正文 第40章

    他身后,赵敦仁正一瘸一拐地外走,狼狈极了。
    田酒好奇:“你和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既明眼波微动,只道,“他以后不会再来巧珍阁寻衅滋事。”
    “那就好。”
    他不说,田酒也不多问,安慰过无辜的郑掌柜后,她又兴致勃勃地逛了会,买了只桂花簪子,一行人才回去。
    小山村里的亲事本就简单,王铁匠又和王家分了家,说是分家,其实是闹掰了不再往来。
    办酒也简单,王铁匠早已经住进李桂枝的家,酒席只是个热热闹闹的仪式罢了。
    田家村人不多,一家有喜事,家家都派人来道贺。
    酒席从院子里摆到门外,就连田酒家门口,也连着摆上席面,算是很有排场了。
    李桂枝家没有这么多桌椅,一大半都是从别人家借的,田酒家也出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这是村里红白喜事的惯例。
    一大早,田酒穿上红花纹的衫子,带着既明嘉菉去给李桂枝道喜。
    碗碟布匹再加上桂花簪子,在村子里算是很重的礼,许多人家提着一兜桃子青菜来,也能留下来吃饭。
    李桂枝一身红衣,绣纹精致,掐得身段窈窕,妆面漂亮,大大方方地招呼人。
    王铁匠穿着新裁的红衣裳,高高大大站在她身侧,竟被衬托得扭捏。许多大娘大婶都调侃他,他一张脸又黑又红。
    “桂枝姐,祝你们甜甜蜜蜜,相伴到老!”
    田酒甜笑,帕子包好簪子塞进她手里,李桂枝打开看了一眼,眼睛就红了。
    “你这丫头真是的……”
    既明嘉菉一左一右,既明递布匹,嘉菉送碗碟,引得不少人都窃窃私语。
    “今天是好日子,哭了我不哄你,我喝喜酒去了哦。”田酒俏皮歪头。
    李桂枝擦眼睛,捏捏她的小辫子:“吃去吧,我还怕你不吃呢!”
    贺喜的人很多,田酒带着两人坐到石榴树下的席面旁,这会儿桌上只摆着瓜子果干和酒水。
    周围三三两两坐了人聊天,虽说是别人家的喜事,但大家都很高兴。
    前段时间插秧忙得很,正好借着喜事的由头,大家聚在一块喝酒瞎聊,沾沾喜气。
    田酒抓了把西瓜子,听周围人闲聊,嗑得津津有味。
    既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尤其还有不少人偷看他。他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撸着大黄的狗头。
    大黑小小一团,趴在大黄旁边,耳朵乱转。
    或许是因为小黑,大黄很快和大黑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两条狗经常在田酒门口的石榴树下玩。
    嘉菉倒是兴致勃勃,也抓了把瓜子,但听了会又觉得没意思,都是张家长李家短,他目光又挪到田酒脸上。
    早晨阳光明亮,光线从石榴树果叶缝隙中投下来,落在她面上,明暗斑驳,是幅最生动可爱的画卷。
    她的眼神来回,睫毛忽闪,鼻子皱皱,每一处最细小的表情变化,他都看得眼睛不眨。
    有什么好看呢?
    不知道,他就是想看,止不住地想看。
    终于人来得差不多,时辰也到了,在田村长和田婶子面前,李桂枝和王铁匠对着天地磕头,从此王铁匠就是田家村的人了。
    田村长识字,教她们拜堂时念些百年好合之类的词。
    平时咋咋呼呼的李桂枝,安静地跟着念。王铁匠说不明白,一紧张舌头打结,急得满头大汗。
    李桂枝捂着嘴笑,笑得很温柔,叫他跟她再念一遍。
    周围聊天的村民也静下来,日光蝉鸣中,所有人都能听见她们磕磕绊绊的念词。
    很多人甚至听不懂,但还是听得很认真。
    田酒也听得很认真。
    既明默然看着这一幕,她们的仪式怪模怪样,土地方的土法子,似乎比上京流程繁琐规矩庄严的婚礼更引人侧目。
    嘉菉也看得出了神,看着看着,又望向田酒。
    在未来的某一天,田酒也会这样吗?
    在所有人的见证中,在夏日的灿烂阳光下,和一个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只是想一想,他的心都滚烫起来。
    可很快,滚烫热度又熄下去。
    田酒会嫁给谁呢?
    她说她喜欢他,可他很难留在这个小小山村。
    没有他,她该怎么办呢?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新人身上,因此嘉菉敏锐察觉另一道望着田酒的目光。
    是田丰茂。
    他用一种贪婪如毒蛇的目光盯着田酒,眼神在她身上来回。
    即使他隔着遥远距离,连碰都没碰到田酒的手指,嘉菉心中仍旧涌起暴怒。
    就算是觊觎和窥探,他也不允许。
    嘉菉起身,换了个位置,挡住田丰茂看过来的目光。
    田丰茂甚至左右晃着头想再看,全都被嘉菉挡住。
    他这才发觉出问题,眼睛一抬,对上嘉菉凶狠的目光,活像是能越过人群扑过来给他一拳。
    田丰茂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又恼羞成怒地瞪回来。
    嘉菉恶狠狠死盯着他,脊背微弓,像是下一瞬就要暴起伤人的野兽。
    田丰茂一抖,狼狈转开目光,不敢再看。
    “嘉菉,嘉菉?”田酒叫他。
    嘉菉回过头来,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嗯?”
    “吃饭了,你看什么呢,那么专注?”
    田酒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嘉菉立马堵上来。
    “没什么,我发呆呢。”
    “呵。”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既明笑了声。
    嘉菉白他一眼。
    田酒没管他们的眼神官司,埋头吃饭,做酒席的几个厨子都是老厨子,来自周边几个村子,名声很好。
    这片地方只要有红白喜事,大家都请他们来操持席面。就算是最简单朴素的菜肴,他们也能做得很香。
    因此菜一上,十几双筷子蜂拥而至,没几下就能叨空一道菜,只剩菜汤晃荡。
    田酒吃吃吃,还不忘每盘都夹一筷子给既明。
    “你快尝,等会被人吃完了。”田酒催他。
    既明不喜和旁人同席吃饭,也没打算多动筷子,可此时他顿了下,温声应道:“好。”
    嘉菉倒是动作迅速,下手很快,见到两人举动,嘴里的饭瞬间不香了。
    他的手怎么就这么快呢?
    “你怎么只给他夹,不给我夹?”嘉菉不高兴。
    “啊?”田酒忙中抬头,腮帮子鼓鼓,“你又不是夹不到。”
    她指指他的碗:“你碗里比我还多呢。”
    嘉菉低头看着自己冒尖的碗,更委屈了:“那你就不给我夹?”
    凭什么做得好没奖励,既明装模作样反而有奖励,这不公平。
    田酒:“……”
    男人就是麻烦。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行了吧?”
    既明慢条斯理动筷,吃着田酒夹的菜,轻飘飘扫他一眼。
    嘉菉更气了:“你这是敷衍!我叫你夹你才夹,难道你夹菜的时候只会想到既明,不会想到我吗?”
    田酒啧了声,端起酒碗咕咚一口,才道:“我夹给既明尝,是为了让他学人家做菜的手艺,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既明动作顿住,抬眸,重复道:“学人家做菜的手艺?”
    田酒点头:“对啊。”
    “所以,我做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你更喜欢人家的手艺?”
    既明嗓音沉缓,面容含笑。
    语气明明很温柔,但田酒怎么有种后颈发凉的感觉。
    “不是不合胃口……”
    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明明是件很正常的事情,田酒不解。
    看既明嘴角的笑越来越淡,她试图解释:“那几个师傅做得也很好,多学点手艺,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样啊,看来是我不够好,我手艺不精,是该多学些。”既明垂眸。
    田酒:“……”
    吃个饭怎么这么多事?
    她决定不说话,也不给人夹菜。饭菜这么香,还是埋头先吃吧。
    一顿饭吃到饱饱,桌椅还没撤,大家茶余饭后叽叽喳喳。不远处李桂枝和王铁匠依偎着,背影很是相配。
    田酒正陪大黄和大黑玩球,笑得很开心。
    嘉菉看了会,忽然叹了口气。
    既明掀起眼帘:“叹什么气?”
    嘉菉:“哥。”
    好久违的一个字,既明目光动了动:“怎么?”
    “我……”嘉菉犹豫着问,“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既明心念一转,瞬间明白了他在苦恼什么。
    真没想到啊,他已经琢磨到这一步了吗。
    既明开口,嗓音平静,像是在宣告一个事实。
    “你不会不知道,叶家人的妻子该是什么样的女人,无非是上京那几家的闺阁小姐。”
    “可是,”嘉菉长叹,“酒酒喜欢我,她喜欢我,你明白吗?”
    她喜欢他,他却要娶别的女人,这怎么可以?
    既明“哦”了一声,还是没什么反应。
    “既然你知道不可能,那就离她远一些,早些抽身斩断情丝,长痛不如短痛。”
    嘉菉沉默了。
    过了会,他开口:“我也想。”但做不到。
    来到这个小山村,来到田酒身边,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有那么多的事做不到。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遇上她之后,全都溃不成军。
    “我想,我也很喜欢她。”
    长久沉默之后,嘉菉哑声道。
    既明瞳孔一震,骤然转头看向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嘉菉抬眸,眼神慢慢坚定:“我也喜欢她。”
    方才拜堂时,他想到田酒会嫁给旁人,只是稍稍想到那个画面,他完全无法忍受。
    他确实不懂男女情爱之事,可他想和她成亲,这定然就是喜欢。
    不止是田酒喜欢他,他也喜欢田酒。
    答案在迷雾中浮现,恰如拨云见青天。
    “你喜欢她,可世间之事没有那么简单,叶家不会接纳她,难道你要娶妻之后,纳她为妾?”
    那个妾字,被既明残忍而轻易地吐出,咬字无比清晰。
    “不!绝不!”
    嘉菉想都不想,立刻反驳,胸膛起伏,怒火无端升腾,只觉得这话是在侮辱他。
    “那能怎么办呢?让她做你千里之外的可怜外室?”
    既明嘴角扯起一个冷淡弧度,话里带着淡淡的讥讽。
    “不!”
    嘉菉还是摇头,眼底微微红了。
    既明垂眼:“我们会离开。”
    好一会,嘉菉低声道:“我知道。”
    “那就离她远点,你娶不了她。”既明嗓音平缓无波,眼神沉静。
    在他们那样的人家,喜欢算得什么,这种可笑的话一提起来,就会被所有人用心照不宣的目光打量,衡量你的价值几斤几两,是不是该直接摒弃。
    嘉菉都明白,所以才一直不敢确认自己喜欢她这个事实。
    他垂着头,像只战败颓丧的小狼。
    他才知道什么是喜欢,才知道他喜欢她,就要远离她。
    这是件太难太难的事情。
    突然。
    “嘉菉!”
    他回头,田酒弯眉笑眼,跳起丢来沙包。
    小小黑影越来越近,啪地一下,沙沙作响撞上他胸膛。
    嘉菉刚沉寂下来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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