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影成三人》 正文 第1章 “你再说一遍!” 年轻的小光头剑眉星目,却面色扭曲,眼里喷着怒火。 棕灰色木门在风中吱呀响动,田酒站在门边:“说什么?” “说你花了几个钱,把我们带回来!” “二十文,很便宜。”田酒弯了弯眼睛,心情不错。 小光头瞬间暴跳如雷:“哪来的穷丫头,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真敢买我,还有赵家……” “嘉菉。”一只冷白如玉的手掌按上他的肩。 嘉菉一转头,对上既明那双冷淡狭长的眼,只觉得后颈一凉,火气熄了一半,“哥……” 既明收回手,不理会他,只微微抬头,仰面看向台阶上的田酒。 “田姑娘,见笑了。” 田酒眼神在两个光头间来回,一个平静含笑,一个怒气冲冲,两张脸都格外出挑。 她毫不留情直白道:“如果不听话,我就把你们送回去卖掉。” 嘉菉嘴唇抖了下,气笑了,刚要开口,既明先一步答道:“知晓了,我会管束嘉菉。” “……” 嘉菉不服气,但敢怒不敢言,从小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怵他大哥。 田酒得了保证,点点头,推开木门,入目是简单宽敞的院子,堂屋朝南,西屋开着门,东屋是灶房,灶房旁一个辘轳井,简单得一览无余。 灶台旁卧着一只白脸的大黄狗,听见动静耳朵一抖,跳起来“汪汪”叫,左扑右抓地兴奋刨地。 田酒快步走过来,解开拴它的绳子,笑道:“黄哥,我回来了。” 大黄尾巴甩动,嗷呜嗷呜围着她打转,舔她的手。田酒也不躲,让它舔个够,再把湿漉漉的手抹到它背上擦干净。 嘉菉抱胸靠在灶房柱子上,眉头高高挑起,肩膀撞了下既明,手指点点太阳穴。 “这丫头不会是个傻子吧?” 他声音丝毫没压低,田酒闻言转过头,脚边的大黄仿佛感知到主人的情绪,爪子刨了下地面,嗓子里呜呜低吼。 嘉菉往后一跳,瞥了眼大黄:“怎么?还想放狗咬我?” 田酒揉了把狗头:“黄哥很聪明,你不惹他,他不会咬你。” 嘉菉嗤了声。 田酒简短开口:“里屋我住,西屋你们俩住,现在去收拾东西,收拾好出来吃饭。” 嘉菉探头一看,又炸毛了:“……西屋?我和大哥住一间屋子?” 甚至还是一间那么小的屋子? 田酒黑亮眼睛凝着他:“也可以睡灶房,随你。” 嘉菉张着嘴,一时噎住,反应过来时田酒已经进了里屋。 “哥,你看她!” 既明拿下他肩头的包袱,率先进了西屋,确实不宽敞,简简单单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靠墙的大柜子。 空气中木头和皂角的香气淡淡浮动,既明拉起嘉菉的手指按在桌上一擦,再仔细看了眼,没有灰尘。 “还算干净。”他眉头松了松。 嘉菉撇嘴,抽回手甩了甩,还是不满:“就一张床,这么窄,我翻身都怕掉下来,怎么睡?” “你睡灶房。”既明把包袱放在桌上,坐到椅子上,活动了下肩颈。 嘉菉:“……啊?!” 既明理所当然:“我睡觉不翻身。”不怕掉下来。 嘉菉拎着包袱,懵然:“我……睡灶房?” 既明倦倦点头:“打地铺也行,随你。” “……” 好熟悉的语气,突然对未来的生活有种不祥的预感。 月上柳梢,凉风习习,黄昏时遥遥传来几声犬吠鸡鸣,人声隐约,饭菜烟火气飘远。 嘉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烦躁心绪竟莫名在晚风中消退许多。 “饭好了,来拿碗筷!” 嘉菉一转头,田酒正在灶台前挥舞锅铲,脸蛋被火烤得红扑扑,额前碎发湿润,嘴唇抿着,眼神紧盯着锅里,似有些紧张。 不知怎地,本来要脱口而出的嘲讽又咽了回去。 他哼了声,阔步走过去,不防柴火烟灰扑了满脸,他皱眉,用袖子挥了挥:“碗筷在哪?” 田酒还没开口,趴在旁边的大黄抬起头,嘴筒子一指,“嗷”了一声。 嘉菉顺着它指的方向一看,还真是碗筷,他称奇:“这狗还听得懂人话?” “黄哥很聪明的。”烟熏火燎中,田酒正把菜盛出来。 嘉菉翻出几个碗盘,瞥见一只木色新鲜的碗,顺手拿了出来。可还没走出厨房,田酒手一伸,捞回那只新碗,又放了回去。 “切,越抠门越生不了财,这话你没听说过?”嘉菉嘲道。 田酒把饭菜摆到院中桌上,嘉菉还拿着碗筷,靠着门,左眼高右眼低地斜睨着人。 “没听说过,我只听过狗眼看人低。” 大黄摇着尾巴走过来,“呜”一声用头拱拱田酒的手, 田酒按按它的狗头, 低声道:“不是说你。” 嘉菉呵一声,不是说狗是说他? “喊你哥过来吃饭。”田酒声音重了两分。 话音刚落,既明就从门外跨进来,歉意一笑:“夕阳无限好,忘了时间,莫怪。” 田酒小脸板着,朝对面一指:“坐。” 既明含笑落座,嘉菉也坐下,手里碗筷往桌上重重一放。田酒坐在面朝院门的方向,既明嘉菉一左一右。 嘉菉打量着她,觉出几分好笑来,这丫头还知道坐主位。 “你们是我买来的,我不会欺负人,但你们要听话。” 田酒脸蛋被柴火熏得通红,额上冒细汗,脸颊还有零星黑灰,可一双眼睛清泉似的透亮,黑白分明地望着人。 既明微笑不语,嘉菉扯扯嘴角:“呦,那你且说说,要怎么听话?” “我买你们是来干活的,家里的活地里的活都要干,”田酒把碗筷分下去,“今天第一天我做饭,明天开始,家里做饭洗衣、打扫烧水都是你们的活,不干活就没饭吃。” 深棕色的木碗落到两人面前,不轻不重一声响。 嘉菉盯着那木碗两秒,又笑了,浓黑眉毛一挑,莫名显出些乖张凶戾来。 “是吗?可我不会做饭洗衣,那可怎么办?” 田酒看向嘉菉,他即便坐着,衣裳包裹下的肩膀胸膛也肌肉鼓囊,小山似的,瞧着很有力气。 而既明唇红齿白像个书生,尤其坐在嘉菉身旁,更显得清癯文弱。 “嘉菉干地里的活,”田酒又转向既明:“你干家里的活。” 这就分配完了? 嘉菉只觉荒谬,他怎么会坐在这破旧的乡村小院里,被一个浑身上下穷得叮当响的小丫头买回来干活,还只用二十文?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地里的活我也不会干!我哥也不会洗衣做饭,你别想了!”嘉菉抱胸,冷声道。 既明倒是没说话,静静坐着,脑袋光光,一张脸却俊美周正,像尊月色下光华流转的泠泠玉像。 什么家里的活地里的活,似乎怎么也不能和这张脸联系起来。 田酒不和他争,只问:“干不了?” “干不了!” 田酒看了眼天色:“今天太晚了,歇一夜,明天我送你们回去。” “……” 沉默蔓延。 嘉菉看向既明,既明终于开口:“嘉菉说笑的,不会做就学,他很能干。” “行,”田酒没多说什么,摸了下狗头,认真道:“还有一条,绝不能欺负大黄。” 嘉菉心中憋闷,闻言呛声道:“就算它咬我,我也不能揍它?” “你不招惹它,它不会咬你,”田酒看了他一眼,判断道,“黄哥比你稳重。” 嘉菉切了一声。 大黄坐在地上,脑袋搁在田酒膝盖上,黑溜溜的眼睛往上翻出点白,呜了一声。 田酒眼睛弯了弯,端起饭碗:“吃饭吧,再耽搁下去就凉了。” 桌上一盘青菜,一盘茄子,还有三个馒头,碗里的饭是黄粟米,朴素极了,就算是寺院的斋饭好歹还有豆腐呢。 既明没表露什么,拿起馒头,慢条斯理地掰着吃。 嘉菉半大小子,就算嫌弃,但走了一天的路,肚子是实打实地饿。 他埋头扒了几口粟米,又夹一筷子茄子,刚一入口,人就僵住了。 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了,起身跑进厨房一口吐进潲水桶,漱了口才回来。 迎着月色,一张英挺面庞湿着,水珠滴落,打湿胸口衫子,隐隐勾勒出隆起的麦色胸膛。 田酒瞥了眼,又瞥一眼。 “你!你看什么看!” 嘉菉注意到她的眼神,一拢领口,怒眉睁目。 色鬼! 田酒移开目光,关心了句:“没事吧?” 嘉菉一屁股坐下来,擦了擦脸,愤然质疑道:“你这茄子也太难吃了,尝起来跟没煮熟的青虫有什么区别?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有……那么难吃吗?”田酒犹豫着,也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面色自然无甚变化:“还好吧。” “……?” 嘉菉不信邪:“怎么可能?” 他又夹了块茄子,试探着放进嘴里,立马弹跳起来,又跑进厨房。再回来时,身上湿了一大片,嘴巴搓得通红。 “田酒,你就是故意的!” 田酒眨眨眼睛,难得有一分心虚:“我不是故意的,不信你出去问左邻右舍,我做饭一直都这样。” 嘉菉狠狠盯着她,田酒眼睛黑圆,看人时眼珠剔透专注,瞧着再良善不过,不像是会骗人的。 他一时无语,火气不上不下地梗着,合着她压根不会做饭,这下真成了不干活就没饭吃? 再一转头,既明还在慢吞吞地啃馒头,安之若素,筷子都没动过,也没尝到没煮熟的青虫味道。 见他吵了,田酒拿起筷子,呼啦啦接着吃饭,大黄安静趴在田酒脚边,就他一个人上蹿下跳。 嘉菉只好坐下来,可还没吃几口,越想越气,只觉得诸事不顺,连口称心的饭都没有,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他啪一下放下碗。 田酒抬头,腮帮子鼓鼓的,一碗饭都吃空了,只剩下一点菜汤在碗底晃荡,茫然道:“你不吃了?” “我不吃了!” 嘉菉瞪眼,光光的脑袋上崩起隐约青筋,看来是真气坏了。 田酒想了想,拿过他的碗,把剩下半碗饭倒进自己碗里,和菜汤拌一拌,粟米染上淡淡的褐黄。 嘉菉愣住,眉头随着她的动作皱起来,眼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你,你……”该不是要吃他吃过的饭吧? 田酒闻声抬头,奇怪道:“你脸怎么红了?” 嘉菉摸上自己的脸,脸庞的热度吓了自己一跳。 他赶紧甩开手,下巴一抬,义正辞严道:“你粗俗!你一个女儿家,你怎么能……” 话还没说完,“哗啦”一声,田酒碗一斜,菜汤拌饭随手倒进了桌角的狗饭盆。 大黄尾巴啪啪地甩,欢快趴过去,吃得很香。 田酒注意到嘉菉停住的话头,问:“怎么能什么?” 嘉菉哑声,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脸上更红了,他居然误会…… 一声闷笑响起。 嘉菉:“……” 田酒疑惑:“怎么了?” 既明嘴角上扬,张口似要说话,嘉菉急忙打断他:“哥!” 他用力给既明使眼色,千万不能说出来,太丢人了。 田酒看不明白他们俩打的哑谜,也不多问,只垂手顺了顺大黄的后脑勺,大黄呜呜两声,边吃饭边回应她。 田酒笑了:“真乖。” 嘉菉如坐针毡,又怕既明说出来,又怕田酒发现端倪看笑话,这会听什么都怪怪的。 什么叫真乖,谁不乖? 不是,谁要乖了? 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唯一吃饱的或许只有田酒和大黄。既明只吃了一个馒头,饭菜都没动。 夜幕低垂,天色完全暗下来。 嘉菉还坐在椅子上,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地懊恼。 既明转身正要回黑黢黢的西屋,田酒点了盏灯,拉住他的袖子,“既明,别急着走。”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托着的灯台上,唇角带笑:“何事?” “你还没洗碗。” 既明顺着她的手指,看到装着残羹冷炙的碗碟,平和面容忽一抽动。 “我,洗碗?” “你,洗碗。” 田酒目光坦然,吩咐道:“洗过碗烧水,你们俩洗个澡再睡觉,别脏兮兮地上床。” 既明:“……” 竖着耳朵听的嘉菉,“噗嗤”一声笑出来。 他大哥可是出了名的喜净,这辈子怕是都没碰过别人的口水和吃剩下的东西,田酒居然让他去洗碗,还说他脏兮兮,不准不洗澡上床。 嘉菉心头的憋闷全都没了,只剩下看大哥吃瘪的快活,这种场面可不常见。 既明慢悠悠递过来一眼,狭长眼眸微眯,某种危险的直觉锁定,嘉菉立马坐直:“……我帮你。” 田酒欣慰:“对,你们是兄弟,不用分得那么清,活可以一块干。” 灶房燃着一盏小灯,嘉菉哼哧哼哧洗碗,既明坐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明灭照亮他沉郁眉眼。 嘉菉瞥来一眼:“哥,我们趁夜离开吧。” 正文 第2章 “离开?” “对,离开。” “去哪?” 嘉菉沉默了。 白日里眼高于顶的人,在夜色中却垂下了头。 片刻后,他还是不甘心:“难道我们就这样留在一个小山村,做这些荒唐可笑的活计?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使唤!” “再等等,还不到时机,”既明拍拍手上的灰,眉眼温慈低垂,可口中的话却冷漠,“不过一个无知农女,若你日后要杀,无人拦你。” 乌云蔽月,夜鸦粗噶叫了几嗓子。 既明一句话,让嘉菉半夜里还没睡着,他躺在灶房临时搭的铺盖上,只觉得耳边总有些细微声音作响,却不知是哪来的。 他烦躁地一掀薄被,坐起来左右张望,衣裳乱糟糟的。 里屋里还亮着灯光,田酒居然还没睡? 嘉菉生起几分捉弄人的心思,穿了鞋悄然摸过去。 那动静果然是她发出的,大半夜不睡觉,敲敲打打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好生讨厌。 他猛地一敲窗格,大声道:“吵死人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寂静夜里,他的声音突然乍响。 屋子里咚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动静,田酒肯定被他吓了一大跳。 嘉菉这么想着,发堵的胸口舒服不少,大摇大摆回厨房躺下,一梦到天亮。 晨光初现,鸟雀啁啾,大黄狗趴在廊檐下,田酒坐在窗前,正低头用细布擦木碗。 “嘿!” 突然一声清朗嗓音响起。 她抬头,阳光被挡住大半,逆光中一张年轻硬朗的脸,抱胸侧目看人,总带着点睥睨讥嘲的意味。 可配上光溜溜的青皮脑袋,又显出滑稽。 “你起这么早?”嘉菉每天早上都早起练功,没想到田酒居然比他起得还早。 “习惯了,”田酒吩咐他,“起来了就去做饭,吃过饭出门干活。” “张口就支使人,我可不会做饭,你就不怕我把这小院给烧了?”嘉菉似笑非笑。 “不会做饭我教你,跟我来。” 田酒起身走出来,瞧着年纪还小,却总一本正经地,像是孩子装大人。 大黄率先吧嗒吧嗒跑过去,绕着田酒走路,田酒弯腰摸摸它的头:“乖,一会就吃饭了。” 嘉菉在原地看着一人一狗的互动,他昨夜里和既明谈过,知道留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心头的燥烦之感去了大半,看田酒都顺眼了不少。 罢了,只当过家家吧。 既然在她这歇脚,做些活也没什么,一个小山村的姑娘家,和她计较什么。 想通这一节,嘉菉慢悠悠跟上田酒,心境也松快了。 清晨的风清爽微凉,院子篱笆间斜出一支红艳艳的石榴花,清甜香气扫过他眉间。 嘉菉停住,捏上那朵绽放如鲜艳裙摆的石榴花,手上一个用力就要折下来,却被另一只手按住。 “别掐。” 田酒拉开他的手,抚弄了下那朵萎靡的石榴花,爱惜道:“秋天会结石榴,很甜的。” 嘉菉目光却凝在两人相触的手上。 那是一只带着薄茧、触感柔韧的手,白里透红的健康色泽,压在他青筋隆起的麦色手掌上,竟显得有几分娇小可爱,和她那幅呆子模样倒是大不相同。 只是她食指上却草率缠一圈布条,不伦不类。明明昨天还没有。 “手伤着了?”嘉菉不由得发问。 “一道小口子。”田酒收回手,完全不当回事。 嘉菉皱皱眉,倒也没多说什么。这么大个人,受个伤算什么,同他无甚干系,他才不会多管闲事。 “煮饭炒菜都很简单,粟米洗一洗,上锅加水蒸熟,菜洗一洗,也上锅加水煮熟,”田酒边说边坐到灶膛前:“我来烧火,你做饭。” 嘉菉站了会,反应过来:“不是,就这么硬生生全煮熟啊?”怪不得她做饭那么难吃。 “这么做最简单省力。” 田酒往灶膛里添柴,发觉手上那一圈布碍事,随手扯了。 底下一道口子寸许长,却肉红狰狞,瞧着怪吓人。 嘉菉眼尾扫了一眼,意外道:“你这手怎么伤的?” 不是轻易划伤的细口子,皮肉都翻开了,应该是被尖锐硬物给狠狠挫伤的。 田酒动作顿了下,冷不丁抬目看他,杏子似的眼乌黑水亮,像是在山涧饮水时被人打搅的小动物,抬头看人。 嘉菉愣了下,田酒不做声,就这么看着他,大黄的黑豆豆眼也看着他。 他福至心灵:“是昨天晚上被我……” 田酒没答话,移开了眼。 她手上的伤被柴火蹭上了灰,她起身走到水缸旁,弯腰捞起水瓢冲了冲手。 见水缸里没什么水,田酒顺手把系着麻绳的木桶扔进水井,左右荡一荡麻绳,木桶往下沉,装满井水,她正要摇把手提起木桶。 “我来。” 嘉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说话时也没看田酒,宽阔肩膀一挤,就把她挤到一边。 他轻轻松松摇起一桶水,拎起来快步走进灶房,井水哗啦啦倒进水缸,声响清脆,他连着跑了几趟,很快填满了大水缸。 但人脸不红气不喘,中间也没歇过。 田酒看他的眼神终于多了点变化,心头满意,二十文没白花。 水缸满了,嘉菉又摇起半桶水,洗了把脸,被冰得龇牙咧嘴。 “这水真凉。” 田酒被他的模样逗笑,眉眼弯弯:“井水冬暖夏凉,等天热给你冰瓜吃。” 冰凉过后,神清气爽,嘉菉便也笑了,随手擦了擦脸:“好啊。” 淘米烧水做饭,烟熏火燎,嘉菉第一回拿锅铲,干得手忙脚乱。但田酒火烧得好,饭菜都没烧糊,就是煮得烂糊了点。 “你哥呢?还没起?”田酒问。 “我去叫他。”嘉菉盛起饭菜,擦干净手,刚走出灶房,西屋的门就开了。 既明一身白衣走出来,清晨阳光撒在脸上,圣光普照般的,像是一副留白恰好的美人图徐徐展开。 “哥,吃饭了。”嘉菉端饭菜放到院中小桌上。 “嗯。”既明应了一声,对上田酒盯着他的目光,温柔一笑:“早。” 田酒没笑,小脸绷着:“你也太懒了。” 话落,安静。 “噗嗤——”嘉菉忍不住笑了出来。 既明默然半晌:“……那怎么办呢?” 田酒思考片刻:“等会你和我们一块去地里,留你一个人在家里,你肯定又偷懒,没意见吧?” 既明:“……没。” “哈哈哈哈哈哈……” 嘉菉拍着桌子,笑得不能自已。 这丫头太行了,完全不被既明的美色诱惑,又直又愣。如果留在这里,能每天看到既明吃瘪的样子,那他可太愿意了。 田酒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大黄翻了翻眼白,趴在地上用爪子盖住脑袋。 既明眯了眯眼睛,手掌按上嘉菉的肩:“笑得很开心啊,弟弟。” 嘉菉龇着的牙一下子收回来了,每次既明叫他弟弟,就准没好事。 他一跃而起:“我去拿碗。” “等等。” 田酒叫住他,回屋里拿了新木碗递给他:“以后你们用这两只碗。” 嘉菉低头一看,是两只木色新鲜过了油的碗,其中一只正是他昨天晚上找出来,又被田酒拿走的碗。 他带着几分新奇翻看:“昨天我要用,你却不给我,今天又……” 话头突然停住,嘉菉目光顿在碗边那个小小的木刻人像上,人像眉头一高一低,嘴巴撇着,光溜溜的脑门,瞧着无比熟悉…… “这……是我?” “是你,”田酒指尖点点小人像,又拿出另一只碗,点点上面的微笑的小光头,“这个是既明。” 嘉菉话卡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道作何表情,无端觉得窘迫。 好半天,他才问:“你昨天晚上是在刻这个?” 田酒点点头,解释道:“我本来只做了一只碗,没想到带了你们两个人回来,昨天晚上就又新做了一个,顺便刻上你们的像,这样就不会拿错碗了。” 原来昨天他们在商量离开的时候,他故意去吓唬她的时候,她在给他们刻木碗。 嘉菉眼神闪烁,忍不住看向她手指上翻开的伤口。 心里那零星一点的愧疚,像是被轻风吹开的蒲公英,忽而洒了遍地。 “怎么不刻字呢,刻字比刻像方便些,不 累人。”嘉菉的声音也低低的。 “我不认字啊,家里的碗都刻的人头。”田酒理所当然地说。 “所以,”既明拿起架子旁的木碗,指着边上的黄狗头,“狗碗也刻了像。” 嘉菉猛地抬头,既明朝他亮狗碗,嘴角翘着:“和我们一样呢。” “……”话是这么说的吗?谁和狗一样? “不一样,”田酒摇头,从既明手里拿过碗,手指摩挲着上面纤毫毕现的狗头,“这是阿娘刻的,她手艺比我好。” 阿娘捡大黄回来的第一天,亲手给它刻了食碗。阿娘捡她回来的第一天,也亲手给她刻了一只木碗。 所以她带既明嘉菉回来的第一天,学着阿娘曾经的样子,亲手给他们刻了碗。 “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这条狗?”嘉菉指着大黄,不可置信道。 正文 第3章 “按辈分,它是我哥,你……”田酒言尽于此,摇摇头不再多说。 她往狗头碗里舀了勺稀饭,又添了点菜汤和碎鸡蛋,放到地上。 大黄尾巴甩来甩去,啪啪打过嘉菉的腿,跑过来埋头吃饭。 “我怎么了!”嘉菉拿着碗气呼呼地坐到饭桌旁,既明倒是有礼有节地道了声谢:“多谢你为我们做的碗,嘉菉是急性子,你多担待。” 田酒舀了一勺粥倒进嘉菉碗里,碗沿凶巴巴的小和尚被淹没一半,只剩下一双瞪着的眼睛,和嘉菉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刻得蛮像。” 嘉菉低头,和碗沿嚣张的小和尚对视上,那点燥气就像水面上的小气泡,啪一声消失了。 他长于高门世家,见多了口蜜腹剑之徒,给你三分好要说成九分,这都算小事,太多人嘴上说得动听,背地里而却给你使绊子。 可他没见过这样口拙心诚的人,做了九分,口中却一分不提,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算不得什么。 这么……傻气。 “咳——” 既明吃了口炒鸡蛋,脸色一变,捂着嘴咳个不停。 “这是怎么了?”田酒给他倒了碗水,“快喝口水。” 既明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勉强平复下来,一张白玉似的脸咳得泛红,倒多了几分生动颜色。 “这鸡蛋谁做的,这是给了多少盐?”既明指着盘子,手指发抖。 “呃,”嘉菉迟疑着看向田酒,“两勺也算多?” 田酒短暂思考了下:“有点多,盐很贵的。”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片无语中,吸溜吸溜的声音响起。 田酒转头,大黄食碗里的稀饭鸡蛋已经吃完了,这会它正趴在水槽边狂伸舌头舔水,瞧着渴极了。 她眉头皱起来,过去给水槽又添一瓢水,揉揉狗头。 “黄哥屎都能吃,吃不了你做的饭,”田酒生气地抿嘴,严肃道,“下次不准放这么多盐了,盐比你贵。” “……哦” 嘉菉看了眼舌头狂飞的大黄,也没法硬气,但还是嘟囔了句,“盐才没我贵呢。” 既明终于缓过来,看了眼桌上的菜,默默收了筷子,只吃碗里的粥。 田酒忽地觉出不对来:“你们不是和尚吗?怎么还吃鸡蛋?” “谁说我们是和尚?”嘉菉啧了声,又来劲了。 “你们都是光头,还是从庙里出来的。”田酒迷惑地眨眨眼,不是和尚剃什么光头,这不有病吗。 “我们只是暂时住在庙里,谁说光头就是和尚了,你买男人还特意挑和尚买,你是有什么奇怪癖好?” 嘉菉振振有词地质问,声调高得大黄回头汪了声,像是警告他。 既明闻言也眸色一动,凝住田酒,注意她的表情变化。 他可不像嘉菉那傻小子,一只木碗就能收买。 田酒眉头耷拉下来,肉眼可见地失望:“真不是和尚?” 嘉菉好奇心被勾起来,凑近了些,挑眉道:“你个小丫头,还真喜欢六根清净的和尚?还一下买两个,胃口不小啊!” “是啊,和尚无趣又寡淡,你怎么会特意买和尚呢?” 既明手支着额头,嘴角浅笑,目光却幽深探寻,像是要透过这幅皮囊,看进她的心,看透她所有不为人知的心思。 田酒迎上两人追问的眼神,坦然一摊手:“和尚不吃肉,好养活。” 更何况要不是看他们是兄弟,只买一个怕是要骨肉分离,她才不会买两个人回来。 “……就因为这个?” 饶是既明,也怔愣半晌,有种一拳头打进棉花里的无力感,他到底是在摸什么人的底啊。 “不然呢?”田酒反问,“嘉菉还算能干,你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我买你有什么用?” 既明脸上一红,不是羞的,是气的。 区区一个村女,居然说他无用,偏偏他一张利口,此时却难以反驳她的话。 大哥被损,嘉菉没忍住嘿嘿笑了一声,对上既明冷冷目光,赶紧拍拍他的肩。 “哥,你和她计较什么。” 敷衍完,嘉菉又转头兴致勃勃问田酒:“你都舍得买人了,还舍不得一顿肉?你就这么穷?” 田酒眼尾扫他一眼,笑了一声。一个被她十文钱买回来的人,还好意思说她穷。 她一张娇憨可爱的小脸,眼珠水亮,显出十分纯真灵动,因此当鄙视出现在这张脸上时,极具冲击力。 “不是,你那是什么眼神!”嘉菉立马跳脚,险些打翻饭碗。 田酒一巴掌拍在饭桌上:“吃饭,不然饿着肚子跟我去干活。” 喝饱水的大黄趴在她脚下,应和似的嗷呜一声。 嘉菉气愤道:“哥!你看她们!” 既明拍拍他的肩,微微一笑:“好了,你和她计较什么。” 这话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简单吃过一顿饭,虽说鸡蛋太咸,但田酒拌着稀饭吃,没剩下菜。 出门时,田酒挎着竹篮,里面铺着几层布袋,她头上戴着只草帽,手上拿着两个草帽。 嘉菉见状,伸手要接,田酒却把一个草帽戴到大黄头上,只递给他一个。 嘉菉和既明面面相觑:“我们两个人,你只给我一个草帽?” 田酒正蹲着给大黄系草帽,闻言把大黄头上的草帽掀开来,指指草帽缝隙里黄色的狗毛。 “这本来就是它的帽子,你们俩难不成还要抢它的戴?” 嘉菉算是明白了,她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只独一份,就像房间、床、碗……多的是一个也没有,可真够拮据的。 他把手里的草帽翻来覆去地看,问:“那这个草帽是谁的?” “我阿娘的,”田酒语气无异,平静道,“她去年死了。” 嘉菉哑然,虽然也能猜到,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住着,怕是家里人都没了,可亲耳听到她这样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心一揪。 大黄戴好帽子,兴奋地刨了刨地,田酒揉揉它的耳朵,去灌满水袋子。 嘉菉把草帽递给既明:“哥,你戴。” 他从小练武,肤色深也不怕晒,不像既明不晒太阳,一张脸近乎玉白。 “我不用。” 既明把草帽推回去,嘉菉还想劝,既明淡淡扫过来一眼,他明白过来,他哥这是洁癖犯了,不是和他客气。 嘉菉三两下戴好草帽,也跟着田酒灌了水袋子。 他没再问手上这只半旧的水袋子是谁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答案,可就算既明不喝,他也是要喝水的。他不嫌弃。 三人一块出了家门,田酒目光在两人身上的绸缎长衫上顿了顿,但没多说什么。 他们起得早,这会太阳才稍稍露头,天空上挂着淡淡霞色,晨间露水还未完全褪去,草叶拂过小腿,浅浅打湿裤腿和鞋子。 脚步一踏下去,一只绿蚱蜢弹跳而起,菜粉蝶低低地飞,落在田间的油菜花上。 田酒沉稳走在前面,大黄吐着舌头追蝶儿跑远,没一会儿又呜呜跑回田酒身边,嘉菉在后面大惊小怪地叫唤。 阳光直直打在脸上,既明眉头微皱,睁不开眼,打湿的绸布冰凉,紧贴在小腿上,触感不适。 尤其路上遇见村里的人,眼睛都快粘在他和嘉菉身上了。虽说没多问什么,只和田酒打了个招呼,但转过头就是一阵嗡嗡议论声。 村里哪见过长得这么俊的男人,还是光头,还穿着那么好的料子。 “还要走多久?”既明问。 田 酒抬手往前面一指:“就在那座山上。” 两人随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山听起来唬人,但其实山很低矮,也没有太多丛生树木,大多是一行行开垦好的田地,绿油油一片矮丛,山尖上还有几株白花繁茂的树,不知是梨花还是杏花。 远远一瞧,工整中带着点写意,像幅色彩清新的春日画卷。 嘉菉抬起帽沿远眺:“那是什么花?” “杏花,”田酒看了眼,随口道,“过两月就结果,到时候我带你们去摘。” “好啊!” 嘉菉兴冲冲应下,和昨天刚来时鼻孔朝天的模样迥然不同。 他发觉这地方还也挺有趣的,上京处处精致奢华,连花枝都要修剪到曼妙堪怜,他反而懒得多瞧一眼。 一路上了山,踏着不算崎岖的土路,田酒走得很轻松,大黄也奔来跑去,嘉菉更是兴致勃勃,看到什么都要问一嘴。 唯有既明,没有草帽遮挡,随着阳光渐盛,头皮都发着热。 他眼皮半垂着,只觉得瞧什么都红彤彤的,腿上又湿漉漉粘连着衣裳,心头燥意愈盛。 终于到了田酒的地,离得近了,嘉菉惊呼:“这种的是茶叶?” 眼前一陇地都是低矮茶树,只有大腿高,深绿色丛生叶片间,草绿新芽冒头,可不是正是他从前喝的茶叶。干脆叶片泡过,就成了眼前这丰润叶芽模样。 嘉菉还是第一回见到在茶树上的茶叶。 既明眉头也稍稍舒展,眼里带了些新奇,他同样也是第一回见到还未炒制的茶叶。 “对,田家村茶山多,人人家里种茶树。”田酒点头,从竹篮里掏出两只布袋子分别递给他们,“袋上有绳子,可以系到腰上,方便放茶叶。” 嘉菉三两下带上,布袋像是系在腰上的围裙,但前面多了个大兜。 既明也跟着慢吞吞系上了布袋,丝绸衣裳配上粗布袋子,瞧着有些怪异。 “看,两只手在前面摘茶叶,只摘绿芽,手上握满后手腕一转,茶叶放进布袋里……” 田酒示范着,摘茶叶的动作十分娴熟,左右手齐开工。 揪断茶叶时“啪啪啪”脆生作响,一股子淡淡的茶叶清香扑面而来。 “看明白了吗?” “这还不简单!看我的!” 嘉菉转到另一路茶树前,下巴微抬:“咱们来比一比,一人一行,看谁先摘完!” 田酒手上不停,嘴角上扬:“谁输了,谁中午回去做饭。” “说定了!” 嘉菉转头,冲既明挤眉弄眼:“哥,你瞧我怎么赢她!” 正文 第4章 既明眼睛都睁不开,只能背对太阳低着头,没精神地慢慢摘着茶叶,懒得理他。 茶树都矮,周围也没有什么遮蔽物,太阳虽说还没有夏日那般毒辣,但一直烤着也叫人出了一头的汗。 嘉菉本以为采茶就是摘掉茶叶,这有什么难的,他眼疾手快体力好,难道还能比不过田酒? 可摘了一会他才发现,为了摘到矮茶树上的茶叶,他必须得弯着腰垂着头。为了摘得快,两只手臂都得架着,一刻不停地来回摘,维持同一个姿势。 跟别说茶树上的茶叶不只长在顶端,侧边也长,时不时还得蹲下去,勾着头伸着头去摘茶树下半部分的茶叶。 时间一久,腰酸背痛,脖子和大臂手指都酸痛不已,头上的汗顺着低头弧度,全往眼睛里流,时不时都得蜇一下。低头久了,看东西都有点眼花。 这活儿虽简单,却累人得很。 嘉菉这一行茶树还没摘完一半,遥遥地传来田酒雀跃的声音:“我这一行都摘完了,我赢了!” 他猛一抬头,汗水流进眼睛,刺出一层泪花,他眼里那张笑脸模模糊糊,带上晶亮的碎光,晃眼得很。 他抬手就去擦眼睛,田酒赶紧扬声道:“别碰眼睛!” 嘉菉手顿在半空中,眼睛刺痛:“什么?” 田酒小心护着茶袋子,快步跨过茶树走来,重复一遍:“手脏,别碰眼睛。” 嘉菉这才看向自己的手,不看不知道,摘茶叶用的食指和大拇指,全都黑黢黢的,像是手插进煤堆里似的。 他大惊:“我的手怎么这么黑?” “摘茶叶就是会黑手,洗干净就好了,”田酒说着,捞出塞在茶树下的竹篮,拿出水袋子拧开,“来,先洗洗手。” 嘉菉眼前模糊,手伸出去,水袋子里的水被太阳烤得温热,他洗干净手,就立马去擦眼睛。 眼前的一片明亮里,他最先看到的是田酒那双清澈莹润的眼睛,像浸在清凉溪水下的黑曜石,水波轻荡。 田酒被他直愣愣的目光看得莫名:“没事吧?” “……没事。”嘉菉憋出两个字。 “那就好。”田酒仰头,拿着水袋子咕嘟嘟地喝水。 草帽透下细碎阳光,星星点点的亮晶晶随着她动作而折射变化,他似乎第一回看清那张红扑扑还带着汗水的小脸。 田酒喝完水,擦擦嘴巴,看了眼旁边萎靡不振,只摘了小半行茶树的既明,宣布道:“你们俩都输了,中午既明回去做饭。” 嘉菉瞪大眼睛,既明转头,嘉菉忽然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他干笑一声:“是我和你赌的,愿赌服输,我回去做饭。” “既明摘茶叶摘得慢,你留下比他摘得多,而且他主要负责家务活,回家一趟也能少晒会太阳,就这么定了。” 田酒把水袋子放回树下,又把腰间装满茶叶的鼓鼓袋子卸下来,重新从竹篮里拿了件新的系上。 “你们在这接着摘,我去下面那块地摘。” 这一块地也就三行茶叶,只剩下嘉菉那行的一半和既明那行的一大半没摘,看样子她是要把这些都留给他们。 嘉菉僵硬转头,既明一张白皙的脸被晒得通红,仔细看眼睛都有点红,估计也是被汗蜇的。 “哥,她说得也有道理,你回去慢慢地做饭,正好歇一歇,我们在这接着采茶。” 既明盯着他好一会,嘴角掀了掀,眼中却无笑意:“这才多久,你已经和她成‘我们’了?” “……啊?” 嘉菉没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我们吗?他回忆一番,好像确实说了。 再一抬头,既明已经挪回去,慢吞吞地背着太阳摘茶叶。 嘉菉也没多想,他本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像猜既明心思这种苦差事,他从来都不干。 既明眉头紧皱着,后颈被太阳晒得发烫,背上出了汗,轻薄绸衣本来粘连在身上,黏腻冰凉。 更别说腰上围着的灰褐色粗布袋子,又蠢又丑。 还有他的手,修长如竹的白皙手指,指尖却被茶叶汁水染得黢黑,看得他浑身难受,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啪——” 后脑勺被重重一拍,既明本来就晒得头晕眼花,直接被拍得一个趔趄,脸朝下往茶树丛里倒去。 这茶树虽说低矮,茶叶芽也幼嫩,可无数细长枝干却粗糙又带着韧性,跌进去不免要划花脸。 “当心!” 腰上一股紧锢力道,既明不受控制的身形又被拉回去,撞进一道带着茶香的怀抱。 “没事吧?” 清脆熟悉的女声响起。 既明缓慢转过脸,正对上田酒微微气喘的小脸,红润饱满地像只带露的桃子。 如果他没猜错,他们俩现在的姿势像是戏台上的有情人相拥凝望。 唯一的区别是被拦腰抱住的人是他,一个男人。 既明嘴角抽动,这人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力气。 田酒见他嘴唇苍白面色发红,半晌没个反应,还以为他中暑了,伸手就去摸他的脸。 “你……” “我没事,”既明回过神,立刻拂开她的手站稳,又拉扯了下皱起的衣衫,“多谢。” “你怎么一下就倒了,中暑了?头晕不晕?”田酒忧心,也是个大个子,怎么瞧着这么虚弱。 “我没事。” 这会后脑的疼痛才返上来,火辣辣的,既明抬手都觉得扯得疼。 他左右看看,最后目光定在一脸纯真的田酒脸上。 “刚才那一巴掌是你打的?” 田酒丝毫不见心虚:“你后脑勺上趴了个大蚊子吸血,你看。” 她把手举起来,掌心没有蚊子尸体,只有个蚊子轮廓的黑印 ,还有一小摊血。 既明面色一变,田酒以为他不信:“你要不信,我把那只死蚊子找出来,没准还躺在咱俩脚边呢。” 没等她弯腰去找,既明一把握住她肩膀,语气有些急,面色僵硬:“哪有水?” “水?”田酒从茶树下捞出水袋子递给他,“你要喝?” “不,这太少了,这附近有没有泉水山溪,我得洗一洗。”既明上半身都僵硬着,脸色白得厉害。 一只蚊子在他身上被拍扁,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破碎的尸块和挤出的内脏粘液,它身上的灰色粉末,甚至还有它肚子里血,全都黏在他身上,甚至还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完全无法忍受。 后脑勺的疼痛像一块湿漉漉的淤泥糊着人,让他有种立刻沐浴的冲动。 “嗯……”田酒面色复杂,但还是应了他,“跟我来。” “你们去哪?”摘到茶地那头的嘉菉高声问。 “你哥要洗脸,我带他去,很快就回来,你别乱跑,”田酒说完,又补充一句,“小心蚊子。” 她瞥了眼脸色难看的既明,不明白一只小小的蚊子怎么能把他弄成这样。 翻过矮矮的山头,水声哗哗,从深掩的草叶中传来。 田酒手里拿着根不知从哪来的棍子,扫开膝盖高的野草,前面正是一汪清澈潭水,掩在树荫绿叶间,碧波摇晃,只是瞧着都让人觉得清亮。 既明眼睛一亮,就要上前。 “邦邦——” 田酒手里的棍子突然在石头上敲了下,制止他。 “别下水,底下都是滑溜溜的青苔,摔进去难起来,会呛水的。” 既明侧头看她一眼,长睫掩着眼底情绪,没说话。 “你别不信,再浅的水都能淹死人,这种事在山里可不少呢。” 田酒踩倒一片野草,压实蹲下来,摘下草帽,撩起水洗了洗手,又捧起水淋在脸上,无比清爽。 她眯着眼笑了,像只小动物似的,甩了甩头。 冰凉凉的水珠溅到既明手背上,他指尖无意识蜷了下,收回注视她的目光。 “你暂且回避,我很快就好。” 刚刚还无比急迫的人,这会站得笔直,像是田酒不走开,他就不碰水。 田酒不懂,但还是尊重他:“你洗,我去旁边看看,洗好叫我一声。” 她擦擦手,把棍子留给他,起身拐了个弯,身影隐没在山中。 既明又站了会,确定她走远了,才解开衣衫,站到田酒踩过的地方,学着她蹲下来,仔细地洗了洗整颗头。 没有头发虽然晒得厉害,但也有好处,清洁起来很方便。 他解了里衣打湿,又擦了擦晒得发疼的后背,灼热感终于稍稍降低,也舒爽了些。 等他清理完,田酒还没回来,他也不急着找她。 这里幽静无人,他待着十分自在。 过了好一会,那件丝制里衣在太阳下晒干了,田酒还没回来。他终于起身,不是担心她,是有点饿了。 早上他没碰嘉菉炒的菜,只吃了粥和饼子,也该饿了。 既明把里衣穿回来,外衫早已经被树枝野草刮蹭不像样,摸起来像是有无数个小疙瘩,再不复原本的丝滑。 一走出树荫,太阳照在干净爽快的皮肤上,很快又腾起一层灼烧似的热意,既明眉头皱起,心头烦躁渐起。 “既明!” 他回过头,眼前一抹绿闪过,冰凉带着荷香的大荷叶罩下来,落在他头上。 波浪似的荷叶边遮挡住视线,叫他看不见田酒的脸,只看见她高高挽起的裤腿。 白生生湿淋淋的两条腿,藕节似的,踩在倒伏的深绿色草叶上。 像是嫌弃扎脚,又来回轻踩着,草叶摇动,脚背上落下几点嫩绿叶子。 只一眼,他瞳孔一颤,迅速别开脸。 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这丫头莫不是故意的…… 正文 第5章 “戴上荷叶就不热了,你没头发,肯定更凉快,”田酒的声音响起,带着些疑惑,“咦,挡住眼睛了?” 一只挂着水珠的手撩起他眼前的荷叶边,调整了下荷叶的位置。 刺目阳光落下来,他眼前亮了起来。 田酒草帽挂在身后,头上戴了只鲜绿荷叶,袖子挽起来半截,只露出小半个手臂,抱着一把荷花荷叶。 “莲蓬还没结好,再过两个月就能吃了,到时候我带你们来摘莲蓬。” 她说着,那一把荷随手塞进既明怀里。 荷花湿润着微微颤动,拂过他的喉结。 一支颤巍巍的荷花停在他的锁骨上,芬芳着,湿凉着,像是要沁到燥热的胸膛里去。 既明抱着那丛荷,脑海里的猜测被打乱。 他总是温柔含笑的嘴角翘了下,又拉直,竟莫名显出些不同以往的严肃来。 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怎么摘了荷花给我?” “这个呀,”田酒脚丫子在潭水里过了遍,洗干净后踩上草鞋,“你不是该回去做饭了,正好顺道把荷花带回去插起来,放到堂屋供桌上。” “哦。” 既明抱着花,转头就走。 后面传来田酒的声音:“你也想要花?” 荒谬,他要荷花有什么用。 既明脚步更快,田酒穿完鞋一抬头,人都走出老远,她高声道:“你认不认路啊?可别迷了路,不然我跟你弟中午就要饿肚子了!” 既明没回头,也没做声,只拿起一支荷花,晃了晃。 这人话可真少,田酒想着。 她拿着剩下那支荷叶,回了茶地,嘉菉听见动静一抬头,满是怨念。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们俩忘了这还有个大活人呢?” “没忘,我去摘了荷叶,戴上比草帽凉快,你试试?” 田酒把荷叶递过去,嘉菉矫健地在茶树丛中穿梭,几下跳过来,拿过荷叶就顶在头上。荷叶隔绝了炽热阳光,又凉丝丝地带着香气,贴着头皮舒服极了。 嘉菉乐得转了个圈,对这顶帽子喜欢得紧,过了后,才发觉既明没在。 “我哥呢?” “回去做饭了。” 田酒系好腰间的布袋,看向茶地,第一块地已经摘完了,第二块地还有一小半。 “我们加把劲,把这块地摘干净,应该就能吃饭了。” “行。” 虽说累,但嘉菉也是个能吃苦的。他从小练武无论酷暑寒冬,都没松懈过,现在只是摘个小小的茶叶,耐性同样很足。 两人又埋头摘茶叶,一直摘完这块地,既明还没回来。 嘉菉戴着的荷叶都烤蔫了,边缘卷曲干巴,一点也不凉快了。 他摸出水袋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喘了口气:“我哥怎么还没回来?” 田酒把装满的茶叶袋子放到茶树下,又在旁边铺了两个布袋,背对着茶树坐下来,也算是一片荫凉。 “过来歇会。” 嘉菉一屁股坐到她旁边,把头上软趴趴的荷叶扯下来,长出一口气。 茶树不高,下面的阴凉地也不多,嘉菉生得高大健壮,半颗头还露在外面晒着,地面上茶树的影子上多了半个圆乎乎的头顶。 他摸摸头,又往下缩了缩,靠在茶树上,虽然后背扎得很,但好歹是不用晒太阳了。 清风吹过,田酒拿着草帽扇风,多用了几分力气,叫旁边的嘉菉也能感受到。 “还热吗?” 田酒摸了把他的光脑袋,热乎乎圆溜溜的,手感还不错。她早就想这么做了。 嘉菉吓了一跳,又懒得动,只靠在茶树上,扯了扯领子,让风能灌进去。 “现在好点,就是饿。” “等既明回来就能吃饭了。” “嗷呜呜~” 大黄不知道从哪窜出来,她们干了一上午的活,大黄就在山上和它的小狗伙伴疯跑了一上午,这会才回来,身上的毛脏了,嘴边都起了白沫子。 田酒放下草帽,打开水袋子,倒水在掌心里:“黄哥,来喝点水。” 大黄尾巴摇着,凑过来舔干净她掌心里的水,用脑袋去蹭她的腿。 嘉菉斜眼看过去,嗤了声:“你家狗子过得比人还舒坦。” 大黄耳朵一动,眼珠翻了翻,垂下尾巴离开了。 “哎呦,它还能听懂我的话?这是不高兴了?” 嘉菉调笑着,田酒把水袋子放回去,接着用草帽扇风,但不给他扇了。 “你也不高兴了?”嘉菉用肩 膀撞田酒的腿,田酒没理他。 很快,大黄又回来了,嘴里叼着一团大树叶,放到嘉菉面前。 嘉菉来了点兴致,打开一看,里面是个两个鸭蛋大的桃子,桃尖是红的,瞧着颇为诱人。 他惊喜地拿过桃子,称奇道:“大黄是有点灵性,还知道给主人找吃的呢!” 田酒瞟他一眼,见他用水洗了桃,还想分她一个,她摆摆手:“我等着吃饭,这桃你吃。” 嘉菉心里一暖,他早就饿了,也不推辞:“那我就不客气了。” “咔嚓”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水分十足。 唯一问题是——“酸死了!” 嘉菉张着嘴,呸呸吐出来,可嘴里还泛着酸味,刺激得他直流口水。 大黄“嗷嗷”两声,尾巴啪啪甩着,兴奋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嘉菉甚至觉得,他在那张狗脸上看到了幸灾乐祸。 “你个坏狗!” 他把手里啃了一口的桃丢出去,大黄灵活一跳,躲开桃子,转了一圈又绕回来,围着他吐舌头,像是还想再来一次。 田酒旁观着,慢悠悠地扇草帽,嘴角上扬。 嘉菉看着眼前这一人一狗,流着口水含糊道:“田酒!你是故意的!” 故意骗他吃酸桃! 田酒拿起剩下那只桃,在泛红的桃子尖上咬了一口,再用力丢出去,大黄跳着跑出去,去追那只乱滚的桃子。 “还没到桃子熟的季节呢,那么青的桃,谁知道你真敢吃。” 嘉菉总算不流口水了,牙齿都快酸倒,他灌了一口水,愤愤道:“还怪我了?” 田酒摊手,又摸了把他的光头:“等你头发长出来,就到桃子成熟的季节了,到时候再吃,很甜的。” 嘉菉哼了声,不爽地躲开她的手。 他又不会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山村,还桃子成熟的季节,到时候谁理会她。 他张口想要讥讽一句,可眼尾却瞥到她打扇手上的伤口,采了一上午茶叶,伤口不可避免地拉扯到,零星血迹糊在指节上,她也浑然不觉。 嘉菉看一眼,又看一眼,眉头皱起来,劈手夺过草帽。 田酒诧异回眸:“做什么?” 嘉菉大力扇动草帽,带起的风让田酒都眯了眼,额前碎发飘动。 他哼一声,没好气道:“就你那点力气,扇起来跟没吃饭似的,哪有我扇得凉快。” 田酒往后捋了捋被吹起来的头发,看向上山的小路,叹道:“可不是没吃饭嘛。” 茶山离田酒家并不远,既明抱着一束荷花,没多久就回去了。 一进屋子,那股子如影随形的炙热终于被隔绝在外,他把荷花放到一边,拿下被晒软的大荷叶,简单洗漱了下,在椅子上坐着发懵。 脏兮兮被刮破的衣裳,脸上被晒伤的刺痛,还有酸痛的手臂小腿,他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既明歇了好一会,才抱起那一捧香气清新的荷花,在灶房里寻了个陶罐,添些水插花。 还真别说,这简朴的土屋多了束荷花,竟也有些清幽意味。 他随手拨动着待放的荷花,正踏出灶房时,一道尖细嗓音响起:“哎呦,这就是酒丫头买回来的男人,怎么还是个光头!” 既明脚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回身看过去。 一道细长如柳的身影倚在门上,怀里抱着个穿肚兜的娃娃,正上下打量着他,面色惊奇中带着挑三拣四。 “酒丫头不会挑人,瞧你不是个壮实的,又白又瘦,倒像个读书人。你又长得俊,怎么就想着跟了酒丫头,她可是个没钱的。” 年轻妇人声音虽细,一张嘴话赶话,倒豆子似的泄一地。 见既明不做声,她抱着娃娃就迈进了门槛,一走过来,从陶罐里抽走一只开得最好的荷花,“咔嚓”一声折了茎,插进发髻中,引得娃娃伸着手一个劲地“咿咿呀呀”地叫。 既明扫过她理所当然的表情,端着陶罐转身进了堂屋,把荷花放到供桌上。 那供桌工艺虽简,却下了功夫,即便是他这种看惯了好物件的,也挑不出太多毛病来,只是用的榆木稍次一些。 年轻妇人没得回应,自来熟地抱着娃娃跟着进堂屋,见他注视供桌,立马又眉飞色舞起来。 “这桌子好样貌吧?” 妇人瞧着瘦弱,却能一手颠着胖娃娃,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把光滑的供桌。 “这都是酒丫头的手艺,她做木匠很有一手的,这家里的桌椅板凳、碗筷瓢勺都是她凿木头凿出来的。” 既明忽而想到早晨那只温润油亮的木碗,即便是碗沿的人头像,摸起来也触感柔和,确实没有乡野粗劣之感。 年轻妇人说了这么多,他像是终于恢复听力,侧过身应了一句:“你是?” 正文 第6章 “我呀,我叫李桂枝,是酒丫头的邻居,”李桂枝抚了抚头发,眼神往他脸上飞,压低声音,“她家的事我都知道,你可千万别以为她家里底子厚,我可告诉你——” 她拉长声音,嘴皮子翻得飞快,溅出唾沫星子。 既明后退一步,微垂眼帘掩住嫌恶之色。 “——酒丫头是个憨货,她娘去年死了,你猜她给她娘打了口什么棺材?” “松木?” 既明接了话,平民百姓多用松木,便宜实惠又防潮。 “不对!”李桂枝啧啧摇头,语气说不出是羡慕还是鄙夷,“她亲手给她娘打了口柏木棺材,家底全掏出来都不够,还问我借了钱呢,说是柏木防虫防腐,要她娘死后清清静静地睡在地底下,这小山村里,哪有人用柏木棺材的?穷讲究!” 既明紧绷的眉心一松,怔然看向供桌上擦得干干净净的排位。方才没注意,此时细细一望,那排位竟也是柏木的。 他本以为越富有越慷慨,越贫穷越吝啬。穷人拥有得少,合该更计较得失利害。生死权财,本就是世人越不过去的坎儿。 却不曾想到,一个小小农女,竟有这般豪气心性,倒叫他刮目相看。 既明默然半晌:“她如此孝顺,她母亲在天之灵,想必也是欣慰的。” “这丫头是真憨,”李桂枝朝着那排位一努嘴,“那不是她亲娘,她是被捡回来的,她娘可厉害了,我在隔壁都常听到她娘骂她呆蠢。偏她是个死心眼,人活着孝顺也就罢了,死了还把兜掏干净给人做柏木棺材,谁知道他娘领不领情。” 听得出来李桂枝对柏木棺材极在意,每每说到这四个字,唾沫都要飞出三尺远。 既明默默听着,修长手指轻抚了下散开的荷花瓣,对李桂枝的评判不置可否。 忽而,李桂枝侧脸贴着肩头,柳叶眼含着风情,邀请道:“说起来,我男人死了,我也有两分家底,瞧你是个文静人,做不来活,跟她不如跟我?” 既明几乎要笑出来,想不到他叶既明也有这一天,在农女家中被寡妇觊觎,要用钱财诱惑他,当真滑天下之大稽。 “说笑了,”他只平淡一句,又看了眼天色:“我该做饭了,她们还在山上等午饭。” 李桂枝闻言站着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挪窝的意思。 “请便。” 既明只当她不存在,自去了灶房烧火做饭。 李桂枝没事人一样,又跟着他绕出来,嘴巴子依旧不停,从供桌上的荷花说到田大娘生前就喜欢荷花,田酒天天往家里摘,又在灶台旁指指点点,教他这个新手怎么做饭省柴火…… 实在聒噪,但也热心肠,有两分用处。 待他做好了饭,关了门,李桂枝才意犹未尽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既明顶着太阳走出两步,发觉午后的阳光比上午还要厉害。他返回去,从陶罐里又择了支荷叶做帽子,这才快步上了山。 正当他在一行行茶田间犹豫时,田酒不知从哪钻出来:“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等久了吧?”既明歉意笑笑,抬目四望,“嘉菉呢?” “他去看山顶那棵杏花树了。” 田酒从他手里接过篮子,又坐回阴凉地里,掀开盖子,里面三碗饭三碗菜,码得整齐干净,一滴油都没溅出来,看着就舒坦。 她心里对他的评价稍微提了提,好歹爱干净。 “他自己一个人去了?” 既明追问。 “不是啊,”田酒抬头,迎上他疑问的目光,不假思索道,“黄哥带他去的,走了有一会了,应该快回来了。” “黄哥……”既明反应过来,“那条狗?” 田酒听出他的轻视,纠正道:“可别瞧不起黄哥,这山上它比我还熟,带一个人绰绰有余。再说了,它比嘉菉稳重。” 正说着,山道上传来动静。 “瞧,他们回来了。” 大黄和嘉菉一前一后,大黄张着嘴,舌头迎风甩动,呼呼喘气。 嘉菉跑在后面,衣裳也和既明一样刮破好几处,乞丐似的,可脸上神情却自在快活,大笑着从山上跑下来,似乎比大黄还欢脱。 既明无言半晌:“……你说得对。” 大黄和嘉菉奔下来,全都绕着田酒打转,一个耍宝一个献宝,亲兄弟似的。 “田酒,看我找到了什么!” 他手上举着一捧绿叶植株,中间结着一连串绿豆大的亮紫色果实,瞧着很漂亮。 “紫葡萄?你居然找到了这个?”田酒睁大眼睛,颇有些讶异。 紫葡萄就是紫珠,可药用,在山上是稀罕货,人能走到的地方,紫珠一长出来就采没了。 田酒实在没想到,嘉菉一个外地人,居然有本事在山上找到紫珠。 “这算什么,随便找找就找到了,”嘉菉抬着下巴,尾巴都快翘天上去了,故作不在意,“瞧你眼睛都快放光了,没见识,这紫珠给你好了。” 他把一捧紫珠塞到田酒怀里,田酒仔细检查了遍,高兴道:“没扯坏多少地方,应该能卖点钱。” 嘉菉闻言眼睛一瞪,立马又把紫珠夺了回来,恼火道:“卖什么钱,你掉钱眼里了?” 田酒怀里一空,不太明白他在气什么。 她想了想,解释道:“这紫葡萄虽然叫葡萄,但不能吃,又酸又涩。它是味药材,可以买给药堂。” 谁知道她一解释,嘉菉眼睛瞪得更大了,脸气得通红:“我当然知道这是药材,谁要你教,你瞧不起谁呢!” 田酒:“没瞧不起你,你不想卖就不卖了,紫珠是你找到的,你留着玩吧。” “谁要玩,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嘉菉抱着紫珠,气咻咻地转过身去。 田酒茫然,但肚子饿。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她端起碗筷,刚要吃一口冒尖的豇豆,嘉菉又猛地转回身来,田酒目光被他的嘴唇吸引,惊讶道:“你嘴巴怎么绿了?” 嘉菉脸一红,随手擦擦嘴,凶巴巴地说:“要你管。” 他忽地一把拉过田酒的手,把手里烂糊的紫珠叶敷上她手指,盖住那截肉红伤口。 手指上一阵清凉,田酒愣住,抬目看他。 紫珠叶能止血,敷在伤口上,伤口不会再化脓,更快结痂。 原来他不是为玩耍,也不是为卖钱,而是专门为她找的草药。 嘉菉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午后阳光炽热,他在山里跑了一圈,一张还带着少年气的硬朗面庞烤得发红,嘴唇紧抿着。 注意到田酒的目光,他傲气道:“看什么看!” 田酒认真道:“谢谢你。” 嘉菉动作一顿,火烧屁股似的,快速撕下一截里衣摆,缠好草药打了结,立即抽回手。 “不用谢,你的手是因我伤的,你不管我得管,”嘉菉说着,别扭着添了句,“又不是在帮你。” 田酒笑了,弯眉杏眼月牙似的,“知道啦。” 嘉菉那点别扭在她甜丝丝的笑眼里,似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他没忍住,也翘了翘嘴角。 “好了,”既明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视,“再不吃饭就冷了,肚子不饿了?” 话音刚落,两道咕噜噜的声音瞬间响起。 “饿死了!”嘉菉揉揉肚子,抱起饭碗就埋进去,“你来得也太慢了!” 田酒也端上碗,还好伤的是左手,被他包得手指粗粗也不影响拿筷子。 她吃了一口豇豆,眼睛瞬间一亮,又连吃了几口,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像既明。 她腮帮子鼓着,没说话,但亮晶晶的眼神意思很明显——好好吃! 豇豆软硬适中,柔糯但并没有变成糊糊,色泽油亮,吸饱了汁水趴在饭上,咸香可口。 田酒第一次知道,原来盐除了咸之外,居然还有这么好吃的味道。 “嚎赤!” 她口齿不清地比大拇指。 既明眉峰微挑,莞尔一笑:“献丑了。” “什么献丑,哥你太厉害了,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嘉菉猛扒饭,边扒边抽空赞他。 两人吃得狼吞虎咽,一是饭菜美味,二是真饿狠了。 既明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即便坐在茶树下,也像是端坐筵席之上,优雅依旧。 只是等下午开始摘茶叶,一个个就都蔫了,在日头下重复地摘摘摘,摘个不停。 或许是因为嘉菉给田酒左手包扎过,妨碍了她的速度。下午嘉菉居然比田酒摘得还快,率先解决了一行茶树。 既明一如既往地慢,田酒倒也没苛责他。他后脑勺上还顶着个巴掌印,后颈晒得通红,看起来真不是这块料。 最重要的是他做饭好吃,田酒都不知道多少年没在自己家里吃过这么好吃的饭了。 仅这一条,田酒可以包容他。 太阳西斜,山上干活的人陆续开始下山,不少人路过田酒的地,都跟她打招呼,好奇地盯着既明嘉菉看。 虽说他们衣裳刮破,脸晒得发红,可身形高大修长,脸蛋一个赛一个地俊俏,实在是村里的稀罕物。 别说嘉菉,既明都被看得皱眉,转过身背对着山路。 田酒本来还想趁着凉快,多摘一行茶树,但看他俩都不自在,还是招呼他们走了。 顶着一路上归家村民的各色目光,终于回了家。三人瘫在椅子上,就连大黄都趴在檐下不动了,直吐舌头。 最先起来的是嘉菉,他活动了下肩膀,去水井旁摇了桶水上来,脱了上衣简单冲了冲,被冰得龇牙咧嘴,但实在爽快。 冲过之后,上衣随意搭在肩上,他又摇了桶水提过来,往两人面前一放。 “洗把脸。” 田酒本来仰头靠在椅背上,一垂眼就瞧见嘉菉赤着的上半身,宽阔肩膀,劲窄腰身,湿淋淋的水珠滑过蜜色胸膛,濡湿紧绷的裤腰。 她眼睛一圆,眨了眨,目不转睛。 嘉菉正用上衣擦着身体,眼尾扫到田酒直勾勾的眼神,眉梢一竖:“看什么看。” 他转过身去擦,后背微微弓着,肌肉随着动作流畅起伏,年轻而富有力量感,像只优美矫健的豹子。 田酒正看着,忽然面上一凉。 既明撩了把井水,水珠甩她一脸。 他语气莫名:“看上了?” 正文 第7章 田酒也跟着低头洗脸,井水一过,浑身燥气就静了。 她笑笑:“花好看我看花,人好看我看人,一样的。” “是吗?” 既明一张脸洗过,眉毛越发地黑,凤目湛湛,唇红齿白极俊美,像是刚从水底捞起来的美玉,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光彩。 田酒目光果然定在了他脸上,难以移开。 既明微微一笑,眼尾睫羽隐着难以言喻的漠然。 瞧瞧她这为皮相所惑的模样,他的蠢弟弟难道真以为穷山恶水里,盛着一颗皎皎明珠,可笑至极。 他们只是暂且避世,不是要在这小小山村娶妻生子终老。 他可不会被她迷惑。 既明勾着唇角正要开口,田酒突然捧上他的脸,既明身体一僵,看着她越靠越近,眼底不由得掠过一抹惊慌。 他只不过多看了她一眼,难不成她就要兽性大发做无耻之事? “你放开……” 既明挣扎,奈何他本就不是个练家子,又上山下地累了一天,完全拗不过田酒的力气。 “别动。” 田酒语气重了两分,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挑,强迫他扬起脸来。 那双乌黑明亮的杏眼,在他面上细细扫过,目光竟像是有实感,叫既明觉得脸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痒意和热度。 他真的要恼了。 “你……” 话还没说完,田酒扬声道:“嘉菉,快过来。” 既明又僵住了。 嘉菉刚擦完身体,丢开凌乱的上衣,随便披了件外衫,应声过来:“怎么了?” “你瞧瞧,你哥这脸是不是晒伤了?” 田酒一手捏着既明的下巴,一手按着他的额头,端着盘菜似的,左右展示他的脸。 既明:“……” “好像还真是,”嘉菉蠢蠢欲动,迅速伸手按了下既明的脸,“你不疼吗?” “嘶——” 后知后觉的麻痒疼痛泛上来,既明脸上被他没轻没重地一按,像是食盐撒在伤口上,确实是疼。 田酒拍开嘉菉的手,起身找了块布,用井水浸了,湿哒哒按在既明脸上,只露出他一双眼睛来。 “冰不冰?” 既明打了寒颤,垂目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冰……” 虽说冰,但缓解了脸上的刺痛。 也幸好有这块布,才没叫田酒看到他红透的耳朵。 他怎么会以为田酒要……幸好话没说完,不然这张脸真不用要了。 “我看你后脖子也是红的,自己多敷一敷,还有脑袋上,你也没头发,整颗头全晒红了。” 既明:“……嗯。” 田酒嘱托完,又去清点今天摘的茶叶,总共七布袋,三袋是田酒的,三袋是嘉菉的,剩下一袋是既明的。 不得不说,虽说嘉菉看起来不靠谱,但很能干。 他这会没事人一样,还在既明旁边笑嘻嘻地指手画脚,被既明无情拍开。 “嘉菉,你跟我一块去卖茶叶。” 按田酒平时的速度,一天最多三四袋茶叶,自己也就背去村头了。可今天有七袋,除非她多长两只手,不然怎么也拿不了。 “好啊,去哪卖?”嘉菉一听出门,就来精神了。 “去村长家,他家收茶叶。” 田酒率先背上三袋子,被压得弯了弯腰,但走起路来脚步还是稳当的。 嘉菉捞起四袋子茶叶,身体晃都不晃,又从田酒肩上扯过来一袋,五袋茶叶轻轻松松背着,风风火火就出了家门,还回头催田酒:“快点!” “来了!” 田酒少了一袋负重,脚步轻快许多,回头留给既明一句:“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我们很快回来。” 既明脸上压着冰凉布巾,张不开嘴,只抬手示意。 黄昏时分,天空晕开一片朦胧橙黄,彤红落日像颗融化的咸蛋黄,掩在群山黛影中光晕微微。 天高云淡,微风徐徐,柳枝慢摇,路旁趴了不少狗子,懒懒的像是疯跑了一天。 气温终于凉爽下来,两人走在路上,闻到家家户户做饭烧菜的味道,拐个弯是酸辣的,再上个坡又是咸香的。 嘉菉迎着风,吸吸鼻子:“饿了。” “卖完我们就回家做饭。” 田酒知道力气大的人饿得快,就像她,她从前就总比阿娘饿得快。现在来了个比她力气还大的,饿得比她还快。 两人拐了几个弯,越过水塘,绕过高高的稻草堆,爬了两个土坡,听了几声狗叫鸡鸣,到了村头村长家。 规整亮堂的青砖瓦房,院子里人来人往,进去的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出来的人拎着空布袋数钱。 嘉菉一出现,引来不少注目,他看了眼村民们黑黢黢手里捧着的钱,全是铜板。 即便有一捧,那才几个钱? 嘉菉看向田酒背上的两布袋茶叶,圆鼓鼓比她的腰还粗,压在背上十分滑稽,将她的身形衬托得更娇小。 他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总之不太舒服。 田酒带着他排在后面,卸掉肩上的茶叶放在地上,跟着人流慢慢挪进了瓦房。 “酒儿妹妹!” 一道惊喜的年轻嗓音响起。 嘉菉比田酒还先转过头,迎面走来一个五官端正的年轻男人,比大多数茶农要白皙斯文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过来。 “丰茂哥。”田酒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比起田丰茂肉眼可见的热切模样,田酒的回应相当平淡。 嘉菉挑剔地打量着男人,凑近田酒,手肘捣她:“这小子谁啊?” 田酒侧过脸,小声道:“村长家的独苗苗,叫田丰茂。” 独苗苗?嘉菉被这个称呼逗笑,扯了扯嘴角。 田丰茂自然也注意到田酒身边高大健硕的嘉菉,虽说是个光头,衣裳也乱糟糟的,可完全掩不住那张神采英拔的面庞。 即便姿态冷眼斜睨,烛火幽幽,仍显出少年桀骜锐气。 “他是谁?”田丰茂眼底升起戒备。 田酒自然而然地答:“他是嘉菉,我家的。” 此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怔。 嘉菉抱胸的手垂下来,又抬起来挠了挠后脑勺,似有些不自在。 田丰茂脸色暗了些,看了嘉菉两眼,便转过身,只对着田酒说话,语气熟稔:“昨天怎么没见你来?” “去镇上了。”田酒简单答了,转脸去看另一边称量茶叶的情况。 “你去镇上怎么不来和我说,”田丰茂拄着拐绕到田酒面前,笑着眨眨眼,“坐我家的牛车,不要钱的。” 说话时,他眼神隐隐飘向嘉菉。毕竟牛在村里算是贵重物件,不是一般家庭能买得起养得了的。 嘉菉轻蔑嗤了声,歪头嘲道:“一条腿还捣来捣去,站得挺稳当。” 田丰茂笑容凝固,田酒还在看秤,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田丰茂黑着脸,压低声音:“男人只有一张脸可不行,得有财力和实力。” 嘉菉嘴一撇,翻了个白眼,耸肩学他说话,怪声怪调:“还~得~有~财~力~和~实~力~” 田丰茂傻眼,往常这种话说出来,对方总会羞愧自卑,却没想到今天这招居然没用。 “她就乐意养我,你羡慕得来吗?”嘉菉不屑,连眼神都欠奉。 田丰茂气急,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居然这么傲气,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 田丰茂的话刚开头,就被田酒打断了,“他怎么了?” “……没什么,”田丰茂费力咽下嘴里的话,很快调整好,又献殷勤,“酒儿妹妹,你的茶叶不用称了,放这就行,我给你按照二十斤算。” 田酒瞥了眼脚边的布袋,她一个人一天能摘八九斤茶叶,下午手不方便,应该也有八斤。嘉菉上手后速度比她还快,怎么着也有八斤。既明就算再没用,一天下来,两斤茶叶总能摘得到。 这么一加,今天的茶叶差不多有十八斤左右。 田酒摇头拒绝:“不用了。” 两斤茶叶才十文钱,犯不着为十文钱欠人情。 虽说被拒绝了,但田丰茂笑容不减:“瞧你,总和我客气什么。” “对了,还真有个事,”田酒想了想,“我明天打算进山砍五棵松树,你看看要交多少钱。” 靠山吃山,山里的树算是集体的。村长负责维护山林,村民砍树需得村长批准,也要交钱,砍过树的人日后都要跟着村长上山去种树苗。这规矩大家都遵守,毕竟交的那点钱比出门买木材要划算多了。 “交什么钱呀,你想砍直接去砍就行了。” 田丰茂知道田酒会做木匠活,也没多问,答应得很豪爽大气。 只是周围的村民听见他的话,都看了过来,眼里多少都有点怒气。 “丰茂哥开玩笑呢!”田酒放大音量,立刻反驳:“哪有这样的道理,该交多少就交什么,我去跟婶子说,你算不明白。” 说完,她提前茶叶就往前走,嘉菉也拎起几袋子茶叶,慢悠悠跟在她后面。 路过田丰茂时,嘉菉脚步稍停了停,侧目横他,啧了声。 周围村民见田酒当真去找田婶子,脸色才好看些。只有田丰茂,一张脸红红白白,好一会,拄着拐杖咚咚咚地走了。 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照亮一地铺得厚厚的油绿茶叶,村民们一布袋一布袋地往里倒,激起浓郁茶香。 田婶子麻利地拎起一袋袋茶叶称重,称完高声报斤两,田村长在旁边一个个记,发铜板。 轮到田酒,趁着田婶子称的时候,她快速道:“婶子,我明天进山砍五颗松树,你看怎么算?” 田婶子一袋袋茶叶称过去,田酒再接回来,一袋袋往地上的茶叶堆里倒。 “田酒——十八斤二两!” 田婶子高声报完,忙碌的眼神盯了眼嘉菉:“找的男人不错。” 田酒:“他……” “五棵松交一百文,十八斤二两给你九十一文,田酒倒欠九文钱!”田婶子嗓门嘹亮,尤其最后几个字愈发高亢。 大门口排队的村民听 了个稀奇:“卖个茶叶,咋还倒欠九文钱呢?” 田酒:“……我今个没带钱,明天砍完树来给,村长你先记上。” 田村长趴在桌子上,眯着眼写字:“放心,跑不了你。” 田酒呵呵。 两人拎着七个空袋子从人群里挤出来,田酒手心空空,连嘉菉嫌弃的一捧铜板都没有,还倒欠别人九个铜板。 夜幕低垂,晚风清凉,两人对望,莫名有点凄凉。 正文 第8章 “不是,你要五棵松树干嘛?” 嘉菉费解,本来忙活一天,只赚几个铜板就足够不爽了。现在连铜板都没有,合着一天白干。 风吹起田酒额边的细碎发丝,露出那张光洁小脸,似迎风的荷。 她幽幽看他一眼,没说话。 嘉菉无端觉得没底气,但还是不忿:“瞧你累死累活地采茶,我还以为多值钱,结果一斤五文钱?靠这吃饭你也不怕饿死?” 田酒把布袋往他手里一塞,往前走:“是你来得不巧,明前雨前的茶贵,现在都五月份了,茶叶自然不值钱了。” 嘉菉虽没采过茶,但品过,略略了解茶文化,明前茶确实在市面上供不应求。 “……好像也是。” 他看了会挂上树梢的薄薄月影,突然开口:“欸!” 田酒“嗯”了声。 嘉菉顿了顿:“那根苗对你有意思,你知不知道?” 他说话的语气吊儿郎当,田酒又“嗯”了声,不太想搭理他。 “你说‘嗯’,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嘉菉和她并肩走着,垂头去看田酒的表情,姿态有点像大黄。 田酒一巴掌拍开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嘉菉随着她的动作退后,无所谓似的摊手:“好奇呗,一个瘸子还好意思围着人打转,哪来的脸?” “他不是瘸子,他是伤了腿才拄拐,以后还是能正常走路的。”田酒纠正。 嘉菉:“嗯?!” 他脚步停住:“你难道还真喜欢那根苗,脑子蠢又长得矮,连我一根汗毛都比不过,你也瞧得上?” 田酒思考片刻,田丰茂确实不太聪明,但要说矮可是冤枉了他。只不过嘉菉确实鹤立鸡群,衬得别人都像只土鸡罢了。 “我又没说喜欢他,”田酒懒得和他谈论田丰茂,催促道,“走快点,我好饿。” 田酒这么一说,嘉菉消失的饥饿感也瞬间跟着回来了。 他脚下生风,越走越快,最后都快跑起来了,还有兴致回头冲田酒做鬼脸。 田酒追上去,柔柔夜风虫鸣中,一天的劳累辛苦似乎都淡去,她们脚步轻快地归家。 还没进门,远远就看见炊烟袅袅,饭菜的勾人味道飘远。 两人先后踏进院子,大黄摇着尾巴迎上来,嘴巴乱拱。 院中饭菜热气腾腾,既明正在摆碗筷,暖黄灯光笼住他眉眼,落下柔和阴影。 他听见动静抬头,温声道:“回来了,吃饭吧。” 田酒眼睛一眨,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阿娘。 “我饿死了,回来就能吃饭真好!” 嘉菉咋咋呼呼坐过去,既明瞥他一眼,淡淡道:“先洗手。” 田酒和他一块洗了手擦了脸,才坐回桌子旁。粟米饭、饼子、鸡蛋羹、炒冬瓜,简简单单的农家饭,可摆盘漂亮利落,还没吃就已经让人觉得舒坦满足。 来不及多说什么,干了一天活,是真饿。三个人一顿吃,直到饭菜吃到差不多,既明才问道:“茶叶卖掉了?” 嘉菉啃着饼子,一指田酒,哼道:“卖了,五文一斤,她倒欠人家两斤茶叶。” “怎么回事?” 嘉菉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清楚了,还顺带提了提田丰茂的瘸腿,既明自然注意到了这点。 “村长家的独子,”他抬目看向田酒,温和轻笑,“与你可堪相配。” “什么呀,你都没见到那根苗,他脑子不好使,说起话来不知道是喜欢她还是想害她呢!” 嘉菉忍不了,对着虚空指指点点,相当嫌弃。 “话不能这么说,你要为田酒着想……” “既明。” 田酒打断他的话,直接起身。 既明眸色一动,生气了? 他目光跟着田酒,见田酒捞起一块布,浸了水带过来,按住既明肩膀,不叫他躲避,直接盖到他头上。 “叫你敷脑袋,你敷了吗?脑门红得像是鸡冠子,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既明按住快要滑落的冰凉布巾,怀疑地摸了摸脑门……鸡冠子? 这种词也能安在他身上吗?她肯定是唬他的。 可一转头就看见嘉菉拍着桌子,眼睛都笑没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鸡冠子……” 田酒嘿嘿一笑,接着吃饭。 既明:“……” 拳头痒,好想揍人。 一顿饭吃过,三个人瘫在椅子上,田酒仰头靠在椅背上看星星。 嘉菉也学着她的姿势仰头看星星,过了会,他说:“我发现,这里的星星比上京更多更亮。” 既明脑袋上敷着布,手支着头,也看向星子漫天的无垠夜空,默然不语。 “可能吧。”田酒懒洋洋应了声。 “你去过上京吗?”嘉菉来了点好奇心,侧过脸问她。 “没有。” 田酒眯着眼睛看星星,像是一大团亮晶晶在旋转。 “那除了田家村,你还去过哪里?”嘉菉用手指戳她的手背。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田酒看他一眼,笑了,“镇上。” “啊?真的吗?”嘉菉一下坐直了,眼睛连连眨动,不太相信。 “真的。”田酒还是笑。 大黄安静趴在椅子旁,把头搁在她脚上,她的脚来回轻晃,大黄也跟着她荡来淡去,那样悠然自得。 嘉菉喉咙里一句“那也太没意思了”,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她的生活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嘉菉躺回去,半晌又问:“那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田酒望着夜空,手指捏着发尾打转,正要回答,既明突然开口:“好了,该收拾收拾烧水洗澡了,明天还要进山砍树。” “对哦。” “该洗澡了。” 三个人又动了起来。 轮番洗漱过后,夜色安静,嘉菉出来时,大黄趴在廊檐下的狗窝里,翻翻眼皮瞟他一眼,张大嘴巴打哈欠,又趴了回去。 田酒头发擦得半干,穿了件外衣,在灶台前搅动锅子。 嘉菉把敞怀的衣裳胡乱拢住,走过去问:“干什么呢?你又饿了?” 没等田酒回答,他已经闻到一阵随着水汽散开的茶香,他探头看了眼,锅里水开了花,一层绿茶叶上下翻滚。 “你们这泡茶用锅煮?”嘉菉面色一言难尽,看了会,勉强道:“算了,给我来一碗尝尝。” 毕竟闻起来还挺香。 田酒:“拿盆来。” 嘉菉:“……我倒也喝不下那么多。” 田酒动作一顿,眼尾扫他:“不是给你喝的,绿茶汤放凉给你哥敷脸,能少受点罪,好得更快。” “好像还真是,”嘉菉找了个木盆回来,回忆着,“绿茶性寒,清热解毒,正好治晒伤。” 从前只是在书本上草草看过一眼的内容,如今活生生运用在生活里,他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端好,别烫着手。” 田酒大勺舀起热汤,黄绿色茶汤倒入木盆中,滚烫水汽扑上来,嘉菉手稳稳端着,上半身往后仰了仰,嘶了一声。 “没烫着吧?”田酒快速舀完茶汤。 嘉菉立马把木盆放到地上,甩了甩手,强撑道:“没事。” “我看看。” 田酒拉过他的手腕,宽大的麦色手掌,虎口有茧,几个指头和手背都被水汽燎得发红。 她湿润发梢垂下来,随着低头动作,一滴水珠砸在他暗红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皮肤猛地一点冰,激得他手指一蜷,攥住了田酒的手。 柔柔凉凉的,像块甜糕。 “很疼?”田酒诧异抬眸。 嘉菉躲避眼神,悄然松开她,往回抽手:“不疼,都说了没事。” “别动。” 田酒制止他,没用多少力气,嘉菉的手就滞到她手里,温度有些高。 她指尖在他青筋微凸的手背上按了按,不知怎的,他那截手腕上的筋络崩起消去,又崩起。 嘉菉只觉得她 指尖那一点凉,像鸟儿的柔软腹羽来回地挠着人。 他疑心手臂的麻筋也能连到手背上,不然他怎么连带肩膀都开始发麻。 无端地,他的目光慢慢笼住她,带着点莫名的小心,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田酒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上,衫子吸了水分贴着皮肉,勾勒出脊骨和薄薄腰身,她似乎比他想象得要更纤瘦一些。 热气袅袅的茶叶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皂荚香气萦绕着人,她垂落的睫毛青影投在粉白侧脸上,嘉菉忽然想起一句诗。 好奇怪,他不爱读诗的。 嘉菉无声地缓缓长出一口气,想要平复这怪异的感觉。 还没等他平复完,田酒已经放开他的手:“小伤,你去摇点井水上来,手在水里按一会就好了。” “……” 就这样? 给他哥就亲手煮绿茶汤,他就自己去摇水冰手,好歹多关心两句呢。 田酒歪头:“你还不去?” “要你管。”嘉菉冷哼,转身往辘轳井走去,嘴里嘀嘀咕咕。 田酒:“你嘟囔什么呢?等会记得把锅刷了。” “……谁要刷你的破锅!” 大黄被惊醒,吠了两声。 田酒不知道他发什么疯,走过去揉揉大黄的耳朵,安慰道:“睡吧,别理他。” 嘉菉:“……” 他气呼呼地摇了水,手按在里面,冰到麻木才拿出来,果然没什么痛感了,也不发红了。 有用是有用,但他还是不爽。 可田酒已经回屋了,灯都熄了,估计都睡了,他不爽也没人看得见。 嘉菉烦躁,端着放凉的木盆去敲了既明的门,看到既明的红脸都不觉得好笑了。 他黑着脸把木盆放到桌上:“田酒煮的茶,凉着敷脸,对你的伤有好处。” 说完就走了,回灶房哼哧哼哧地刷锅,叮叮当当的。 大黄又一次被吵醒,起来甩了甩耳朵,四处看看,没看到田酒的身影,直接后腿一蹬,低吼一声朝嘉菉跑去。 嘉菉吓一跳,刷锅的丝瓜瓤指着大黄的鼻子:“你想干嘛!” 大黄伏低身子,“汪”一声,却没攻击他。 “你……”嘉菉福至心灵,“我吵着你睡觉了?” 大黄:“嗷。” 嘉菉:“……”真是见鬼了。 “知道了,我小点声。” 大黄朝他龇了龇牙,“嗷嗷”两声,转身摇着尾巴走到廊檐下,趴回狗窝。 还真是为这个? 嘉菉想起田酒说大黄很聪明,这狗哪是聪明,都快成精了吧?这不跟人一样。 被这么一搅合,他心里恼意散了不少,勉强心平气和地刷完了锅,再把自己简陋的铺盖卷甩开,躺在灶房地上。 嘉菉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也没有那么糟糕嘛。 不就是住在她的破灶房里,刷她的破锅,睡她的破铺盖……嘉菉蹭地一下睁开眼睛。 “烦死了!” 西屋里,灯光昏黄,满室茶香。 既明面无表情望着黄绿茶水,修长手指浸在里面,随意拨了波,水波轻摇,香气更浓。 浓黑睫羽倦懒半阖,嘴角的笑渐隐,叫人猜不透他所思所想。 正文 第9章 翌日,田酒和嘉菉起了个早,进山砍树。 既明留在家里,他要是再顶着太阳晒一天,怕是用绿茶汤泡澡都不管用了。 这次进的山比茶山要稍高些,密林深深,太阳被茂密树叶遮挡住,投下一片深绿林荫。树林稍稍稀疏的地方,杂草也更茂盛,田酒手里拿着砍刀敲敲打打,将人要走的地方捋出路来。 嘉菉拎着斧头,也学着田酒的样子砍路,只是一直苦着脸长吁短叹,抓耳挠腮,还没蹦蹦跳跳的大黄有精神。 田酒瞟他,他眼下两个黑眼圈,眼里带着血丝,双眼皮纹路都深了,显得萎靡。 “你昨晚没睡好?” “别说了,昨天半夜刮风,你家灶房的木碗木盆哗啦啦地响,谁能睡好!” 说着,他又挠了挠耳后,愤然道:“本来就睡得腰酸背痛,居然还有蚊子!一直在我头顶嗡嗡嗡,我一晚上打死七只蚊子,还是被咬一身包!” 嘉菉瞪着田酒,一肚子火,长这么大他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农活干也就干了,灶房住也就住了,锅刷也就刷了,结果现在连晚上睡觉都睡不好了? 田酒眼神扫过他,脸上果然有几个红包,就连裸露在外的小臂也挠红好几处,怕是真被咬惨了。 她沉默片刻,嘉菉冷嗤:“怎么,现在知道愧疚了?” 昨天夜里让他自己摇水刷锅的时候,也不见她愧疚。 田酒点点头:“嗯,知道了。” 说完就背过身去砍草,一把砍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 怎么个意思?给他哥煮绿茶汤,到他这就四个字打发了?凭什么差别对待,他明明比既明能干! “你……” 恼怒的话还没说完,田酒蓦然转身,一把白瓣黄蕊的小花哗地捧到他面前,馥郁香气一冲,几乎让他脑子空白一瞬。 “看这个!” 田酒的小脸从花束后面露出来,眉眼弯弯,迎着树叶间投射下来的光斑,眸底笑意流转如碎金。 微风拂过摇摆的小小花朵,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拂过他。 嘉菉看看花,又看看她,再看看花,心头一软。 算了,和她一个小女孩子计较什么呢。 “既然你都给我送花了,那我勉强——”他抬抬下巴,压住翘起的嘴角,拉长声音,“原谅你好了。” 田酒眨眨眼睛,低头看了眼花,抬手就揪下几片叶子,一捧花顿时像被大黄啃了一口,参差不齐。 “哎你干什么!”嘉菉看得一阵心疼,都没来得及阻止。 “怎么了?”田酒不解。 “你扯它叶子干什么?”嘉菉嚷着,把花夺过来护住,急得不行。 “你不是痒吗?这叫粘人草,用它的叶子揉一揉就不痒了。” 田酒解释着,手指捏着几片叶子揉软,渗出草绿汁水,直接就按上嘉菉手臂上被挠红的蚊子包。 手臂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一重一轻地按着,嘉菉哑然,看向手里迎风摇摆的可爱小花。 “这是为了给我治……痒痒的?” “是啊,”田酒理所当然。 嘉菉讪讪,不太自在地哦了一声,在心底说她不解风情,话赶话都到这了,怎么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当然了,他也没有很想要这什么粘人的野草。 田酒没注意他的扭捏,捋起他的袖子,又顺手揪了几片叶子揉碎按上去,问:“感觉怎么样?” 被揉过的地方凉凉的,好像真的没那么痒了,嘉菉细细感受一番,惊讶道:“不痒了,还真有用!” “我们平时被蚊子蚂蚁咬了,都用粘人草的叶子治,很有效的。”田酒对他露出个笑,把他两条手臂上的蚊子包都揉得绿绿的。 嘉菉稀奇地琢磨着手里其貌不扬的小野花,看见它种子顶端炸开的小刺,忽然觉出几分熟悉来。 “这是书里写的鬼针草吧?清热解毒消肿极佳的一味草药。” “鬼针草?这名字挺有意思,我只知道它也叫婆婆针。” 田酒又扯下两片叶子:“低头。” 嘉菉还在研究手里的鬼针草,闻言只“嗯?”了一声,没做出反应。 田酒直接伸手揽他的脖子,顺势勾下来,直到两人面对面,她乌黑眼珠注视着他的脸,长睫似蝶翅轻扇,波动着一寸寸看过去。 “你干什么!” 嘉菉炸毛似的挣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大步,像只受惊的大猫。 田酒也被他吓了一跳,看他一副警惕的模样,失笑道:“你又怎么了?” “我,你,你突然离我这么近做什么?还……”还勾他的脖子。 嘉菉耳根子悄然红了,别扭地伸手摸了摸后颈被田酒碰过的地方。 田酒指指他的脸:“脸上不痒吗?” “啊?痒。” 嘉菉终于反应过来,她是要给他擦药。 “那还不过来,别闹了,今天还要砍树呢。” 田酒的语气像是在教导不听话的小孩子,嘉菉耳根子更红了,低声道:“谁闹了。” 他表情不情不愿地,但俯身下来的动作却很快,快到像是迫不及待。 “眼睛闭上。”田酒道。 嘉菉张张嘴,神色怪异:“还 要闭眼睛啊?” 田酒揉开鬼针草的叶子,“啪”一下按在他脸上:“要是揉眼睛里去了,有你难受的。” “哦。” 嘉菉闭上眼,这丫头干什么都一本正经的,有点讨厌。 脸上一阵凉,左一下右一下,他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疑心她是不是偷偷朝他脸上吹气。 “你这耳朵怎么回事?”田酒捏住他的耳廓,拉了拉。 嘉菉唰一下睁开眼:“怎么了?” “又被没咬,怎么这么红,还很烫?” 田酒眨了下眼睛,凑近些,温软鼻息柔柔掠过他的脖颈。 嘉菉后背窜电似的一阵麻,臂膀肌肉控制不住地紧绷,猛然抬手,握住她的肩头。 宽大手掌钳子似的,微微陷入柔软的触感中,他忍不住更用力,像是压制住不许她靠近,又像是禁锢着不许人远离。 田酒轻嘶一声,拍了下他青筋暴起的手臂:“疼。” 嘉菉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后退一步,似有些狼狈。 “你怎么了?”田酒茫然,“你的耳朵好红。” “……没事。”嘉菉抬手摸了下红通通的耳朵,燃烧似的热度连他自己都一惊。 他动作顿了顿,别开脸:“耳朵也没事。” “……好吧。” 田酒没勉强什么,接着往前走,刚一回头,就撞见他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朵还是红的。 田酒突然顿悟:“你害羞了?” 嘉菉僵硬在原地,轰地一下,整张脸都红了,几乎要跳脚。 “谁害羞了!你胡说八道!没有!绝对没有!” 田酒耸肩:“你急什么?没有就没有吧。” “谁急了?谁急了?” 嘉菉的声音惊起林子里的飞鸟,啁啾一片。 田酒揉揉耳朵:“好好好,你没急,你嗓门放小点。” “好什么好,我就是没急,就是没有!” 他这大嗓门,田酒实在忍不了了,邦地给他一拳头。 “吵死人了,闭嘴。” 嘉菉:“……” 一低头,大黄吐着舌头,看着他嘿嘿直笑。 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回想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嘉菉抱头无声尖叫,他到底在干什么?哪里有地缝能钻啊…… 两人一狗终于走到松林,一路上田酒并没有过多关注嘉菉,倒是让他自在不少。 嘉菉眼尾瞥她:“砍哪棵?” “我看看。” 田酒一棵棵树看过去,看中的就在树上砍一刀,做个标记。明明找足了五棵碗口粗的树,她还在四处寻找,不知找什么。 嘉菉跟在她后面,踩进松软的林地里,呼吸着清凉的林间空气,胸中各式各样的古怪情绪莫名消散,只觉得身心舒畅。 他握紧斧头:“我就直接砍了?” “砍吧。” 田酒还在到处察看,直到嘉菉都砍倒一棵树,她才在一个枯死的松木桩子前停下,树皮干裂生霉,铺满腐叶的树根处鼓起一个土包。 她从背篓里抽出一把短铲,对着土包开始铲土,一开始动作大,越往下动作越仔细。 后面嘉菉砍树的动静一下重过一下,林子里松树鸟雀飞的飞跑的跑,他注意到田酒的动作,停下来问:“你在干什么?” 田酒一铲子下去,棕褐色土地里冒出点白,她眼睛一亮,丢开短铲,直接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上手扒开土块,一点点地挖。 大黄在旁兴奋地用爪子来刨,被田酒用手肘挡开:“乖。” “你找到什么了?”嘉菉好奇走过来,探头一看,嫌弃道:“你挖什么呢?这黑不溜秋的?” 田酒扒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圆块头,拍干净上面的土,用手掂了掂,欣喜回头:“是茯苓。” “这是茯苓??” 嘉菉目光投到那沾满泥土的圆球上,完全没法把它和豆腐似的茯苓药材联系起来。 茯苓可是“中药八珍”,上佳的补品,原来它在地底下长这么磕碜吗? “是呀,时节都过了,我就试着探一探,没想到真挖着了!” 田酒捧着黑黝黝的茯苓,坐在挖开的腐土旁,小脸仰着,不知什么时候沾了土,花猫似的,却笑得很开心。 嘉菉也跟着笑了:“这么高兴?” “可以卖钱呀。” 田酒笑着,把脏兮兮的茯苓包好,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财迷。”嘉菉轻哼了声。 田酒拍拍手掌,撑着地准备站起来,“我接着再找找,没准还能找到茯苓,等你没力气记得叫我,我再回来砍树。” “等我没力气?那你等到地老天荒去吧。” 嘉菉没好气地伸出手,田酒抬头看他,他却昂着头,不知道在看哪,那只手又在她面前晃了晃。 田酒眼底浮起笑意,搭上他的手,嘉菉一用力把她拉起来。 等她一站稳,嘉菉立马甩了甩手,抱怨:“都是土,下次不帮你了。” 田酒笑:“我也没叫你帮我呀。” 嘉菉:“……” “你话好多,砍树去了。” 他拎着斧头去砍树,田酒接着找茯苓,一天下来,五棵树砍好了,虽然多找到两块小小的茯苓,但田酒没有丝毫不满意,脸上一直挂着笑。 这都是意外之喜。 黄昏夕阳时,两人一狗拖着五棵树下了山,往家里去。 邻居李桂枝坐在门口,端着碗给娃娃喂稀饭,一抬头看见她们,惊叫出声。 “哎呦,一下砍了五棵树?上次这么大动静,还是给你娘做棺材呢!” 正文 第10章 田酒拖着一棵树,额上都是汗,小脸红扑扑的喘气,但还是抬头露出个笑,打招呼:“桂枝姐。” 嘉菉一个人拖四棵树,这会累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但还朝李桂枝翻了个白眼。 既明迎出来,打开大门:“快进来。” 两人带着树一前一后进去,嘉菉手一送,四棵树“咚”一声沉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一屁股坐下去,靠着树干,大口喘气,嘴唇都发白。 田酒状况要好些,卸下树和背篓,还能撑着腰站会。 “拿水。”她嗓子干涩,才说两个字,就猛地咳嗽起来。 既明赶紧去灶房端来两碗水,一人一碗,田酒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干涸的喉咙被水流淌过,顿时舒缓许多。 嘉菉坐在树干上,仰着头咕咚咕咚地喝水,水顺着碗沿落下来,打湿滑动的喉结和胸膛。 “别喝那么急,会吐。” 田酒拍了下他肩膀,嘉菉松开碗,直接把剩下的水从头顶上浇下去,小狗似的甩头。 还好他没头发,殃及不了别人。 “怎么样,叫你逞强?我都说我背两棵,你背三棵,你非不愿意,现在知道累了?”田酒搁了碗,笑着说。 “什么话,”嘉菉嗓音沙哑了些,低咳两声,“要不是怕你不好意思,五棵树我都能自己背回来,就算累点,又不是干不了。” 连着说了一长串,他砸巴了下嘴,总觉得嗓子眼里有股子血腥味。 既明来回忙活,又端了盆温水来:“先洗把脸。” “热的?”嘉菉连连摇头,满脸抗拒,“人都快热死了。” 田酒伸手探了下,温凉的,她埋头洗了把脸,再起来时整个人都清明不少。 看嘉菉满头的汗,手扯开衣领子直扇风,她拧了条布巾,“吧嗒”一下甩上他的圆脑袋。 “你——” 嘉菉话还没说完,她就按着布滑下来,给大黄洗脸似的,囫囵着给他整张脸搓了一遍才松开。 温热布巾带走黏腻汗水,一拿开,微风一吹,清凉之感顿生,嘉菉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你歇会,既明去做饭。”巾子丢回盆里,田酒起身把松树拖到院子正中。 既明进了灶房,没一会又淘着米出来,“田酒,家里没菜了。” “砰” 田酒抡起斧头,挥下去砍断一截枝桠,头也不回:“大黄,带他去屋后菜园子。” 趴在地上吐舌头的大黄爬起来,颠颠往前跑,跑到门口回头,见既明还在原地,它吠了一声:“汪!” 既明挑眉:“你的狗还真聪明。” 他放下盆跟大黄去了院后的菜园子,小小一块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茄子冬瓜青菜南瓜都有,还简单设了个棚, 爬藤上挂着黄瓜丝瓜豆角。 既明挑着自己爱吃的,摘了茄子黄瓜回去,别的一概不管。 进了门,田酒问:“摘了什么菜?” “茄子和黄瓜,够吃一顿了。”既明笑得温和。 田酒瞥他一眼,没搭腔。 她家里的东西都记得清清楚楚,菜园子里丝瓜早就结好了,再不吃籽就黑了,籽一黑尝起来会泛苦。豆角也是,天气越来越热,一把把地长,不及时吃的话,皮长老了嚼都嚼不断。 既明瞧着温柔爱笑,但不是个好相与的。 “下次摘丝瓜和豆角,先紧着长得快的吃。”田酒抛给他一句话。 既明微笑应了:“好。” 田酒没再多说什么,低头“砰砰砰”地砍,没一会脸蛋就红了,鼻子尖上冒出汗珠,呼吸重了些。 嘉菉还坐在地上,没挪过窝,他一条腿支着看田酒砍枝,疑惑道:“你弄这么多树到底要干嘛?难道也是要拿去卖?” 田酒砍完一棵树,脚踩着光溜溜的树干,直起腰来,垂目着他,平静道:“做张床。” 嘉菉本来是随口一问,闻言疲惫酸软的身体忽地一震,不自觉握住拳。 田酒没什么表情,擦了擦汗,又拖来另一棵树修理枝桠。 嘉菉确认似的:“做张床?给我做?” “是啊,不是你说灶房睡得难受吗?”田酒奇怪看他一眼,又一斧头抡下去,随口道,“做张小床,以后你睡堂屋。” 嘉菉心头一跳。 不是的。 不是他说灶房睡得难受,她才要打张床。在他抱怨之前,她已经带着他上山砍树了。 她原本就想给他做张床。 一个姑娘,给他做床,听起来好怪,可却让他忍不住地在意起来。 不对不对,从前他锦衣玉食,巴结侍奉他的多了去了,一张床又算什么。 可话又说回来,那是她亲手从山上背回来的树,亲手为他做的床,甚至在他说出口之前,她已经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不一样的。 被人真正看见,真正在意是不一样的。 “砰砰” 田酒挥着斧头一下一下地砍。 嘉菉的心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有点快。 “你个姑娘家,力气越来越大了啊,你男人都累趴下了,你还能拿起斧头砍树呢?”李桂枝在门口探头探脑,被砍树的动静惊得眉毛乱跳。 “他不是我男人,”田酒停顿,抬头一笑,“桂枝姐,娃娃吃完饭了?” “嗐,吃一半漏一半,算是吃完了,我也歇一会。” 李桂枝说着话,眼睛往嘉菉身上瞟。她上次过来只见过既明,这还是第一回清楚瞧见嘉菉的模样。 嘉菉被她看得直皱眉,低头一瞧,绸布衣裳早就被树枝刮得不成样子了,乱糟糟地像个乞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个长得好,壮实得很,比那个书生强,”李桂枝笑嘻嘻朝田酒使眼色,“男人就是要挑壮的,干活才有劲。” 田酒眼睛眨巴,举起手臂握拳:“我干活也很有劲的。” “你个憨货,你懂什么?”李桂枝笑骂一句,又挽住田酒的胳膊,眉飞色舞,“你家都有两个男人了,卖一个去我家怎么样?” 田酒还没说话,嘉菉先跳起来了,瞪着人的模样像头疯牛,随时都要把人撞飞似的。 “胡说八道!谁要去你家!” 李桂枝被他吓一跳,转脸又笑开了,扭着腰走过去,“小兄弟,她家穷得很,你跟着我不用干这么多活,姐姐我养得起你,你伺候我就行了……” 话都没说完,嘉菉又猛地往后退几步,活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星半点都不能沾上。 “不去!说破天也是不去!谁稀罕你家那几个臭钱!” 嘉菉粗声粗气,狠狠呸了一声。 “你这人说话这么难听呢,”李桂枝也来了火气,扭头跑回田酒身边,拉起她的手就一顿揉,“你看他,他凭什么说我的钱是臭钱,我长这么大,谁敢说我臭!” 田酒拍拍她的手背,转头对嘉菉说:“好好说话。” 四个字,嘉菉直接炸毛了,要是有头发,头发估计都得竖起来。 “田酒你什么意思!” 李桂枝立马贴上田酒,接话道:“你瞧瞧他这凶性,酒丫头我跟你说,男人可不能惯着。” 田酒沉稳点头:“我知道,桂枝姐你坐会,我还要修树呢。” “哎好。”李桂枝得意地瞟了眼嘉菉,转身去廊檐下坐着。 嘉菉气得直转圈,呼呼喘气,还想再分辩两句,既明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嘉菉,过来。” 嘉菉瞪她一眼,又用力瞪田酒一眼,气咻咻去了灶房。 李桂枝捂着嘴直笑:“你这家里不得了,一个在外面卖力气,一个在家里贤惠操持,小日子不错嘛。” 田酒笑笑:“买回来总是要做事的。” 夕阳西下,月亮悄然爬上来,星子还黯淡着,知了一个劲地叫,虫鸣和炊烟此起彼伏。 李桂枝安详地坐了会,突然薅了两把大黄的头,大黄嗓子里“呜呜”两声,也没躲。 “这两小子看着不安分,但骗不走,跟大黄一样。” 田酒闻言,猛地回头,认真道:“你什么时候骗黄哥了?” 李桂枝手上一顿,噗嗤一声笑出来,花枝乱颤:“你呀,憨货一个。” “姐,我不傻,”田酒还是笑,又忽然想起来:“对了,你家有没有多的草帽,给我一顶,我做几个木碗跟你换。” “行啊,正好之前买的草帽没用上,”李桂枝起身,出去进来的功夫,就拿来了草帽,“记得碗做小点,要娃娃小手能抓住的。” “我知道,谢谢桂枝姐。” “一个草帽谢个啥。” 李桂枝揉了把田酒的头,风中细柳似的扭着回家了。 田酒接着砍砍砍,五棵树的枝桠都修干净了,地上一层树叶松叶。她丢开斧头,锤了锤腰,长出一口气,叉着腰站着。 一转头,既明正靠在灶房门口望着她。 院子里昏暗,灶房窗口透出点暖黄光线,照亮他俊秀的侧脸,一双眼在眉骨阴影下看不真切。 “怎么了?”田酒问。 “邻居好像想撬你的墙角呢。”既明嗓音温润,如流水淙淙。 “你说什么呢?桂枝姐是好人。”田酒拧眉,不大高兴。 “是吗?” 既明嘴角似笑非笑,语调意味深长,眼底似有万语千言酝酿。 那张被晒伤的斑驳脸庞做出这种表情,不免滑稽。 田酒眉头拧得更紧:“别嚼舌根,饭做完了吗?” 既明:“……还没。” 该死的,完全破功。嚼舌根这种词怎么能用在他身上?这合适吗? “回去做饭。”田酒语气生硬。 “哦。” 既明转身要走,田酒又叫住他,指了下廊檐下挂着的草帽:“以后出门戴上。” “好。” “桂枝姐给的。”田酒添了句,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白眼狼。 “……嗯。” 既明默默回了灶房,嘉菉嫌里面热,又钻了出来,正见田酒要往门外走。 “你去哪?” 田酒把手摊开,里面躺着几枚铜板,“说好了的,趁天还没黑透,我把钱给田婶子送去。” 田婶子?嘉菉脑海里瞬间闪过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 再一抬头,田酒都跨出门槛了,他连忙追上去。 “等等……” 正文 第11章 田酒停住脚回头:“干什么?” 嘉菉立马说:“我跟你一快去。” “你不歇着了?” 一看田酒怀疑的眼神,嘉菉一甩手,傲气道:“歇什么歇,我又不累,正好出门吹吹晚风。” “也行。”田酒没多考虑就答应了。 还没等嘉菉高兴,她直接把手里铜板塞进他手里,转身就回院子。 “那我就不去了,我正好歇会。” 嘉菉:“……行吧。” 田酒瘫在椅子上,享受着黄昏时的清爽微风,和灶房里香喷喷的炒菜味道,慢慢闭上眼。 星子越来越亮的时候,嘉菉回来了,洗手时既明端着饭菜出来了。 一碟子拍成段的凉拌黄瓜,闻起来酸溜溜的,一盘黄瓜炒鸡蛋,一盘油焖茄子,还有 三个焦香的硬壳饼子和一大锅稀饭。 田酒吃了一筷子凉拌黄瓜,脆爽开胃,正适合天热吃。 可嘉菉却有点不一样,往日里他定然和田酒一样狼吞虎咽,可今天居然半天不见吃一口饭。 田酒腮帮子里塞着饭:“今天吃饭好斯文呐?” 既明也注意到他的不同:“这是怎么了?” 嘉菉坐在椅子上动了动,低头扯了下身上乱糟糟被刮成团的衣裳,没说话。 田酒却明白过来:“是不是有人笑话你了?笑话你的衣裳?” 嘉菉哼了声,告状似的:“还不是那跟苗,他凭什么笑我?” 还说他一个大男儿要靠姑娘家养好没用,说他这衣裳邋遢跟乞丐一样…… “没事,等我做好床,我带你们去镇上买衣裳。” 田酒上手理了理他的领子,又摩挲了下布料,指尖的茧不经意擦过嘉菉脖颈,他瞬间坐直了。 “你做什么!” 他这么大反应,田酒奇怪,收回了手说:“你这料子是好料子,要是每天不动弹穿着肯定舒服,但穿着下地就不行了,容易破。到时候给你们买两身干活穿的衣裳。” 嘉菉还没说什么,既明先开口应下:“好啊。” “哥……” 嘉菉啧一声,想要制止他,既明一个冷淡眼神,他就闭上嘴了。 算了,大不了以后他多卖点力气,多给田酒干点活,总不能占她的便宜。 一顿饭香香地吃完,田酒感觉是该去街上买点肉回来了。往日她自己做肉,炒还是炖都不好吃,现在有既明,总该叫他发挥作用。 嘉菉提水,既明洗碗,田酒在外面饱饱地坐了会,引来不少蚊子乱飞,她就拖着松木回了堂屋。 堂屋靠里的供桌上,粉白荷花随风轻摇,散发一股清雅香气,闻起来就让人觉得舒爽。 她过去用抹布擦了擦田大娘的排位和桌子,又摸了摸小船似的荷花瓣,不是柔嫩光滑的,而是微微粗糙的。 她喜欢这种感觉,像阿娘的手心。 田酒笑了笑,放下抹布,坐在五根圆滚滚的松木旁,从一旁工具箱里摸出来一只炭笔,估摸着在松木上划线。 她手上划着,木料已然在她脑海中分成了组装成床的各部分。 四棵松树足够做六尺半长三尺宽的床板了,装嘉菉那样的大个子也绰绰有余。四个床脚只需要一截松木,最后那棵松木还能留下来一长截,再打量着做几个妆匣子,去镇上好卖。 还没全部划完,嘉菉推开门走进来,四处望望。 这他还是第一回正儿八经进堂屋,堂屋宽敞,东西不多,屋角放着不少做木工的工具,堂屋左手边是田酒房间。 堂屋中间的地方全被松木给占满了,嘉菉问:“你闷在屋里干什么呢?” “割木板子。”田酒答得简单,“门关上,有蚊子。” 嘉菉也深受其害,立马掩了门。 田酒划完最后一根松木,起身把松木搬上凳子,一只脚踩着固定,高高撸起袖子,道:“把锯子递给我。” 嘉菉忙不迭地拿了锯子,在手里掂量了下:“要不我来吧?” 田酒毫不犹接过过锯子:“你会吗?” 她没有嘲讽的意思,问完就弯下腰手臂用力,锯子来回拉割,木屑一股股涌出来。 锯条像切豆腐般一层层深陷下去,拉开口子,一股浓烈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 嘉菉看着看着,就慢慢蹲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动作。 明明只是锯木头,怎么就这么吸引他的视线呢? 看着锯条上下切割,一点点靠近木料底部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越离越近。 直到松木锯开落地,邦一声,他心头忽然爽了一下。 田酒呼地吹了一口气,木料的木屑蓬地往前散开,扑了他一脸。 他茫然抬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田酒哈哈笑出来。他不止脸上有,连光光的青皮脑袋上也都是木屑,像只傻蘑菇。 嘉菉回神,恼火地站起来,胡乱擦着脸:“你干什么捉弄人!” 田酒提着锯子落在松木上,另一只手弹了下锯条,清脆嗡鸣。 “我这锯子利得很,离这么近,你也不怕我给你开瓢了。” 她笑一声,吓唬完人又接着拉锯。 嘉菉翻了个白眼,好歹没再蹲过去,而是拉了个椅子过来,坐在旁边看。 单调的切割声,浓郁的松木香,还有一把上下来回的锯子,他看得津津有味。 可看着看着,不知怎的,他目光不由自主从锯子慢慢移到那只控制锯子的手,不像他一样健壮,却线条明显,动作利落。 另一只手按着松木,手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木屑,只隐约露出一点圆圆的骨节。 一滴汗水忽滴下来,砸入轻飘飘的木屑,激起细小腾飞。 嘉菉拳头不自觉收紧,慢慢抬眼去瞧她,一张因用力而涨红的脸蛋,嘴唇抿着,黑亮眼珠紧紧盯着脚下的松木,额上有汗。 他就这么看着,直到屋门吱呀一声打开。 与其同时,锯断的松木落地。 “咚”地一声。 嘉菉极快地收回视线,眼神比晃动的烛光还飘忽,好一会才稳当看向既明。 “你怎么来了?” 既明还维持着开门的姿势,眼神深深落在嘉菉脸上,带着探寻。 “我不能来?” 嘉菉干笑一声,没有头发,耳根子的红完全无法遮掩,就这样暴露在烛光之下。 “要进来就进来,要出去就出来,别堵着门,蚊子都飞进来了。”田酒头都没抬。 “那我也进来看看吧。”既明嗓音温和,目光却淡淡,跨进来掩上了门。 “你来干什么?”嘉菉差点没跳起来,更不自在了。 “怎么?”既明笑着坐下来,“只你能来,我不能来,这是什么道理?” “我又没这么说,我,我是问你来做什么?” 嘉菉的气势弱下去,也不知道那股子莫名其妙的心虚感是从何而来。 “我来看看,你在看什么。”既明微笑,目光移到田酒身上。 她仿佛全然没听见两人在说什么,只一味地来回拉锯切木头,瞧着很老实。 可就是太老实了,才让既明觉得有问题。 这世上哪有什么纯挚真诚的人,就算老天开眼,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也不会在这小小山村让他碰见。 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惊喜的事情,从未发生在他头上。 过了会,他开口,嗓音与平常无异,“这是在给嘉菉做床?” 田酒还没回答,嘉菉先忍不住点头,下巴抬起:“对,给我做的!” 那股子骄傲和欢喜压都压不住,他是真的很高兴。 既明眼睫垂落,“嗯”了一声,眼底冷漠,开口道:“小酒,你对我们可真好。” 田酒被他的称呼惊了下,手里一顿,锯子切木的声音停住。 她抬目,撞进他幽深晦暗如海水的目光。 既明微微一笑,嗓音轻缓:“今天累了吧,我会些按摩的法子,等会我帮你舒缓一下身体,好不好?” 田酒眨眨眼睛,不大明白他怎么了,只摇摇头:“不用了。” “不费事的,你不用动,我帮你按按手臂,省得明天腰酸背痛,也影响你做事,不是吗?” 既明被拒绝也不恼,还是温温柔柔地接着劝,一双漂亮的眼含笑凝着人,盈盈有光。 “那行,我试试。” 田酒被他说服了,又拎起锯子接着锯。 嘉菉左右看看,不明白他哥这是唱哪出戏。 一盏油灯晃啊晃,嘉菉也想上手来锯,田酒教他之后,他很快上手,一鼓作气锯好了三根松木。 既明烧好了水,田酒趁着这会洗了个澡。 嘉菉闲不住,锯完木头又把院子里的松树枝都收了起来,都能做柴火。 田酒擦着头发回来时,既明正扫开一地木屑,田酒嘱咐了句:“别扔,放灶房去,能引火。” 既明应声:“好。” 他扫好木屑出去,没一会又回来了。 田酒正在看荷花,瞧见水不太清了,吩咐道:“给花换个水,别养死了。” 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既明:“……好” 田酒转了两圈,就进了里屋,很快门就被敲响了。 “小酒,我能进来吗?” 这个称呼田酒还是不习惯,她皱皱眉:“门没锁。” 既明推开门,里屋燃着一盏油灯,田酒头发披散,坐在梳 妆桌前,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正文 第12章 既明顿了下,微笑道:“我先帮你把头发绞干吧。” 他走过来,从暗处到灯下,眉眼一点点清晰,如俊拔山峦,水波柔缓。 田酒把擦头的布巾递出去:“喏。” 既明看着那块布,一时没接,垂下的那只手握紧又松开。 “怎么了?”田酒问。 “没事。” 既明接过布巾,淡淡的皂荚香气散开,好像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他眉心松了松,迎上她的目光,手掌搭上她的肩,微微用力,让她面朝镜子。 “我先帮你绞发尾,衣裳都要打湿了。” 田酒“嗯”了一声,自己拿了梳子,一点点地梳着前面的头发。 既明在她背后站了会,直到田酒都奇怪地回头,他才抬手用布巾轻轻捧住她的发尾,来回揉搓。 “有没有扯疼?”他低声问。 “没。” 周边静谧,烛光轻晃,既明面庞映在铜镜里,稍稍模糊。 田酒看了会,头发被他力道轻柔地侍弄着,她又累了一天,慢慢地眼皮子就开始打架。 梳着头发的手不知不觉一松,木梳滑落。 她一惊睁开眼,正对上既明俯身看过来的眼神,浓黑眼睫,光影错落。 木梳稳稳落在他掌心,他嘴角笑意轻柔:“有我呢,累了就趴会,好了我叫你。” 田酒弯弯眼睛:“好。” 她拢好头发披到身后,不客气地趴下去,闭上眼睛,真就这么小睡了。 既明定定望着她,她鼻息慢慢悠长。 看来是真困了。 他一直带笑的嘴角垂下来,神情中迷雾似的温柔也散去,露出其下的阴郁冷然。 既明慢慢揉搓着田酒的长发,动作如旧轻柔,像拢着一只幼鸟,只是脸上面无表情。 他从不做无用之事。 灯花噼啪,他出着神没注意到布巾歪了,直到他的手捧上一束顺滑微凉的头发。 既明眼睫一抖,瞬间垂目。 她的乌黑长发弯曲着,盘踞在他掌心,纠缠在他冷白如玉的手腕上,黑白分明,像幅意味深长的画。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动作,黑发缓慢从指间滑落,发尾翘着扫过小臂,有些痒。 既明猛地后退一步,捏紧掌心濡湿的布巾,皂荚清淡的香气似乎变得浓稠,密不透风包裹着人。 田酒无知无觉,还趴在桌上,滑落的长发轻轻摇晃,如水底随波荡漾的水草,并不知岸上窥探的目光,只天然地酣睡着。 轻薄衣裳被抬起的手臂拉扯着,在发帘后隐约映出腰身的薄韧线条。 掌心湿润的布巾不知何时,已经被既明攥得温热。 察觉到这点,他骤然将布巾扔开。 := 声响不大,但田酒睡不安稳似的,哼唧了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从既明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脸颊被手臂挤出的一团鼓鼓脸蛋肉,透着健康的粉。 在跃动烛光下,睫毛青影拉长轻摇,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那该会是什么感觉? 在想明白这个问题之前,他霍然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黑暗间,他好像踢到了什么。 “哎呦!” 躺在地上的嘉菉捂着腰,探出头来:“你踢我干什么!” 借着淡淡月光,既明看清了人。 嘉菉的铺盖就横在田酒里屋门口,一副睡眼朦胧的模样,想来睡得很香,是被他一脚踢起来的。 既明:“你怎么睡在这?” 嘉菉揉着腰,耷拉着脸:“田酒说让我睡堂屋,灶房里蚊子太多了。” 说完,他清醒了点,发觉出不对:“你怎么慌慌张张的?你不是要给田酒按摩,这就按完了?” 一句话又让既明想起方才的情况,想起那伏在桌上的背影。 “……睡你的吧。” 既明转身出去了。 “……” 嘉菉对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才躺下接着睡觉。 翌日清晨。 “哎呦!” 嘉菉又被一脚踢醒,他恼火地坐起来,正对上田酒懵懵的目光。 “你怎么睡在这?” “不是你让我睡堂屋的嘛!” 嘉菉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只觉得田酒的脚劲比既明大多了,踢得他手臂都发麻。 田酒无语:“那也靠着墙睡啊,你堵在我门口,我要是晚上起夜,一脚踩你肚子上,你还活不活了?” 合着挨了两脚,都是他的错了? “那你倒是看着点。”嘉菉嘟囔了句。 田酒绕过他打开堂屋的门,清晨的空气和阳光一股脑涌进来,趴在廊檐下的大黄一跃而起,哒哒哒地跑过来,绕着田酒打转。 田酒蹲下来,揉揉它的狗头。 西屋里既明也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摇水。 “既明,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不叫我一声?”田酒边逗大黄,边问他。 既明动作微顿,转过脸来,笑道:“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本来想把你抱到床上,可我抱不动,就只好走了。” 嘉菉噗嗤一下笑出声。 田酒也笑了:“你跟嘉菉多练练,多下地,力气就大了。” 既明拎起一桶水,只笑着摇头,迎着日光,田酒看清了他的脸,眼珠一下子定住。 “你……” 嘉菉只看了一眼,就拍着门“哈哈哈”笑弯了腰。 大黄也跟着兴奋地转圈圈。 既明:“……怎么了?” 田酒指指他的脸:“你的脸蜕皮了。” 既明转身趴到水井上,细细一照,果真如此。 好好一张俊秀周正的脸,上面翘起东一块西一块的干皮,颜色不一,瞧着实在滑稽。 怪不得他早晨起来总觉得脸上痒痒的。 他抬手就要把那些干皮撕下来,田酒快步走过去,拦住他的手。 既明挣了下,没挣脱,田酒带着薄茧的手指紧紧握住他的手腕。 “别乱来,等它自己长好,漂漂亮亮的脸,可别撕毁容了。” 田酒说得郑重,既明的重点却在漂漂亮亮四个字上面。 从前在上京,也有人用这种词来形容他,但很快,那些人都会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惨痛的代价。 可不知为何,田酒这样说,他心中竟没有升起不愉。 难道是因为她看起来过分蠢直? “田酒说得对,别撕,别撕……” 嘉菉还在笑,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制止他。要是撕了,他去哪看既明的笑话。 既明扯扯嘴角,把水桶往嘉菉手里一塞,转身进了灶房,不想理他。 田酒手肘捣捣嘉菉,小声道:“你哥脸皮薄,你总笑他做什么?” 嘉菉憋不住,还是笑,不服气地问:“你看他那样,难道不好笑吗?” 田酒默然半晌,承认:“好笑。” 两人对视:“嘿嘿。” 既明拎着锅铲子走出来,微笑:“你们干脆再笑大声点?” 干脆笑得全村都听见算了。 “别生气,我去桂枝姐那掰块芦荟回来,给你敷敷脸,不会毁容的。”田酒嘴里哄着,火烧屁股似的出了家门。 嘉菉后退:“哥,冷静。” 既明一锅铲拍过来。 这个小插曲直接导致早餐发生变化,既明特意从菜园子里摘了一大把豇豆,老到皮都皱巴巴的那种。 “今天这菜,”嘉菉嚼嚼嚼,“很有嚼劲啊。”梗着脖子咽下去。 田酒腮帮子都快嚼酸了,突然有点不对,她砸巴嘴巴,从里面抽出来一根咬不断的老筋,越抽越长,最后“呕”。 既明一脸的干皮在风中微动,嘴角上扬,优雅喝粥。 “你们多吃点。” 一顿饭吃得久了些,但不算耽误事。田酒今天要留在家里,把床给做出来。 “那我呢,我帮你的忙?”嘉菉活动着发酸的牙龈,骨头咯咯作响。 “你去摘茶叶,去山北面。” 上回三个人一天干了田酒平时两天的活,那片茶叶地摘干净了。山北面还有两块地,按嘉菉的手速,一天也能摘完了。 “你不去?那我和既明去?”嘉菉连忙问。 “你问问你哥,他要愿意就去,不愿意就在家做饭洗衣,他这脸修养修养也好。” “那算了,还是让他留家里吧,他要是再褪一次皮,我没笑死也得先被他打死。” 嘉菉耸耸肩,自己去换了身破破烂烂的衣裳,带上布袋竹篮,灌了 一袋子水,刚要出门又想起来:“不是,你不领路,我怎么知道是哪块地?” 田酒拿着锯子敲敲狗盆:“黄哥,带他去茶山北面的茶叶地。” 大黄张开嘴,汪一声跳到嘉菉面前,尾巴啪啪啪地打在他腿上,像是在催促他快走。 嘉菉欸一声,也学着田酒的模样去摸它的狗头,大黄一闪,张开的嘴巴合上,低沉地“嗷嗷”两声。 “别招惹黄哥。”田酒都没抬头。 嘉菉跳脚:“谁招惹它了,明明是它区别对待!” 田酒懒得理他。 一人一狗吵架似的,你追我赶地走了。 田酒把木板仔细摞在一起,又修了修长短。既明洗了碗,出来仔仔细细地洗了遍手。 刚要歇一会,田酒就开口:“堂屋背篓里有茯苓,拿块小的出来,切出一半,搅碎和芦荟一块敷脸上,最多两天你的脸就好了。” 茯苓? 既明挑眉,那可是好东西,在这样的小山村里更是好东西,给他敷脸? 见他半天不动,田酒一拍松木:“快去。” 既明:“……知道了。” 他在堂屋翻出她的背篓,里面果真装着几个带土的黑球,一个大的,两个小的。 这玩意儿就是他往常见的白花花的茯苓? 既明按照田酒说的,挑了个小的,连着包裹的布一块拿出来,手指都没碰到那黑乎乎的茯苓。 他走出来,把黑球往田酒鼻子前一送:“是这个吗?” 田酒拍开他的手:“是,你切一半用,剩下一半留着晚上煮粥吃。” “茯苓应该也能拿去卖吧?”既明站在原地没动,问了一句。 田酒弯腰锯木头,头都没回:“不是还有两个吗,这个小的自己吃,补身体。” “你倒是豁达。” 既明听她的,切了一半剁碎,再把她掰回来的芦荟剥皮,两样一搅合,黏糊糊的像大鼻涕。 这玩意要敷到他脸上?那他不如像蛇一样蜕皮。 田酒处理完木板,喝着水晃悠过来:“做好了?” “嗯。” 既明没多少表情,但田酒就是察觉到了他的嫌弃。 “怎么,瞧不上?” “也不是,这东西也太……”既明在脑海中寻找措辞。 田酒直接伸手在盆里抓了一坨,啪一下甩在既明脸上,既明浑身一震,仿若被符纸咒语封印在原地的妖精。 他只觉得脸上凉凉黏黏的一坨,慢慢地顺着左脸往下蠕动,像只大肉虫在爬。 既明手都在抖,嘴唇都不敢张开,生怕把这坨糊糊吃进嘴里,只有一双眼睁得大大的,瞪着田酒。 还不拿开! 田酒撑着下巴看他,五根手指捏在一块又张开,芦荟糊糊随着她的动作拉丝,乳白中带着透明。 既明看得差点没呕出来。 “平时看不出来,你眼睛瞪这么大,还真和嘉菉有点像。” 田酒点评完,终于大发慈悲地上手,把他脸上那一坨抹匀,左脸右脸,额头下巴,还有高挺鼻梁,一整张脸都涂满了。 既明深呼吸,忍了又忍,才没直接去洗脸:“当真有用?” “当然有用,后天你的脸保准恢复正常。” 田酒自己去洗了手,又凑近闻了闻,还挺香。 既明僵硬地坐下,姑且信她一次吧。 正文 第13章 田酒歇完,又去打磨木板,把坐得像只僵尸的既明喊过来:“你也别闲着,过来帮忙。” 既明:“……哦。” 花费一个半时辰,打磨完木板,又全都擦干净,田酒开始给木板上桐油,味道有点大,既明坐远了点。 “睡在这种木板上,真能睡得着?” 田酒戴着一副皮手套,手很稳,一把刷子从头刷到尾,薄薄一层桐油,闪闪发亮。 “天气干热,风干就没味了。” 既明坐了会,又问:“不用我帮忙吗?” 田酒瞥他一眼:“这活不是谁都能干的。” 更何况桐油粘到手上比芦荟还黏糊,不好洗掉,田酒可不想干活干一半还要去给他洗手。 既明无话可说,又坐了会,实在无聊,他去拎了只竹篮:“我去摘菜。” “去。”田酒简洁答。 既明:“……” 他只是说一声,不是要她批准,他又不是她手底下的兵。 走到门口,田酒忽然叫住他:“豆角多摘点回来,全都腌了做酸豆角。” “好。”既明踏出门槛,微风拂过,他的心情悄然变好了点。 看来早上的老豆角给她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啊。 但一出去,太阳照在脸上,茯苓芦荟就开始慢慢往下滑,触感相当诡异。 他只能加速摘完菜,快步回去,在外面一会都不能多待。 中午简单做了顿饭,既明本来准备中午就煮了茯苓,却被田酒制止了。 “大中午的,嘉菉在地里那么热,你再送碗热粥过去,人都要冒火了,留着晚上再做,他也能回来慢慢吃。” 既明听着,默默把茯苓放回去。 这人怎么一副设身处地为嘉菉着想的模样,还有他脸上的茯苓芦荟,虽然嫌弃,但他知道这确实珍贵。尤其是在一个这样一个小山村里。 既明不明白,萍水相逢的人,难道会真心对待别人?怎么可能呢? 她必然有更大的图谋,这样才说得通。 太阳东升西落,霞光漫天时,嘉菉踏着晚风回来了,一张脸晒得发红,袖子撸得老高,露出肌肉虬结的有力手臂。 “茶叶已经卖掉了,卖了足足五十文!” 一踏进门,他两只手拢在一块,上下地摇,铜板在里面叮叮当当乱跳作响。 一句话说完,嘉菉神情骄傲,嘴角高高扬起。 “五十文!你一个人摘了十斤?!” 饶是田酒有心理准备,还是很惊讶,她娘从前一天最多能摘十几斤,已经是熟手了,没想到嘉菉一天能摘到十斤。 且不说快不快,要摘这么多,他这一天估计都没怎么歇,一直都在摘。 嘉菉得意道:“对啊,我一个人!十斤!厉不厉害!” 他还在摇铜板,黑黢黢的手指发干,手臂上好几条新鲜的伤口,估计都是被茶树给刮的。 大黄从他身后蹿出来,一身的草屑,蹦跳着去拱田酒的手。 嘉菉摇铜板的动作慢下来,他知道大黄一凑上去,田酒的注意力就全给大黄了。 田酒揉揉大黄的头,但很快就拿开手,朝他走开,捏了捏他发热的手臂。 “太厉害了,我完全没想到你能摘这么多,晚上我们吃茯苓粥,给你补补力气。” 嘉菉一顿,手里的铜板又哗啦啦响起来,笑容更盛:“不用补力气,我力气多的是!” “先洗把脸去,今天你先洗澡,累不累?” “我不累。” 嘉菉把铜板和布袋一股脑都给田酒,去水井旁,握上摇把就开始摇水。 听着她一连串的关心,本来还很酸痛的手臂,仿佛忽然又生出无限力气。 井水沁凉,洗了把脸,燥热和疲惫都一同洗去,只剩下清风拂面的凉爽。 “要是手臂酸的话,叫既明晚上给你按一按。”田酒说。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嘉菉立马转了话头,嘿嘿一笑。 正端着粥走出灶房的既明:“……” 嘉菉和田酒一同转头看向他,既明:“……知道了。” 最近天热,蚊子也越来越多,在院子里吃饭不知道喂饱自己,还是喂饱蚊子。只好把饭桌搬进堂屋,点着灯吃饭。 田酒端着饭碗,看了看摇晃的灯苗,又看了看两人的光脑袋。 “有你们的脑壳在,灯油可以少放点,也挺亮堂的。” “呵呵。”既明微笑,不置可否。 嘉菉扒饭中,口齿不清:“别抠门,我一天能给你挣五十,过几月没准能给你再挣间屋子出来,你还抠什么?” 说完,他砸巴着看向碗里:“这里面加了茯苓?” 既明点头。 嘉菉啧一声:“不好吃,不如不加呢,我又不用补什么,我壮得很。” 田酒批评他:“你还来劲了,做了就吃,不煮饭的人少评价。” 嘉菉耸肩,接着吃。晚上的饭可比早上塞牙的老豆角好吃多了,样样可口。 吃过饭,田酒又给木板刷了一遍油,还有她下午抽空做的小妆匣子,也细致地刷上油。 嘉菉洗完澡一出来,门口一张黏糊拉丝的脸晃了下,他差点没一拳头砸出去。 既明幽幽地看着他,嘉菉怀疑道:“……哥?” 既明:“嗯。” “不是,谁吐你脸上了?” 既明:拳头好痒。 “……这是茯苓和芦荟调的药膏,田酒说很有用,得多敷。” 嘉菉啧啧啧,在心底对田酒比了个大拇指,能让既明在脸上敷这黏糊糊的东西,也是够厉害。 “哥,你多敷。” 他一脸郑重说完,绕既明离开,跨进堂屋门一关,一阵爆笑声忽然炸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嘎嘎!” 惊飞乌鸦。 “汪!汪汪!” 大黄一跃而起,朝着堂屋的门大吠。 堂屋里邦一声,像是木板击打人体的声音,笑声终于停了。 “田酒你干嘛!” 既明老老实实地敷脸两天,晒伤终于好全了,一张唇红齿白的俊脸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要白,更显清癯文弱。 田酒看得糟心,每天都叫他多吃点,别一阵风都要刮走了。 他的脸好了,田酒的妆匣子也做好了,三个人早起一同去镇上赶集。 既明嘉菉自从来到田家村后,这还是第一次出门。 嘉菉兴奋得很,挑了件破损最少的衣服穿上。既明倒是老样子,瞧不出什么情绪,但自己主动戴了草帽。 田酒带着两人去村头坐牛车,牛车前面坐着田丰茂和他的拐杖,看到田酒他高高挥手。 “酒儿妹妹!快来,我给你留了位置!”他一个劲地招呼她。 周围坐着个几个村民都撇嘴,碍着他的面子没多说什么。 “不用,我喜欢坐在后面,上下方便。” 田酒手一撑坐上去,拍拍旁边位置的灰,嘉菉利落坐上来。 既明犹豫了下,田酒一看就知道,他又犯毛病了。她拉开一片裙摆,铺在牛车板上,手指点了点。 既明诧异看她,田酒面色自然,对他抬眉:“坐。” “……”有种怪怪的感觉。 但一车人都在等,既明没多说什么,撩起衣袍坐了上去。 嘉菉看得稀奇,用肩膀撞撞田酒:“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待遇?” 田酒道:“你哥皮子嫩,娇气,没你好用,你和他比什么。” 瞥见既明忽然睁大的眼睛,嘉菉油然而生一股爽快感。从前既明不管年纪还是手段本事,没有哪一项不如他的。 即便他武功好,可在上京那种地方,他的用武之地远远比不得既明。 这还是第一回,在别人眼里,他更被看重。 嘉菉乐了会:“对吧,我也这么觉得,男人还是得跟我一样,上山下地,茶叶一天摘十斤,你说是不是?” 正文 第14章 田酒认真地点头:“对,我本来打算买个你这样的回来。” “你当时是不是不想买他,要不是看上我,你都不会把他带回来吧?” 嘉菉接着追问,只觉得田酒的话太中听了,完全听不够。 田酒又点头:“你们是兄弟,不能只买一个,否则你们以后都难见面了。” “真的啊,你当时真的只看上我了?” 嘉菉追问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让田酒想起围着她打转的大黄。 “……嗯。” 田酒犹豫着,决定撒一个善意的谎。 其实当时,这两人她一个都没看上。要不是他们最便宜,她才不会买。 得了个肯定的回答,嘉菉脸上神采飞扬,迎着风几乎要飘飘然。 田酒干笑一声,转过脸去,正对上既明沉静的目光。 “就这么看不上我?” 娇气,皮子嫩? 这种话他往常只在别人形容丫鬟的时候听过,哪里想得到有朝一日,这样的词居然安到了他头上。 田酒:“……” 有完没完了,这两人怎么话这么多。 “我也没说错吧,你出门一天就晒伤,在家里养这么多天,本来就皮子嫩,又怕脏,哪点不对?”田酒直言不讳,不惯着他。 既明哑然,居然难以反驳,这叫什么事? 难道说他真的很……娇气? 绝对不是,他万万不能被这个小丫头给带跑了。 既明笑意冷淡:“你若是瞧不上我,正好在镇上把我送走,不耽误你和嘉菉上山下地。” “……不行。”田酒拒绝。 “怎么又不行了?我不是没用吗?”既明抬眸,翻了个隐晦的白眼,但田酒还是捕捉到了。 “你急什么,你虽然不能上山下地,但做饭好吃,长得也好,放家里一杵,也叫人看得舒心。” 田酒叭叭叭说完,只觉得上了牛车嘴巴就没停过,唾沫都要说干了。 她拿起水袋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 既明默默听了,还是那张宁静如水的面庞,瞧不出什么变化。 过了会,他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小甜瓜,递给田酒:“就这么渴?” “家里甜瓜熟了?” 田酒惊喜地接过来,有既明在,她都好几天没去菜园子了。 “熟了,这是头一个。”既明语气还是很淡。 田酒啃了一口,清香水润,甜丝丝的,她弯弯眼睛,笑道:“是我说得不好听,你还是很好用的,和嘉菉不一样的好用。” 既明没理她,草帽拉下来遮住大半张脸,跟着车摇摇晃晃,嘴角轻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奇了怪了,这种话哪里好听了? 察觉到自己的变化,既明嘴角用力,弧度拉直。 晃着晃着,田酒咔嚓咔嚓啃瓜的声音像只小动物,就……蛮好笑的,让人忍不住带起笑意。 田丰茂一路上不遗余力地和田酒搭话,每次她都三两句结束话题,最后也学着既明草帽一拉,假装睡了,才终于得了安静。 直到喧闹声起,牛车停到城门口,一群人下饺子似的下了车。 田酒动作最快,拉上既明嘉菉钻入人群,一下就没影了。她实在不想再和田丰茂你来我往地说一堆废话。 “跑这么快干嘛,有鬼追你?”既明被她拉着,也走得慢悠悠的,姿态闲适。 嘉菉走得比田酒还快,回头见田丰茂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可不是有鬼在追,脸皮这么厚也是没谁了。” 田酒没理会他们斗嘴,跑了这么几步,她们已然进入城北的繁华街道,各种五彩幌子随风飘摇,店小二在门口招揽顾客的声音此起彼伏,实在是热闹。 嘉菉也看得稀奇,从前在上京他没来过这样的地方。瞧着都是便宜东西,可就是带着让人眼前一亮忍不住驻足的烟火气。 既明面上看不出情绪,但一双眼转得比平时快了些。 “咱们先去吃碗香香的肉馄饨,再开始逛!” 田酒也很兴奋,左看右看,即便她来过无数遍,一走进来,她仿佛又成了少时那个爱吃爱玩的孩子。 “好啊,我都好几天没沾肉味了。”嘉菉附和,摸了摸肚子。 早上为了赶牛车,三人只吃了昨夜里剩下的饼子,干巴巴和水咽了,哪里比得上一碗热乎馄饨呢。 田酒熟练地带着他们在人群中传穿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左拐右拐,这条街好像永远都有下一个转角,永远都走不完,永远都有无数的新奇绚丽铺子。 田酒喜欢这种感觉。 既明忽然开口:“我记得你说过,你不识字?” “不认字,怎么了?”田酒随口道。 嘉菉往那招牌上一看,诧异道:“你不认字,那你怎么记得这路线?难道是靠数拐角?” 田酒脚步一顿,回头扫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笨蛋。 她手往店铺上插的幌子一指:“我不识字,又不是瞎了,每家店门口都有幌子,有啥记不住的?” 嘉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发觉这些热闹的装饰物不仅是个装饰,每个都与店铺营生息息相关。 有拴上铃铛的酒壶,风一吹就叮叮作响;有彩布缝制的衣裳,随风飘动;还有阳光下一排闪闪发亮的铜镜,格外招眼…… 说话间,馄饨铺子到了,帷幌上一只热气腾腾冒尖的碗,可不就是馄饨嘛。 “哎呦,酒丫头来了,吃点啥?” 老板娘正 在忙,一抬头看见田酒,就热情招呼她坐下,瞧着还是旧相识。 “来了,要三碗肉馄饨!” “好嘞!” 田酒和嘉菉都坐下来,嘉菉看老板娘走远,问:“她认识你?” “我从小就吃她家的馄饨,吃这么多年自然就认识了。” 阿娘和她都喜欢吃这家馄饨,每次进城她们都来吃一碗,没想到她还有带别人来的一天。 正想着,一抬眼,既明站桩似的还没坐下来。 嘉菉拍拍凳子:“哥,坐啊。” 田酒:“你不会要站着吃吧?” 总不能每次都用她的衣裳给他垫屁股吧?这店里不少人呢,瞧见多不好。 既明面色变幻一阵,人来人往路过时刮刮蹭蹭,他难以全部避让,短暂犹豫后,还是坐下。 这铺子生意火爆,上一个客人怕是刚离开不久,一坐下去,凳子居然还是热乎的。 既明脸黑了,瞬间弹了起来,动作之迅速可比大黄。 田酒:“……” 就他这样说句娇气,他还不服气。 田酒拎起一片裙摆,往椅子上一搭:“行了,过来坐我旁边吧。” 既明看了眼她的动作,那边老板娘正端着馄饨走过来,他还是坐下了。 好在田酒穿的粗布裙子,足够隔绝那些让他浑身难受的触感。 “三碗肉馄饨!” 老板娘利索地摆上三碗,瞧了两眼田酒身边的两个小光头,“可以啊,你这小日子过得挺舒坦。” 田酒刚拿起勺子,闻言茫然抬头,老板娘对她挤挤眼睛,露出个隐秘的笑,转身又忙去了。 田酒望着她走远,不太明白,注意力很快又被馄饨吸引。 既明和嘉菉无言以对。 “快趁热吃,热乎的最好吃!” 田酒提醒一句,迫不及待地撇了勺清汤,小心吹了吹,清汤表面的油花打着转,被她一口抿下,难以形容的咸香滋味在唇舌间漾开。 再舀起一个皮薄馅大的晶莹馄饨,吹一口,馄饨尾巴的皮儿轻轻颤了下,晶莹剔透,热气扑面。 一口咬下去,馄饨皮软嫩弹牙,馅儿肉香四溢爆满地充盈口腔,唇齿一动,脆脆的荸荠爆开,又多了一丝清甜爽口。 田酒已经完全忘了身边还有两个人在,一口接一口,无比享受。 嘉菉看傻眼了:“至于吗?” 他跟着吃了一口,一个馄饨下肚,眼睛立马睁大了,二话不说,呼啦啦地就是吃。 既明嘴角轻扯,田酒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嘉菉跟着凑什么热闹。乡野之所的东西,难道还能比曾经的美酒佳肴更好? 他慢条斯理地啜了口汤……嗯?好像也还行? 再舀起一只颤巍巍的馄饨,入口的动作快了点,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地下肚。 一时间桌上没人说话,三个人埋头猛吃。 田酒吃得快,一碗已经见底了,她满足地擦擦额上吃出的汗,开始慢慢喝汤。 “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既明猛然惊醒,看了眼碗底三两只馄饨,他擦擦嘴巴:“还不错。”想不到小地方也有这等美味。 没一会,他又迅速把剩下几只馄饨吃了。 嘉菉直接端起碗,呼呼喝完了汤,碗放下来,碗底干干净净的。 田酒弯弯眼睛,起身结了账。 “吃饱了,走。” 舒舒服服一顿饭,完全驱散了舟车劳顿的淡淡疲惫,三个人都精神不少。 田酒领着人直接去成衣铺子:“先给你们买两身能下地穿的衣裳。” 他们那精贵衣裳在山上一走,全成破布了,瞧着实在糟心。 “公子,来买什么?绫罗绸缎各种好料子我这都有!” 成衣铺子老板娘迎出来,眼睛都聚焦在既明嘉菉身上,眼珠子来回转都不够看。 既明微笑不语,嘉菉挠挠头,指向田酒:“别问我,问她。” 田酒走进去,找到自己平时穿的布料,喊老板娘:“就这个料子,给他们一人来两身。” 老板娘站在原地,愣神片刻,眼神倏然怪异起来。 好家伙,一瞧兄弟两人的模样气度,她还以为来大鱼了。 结果居然是两个小白脸,靠人家小姑娘养着的,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正文 第15章 老板娘暗自笑了声,应道:“这料子不错,那边还有更便宜的,透气好干活,要不看一看?” 她眼神恳切得很,嘉菉不干了,抱胸嚷道:“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专门给人推便宜料子?” 老板娘理都没理他,谁花钱谁就是主顾,她拉住田酒走到一旁,低声同她说:“男人可不能惯着,尤其他俩这种,长得好就傲气,花你的钱还穿什么绫罗绸缎,粗布麻衣就成了。” 田酒眨眨眼睛,回头看了眼。 既明淡笑,好似看透一切,嘉菉还是不服气,瞪眼看她。 田酒也凑近老板娘,小声道:“我知道的,这是他们听话好用,才换来的衣裳,否则我才不带他们来镇上呢。” 老板娘顿时肃然起敬,朝田酒比了个拇指:“干得好,就该这样。” 嘉菉也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只觉得那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奇怪,说不出的感觉,像忽视又像是看不上,但又时不时瞟他一眼。 他实在待不住,快速试完衣裳,就出去等了。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店铺外面,刚才还觉得很有意思的街道,田酒和既明一不在,似乎就没那么有趣了。 嘉菉蹲下来,手撑着脸,看人群来来回回,幌子飘飘摇摇。 直到一个“赵”字跃进眼帘,他目光瞬间锐利,如捕捉到目标的猎豹,眼神一瞬也不移开。 眼见那辆马车一路往前,就要脱离视线,嘉菉毫不犹豫,朝成衣铺子里扬声道:“我自去转转,城门口见!” 说完,听见铺子里有动静应了,他立即朝马车追去。 这边既明背篓里装着衣裳鞋子走出来,田酒左右看看:“还真走了?他身上就几个铜板,能去哪里转?” 既明眼波微动:“不用管他,丢不了。” “那行吧,”田酒也不纠结,她还有事要忙呢,“我们去巧珍阁,把妆匣子给掌柜送去。” 巧珍阁稍微远一些,走入街道深处,人声喧嚣渐小,铺面很大,门口两座石狮子,在这小小镇子上已然是极豪华。 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朝里面张望,但没几个人真踏进去。这种地方,总让人感觉自己逛不起。 田酒倒是姿态自然,坦然背着背篓走了进去。既明就更别说了,自在地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掌柜的,我新做了几个妆匣子,你看看成不成。” 田酒走到柜台前,在周边几位才子佳人异样的目光中,径直解下背篓,拨开减震的黄稻草,捧出一个妆匣,平稳放到柜台上。 油润古朴,并无金玉螺钿装饰,可却在日光中隐约折射出一层温润柔光,显得大气温柔,立即吸引了旁边的姑娘。 田酒一一拿出来,三个一齐放到柜台上。 那姑娘看得目不转睛,忙开口问道:“你这匣子卖吗?多少钱?” 田酒看向她,那姑娘一身细绫缎子,珠钗环佩,一看就是不缺钱的主儿。 巧珍阁掌柜是个小老头,在账本上写写画画,仿若没听见两人的对话。 田酒对那姑娘歉意一笑:“我和掌柜的说好了,我的匣子都从他这卖。” “跟他买还是跟你买,有区别吗?”姑娘不解。 田酒还是笑,掌柜这会听力恢复了,眼角褶子皱在一起,笑眯眯地敲敲妆匣子,往那姑娘面前一推。 “小姐,这是好手艺,你可瞧得出来?” 那姑娘上手摸了摸,光滑微凉,她道:“我瞧不出来什么手艺,我觉得好看就买,多少钱?” 掌柜笑得老狐狸一般,伸出两根手指:“不是名家大师,也不是上好木料,不然这样的手艺可不止这么点钱,只要二两银子……” 那姑娘打断他,直接从腰包里掏出鸡蛋大的银锭子,“三个我都要了。” 田酒的眼睛一下睁大,掌柜抖着手接了,用小秤称过,减下来一角,又哆嗦着把银锭还回去了。 饶是在巧珍阁,六两银子也是大钱了。 那姑娘不讲废 话,一招手,下仆收了匣子,她直接转身走人。 掌柜伸长脖子目送她:“小姐再来啊!” 田酒的目光也追随着她,眼睛眨啊眨。 那可是六两银子啊,茶叶一斤五文,得三千斤茶叶才能卖到六两银子。 直到那姑娘的衣角消失在拐角,两人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田酒的眼神又挪到掌柜手里的银锭子上。 “你这丫头,还挺守信。” 掌柜拨了拨手里剪下来的两块银角,择了块大的给她。 田酒没接,疑惑道:“不是说好对半吗?” “下次再对半分,这次多给你算点,当我送你的贺礼了。”掌柜不等她多说,直接把银角塞到她手里。 田酒捏着银子,还是迷惑:“什么贺礼?” 掌柜嘴巴朝既明努了努,压低声音:“娶男人的贺礼呗。” 田酒:“……”可算明白馄饨店老板娘是什么意思了。 她没反驳什么,家里的事没必要翻开同人说个清楚明白。 “呵。”她干笑一声。 本来还泰然自若的既明,见状开口道:“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 田酒:“嗯……我没娶他,我只是花十文钱买了他。” 掌柜一个后仰,嗓子里惊出一声猴叫:“……咦?” 既明:还不如不解释。 他补充:“二十文。”这样起码好听点。 田酒瞥他一眼,既明忽然有不详的预感。 “你是十文,嘉菉也是十文,加起来才是二十文。”田酒耿直地纠正他。 掌柜探头过来,皱纹都舒展开了,一脸八卦:“恕我多嘴,嘉菉又是谁?” 田酒一指既明:“他弟弟。” 掌柜“咦~”出了好几个调,那眼神比刚才见到大银锭子还亮,在田酒和既明身上来回地扫。 “你这丫头,还挺会享乐,找一对兄弟伺候你……” 田酒谦虚地摇摇头,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怪怪的,她思索片刻:“伺候谈不上,也就干点活,有力气出力气,有手艺出手艺。” 掌柜朝她比大拇指。 既明:“……” 瞧他这张嘴,他跟着掺和什么呢。 这都什么事啊。 正这时,巧珍阁楼上下来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子,朝田酒招了招手。 田酒看向他,书童也看着田酒,好一会,田酒移开目光:“好奇怪,我以为他是叫我呢。” 既明:“……或许他就是在叫你。” “他叫我干嘛不过来?我又不认识他。”哪有人叫人就一招手的,她喊大黄还得开一嗓子呢。 既明见那书童呆站着,不免觉得好笑:“你说得对。” 田酒跟掌柜告别,就要离开,那书童快步走来拦住她:“哎,小丫头,我叫你呢!” 还真是叫她,田酒困惑:“有什么事吗?” “我家少爷瞧你做的匣子不错,叫你过去问话。”书童虽长得白嫩斯文,可说起话来那股傲劲比嘉菉还盛。 田酒:“哦,不去。” “跟我来……什么?”书童刚要转身,就听见一句“不去”,呆楞楞地看着田酒。 田酒对他龇牙一笑:“我还忙着买赶集买肉呢。” 她拉着既明就要往外走,那书童不依不饶拦着她,嘴巴一瘪都快哭了,“你不能走,少爷要见你。” “你不会是要哭吧?”田酒吓了一跳。 “你跟我走,少爷要见你!”书童一抹眼睛,伸手就来拉她。 田酒迟疑着,这回没拒绝,她被书童拉走,还回头嘱托既明:“你就在这等我,别学嘉菉乱跑。” 既明站在原地,乖巧点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二楼,他才迈步走到门口。 旁边马厩里马儿喷气嘶鸣,一辆富贵马车上,“赵”字迎风飘扬。 他淡漠收回目光,垂目静静站着,眉骨鼻梁投下光影,明暗间轮廓分明。 若非一身俗世衣衫,倒真像个佛门弟子。 “你就是田酒?” 楼上雅间里,一个黄袍公子细细打量着田酒,手中嵌宝折扇慢摇。 “是我。” 田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就落到那嵌翡翠玉石的折扇上。那么密集的镶嵌,按道理该俗不可耐,但竟然很有看头,定是名师之作。 见田酒目光移都移不开,那公子笑了,看来这趟没来错。 “我是赵家赵敦仁。” 他的重音落在赵字上,田酒“嗯”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赵敦仁折扇一顿,目光锁定她:“你知不知道赵家代表着什么?” 田酒想了想:“知道。” 赵敦仁:“那就好……” “翻过两个山头,钱家村旁边就是赵家村。” “……” 赵敦仁嘴角一抽,算是明白了,这是个十足十的乡村丫头,一点世面都没见过的。 不过这样也好,容易拿捏。 他眼珠一转,不准备再转弯抹角:“我今天是来和你谈一笔生意,你家里那两个光头,只要你肯替我好好地‘照顾’他们,我必有重礼相谢。” 赵敦仁嗓音很低,再加上眯起的眼睛和阴笑,照顾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人生吃了。 田酒恍然不觉,一口应下:“可以啊,你有什么重礼给我。” 话音刚落,不知哪里突然咔嚓一声,像是木材断裂的动静。 正文 第16章 赵敦仁猛地站起来:“你这是答应了?” 田酒理所当然:“答应啊,这有什么不行的。” “那好,这把折扇给你,做个定金,”赵敦仁狞笑两声,“只要你做得好,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折扇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田酒稀奇地翻看,不确定道:“真给我了?你不会再要回去吧?” “你把我赵敦仁当什么人?别说一把扇子,十把我也拿得出来,”说到这,赵敦仁话头一转,威胁道:“你既知晓了我的本事,就知道糊弄我的结果会很惨。” 田酒“哦”了一声,把扇子包好放进背篓。 “我糊弄你干什么,就这点事有什么办不好的,你说完了我就赶集去买猪肉了。”再晚点都不新鲜了。 赵敦仁无言片刻,扶额:“……去买你的猪肉吧。” 田酒转身就走,他的威胁似乎没有丝毫效果。 赵敦仁又开口道:“此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知道了。”田酒头都没回,潇洒地朝他摆了摆手。 下来后,田酒跟掌柜打了招呼,朝门口走去。 “既明。” 既明回过头,眼神幽微,细细端详她的面色,默然不语。 田酒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你看什么呢?” 既明露出和平时无异的微笑,问道:“那位公子寻你过去,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啊,”田酒想起赵敦仁的话,摇头道,“也没什么,以后再说。” 既明仍笑着,应了声,只是眼神越发地淡冷。 瞧着良善质朴的人,说起谎话来竟然眼睛都不眨,真是好厉害,险些把他都要骗过去了。 “走吧,去买肉。” 田酒很高兴,既明跟在她身后,比往常要沉默些。 一路先去卖了一大一小两块茯苓,得了一两五十文,再转去市场买了五花肉和两只鸡,还有一大兜子鸡蛋,田酒和既明一人背了一半,离开前,她还折回馄饨店,又打包了三碗馄饨带走。 两人回了城门口,牛车旁的嘉菉背对着城门,不知怎的,整个人垂头丧气。 “嘉菉,饿了么,有馄饨吃。”田酒喊他。 嘉菉身体微微一震,却没回头。 田酒把沉重的背篓歇下来,擦擦脸上的汗,绕到他面前,奇怪道:“你怎么不说话?” 嘉菉眼有些红,像是热的,闻声他只眼神动了下,冷眼斜睨过来,还是一言不发。 这副模样倒像他第一天来田家的时候,但那时候他一张嘴就没停过,如今居然话都不说了。 “你出什么事了?” 田酒担忧,乌黑水润的眼睛明镜一般,一眼就能看到底。 看起来这么可爱,可底子却是坏的。 嘉菉刀锋般锋锐的眼神晃了晃,哂笑一声:“你自己吃吧。” 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田酒,完全拒绝交流。 田酒在原地愣了会,既明冷眼旁观,并不准备开口打破凝滞的氛围。 日头渐高,晒得 人脑袋发懵,田酒抱起背篓,挪到旁边柳树下,招呼两人道:“过来。” 说完,又补充一句:“猪肉别晒坏了。” 既明没说什么,抱起背篓走到她身边,柳树随风轻摇,确实是凉快。 嘉菉却一动不动,还站在原地,一张麦色脸庞暴露在明亮日光下,轮廓硬朗深刻,面无表情,微微压眼的浓眉带出几分凶戾。 只是额头上滚落的汗珠太大颗,稍显狼狈。 田酒没再叫他,坐上凸出的柳树根,拿出油纸碗,吹了吹,慢慢地开始吃馄饨。 不管人怎么变,馄饨总是好吃的。 田酒很快就完全投入到香喷喷的馄饨里,一口一口吃下去,馄饨的香味在热气中蒸腾开来,慢慢飘散开。 既明站了会,换了个姿势,又换个姿势,最后还是弯腰拿了碗馄饨。 算了,何必跟吃的过不去呢。 不远处嘉菉也闻到熟悉的香气,他不经意地转过头,竟然看见既明和田酒一站一坐,两人都端着碗馄饨在吃! 嘉菉咬牙转过头,很气,气着气着喉结滚动了下,咽了口唾沫。 该死,怎么这么香? 不行,他绝不能屈服,他才不要像既明一样没骨气。 田酒早上吃了一碗,这会吃起来就慢了,毕竟天气热,才吃了一半,牛车上的人差不多回来了一大半。 “酒儿妹妹!” 田丰茂拄着拐杖,笃笃笃地朝田酒走来,手里拎着一串东西。 “你又去吃馄饨了,怎么不叫上我,我也想这口了。” 他说得亲昵,撩开袍子就在田酒身边坐下,有意无意地隔开田酒和既明。 既明玲珑心思,如何察觉不到。 他心底冷笑,一个坏心眼的村丫头,这小子莫不是还以为谁要和他抢吗? 可笑。 背过身去的嘉菉,听见动静站直了,回头回了一半,又硬生生转回去。 三个男人神思交锋一圈,田酒还在无知无觉地吃馄饨。 “你也想吃?” 田丰茂立马点头,不管想不想吃,当然要说想。 “我这正好还有一碗,你吃了吧。”好好的馄饨,总不能浪费了。 田酒端给他,田丰茂眼睛都快笑没了,赶紧接过来,眉飞色舞:“好香啊,我正饿着呢。” 听他夸张的语调,田酒也露出个笑:“这家馄饨最好吃了。” 原本犟着不回头的嘉菉猛地转过身,死盯着两人。 说好给他的馄饨,这就给别人了? 她怎么能这样? 还有那根瘸腿独苗,牛皮糖一样粘着人,撕都撕不掉,真讨厌。 柳树下,田丰茂操起筷子开吃,虽说是想和田酒拉近关系,但是馄饨一入口,确实是好滋味。 他享受的表情真诚许多,递了个油纸包给田酒,殷勤道:“吃了你的馄饨,还赠你一包栗子糕,尝尝?” 田酒这次没推拒,一碗馄饨也是要钱的,吃他几块糕也没什么,公平得很。 她不客气地接过来,打开就拈起一块入口,香甜粉糯,栗子味浓郁,湿润度正好,一点也不噎。 见她接了,田丰茂神色更飞扬,紧盯着她的反应:“怎么样,好吃吗?” “好吃。” 田酒又拿了两块,就把栗子糕包好还给他。 田丰茂推回去,田酒推回来,两人的手不经意碰到一起,田丰茂一张脸瞬间红了,却又不舍得挪开,只唤她:“酒儿妹妹……” 田酒自然地把栗子糕塞到他僵硬的手心里,收回手:“两块就够了,我才吃完馄饨,饱着呢。” “啊,啊好。”田丰茂红着脸,不再拒绝。 不远处偷瞄他们的嘉菉,咬牙切齿,眼睛都快喷出火了。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该把那碗馄饨抢过来。 吃什么吃,什么栗子糕,就想着偷摸人家姑娘小手呢。 田酒啃着糕点,随手把另一块递给既明:“喏,尝尝。” 那随意的手势像是在家里喂大黄……既明搅散脑海里奇怪的联想,正要拒绝,忽然瞥见田丰茂悄然看过来的眼神,他念头一转,接了过来。 “那我试一试。” 被晒得通红的嘉菉:…… 他怎么会有个这么没骨气的大哥? 吃得差不多,村里的人也都回来了,一群人又坐上牛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只是这次既明静静坐下了,没再让田酒给他垫一垫。嘉菉也没和田酒说一句话,沉着脸往她旁边一坐,小山似的隔开了田丰茂。 但田丰茂锲而不舍地和田酒聊天,东扯西扯。 嘉菉不可避免地听了一大堆,越发烦躁,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话,有什么好说的。 田丰茂眼睛里只望着田酒,说话间一个劲往前挤,嘉菉坐得不动如山。 直到牛车轮子滚上一块石头,一阵颠簸,田丰茂往前一扑。 眼看着他的手就要碰到田酒,嘉菉实在忍不了了,一肘子给他捅出去了。 他本来力气就大,此时怒气冲冲,压根没抑制手劲儿,田丰茂“嗷”一嗓子,直接从牛车上翻下去,滚进了草丛。 车上人都慌了,牛车赶紧停下,嘉菉却一脸压不住的快意。 叫你挤,活该! 他得意洋洋地一转头,却对上田酒愠怒的眸光。 嘉菉怔住,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田酒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她真的对他生气了。 “你……” 田酒没等他说完话,直接推开他下了车,钻进半人高的草丛。 嘉菉心里一急,立马也跟着下车,还没等他过去,田酒就扶着狼狈不堪的田丰茂走出来。 田丰茂的拐杖折了,衣裳也刮得破烂,头发乱糟糟,一脸惊魂未定,紧紧扒着田酒的手。 “没事,我扶你上去。” 村民也都涌过来,七手八脚地帮着把田丰茂扶上车。 嘉菉被挤到旁边,田酒看都没看他,他欲言又止,转头对上既明的目光:“……哥。” 既明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路上,一路无话。 下马车时,田酒仍扶着田丰茂,对既明说:“你们先带着东西回去,我把丰茂哥送回家。” 嘉菉张张嘴:“田酒……” 田酒没听到似的,头都不回。 站了好一会,既明道:“回去吧。” 嘉菉摇头:“我等她,我要和她说明白。” 正文 第17章 既明眉峰微动,之前还能说明白,现在恐怕没法说明白了。田酒是真生气,就嘉菉这性子,两人必定得吵起来。 他这么想着,却没多劝,只道:“那我回去了。” 嘉菉眼神都不动,只盯着田酒离开的方向,顶着太阳傻站。 等了好一会,田酒终于回来,一看见嘉菉,她眉头皱起来:“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她的神情让嘉菉心头更焦躁,他压住情绪,尽量冷静道:“我有话和你说。” “说。”田酒只吐出来一个字。 嘉菉忽然有些委屈,从前他跟她发脾气的时候,她不生气,可他推了田丰茂,她就生气了。 “难道田丰茂就那么重要?” 田酒眉头皱得更紧:“……推人你还有理了?” “明明是他一个劲地挤,我也没想到随手一推,他就飞了,哪有男人这么弱不禁风的?” 嘉菉振振有词,下意识为自己辩解,还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够了!” 田酒嘴唇紧抿:“那段路幸好不是山路,不然你这一推,他滚下去是会死人的!你到底清不清楚!” 嘉菉一时哑然,喉咙干涩,为田酒的话,也为她厉色训斥的模样。 “我……” 他说不出话来,往常闯再多祸也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却在田酒灼然的目光里低下了头。 “做事就算不想想你自己,能不能想想我?”田酒质问他。 嘉菉抬眼,不知为何又萌生了一丁点别的念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很怕他出事吗? “村长和婶子都对我很好,从小就照拂我和阿娘,要是她儿子因为我死了,我怎么对得起她们?” 田酒胸膛起伏,一双眼因为愤怒过分地亮,像两团烈火烧着人。 说完,她不等嘉菉说话,转身就气势汹汹往回走。 “田酒……”嘉菉想叫住她。 拉扯间“啪”一声,一把漂亮的嵌玉扇子掉在地上,精致富丽, 在阳光下光晕微微。 嘉菉目光瞬间凝在那把扇子上,所有的话都卡住了。 田酒停住,把扇子捡起来,又大步往前走。 嘉菉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好半晌,嘴角嘲讽地扯了扯。 怎么还跟她辩起来了?他做事凭什么要她来管?不过是赵家的爪牙,又算得什么? 该他去惩治她才对。 嘉菉恶狠狠地想着,可心里那股气就是不顺,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叫人难受。 他肯定是因为田酒的背叛才这么生气的,一定是。 田酒大步往家里走,路过李桂枝家时,她正在门口晒巴豆,豆子撞在一起哗啦啦地响。 “酒丫头,怎么回事啊?村里都传开了,说田丰茂跟你家那个在牛车上打了一架,田丰茂都被踹下牛车了?” 田酒:“……”着实传得有点离谱了。 “没有的事,没打架,丰茂哥确实掉下去了,但人没事。” 田酒说着,把背篓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块绣着桂花的刺绣帕子递过去:“桂枝姐,这个给你。” “哎呦,还给我带东西啦?你可真是!”李桂枝惊喜又嗔怪,把手擦了又擦,才珍惜把帕子接过来,小心抚摸着,“上面还是桂花呢,真好看!” 田酒心情稍稍好了些,也笑起来:“我一看就觉得配你,说好的小木碗已经做成了,等会给你送来。” “好好好,”李桂枝欢喜地捏着帕子一甩,娇笑道,“你这丫头就是客气。” “不是客气,是真心要对你好。”田酒摇摇头,嗓音诚恳。 去年阿娘下葬,她在村里借了一圈钱,每一个愿意借钱的人,她都记在心里了。 “小嘴真甜。” 李桂枝转身从水盆里捞起来一条长长的胖藕,足有手臂粗,滴着水戳到田酒面前,水生植物的味道蔓延开。 “今天刚下水塘摸的,拿回去吃吧。” “谢谢桂枝姐。” 田酒对她甜甜一笑,接了过来,拎着藕滴滴答答地往家走,还没进去,大黄就兴奋地跳出来,嗷嗷嗷地迎接她。 李桂枝在后面扬声道:“呆狗,今个给你喂饭的是谁?只认酒丫头一个?” 田酒笑着揉揉大黄的狗耳朵:“黄哥,遇见桂枝姐要喊人。” 大黄仰起脖子嗷呜嗷呜地叫唤,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李桂枝笑看一人一狗腻歪着回了家,眼神一飞,落在不远处慢吞吞走来的嘉菉身上。 “你小子在柳树后躲半天了,怎么不跟酒丫头一块走?” 嘉菉顿了下,昂头道:“我就非得和她一块走?谁定的道理?” 李桂枝噗嗤一下笑出来,他这昂头的模样和方才的大黄还挺像。 “你笑什么!” 嘉菉恼火地瞪她,他可还记得上次她问田酒要人,那事还没算账呢。 李桂枝眼珠一转,扯开话题:“你跟田丰茂大打架的事村里都传遍了,大家都在笑,偏我不能笑?” 嘉菉闻言面露嫌弃:“……谁跟他打架,晦气。” 就那根瘦苗,他一拳头就能打倒,还用得上打架? 谣言,完全是谣言。 “那你跟我说说,田丰茂为什么掉下牛车了?难道不是因为你?”李桂枝不依不饶地追问。 嘉菉冷哼一声:“是因为我又怎么样?没打架,但推了就推了,我有什么不敢认的。” “敢认就好,那你再说说,你为什么要推田丰茂?”李桂枝话引话,终于问到最关键的一句。 “我当然是因为……”嘉菉张口就想答,可临到嘴边,却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为什么要推田丰茂? 因为阳光太热,因为牛车太颠簸,因为田丰茂总在他耳边叽歪太吵太烦……有好多理由可以说。 可他好像都没法说出口,因为唯一的原因只有两个字——田酒。 “因为田酒。”他脱口而出。 李桂枝嘴巴咧开,八卦地啧啧啧:“呦,这就喜欢上我们酒丫头了?” ……喜欢? 怎么可能! 一个连镇子都没出过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丫头,他怎么可能跟她成亲?哪有有这样的事情? 他生气当然是因为她的背叛! 她居然敢背叛他,她居然和赵家人是一伙的,这不可饶恕。 嘉菉眸色越来越沉,李桂枝被他凶狠目光瞪得一激灵。 他看了眼滚在一起的巴豆,随手抓了把,转头就走,很没礼貌的样子。 李桂枝:“……你他大爷的偷老娘巴豆?!” 嘉菉一踏进院子,就瞧见田酒正拿着新买的衣裳往既明身上比。 “你长得好,这粗布短打往你身上一放,显得好看多了。” 既明温柔笑道:“哪里的话,都一样的。” “不一样,”田酒压低声音,“你瞧村里好多男人,一样的衣衫裤子,显得像剃了毛的……” 说到这,她眼神遇上嘉菉沉沉扫来的眸光,一下就住了口。 嘉菉方才还被她说得回不了口,现下又生了无限勇气,挂着嘲讽的笑上前,挡开田酒的手,两根手指提起她的下裙晃了晃。 “还给别人买衣裳,怎么不先给你自己买一身,瞧瞧你的衣裳……” 他本来一口气要说完,可对上田酒黑亮的眼睛,后面那句“我家的婢女都不这么穿”,怎么都说不出来。 甚至于还没说出口,他已经觉得脸上一热,竟有些羞愧。 田酒低头看自己的裙子,茫然道:“我的衣裳怎么了?很干净啊。” 路上沾的灰,她回家前就拍掉了。 一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她完全没理解嘉菉的意思,嘉菉不知该是庆幸,还是该气恼。 笨丫头。 “你也是个姑娘家,只知道给别人买刺绣帕子,就不知道给自己买些鲜亮好看的衣裳?”嘉菉说得窝火。 田酒老实答:“那种很贵的。” “贵怎么了?你没钱?那把破扇子还不够你花的?”一说到扇子,他就气得头疼,脑瓜子都嗡嗡的。 田酒问道:“你看到了?”早知道吵架的时候她把扇子放好了。 “我当然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 嘉菉长出一口气,冷冷看着她,面上不再张牙舞爪,可瞧着却更乖张凶悍。 田酒不解,但还是解释:“就算有那把扇子,也不能大手大脚花钱呀,我阿娘说了……” “谁要听你阿娘说什么?”嘉菉手一挥,转头进了灶房。 田酒站在原地,眼睛缓慢眨了眨,好一会,低低地“哦”了声。 灶房蒸汽袅袅,火声噼啪,滚水咕嘟。 既明面带微笑:“怎么还跟她吵起来了?” 嘉菉烦躁,一屁股坐在烧火凳上:“你不知道?她和赵家人是一伙的,我亲眼瞧见的。” “我知道,当时我也在。” “呵,我当真以为她是个老实可爱的姑娘,没想到她居然和赵家人搅合在一起,赵家人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 嘉菉一说起来就止不住,火钳子一个劲地往灶膛里捅,越捅越不忿。 “那几个钱算什么?以后若她想要,难道我还给不起吗?她居然这么没眼光,弃了我去投赵家?” 眼见着话题要歪,既明开口拉回来:“你也要体谅她,我听隔壁妇人说,她去年还问那妇人借了不少钱,也不知做什么去了,想来她总是很缺钱的,找上赵家人也不是稀奇事。” “她欠李桂枝钱?欠了多少?”嘉菉立马抬头,火钳咚一声撞上灶膛,激起一片火星子。 既明默然开口:“……这我倒不知道,这是重点吗?” “这当然不是重点,重点是……”嘉菉卡住,脑子里不知怎地,又想起另一遭,“她这样缺钱,居然也没把我卖给了李桂枝?” 嘉菉莫名笑了下:“算她还有点良心。” 既明:“……” 他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弟弟?他的脑子是被大黄吃了吗? 嘉菉见他脸色不好,出言关心道:“你怎么了?” 既明:“我可能真的有点累了。” “没事,做完饭……啊不,吃完饭你就能休息了。”嘉菉安慰他。 一阵沉默。 好一会后,嘉菉托脸望着灶膛里的火,俊脸被烤得发红。 好一会,他冷不丁道:“你说,她如果真的很缺钱,那她收赵家人的东西,是不是也算情有可原?” 正文 第18章 “当啷”一声,锅铲子摔在锅盖上。 既明看 过来,语气温和地让人头皮发麻:“她情有可原又如何呢?论迹不论心,做了就是做了。” 是啊,做了就是做了。 嘉菉恍然,他今天是怎么了?关乎赵家,他何时这样反复犹豫过,怎么偏这次还给别人找理由? 他缓缓下定决心:“你说得对,既然她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三个人心情都不咋地,院子里少了许多欢声笑语,但晚饭上桌的时候,田酒鼻尖一动,嗅了嗅,眼睛不由得一亮。 “好香啊!” 嘉菉暗自瞪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 既明把盖子一打开,裹满酱汁的红烧肉晶莹红亮,剥了皮的鸡蛋表面划开花刀,皮焦焦的,诱人香气随着热汽一齐四溢开。 /:. 嘉菉咽了下口水:“真的好香……” 今天赶集,三个人都累得不轻,这会气温不冷不热,晚风从半开的小窗里徐徐吹过来,油灯缓慢摇曳着,一桌子饭菜色香味俱全,再烦恼的事情在此时此刻好像都变得无足轻重。 三个人端起碗就是吃,廊檐下大黄也在吃饭,碎肉沫和汤汁浇在米饭上,吃得尾巴啪啪乱甩。 田酒添了两碗饭,饱饱吃下,碗底一粒米都没剩下,盆里还剩下最后两块红烧肉,既明慢悠悠夹了一块。 田酒看准最后一块,提起筷子正要夹起来。 嘉菉眼疾手快,迅速出手,在田酒下手之前,一下夹住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 田酒筷子停住,抬目看他,他一抬下巴,轻哼一声:“谁叫你动作慢。” 可让他意外的是,田酒居然没和他争,甚至好声好气地说:“你吃吧,我已经吃饱了。” 嘉菉愣了会,把红烧肉夹起来,迟疑地放进嘴里。 田酒从始至终没有多说一句话,从前他在她这吃的那么多瘪好像都成了他一个人的幻觉。 一块软糯弹牙的红烧肉吃下去,竟也没滋没味的。 田酒倒是心态良好,那把扇子可不是白拿的,她向来言而有信,说要照顾他们当然就真照顾他们。 若不是嘉菉一回来就闯祸,把田丰茂推下车,田酒绝不会和他吵起来。 现在气也发了,日子还得照常过。 田酒揉揉吃饱的肚子,起身走到院子里,拿了块干净布巾打湿,一点点擦干净刷了三遍油的床,仔细地擦到每一个角落。 擦完,她抬头招呼道:“嘉菉,过来。” 屋子里没动静,田酒又喊了一遍:“嘉菉,过来看你的床。” 这回有动静了,嘉菉慢吞吞走过来,眼神一下一下地往木床上飘。 这木床简单工整,一层层桐油上过,圆润床头在夜色下滑润得闪闪发亮,让人有种摸一把的冲动。 光是看着,就知道这床耗费不少时间精力才能做成。 嘉菉看看床又看看田酒,面色复杂又怪异。 “我刚擦干净,你躺上去试一试,看怎么样?” 田酒没在意他的面色,少年人脸皮薄,吵一架不好意思也很正常。 她直接拉住嘉菉的手,把人推到床上。嘉菉没反抗,一动不动地像个提线木偶被摆弄。 田酒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木床结结实实,一点动静没有。 她俯身用力一压,衣领不经意间擦过嘉菉鼻梁,一股子暖香柔柔扫过鼻端。 嘉菉过电似的坐直,却不料离得更近,他一慌想起身,鼻梁猛地撞上田酒的下巴,两人同时“嘶”了一声。 田酒仰头,活动了下牙齿,感觉下巴都快被撞麻了。 嘉菉捂着鼻子一抬头,就看见她仰起的粉白脖颈,下巴上一小块被撞红的皮肤。 田酒横他一眼,杏眸带着因疼痛泛起的薄薄水光。 嘉菉喉结滚动,差点被这一眼看得跳起来:“我,你,你撞我!” 他结结巴巴半天,最后一指田酒,倒打一耙。 田酒都快气笑了,揉了揉下巴,抬手就给他一个脑瓜崩。 “到底谁撞谁,你心里没数?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嘉菉干巴巴坐着,总觉得两人离得有点太近了,他还坐在床上呢。 田酒哪里知道他的小别扭,她按按木床,抬头吩咐:“你别只坐着,你躺下去试试呀。” 嘉菉:“……” 额头上皮肤针扎般,瞬间冒出汗珠。 “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躺下去怎么知道睡得舒不舒服?” 田酒说得不容置疑,见他磨磨叽叽没反应,直接上手把他按倒。 嘉菉虽然健壮,可这会手心都是麻的,还没反应过来田酒的动作,人已经被推倒了。 木床“吱呀”一声。 他仰面躺着,眼底映出残留霞光的深蓝天空。 田酒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发辫随着动作垂下来,轻轻一荡,拍在他面颊上,再滑下去扫过他火热的脖颈。 嘉菉呼吸一重,垂在身侧的手忽猛然握紧,青筋绷起。 田酒黑曜石似的眼睛看着他,红润小脸像是一颗饱满香润的桃子。 她问:“感觉怎么样?” 嘉菉张口,眼珠微微颤动,失神似的:“好漂亮……” “……什么?”田酒一懵。 嘉菉回神,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眼神慌乱,往天上一指:“我说的是天空,天空好漂亮,不信你看!” 田酒仰头看了眼暮色降临的夜空,漫天星子,确实漂亮。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嘉菉移开的眼神落回她身上。 那只调皮的发辫又一晃,拂过他口鼻,嘉菉下意识屏住呼吸。 “是挺漂亮的,但我问的是床,你感觉这张床躺起来怎么样?” 田酒收回目光,扯回话题,顺带拍了拍床板。 木质床板微微震动,奇异的触感传递到他的后背,像是她的手落在他背上,后背也开始麻了。 嘉菉一下推开田酒,从床上弹起来,不去看她。 “挺好的,挺好的。”说完一溜烟跑了。 田酒茫然坐在床上,摸了摸光滑的床板,疑惑道:“他跑什么啊?” 这人怎么神经兮兮的? 嘉菉不知道窜哪去了,灶房里炊烟袅袅,既明正在烧她们的洗澡水。田酒过去帮忙烧火,坐一会就满头大汗,但两人都没说话。 好一会,既明先开口:“你怎么了,看起来有心事?” 田酒托着腮,脸蛋微微嘟起,苦恼地拧着眉:“嘉菉是怎么了?他今天好奇怪。” 锅里的水咕噜噜慢慢烧,既明放下盖子,也坐到田酒身边,询问道:“你觉得他是怎么了?” 田酒摇头:“不知道。” 既明继续问:“那你觉得,可能是因为什么?今天可发生了不少事情。” “难道是因为丰茂哥的事吗?可他确实做错了,我也没说什么重话啊。”田酒不解。 既明宽和一笑:“你还不够了解嘉菉。” “我也觉得我不了解他。” 田酒看既明一眼,她觉得她也不了解既明。 男人实在是太难理解了。 要不是因为答应赵敦仁要好好照顾他们,还拿了人家的定金,田酒实在不想多管他们,能活不就行了。 “他从小就傲气,脾气暴躁,你就算没说重话,他估计也恨上你了。” 既明循循道,嗓音压得低,说得跟真的一样。 田酒一惊,转头问道:“恨上我了?” “对,恨上你了,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既明肯定地点头,一双眼水波似的清明,瞧着是再真诚不过了。 “他的心眼也忒小了吧?” 田酒不可置信地惊呼,大黄都没怎么小气,她有时无意踩到大黄的尾巴,大黄疼得嗷嗷叫,也从不跟她生气。 “可不是嘛,你和他关系越好,他脾气越大,完全是个混世魔王。” 火光中,既明一张俊美面庞光影变化,嘴里不遗余力地抹黑嘉菉。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田酒瞥了眼既明,把剩下半句话咽下去。 怪不得赵敦仁还得偷偷找她,叫她照顾这兄弟俩,原来是这样。 “可是,他前几天挺好相处的呀?”田酒回想了下两人之间的事,觉得既明说得有点太过夸张。 “从前是从前,往后你就看吧,他必然要本性暴露的。”既明成竹在胸,看似恨铁不成钢。 “真的吗?” 要真是这样,田酒都得后悔买了这两人回来。 “自然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既明长眉微微蹙着,垂眸叹息,“想到他以后的妻子,真是叫人不忍。” 田酒:“……妻子?” 既明:“是呀,他总要成家立业,这么暴躁易怒的人,以后的妻子恐怕要倒霉了。” 田酒感觉话题有点跑偏,但看既明像有好多话要说,还是忍耐地听着。 谁想到这一忍就是好久,既明一张嘴叭叭叭说个不停,来来回回就是那点事,田酒只觉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小酒,我真的没和你开玩笑……” “停停停!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你烧水去吧!” 田酒实在忍不了,直接冲出灶房。 一个大男人,嘴也太碎了,比桂枝姐八卦起来还能说,太可怕了。 既明坐在原地,望着田酒爆发冲出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话说三遍,牛都能记住了。 她现在应该对嘉菉深恶痛绝了吧? 正文 第19章 田酒回屋时,木床已经摆到堂屋里,嘉菉的铺盖也整整齐齐铺好了,只是人没在。 等再她洗完澡回屋躺下,堂屋门很快就响了,随后木床一声“吱呀”,看来是人回来睡觉了。 田酒听了会,堂屋里没动静,她翻了个身,也闭眼睡了。 翌日,三人一块出门去茶山。 嘉菉虽然人不太对劲,但干活该出的力气还是猛出,一上午就跟长在茶树上似的,一行又一行地摘,都没休息过。 快到中午时,既明带着自己摘的一兜茶叶回家做饭去。 他戴着草帽和围脖,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虽然热了点,但好歹没有晒伤的风险。 只是这打扮奇怪,一路上不少人都偷眼看他。 田酒想到村里留言的离谱程度,扬声和隔壁地里的大娘说:“他脸嫩,前几天在地里晒伤了,所以才围着脸,别多想哈。” 可千万别传成她在家里打男人,还打脸。 隔壁大娘听得眉头乱跳,尖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家男人细皮嫩肉,还跟我炫耀起来了。” 田酒无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家里没有长辈,要是我姑娘家里放两个男人,你看我不打断她的腿!”大娘朝地上呸了一口。 田酒面色一滞。 隔壁地里田杏探头出来,脸蛋晒得红扑扑的,高声道:“你要敢打我,我也自己住,到时候想买几个男人买几个男人!谁也管不了我!” 大娘跳起来,抖着手指她:“你个小蹄子,你是要反了!你过来,看我不抽你!” 田杏手拉眼皮对她娘做鬼脸,脑袋左右地晃:“我又不傻,我才不过去呢,你过来啊!” “你看我过不过来,你等着,我抽死你!”大娘按着茶树就往隔壁翻。 田杏腿脚伶俐多了,大娘刚翻过去,她已经跑出好几块地,头也不回。 “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大娘气急败坏,田酒忍住脸上的笑,不叫自己乐得太明显,但大娘还是回头狠狠瞪田酒一眼。 田酒摊摊手,一脸无辜。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大娘带着一肚子气走了,田酒眼睛瞬间弯了,一回头,隔了两行茶树的嘉菉正在看她,姿态像是要冲过来,可眼底又情绪复杂。 视线一相交,嘉菉立刻转过脸去,接着摘茶叶。 日头渐高,田酒喊他:“嘉菉,过来歇会,吃完饭再摘。” 嘉菉默了默:“不用。” 叫也叫了,不听就算了。 田酒坐在茶树荫下,拿下草帽惬意地扇风,眯着眼看嘉菉辛勤采摘,不禁感叹,他真的很喜欢摘茶叶啊。 如果他一直这么勤劳,就算他真像既明说得一样脾气坏,田酒觉得也可以接受。 没等太久,既明带着饭菜回来了。 田酒起来去迎他,他蹙着眉走过来,一张脸被捂得发红,想必是很不舒服。 她接过竹篮,拉着他躲到树荫下,“把你的围脖和草帽摘了吧,别捂坏了。” 说完又招呼嘉菉:“过来吃饭了。” 既明慢吞吞拿下草帽,再去解围脖,田酒见他干啥都费劲,利落上手帮他。 嘉菉过来时,竹篮子敞开着,田酒正帮既明解围脖,手绕在既明的脖子上,看起来几乎像是抱着他。 不知怎的,嘉菉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又猛然升起,甚至还多了点怨恨。 他紧紧盯着两人的亲密互动,上前一步,口袋里的巴豆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一瞬间,他就下定决心。 他必须要给田酒点颜色看看,他才不要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呢。 嘉菉侧过身,迅速掏出一把巴豆,短暂犹豫后,只捏起一颗用力一挤,巴豆壳裂成两半,晒干的巴豆仁滚出来,在他指尖捏成碎末。 就这么一小撮,正要撒下去,肩膀突然被一拍。 “嘉菉,你不吃饭干什么呢?” 嘉菉手一抖,回过头,对上田酒好奇的眼神,慌得不行:“……没干什么,我就是怕饭太烫,搅一搅。” 说着,他立马端起一碗饭,用筷子拌一拌,拌完他才觉出不对来。 他手里的巴豆粉呢? 低头一看,刚才一个手抖,全撒自己鞋上了。 “……” 罢了,看来老天爷也不愿他这样做。 这么一想,嘉菉莫名轻松不少。 “你还挺贴心。” 田酒夸他一句,端起自己的碗就开始吃饭,昨天的肉还剩下些,既明用茄子和肉丁炒,油滋滋的可香了,和饭一拌她能吃两碗。 嘉菉心境松快,吃起饭来也觉得胃口更好,大口大口比田酒吃得还快。 既明吃饭斯文,慢条斯理一筷子一筷子地送。 一顿饭快吃完,树荫已悄然换了方向,嘉菉的头又被太阳投出一个圆乎乎的影子。 田酒看过去,惊奇道:“你的头像板栗球!” 原本光光的青皮脑袋,这么些天头发慢慢长出来了,表面一层茸茸的短毛刺,影子一拉长活像颗板栗刺球。 既明瞥一眼,嘴角也跟着翘起。 “笑什么,你不也一样?”嘉菉瞪他一样,毫不客气地反击。 说完他挪挪位置,往树荫下挤,可一动弹,他就发觉出问题,身体瞬间僵住。 “怎么了?”田酒问。 嘉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还没开口,肚子已经先替他回答了,咕噜噜叫得格外欢。 “你这是没吃饱?”田酒诧异看向他空荡荡的碗底。 “我吃饱了,我是吃得太饱了……” 嘉菉咬牙切齿,在肚子的嗡鸣声更大之前,捂着肚子直接冲了出去。 田酒看明白了:“原来他是要拉屎。” 正细嚼慢咽的既明:“……”碗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 “小酒。” “嗯?” “食不言寝不语,这是美德。” “那你现在在干嘛?”田酒手指点点自己的空碗,“我已经吃完了。” 既明看着手里剩下的半碗饭:“……” 再看看睁圆眼睛等他回答的田酒,既明认错:“……是我不对。” 田酒大气一挥手:“知道就好。” 既明剩下那半碗饭实在是吃不下了,田酒把在山上疯玩的大黄给叫了回来,半碗饭全倒给它吃。不然留在竹篮子里,还没到晚上就得热馊。 大黄哼哧哼哧吃饭时,嘉菉终于回来了,人瞧着萎靡了些。 田酒关心道:“你去了好久,肚子都拉空了吧,要不要再吃点?” 嘉菉嘴唇一抖,摆摆手:“不必了。” 他刚坐下,旁边既明脸色一变,捂住肚子。 嘉菉瞬间联想到了什么,心虚干笑:“哥,你该不会也是……” “这是怎么了?”田酒茫然,左看右看。 既明没答话,立马起身离去,一向沉稳的脚步有些乱。 嘉菉望着既明远去,心里涌出愧疚,又觉得荒唐。 下个药全洒了,洒也就洒了,怎么偏他和既明中招了?难道这真是天意? “你……”嘉菉转向田酒,迟疑地问,“还好吗?” 田酒正在撸狗头,闻声回头:“嗯?什么还好?” 眼睛清亮有神,脸庞白里 透红,说话中气十足,这还用问什么,一看就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大黄趴着边吃边吧唧嘴,嘉菉一眼看见茄子肉沫拌饭,心道不好,赶紧问:“它这吃的是我们的剩饭?” “是啊,你哥还剩半碗饭吃不了了,都给黄哥了。” 嘉菉:“……” 看来拉肚子的又要多一个人,不,多一条狗了…… 正说着,大黄突然不吃了,抬起头似在张望着什么。 嘉菉密切关注着,心道莫不是有反应了? 没等到反应,却等来另一只狗,一只肚子圆滚滚的黑狗,毛有点脏,瞧着比大黄要瘦小些。 “这狗的肚子好大。”嘉菉说。 田酒看了会:“它好像是怀孕了。” “怀孕,它不会是大黄在山里的媳妇吧?”嘉菉惊呼,眼神在两条狗之间来回。 田酒也跟着来回看,可惜大黄不会说话,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大黄低声嗷嗷,像是在叫它,可黑狗很警惕,紧紧盯着田酒和嘉菉,在周边绕圈,就是不过来。 “它怕我们,我们让开些,让它来吃点东西。” 田酒说着,就要起身让开。 嘉菉却一把按住她:“不行!” 田酒:“?” “什么不行?” “这……” 这饭里怕是还有巴豆呢,谁知道怀孕的狗吃巴豆会怎么样,他害既明也就算了,可不能再害别人了。 对上田酒怀疑中带着审视的目光,嘉菉汗都快下来了,灵机一动找了个理由。 “你看大黄吃相太差了,饭都和土掺在一起了,万一吃坏这黑狗的肚子怎么办?” 田酒还是盯着他,嘉菉呵呵讪笑:“对吧?” “你说得有道理,”田酒看了眼地上埋汰的饭土混合物,“明天让既明带上黄哥的碗,多带一份饭来,到时候再喂它。” “对,这样合适,今天就算了。”嘉菉背过脸,擦擦脸上的汗,满心庆幸,还好兜住了。 他已经吃了这么大的亏,还是把这事咽进肚子里吧。 要是告诉田酒真相,少不得还要惹她讨厌。 正文 第20章 田酒一直望着不远处打转的黑狗,过了会,她低头翻了翻篮子,找出来一块饼,撕成小块,试探地朝它丢过去。 黑狗肚子不小,但动作很敏捷,一下子跳开,嗷呜嗷呜地朝田酒低吠。 大黄跑过去,叼起来那块饼子,放到黑狗面前,身体趴下来用鼻子顶着往前推。 黑狗谨慎看着它的动作,终于低头嗅了嗅,一口吞下饼子。 “吃了!” 田酒惊喜,立马把手里的饼子全撕开,一块块地扔过去。 刚开始黑狗还要嗷呜几声,后来就一个劲地埋头吃,有时候田酒失了准头,饼子不小心砸在它屁股上,它头都不抬,接着啃饼。 大黄剩下的饭也不吃了,就围在它身边打转,帮它叼饼子。 田酒感慨:“它就算不是黄哥媳妇,肯定也是它的好朋友。” 嘉菉点头,又觉得奇怪,怎么大黄就没事呢?难道狗的肠胃比人要结实? 正想着,既明慢慢走回来了,俊美苍白的一张脸,瞧着可怜兮兮。 嘉菉猛然间想起来,那巴豆粉撒下去应该只落在饭菜表面,他自己那一碗搅拌过,既明那一碗没搅过。 所以说既明吃了有巴豆粉的上半碗,剩下干净的半碗饭全倒给了大黄? 好荒谬,但好有道理。 没过一会,嘉菉又不行了。 过一会,他回来了。 没一会,既明又不行了。 过一会,既明回来了。 没一会,嘉菉又不行了。 …… 一个下午,他俩轮流跑厕所,田酒看他们陀螺似的转个不停,纳闷极了。 三个人吃饭都在一块,只有他们俩拉肚子。 他们不会是背着她吃独食了。 吃什么了能拉成这样? 不过吃独食的话,拉也是活该。 田酒收回同情心,但还是在他们两股战战时,好心提醒了句。 “记得换地方拉,肥太猛烧苗。” 既明掩面:他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嘉菉庆幸:还好不是他一个人丢脸。 地里的苗:过年啦…… 好不容易挨到夕阳西下,三人一狗下山回家。 田酒和大黄走在前面,步履沉稳,既明和嘉菉走在后面,拉长的影子摇摇晃晃。 她回头一看,他俩都脚步浮虚,尤其既明,走路都打飘。 田酒担忧道:“没事吧?茶叶给我背。” 嘉菉坚强地背着自己摘的茶叶,果断摇头:“没事!一个大男人背点茶叶还要人帮忙吗?” 旁边茶叶袋子已经递过去的既明:“……” 好啊,果然自己人捅刀子最狠。 田酒倒没什么异色,爽快接过既明的半兜子茶叶,直接倒进自己的布袋里,还安慰既明:“别听他的,身体弱也不是你的错嘛。” 既明:“哦。” 大黄眼皮耷拉着,围着嘉菉和既明,鼻子皱起来像是在闻什么。 嘉菉这会又累又难受,挥挥手赶开它,可大黄很快又转回来,还是一个劲地闻。 田酒歪头看着,忽然脸色一变:“你们……身上擦干净了吧?要不要去水塘里洗洗再回家?” 嘉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去水塘洗什么?” 还能洗什么?既明两眼一黑。 够了,真的够了。 他这辈子都想不到会被人怀疑屁股没擦干净。 他怎么会有个这样的弟弟,又怎么会遇上一个这么呆头呆脑的田酒,人生何至于此啊…… 既明苍白的脸瞬间气得发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田酒立马打住话头:“没什么,先回去吧。” 生怕把人给刺激出什么毛病来。读书人脸皮薄,她也知道的。 好不容易回了家,嘉菉扶着既明进了门,田酒转头去卖茶叶。虽说昨天的茯苓卖了好价钱,又得了一只扇子,但自己一根一根茶叶换回来的铜板,拿着还是不一样的。 田酒揣着钱往回走,没走多远,身后传来喊声。 “酒儿妹妹!” 田酒回过头,田丰茂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额头上一层汗。 她迎上去两步:“丰茂哥,还有什么事?” 田丰茂站定,喘了口气才道:“我爹说,过两天要进山栽树,你上次砍了五棵树,这回也得去呢。” “行,”田酒一口答应,“到时候来叫我就是了,你腿脚不方便,不用跑这一趟。” 田丰茂笑了下,偷看她一眼,声音小了点,“没事,不用担心我。” “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得多注意,别让田婶子再担心你了。”田酒小脸严肃,训了他一句。 田丰茂一个劲地点头,眼神越发欢喜:“知道,我都听你的。” 这话怪怪的,田酒没接,只道:“没事的话,那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 田丰茂喊住她:“酒儿妹妹,我过来还有件事……” 他语气踟蹰,半天没哼唧出来,田酒耐心地等着他说:“什么事?” 田丰茂一张脸越来越红,田酒眼神平和,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地看着他。 口中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他只好转了话头:“……我,是想谢谢你,昨天你在路上把我扶起来,又亲自把我送回家,我特意来和你说声谢谢。” “不客气,原本就是嘉菉没轻没重的,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没法和婶子交代。” 田酒说起来也是心有余悸,田丰茂听她频繁提起田婶子,失落地叹了口气。 田酒没多注意他的表情,催促道:“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家了,家里两个都生了病,我得回去看看。” “生病了?严重吗?”田丰茂追问。 “小毛病,不用担心,”田酒对他笑笑,“走了,你也回家吧。” 田丰茂伸着脖子望着田酒的背影渐行渐远,一拐弯消失不见,才垂下头,叹了口气。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田婶子,手指点点他的肩膀,“瞧你这衰样?一句提亲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再不说我可就找媒人上门去说了!” 田丰茂耳根子一红:“娘……” 田酒回去路上,大黄嘴里叼着一捧绿枝,从草丛里钻出来,甩着头跑过来。 “怎么了?” 田酒接住 狗嘴里的红杆绿叶子,细细一看,笑了:“这不是红丝草吗?” 红丝草治拉肚子有奇效,看来既明和嘉菉有救了。 她揉揉大黄的狗头,摘掉它耳朵上粘的杂草,夸它:“黄哥怎么这么厉害呀!” “汪汪!” 大黄骄傲地仰起头,张开嘴巴笑着哈气,用嘴筒子去戳田酒的手,尾巴乱甩,瞧着开心得不得了。 田酒的心情也被它感染,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你们俩在我家门口笑啥呢?”李桂枝抱着娃娃,倚在院门上,扬声说道。 田酒站起来,朝她挥挥手,迫不及待地分享:“既明和嘉菉拉肚子了,大黄就找了红丝草回来,你瞧它多聪明!” 她举起红丝草给李桂枝看,李桂枝走过来看,稀奇道:“还真是红丝草,大黄不得了,成了咱们田家村的狗大夫,都会给人治病了!” 她语气夸张,田酒听着直笑,大黄好像也知道是在夸它,在田酒脚边打着转跑,又嗷嗷两嗓子。 “桂枝姐,我先回去了。”田酒没忘记家里还有两个病人呢。 她正要迈步离开,李桂枝却突然道:“你还不知道吧,昨个嘉菉抢了我一把巴豆。” “啊?”田酒茫然,“他抢东西干什么,我又没缺他一口吃的……” 才说到这,她忽然反应过来,问题不是抢东西,而是他抢的是巴豆。 她是活得简单,但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嘉菉时好时坏的态度,午饭时的奇怪表现,还有现在这一把巴豆,已经足够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要不是她运气好,恐怕现在拉得站不住的人就是她。 田酒慢慢垂下头,眼神停留在手里的红丝草上。 半晌,她手一松,红丝草轻飘飘散开落地。 李桂枝逗着娃,眼角余光扫过来,用肩膀蹭蹭她的肩膀。 “男人都是没良心的货,别放心上,只当个物件,好用就用着,不好用就扔了。” 田酒抬起头,眼睛一弯:“桂枝姐,我知道的。” 大黄狗头来回转,似乎察觉出什么,嗷呜呜地低声叫唤。 田酒蹲下来,捏捏它的耳朵:“不关你的事。” 一人一狗最后空着手回了家。 灶房里炊烟袅袅,田酒过去一看,既明在灶台前,苍白的脸被热气熏得绯红,眉毛蹙着,瞧着更显清瘦。 嘉菉在灶膛前,脸被火烤得通红,除了嘴唇有些白,精神像是好了些,笑着说:“你回来了,既明说今天煮鸡和冬瓜吃。” 很平常的一幕,像曾经阿娘站在灶台后做饭,她坐在灶膛前添火。后来,灶台后的那个人就没了。 田酒眸光微动,搭在门框上的手指收紧,转身离去。 没一会,她又进了灶房,丢一把红丝草过去:“用这个煮水喝,治拉肚子。” 嘉菉坐着,草叶扬起的灰扑了他一脸,他发着愣没避开。 “你还特意去帮我们找草药了?” “黄哥找的。”田酒抛下一句话就走了。 嘉菉转头看向既明,抹了把脸,有点懵:“大黄找的?能吃吗?” 既明走过来蹲下,捏起一根红杆子,仔细辨认,又凑近嗅了嗅:“细长红杆,长圆绿叶,有辛味,应该是地锦,确实能治腹泻。” “这是地锦?大黄居然还有这本事?” 嘉菉惊奇,原来下午大黄嗅闻他们,是发现他们有病痛,要给他们找草药。 他现在是信了,大黄是真通人性。 既明拿起地锦:“先别管它的本事,赶紧煮水喝了吧。” 再拖一会,恐怕巴豆的药效又要发作。嘉菉身强体壮还能扛得住,既明是真的要不行了。 两人急忙洗了地锦烧水喝,嘉菉喝得快,烫得嘴唇通红。 “你也喝得太急了。” 既明端着碗还在吹,嘉菉一碗烫水呼啦啦都快喝完了。 “你慢慢喝,我去找田酒!” 正文 第21章 嘉菉碗一放,人冲出去找了一圈,最后在小菜园里发现了田酒。 夜幕低垂,夕阳最后一线余晖金黄,远远地烧红一片霞光,村里鸡鸣狗吠,炊烟飘远。 菜园子搭着工整的木头架子,爬满各种藤叶,垂下来一条条细长的豇豆、黄豆、丝瓜,在晚风中送来淡淡的蔬果香气。 田酒和大黄并排坐在架子下面的土梗上,背对着他,小小一团,影子歪歪扭扭…… 群山朦胧氤氲,她的发丝边缘却带着清晰的淡淡金光。 嘉菉停住脚步,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她看起来有些过分安静,安静地叫人生了怜惜。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你在看什么?” “太阳。” 田酒抱着膝盖,乌黑水亮的眼睛倒映着远方灿烂的落日光晕。 夏日的昏暗傍晚,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像尊小菩萨,嘉菉在心底这样想着。 他不自觉地想要再靠近她一点,想要看清她侧脸上的浅浅绒毛。 他身体慢慢往前,往前,将将闻到清新的皂荚香气…… “汪!” 大黄突然吠了一声,从后面扑过来,带着土的爪子拍在嘉菉肩上,力道之大,嘉菉身体都跟着一歪,差点跌进地里乱爬的冬瓜藤里。 “你干什么!” 嘉菉坐好,抬手就想给大黄一下子,大黄躲也不躲,圆溜溜的黑眼睛直视着他。 他再一抬眼,田酒正转过脸瞅着他,一人一狗眼睛一眨不眨,压迫感十足。 嘉菉手一撤,背到后面,故作无事:“今天大黄立大功了,我不跟它动手。” 田酒眼神轻飘飘扫过他,揉揉大黄的耳朵:“真动起手来,指不定谁赢。” “我……”还能打不过一条狗? 可一看见田酒的眼睛,他的话咽了下去。 好一会,嘉菉轻声问:“你怎么了?” 田酒揽住大黄的脖子,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又看向山影里缓缓下坠的太阳。 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你不开心吗?发生什么事了?”嘉菉追问。 田酒只摇头。 “到底怎么了?”嘉菉急得都快站起来了,“该不会是田丰茂吧?趁着我不在,他又没皮没脸地烦你了?” 田酒长出一口气,终于搭理他了,但没回他的话,只问:“不拉了?” 嘉菉神色一顿,尴尬感又爬上来,他挠挠头:“肚子不疼了,那草药很管用。” “确实管用,也幸亏你巴豆放得少,不然现在肯定还在茅坑里蹲着呢。” 田酒一巴掌甩在他冒青茬子的脑袋上,响亮地“啪”一声,田酒收回隐隐发麻的手掌,龇牙一笑。 嘉菉脑袋上疼得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等反应过来田酒的话,顿时如五雷轰顶。 “你知道了?” “对啊,知道了。” 田酒面无表情,用力揉着大黄的狗头,大黄低声呜呜呜地叫唤,不敢怒不敢言。 “你可真有骨气,去抢人家桂枝姐的东西,我没给你钱吗,想要什么东西不知道自己在镇上买?” 田酒开头语气还算平静,说到后面火气也上来了,又恶狠狠按了下嘉菉的脑袋。 不得不说,冒了头发茬之后,摸起来是真扎手。 嘉菉没躲,任由她在自己脑袋上作乱,忙着解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时一上头,就抓了一把巴豆……” “还一上头,你怎么不一上头去犁两里地呢?” 田酒收回手,掌心又麻又痒,她低头看了眼,手掌被扎得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 嘉菉注意到,一把捉住她的手,揉了揉:“你没事乱按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田酒说话不客气。 “你说呢?你按的是我的脑袋,”嘉菉下意识顶嘴,顶完又觉得语气强硬,找补道,“这事是我不对,对不住,你别生气了。” “哪件事是你不对?”田酒抽回手问。 嘉菉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但还是立刻道:“不管哪件事,都是我不对。” 夕阳最后一丝光线湮灭,被层层叠叠的远山淹没,透出蒙蒙的昏黄光芒,星子越发地亮起来。 田酒桃子似的小脸肃着,双眼明亮,在幽蓝夜色中,显出别样的漂亮来。 不像平时那样温良无害,而是带着直刺人心的锋芒。 嘉菉双眼发直,望着她微怒的小脸移不开眼:“田酒……” “那你可真够讨人厌的。” 田酒辫子一甩,干脆离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嘉菉才艰难抽回目光,一低头,大黄狗眼往上一翻,露出半个月牙似的眼白,怎么看都像是在嘲讽。 “你也笑话我?” 大黄张开嘴,舌头耷拉出来,晃悠悠地一颠一颠回去了。 嘉菉站在原地,吹了好一会夜风,可纷乱无章的思绪仍旧裹挟着他。 这几天发生太多事,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剪不断理还乱。这一切,到底该怎么算? 可想再多,晚饭也是要在一张桌子上吃的。 香喷喷的板栗炖鸡,还有一盘子炒鸡和一盆拍黄瓜,别说吃,只闻着就够香了。 可一顿饭却吃得沉默,安静地甚至能听见廊檐下大黄吧唧嘴和啃骨头的动静。 既明自然察觉到两人的异样,递给嘉菉一个眼神。 怎么回事? 嘉菉哀怨地看向田酒,田酒正在啃鸡腿,小嘴吃得油亮,食欲似乎比往常还要旺盛。 哪像他食不下咽,只能吃下一碗饭。 嘉菉看着她,注意力完全被她生动的吃相吸引,完全忘记还有个既明在等他的回复。 三个人一个吃,一个看,一个边吃边看。 田酒谁也不管,吃饱把碗一放,自去洗澡,洗完早早进了屋子。 既明和嘉菉蹲在辘轳井旁边洗碗,嘉菉长吁短叹,既明又问:“到底怎么了?” “她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中午的巴豆是我放的。” “……” 嘉菉忧郁地说完,忽然觉得不对劲,一转头,迎面就是一瓢冰凉的井水。 既明一侧嘴角提着,一字一顿道:“你可真能干。” 嘉菉抹了把脸,整个人都清醒了,天灵盖发凉:“哥……” “别叫我哥,我没有你这么蠢的弟弟。” 既明快速刷完自己的碗,直接起身走开,剩下一大盆碗筷都留在原地没动。 明明平时都是一块洗的…… 嘉菉又抹了一把脸,认命地弯下腰刷碗。 夜色慢慢深了,小院子里安静下来,虫鸣悠长,直到一阵放轻的脚步声响起。 大黄咻地一下抬起头,机敏地看过来,看清来人后,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既明放轻脚步走近堂屋,堂屋里黑漆漆的,他静静听了会,确认人睡了,悄然把关好的纱窗慢慢推开。 就着月色看到嘉菉熟睡的脸庞,他微微一笑。 半夜,嘉菉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嗡嗡嗡”的声音来回环绕,直接把他从睡梦中吵醒了。 这一醒,他才发觉脸上手上又烫又痒,周围的嗡嗡嗡声大到他像是进了蚊子窝。 嘉菉赶紧起床点灯,这才发现纱窗大开着,屋里蚊子乱飞,嗡嗡嗡地围绕他的床飞来飞去。 要了命了,难道他睡前忘了关好纱窗? 嘉菉一边挠脸,一边抓蚊子,不知道折腾了多久,蚊子没解决完,倒是把他的睡意给解决了。 他坐在床上,挠着脸发了好一会呆。 更清醒了,他拿着灯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转到供台前,拨了拨边缘开始发黄的荷花,丝丝香气飘入鼻端。 嘉菉把烛火放到柜台上,烛光照亮田酒阿娘的牌位。 嘉菉叹:“大娘,我想跟你聊聊,成不成?” 牌位:“……” “既然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嘉菉又等了等,才开口道:“你说我为什么会来你家呢?这周围那么多村子,我怎么就来了田家村呢?田家村那么多户人家,我怎么就跟田酒回来了呢?回来也就回来了,怎么田酒又偏偏和赵家人认识?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大娘,其实我觉得田酒人也挺好的……” 他絮絮叨叨,田酒在里屋翻来覆去,总听见堂屋窸窸窣窣的动静。 既然睡不着,顺带起个夜。 她一推开房门,黑暗中只有供桌一圈亮着,田酒睡眼朦胧中,看到人影晃动,吓了一大跳。 “啊!” 嘉菉:“啊啊啊啊啊!” 叫声惊醒了大黄,它跳起来仰头长吠:“嗷——” 好一阵鸡飞狗跳,田酒按住吓得乱跳的心脏:“你干什么呢?” 嘉菉正趴在牌位旁,嘴巴张着,旁边的灯火照亮他半张脸和牌位,如果他没尖叫的话,看起来真挺吓人的。 “我……我没干什么,我就跟你娘唠唠嗑。” 田酒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我刚才好像没听清。” 嘉菉:“我就是被蚊子咬得睡不着,起来跟你娘聊聊。” 田酒:“……神经。”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还是尿尿比较重要。 上完茅房回来,嘉菉已经坐回床上,手里拿着灯,田酒终于看清他一脸的红包。 “你这脸怎么回事?你睡觉不关门吗?” 山里夏天本来就蚊子多,可也没见谁被咬成这熊样。 “关了,”嘉菉挠挠脸,可怜兮兮地,“没关窗。” “……”田酒无言以对:“睡吧,睡着就不痒了。” 说完她就要回房,嘉菉叫住她:“田酒。” “什么?” “你这就不管我了?” 总是抬着下巴傲气凌人的人,这会话里竟带了点不自知的小心翼翼。 正文 第22章 田酒脚步顿了下,没好气道:“大半夜去哪找粘人草,明天自己去山上找。” 说完回房关门上床,一气呵成。 堂屋里,嘉菉熄了灯,也美滋滋地躺下了。 第二天午饭时,三个人在茶树荫底下歇凉,嘉菉忍不住抬头挠脸,田酒“啪”一下打掉他的手。 “药都涂上了,忍一忍。” 嘉菉手掌张合,难耐地抓了几把空气,脸上涂完草汁其实没那么痒,可满脸的包,忍不住想挠。 田酒又加一句:“本来就黑,再挠破相,一脸疤多难看。” 嘉菉:“……!” 蠢蠢欲动的手瞬间被这句话打下去了,效果相当显著。 好一会后,嘉菉忽然问:“我真的很黑吗?” 田酒瞥他一眼,又瞥了眼雪白的既明,公允道:“反正不白。” 嘉菉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原本的麦色皮肤,这些天晒太多都成了深蜜色。 而旁边既明的手背,白得和纸一样,黑白对比鲜明。 “你怎么这么白?”嘉菉话里带着点嫉妒。 既明:“……娘生的。” “你怎么骂人呢?” “……” 既明眼尾扫过他一脸的红包,涂完草汁之后深一层浅一层的绿,嘴角又微微上扬,笑而不语。 嘉菉后仰,每次既明皮笑肉不笑都没好事。 正闹着,昨天那条黑狗居然又来了,圆滚滚的肚子,跟在大黄屁股后面,尾巴垂下来摆动,仍旧很警惕。 “你又来了,小黑?” 田酒像见到老朋友一样,同它打招呼。 大黄尾巴摇着,过来蹭蹭田酒的手,又掉头回去,蹭蹭小黑狗。 小黑在离她们三尺的地方打转,无论大黄怎么两头跑,小黑都不肯再近一步。 晌午日头高,两条狗在山上跑了半天,都灰扑扑的,鼻子也干得发灰。 田酒看了眼碗里的鸡肉炖汤,晾得温度不冷不热,正好入口。 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翻出大黄的狗碗,哗啦全倒进去了。 大黄围在她脚边,兴奋地尾巴直拍她的腿,嗓子里呜呜呜地哼唧。 田酒捏捏它的耳朵:“这么高兴呀?” 她起身把狗碗放到远一些的树荫下,随后折回来坐下。 嘉菉看了眼她空荡荡的碗:“都给它们吃了?你自己呢?” 田酒把碗放回去,摸出来一个黄饼子:“不是还有这个吗?” “你这……”嘉菉啧声,“人吃饼,狗吃肉,你也太惯着大黄了吧?” 田酒咬了口饼子,有点冷了,嚼起来稍显费劲,她慢吞吞地啃,朝前一指。 “小黑太瘦了,还怀着小狗崽,给它补补。” 嘉菉看过去,刚才兴奋得上蹿下跳的大黄,居然没有抢着吃肉,而是趴在碗旁边,看小黑狼吞虎咽。 “它居然还还知道让给小黑吃?” 嘉菉惊奇,既明炖的鸡肉那么香,他都忍不住想吃的欲望,一条狗居然能忍住自己的馋虫? 刚说完,就瞧见大黄嘴巴边淌下一连串口水。 “……是条好狗。” 嘉菉从自己碗里拈了两块肉, 嘬嘬嘬丢过去,大黄一个跳跃叼住肉落下来,姿态矫健。 小黑看他一眼,又接着吃,大黄也趴在它身边吃肉。 还知道在小黑面前显摆一下自己,嘉菉笑着转头:“你瞧它……” 田酒一张饼子啃了一半,腮帮子鼓着:“什么?” 嘉菉的话卡住,再一转头,既明吃饭吃得正香,姿态优雅。 他劈手夺过既明的碗,往田酒碗里倒了一半,又把自己碗里的鸡肉汤分给她一大半。 “你也吃嘛。”嘉菉说。 田酒端着满满一碗肉,眼睛眨巴:“这也太多了,你们再分回去些。” 嘉菉捧着碗,一抬下巴:“我不饿,再说不是还有饼吗,你能吃我还不能吃了?” 田酒眼睛一弯,欣然接受:“那好吧。” 一旁的既明默然:“……有没有可能我饿呢?” 嘉菉不赞同地看他:“哥,你这就不懂事了,你又干不了多少活,吃那么多干什么,还不如叫田酒吃了长力气。” 既明嘴角一抽,这小子真的还清醒吗?要不是日夜相处,既明真要觉得他被人下蛊了。 就这么一个丫头,到底有什么好? 一个赵家的分量压上去还不够叫他抽身吗? 既明眼底滑过一抹忌惮,这丫头不简单,绝对不简单。 不简单的田酒见他脸都黑了,立马哄孩子似的:“好了好了,把你的鸡肉倒回去,别闹了啊。” “……” 不是,谁闹了? 到底是谁闹了? 谁稀罕这两块鸡肉似的。 “不必。” 既明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冷冷淡淡,转个身背对他们,接着吃饭。 田酒和嘉菉对视一眼,朝既明的方向挤挤眼睛,你哥怎么回事? 嘉菉撇嘴,示意让她吃饭,不用管他,既明就这样。 田酒埋头开始吃,嘉菉坐在她旁边,看她大口大口地吃肉,也跟着嗦了嗦筷子,露出幸福的微笑。 既明侧脸瞟了一眼,远处的大黄小黑,近处的田酒嘉菉……真是够了! 夏日多雨,这天过后,连下几天雨,不好上山。三个人在家里闲着,腌了一坛又一坛的豇豆黄瓜小青菜…… 刚一放晴,田酒就和嘉菉进了山,这次是为公事,和村里人一块去栽树。 山中没有耕地,林木高大,树冠遮天避日,野草茂盛,人人手上都拿着镰刀木棍之类,边走边打草。 有人打草时顺手拔几根短胖茅草,撕开塞进嘴里。 嘉菉看得新鲜,小声问田酒:“那草能吃?” 田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能吃,茅草针很甜的。” 闻言嘉菉起了心思,又仔细看了茅草几眼,记住模样,一路上也暗暗寻找。 没一会,他就摘了一把,献宝似的送到田酒面前:“要不要?” 田酒眼神在他手上那一把茅草上移动,抽了两根出来,问道:“你弄这么多茅草干嘛?” 嘉菉见她只拿两根,嗤了声收回手,自己拿了一根慢慢剥,闷头道:“不干什么,好玩。” 绿色粗糙的外皮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一条似芦花的白穗子,捏起来有点硬,像干棉絮。 他犹豫了下,这东西真能吃吗? 一抬头,正对上田酒似笑非笑的目光,莫不是在笑他? 嘉菉一咬牙,立马把白穗塞进嘴里,一嚼又干又硬,哪有什么甜味? “呸!” 他一口吐出来,嘴边还挂着丝丝白毛,激动道:“你居然骗我!” 山中安静,他的嗓门引来不少人回头看,田酒眼睛弯得像月牙,笑盈盈地摘掉他嘴边一抖一抖的白毛。 “笨蛋,你手上那些都老了,你尝尝这个。” 她把早就剥好的茅针塞进他嘴里,嘉菉下意识一抿,不小心含住田酒半截指尖。 他瞬间僵住,红潮肉眼可见蔓延开,胸膛到耳根子全都绯红一片。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他脑子嗡一声,莫名不知所措。 田酒眨眨眼,指尖挠了挠他的唇:“张嘴啊,你怎么呆住了?” 嘉菉松开那截手指,猛地后退两步,反应颇大。 田酒奇怪:“不好吃吗?我选的这根是最嫩的。” 舌尖还盘旋着湿润软嫩的穗芯,只轻轻一抵,便能尝到清甜可口的味道。 嘉菉含着那截穗子,别过脸,下颌紧绷,胸膛起伏着。 田酒歪头:“你怎么不说话?好不好吃?” 嘉菉后背微微弓着,姿态像是蓄势待发的兽类,嗓音哑着答:“很甜。” “是吧,嫩茅针很好吃的,以后要选短胖的,草皮还软着的……” 田酒絮絮叨叨地教着他,剥了剩下那根茅针自己吃了,香甜味道叫她眯了眯眼。 她走出几步,嘉菉还站在原地。 “你干什么,快跟上。” “……好。” 嘉菉别别扭扭地跟上来,却不肯离她太近。 田酒也不知是怎么了,今天一天嘉菉似乎都在躲着她。 但大家伙一起栽树,量多活重,田酒也没有太多心思分给他,直到太阳西落,大家陆陆续续回了家。 田家村周边的山都不高,不管是林山还是茶山,全都低矮好爬,小半个时辰就能爬到山顶,村民平时自己也会进林山砍树。 因此下山时,大家都各自回家,离得早就早点回去吃饭,离得晚就多种几棵树再走。 田酒正在给一株树苗添土,自己埋头铲了半小时,只发觉周边越来越静。 等她终于干完,一抬头,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她随意扫了一眼,忽然心头一跳。 嘉菉怎么不见了? 她又细细看了一遍周边,嘉菉确实不在。 这山虽然低矮,可嘉菉才第二次来,猛然间人不见了,田酒不免焦心,立即撒手去找。 另一边大坑里,嘉菉摔得七荤八素。 他就是出来上个厕所,怎么就摔进来了?这谁挖的坑? 他正要起来,脚腕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人又跌回去。 嘉菉这才发觉,这坑挖得阴险,地面不是平的,而是凹进去的,像个嵌进去的碗底。 人从高处摔下来的冲势正好对上倾斜地面,十有八九得受伤,若是运气不好,摔断了腿也有可能。 嘉菉坐在坑里,望向一人多高的光滑坑墙,若是他的脚没伤着,肯定能爬上去,可现在一动就疼。 这可如何是好。 他今天一直躲着田酒,瞧她那认真铲土干活的样子,怕是一时半会都难发现他不在。 前几天才下过雨,凹进去的坑底还积着一汪泥水,到处都是软烂的枯枝烂叶。 嘉菉刚才栽进泥水里,现在满身湿哒哒黏糊糊,再加上摔伤的腿很疼,浑身都难受得紧。 他望着头顶那一方不大的天空,喊了好几声,可什么回应都没有,连只鸟都没飞过。 怪他当时还在出神,压根没注意自己走远了,这会也不知道离田酒有多远。 几嗓子喊出去,喉咙发痒,他咳了几声,爬到泥土壁旁靠坐,尽量保存住体力。 安安静静的山林,他坐在大坑里。 世界空空荡荡,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在无力挣扎。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脚上的疼痛已经渐渐麻木,头顶那一方天空开始缓缓变暗。 他告诉自己,田酒会来找他的。 可望着天光一寸寸地消失,万籁俱寂中,还是有些许恐慌丝丝缕缕爬上来,缠绕住他。 田酒真的会来找他吗? 他会不会被人遗忘在这里,就像小时候,既明早慧成熟,诗书礼乐无一不通,而他就像个普通的孩子,会惹祸会吵闹,理所当然地就被忽视、被遗忘。 于是他越发张扬傲气,想要彰显出自己的存在,得到的评价却仍是“不肖其兄”。 可在这小山村里不一样,比起既明,他才是更有用的那一个。 她说过的,是为了他才把他们带回来的。 她会找到他……的吧? 会吗? 这是他想要的答案,但他不敢肯定。 嘉菉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等到黄昏天空一点点染上幽深的蓝,还是毫无动静。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枯叶脏兮兮的衣裳,像只主人抛弃的野狗。 嘉菉 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骗人。 “……嘉菉!” “嘉菉!嘉菉你在哪……”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嘉菉倏然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那条荡下来的辫子,轻灵一晃。 叫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夏夜里,那条辫子扫过他面颊的触感和香气。 焦灼紧绷的神经陡然轻松,仿佛又回到那美好的一刻。 说不清此刻的感受,嘉菉只觉得他控制不住自己凌乱的面部表情,想哭又想笑。 他努力弯了弯嘴角,说出的话音却带着颤。 “你怎么才来……” 正文 第23章 田酒满头都是汗,看清他的那一刻长出一口气。 “终于找到你了……” 她找了好久,这会亲眼看到人还好好的,心瞬间定下来,趴在坑口直喘气。 “你怎么突然不见了,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你不知道我会很担心吗?” 嘉菉靠在坑壁上,眼眶发着热,脑子也在发热,几乎快要听不清田酒的话。 眼里只有她开合的唇,水润明亮的眼睛,鼻尖的点点汗珠……世界万物都消失不见,天地之间只有一个她。 他呆楞楞地,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田酒再好的性子也觉得来气,恼道:“还好我找到你了,不然入了夜,你就一个人躺在这大坑里睡觉吧!” “幸好你找到我了……”他痴痴地接了一句。 田酒沉默片刻,认真道:“你是摔到脑子了吗?” 往日里听到这种话,嘉菉总要跳脚和她吵一吵,可今天他只笑着摇摇头:“没有哦。” 田酒:“……”完蛋,看来真摔坏脑袋了。 “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还能爬起来吗?” 嘉菉指指自己的脚,抬目望着她,莫名委屈:“脚腕摔到了,使不上劲。” 不知是不是错觉,田酒总觉得他这句话说得黏黏糊糊的,有点怪。 他身上衣裳摔得乱糟糟,又是灰又是泥,一张脸也脏兮兮的,打眼一瞧,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窝在光线昏暗的大坑里,叫人不忍。 “别怕,我马上救你出来。” 田酒左右看看,没找到趁手的东西,眼神又挪到嘉菉身上,从上扫到下。 嘉菉被这眼神看得一激灵,下意识并了并腿:“干什么?” “裤子脱下来。”田酒掷地有声。 嘉菉:“……!” “这不合适吧?你,我……” 嘉菉眼睛眨得飞快,脏兮兮的脸庞慢慢红了,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少废话,快脱。” 田酒看了眼天色,随手折了朵野花丢他。 细巧小花打着旋飞下去,轻飘飘落在他肩上,嘉菉把小花捏到手里,扭捏道:“好吧。” 看着不情不愿,动作倒挺迅速,裤子一脱,露出两条肌肉结实的大长腿。 他期待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田酒。 田酒也望着他,四目相对,眼神你来我往。 “你傻坐着干啥?把裤子丢过来,我拉你上来啊!” “……啊?哦!”嘉菉反应过来,脸更红了,“你是这个意思……” “那还能是什么意思?别磨蹭,天都要黑了。”田酒拍拍坑口,土灰稀稀拉拉飘下去。 “……知道了。” 嘉菉一瘸一拐,拎起自己的裤子,扶着坑壁,把裤子甩上去。 田酒瞅准时机,一把接住,试探着拽了拽,还算牢固。 “拉紧了?” “嗯!” 田酒脚掌抵着地面,两只手抓着裤子一头,用力往上拉,嘉菉一只手抓着裤腰,一只手扒着坑壁。两个人一块使劲,嘉菉一点点费力往上爬。 “注意你伤着的那只脚,可别又磕着。” 田酒边咬牙边嘱托了句,嘉菉正要回答,忽然一阵风来,裤子晃了晃,带着半空中的嘉菉也一晃。 “呲啦”一声,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裤子终于承受不住嘉菉的重量,撕裂开来。 一股失重感传来,嘉菉整个人往下一坠,“呲啦啦”的声音还在继续。 嘉菉心一沉,要是再摔下去,伤腿着不了力,只怕要直接摔断了。 就在这时。 “啪” 一只手紧紧抓握住他的手腕,牢不可分。 和他的手掌比起来,那只手只能算是娇小,食指新长好的疤痕泛着肉粉色,指间带着薄茧,沾着灰的指节蹭破了皮,渗透出血丝,就这样撞进嘉菉睁大的眼里。 “快,拉住我的手腕!” 田酒整张小脸都充血发红,眼珠微微颤动。 用弯着腰的姿势拉起一个成年男人,更别说是嘉菉这样体格健壮的,实在不是易事。 嘉菉不做他想,立刻反手紧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深深抠进土坑墙壁里,扒着支撑自己往上。 与此同时,田酒另一只手攥上来,用力将他往上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田酒终于将嘉菉拉了上来。 她步步后退,直到把人完全拽出坑,才松了口气,脱力松开手。 可嘉菉腿上有伤,一失去手上的支撑,身体瞬间不稳,朝她倒了下去。 “砰——” 两人砸进野草丛中,惊起蝶儿虫鸣,野花野草一阵乱晃。 几片枯黄草叶飞起,慢慢飘落,冰凉凉地触碰着两人发热的脸庞。 田酒被他压在身下,眼睛都睁圆了,只觉得像是一座小山压下来,偏偏这会实在没力气推开他。 她腰身拱了拱,没拱出去,只好恨恨在他胸膛上咬了一口。 “你要砸死我吗?” 嘉菉比田酒高大,这会整个人把田酒笼在下面,自己的脑袋也跟着磕在地面上,摔得七昏八素。 胸口上骤然一疼,他“嘶”了一声,甩了甩头。 一垂眼,就见田酒眼睛圆圆,红润脸蛋鼓着,像只淋了蒙蒙雨的小桃子,看起来分外可口。 嘉菉抛开自己奇怪的念头:“你……你没事吧?” 他说着,抬手轻轻摘掉她辫子上的草叶,又擦了擦她下巴上沾的灰尘。 田酒推了他一下,可方才太过用力,这会胳膊手掌都无力,完全没推动,气得又捶了他一下。 “你说呢!” 嘉菉瞧见她两只手都还在抖,手指细微抽搐着,心口一片酸软。 她都是为了他。 “你别生气,我这就起来。” 他脑子里都是田酒的脸,心中激荡,一时间忘了自己的腿还有伤,伤脚用力一蹬踩着地,尖锐疼痛骤然袭来。 嘉菉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又趴下了。 幸好这次还知道用手撑一撑,才不至于完全砸在田酒身上。 田酒只觉得眼前一黑,整张脸再次埋进他胸膛。 不知道他衣裳是什么时候刮破的,这会火热滚烫的胸口肌肉,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下一下地贴上田酒的脸。 田酒:“……” “你没事吧?” 嘉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硬实的胸膛肌肉也跟着震动。 他缓着抽痛的腿,动弹不得,着急道:“你怎么不说话?” 田酒“啊呜”一口。 嘉菉嘶声,终于支起身体,捂着胸看她,俊脸绯红。 “你怎么老咬我……” 田酒圆眼瞪他,气鼓鼓地:“我好心救你,你就用你的大胸埋我?你想憋死我?” “我哪有……” 嘉菉有点羞,揉揉胸口,低头看了眼,两个小牙印交错叠着,第二个都隐隐冒出血丝了。 疼疼的,麻麻的。 嘉菉看一眼,又看一眼,嘴角不自觉挑起。 他体温比田酒要高,这么密不透风地笼罩着人,田酒的脸都憋得发红,他不知道又在傻笑什么,看起来脑子真的摔坏了。 田酒忍不了,威胁道:“快让开,你再不让开,我把你底裤也扒了,把你一个人留在山上过夜!” 话落,嘉菉面红耳赤地看她一眼,那眼神活像小可怜遇见恶霸流氓似的。 “我让开还不行吗。” 嘉菉慢吞吞滚到她旁边,压倒一片野草,仰面躺着不动了。 田酒终于重见光明,清爽晚风一吹,花草轻轻摇曳,她也如花草般,通身都凉快舒畅。 她长呼一口气 ,也不动了。 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眼前小野花随风轻晃,薄暮晚星遥遥悬挂,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田酒刚生出这种感觉,就发现好像真有什么在碰她的手。 不会是蛇吧? 她吓得猛然一甩手,“啪”一声,嘉菉捂着手转头:“你打我?” 他头发还很短,一张英朗俊拔的脸庞完全暴露在泛蓝的天光下,就算脸上几块灰,也俊极了。 但一双眼睛却灼灼又委屈,像是认主的小狼。 田酒:“……你摸我手干嘛,我还以为是蛇呢。” “我看你的手一直在抖,想帮你按一按。” 嘉菉手又摸过去,田酒这回没抗拒,任由他热乎乎的手指爬上她手腕,左一下右一下,看似毫无章法,可这么捏着却很舒服放松。 “你手艺不错嘛。” “那以后多给你按。” 嘉菉说得殷勤,却引来田酒怪异的注视:“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一说起这个,嘉菉原本高昂欢喜的情绪,稍稍低落。 四下无人,星子低垂,晚风轻柔,这样的环境似乎天然就能卸下人的心防。 嘉菉轻轻揉捏她的手腕手臂,低声问:“你很不喜欢我吗?” “没有啊,”田酒答得不假思索,“我挺喜欢你的。” 嘉菉的心啪叽一下,像是泡进了甜丝丝的温水里,叫他几乎有种就地打滚的冲动。 可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彻底把话说清楚:“那你为什么要收赵家人的扇子,还答应他们要来折磨我?难道你真的那么缺钱?” “?” 田酒拧眉,捋了半天,困惑道:“谁要折磨你?你是不是搞错了?” “可我亲耳听到你和赵家人的对话,他要你折磨我,你拿了他的扇子做报酬,难道不是吗?”嘉菉追问。 “啊?他不是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吗?” 田酒震惊,圆圆杏眼明润,比夜空中的星还要澄净。 嘉菉在这样一双眼里,忽然明白自己搞了多大的一个乌龙。 他怎么会以为田酒是那样的人? 她明明是个最纯粹简单的人,是他和赵家人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强行加到她身上。 见嘉菉的反应,田酒再迟钝也明白过来,一下子坐起来。 “原来他的意思是要我欺负你们?” 嘉菉点点头。 可赵敦仁明明从头到尾都说的是照顾啊? 田酒无语:“……说话都说不清楚,还要来害人呢。” 嘉菉还是点头,眉梢眼角尽是愉快:“你说得对。” 要是赵敦仁知道现在的情况,怕是要一口老血吐出来。再故弄玄虚,也抵不过田酒的直来直往。 “还有你!” 田酒一把抽出手,指着他的鼻子。 “你这些天上蹿下跳就是为这事?” 嘉菉看天看地,掰着手指头“嗯”了一声。 “你既然有误会,干嘛不找我问清楚?把事都憋在心里,还去偷桂枝姐的巴豆,你真是……” 田酒点点他的脑袋,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他,最终总结为四个字。 “笨上天了!” 嘉菉乖乖点头认错:“都怪我。” “笨死了。” 田酒哼一声,不过终于搞清楚这件困扰她的事,心情倒松快不少。 过了会,嘉菉凑近些,低声问道:“那你还欠李桂枝多少钱?” 田酒惊讶:“你怎么知道欠过桂枝姐的钱?” “既明说的。”嘉菉毫不犹豫就卖了他。 “碎嘴子,”田酒低骂了句,又道,“放心,我欠她的钱早就还了,我不缺钱的。” 说完,又加上一句:“也不会卖你。” 嘉菉的心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抚了下,他轻声道:“我信你。” 他的手又慢慢摸过来,捏上田酒另一只手,给她揉按放松肌肉。 田酒舒服眯着眼,顺势靠上他的后背,眼尾一动,就瞧见他线条流畅的两条光腿。 她顺手摸了摸,肌肉在她掌心一跳,确实结实。 嘉菉半边身子都是僵硬的,一动也不敢动,任由她靠着摸着。 等她抽手回去,嘉菉问:“怎么样?” 田酒:“什么怎么样?” 嘉菉眼神往自己的腿上瞟:“就是腿,怎么样?” “挺好的,一看就有劲。”田酒真心夸赞。 嘉菉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又撸起袖子,隆起的手臂肌肉直往田酒眼前杵。 “还有胳膊,你看怎么样?” 田酒:“……也挺好。” 嘉菉又准备撸起上衣,被田酒按住了手:“你可别脱了,再脱你就光溜溜的了。” 嘉菉手顿住,看她一眼:“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大晚上不回家,你在山上脱衣裳?” 田酒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又在周围转了一圈,把坑边扯破的裤子捡回来,丢到嘉菉腿上。 “能围就围一围,下山保不准还要遇到人。” 嘉菉一听这话,立马用裤子把下半身围住,虽然只能挡到大腿,但好歹也比只穿裤衩子好。 “起来吧,我扶你下山。” “没事,我自己能走。” “瞎逞什么强。” 田酒直接拉过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把他带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只是走着走着,肩上怎么越来越重了? 嘉菉发誓,他原本是真的想要自己走。 可手臂搭在田酒的肩膀上,她的脸像是贴着他的胸膛,手臂还揽着他的腰。 两个人离得这么近,就好像把她抱在怀里一样,那么亲密。 嘉菉忍不住越靠越近,最后整个人几乎趴在田酒身上。 田酒忍了又忍,直到脖子上传来刺刺的痒,她一转头,发现嘉菉大狗似的,脑袋挤在她肩上,一脸陶醉。 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头发茬子擦着她的脖子,能不痒吗? 田酒一巴掌拍开他的头:“你还真把我当拐杖?你自己也使点劲呀。” 嘉菉懵然回神,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就是很想很想靠近她。 “我,我站直……” 他努力靠自己站着,只搭一点力气在田酒身上。 终于下了山,出了林子清风一吹,身下一阵穿腿风,凉嗖嗖的。 嘉菉一抖,低头一看,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没了,两条蜜色长腿在夜色下简直甚至反光。 田酒注意到他的动作,也看过去,惊道:“哎呀,裤子呢?” 正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嗓音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同时抬头,表情个顶个地茫然无辜。 却又衣衫凌乱,脸蛋沁红带汗,田酒头发上还沾着几根草,嘉菉更是裤子都没了。 这模样,跟被捉奸的小男女有什么区别? 既明嘴角的笑冷然,一字一顿:“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太阳都下山了,见她们还没回来,既明出来找人,结果才到山脚下,就见两人这幅模样。 难不成一个没看住,就叫田酒得逞了? 既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嘉菉,嘉菉没看懂他的眼神,只急着诉苦:“哥,你都不知道我今天……” 田酒打断他的话:“别废话了,我先带你回去穿条裤子,再赶紧去大夫那看看你的腿。” 见两人姿态自然,不像是背着他偷摸干了什么龌龊之事,既明眉头稍松了松,问道:“他的腿怎么了?” “过来搭把手,”田酒说着,指了下嘉菉红肿的脚脖子,“他掉坑里了,伤了脚。” 既明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搀着嘉菉往家里走。 “所以你的裤子是……” “脱下来当绳子了,还好田酒及时找到我,”嘉菉说起来还是很兴奋,手舞足蹈,“你知道吗,田酒能把我从一人多高的坑里拉上来!” 既明:“……原来是这样。” 还好是这样,脚伤了总比清白没了好。 三人回了家,又转场去村大夫家,还好只是不严重的扭伤,敷完药就把人带回来了。 当天夜里噼里啪啦下了场大雨 ,天水倾斜似的,把小院子里冲得一干二净。 堂屋里,田酒和嘉菉都洗过澡,干干净净地吃饭。 嘉菉把窗户打开一线,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感叹道:“田酒,还好你找到我了。” 不然这样的大雨,大坑里还不知道要积多少雨水,他在下面避无可避,泡在水里一夜,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田酒饿极了,只顾埋头吃饭,含糊着“嗯”了一声。 不怪她反应冷淡,实在是嘉菉一晚上嘴巴不停,总是在谈论这件事,没完没了。 既明瞥了眼田酒圆鼓鼓的腮帮子,心头也多了抹感激和欣慰。 看来田酒是真对嘉菉没什么想法,两人在山上孤男寡女,嘉菉裤子都没了,她还是把人好好救了带下来,叫嘉菉躲过这场大雨,实在算是正人君子。 或许他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么想着,他夹了一块肉放进田酒碗里。 田酒扒饭动作一缓,眼睛从碗沿边缘瞅他一眼。 既明对她温柔一笑:“多吃些。” 田酒:“……”感觉他像在喂大黄。 刚想到大黄,她脚边趴着的大黄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边上,嗷嗷地用爪子扒门。 平时大黄都睡在廊檐下,但今天雨大,田酒把他的窝挪进堂屋。 嘉菉摸了下大黄的尾巴:“你出去干什么?尿急?” 田酒放下碗,喊了声:“黄哥,过来。” 大黄犹豫了下,还是朝田酒走来,但一直回头朝门外望,嘴里低声地呜呜着,尾巴也垂下来摆动,看起来十分焦躁。 田酒觉得不对,蹲下来揉揉它的头,耐心道:“怎么了?外面在下雨,你要出去吗?” 大黄呜呜叫唤,嘴巴咬住田酒的袖子往外拉。 外面雨还很大,声响噼啪,田酒看了眼雨幕,拍拍它的头:“好,我们出去。” 大黄像是听懂了,瞬间安静下来,不再叫唤,只是尾巴还在不停地甩。 “你真要出去啊?外面雨那么大,你才洗过澡。”嘉菉劝她。 田酒起身,利落地找出蓑衣披到身上,听见嘉菉的话只微微侧头扫过来一眼。 “嗯。” 她只说了一个字,姿态也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能让人感觉到她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 既明按住嘉菉的手,对他摇摇头,不让他再劝。 再劝什么都没用,田酒是个很神奇也很简单的人,活得像块坦然的石头。 嘉菉看了眼自己包得圆咕隆咚的脚,一时悔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受了伤,不然他还能和她一块出门。 田酒给大黄也披上一件小蓑衣,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他们,直接打开了门。 既明看出来,她并没有考虑过要他们也来帮忙。 门一开,风雨瞬间从门缝里倾泄进来,打湿一小片地面。 田酒动作迅速地钻出去,大黄贴着她的腿,一人一狗消失在门后,门又吱呀一声合上。 嘉菉立马打开半扇窗,雨大到像是根根白线在天地间来回拉锯,风雨中那道背影看起来无比渺小,却又无比坚定。 大雨滂沱,走在雨中几乎只能听见雨点啪啪打在蓑衣上的声音。 大黄冲在前面,田酒跟着大黄一路往外走。 “你要去哪?黄哥?” 大黄嗷嗷嗷地叫,鼻子在地上在风中到处嗅闻,焦急地转圈。 “你在找什么?”田酒问着,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忽然明白,“你在找小黑,是不是?” 大黄猛地掉过头,嘴筒子来戳田酒的手,“汪”了一声。 这反应让田酒确认自己的猜测:“你是要找小黑。” 大黄又“汪”了一声。 田酒心头漫上焦急,今天事情多,她倒是把小黑给忘了。 这么大的雨,山上不好待,小黑还怀着孕,它会去哪? “走,我们去找它。” 一人一狗在风雨里走远,蓑衣并不能完全遮蔽雨水,斜着砸下来的豆大雨滴全都扑到田酒面上,她时不时就要伸手抹一把脸,不然眼睛都整不开。 可雨这么大,又是黑夜,田酒睁大了眼睛,也只能看出去周身几尺的距离。 她和大黄一路往山脚去,路上一直在喊小黑的名字,大黄也昂着头叫唤,可都没有回应。 走到山脚下,大黄想往山上冲,田酒喝住了它,拉住它身上的蓑衣。 “不能去,雨天不能上山,太危险了。” 大黄呜呜呜地围着田酒打转,可田酒也无可奈何,这么大的雨,她们绝对不能上山。 她拉着大黄的蓑衣,带着它又一路找回去,刚走到屋后菜园子旁,大黄猛地大声叫唤,兴奋地往前冲。 田酒一时不察,雨天地又湿滑,她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屁股一阵发麻。 她皱着眉,揉了揉腰,按着泥泞的地面就要爬起来,一抬头,眼前一双圆溜溜的狗眼直直望着她。 “小黑!你居然躲在了这!” 田酒惊喜地摸上它的头,小黑这回没有躲,也没有后退,就这么站在原地让她摸。 它身上的毛全都打湿了,小身体在雨水中瑟瑟发抖,只有一个弧度圆润的肚子坠着,更显得干瘦。 大黄在它旁边,左闻右闻,兴奋地趴低身体,又跳起来。 田酒笑着揉一把它的狗头:“看把你高兴的。” 她撑着地站起来,带着两条狗回家。 一推开院门,嘉菉就要跑出来迎接她,但被既明给按住了。 “田酒!你终于回来了!” “回来了,找到了小黑。” 田酒带着两条狗先躲去灶房,身上都是泥水,总不好进堂屋弄脏地面。 还好既明给烧的水还没用,她快速给自己冲洗一遍,换了身干燥衣裳,又给大黄小黑用温水冲干净身体,再给它们包上干净的布,一点点搓干它们的短毛。 狗也是会伤寒的,尤其小黑,这个时候可伤不得。 忙活好一通,雨都小了,嘉菉在堂屋隔着一层雨帘,遥遥望着田酒照顾小黑,眼睛都挪不开。 既明喊他:“嘉菉。” “嘉菉?” “嘉菉?!” 嘉菉眼神挪不开,嘴角噙笑,手按着胸口:“她好善良……” 既明:“……?” 他伸手探了探嘉菉的额头,又摸了下自己的额头,自言自语:“没发热啊?” 从小什么都看不上,什么都看不起,横冲直撞长大的人,现在对着一个给狗洗澡的山村丫头说她好善良? 嘉菉抽空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既明冷笑:“我倒真是不懂,莫非你喜欢她?” 嘉菉愣住,嘴唇动了动,重复道:“我喜欢她?” 既明突然不对,他可别一闷棍把这小子砸开窍了? “我在开玩笑,”既明呵呵假笑,手也按上胸口,对着田酒的方向,“我也觉得她好善良。” 嘉菉慌张乱跳的心放下来:“这才对嘛。” 既明呵呵:“是啊。”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小黑和大黄一样在院子里安了窝,田酒用上次给嘉菉做床剩下的木板,给小黑也做了个狗窝,垫进去稻草和一件旧衣裳。 自从田酒给小黑洗过一次澡之后,它对人的警惕就少了很多。她们走来走去时,时常能看到它蜷在窝里睡觉,脚步声靠近,它会睁开眼瞄瞄,又接着睡。 只是除了田酒,谁也不让摸。 小雨淅淅沥沥,嘉菉坐在廊檐下,作势起身,小黑睁开眼,半天见他没动作,又闭上眼。 嘉菉再假装起身,小黑又睁开眼。 等它闭眼,嘉菉又假装要起来,小黑睁开眼站起来,抖了抖毛,直直望着嘉菉。 “你要干什么?” 嘉菉笑脸收了,有点慌,他现在拖了一只伤脚,跑得可没狗快。 田酒和既明在一旁清洗豇豆,这时节豇豆长得猛,没几天就是一大把,三张嘴都吃不完,再说了,天天吃豇豆也吃不下。 还是得做成腌豇豆,滋味好又耐存放,冬日里也能拿出来炒着吃。 小黑还站在原地,嘉 菉自己左闪右闪,一个劲地往田酒身边贴,田酒手上都是水,往他后颈里一甩。 “你挤什么呢?” 嘉菉被冰得一缩鼻子,指着小黑说:“你看它,莫不是要咬人了?” “人家睡得好好的,谁叫你总招它?”田酒又往他面上撒水,“要是闲不住,就来帮忙。” 嘉菉本来还想反驳一句,一听帮忙兴冲冲地应了:“好啊,我和你们一块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条腿蹦过来,手里还拖着小板凳。 田酒都怕他一头栽院子里去,赶紧起身扶住他胳膊,把他慢慢带过来。 “小心些,要是再摔一次,正赶上插秧的时候,到时候可忙了,没人照顾你。” 田酒拿过小板凳放好,把他安顿着坐下,才回了自己的位置。 嘉菉听着,一点也不觉得不耐烦,反而笑嘻嘻地点头答应:“知道了,别担心我。” 一抬头,对上既明微眯的长眸,嘉菉道:“哥,你看我干什么?” 既明嘴角淡淡:“看你最近脾性温和不少,倒像是能在这里待上天长地久的模样。” “是吗?” 嘉菉眼神若有若无地追着田酒,闻言还是乐呵呵的,一点也不像初来时,一时半刻都坐不住,甚至撺掇既明连夜离开。 如今,他像是是乐不思蜀了。 “赵家人的事,全抛到脑后了?”既明低声提醒一句。 “你别误会她。”嘉菉立马为田酒解释,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 既明敛眸听着,不置可否。 三个人围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是舀上来的干净井水,清透沁凉,一把把翠绿豇豆在里面洗过,捞出来擦干净,放到圆簸箕上晾着。 本来两个人做得好好的,嘉菉一来,节奏瞬间打断,六只手带着长长的豇豆在一块打架。 田酒按住嘉菉的手掌:“别乱动,你来洗,我来擦,既明把擦好的码整齐,明白吗?” 嘉菉眼神落在涤荡水底交错的手掌上,挑眉一笑:“明白,这有什么不明白?” 院子里小雨滴答,热气被清洗殆尽,不冷不热很舒服。一股子草叶清香和土腥气淡淡弥漫,把片刻时间拉得悠长缓慢,有种一辈子坐在这小雨廊檐下也能欣然度过的感觉。 嘉菉手掌大,握着一大把豇豆就往田酒面前抡,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溅她一脸水珠。 田酒用袖子擦擦脸,告诫他:“下次一把拿少点。” 嘉菉嗯嗯点头,下一次还是一大把甩过来,田酒用另一边袖子擦干净脸上的水,抬起乌黑的眼对他一笑,直接揪住他的衣领。 “好玩吗?” 距离有些近,嘉菉微微发怔,田酒攥住他衣领的手用了两份力。 “怎么不说话,好玩吗?” 嘉菉回神,眼神一闪,艰难从她开合的红润唇瓣上移开,只盯着她的耳垂瞧,答得很老实:“不好玩。” 可眼神却在那片白皙软薄的耳垂上来回巡视,他也不知自己是在看什么,可就是忍不住地看,好像那一小片耳垂,就有足够多的细节来耗费他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田酒浸在水里的手抬上来,湿淋淋地捏上他的脸,让他目光聚焦回来。 “你看你玩得挺开心,再胡闹,我就把你按进水盆里,给你洗个澡。” 柔韧微凉的手掌,像是水流凝聚成的,润湿贴着他的脸,叫他觉得皮肉下的骨头都在发热。 好怪异的感觉,可他一点也不想避开。 往日若是有人敢这样轻慢地拍他的脸,下一秒他的拳头就会落在那人脸上,可此时此刻,他垂着脸弯着腰,把自己送到她面前。 任由她拉扯着他的领子,命令他。 “听到了吗?” “……听到了。” 既明不合时宜地一咳,嘉菉低声道:“好了,快放开我,我哥还在呢。” 既明:“……”我要是不在,你要干什么?? 田酒见他服软就松了手,顺道揉了揉耳朵,总觉得他说起话来好黏糊,耳朵痒痒的。 嘉菉开始老老实实地洗豇豆,一小把一小把地递给田酒,期待着每一次交递时的小小触碰。 她的指甲轻轻刮过他的掌心,她的指尖有时擦过他的手腕,有时他手上的水滴到她手背,吧嗒一声,微小的声响在他耳中比檐外雨水滴答还要清晰。 他好奇地、精力旺盛地探索着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在一个小小的清洗劳动中,竟也能获得无穷无尽的雀跃时刻。 下一秒,她或许会碰到他。 或许不会。 再下一秒,她侧身靠近,又远离。 那条乌黑的辫子,在空中轻轻一荡,啪地拍上他的膝盖。 再随着她的远离,轻灵扫过他的胸膛手臂,像是一只低飞后吸引住人目光,又瞬间掠高的鸟儿。 一下午的时间,不知洗了多少豇豆,田酒和既明都手臂发酸,累瘫了。 只有嘉菉,失望地在篮子里翻了又翻:“这就没了?” “没了,再腌后年都要吃不完了。” 嘉菉惋惜:“好吧。” 剩下就是腌豇豆,先烧水晾成凉白开,再把淘过米的凉水倒进陶罐里,淹没豇豆一齐封几天,就酿成了酸爽开胃的腌豇豆。 这事简单但步骤多,田酒全交给他们兄弟俩,自己去堂屋找了块木材,耍起刨刀来。 田酒一不在,嘉菉的神就飞了,心不在焉地和既明一块腌豇豆。 在他无数次把手往还没晾凉的滚水里伸后,既明终于放弃挽救他的手,好整以暇地等着。 “啊”一声惨叫。 嘉菉甩着被热汽燎过的手,按进凉水里,怒瞪既明:“你也不拦着我点!” 既明冷笑:“我看你的魂已经不在了,烫一烫给你回神,也没什么不好。” 嘉菉别过脸,探头去看堂屋门口专注刨木头的田酒,见她没看这边,才不悦道:“你胡说什么呢?” 既明无语。 他胡说? 也得亏是他在这,不然他怕嘉菉今天晚上就往田酒被窝里钻! 小雨过后,天气终于放晴,高悬天空的火红太阳晒干地面上的所有水汽,天气又变得炎热干燥。 “小黑不见了?” 既明给它们放饭时,发现廊檐下狗去窝空,只剩下一只忧郁的大黄趴在地上,嘴筒子戳着地面,黑鼻子都成了灰鼻子。 嘉菉在院子里拉伸身体,他的脚扭伤不算严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又开始每天清晨打拳练腿。 他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先别告诉田酒……” 话音还没落,田酒正走出堂屋,“不告诉我什么?” 嘉菉噤声,既明一指狗屋:“小黑跑了?” 嘉菉瞪他,既明摊手。 可田酒反应相当淡然,她在廊檐下转了一圈,点点头:“确实走了,看来小黑更喜欢住在外面。” 既明眼含意外之色:“你不难过?” 毕竟她花了那么大精力,在雨天把小黑找回来,洗澡喂食做窝,把一只野狗养得像条家犬。 现在天气一好狗就跑了,难道她不会觉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难过倒不至于,它想去哪就去哪,我又不是它的主人。”田酒随口说着,把小黑的狗窝收进堂屋里。 “你倒洒脱。”既明不知是夸是嘲。 田酒出来洗漱,凉凉井水刺激着神经,让人瞬间清醒。 她回头看了眼既明:“世间万物都有它各自的位置,我从来就没想过要留下它,只是暂时供它歇脚,短暂相伴罢了。” 既明在原地站了会,默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正这时,门外一阵“笃笃”敲门声。 “酒儿妹妹,起了吗?” 熟悉的男声传来,嘉菉挥出去的一拳止在半空中,长眉一压:“怎么又是他?” 既明喜闻乐见,招呼田酒:“小酒,田丰茂来找你了。” “来了!” 田酒擦干净脸,快步走过 去,吱呀一声打开门。 “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嘉菉往院子正中挪挪,偏头看过去,田丰茂的拐杖没了,一身长袍端正站着,五官斯文,瞧着也算是一表人才。 “呦,腿好了?”嘉菉挑眉。 田丰茂脸上的笑一僵,对上嘉菉锋芒毕露的眼神,又注意到灶房里既明时不时的目光,只觉得万分膈应。 他侧身道:“酒儿妹妹,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谈,我们去外面说。” 田酒点头:“那走吧。” 两人走出去几步,倒也没离得太远,只在院子外那棵石榴树下聊,几场大雨下来,石榴花落了满地,树上只剩下暗红小果和绿叶片,在风中摇摆。 两人站在一处,田丰茂笑着说话,田酒抬头看他,认真地听。 “这么一瞧,倒也相配呢。” 嘉菉闻声炸毛,一转头,既明正在他身旁,瞧着乐滋滋的。 “配个屁!有什么话不能正大光明地讲,非得避开人说,小人行径。”嘉菉不遗余力地贬损。 既明盯着田丰茂慢慢涨红的脸,眼神一闪,忽然道:“不如你去听一听,灶房和石榴树离得近,你在后窗下应该能听见她们的对话。” 嘉菉眼睛乍然一亮,用力一拍既明的肩,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人已经冲去灶房,趴上小窗侧耳细听。 既明揉揉自己的肩膀,嘶一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 正文 第24章 篱笆外,田丰茂半天憋不出来话,田酒看似在看他,其实在看他头顶上的石榴果。 她眼神缓缓移动,在心底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真可惜,又被雨打掉那么多小石榴。 “……酒儿妹妹,你在听吗?” “啊?在听。” 田丰茂脸色有点怪,像高兴又像不高兴。 “你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可以不在乎,我还愿意娶你。我明天就让媒人上门,你看怎么样?” 明明是句询问,可他的态度就像是田酒一定会同意。 田酒眼睛圆了,立马摇头:“不怎么样,我不愿意。”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能给你……” 话卡住了,田丰茂没料到她这么干脆地拒绝,一时间呆在原地。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往前一步,原本秀气斯文的一张脸染上怒气,竟有些扭曲。 他怒声质问:“你凭什么不愿意?” “不愿意就是不愿意,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田酒皱眉,不想和他多说,就要转身离开。 田丰茂忽然大声道:“你和那个嘉菉,你以为我不知道?村子里都传遍了,你和他在山上衣衫不整地下来,除了我,哪还有人愿意娶你!” “……又传遍了?” 田酒揉揉太阳穴,颇为无奈,怎么总有人这么闲,天天盯着别人家看。 田丰茂在求亲,眼里却带着怨恨:“你想清楚,你拒绝了我,你还能嫁给谁?” 真有意思,又想娶,又觉得自己吃了亏,放弃又不甘心。 这是结亲还是结仇? 看他撕开平时的文雅伪装,田酒仍旧淡定,随口胡扯:“哦,我喜欢嘉菉,要跟他成亲,我这里没你的事了,不劳你操心。” “你……” 田丰茂怒火冲冲地扬起手。 田酒扯扯嘴角,一把攥住他扬起的手腕,指间茧子深深压在他白嫩的皮肉上。 她甚至还抽空瞥了眼,那是一双没干过活的手。 田酒心头升起几分鄙夷,父母年老,自己却养尊处优过得安逸享乐。 这种男人,送来看门她都嫌没用,还不如大黄能干。 田酒擒着他的手用力一推,田丰茂一个大个子,风筝似的乱晃着倒退,脚下一个不稳,直接绊倒摔在地上。 他愤怒抬头,却迎上田酒一步步走近的沉稳眼神,并不高大,却拥有能反制他的力量。 院子里歇凉的大黄似乎察觉到异常,也跟着冲出来。 平时站着俯视大黄,它只是一条黄狗。 可倒在地上时,田丰茂才看清它裂开的狗嘴里犬齿森亮,低吼间热气呼哧喷出。 家犬护家,也如狼般凶狠。 大黄响亮地吠叫一声,田丰茂居然吓得一抖。 田酒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笑意,她招招手,大黄跑回去,在她脚边左扑右抓,像是随时能冲出来撕咬猎物。 “回家吧,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 平静说完,田酒直接转身进了院子。 而灶房里的嘉菉,一张脸比添了柴的锅底烧得还红,他都听到了什么?! “我喜欢嘉菉,要跟他成亲……我喜欢嘉菉,要跟他成亲……” 短短一句话像个魔咒,在他脑海里时刻不停地盘旋,钻进胸膛,鼓鼓饱胀地像是要炸开的花苞,叫他坐卧不安。 原来田酒喜欢他。 她喜欢他! 还想和他成亲! 怪不得既明总和他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既明这么聪明,肯定是早就看出来田酒喜欢他了。 天啊,嘉菉捧着自己滚烫的脸。 他怎么就没发现呢? 他真是太迟钝了。 现在一回想,第一天来,田酒就给他雕刻带小像的木碗,后来又为他进山伐木打床。 还在千钧一发时,把他从坑底救出来,还夸他的腿和手臂好看…… 原来她那么早就喜欢他了? 嘉菉闷声低低发笑,她怎么不早点说呢。 不过小姑娘脸皮薄,不少意思说也正常。 嘉菉在心里庆幸,还好他今天过来偷听,不然不知道要被她瞒到什么时候。 既明站在灶台前,隔着水汽都能看到嘉菉的白牙。 “你笑什么呢?” 自从八岁起,他就再没见过嘉菉笑成这副傻样。 嘉菉又趴上小窗,确认外面没了动静,才一下跳起来,一阵风似的地往外跑,路过时又用力拍了下既明的肩。 “谢谢哥!” 既明肩头被拍得一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活动两下发麻的肩膀,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那只眼高眉低的木碗上。 既明微微一笑。 他直接捏起一撮盐,撒进碗底,面汤舀起来一冲,盐粒化得干干净净。 田酒正拎着大黄的项圈回来,教育它:“下次没叫你,不准往外冲,万一坏人手上拿着刀怎么办?” 大黄仰着头,嘴筒子搭在田酒膝盖上,“嗯嗷”低声撒娇。 田酒捏起它的耳朵,用了两分力气去揉:“听话,不听话揍你。” 大黄嗷嗷着,眼睛忽然往上一翻,田酒也跟着一抬头,嘉菉正站在田酒背后,低着头看她。 田酒吓了一跳:“你的脸怎么这么红?烧火烫到了?” 嘉菉啧了一声,眼神似是嫌弃,又带着点无奈和包容。 这傻姑娘,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嘉菉蹲下来,手指戳了戳她的辫子:“田丰茂走了?” “走了。” 田酒不太想聊他,随手把大黄脖子上项圈拽正,一只小小狗头木牌坠在正中,轻轻地晃。 “这木牌是你做的吗?” 嘉菉抬头去碰,大黄头一转,避开他的手,用眼角瞅他。 “是我做的啊,”田酒看他耳朵都是红的,怕他是过敏了,“你别动,我看看你的脸。” 她用虎口卡住他下颌,另一只手摸上去,凑近细看。 皮肤光滑,肤色均匀,除了温度有些高,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毛病。 可是,“你的脸怎么越来越红了?” 嘉菉下意识屏住呼吸,垂眸看她捧着自己的脸端详,那么近,似乎她一眨眼睛,蝶翅似的长睫都能扫过他的脸颊。 他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呼吸急促,只觉得自己低估了田酒。 她还是有些本事的,知道怎么引起他的注意,还知道怎么散发魅力。 嘉菉动了动,从她手掌的钳制中 别开脸,呼吸终于顺畅些。 他无声呼出一口气,缓和砰砰心跳。 “我没事,”他横她一眼,耳廓通红,“你别老动手动脚的。” 田酒迷惑:“啊?我只动了你的脸。” 嘉菉:“你是不是想和我吵架?” 田酒迟疑:“……没有吧。” 嘉菉抬起下巴:“知道服软就好。” 田酒:“……呃” 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吃饭了!” 既明忽然招呼,打断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 两人洗了手,帮着把饭菜端出来,早晨凉爽有风,在院子里吃饭正好。 昨个李桂枝又送来两根嫩藕,既明做了一盘清炒藕片,颜色如玉,边缘微微发焦,瞧着就脆爽可口,中间一盆腊肉藕块汤,热气袅袅,汤色清亮。 旁边还有一碟子腌豇豆,这是第一批腌的那罐,爆炒之后闻起来是酸辣味,微微呛鼻,轻易刺激得人分泌口水。 “好香啊!” 田酒赞着,端起碗就夹一筷子藕片,脆脆地塞进嘴里,边缘的焦香和藕片本身的鲜嫩汁水一冲撞,汇合成奇异美妙的滋味,吃得人眯起眼。 再喝上一口腊肉藕块汤,独特的咸香滋味融合进粉糯藕块里,口感又鲜又醇厚。 配上一筷子酸辣腌豇豆,得边吃边吸溜口水。 嘉菉看田酒吃得那么香,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不由得问了句:“有这么好吃吗?” 语气比豇豆还酸。 “嗯嗯嗯!” 田酒头都不抬,敷衍点头,明显只顾着干饭。 既明眼神一个来回,拿过嘉菉的碗,亲自帮他盛汤:“你尝尝这汤,没加盐,熬出的是腊肉的风味。” 嘉菉感激一笑,吃了块腊肉,入口一抿就散成肉丝,特别的熏制滋味很香,就是好像有点咸。 他咂咂嘴,吃一块藕,感觉稍微好些。 再低头喝一口汤,眼睛瞬间瞪大了,脸色猛地发红,一转头差点吐出来。 可正好对上田酒疑惑的目光,他咕咚一声,咽了。 咽下去才觉得那股子咸劲涌上来,从喉咙到口腔,火辣辣地像是在烧灼黏膜。 嘉菉看向自己碗里的汤,再看田酒面不改色地喝汤,和既明嘴角的淡淡微笑,瞬间锁定了凶手。 “既明!” 他不忿地喊,嗓子都咸得喑哑。 “嗯,怎么了?”既明泰然自若,啜了一口汤,叹道,“味道真不错呀。” “味道不错?那你要不要尝尝我碗里的?” 嘉菉把木碗往他面前一推,溅起的汤水撒了几滴在既明衣襟上。 既明淡定面容瞬间破功,“你……” “呵。” 嘉菉嘲讽一笑,既明飞速去换衣裳,嘉菉也实在坐不住了,赶紧去舀瓢水狂灌下去,才缓和掉那股咸味。 田酒左右看看,用筷子在嘉菉碗里一蘸,嗦了下,咸得小脸一皱,赶紧吃几块藕压一压。 等两人坐回来,嘉菉嘴巴通红,直瞪着既明。 既明换了衣裳,洗过了手,又恢复了淡定。 田酒一拍筷子,把嘉菉那碗腊肉藕汤往既明面前一放。 “你吃。” 两人都是一愣,嘉菉反应过来,心头一甜,她这是在为他出头吗? 既明眸光微动,轻笑一声:“我不吃别人碗里的东西。” “你和他闹就闹,浪费粮食做什么,这么咸一碗汤,给谁喝?” 田酒小脸严肃,漆黑眼瞳直视着他:“你要是敢说倒了,那就倒进你嘴里。我说到做到。” 既明看田酒这幅模样,估计她是真做得出来,再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失策。 嘉菉抱胸,嘴角挑高,附和道:“就是,要不我帮你按着,你来倒?” 田酒短暂思考了下,点头:“可以。” 两人目光交汇,再一同移到既明身上,都有点蠢蠢欲动。 既明:“……”忽然有点后悔当年没学武。 “我有法子,”既明语速有些快,像是生怕说晚了,真被灌下这碗汤,“盐只在汤里,腊肉和藕块捞出来涮一涮还是能吃的。” “那谁吃?不会还要我吃吧。”嘉菉得理不饶人,有人撑腰自然志得意满。 既明:“……你别太过分。” 田酒大手一挥,下了决策:“既明去涮,必须涮干净,涮完倒给大黄。下次再犯,我可真要倒你嘴里了。” 既明垂着眼睛,低低“哦”了一声。 嘉菉看他任劳任怨地去涮肉,笑得肩头耸动,用冒青岔的脑袋拱了下田酒的胳膊。 田酒筷子一晃,一块藕片差点掉地上。 她啧声,直接推开他:“你干嘛?” 嘉菉还是笑,神采飞扬,眉眼煜煜地望着她,声音黏糊糊的。 “你对我真好。” 田酒不知道他又怎么了,敷衍道:“哈哈。” 男人的心思太难猜,所以她不猜。 嘉菉想起她刚才那样维护他,现在却故作冷淡,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害羞呢,他偷笑两声。 刚涮完肉回来的既明:“……” 看他那不值钱的笑,扶额叹息,这人还能救回来吗? 嘉菉不理会他,边吃饭边给田酒夹菜,只夹长得规整漂亮的肉和最圆最白的藕片,蚂蚁搬家似的往田酒碗里送。 田酒吃饭专注,他夹什么田酒就吃什么,红润的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嘉菉看得出神,嘴角带着笑,夹菜夹上瘾了,甚至还想上手戳一戳。 既明眼神在两人间来回,吃得食不下咽,很想给他一巴掌。 一顿饭吃完,田酒肚子饱饱,无比满足。嘉菉脸上的笑耀眼得不行,心情无比愉悦。 只有既明,一张俊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今天都穿草鞋出门,”田酒说完,特意嘱托既明一句,“你也一样。” 既明嫌草鞋扎脚,平时天气热,嘉菉和田酒都穿草鞋,他也依旧穿布鞋,自己每天回家还要额外刷鞋子。 他微一蹙眉,看了眼田酒脚上露趾头的草鞋,为难道:“布鞋不行吗?” “今天下稻田插秧,穿布鞋不方便。” 插秧? 既明和嘉菉面上同时流露出好奇,稻田见过,但却没见过农人真真切切地插秧。 “好吧。”既明妥协。 三人一狗戴着草帽出发了,这次不用上山,稻田在山脚间的平缓地势上匍匐远去,像一块块泛光的镜子高低相连。 田埂狭窄,两旁长着膝盖高的杂草,走着走着就能遇到一个挖通上下的截断,流水奔涌而过,水声哗哗。 田酒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棍子,两边打草,提醒他们:“注意脚下,别踩到青蛙和水蛇,田埂很窄,别踩进草丛,会栽进田里。” 既明听到青蛙和水蛇,原本的淡淡好奇像被一盆凉水浇灭,神经瞬间紧张起来。 他紧紧盯着脚下的地面,每一步都重复踏在田酒的脚印上,生怕自己踩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天不遂人愿,田酒前脚落下,后脚抬起的瞬间,一条细长黑影呲溜从田埂上窜进草丛,正好掠过既明脚面。 凉凉的。 “……” 既明嗓子里一声说不出的动静,田酒回头,瞧见他脸都白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你没事吧?”田酒想要安慰他,赶紧解释道,“那就是条水蛇,没毒的,我小时候抡水蛇玩,手一松,水蛇直接缠上田丰茂的脖子,你瞧他现在不还活得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她生动的描绘叫既明脑子里浮现出画面来,只觉得自己脖子也传来窒息感,一张脸更白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先洗一洗。”田酒赶紧住嘴,真怕把他吓晕了。 嘉菉在后面哼了声:“这就怕了?” 既明已经顾不上他的嘲讽,立马从竹篮里拿出水袋子,抖着手就往脚上淋,一袋水都淋完,面色才稍稍好些。 “没事吧,你要不先回去?” 田酒帮他把水袋子收起来,既明白着脸摇头:“没事,不用。” 他不能回去。 他必须得看着,不然两人回来没准都私定终身了。 “那走 吧,桂枝姐还等着咱们呢。” 田酒家里没有稻田,每年照例帮李桂枝家插秧割稻,秋收时再分一些稻米走。 三人一狗可算到了目的地,既明也松了口气。 稻田又宽又长,田埂上躺着一捆捆扎好的青苗,李桂枝裤脚挽到膝盖上,正弯着腰在半行青苗后插秧。 她在两腿间看见田酒,直起腰来:“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今年你不来帮忙了呢!” “怎么会不来,我带着他俩一块来干活。” 田酒笑着朝她挥手,草鞋利落一脱,裙子系到腰上,裤腿挽得高高。 双脚在田埂上踩踩适应了下,白生生的两条腿就直接踏进稻田,浑浊泥水一阵晃荡,在她小腿上留下一片污渍。 既明眉头狠狠一皱,颤抖的睫毛显示出他不平静的心情。 嘉菉耳根子红了红,想看又不太敢看田酒,眼神发虚,也急吼吼地脱了鞋,挽起裤腿,迫不及待地走下去。 一踩下去,他就瞪大了眼睛。 小腿泡在冰凉的泥水里,脚底下却是又湿又滑的淤泥,整个人站进去后踩不到底,脚掌还会一点点往下陷,像是脚下有吸力,给人一种会一直往下掉的错觉。 嘉菉不适应地踉跄了下,被田酒稳稳扶住:“别怕,等你站稳就不会往下陷了。” 嘉菉不着痕迹地扫过两人交叠的手,精神振奋地一笑,阳光下眉目俊朗,此时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敢进。 “我可不怕,我现在感觉非常好。” “很棒,”田酒夸了句,目光移向既明,迟疑问道,“既明,你敢下来吗?” 既明看了眼两人相互搀扶的手,犹豫着咬牙:“我下。” 不下不就白来了。 他脱了鞋子,学着她们挽好裤脚,一点点地挪下来稻田,脚掌踩进软烂淤泥时,他俊秀面庞微微扭曲。 “能行吗?”田酒扶住他手臂。 “能行。” 田酒立马松了手,既明:“……”要坚强撑住。 “那好,插秧很简单的,你们学我,左手拿一把秧苗,右手拨出三四根苗,一撮竖着插下去,大概插进两个指节的深度就行。还要注意间隔,和桂枝姐前面的苗保持一致。” 田酒边说边示范,就这么一会,已经插好短短一排。 秧苗几片翠绿叶子迎风摇摆,竟显得十分可爱,谁能想到一捧捧稻米是从如此纤细的一株青苗上凝结的呢。 “听懂了吧?” 嘉菉昂首:“当然。” 既明点点头,认命:“嗯。” 田酒笑:“那开始吧。” 田酒和李桂枝干了许多年,插秧的动作早就烂熟于心,又快又准又好,插下去时间隔都差不多。 嘉菉也不甘落后,只是这是个细活,越急越做不好。 他一边弯腰插一边往后退,头一直垂着脑袋都开始发胀。 忽然屁股被拦住,他回头一瞧,田酒正单腿站着,另一条腿膝盖顶着他,眼神往后示意。 “你再往后,就一脚踩上秧苗了。” 插秧插到稻田中间,一捆捆的秧苗也随之移到田中央,若是不注意就会踩到。 嘉菉起身,甩了甩头,看了眼不远处一直弯腰劳动的李桂枝,还有田酒前面那一行行整整齐齐的秧苗,由衷佩服道:“这活干久了头晕得很,你们俩可真厉害。” 田酒收回腿,晃了下站稳:“感觉累就站起来歇一会,可别把腰累伤了。” 嘉菉笑开,甜滋滋的:“知道了。”总是关心他多不好。 另一边,既明动作还是慢吞吞的,脚下每一次活动,似乎都要下定决心。 沾满淤泥的脚用力拔出来,拔出来之后他不愿看自己的脚,一眼都不看,直接啪叽再踩下去,就当那只脚不是自己的。 他虽然动作慢,但干得细致,每撮秧苗距离相等,高低相齐,看起来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既明插得好,整齐漂亮。” 田酒知道下田对既明来说是个大挑战,特意夸他一句。 既明无力地回头,疲惫地笑了下。 嘉菉活动着发酸的臂膀,不满地插话:“那我呢?” 田酒茫然:“你什么?” “你……”嘉菉高高大大一只,垂着头望着面前的田酒,竟莫名显得委屈,“怎么不夸我?” 田酒微怔,反应过来觉得好笑,“你也很棒,又快又好,都快赶上我了。” 只这么一句,嘉菉就满足了,蜜色皮肤一口白牙,笑得阳光灿烂,像是带着麦香。 既明耳朵动了动,都懒得回头。 罢了,这么一句两句,随她们去吧。 几个人干到快晌午,田酒起身擦擦脸上的汗,遮着眼睛看太阳,招呼道:“既明,你歇一歇,回去做饭吧。” 既明干得慢,这会和田酒离得老远,他插得头晕眼花,压根没听见田酒的声音。 嘉菉高声重复一遍:“哥,该回去做饭了!” 既明这才晃悠悠地起身,一点点往田埂边上挪,手背撑着腰,也顾不得什么脏不脏,跌倒似的坐到田埂上。 歇了好一会,他才把两只脚拔出来。 哗啦一声,沾满淤泥的脚黑乎乎的,还往下淌泥浆和黑水。 既明嫌弃地皱紧眉头,手在水里简单洗了遍,从竹篮里翻出嘉菉的水袋子,拧开就往脚上冲。 水袋子还有一大半的水,稀里哗啦冲洗着他的脚,黑泥一点点滑下去,露出他原本冷玉似的肤色。 他眉头终于稍稍松开些,但很快,他猛地一下抛开水袋子,脚蹬了下,整个人僵硬地像个木偶,发生低低的嘶哑声音,像是想叫但叫不出来。 嘉菉看到既明拿自己的水袋子,但见他人都快不行了,也没同他计较。 这会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扬声道:“你怎么了?” 既明还是没回应。 田酒听见动静抬起头,远远地,一下就发现端倪。 她把手里的秧苗抛下,快速朝既明走去:“我来了!” 嘉菉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跟着走过去。 虽然在淤泥中行走得不太熟练,但田酒离得远,他还是先走到既明身边。 “哥,你到底怎么了?” 嘉菉担忧问道,虽说平时玩闹,但到底是亲兄弟。 既明手指抖着,指着自己的脚,脸色煞白。 嘉菉看过去,不就是泥巴吗? 见既明面色不似作假,他弯下腰细细一看,“啊”地一声吼出来。 既明脚踝上正趴着一只肥嘟嘟的蚂蟥,和淤泥一块微微蠕动着,看不出形状,只能瞧见隐约的花纹,几乎和淤泥融为一体。 嘉菉头皮炸开过电似的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 虎狼他不怕,皮开肉绽他也不怕,可这玩意也太恶心了。 “这这这……我,我给你拿掉……” 嘉菉面色扭曲,嗓子叽里咕噜的,手一寸寸地伸过去。 可越离越近时,早饭似乎都在胃里翻滚,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即便他不看那只蚂蟥,脑海里也能想象出它的模样,脚下早就适应的淤泥在此刻存在感又变得突出,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脚上也悄无声息地趴着一只冰凉柔软的蚂蟥。 “呕……” 他干呕一声。 “我来!” 田酒赶来,直接拦开嘉菉的手,站到他面前。 阳光明亮,她一张小脸红扑扑地,红润嘴唇抿着。 发辫轻轻一甩,拍进他怀里,像一记隐秘的安抚,无声驱逐掉他脑海里所有不适的画面,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既明满头冷汗,整个人歪歪倒着。 那条腿完全不敢落地,也不敢动,僵硬地像条棍子杵着。 田酒手上还有干掉的淤泥,就这么在两人不可置信的目光,直接上手。 “啵”地一下,扯开那只软乎乎的蚂蟥,随手甩在草丛里。 既明腰身一弹,几乎要离那片草丛八尺远才能安心。 嘉菉怔怔看着她,眼神几乎烧成燎原的火。 “田酒,你好厉害!” 田酒眉头还拧着,没说话。 她握住既明的脚踝,往上抬了抬,力道有些不知轻重。 既明嘶了声,腰跟着往下滑。 “你做什么?” 他声音虚软着,是真的吓懵了。 田酒眼神在他腿上搜寻,随口道:“这蚂蟥扒上来,人是感觉不到的,你身上没准还有。” 既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猛咳几声,嘴唇都在发抖。 “……还有?” 田酒撩起他的裤腿,往上撸了撸,手上干掉的泥块顺着裤腿掉进去,蹭脏了他的腿。 可既明此刻什么都顾不得,看着田酒那双手,就像看着救命稻草。 两条腿都细细看过一遍,田酒又在另一条腿上发现一只,扯开扔了。 “没事了。” 田酒把他两条腿好好放下来,既明整个人还僵硬着,腰比钢板还直。 “真没了?”他嗓音虚浮,像是飘在云端。 “真没了,信我。” 田酒看了眼他腿上流血的伤口,随手从田埂上抓一把土,直接按在伤口,动作堪称粗鲁。 既明又是心头一跳,但压根没反抗,只柔弱地问:“你……做什么?” 田酒弯腰在水田里洗了洗手,认真解释道:“蚂蟥咬过的伤口会血流不止,伤口撒上土,没一会血就能止住,你可别急着洗掉啊。” 既明松了口气,点点头,慢慢坐起来。 不防脚碰到水面,他一个激灵就往后撤。 田酒顺手扶他一把,帮着他站起来,又把草鞋摆到他面前,看他穿上。 既明饶是再冷淡的性子,此时受了大惊吓,又被她无微不至地安抚照料,心头哪里忍得住亲近之感,甚至不自觉有些依赖。 “方才,多谢你了。” “小事。” 田酒拍小孩似的,拍掉他腿上的灰,又拍掉他背上和屁股上的灰,力度有点重。 既明整个人晃了晃,想笑没有笑出来的力气。 “你回去做饭吧,再耽搁我和嘉菉要饿扁了。” 既明:“……好。”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去了,脚步发飘。 嘉菉在旁边笑得不行,他什么时候见过既明这么狼狈的模样,看他走路都打晃,谁敢信这是鼎鼎有名的叶家大公子。 田酒瞥他一眼:“你腿上也有蚂蟥。” 嘉菉龇着的大白牙一下收回去了,要不是一双脚还陷进淤泥里,他差点原地起跳。 “哪呢?哪呢?” 他焦躁地扒着自己的裤腿,都快要脱裤子了。 田酒动作快准狠,一下揪掉蚂蟥扔开,顺带撒一把土,表情都没什么波动。 “习惯就好,反正也不疼。” 她嗓音很平静,像个出剑利落的潇洒剑客。 嘉菉动作滞住,咋咋呼呼的动静一下子没了,望着田酒,心头忽然涌起一丝疼意。 他和既明第一次下田,状况百出,面对蚂蟥全都无计可施,可田酒却能面无改色地徒手抓蚂蟥,对伤口该怎么处理信手拈来。 她会不会也有惊慌无措的时候呢? 他明白那些都是过去,是他不曾参与过的过去,可他仍为此感到怅然。 就像是一道愈合的陈年伤疤,他知道那道疤早就不疼了,可他无可避免地为她当初的鲜血淋漓而神伤。 再一抬头,田酒早就走出老远,背影在葱绿秧苗间,和青山绿水仿若融为一体。 清风吹过,稻田里她的倒影泛起波澜。 嘉菉心头的惆怅瞬间被吹散,她是个顶顶厉害的姑娘。 文官武将的战场是朝堂纵横和南征北战,田酒的战场是茶山村落,她是这片战场上最骁勇擅战的大将军,而他是她的小小士兵。 他没跟上,田酒回头,发辫轻轻一荡。 嘉菉几乎能想象它落下的力道,啪地一下,小猫撞人似的。 “过来呀!” 田酒唤他。 “来了!” 嘉菉露出一个明快的笑。 晌午太阳毒辣,几人渐次歇下来,到路边大柳树下休息。李桂枝的娃娃是请别人帮忙看的,她不放心,中午得回去照看。 柳树下只剩下田酒和嘉菉两人。 田酒靠着粗壮树干吹风出神,发丝浮动,她忽地皱眉,动了动。 嘉菉注意到她的动作,上手摸了下树干,粗糙刮人。 他直接脱下外衫,拍拍田酒的肩,田酒没动,眼珠朝他转了转。 “你先起来,用我的衣裳垫在下面就不硌了。” 嘉菉轻掰了下田酒的肩头,田酒顺着他的力道起来,嘉菉把衣裳叠整齐,放到她背后,用手按着固定。 “好了,靠上来。” 再靠上去,果然柔软许多,刺痛的感觉荡然无存。 田酒眼睛弯起来,夸他:“很细心嘛,嘉菉。” 她调整了下位置,拉开那件外衫,邀请他:“你也过来靠着,歇歇腰。” 嘉菉脸庞微微红,但没拒绝,磨蹭着靠了过去。 他身量大,外衫两个人用,显然不太够。 两人肩膀抵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嘉菉眼尾扫过去,瞥见她侧脸上的汗珠,不自觉抬起手轻轻擦去,迎上田酒诧异的目光,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我……”嘉菉先发制人,“你就偷着乐吧!” 田酒茫然:“乐什么?” 嘉菉没想到她这么直截了当地反问,支吾着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眼神乱飘,正望见不远处一对夫妻,妻子来送饭,体贴地为丈夫擦去额上的汗,整理衣服。 虽说没有太多亲密动作,可也能让人看出恩爱非常。 “你怎么不说话?” 田酒一句话拉回他的注意力,嘉菉瞥了眼自己的衣裳,眼珠一转,拉起衣襟扇动。 “好热,这天气真热。” 这话题转得突兀,田酒道:“……是有点。” 嘉菉手上力气不小,衣襟被自己扯得大开,露出蜜色隆起的胸膛肌肉,随着动作流畅起伏。 他一边扯一边偷瞄田酒,田酒如他所愿投来了目光。 嘉菉松开手,就这么靠坐在柳树上,任由衣裳散乱,也不整理。 田酒没吱声,只默默地看一眼,再看一眼。 嘉菉等了好一会,胸前被风吹得凉嗖嗖的,也没等来田酒的动作。 他在心里暗骂她不识趣,这样好的机会到她面前,她却不知道珍惜,好歹学学别人家的妻子,帮他整理衣襟呀? 嘉菉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田酒只傻坐着,时不时看他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好看吗?” 田酒嗖一下收回目光:“还行。” “你怎么都不……”嘉菉没法直说,就指着自己大开的衣领控诉:“你难道没看到我衣裳扯乱了,你怎么都不帮帮我?” 田酒陡然被指责,反驳道:“乱就乱呗,别人家还有打赤膊下地的呢,这算什么。” “你还有理了,你……” 说到这,嘉菉回过味来,低头看了眼裸露在外的胸膛,脸刷一下红了。 好一个流氓,他以为她太单纯,都不知道帮他整理衣裳,可原来她只一味地在偷看他? “色鬼!” 嘉菉怒斥,田酒撇嘴,很不服气。 “你自己把衣裳扯成这样,我看两眼怎么了?那山上花开了,人不也照样看嘛,怎么就色鬼了?” “你听听你的歪理,”嘉菉气恼,指着田酒的手直哆嗦,“你是个姑娘,怎么能随便看男人的身体,男人和山上的花能一样吗?” 他越说越气,最气的是他又没和她成亲,她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看他,还说得振振有词。 难道她以前也这么看别的男人? 田酒很好奇地反问:“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花不会说话,也不会和你成亲!”嘉菉直嚷嚷。 田酒想了想道:“可我还见过你赤着上身呢。” “我……”嘉菉一时哽住,无法反驳。 “反正你不能随便看别的男人,只能看和你要和你成亲的男人!不然你就是个色鬼!” 他简直无理取闹。 田酒嘟嘴:“哦。” “哦?你难道没听见我说的话?” 田酒不回答,眼神左右乱飘,就是不看他。 嘉菉急得一把捧住她的脸:“看着我!” 四目相对,目光轻撞,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手底下的脸蛋绵软得像块奶糕,泛着漂亮的红润色泽,一双杏眼剔亮清透,溪水洗过般的乌黑明润,望着人像只懵懂的小动物。 距离这样近,他似乎都能感受她细微的鼻息。 轰得一下,嘉菉脸皮烧起来,手掌微微发抖,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田酒眼睛轻眨:“你不是不让我看你吗?” “我没说不让你看……” 嘉菉觉得舌头像是捋不直,喉咙干涩得要命。 “可你说我是色鬼,不让我看你。” 田酒把他的话重复一遍,听起来还有点委屈,长这么大还没人说她是色鬼呢。 说话时,她脸蛋在他掌心,像只乱动的雏鸟,柔软温暖的蹭着人,叫人心头止不住地发软。 嘉菉嗓音压低放轻,哄着人:“你不能像看我一样随便去看别的男人,那样才是色鬼。” “我见过的人都没你好看。” 田酒目光坦诚,话也真挚,无一丝虚情假意。 嘉菉目光灼灼,霎时点亮:“真的吗?我是最好看的?谁也比不上?” 正文 第25章 田酒眼神往下,又瞟了眼那片潮红的蜜色胸膛,肌肉块垒散发着热度。 她抬眼,肯定地点头:“谁也比不上。” 嘉菉简直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急切地又问一遍:“我在你眼里谁也比不上,既明也比不上,对不对?” 既明? 田酒回想起上午既明躺在田埂上,那单薄清瘦的腰身,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她立马摇头:“当然比不上。” 她当然喜欢力气大能干活的。 嘉菉一颗心扑通扑通,像是要跳出来,饱胀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又带着点酸软。 她真的好喜欢他。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冷淡嗓音响起。 嘉菉猛地抽回手,手掌背在身后,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既明眼眸微眯,巡视的目光扫过嘉菉红透的耳根和惊慌眼神,又转向田酒,露出询问之色。 田酒诚实答道:“他问我,你们俩谁好看。” 嘉菉:“……”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既明长眉微动:“是吗,那你怎么回答的?” “嘉菉好看啊,”田酒说得理所当然,没有丝毫犹豫,还评价了句:“你太瘦了。” 嘉菉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故作自然地活动了下肩颈,又把胸口的衣裳不经意扯开些,几乎露出大半个胸膛。 既明嘴角一抽:“你这怎么做派?” 衣衫不整,举止做作,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嘉菉下巴一抬,表情里带着些天然的傲气:“你就不要多管了,你不懂。” 说完,他眼角一瞥田酒,见田酒一双眼只落在既明带来的饭菜上,稍稍失落。 想起田酒对既明手艺的夸赞,心头警铃大作,难不成田酒喜欢他的皮相,但更喜欢既明做饭的手艺? 饭菜摆出来,清爽可口的拍黄瓜,一小盆冬瓜炒肉,一碟子切好的甜瓜,还有六个圆乎乎的胖馒头,一人一碗丝瓜鸡蛋汤,色香味俱全,吃起来丝毫不腻口。 田酒端起碗就是吃,埋下的头再没抬起过。 嘉菉在旁不甘示弱地说了一堆,田酒最多只敷衍地“嗯嗯啊啊”,倒是既明给她夹了几筷子肉片,得了她抬头感激地一笑。 既明回以微笑,温柔道:“别吃这么急,喝口汤润润嗓子。” 田酒点头,喝了两口汤,又接着干饭。 嘉菉瞪既明一眼,把扯得能兜风的衣裳拢住,也学既明给她夹菜。 既明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吃着,观察两人的神色变化,嘉菉那殷切模样,简直比大黄不遑多让。 倒是田酒面色自然,眼神清正纯粹,无一丝暧昧意味。 既明的心一沉,眼眸垂下,脑海中细细思索起来。 田酒好好吃着饭,嘉菉一直给她夹菜,一块黄瓜一片肉,没完没了,十分打扰她专心致志吃饭的节奏。 没一会,她把碗一放,不耐地扭头看他。 嘉菉却一喜,扬起个大大的笑脸,眼睛眨啊眨,直直望着她。 田酒一歪头,疑惑道:“你眼皮抽筋了?” 嘉菉:“……没” 田酒一挥手:“你别总给我夹菜,让我安静吃饭。” 嘉菉:“……哦” 田酒得了保证,高高兴兴地端起碗接着吃。 吃了会,嘉菉开口:“礼尚往来,我给你夹了菜,按道理你也该给我夹菜。” 田酒不听,扒饭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变快。 “你也得给我夹菜!” 嘉菉不依不饶,明明是她喜欢他,凭什么只有他给她夹菜,这不公平。 她到底会不会喜欢人! 田酒扒完饭,又端起汤,咕噜噜一饮而尽,满足地放下碗,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一转头,就对上嘉菉哀怨的眼神。 田酒想了想,又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几块甜瓜:“多吃点。” 瓜还没送到嘉菉碗里,被他用嘴巴截胡。 他一口吃下瓜,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道:“对,就应该这样。” 田酒放下筷子,只觉得他是不是干活把脑子累着了,奇奇怪怪的。 有了中午的小插曲,嘉菉下午干劲十足,比田酒插秧还快,几乎能赶得上李桂枝的速度。 李桂枝惊奇道:“可以啊,瞧着你漂漂亮亮的,没想到还真不是假把式,干活这么利索。” 嘉菉昂首挺胸,眼尾扫向田酒:“那当然了。” 李桂枝注意到他的小眼神,调笑道:“酒丫头,你的小丈夫偷看你呢!” 话一出,周围几块水田里低头插秧的人,全都抬头看过来,一个个都八卦得很。 田酒本来还想反驳,可一见这情况,只能暂且认下来这事,不然话传出去,田丰茂又得缠上来。 她呵呵笑了声,对嘉菉抛了个安抚的眼神。 嘉菉脸一红,哼了声别过脸去,倒没反驳。 田酒松了口气,李桂枝接着追问:“你什么时候办酒啊?” 嘉菉又转回脸来,等着田酒的回答,眼里有一丝潜在的紧张。 “这……看情况吧,不办也行,家里也没长辈在。”田酒随口搪塞。 嘉菉本来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可闻言就知道他不想听这个答案。 成亲哪有这么草率的? 黄昏时,大家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李桂枝挂念自己的娃娃,走得早些。 田酒和嘉菉把最后半担秧苗插完,才踏着夕阳余晖往家走。 裤腿高高挽起,湿着脚踩草鞋,有点扎,嘉菉略过这点不适,快走几步追上田酒,拿过她的小背篓,随手拎着。 田酒看他一眼,关心道:“怎么样,今天累不累?” 嘉菉反问她:“你呢?” “还好,比采茶累一点,但一年也没几天,干完就好了。”田酒挥了挥发酸的胳膊,语气仍是轻松的。 嘉菉单肩背上小背篓,站到田酒身后,抬手捏捏她的肩膀手臂,亦步亦趋跟着她走。 “给你捏捏。” 田酒放松地塌肩,辫子被他的动作带得一跳一跳。 “舒服吗?” 嘉菉侧过头去看她的脸。 田酒半阖着眼,小猫似的嗯了声。 嘉菉笑了,捏得更用心。 过了会,他忽然道:“下午你说不办也行,为什么?” 他 本来不想问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想着想着就问出口了。 “这事啊,”田酒睁开眼,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我忘了和你说了。” 嘉菉收回手,手掌无意识捏成拳,眼底有些忐忑。 “什么?” “田丰茂想跟我成亲,他比较执拗,我骗他说我和你私定终身,这么一来能拦住他,村里人也不会总说三道四。” 田酒慢慢解释完,细看他的面色:“如果你不乐意,我也可以改个说法,就说我和……” 话没说完就被抢白:“我乐意!” 田酒还张着嘴,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像只呆住的小鹿:“啊?” “我……我是说,”嘉菉结结巴巴地找补,“我不介意,你不用找别人,你和我……成亲。” 她喜欢他,这样的小忙他当然要帮,怎么还能让她去找别人呢? 只是想想,都叫他觉得难以忍受。 “那好,谢谢你了。” 田酒眉眼弯弯,甜甜一笑,转头往前走。 发辫在空中荡起弧度,嘉菉直直地站着。 他在等。 等着那条辫子轻轻甩上他的胸膛,像一记令人期待的多情鞭挞。 “啪”一下,如约而至,心潮翻涌起甜蜜的波澜。 嘉菉忽然觉得,田酒喜欢他这件事,真好。 他想要她一直喜欢他。 “走呀,回家啦。”田酒唤他。 “好,回家。” 他扬起笑脸,跟上她的步子。 夜色朦胧时,两人归了家,小院子沉浸在昏黄色泽中,烛光颤颤暖光,大黄在门口嗷嗷冲过来。 既明下午留在家里,见她们回来,端着盆井水出来,招呼道:“洗把脸,歇一会就能吃饭了。” 田酒脸上露出放松笑意,“哎”了一声,摸着大黄的狗头进了院子。 凉丝丝的井水洗一遍脸,拿一把蒲,往椅子上一趟,晚风凉凉一吹,那股子舒服的懒劲爬上来,让人一动也不想动。 平日里嘉菉都和田酒一块瘫着,可今天不一样,田酒闭眼躺了会,被蚊子咬得睁开眼,随手晃了晃蒲扇。 一转头,嘉菉的椅子居然空了,灶房小窗里反而透出两道影子来。 又热又闷的天气,钻灶房里做什么。 田酒没管他,接着在夏夜凉风中小憩。 嘉菉还能去做什么,自然是去偷师的。他在田酒心中是一等一地好,既明可比不上他。 既然如此,那厨艺这个短板还是得补齐。 他要确保田酒不会因为一顿好饭好菜,又喜欢上既明。 她只能喜欢他。 嘉菉这么想着,动力十足地围绕在既明身边,问个不停:“哥,这盐什么时候放?放多少?腊肉下了还要放盐吗?什么时候翻炒,你让我试试呗,没准我也能行……” 灶房地方本来就不大,嘉菉一个大个子在里面钻来钻去,转个身拿个盆两人都要撞上,既明不堪其扰。 “饿了出去等,饭菜很快就好。”他塞了个饼给嘉菉。 嘉菉把饼放回去:“我不出去,哥,我也想学学你做菜的手艺。” 闷热中,既明眼神一动,审视着嘉菉的笑脸:“无缘无故,学什么做菜,以前不是不愿意吗?” 刚开始住下时,既明就提过教嘉菉做饭,也能减轻些负担。 反正嘉菉每天用不完的牛劲,可他当时直接拒绝,一点气口没留。 既明也明白,他就是想看自己受累吃瘪,他心里就爽快。 可如今态度发生如此大的转变,必然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我就是想学呗,”嘉菉语焉不详,恳求着,“哥,等我学好厨艺,你也能轻松点,你就教教我吧。” 既明眯着眼睛,随手盖上翻腾的汤锅,挥散眼前的雾气。 “你上次在灶房,偷听到什么了?” 自从那时起,嘉菉就越发不对劲,对待田酒的态度简直是上赶着倒贴。 他和嘉菉多年兄弟,哪里看不出嘉菉萌动的春心已经压不住了, 要不是嘉菉还年少,从未和女子来往过,不通情事,这会怕是早就表明心意求爱了。 嘉菉眼神一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嘴角一个劲地上扬,喜气洋洋。 “田酒说了,她喜欢我,想和我成亲。” 既明闻言身体一晃,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竟都发展到这等地步了? 他怎么可能没察觉到? 不对,他回想起中午两人的情态,瞬间又冷静下来。 田酒对嘉菉的态度,绝不是女子对情郎的态度。 嘉菉若能算个半开窍了,田酒绝对完全没开窍,甚至是情窍直接堵死了的那种。 “你确定她是这么说的,你亲耳听到的?”既明追问。 嘉菉点头,下巴微抬,带着点莫名的骄傲:“当然确定了,她今天还和李桂枝说这事呢,反正意思就是她喜欢我,要和我成亲。” 既明沉默半晌,还是摇头:“她说那些话,肯定是为了逼退田丰茂,不是真心要和你成亲。” 嘉菉眉头一皱,浓黑眉毛微压:“你懂什么,她喜欢我,我难道感受不出来?你当我是个傻子?” 既明:“……没准还真是。” “你压根就不懂,”嘉菉心头涌上烦躁来,恼火道,“你就是不想教我,所以才扯些有的没的来躲避,你为什么不肯教我?” “你从前明明不肯学,现在又为何非要学,难道是想去讨小酒的欢心?”既明寸步不让地逼问。 听得小酒二字,嘉菉心头火气更盛,却又不愿意承认。 不知哪里来的一股羞耻感,让他不想表现出他对田酒的在意。 明明是她喜欢他,怎么能说是他要讨她的欢心。 他在田酒心中那么好,他只是要展现得更好一些而已,有什么问题? “你管我要做什么,你只说教还是不教!” “不教又如何。” 既明也没想到,来到这小山村里,他们兄弟俩吵的第一架,竟然是为了田酒。 “你爱教不教!” 嘉菉说完,就要夺门而出,走出几步却又停住,走回来杵在灶台前。 “你不教我,我自己看,不就是做饭炒菜吗,我看也看会了!” 既明:“……” 他叹了口气:“我是你哥,难道还会害你吗?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小酒?” 此话一出,灶房里瞬间安静,在沸汤的咕噜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中,嘉菉的脸腾一下红了。 短短头发下一切都毫无遮掩。 答案昭然若揭,既明却只当自己看不见。 他又问了一遍:“你觉得你喜欢小酒吗?” 嘉菉脑子里嗡嗡的,脸皮一阵发烫,下意识否认:“我都说了,是她喜欢我,不是我喜欢她。” “所以你不喜欢她。”既明宣告似的。 “我……当然,”嘉菉面色纠结,眉头紧皱,艰难地说,“当然是这样。” 竟然连一句不喜欢都说不出来? 既明心头冷笑,面上却温和:“嘉菉,不喜欢的姑娘不能去撩拨,你这会害了人家。” “害了人家?”嘉菉乱晃的眼神定住。 “会误人家一生,不喜欢就要远离,怎么能骗着人家姑娘和你越来越亲近呢?”既明端的是良师益友姿态,循循善诱。 嘉菉楞楞听着,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院子里忽然响起李桂枝的声音:“酒丫头,山头杏子熟了,给你送点来。” 田酒惊喜的声音随之响起:“谢谢桂枝姐,这杏子熟得真好。” 李桂枝嗓音细,腔调百转千回:“都是铁匠送来的,想吃你明个自己去打,晚了可就被人摘光了。” “铁匠送来的?他怎么天天往这跑……” 又是几句寒暄,院子里再度安静下来,竹椅吱呀一声,田酒的脚步声远远近近,水声哗啦。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自从田酒的声音响起后,他们再没说一句话,都在凝神细听院子里的动静。 甚至李桂枝走了,只剩下田酒一个人,他们仍旧没开口。 他们在听田酒起身,听她走动着去洗杏子,听她自言自语地说:“好甜。” 欢快的脚步声靠近,“吱呀”一声,灶房半掩的门被推开,田酒端着一盆泡着水的杏子走来。 “这杏子好甜呢,你们尝尝。” 她咬着黄灿灿的杏子,一抬头,两人姿态各异地站着,眼神都直勾勾地望着她。 田酒眨眨眼睛,递出木盆:“喏。” 圆 润亮黄的杏子在水中齐齐翻滚了下,莫名显得可爱。 嘉菉嘴角上扬,捞了只杏子出来,咬了一口。 见田酒期待地等他的反应,他故意捂住嘴,“哎呦哎呦”地说:“好酸,牙要给我酸倒了!” 田酒奇怪,又择了一个,啃了口:“是甜的呀,这些杏子都黄软了,怎么会酸呢?” 嘉菉骗到她,登时乐了,把剩下半个杏子丢进嘴里,对她做个鬼脸。 “逗你的!” 说完一撑窗台,翻了出去,田酒才不去追他,只对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幼稚。” 又把木盆送到既明面前:“你也尝尝。” 灶房里热气熏人,田酒只待了一会,鼻尖就冒出细细汗珠,脸颊更红润,一双眼却水亮透彻。 既明从凉凉井水中捞起一只圆滚滚的杏子,橙黄亮眼,漂亮极了。 吃到口中,沁甜冰凉的汁水蔓延开,果肉绵软粉糯。 可嚼开之后,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气,中和掉纯然的甜,带来口感层次极丰富的鲜甜清新。 “怎么样?甜不甜?”田酒问。 既明抿唇,轻声道:“很甜。” 田酒笑了,弯弯的眼睛甜丝丝的,既明忽然觉得她也像颗圆鼓鼓的小黄杏。 她又拿出几颗杏子,放到空碗里塞给他:“灶房里热,再吃几个凉快凉快。” 田酒转身出去,正撞上探头探脑的嘉菉,田酒拍开他:“你偷看什么,不准你吃。” “凭什么不准我吃,我今天干活不卖力?”嘉菉争辩。 田酒把木盆放到身后:“不给不给就不给,是你自己说酸的!” 嘉菉身手灵活,手臂一伸,环抱着人似的,贴近一瞬间,悄然捞起一颗杏子,又迅速远离。 他两根手指夹着杏子,得意地在田酒面前晃过,塞进口中。 “你不给我也要吃,酸我也吃,你可管不了我!” 田酒抹去脸上被溅到的水珠,撩起盆里的水就往他面上甩,两人又是一阵闹腾。 既明站在烟熏火燎的灶台旁,就这么静静看着。 不该是这样的。 可此时此刻,她们看起来似乎很快乐,快乐得有些扎眼。 “小酒。” 在既明自己都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开口唤了她。 田酒回头:“嗯?” 嘉菉还在不服输地抢杏子,看向既明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既明看了眼掌心的黄杏,微微一笑,抬眸道:“小酒,为什么说要和嘉菉成亲呢,我比嘉菉年长些,更合适不是吗?” 话落,嘉菉脸上的笑瞬间消弭于无形,侧目冷睨过来。 田酒不假思索地答:“嘉菉比你好说话。” 既明紧绷的情绪一松,眼睫垂落,遮掩出眼底的情绪变幻。 若只看表面,他明明看似温柔和善,嘉菉才是更暴躁易怒的那个。 他以为田酒稚嫩傻气,却没想到,她竟能敏锐地洞察人心。 既明嘴角勾起极轻微的弧度,既然她能看明白这些,难道看不出嘉菉对她的喜欢? 又或者说,她看得出却装成这副单纯模样,所图更大? 果然,即便青山绿水里也养不出什么纯粹简单的人。 人性如此,没什么例外。 或许有别的可能,但既明完全抛弃掉那种可能,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们不能在一起。 因为田酒是个坏姑娘。 他是哥哥,他应该做出行动,应该制止即将发生的不幸。 嘉菉听见田酒的话,脸上又带起笑,瞥了眼垂目不语的既明,他笑意更盛。 “你说得对极了,别人总以为他是温润公子,我是凶恶之人,今天你可给我正名了。” 明明既明才是笑面虎,偏偏那么多人瞧不出来,幸好老天赐下来一个田酒,能看出他的好来。 嘉菉接过木盆,放到一旁,又拿起蒲扇,开始给田酒扇风。 田酒扫他一眼:“做什么?” “你说话中听,给你点好处。” 嘉菉说得傲慢,但手中动作却越发熨帖,轻轻扇风,时不时挑一个最大最圆的杏子递过来,伺候得再细致不过。 既明看了会,转过身去,笑得淡漠。 吃饭时既明格外沉默,但平日里他本就话少,倒没引人注意。 灶房里火还烧着,一顿饭吃过,锅里的水也烧热。嘉菉既明洗碗收拾,田酒先洗澡,趁着这段时候能再烧一锅水,留给两人洗澡用。 今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田酒在里屋里洗澡,天气热,窗户开了细细一线,散出热气。 水桶里凉水兑得多,温温的水催得人昏昏欲睡,田酒舒舒服服地泡在桶里,整个人放空轻松地发着呆。 忽然,开了一线的窗户被叩响。 “小酒。” 是既明的声音。 田酒阖着的眼睁开,望见既明投在窗户上拉长的影子,懒洋洋地问:“什么事?” “你把换下的衣服递出来。” 既明的嗓音隔着一扇窗,听起来模模糊糊,温润动听。 “递出去干嘛?” 田酒疑惑,刚开始虽说要让既明洗衣做饭,但实际上三个人都各自洗自己的衣裳,并没有交给他。 “你今天受累了,衣裳我顺带洗掉就好,”既明耐心地说,“拿给我吧。” 田酒一听很有道理,今天下午既明歇着,估计他是没干活心里愧疚,才要帮她洗衣裳。 有人干活,她乐得舒坦。 木桶靠着小窗,田酒伸出一只手,抓起旁边的衣裳往窗边递。 既明侧身站在窗外,没往薄薄窗纱里看,只垂目留意着小窗下半开的一线空间。 夜晚的虫鸣声中,水声哗啦轻响。 月色下,窗户轻轻一动,一只湿漉漉的手探出来,带起零星水珠,噼啪砸在窗框上,留下几点水痕,像场湿雨。 “给。” 那只手往前探,一截玉藕似的手臂滑出来。 既明眸光微微一闪,眼神避了避,只抬手过去接。 可没估准位置,入手一片温热湿滑,皮肉暖热。 既明心头一惊,猛地抽回手。 田酒惊讶:“你摸我的手腕做什么?” 她的手晃了晃,洒出水珠,溅到既明收回的手背上,凉凉往下滑动,像是虫儿爬动的痒。 “我看错了……” 既明定了定心神,她能与嘉菉日渐亲近,又与他不设防,他又守什么虚礼。 这么想着,一颗心终于安稳跳动。 他直直看过去,却没料到那扇小窗又推开了些。 田酒被水汽蒸得潮红的小脸一闪而过,月色下的锁骨像是一片莹润湖泊,盛着明镜似的水光一荡。 许是嫌他动作太慢,田酒将衣裳直接扔了出来,湿淋淋的手臂流水似的收回去。 小窗缝隙越来越窄,彻底关上之前,他只瞥见一捧乌黑的发,水草似的浮动在粼粼水波间。 稀薄水汽缠绕蔓延出来,攀爬上他的眼,叫那一幕挥之不去。 “衣裳拿到了吧?”田酒在问。 既明骤然回神,他点头,又想起她看不到自己,张口道:“嗯。” 嗓音沉沉微哑,像暗地里蕴着什么。 田酒没再说话,隔着一扇窗,细微水声时不时响起。 既明短暂地站了会,拿起衣裳离去。 走到院子里,月光如银,篱笆外的石榴树绿叶红花,绚烂如点火。 凉风吹拂如水,既明默默又站住。 “你在这干什么?” 嘉菉洗澡快,这会已然冲洗完,他疑惑扫过既明全身,目光最后定在既明右手那一团熟悉的布料上。 “你怎么拿着田酒的衣裳?” 嘉菉的眼神瞬间锐利,那模样活像逮住了 个贼。 正文 第26章 既明不动,只眼尾淡淡一撩:“还能干什么,说好我洗衣做饭,我不过是信守承诺罢了。” 嘉菉完全不信,他又不是不知道既明的德行,出言嘲讽道:“从前不见你信守承诺,偏偏现在知道信守承诺了?” 谁不知道他过分喜洁,如今竟要给田酒洗衣裳,这哪里还是承诺不承诺的问题? “与你何干。” 既明本来也不是个好脾气,直接走开。 嘉菉几步迈过去,拦在他面前:“你去做什么?” 既明:“我能做什么,洗衣去。” “你洗你自己的衣裳,田酒的衣裳留下。”嘉菉命令。 既明嘴角扯了扯:“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什么心思,你在我面前说得好听,却跑去问田酒为什么不和你成亲,你什么意思?你又有什么资格洗她的衣裳?” 嘉菉脸色沉下来,幽幽月光下,一张轮廓硬朗的脸更显得冷峻。 “这衣裳是小酒亲手递给我的,我怎么不能洗?”既明垂目而笑,嗓音轻轻淡淡。 就这装模作样的表情,嘉菉最讨厌。 既明明明看不上田酒,如今知道田酒喜欢自己,却要在田酒面前露脸。 真是虚伪。 “少废话。” 嘉菉直接出手,既明力气身手比不过他,衣裳直接被夺走,人还被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摔一跤。 “田酒喜欢我,她只喜欢我。” 嘉菉一字一顿,离开时肩膀撞上既明的肩膀。 既明本来就不稳的身体,这下真摔地上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田酒正站在廊檐下,湿着头发看他们。 “我……” 嘉菉正要说话,既明直接“嘶”一声,手掌发着抖,脸色发白:“手好疼,小酒。” “没事吧?” 田酒快步过来,蹲下来细细察看他的手腕。 既明手指微微痉挛,眉头蹙着,往田酒身边倒了倒。 嘉菉:“……” “你装什么呢?我根本就没用力!” 既明眼睫垂着,受惊似的:“小酒……” 田酒“啧”一声,抬头瞪嘉菉:“你吼什么,吵得人耳朵疼。” 嘉菉:“……” 田酒在既明手腕上四处捏了捏,又握着他的指尖甩了甩,松开他:“没事,就破了点皮。” 瞧他那动弹不得的模样,田酒还以为嘉菉给他腕子掰折了。 嘉菉冷笑出声,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既明:“他就是故意的!” 既明不说话,低眉垂眼的美人面,自然而然能引人关注,叫人不忍他皱眉。 田酒站起来,眼神在两人间来回:“大晚上闹什么,你没事干就把水缸挑满,你没事干就腌黄瓜去。” 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她转头就领看戏的大黄回了堂屋。 既明抬眼,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 还真是有些意外呢。 既明抬手摸上自己的脸,他虽不在意这张脸,可他知道这张脸的用处,并且擅长使用这张脸。 这还是第一次没有得到他想要的效果,令他受挫的居然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丫头。 嘉菉“啪”一下拍掉他的手:“田酒才和别人不一样,她更喜欢我。” 说完,嘉菉哼笑出声,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子志得意满,昂首去摇水,脚步轻快,很快就填满了水缸。 又干劲十足地洗完了自己和田酒的衣裳,晾在院中。 宽大衣衫旁一件小小的衫子随风飘扬,嘉菉走来走去,总要看一眼,时不时把那件小衫子拍一拍,抚平褶皱,爱怜像是对待一朵初生小花。 夜色渐晚,院子里安静下来,既明看了眼晃荡的嘉菉,悄然进了堂屋。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趴在床上的田酒不用问,就知道是既明。 他们两兄弟性格做事全然不同,太容易分辨了。 “进来。” “吱呀”一声,既明走进来,掩上门。 “有什么事吗?” 田酒还趴在床上,头发从一侧垂下来,耷拉在床榻外,发尾湿着,颜色更深。 既明从容走来,眉目含笑,没有一丝深夜进入姑娘闺房的尴尬。 “你今天累了一天,腰肯定很酸,我帮你按按,好不好?” 田酒比他更从容,闻言还有些高兴:“好啊。” 弯腰插秧实在是个技术活,再厉害的人干一天,腰也得直不起来。 既明停在床边,没了动作,似有些踌躇。 田酒已经靠着床边趴好了,头发甩在床榻外。 “怎么了?”她问。 “我今天也觉得有些累,没有太多力气……”既明慢慢地说。 田酒无语:“那你回去吧。”说这些废话干嘛。 既明无言一瞬,和看来对待田酒,还是直话直说比较好。 “我想坐在床边给你按,可以吗?” “坐呗。” 田酒大大方方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来。 既明低头看了眼,坐下去,和田酒的腰留了半尺距离。 “我先帮你按按肩。” 他拢起田酒的发,乌黑如绸缎的发在他冷白掌心中,黑白分明。 既明不多看,只将头发轻轻放到她颈侧。 她睡觉只穿了一件棉衫子,棉布吸水,沐浴后的头发将衫子熏得潮润,贴着起伏的蝴蝶骨弧度。 或许是烛光的阴影,总叫人觉得棉衣稍有些透。 既明无声缓出一口气,手掌慢慢贴上她的肩,轻柔地按压揉捏。 “力道怎么样?”他轻声问。 田酒侧头哼唧了声,姿势带动后背皮肉,在他掌下活动了下。 既明动作一顿,他不像嘉菉手上有茧,一双手从来都是执笔拿书的。 此时按在姑娘家骨肉匀亭的背上,微微濡湿的棉衣贴着田酒皮肤,也贴着他的手掌,完全拦不住那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瞥向田酒的侧脸,桃子似的一张小脸压在深色枕头上,鼓起一个肉弧。 她眼睛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青影颤动。 不是她在抖,是烛火在抖。 她都能这样闲适自在,他又有什么不可以。 既明接着为她按摩,力道适中地往下,按上她腰身的一瞬间,田酒低低地“嘶”了声。 “有点疼。” 运动后酸软的肌肉一按,那滋味确实难言,又酸又疼。 许是终于得了她一点不同寻常的反应,既明嘴角翘了翘,手掌却更用力。 “是会疼些,忍一忍,揉开就好了。若是不管,明日一动就要腰酸。” 田酒眼睛睁开些,拧眉点了点头,这些道理她也是知道的。 既明一边按,一边留意她的神情。 看她皱眉,他竟诡异地觉得紧绷心境松快了些。 这一回,她眼睑下那一小片青影颤动,是她的眼睫在颤抖。 是她在抖,因为他。 无关烛火。 “嘶——” 田酒眼睛突然圆了,手撑着床回头:“你掐我干什么!” 既明不防她突然乱动,被带得往后一仰,仰面跌在床上。 后脑勺钝钝地痛,鼻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淡淡草木香气,夹杂些沐浴后的清爽皂荚香。 明明是很普通的味道,却奇异地让他心头一动,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吸了一口气。 田酒揉着腰爬起来,掀起衣裳看了眼,侧腰上有点红,没青紫。 她一巴掌拍在既明腿上:“起来,你还躺着不动了?” 既明回神,迅速起身,耳后有些烧,几乎觉得羞耻。 他在干什么?他莫不是疯了? 或许是因为田酒坐了起来,原本若有似无的淡香浓了些,密不透风地围着人。 “你……怎么还出汗了?” 田酒的质问堵在嗓子眼里,看他都累出了汗,态度顿时软和些。 既明眼神微动,嗓音有些发干:“方才是我失了分寸,弄疼你了吗?” “没 事,你按完好像真舒服不少,也挺有用的。” 田酒左右转了下腰,长长的黑发随着动作柳条般摆动,潮湿的发尾来回,轻扫过既明发烫的掌心。 带着香,微微凉。 既明手一抖,几乎要握住那一簇发。 “你的汗怎么越来越多?真累着了?”田酒眨眨眼睛,心道这也太脆弱了,瓷人似的。 既明张口,半晌道:“是有些,按得差不多了,那我先回去了。” “嗯,谢谢你了。” 田酒眼睛一弯,烛光中的小脸,总让人觉得捏上去会很柔软。 古怪的错觉。 既明闭闭眼,又睁开,嘴角也带上温柔的笑,俯身缓慢靠近那张小脸。 田酒还笑着,随着他越靠越近,她弯如月牙的眼睛又成了水润的杏眼,明净中带着疑惑:“怎么了?” 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眼神,只有最简单的情绪反应,无一丝羞涩情意。 既明动作微僵,摇摇头,捋好她一缕散开的发丝。 “没什么,你头发乱了。” 话落,他松开手,发丝轻巧滑落。 “我走了。” 田酒顺顺自己的头发,眼都没抬:“带上门。” 既明一步一步走出去,如她所言关上门。 只一瞬间,他嘴角的弧度瞬间平直,面容沉静如水,望着这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 他不是傻子。 他知晓某些暗处的蠢蠢欲动在催生不该有的东西。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立刻离开,隔离一切,心湖自然会变回曾经宁静无波的模样。 可他不甘。 对上田酒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她看向他,和看世间所有物件都没什么不同,令人厌烦的一视同仁。 即便他有意亲近,仍旧如此。 她像一棵树,和风细雨还是狂风暴雨,都无碍于她的根系和树干。 他影响不了她,或者说,他吸引不了她。 心头浓烈翻滚的不甘和斗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昂。 他不允许这样。 他不信,他会跌在一个小小的田酒面前。 “你又在干什么?”嘉菉的声音响起。 既明回过头,迎上嘉菉警惕又不耐的眼神,他微微一笑:“没什么。” 似乎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在嘉菉出现之前,他脑海中的博弈对象只有他自己和田酒。 嘉菉这个让他入局的由头,此时竟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 翌日早上,田酒起床,走出堂屋。 院子里,既明正在淘米,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冷白手臂,虽说并不像嘉菉健壮,但骨节明晰的手背上青筋微隆,指节如玉。 即便是在淘米,瞧着也赏心悦目。 田酒边活动身体边看他,既明似有所觉,回身看过来,眉目如水波绽开:“小酒。” “多谢你!” 田酒道谢,朝他一挥手。 一是谢他的按摩,身体确实不酸痛了,二是谢他头顶上正随风飘扬的小衫。 既明嘴角微牵:“不必和我客气。” 话音才落,灶房小窗“啪”一下打开,嘉菉探出头来,“呸”了一声。 “你倒好意思应!” 他对着田酒一抬下巴:“谢他做什么,你那衣裳是我洗的!” “你洗的?”田酒问。 “对啊,以后也都是我洗,才不会叫他个没脸没皮的沾手!” 嘉菉瞪既明一眼,满脸都是防备。 既明垂目,笑意微冷。 不过一件衣裳,谁要和他争着给人洗衣裳,简直可笑。 只有嘉菉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才会去献这种殷勤。 “……嗯,”田酒也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好闹,一摊手,“你开心就好。” 有人抢着洗衣裳,她乐得自在。 嘉菉是真开心,眉目飞扬,仿若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 “你放心,我保准比既明洗得更好更干净。” “厉害厉害,”田酒岔开话题:“你在灶房里做什么?今天不练功了?” “我来学做饭,这也不难,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学会,肯定比既明做得还要好吃。”嘉菉信誓旦旦地拍胸膛保证。 田酒给他比了大拇指,对他这种勇于争先的态度表达赞赏。 “真棒!” 这才是她买人回来的初衷啊。 早饭做得简单,黄米粥、饼子、煎鸡蛋和腌豇豆,没多少发挥的空间,嘉菉争着多煎了两个鸡蛋,全放到田酒面前。 “你快尝尝!”他迫不及待地催促田酒动筷。 田酒碗里盖着的鸡蛋边缘发焦,看起来黄澄澄的,闻着也挺香。 她在嘉菉期待的目光中,啊呜一口下去,嚼了嚼,不得不说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干巴。 “好吃吗?”嘉菉问。 田酒点头,又吃了一口,鼓励道:“挺好的,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嘉菉本来笑着,听到后一句话,嘴角又耷拉下去:“看来我还得再多练练。” 田酒做饭的水平他是知道的,能拿来和她相提并论,那肯定不行。 田酒:“……呵。” 既明不争不抢,在两人话落之后,才夹了一个圆润冒着油光的煎鸡蛋,放入田酒碗中:“尝尝这个。” 田酒碗里已经有两个鸡蛋,她用筷子挡住碗,拒绝道:“没事,你自己吃吧。” 既明摇摇头,手指在她手背上一点,柔声道:“这是火候最好的一个,留给你吃。” 他一片好意,田酒只好松口:“好吧。” 嘉菉脸色微沉,低骂:“狡猾。” 一顿饭田酒吃得饱饱,这两天都不想再吃鸡蛋了。 “上午还是去桂枝姐的水田插秧,你能去吗?”田酒问既明。 “我……”既明为难地蹙眉。 嘉菉不客气地走过他,肩膀擦过他的肩膀,戴上草帽:“一条虫就吓得不行了。” 既明不说话,只默默望着田酒,田酒打圆场:“去不了就算了,你留在家里,能干什么干点什么,下午带你们去打杏子……” 田酒话还没说,嘉菉一把揽住田酒的肩:“走啦!” 带着田酒走出几步,他回头,露出个挑衅的笑。 嘲讽归嘲讽,既明不去,只有他和田酒,他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 田酒肩头耸了下,拍他的手背:“手拿开,你重死了。” “很重吗?”嘉菉收回手,回想刚才的力道,心情一好,似乎是有点没收住力气,“那我下次轻点。” 田酒揉揉肩膀:“哪有下次,你自己又不是走不了路,干嘛要搭着我走。” 这话问的,嘉菉也不乐意:“我搭着你,你不开心吗?” 田酒茫然:“啊?开心什么?” “你……” 嘉菉一时语塞,她喜欢他,他主动搭着她,她难道还不高兴? 想到某种可能,嘉菉有些羞:“难道说你想要更多?” “更多什么?”田酒完全听不懂,“你怎么奇奇怪怪的?” 他有什么奇怪?嘉菉又想起既明的话,胸口一堵。 “你移情别恋了?” “移什么情?恋谁?你在说什么?” 田酒站住,水润的杏子眼微微睁大,直直凝望着人,眼底是纯然的不解。 嘉菉眼神一闪,瞬间理不直气不壮,跺脚。 “哎呀,这种话怎么说嘛。” 田酒:“……?” 搞不懂男人每天都在想什么。 “看来还是不累,今天你多插一亩田。” 嘉菉:“?!” 往常只听别人说他不解风情,如今和田酒一比,田酒绝对大胜。 一上午下来,两人又双双倒在大柳树身上发呆。 好一会,田酒才开口:“你今天比昨天出息了。” 嘉菉来了精神:“是吗?哪里呀?” “能自己扯掉蚂蟥了。”田酒指指他的腿。 想起某种触感,嘉菉脸色微微扭曲,但田酒夸了他,满足之情瞬间压过其它。 他挺起胸膛:“男子汉大丈夫,一条虫子有什么可怕的,你可别把我和既明当成一种人。” 田酒呵呵,没提他昨天惊慌失措的样子。 空气安静下来,日头明亮,柳树下一片荫绿,风沉闷地吹过来,吹起柳枝拂过,凉凉地擦在脸上。 嘉菉悄悄动了下,侧目偷看田酒。 田酒靠着柳树 ,眼皮半垂着,像是困了。 过了会,见田酒眼睛都要阖上,他无声挪过去,悄悄把头靠上田酒的肩。 正文 第27章 肩上力道袭来,田酒一转头,脖子上一阵毛刺似的温热感。 她睁开眼,嘉菉正靠在她肩上,头发短短冒出来一截,怪不得扎人。 “……” 田酒拍拍他的脑袋,嘉菉装死不动。 她推着推着,发现手感还不错,硬硬的一层短毛,她来回撸了几把。 这下嘉菉有反应了,他一下直起身体,耳根子泛起粉。 “你做什么!” 这质问却又不是从前那样凶巴巴的,带着股说不清的亲昵黏糊感,像小狗挠人。 “摸着还挺舒服的。”田酒坦诚地说,又瞥了眼他的脑袋。 嘉菉眼神晃了晃,怀疑道:“真的吗?” 田酒点头:“真的,骗你干什么?” 嘉菉短暂犹豫了下,低下头,眼睛一闭,视死如归。 “那你摸吧。” 田酒一愣,乐了。 上手就狂揉一顿,撸狗似的,嘉菉被她蹂躏得东倒西歪,还咬牙梗着脖子不动。 田酒玩了会,低头去瞅他的表情。 嘉菉眼睛紧闭着,嘴唇也抿着,一张硬朗脸庞皱在一起,孩子似的。 田酒手指戳戳他的脸:“嘉菉。” 嘉菉睁开眼,田酒几乎是趴在他怀里,歪头望着他。 他眼睫一颤,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乖。” 田酒又戳了他的腮帮子两下,眉眼弯弯。 她好像很开心,而且是因为他。 这件事足以让嘉菉忽略这句让他瞬间炸毛的话,他昏头转向地点着头,也不知是在应什么。 田酒托着他的脸,让他抬起头,又随手撸了把他的头。 以前他可是不让人摸的。 “你又不是和尚,为什么要剃成光头?”田酒忽然问。 嘉菉耳根子还是通红的,顿了会,才答道:“家里出了事,我和既明去庙里暂时避一避,所以才剃了头。” 若是从前田酒来问,他决计是不肯说的,可如今不一样,听见田酒这样问,他心头居然一喜。 她是在好奇他的过去吗?她听了又会作何反应呢? 嘉菉眼底略带忐忑。 “原来是这样,”田酒安慰了句,“没事,头发很快就会长出来的,你没头发也挺俊的。” “真的吗?” 嘉菉眼睛一亮,灼灼地望着她。 田酒觉得如果他像大黄一样有尾巴,这会指定甩得啪啪响。 “真的,”田酒认真点头,抬手摸上他的眉骨,“你是我见过长得最俊的男人了。” 软软凉凉的指尖在眼上滑动,与眼球只有寸许距离,危险中又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旖念。 嘉菉喉结上下滑动,胸口滚烫又酸软,说不出的雀跃。 像要起身耍一套拳,才能平息体内翻滚不休的热血。 “我是你见过长得最俊的男人……” 他牙牙学语般的,重复一遍田酒的话。 “是啊,又高又壮又俊。” 田酒说的是实话,语气坦率,眼神诚恳。 嘉菉一颗心软得扶不起来,像是火热要烫化。 她怎么会这么喜欢他,现在她就是要他跳河,他恐怕都能二话不说跳进去。 嘉菉甚至开始觉得不配,他真的值得她这么喜欢吗?值得她对他这么好吗? 田酒抬眼,吓了一跳:“你眼睛怎么红了?” 嘉菉眼神闪烁,别开脸,声音闷闷:“……没有。” “你不会是要哭了吧?” 田酒凑过去,不让他躲避,直视着他。 嘉菉垂下眼睛,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居然被娇小的田酒堵着进退不得。 他狼狈地用手遮住脸,气急道:“没有!” “好好好,没有。” 田酒不为难他,又靠回树干。 好一会,他还用手盖着脸。 田酒踢了下他的小腿,嘉菉整个人都一抖,终于放开手,瞪她一眼,眼圈微微红着,瞧着可怜巴巴的。 怎么就哭了呢?难道就因为夸了他一句? 这么想着,田酒忽然觉得,他真的有点可怜。 虽说她没出过镇子,可也能看出来既明嘉菉兄弟不是普通人,田家村只是他们歇脚的地方,不会是他们的终点。 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被夸一句就哭呢? 田酒无声叹了口气,又摸了一把他的头:“头发已经长出来了,再过个几个月,都能束起来了。” 嘉菉没躲,等她摸完才假装要拍开她的手:“你刚才还说我是最俊的,难不成头发没长出来,就不俊了?” “无理取闹,想听我夸你就直说,”田酒笑,指指他的耳朵,“你耳朵红了,又害羞了?” 嘉菉不用摸都能感觉到,本就如火烧的耳朵更热了,几乎发着烫。 他捂住耳朵,背过身去:“才没有。” 田酒笑嘻嘻戳他的背,脊背肌肉一动,田酒看着好玩,又戳了下,肌肉又是一跳。 她戳戳戳,嘉菉猛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又做什么!” “不做什么,玩一玩。”田酒理直气壮。 “玩什么,玩我?” 嘉菉松开她的手,抱胸往后靠,红着脸似是恼怒。 田酒收回手,也往后靠:“不可以吗?” 风起柳枝摇,柔柔扫过嘉菉侧脸,叫他想起田酒指尖抚在眼上的温度。 他不看她,语气也不甚好:“随便你。” 可一细看,耳根子还是红的,像只故作凶狠炸毛的害羞小狗。 田酒不做声,起身拍拍身上的灰。 嘉菉立马回头,也跟着站起来:“你做什么去?” 田酒眼底闪过一抹笑意,还是不做声。 嘉菉崩着的神色瞬间软了,凑过来声音低了些:“你生气了?我又没说不让你玩……” 田酒噗嗤一下笑出来:“你说什么呢,谁生气了,该回家吃饭了。” 嘉菉知道自己被她耍了,可看着她的笑颜,也不自觉地跟着笑出来。 晌午阳光炽热,两人低着头往回走,没了聊天的心思,都被晒蔫巴了。 嘉菉看向前方的田酒,草帽也遮不住太多地方。 她低着头,露出一片后颈,被晒得通红。 嘉菉皱眉,眯着眼往天上看,脚下调整位置,稍稍贴近田酒,直到田酒整个人都被他的影子笼罩住,他才满意地松开眉头。 田酒走着走着,忽然觉得后背好像没那么晒了。 一转头,嘉菉紧跟着她,见她回头,又故作无事地移开目光,只是脚步亦步亦趋随她而动。 田酒莞尔:“谢谢啦。” 嘉菉脸红,哼道:“走快点,饿了。” 还没到门口,大黄吧嗒吧嗒地跑出来,嘴里咬着一截黄瓜,咔嚓咔嚓。 田酒随手揉一把它的狗脸,摸到凉凉的狗鼻子和冰黄瓜,也觉得渴了。 她大跨步进了家门,既明正在廊檐下摆菜,闻声回头。 他今日穿的不是田酒给他买的粗布衣裳,而是他自己的绸布衣衫。 天青色宽大衣袍长身玉立,行走间如水流动,再配上他颀长清癯的身段,从容沉静,这一方土屋小院似乎都雅致起来。 俊美温柔的脸庞回首一笑,田酒都愣神了。 “小酒回来了,休息会马上就能吃饭了。”嗓音清朗柔和,如山涧流水淙淙。 嘉菉被田酒堵住,疑惑地探出头来:“怎么不走了?” 刚问完,就瞧见了既明。 “……” “你做什么样子?” 嘉菉眼中他是千般万般做作,装模作样,装腔作势,可恶得很。 可既明只勾唇一笑:“说什么呢,洗手吃饭了。” 一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叫人一拳头打进棉花里。 嘉菉一转头,田酒眼睛都快直了,盯着既明花蝴蝶似的走动侧影。 有那么好看吗? 嘉菉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腿挽起来,小腿上还有泥,皮肤也是更深的小麦色,与既明那白鹤玉壶般的 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田酒说他是她见过最俊的男人,可此时此刻,面对从来都压他一头的兄长,他的心仍旧不可避免地沉下去。 “有西瓜!” 打破寂静的是田酒惊喜的叫声。 她刚摇了水洗脸,下巴上水珠还在滴,一眼看见水井旁荫凉下的大水桶,里面漂着一只圆滚滚的绿皮西瓜。 灶房里既明探出身来,笑道:“上午在菜园里摘的,想来是熟了。” 田酒用力点头:“也该熟了!” 转头就招呼嘉菉:“快过来!” 既明嘴角的笑一淡,看了眼嘉菉立刻亮起来的面色,没说什么。 嘉菉本来还想慢慢走过来,可脚步像是不听使唤,自己就欢快地迈过去了。 大黄也摇着尾巴爬在田酒身边,吧唧着嘴啃黄瓜。 田酒蹲下来,一只手托起西瓜,手掌在西瓜肚皮上拍了拍,“嘭嘭嘭”地响。 她笑了:“你听,肯定是个好瓜!” 嘉菉听得稀奇:“这就是好瓜吗?” “对啊,嘭嘭嘭熟得正好,如果声音不脆,里面就熟烂了。” “原来是这样。” 嘉菉上手,谨慎地拍了拍,生怕动作重了,直接把瓜给拍裂开。 等他收回手,田酒把瓜放回水桶里,两只手都跟着插进去,埋在冰凉的井水里。 绿皮西瓜也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浮动,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滚。 嘉菉看得好玩,用手指把西瓜戳下去,再一松开,西瓜又浮上来,露出半个绿皮脑袋。 田酒见状,手一弹,甩嘉菉一脸水。 “你干嘛!” 嘉菉呸呸呸,不甘示弱,立马也朝田酒泼水。 冰凉凉的井水撒在身上,反而舒服得很。 两人闹了好一会,衣裳都湿了,尤其是田酒,辫子旁散落的发丝打湿,细蛇般盘在脸颊和颈侧。 她脸庞粉白,像朵初开带露的荷。 嘉菉本来好胜心起,玩得正欢,舀起一捧水就想往田酒后脖颈里灌,可眼神顺着那截颈子攀上她笑盈盈的脸庞。 手上动作顿住,一捧水稀稀拉拉漏完了。 直到面上又被甩了水,清凉凉地一刺激,他才回过神。 田酒笑嘻嘻地凑过来,拍拍他的脸:“发什么呆,下雨了!” 她说完就欢腾地跑开,可嘉菉哪里还有半点心思去泼她。 他呆在原地,水珠顺着英气勃勃的脸庞往下淌,滴滴答答。 下雨了。 他心里下了一场夏日里最沁人心脾的好雨。 田酒坐在廊檐下,湿漉漉的手指点一点大黄的黑鼻子,大黄晃晃脑袋,打了个喷嚏,逗得她哈哈大笑。 嘉菉抹开脸上的水珠,也笑了。 饭桌上很快摆满饭菜,葫芦炒鸡蛋、晾凉的丝瓜汤、拍黄瓜、腌豇豆,都是清爽可口的菜。 田酒把打湿的头发往后捋,露出一张饱满的小脸,跑去厨房拿了刀来切西瓜。 西瓜从水桶里捞起来,滴着水放到桌子旁。 嘉菉按着瓜,田酒刀子刚下去,西瓜就噼啪着往下裂开,倒像是刀追着裂缝似的。 瓜皮冰凉凉的,绿纹绽开,透出漂亮的红瓜瓤,一股西瓜汁水的香气散开,还没吃上,就叫人口舌生津。 田酒三下五除二,去了瓜皮,切成好入口的四方块。 既明拿木盆来,把红西瓜瓤都归到木盆里,又舀起一块来。 嘉菉瞥见,立马举报:“他偷吃!” 既明不反驳,挽起袖,勺子举到田酒嘴边,哄人似的:“小酒,张嘴。” 嘉菉:“……” 可恶,他怎么就没想到先给田酒喂一块呢? 田酒手底下咔咔咔切瓜,都没注意到他们的交锋。 这会嘴巴一张咬下去,一大块西瓜在嘴里爆开,沁凉冰甜,整个人似乎都从蒸腾暑气中解放了。 “甜吗?” 既明问着,随手擦去她腮上被溅到的汁水。 田酒嘴里吃着,手上忙着,只点点头,“唔”了一声。 嘉菉气得牙齿咯咯响,紧盯着田酒的嘴巴,她刚咽下去,嘉菉劈手就从既明手里夺过勺子,舀起一块最大的西瓜,送到田酒嘴边,西瓜块抵着唇瓣。 “来,张嘴。” 田酒忙中瞥了眼,拧眉道:“这块也太大了。” 她这还忙着呢,怎么吃? 嘉菉二话不说,收回手囫囵塞自己嘴里,又挑了块不大不小的送过去,含糊着说:“……张嘴。” 这个能吃,田酒一口吃掉,赞了声:“好甜。” 嘉菉望着田酒鼓鼓的腮帮子,应声道:“确实甜。” 说完,他横了眼既明。 既明正帮田酒盛汤,眼尾只淡淡扫过来,不屑与他争斗。 “小酒,汤晾凉了,正好入口。” 嘉菉不甘示弱,端起田酒的碗,就给她盛菜,每样都来好几筷子。 等田酒切完瓜坐下来,碗里堆尖,饭都快看不见了。 田酒:“……” 嘉菉对上她的眼神,干笑一声:“今天累,多吃点。” 田酒懒得和他计较,确实饿了,埋头干饭,一碗饭菜很快就吃平了。 温度正好的丝瓜汤清清爽爽,葫芦鸡蛋鲜甜可口,拍黄瓜酸爽开胃,腌豇豆滋味足,一口下去有点咸,正好吃两块水当当的凉西瓜压一压,舒服极了。 一顿饭吃完,饭桌上什么都不剩,只剩下一点菜汤。 木盆里还有几小块小西瓜飘在红汁水里,既明道:“小酒,剩下几块你都吃了吧,想必嘉菉不会跟你抢的。” 他说得意有所指,嘉菉吃饭和田酒一样,都凶得很,埋头就是吃。 嘉菉哪里听不出他在嘲讽自己,他冷哼:“我当然不会抢,西瓜地里多的是,要怪只能怪你挑的这个太小。” 田酒随手把木盆剩下的西瓜带汤倒进大黄碗里,大黄正在打瞌睡,一听见动静,立马睁开眼睛,跑过来香香地吃顿饭后水果。 她看向两人面色,发现最近他们有点不对付,明明从前很兄友弟恭啊。 田酒问:“你们这两天怎么了?总是吵架。” 话一出,两人都沉默了。 怎么了呢? 既明看向嘉菉,从前那个以他为先的弟弟也是不见了。 嘉菉瞥向既明,总是压在他头上的兄长,现在也不一样了。 正文 第28章 他们不答,田酒也不多问。 她倒在椅子靠背上,揉了揉肚子,看向外面刺目的午后阳光,眯了眯眼睛。 “中午睡个午觉,等日头没那么毒了,出门摘杏子去!” 田酒又瘫了会,起来简单洗漱,回房间睡觉。 只剩下既明嘉菉两个人面面相觑,曾经田酒不在,他们才自在。 现在田酒不在,氛围反而有点怪。 嘉菉坐了会,直接挑明:“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喜欢田酒?” 话一出口方觉熟悉,不久前既明才问过他,如今竟换成他来问既明了。 既明淡笑,眼神没什么温度,漠然道:“开什么玩笑。” “怎么就是开玩笑了?瞧你那目中无人的样子,可真够讨人厌的。” 嘉菉嘴上不饶人,可心头却松了口气。 看来既明没那个意思,他不会和自己抢田酒。 既明反问:“那你又是什么意思,比大黄看田酒还看得紧,你喜欢她?” 嘉菉眼神一晃,在意气风发的少年眼里,喜欢是一份太郑重的责任,意味着成亲,意味着一生一世的庄严承诺。 是难以确认的荆棘丛生的,隐藏在迷雾中难窥真貌的,神秘而遥远的某种东西,和落地的生活很难联系起来。 他脱口想说没有,可不知为何,简简单单的二个字就是说不出来。 好半天,嘉菉憋出几个字:“……是她喜欢我。” 既明长眉微皱,没再往下问。 田酒是个憨货,嘉菉更是。 两个情窍都不开的凑到一块,他可不想自己的话反倒成了两人之间的助力。 相对无言,如坐针毡。 两个人同时起身,动作一顿,开始洗洗刷刷, 干完各自去睡觉。 既明睡不着,躺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嘉菉上午出了力气,躺在床上没一会就睡着了。 天热时在荫凉屋子里睡个午觉,四周安静地只有虫鸣,再舒服不过。 田酒一觉醒来,摇一桶井水洗去一层薄汗,整个人重新精力充沛。 既明和嘉菉跟着起来,阳光热度去了大半,洗把脸小风一吹,神清气爽。 三人一狗出了门,外面也有不少人这个点出来,都是避过最热的时候再去干活。 “去哪摘杏子?茶山吗?”嘉菉兴致勃勃地问。 “茶山那一棵早被人摘完了,去另一座山。” 田酒领着他们拐了个弯,走的是一条平常不怎么走的路。 嘉菉和大黄左边扯根草,右边摘朵花,既明戴着草帽,安静走着田酒身侧。 直到看清那座山的全貌,既明和嘉菉脸色都变了。 既明:“在这摘杏子?” 田酒点头:“对啊。” 嘉菉不可置信:“这不是坟山吗?”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小山正对着村子这一面都是矮坟,甚至有的土包还是新土,一看就才下葬。 “不能这么算,”田酒走在最前头,脚步都没停,“只有西面是坟山,东面没埋死人。” “……”这么算就对吗? 田酒姿态无比坦然,仿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嘉菉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三人一狗越过无数坟包,到了矮山山顶,风大了些,往回一俯瞰,还能看到田酒家的四方小院子。 “走吧。” 短暂歇了会,田酒带他们去山东面,这边树木丛生,遮挡阳光,猛然一钻进去,眼前都阵阵发黑,黑斑白斑乱闪。 大黄在里面乱冲疯跑,田酒不管它,往前走,没多久就是一片杏子林。 绿叶掩映间,灿黄橙红的杏子圆溜溜地挤在枝头,一簇一簇瞧着颇为可爱。 “好多杏子啊!” 嘉菉立刻忘了什么死人不死人,伸手就摘了一个。 “这边已经被摘了不少,我们往那边走。”田酒四处看看,往左前方一指。 越往深处走,树上的杏子越多,甚至地上还掉了不少烂杏子,一踩就爆浆,既明躲得远远的。 “好了,我们就摘这两棵。” 田酒指定两棵树,枝头杏子还有很多,橙黄小球压弯了树枝,看着就很喜人。 嘉菉上手就摘,他生得高大,一抬手几乎大部分都能摘下来。 既明往旁边几棵树走:“怎么不摘这几棵,更大更红。” 田酒看一眼就笑了:“你细看,那能吃吗?” 既明仔细一瞧,这树上的杏子又大又圆,可好多都破了个黑口,再看树冠上几只来回腾飞的鸟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杏子好不好,鸟比人更先尝到。” 田酒调侃了句,手脚灵活地爬上树,从缀着黄杏绿叶的树枝间看过来,正对上既明抬头仰望的目光。 树枝被她的动作带得晃动,明亮光斑也跟着摇摇晃晃投下来。 倏尔照在既明眉眼,刺得他眼睛一痛,生理性的泪水薄薄蔓出一层,给田酒的笑带上一层模糊晶亮的光。 “啪——” 突然后背一痛,既明转头,嘉菉正朝他扔一个杏子,被他发现也不心虚,昂首道:“快干活,少偷懒!” 既明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田酒背着背篓,坐在靠近树干的粗壮树枝上,左手摘,右手放,杏子圆溜溜地滚进背篓。 嘉菉在树下,动作飞快,蹭蹭蹭地摘。 “你摘的时候看一眼,青的硬的小的坏的都不要。”田酒嘱托。 嘉菉速度放慢:“知道啦,只挑好的。” 既明看着两人融洽的氛围,没有插过去,而是走到田酒指定的另一棵树旁,默默摘杏子。 杏子林里还有其余村民,散开一片在摘杏子,颇为热闹。 嘉菉摘了一会,见不远处有几个男孩带了长竹竿来,竹竿往结满果子的树冠里一捣,杏子下雨似的啪啪落下来,滚了一地。 他兴冲冲道:“我去问他们借竹竿,咱们也打杏子,比摘起来快多了。” 田酒抽空回他:“随你。” 嘉菉立马把竹篮一放,没一会就扛着竹竿回来了,满面春风,嘴巴笑得都合不上。 既明淡淡道:“这么开心,借到了金竹竿?” 嘉菉绷住面色,状似苦恼:“那几个小子叫我姐夫,你看这闹的,也真是的。” 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嘴角又翘起来了。 虽然早知道这事已经传出去了,也是田酒故意传的,可真听见别人这么叫他,说实话,这感觉还真挺让人着迷。 尤其看到既明凝固的表情,更让他浑身舒畅。 既明:“呵。” 嘉菉昂首挺胸,扛着竹竿往前走,田酒望见他,制止道:“去既明那棵树玩,别打我这棵。” 竹竿打杏子虽方便快捷,但杏子砸在地上不免破损摔烂,田酒可不愿意自己精心挑的这棵树被糟蹋了。 嘉菉:“……” 他又不是为了好玩,他是想帮忙。 他有心辩解两句,田酒挥挥手,一心沉迷摘杏子,只挑又大又圆又黄的。 嘉菉只好拖着竹竿,去既明那棵树。 “你让开,我用竹竿打杏子。” 既明扫他一眼,动都不动:“你自己找棵树去打。” “我打杏子,你不用一个一个摘,不好吗?”嘉菉说着,眼睛却往田酒那边瞟,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既明动作慢条斯理,他虽清瘦,但个头高,与嘉菉不相上下,一抬手同样能摘到枝头的杏。 “当然不好,杏子从树上掉下来,全都刮烂砸软,你就准备拿这种东西给小酒吃?” 他语气平平,话里却带着难以忽视的嘲弄。 嘉菉无言以对,回头看田酒一个个摘得认真,看来这竹竿没什么用武之地了。 可在既明面前,他又不想低头,竹竿往肩上一扛,他往前走:“不打就不打。” 还没走出多远,肩上竹竿一歪,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 他回头,竹竿也跟着横扫。 “扑通”一声,既明摔到地上,背篓里的黄澄澄圆乎乎的杏子滚了一地。 既明趴在地上,抬头时眼里带了点怒气。 嘉菉又感受到了兄长的威压。 他把竹竿一放,赶紧过去扶既明:“你没事吧?” “小心别踩了我的杏子。” 既明嘴里说着,刚被扶起来,面色一变,吸了口气。 嘉菉心道不好,这人又来装模作样了。 果不其然,田酒刚从树上下来:“怎么了?” 既明脸色微微发白,按着自己的腿,蹙眉不语,像是疼极了。 嘉菉立刻就想把他扔回地上,再踹一脚。 田酒卸下背篓,扶着既明靠树坐下,担忧道:“没事吧?” 既明指指自己的腿,只吐出一个字,颤着音。 “……疼。” 田酒半蹲,慢慢抬起他的腿,撩开裤脚,不见光的地方肤色近乎苍白,脚踝上方鼓起一个包,明显泛着红,还擦破了块皮。 红血丝在玉白肌肤上,鲜红得扎眼。 还真伤着了,嘉菉心头划过一抹愧疚。 田酒上手,握住他的脚踝捏动:“疼不疼?” 既明摇头,随着她的手慢慢往上移动,轻轻按上那块发红的鼓包,他抽气:“……这里疼。” 他瞧着像是受了多大的苦痛,额头沁着汗,朗月似的面庞蹙眉,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田酒身上靠。 田酒性子大大咧咧,这会注意力都在他腿上,压根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唯一一个目睹全程的嘉菉:“……” 心里本来就不多的愧疚瞬间没了,还有心思往田酒身上凑,看来是不疼。 田酒环视四周,眼神在低矮植株中搜寻,很快眼神定住,手一指。 “嘉菉,把那棵野苏麻拔过来。” 还在恼火的嘉菉闻言,立马蹲过去,指着一颗草确认道:“这个?” 田酒摇头:“左边那棵。” “这个?” “对。” 这棵草叶片沟壑斑驳,晃动间反射光线,毛茸顶端还长着细小的紫色花朵。 嘉菉拔了一棵送过来:“这就是野苏麻,它有什么用?” 田酒单手揪下叶片,在掌心捏碎碾压出草汁,按上既明 脚踝上方的红肿处。 “能消肿止血。” 她简短答,又多扯了几片叶子,撕下一片里衣衣摆,简单缠上伤处。 过程中,既明靠着她的肩,眉目低垂,一动不动。 呼吸轻轻打在她脖颈上,暖热轻微。 田酒不太适应地动了下,低头看他:“现在怎么样?” 既明抬眼,眸光如水波轻晃,轻声道:“感觉好多了,已经没那么疼了。” “呵,”嘉菉不屑冷笑,“什么药见效这么快,刚才还疼得坐不住,这会就不疼了?” 田酒皱眉,不赞同地拍他一下:“你说什么呢,野苏麻本来就能止痛,就算是被蛇咬了,敷它都管用。” “这草药这么厉害?”嘉菉诧异。 田酒怀里虚弱的既明开口:“这是防风草吧,祛除风邪以护身,又叫落马衣,自然厉害。” “落马衣?”田酒被这名字震了一震,看向手里普普通通的小草,“它还有个这么特别的名字呢。” 既明唇色发白,轻笑道:“这山上到处都是宝,还是你懂得多,不然我也难以将它从无数株小草中分辨出来,哪里看得出它的不同。” 田酒被夸得不好意思:“见得多了,都是跟我阿娘学的。” 嘉菉张着嘴插不上话,急得不行,开始后悔没多看几本医书。 “不过我们山上确实好东西多,”田酒又转头吩咐嘉菉,“多拔几棵野苏麻,留着给你哥换药。” “好,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嘉菉得了吩咐,立马就高兴了,弯着腰到处找野苏麻,没一会就采了一大把。 既明还靠在田酒怀里,淡淡的皂角和茶香萦绕着,清新怡人,几乎快要让他忘了腿上的伤痛。 若是以前有人告诉他,他会喜欢别人身上的味道,他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可如今田酒身上的淡淡香气,不知为何,竟能让他感到放松,甚至感到安心。 正文 第29章 田酒坐了会,见既明一直靠着她,她问:“你自己能坐得住吧?” 既明回神,抬眸望她,秋水似的一双眼,低声答:“应该能的。” 田酒不为所动,无情地扶起他,让他靠到树干上,随后干脆起身,还拍了拍肩头被他压皱的地方。 “你的腿应该不严重,没伤着脚腕骨头,你先坐会,我再摘会杏子,咱们就回家。” 既明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好。” 他一个人坐着,随手把身旁散落的杏子又装回背篓里。 嘉菉的竹竿还给人家,返回来时又摘了一大把野苏麻,那架势,怕是要把山上的野苏麻给摘空。 田酒在树上勤勤恳恳地摘杏子,直到摘满一背篓,三个人才往山下走。 嘉菉背着所有的杏子,还提着竹篮,田酒扶着既明走在前面。 每当既明要往田酒身上歪,嘉菉都猛咳一嗓子。 如此几次之后,田酒回头:“你得风寒了?” 嘉菉:“……没。” 田酒:“那你老咳什么?一惊一乍的。” 既明侧过半张脸,嘴角微勾:“他可能是不太舒服吧。” 至于是哪不舒服,就说不定了。 要不是这几筐杏子加起来挺重,嘉菉怎么也要自己去扶既明。可他又不想田酒背着杏子受累,只好憋屈地看既明没骨头似的往田酒身上靠。 下山路上,大黄不知从哪窜出来,一身的毛乱糟糟的,还黏着几个苍耳,兴奋地摇耳朵。 好久不见的小黑跟着他从草丛里钻出来,田酒一眼看过去,小黑肚子已经平了。 她大惊:“小黑?你的崽子呢?” 话音才落,草丛里又挤出来三个毛茸茸的黑团子,挨着小黑的腿,嘤嘤嘤地叫唤。 田酒立马松开既明,蹲下来逗小狗,既明身体一歪,好险没摔一跤。 嘉菉手里竹篮一送,叫他扶住站稳,等对上既明的眼神,他却别过脸,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田酒已经完全沉浸在小狗崽子的嘤嘤嘤中了。 “哎呦呦,你们好小一只,好可爱呀……” 她嗓音从未有过地柔和甜腻,哄着几个小狗过来,摸摸它们的小身子。 嘉菉乍然一听,后背都麻了,耳朵发痒,脸慢慢红了。 明明是在哄小狗,可他听得心跳加速。 大黄嗷呜嗷呜地叫唤,左跳右奔,小黑沉稳站在原地,宽容地让田酒摸它的小狗崽儿。 三个小黑团子互相挤着,尾巴小小一根竖起来,颤巍巍地抖。 田酒的心都快化了,一拍嘉菉的腿:“蹲下来。” 嘉菉立马蹲下,田酒在竹篮里挑了几个最大最软的杏子,闻一闻,是熟透的杏子甜香。 她把杏子掰开,杏核扔得远远的,杏肉放到小黑和狗崽儿面前。 小黑低头嗅了嗅,直接狗嘴一张,一口一个杏子。小狗崽儿哼哼唧唧,有的吃有的不吃,拱来拱去,可爱极了。 田酒一个接一个地揉脑袋,给它们起名。 “你最大,你叫大黑,你叫二黑,你叫三黑,小黑是你们娘亲。” 她夹着嗓子和小狗说话,小狗也跟着呜呜叫唤。 田酒又挑了几个大杏子,掰开给它们吃,大黄不争不抢,就在旁边趴着看。 田酒随手揉揉它的耳朵:“大黄也好乖。” 大黄:“嗷。” 嘉菉望着她笑吟吟的侧脸,嘴角也不由得上扬,往她身边凑:“我呢?” 语气期待,田酒也揉揉他的毛茬儿:“你也乖。” 嘉菉笑容放大,不经意间一转头,瞥见既明居高临下一言难尽的表情,嘉菉的笑滞住。 他在干什么? 他的待遇和狗一样,他在乐什么? 有什么好乐的? 地上杏子吃了大半,小黑抬起头不吃了,小狗崽子胃口更小,也不吃了,田酒手里还剩下半个掰开的杏子。 她犹豫了下,转手就递到嘉菉嘴边:“你吃吧。” 嘉菉一愣,看看杏子,又看看她唇边的笑,张口吃下杏子。 甜滋滋的。 他便又笑了。 田酒收回手,这杏子没洗,还好嘉菉在,不然给谁吃。 旁观全程的既明:真是没救了。 嘉菉吃过杏子,高兴得很,也伸手去摸小狗仔,可手刚探过去,小黑嗓子里就响起威胁的低吼声。 田酒拍开他的手:“别乱摸。” 嘉菉收回手,抱着膝盖看小狗崽子乱转。 “我还以为这狗崽儿是大黄的孩子呢,可看这颜色也不像,”他戳戳大黄,“大黄,你说呢?” 大黄耳朵懒散地弹了下,不理他。 “谁知道呢,反正小黑是大黄的朋友,它就是我的朋友,”田酒摸摸小黑的尾巴,“等我过两天去赶集,买肉回来熬汤,你记得来喝啊。” 嘉菉听得直笑:“它能听得懂吗?” 田酒理所当然地点头:“你可别小看它们,很多大狗都能听得懂人话。” 小黑吃饱了,甩甩身体,又带着三只小狗崽儿钻进草丛,不知去哪了。 田酒心情颇好:“我们也回家吧。” 晚风清爽,一路上她眉眼舒展带笑,既明歪在她肩上,温声问:“这么开心?” 田酒点头:“是呀,我觉得小黑真厉害,自己一条狗也能把狗崽儿照顾得这么好。” 旁边吧嗒吧嗒跟着的大黄耳朵一抖,抬起头来嗷了一声。 田酒笑开,伸出手去揉揉它后颈的毛:“你也厉害,我也喜欢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既明的心随之一提,心脏像被只轻巧的手无声捏了下,又迅速放开,叫他无从捉摸那一瞬的细微情绪从何而来。 旁边嘉菉背着背篓提着竹筐,身上挂着橙黄鲜亮的杏子,却黑着一张脸,浓眉压低。 听见田酒的话也是一震,脚下停了一瞬。 可抬目又望见既明搭在田酒肩头的手,他烦躁啧了声,又不爽了。 在诡异又和谐的气氛 中,三人一狗终于到家。 背了三筐杏,嘉菉像是一点不累,离院门还有百米,他突然带着杏往家门狂奔。 大黄以为在玩游戏,撒开腿跟他赛跑,舌头迎风乱甩,嗷嗷嗷口水横飞。 田酒无言以对:“这是干嘛呢?” 没等既明回话,冲出去的嘉菉迅速放下杏,又了冲回来了,急切地开口:“我来扶他!”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田酒手中接过既明。 就是姿势太过随便,拎着既明的肩膀快要把人拔起来。 田酒拍了下他的手臂:“你注意点,他脚上还有伤呢。” 既明在他手里晃荡了下,像地里可怜的小白菜,苦笑着:“你别担心,我没事。” 嘉菉咬牙,不知为什么,一看既明这副模样,心里就一股无名火烧得他手痒,想打人。 “放心,我会好好把你带回去的。” 碍着田酒警告的眼神,嘉菉终于端正姿势,把人稳稳当当扶了回去。 一进院子他就想撒手,既明嗓音气弱:“没事,我自己可以扶着墙挪到椅子上。” 嘉菉:“……好好说话。” 送佛送到西,他把人好生扶到椅子上,既明一坐下,他迫不及待地松开手,转头围田酒身边去。 田酒刚洗过脸,这会正在辘轳井上摇水洗杏子。 嘉菉脚上生风,夺过她手里的摇把:“我来。” 田酒松开手,看了眼安坐的既明,既明也注视着这边,对她温柔一笑:“慢慢来,要不要先歇会?” “没事,打个杏子也不累,先洗一盆吃。” 田酒拉过小板凳,分出一盆杏子,嘉菉摇起一桶水,倒进大木盆里,水桶高举,水声哗哗。 即便有衣裳遮掩,他手臂肌肉也绷起健硕弧度。 嘉菉回头,眼尾瞥向既明,嗤道:“就算田酒累了,也还有我,瞎操心什么。” 既明不语。 田酒顾不上他们的机锋,双手浸在水里,一个个圆鼓鼓的黄杏上下翻滚扑腾。 黄杏上自带一层短绒毛,在水中裹着一层薄薄气泡,滚来滚去,像群银色的小圆鱼。 她一个个搓洗绒毛,嘉菉刚蹲下来,田酒顺手掰开一个洗好的杏,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塞进嘉菉嘴里。 被井水沁得微凉的手指,湿润柔软地擦过唇。 嘉菉后背一僵,只觉得嘴唇都要烫起来。 “好吃吗?”田酒嚼着杏子。 熟透的杏子甜丝丝的,被太阳烤了一天,果肉软乎乎,一抿就化开,汁水迸溅。 吃到这,若是以为杏是甜的,那可不一定。 等牙齿一咬开,杏子香甜滋味下藏着的一丝酸气就会冒出来,让人吸溜一声眯了眼,无限回味这甜里的一丝酸。 “……好吃。” 嘉菉答,脑子里却想着那截触碰他的指尖。 他囫囵吃掉杏子,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压根没尝出来什么味道。 “还有点酸,得用井水多泡会。” 田酒仔细咂摸了下滋味,接着低头洗杏子。 一条辫子随着动作垂下来,在黄杏铺满的水面一晃一晃。 下午爬过树,她的辫子被树叶刮得炸毛,几簇短毛蓬开,像只乱糟糟不会舔毛的小猫窝着一团。 嘉菉望着,不自觉伸出手去,轻轻捏住她晃动的发辫。 触手微凉,炸开的短毛抵着手心,细微的麻痒。 田酒抬眸看他,歪头动了下,辫子从他掌心流水般的滑下去。 “怎么了?”她问。 嘉菉手掌下意识一追,被晃荡着的发辫啪一下拍在手背上,很轻的力道。 他猛然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不知作何解释。 “我……你辫子松了……” 半天支吾出一句话来,田酒看了眼辫子,随意把它甩到背后:“松就松呗,在家里给谁看。” “我看。” 说完嘉菉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嘴那么快做什么。 正文 第30章 田酒洗着杏子,闻言好笑:“你看就看呗。” 难不成为了叫他看,她还得再梳个漂亮辫子。 嘉菉眼神闪躲,嗓子里“嗯”了声。 发烫的手掌插进冰凉井水里,翻滚的黄杏一下一下碰着他的手。 他嘴角慢慢翘起,戳了下圆圆的杏子:“真可爱。” 田酒也跟着戳了下:“是可爱。” 嘉菉侧目瞥向她认真的侧脸,心头一软。 洗了一半,趴在廊檐下啃杏子的大黄突然抬头,看向院门,嗷了一声。 田酒抬头,正看见李桂枝抱着娃娃跨进门槛,蒲扇一摇一摇走过来。 “酒丫头,摘了这么多杏?” “对呀,我正洗着呢,洗干净后你拿一盆,”田酒说着,从盆里挑出几个大杏子递出去,“尝尝甜不甜?” 李桂枝接过去,小娃娃的拳头正好攥住一颗杏子。 李桂枝看得直笑,自己吃了一颗,夸道:“你挑的好,又大又新鲜。” 田酒嘿嘿一笑:“也就一般,没有王铁匠挑的甜。” 李桂枝俏脸一红,竖起眉毛佯怒道:“你个小丫头,打趣起老娘来了?哪吃的熊心豹子胆?” 蒲扇一扇就往田酒背上拍,蒲扇本来就轻,即便拍着人也不疼,可还没拍上去,就被嘉菉伸手挡住。 他也不多说话,拦住后,见李桂枝没接着动作,便松了手。 李桂枝“噫~”了一声,蒲扇摇得欢:“还说我呢,我看你这小夫君也挺会疼人啊,现在我是碰都碰不得你啦。” 田酒仰脸朝她笑了笑,撒娇似的:“桂枝姐当然可以碰我。” “真能碰?”李桂枝笑着,故意板脸道,“我以为酒丫头现在只让你的小夫君碰呢。” “没有的事,咱们俩还和以前一样。” 田酒又从盆里捞起一个大黄杏递过去,安抚着人,还以为李桂枝是真不高兴呢。 旁边嘉菉闷头洗杏子,动作又快又乱,杏子都快要搓出火星子了。 “小夫君”三个字像一记锤子,直把他打得晕头转向,迷迷糊糊。 而更重要的是,田酒一点也没反驳的意思。 嘉菉耳根子火红,偷偷看了眼田酒,这模样哪里像什么少年将军,简直就是个怀春的小媳妇。 李桂枝眼珠咕噜转,在两人间来回,她哪里看不出田酒不开窍,嘉菉却小鹿乱撞。 “你这杏我尝着好,”她咬着杏子吃,一转头注意到廊檐下的既明,“哎呦,这不是大伯哥吗,你的腿是怎么了?” 天气热,既明包扎伤处的裤腿撩了起来,草绿色的包扎布颇为显眼。 李桂枝话一出,既明把裤腿默默放了下去,嘴角常带着的笑,淡到看不出。 “没事,小伤。” 刚才鹌鹑似的嘉菉,这会精神了,昂首道:“桂枝姐别操心他,他摔了一跤,已经敷了野苏麻,不碍事。” 这就叫上桂枝姐了? 李桂枝察觉到称呼的变化,笑了:“这样啊,野苏麻是好东西,敷了很快就能好的。” 既明面上笑意淡淡,点了下头,当做回答。 嘉菉倒是话多了起来:“是田酒找到的,我亲手摘的,敷上人就不疼了。” 田酒拉拉李桂枝的裙角,也插话道:“桂枝姐你知道吗,我今天听说野苏麻还有个名字,叫落马衣,好有趣的名字!” 李桂枝听得细眉乱跳,嗓音尖细:“落马衣?你还真别说,野苏麻叶子还真像马上飞起来的披风呢!” 院子欢声笑语,既明孤身坐在廊檐下,垂着的手有一搭没一搭抚着大黄的背。 他敛眉,漆黑眼瞳似古井深潭,静而无波。 黄昏夜幕下,像尊无悲无喜的俊美玉像。 其实只要他想,插进她们的聊天并不难,不过是人情练达,他向来比嘉菉更熟练。 从来只有他不想做,没有他不能做。 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或许因为他被一个乡野女子看见衣衫不整的伤处,也或许因为那句莫名其妙的“小夫君”和“大伯哥”,他此刻一点也不 想听见她们的声音。 不知从何而来的古怪烦躁侵袭进他的心,叫他难以像以往那样冷静,也难以置身事外地思考。 像是某种东西失去控制,而他一点也抓不住这匹野马的缰绳,只能任由它横冲直撞,心烦意乱。 他到底是怎么了。 抬目一看,三人还在笑谈,你来我往地说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每个人都笑逐颜开,他的蠢弟弟看起来也更蠢了,而且比以往还要讨人厌。 他不懂,蠢难道是什么优点吗? 就因为嘉菉好说话,田酒居然就要选嘉菉做她名义上的丈夫? 如果选他,很显然他会比嘉菉做得更好。 现在他成了个可笑的大伯哥,这三个字只是想起来都能让既明心烦。 她们俩是亲亲爱爱一家人,留他坐在廊檐下旁观,做这个家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大伯哥。 该死的大伯哥。 既明长出一口气,仰脸倒在椅子上,用手盖住脸。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种事情不该消耗他如此多的心神。 院子里终于聊完了,李桂枝抱着娃,端了一盆杏子往回走。 “杏子我拿走了啊,你们小夫妻可别怪我拿得多。” 田酒一脸老实人的笑:“不多不多,家里都吃不完呢,到时候做了杏子酱,再给你拿一罐。” 嘉菉坐在田酒旁边,脸上挂着不值钱的笑,两人这么挨着,到真像是一对小夫妻。 “那敢情好,”李桂枝刚要跨出门槛,又想起院子里还有个人,回头道,“大伯哥,我走了啊。” 既明手一抖,睁开眼,好半晌,虚弱地说:“走好。” 该死的,凭什么他就只是大伯哥? 杏子也洗得差不多了,还有一筐半搁在堂屋角落里。如果不及时吃掉或者做成食物,不能先让给杏子过水,会烂得很快。 既明又坐了会,才扶着椅子站起来。 嘉菉警觉地转过头,比大黄反应还快,质问他:“你干什么去?” 既明:“……做饭。” 他都是大伯哥了,还要拖着病体给她们俩做饭,说起来更心酸了。 可嘉菉不领情,起身道:“坐着吧你,晚饭我来。” 田酒本来在啃杏子,闻言立马抬头,面露怀疑:“你来?” “他腿不方便,他坐灶房里指挥,我动手。” 嘉菉解释着,觉得自己这法子真好,这下既明肯定没法藏私,他正好趁机多学点手艺。 这么一想,忽然还有点小遗憾,要是既明摔得再狠点,他岂不是可以多学点东西? 不行不行,就算既明烦人,好歹也是一母同胞的哥,还是盼他点好吧。 两人进了灶房,田酒挪到廊檐下,和大黄一块瘫着。 她看星星,大黄睡觉。 就这么懒懒地发呆,没多久烟囱里炊烟升起,饭菜香气从灶房小窗里穿传出。 田酒姿势没动,鼻子吸了吸。 嘉菉探头出来:“怎么样,味道香不香?” 田酒懒洋洋“嗯”了声:“香。” 嘉菉咧嘴一笑,又了钻回去。灶房里吵得狠,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听见田酒吸鼻子的声音。 不多时,“晚饭好了!” 田酒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出乎意料,饭菜闻起来很香,看着也不错,色香味只差味道这一条了。 她举起大拇指赞道:“可以啊,做得还挺好!” “快尝尝!” 嘉菉脸上还有块黑灰,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地盯着她。 田酒夹了块蒜薹腊肉,放进嘴里,蒜薹的清爽和腊肉的咸香混合,风味十足,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 “好吃!你真厉害!”田酒眼睛圆了。 嘉菉一颗心放了下去,又飘了起来,胸膛挺得高高的,带着灰黑的脸抬起来,又故作谦虚。 “还行吧,既明的火烧大了点,蒜薹腊肉火候有点过,等下次再做更香的菜给你吃!” 田酒吃吃吃,点头:“好。” 虽说没有既明做得惊为天人,但对比田酒自己的手艺,这已经算是非常好吃。 田酒很给面子地吃掉两碗饭一碗汤,嘉菉更是风卷残云,饭桌上剩的饭菜全进了他的肚子。 只有既明动的筷子不多,表情也不咸不淡。 可他素来都是这幅温和无害的模样,压根看不出和平时的区别,只是话更少了些。 嘉菉照旧话多,和田酒闲聊的嘴没个停,大黄也偶尔嗷嗷两声。 既明瞥了她们一眼。 看来有他没他都一样,毕竟他只是个大伯哥而已。 田酒吃得饱饱,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消食,消完食自去洗澡。 她的身影一消失,原本烟火气十足的小院子安静下来,就连大黄都趴着不动弹了。 嘉菉也去洗澡,夏天天热,他只用凉水冲洗,快速洗完,就蹲在水盆旁搓衣裳,洗他自己的和田酒的。 上次既明说要给田酒洗衣裳,从那天起,嘉菉防他跟防贼似的,每次都要抢先把田酒的衣裳洗掉。 既明冷眼看着,只觉得可笑。 竟然还争着给别人洗衣裳,他也就这点儿出息了。 氛围诡异的安静中,吱呀一声,堂屋门开了。 田酒湿着头发走出来,廊檐下晾着一圆盘杏子,她看了看,想再吃一个。 可杏子吃多了会肚子疼,她犹豫了下,还是收回手。 一转头,就对上既明幽幽的目光。 田酒随口打个招呼:“还没洗澡?” 既明沉默片刻:“怎么不吃,难道说我洗的杏子都要更差一些?” 没头没尾地忽然来这一句,田酒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既明话刚一出口,已然后悔,他怎么会说出这种哀怨的话。 “……没什么。” 他垂眼,堂屋灯光朦胧从门缝里泄出,洒在他玉白的侧脸,化出细腻如瓷胚的光晕。 田酒默默瞅了他一会,拉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你怎么了?腿伤了不高兴?” “没有。” 既明眼神不动,没看田酒一眼,只是靠近她的那一侧手臂,悄无声息往里收了收。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举动。 但田酒发现了。 于是她拉着小凳子又坐近些,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水藻般飘起落下,湿而凉地扫过既明手背,有些痒。 他手指猛地一蜷,眼睫扫她,几乎带着点恼意。 她怎么总来撩拨人。 田酒接住他的目光,一双眼乌黑纯净,清透如山泉。 “你挺不对劲,是不是杏子吃多了,肚子难受?” 她问得很认真,看向他的肚子,想确认是不是鼓的。 既明:“……我没事。” 不知怎的,被她这样注视着,心头的恼意像是被沉进欢快流动的小溪,转眼间就被清澈流水带走,不见踪影。 只留下清爽的回甘,叫他渴望更多。 正文 第31章 “那好吧。” 田酒也不多纠结,头发往前一拨,靠着椅背,两条腿都伸出去,靸鞋里白生生的脚丫子露出来。 既明只看过去一瞬,被烫到似的立即移开眼。 偏田酒靠得自在,脚丫子晃呀晃,在既明的余光里晃得惹人。 好一会,他终于忍不住,想要叫她穿好鞋子,安生坐好。 一回头,田酒正弯着腰逗大黄,手指捏揉着它的耳朵,腰肢弯折下去,像是倒伏的花朵。 夏日短衣露出一线皮肤,又将他的眼睛烫了一烫。 下意识转开眼后,越来越紧促的心情几乎叫他难以思考,困兽般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小酒,小酒,小酒……两个字魔咒般回荡在脑海里,一时是她的踩在翠绿草叶上的脚,一时是她衣裳下勾勒出薄韧弧度的腰肢,一时是她的如墨般倾斜的乌黑长发。 他总是在想她,一直在想她。 大黄张大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舌头都卷起 来,呼出热气。 田酒捏住鼻子,嫌弃地后退:“你的嘴巴好臭。” 大黄:“嗷嗷。” 既明:“……” 田酒懒散坐回来,把肩上搭着吸水的细布抻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头发。 原本顺滑垂下来的长发,在她手里被揉成一团,水珠飞溅,乱糟糟的。 既明本来垂目静心,不想看她。 可扫到她的动作,忍了又忍,还是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来吧。” “嗯?你来什么?”田酒茫然看他。 既明从她手中抽走那块微湿的布巾,重新叠好,妥协般的道:“你坐好,我帮你擦。” “好啊。” 田酒弯唇一笑,她正嫌自己绞头发麻烦呢。 她靠着椅背,往他那边滑了滑,头一歪,长发倾斜落下,湿润发尾轻轻一荡,搭上他的腿。 水珠瞬间浸透一小片布料,布料颜色变深,凉腻触感黏在腿上。 若是从前的既明,只这么一下,他必然要退避三舍,立马换一身衣裳。 可如今,他却捏紧了手心的布巾,失神一瞬,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 田酒等了会,抬头看他问:“怎么了?” “没事。” 既明摊开布巾,缓缓握上她的发,动作极轻地揉搓着绞干水分,力道正好,完全不会扯痛头皮。 晚风吹拂,田酒歪在椅背上,头发被一下一下地梳理轻握,一松一紧很舒服。 她慢慢打了个呵欠,闭上了眼,困意来袭。 既明悄然扫了眼她的小脸,她眼睛闭着,长长睫毛落下来,遮住那双总是让他心乱的眼睛。 像是开了一天的睡莲在此时藏起花瓣,单纯又恬静。 浮躁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既明嘴角微微牵起,手上动作更加温柔珍惜。 或许,她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坏。 他总是把她想得很坏,可嘉菉难道就没有错吗? 她那么简单纯粹,明明是嘉菉赖着她不放手,她如果能迷途知返,他会原谅接纳她的。 既明这么想着,嘴角的笑缓缓上扬。 虫儿鸣叫,夜星闪亮,唯一不足的是那个背对着他正在洗衣裳的嘉菉。 没一会,嘉菉洗完衣裳晾好,田酒的小衫子挂起来,展得平平整整。 他一回头,正看见既明和田酒离得极近,田酒像是睡着了,既明大半个身子都凑过去。 只一眼,嘉菉的火蹭一下上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捉起既明的手,压低声音:“你干什么呢!” 既明腕子被他掰着,脸色无甚变化,只淡漠扫他一眼,语气近乎嫌弃。 “看不出吗?我在给小酒绞头发。” 小酒二字在他口中吐出,无端带着一股缱绻意味,像是在舌尖含了一圈不舍得说出来般,听得嘉菉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他愤然道:“绞个头发你离那么近干什么!你走开,我来给……她绞。” 田酒二字被他咽了回去,凭什么既明叫小酒,他就叫全名,显得那么生疏,绝对不行! 他们虽然都压低了声音,可田酒不是个聋子,离这么近自然会被吵醒。 她迷糊着伸出手,摸了下自己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 那只手满意地松开,随意滑下来,指尖却不小心擦过既明的手背。 田酒压根没注意到,可既明和嘉菉的眼睛立即聚焦过去。 粉润指尖碰触到冷白的一瞬间,氛围莫名剑拔弩张。 嘉菉胸口堵得很,心头发酸,感觉自己像一条努力赶走入侵者,主人却不和自己站在同一边的可怜大狗。 既明眼带笑意,拨了拨田酒的长发,整理得更好,才轻轻碰了下她的肩。 “小酒,进屋睡,外面风凉。” 田酒揉揉眼睛坐起来,点头:“好,多谢你了。” 她还困倦着,压根没注意到既明和嘉菉间微妙的气氛,起身就要回堂屋,走出两步,她又回头道:“对了,既明的腿睡前还得上药。” 既明眼睛微亮:“那……”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嘉菉抢白:“我给你上药!” 说完,他又转向田酒,语气别扭:“你别管了,睡觉去吧。” “哦,”田酒眼神在两人间来回一圈,“好。” 她转身回了屋子。 廊檐下只剩下进入梦乡的大黄,和沉默的兄弟俩。 好一会,既明按着椅子起身:“我自己敷药。” 他的腿虽然伤得不重,可他的脸色却总是过分苍白,瞧着像是极严重,他又文弱,扶着墙走得踉踉跄跄。 嘉菉实在看不下去,不管怎么说,既明也是他亲哥。 “好了,跟我装什么装。” 他粗声粗气,一把攥住既明的胳膊,把人扶进堂屋里。外面没灯,敷药看不清楚。 既明安稳坐着,嘉菉在背篓里翻了翻,挑出一株新鲜的野苏麻,学着田酒的样子揪掉叶子,简单揉碎成一团。 他捏着一团绿草团子,走到既明面前,脚踢了下他的脚。 “快点。” 既明也不恼,自己低头把裤腿挽上来,解开下午田酒简单包扎的布条,一圈又一圈。 嘉菉没那么多耐心,他蹲下来扯开布条,,啪地一下把草团按上伤处。 既明“嘶”了一声,手一抖,碰倒了靠墙放在的背篓,背篓里放着的东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这么大动静,一墙之隔的田酒自然也听到了,她问:“又怎么了?” 嘉菉还没反应过来,既明已经开口:“我……没事,你别担心我。” 话是这么说,但如果能忽略他话中疼痛的颤抖就更好了。 嘉菉怒视既明:“你……” 话没说完,里屋传来声响,田酒披着衣裳走出来,堂屋烛火一照,她眯着眼睛问:“不是敷药吗?怎么了?” 嘉菉急忙解释:“我就是在给他敷药啊,谁知道他突然大叫,我又没把他怎么样!” 一番话委屈又手足无措,可既明白着一张脸,也不说话,只捏着自己的裤腿。 脚踝上方又是血丝又是凌乱的绿草枝叶,再配上他的姿态,瞧着颇为可怜。 “好了,”田酒拍拍嘉菉的手臂,“你去端盆水来,我敷药。” “……哦。” 嘉菉听话地去端水,出门前瞪了既明一眼。果然就不该对他心软,他最狡诈了。 田酒这会脑子还有点懵,呆呆地坐着,望着跳动的烛光出神。 既明道:“我也不想麻烦你的。” 半晌,田酒“嗯”了一声。 “别讨厌我。”他忽然说,嗓音低低的。 田酒:“……嗯?” 既明还垂着脸,头发比刚来的时候长出来了些,软软地垂下来,显得不伦不类。 可光是那张灯下的俊脸,就能让人忽略一切。 灯下美人蹙眉看来,眼波如秋水,光影变幻,朦胧如梦中。 田酒愣住,既明微微一笑:“小酒……” “你说什么呢,敷个药而已,有啥讨厌不讨厌的,以前大黄狗腿也瘸过,我也天天给它敷药呢。” 田酒挠挠头,看起来很不解。 大黄的狗腿……几个字直接打破了所有的旖旎氛围。 既明嘴角一抽,无奈中又觉得好笑。 田酒真是他的克星,罢了。 嘉菉紧赶慢赶,端水回来后第一时间,一双眼就在两人身上巡逻一圈,没发现任何奇怪的异常,他才放下心来。 “水来了。” 田酒打湿给既明包扎的布条,擦干净他伤口上的血迹和草汁,动作说不上多轻,但既明一声不吭。 嘉菉坐在木床上,抱胸冷睨,哪里看不出既明的区别对待。 他来就喊痛装弱,田酒来就成了个能忍痛的男子汉了? 这人要不是他大哥,他真想给他一耳 巴子。 田酒熟练揉碎野苏麻叶子,草汁敷上伤口,利索地包扎好。 “好了,你这是小伤,明天再敷一天就不用敷了,等它自己长好就行。” 她蹲在水盆里洗手,搓着手指上沾染的绿色草液。 一小只蹲在眼前,长发几乎要扫到地上。 既明弯腰,轻轻捞起她的发尾,像捧着一簇春风中的柔嫩新柳。 嘉菉重重冷哼一声。 既明充耳不闻。 田酒看来一眼:“你哼哼唧唧干什么?” 嘉菉:“……谁哼哼唧唧了?” “谁应声就是谁呗。” 田酒随口回了句,她搓了半天,手上的草汁还是有淡淡的痕迹,她懒得再洗,擦干净手就站起来。 既明掌心的发尾一弯再荡起,随着主人毫不留情地离开。 “我……”嘉菉还想说话,田酒按上他肩膀,捏了捏:“好了,大晚上吵什么,乖乖睡觉。” “哦。” 嘉菉的气势没了,偷眼去看田酒搭在他肩上的手。 只可惜那只手仅短暂停留一瞬,捏了一下就松开了,他还没来得及绷紧肌肉呢。 嘉菉心头惋惜,眼神追着田酒的背影,直到里屋房门合上,他才收回目光,皱眉看向屋里的不速之客。 “你怎么还不回去,打算赖在这?”他毫不客气地赶人。 既明不理他,自己起身,直着一条腿挪回西屋。 一打开门,西屋里清清静静,正是他从前想要的,可这会他却有点后悔。 早知今日,他当时就不该把嘉菉赶出去,没想到反而让嘉菉睡进离田酒更近的堂屋。 既明躺在床上,双眼睁着,脑海里无数念头翻腾,过去未来,直至走到今日。 田酒是唯一一个最特别的人。 她不一样,很不一样。 后面几天,既明因着腿不方便,留在家里没出门,田酒把晒杏干和做杏子酱的任务交给他,让他慢慢弄不用急。 李桂枝田里的活差不多干完,田酒又和嘉菉回去摘茶叶。现在茶叶价钱更便宜,但好歹也是钱。 再过一段时间,茶叶就真的不值钱了。 田酒又弄了些木材回来,村里总有人有人上山砍树,做些家具工具之类,一整棵木材用不完全,田酒给人做个盆瓢或者给孩子做个小马小狗玩具,就能换到一截木材。 她喜欢做妆匣子,结构精巧漂亮,装饰物少,当然也是因为她没那么多钱买宝石金玉来镶嵌。 夏日多急雨,才吃过中饭出门,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把两人又逼了回去。 廊檐下,嘉菉拍拍身上的水,看天抱怨。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还有两块地的茶叶没摘呢,再拖下去茶叶都快比草鞋便宜了!” 田酒也皱眉望着珠串似的雨幕,瞧着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既明在灶房里,窗户半开探头出来:“嘉菉,廊檐下的杏干收进堂屋,可别溅了雨水。” 嘉菉“哦”了一声,利索来回两趟,两圆簸箕的杏干都搬进去,回来时他顺手捞一个丢进嘴里。 虽然还没晒够,但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 他又返回去抓了一把,送到田酒面前:“尝尝?” 田酒心情不大爽快,推开他的手:“不吃。” “尝尝,酸甜的,”嘉菉劝着,拈一个送到她面前,碰了下她的唇瓣,“你闻闻,可香了。” 杏子的酸甜味道溢散出来,田酒鼻尖动了动,张口吃了。 杏干和鲜杏子味道相差极大,鲜杏子果肉湿润软糯,杏干肉厚更有嚼劲,酸甜味更凸出,很适合当零嘴。 “怎么样,不错吧?” 田酒眉头稍稍舒展,点点头:“好吃,再晾晾。” “再吃一个。” 嘉菉又喂田酒一个,见她乖乖张口吃下自己递过去的杏干,心里一阵抓心挠肝般的痒,就很想捏捏她鼓起来一动一动的腮帮子。 嘉菉呼出几口气,压住起奇怪的念头。 忽有所感,他眼神一转,正对上灶房窗户里既明看过来的目光。 隔着朦胧雨幕望过去,半开的窗户内光线昏暗,既明嘴角笑意冷淡,狭长眼神幽黑无声。 这么乍一眼,简直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嘉菉嗤声,朝他翻了个白眼。 这时田酒突然开口:“我们去钓鱼吧!” 正文 第32章 嘉菉:“……钓鱼?” 话题跨度怎么大的吗?刚才还在聊杏干。 一说起钓鱼,他就想到从前在上京,那些老头子没事就去垂钓,一坐一整天,不知道有什么趣味。 “下雨天什么都干不了,闲着也是闲着,家里有两件蓑衣和两个钓竿,要不要跟我去钓鱼?” 田酒语速有些快,脸蛋微微红着,瞧着居然很兴奋。 她的兴奋立马感染了嘉菉,他本来也是个坐不住的主儿。 “当然要去,现在就去!” 嘉菉立马应下,就要冲进屋子找蓑衣,田酒拉住他:“等等,得先挖几条鱼饵。” “几条……鱼饵?” 他从前见过的鱼饵都是制好的饵丸,穿上鱼钩直接能垂钓,这会听见“几条鱼饵”,嘉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对呀,你拿铲子,我们去墙根底下挖一窝红蚯蚓做鱼饵。”田酒小嘴叭叭,语气无比自然。 嘉菉默了默,确认般地问:“你说的红蚯蚓是……” 田酒眨着乌黑圆润的大眼睛,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很可怕:“就是在地里一拱一拱的长虫子,蚯蚓你都不知道吗?” 嘉菉:“……知道。”但没想到。 “那我们去挖吧!” 田酒眼睛弯着,看起来真的很高兴。 嘉菉心一横:“走!” 大不了舍命陪君子,男子汉大丈夫,一窝蚯蚓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可这玩意儿不是舍命就能克服的啊。 田酒窝在门屋边上,袖子挽得高高的,拿着铲子,在屋檐遮蔽下的墙根里铲啊铲,挖啊挖。 嘉菉蹲在她旁边,表情难以言说,好奇但又不愿凑过去,眼睛睁一会闭一会。 大黄在两人屁股后面,激动地转来转去,爪子也在地上也扒啊扒。 嘉菉问:“你挖到了吗?” “还没,”田酒专注挖泥,头都不回,“这里土软,地面还有小洞,肯定有蚯蚓。” 她说得肯定,嘉菉听得更难受了,在走开和留下之间犹豫半晌,还是决定暂时不动。 没一会,田酒惊呼一声:“挖到了!” 嘉菉嗓音细微颤抖:“……挖到了?” “你看,好多条呢!”田酒雀跃回头。 嘉菉:“……我就不看了,我去给你拿罐子来。” “好。” 田酒一应声,他松了口气,忙不迭地跑回屋子里,找出一个带盖的木罐子,反复打开关上拧紧,直到确定这罐子格外严丝合缝,才拿去给田酒。 “罐子来了。” 田酒还在埋头挖:“哦,你放地上就行。” 嘉菉把罐子打开,放到她脚边,眼睛不经意一瞥,瞅见一团纠缠乱爬的蚯蚓,细长软红,被飘进来的雨点打得东倒西歪,一伸一缩。 嘉菉倒吸一口气,头皮发麻,差点呕出来。 即便立刻移开视线,方才那一眼也深深刻在脑子里,眼前仿佛还有无数棉线粗细的蚯蚓在蠕动…… “呕。” 他噔噔噔倒退几步,哐一声撞上木门,惊得田酒回头:“你怎么了?” 嘉菉脸色僵硬,艰难摆了摆手:“我没事。” “可你脸都白了?”田酒说着,忽然明白过来,捏起一根细红蚯蚓举起来,“你怕这个?” 蚯蚓在空中挣扎弹动,两头缠上田酒的手指蠕动。 嘉菉瞳孔紧缩,只觉得那蚯蚓像是爬在自己手上,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 他猛地别开脸,深呼吸,强撑着说:“我……不怕。” 田酒噗嗤一笑,没戳穿他:“好吧,那你先去把蓑衣找出来,我把蚯蚓装好咱们就出门。” “我这就去。” 嘉菉迫不及待地离开这里。 路过灶房时,既明正在里面切杏做果酱,闻声抬头,正看见嘉菉狼狈逃离的模样,他轻笑一声。 嘉菉警觉转头,对上既明暗含 嘲弄的眼神,他冷笑:“你等着。” 能被蚂蟥吓到瘫倒僵直的人,还敢笑他? 嘉菉回屋迅速翻出蓑衣斗笠,回去时田酒正站着,两只手伸出去淋雨,冲洗着手上的泥土。 嘉菉扫了墙根,翻开的泥土又被踩实,木罐子安安稳稳放在田酒脚边。 他看一眼,又看一眼,虽然手臂上鸡皮疙瘩越来越多,可心里使坏的念头实在挥之不去。 “你先穿,我马上回来。” 嘉菉把蓑衣往门上一靠,拿起木罐子跑回灶房。 既明蹙眉看他:“做什么?” 嘉菉手臂僵硬地举起罐子,脸上挂着狞笑:“既明,你给我看好了!” 他啪地拧开罐子,自己一眼都不看,直接把罐子往既明脸前一送。 既明下意识看了眼罐子,正好和蠕动攀爬的蚯蚓群打了个照面。 他一张脸刷地白了,眼睛瞪得几乎和嘉菉一般大,一声响动闷在喉咙里,像是要呕出来,却又一动都动不了。 嘉菉“哈哈哈”大笑起来,对蚯蚓的恶心感,被看既明吃瘪的快乐短暂打败。 既明按着桌子哆哆嗦嗦起来,手里还紧紧握着刀。 嘉菉还以为他要来砍人,没想到既明只是一个劲地后退,脸色青白交加。 “……爬” 既明好不容易说出来一个字。 嘉菉见他被吓成这样,乐不可支,掏了掏耳朵,欠嗖嗖的。 “你说什么?” “……它爬出来了!” 嘉菉低头一看,咧开的嘴瞬间合上了。 罐子打开得太久,蚯蚓群攀在壁上往外爬,有一只甚至已经探出罐子口,在空中一伸一缩地找落脚点,眼看着就要挨上他的大拇指。 “啊!!” 嘉菉惨叫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地关上盖子,镇压所有蚯蚓。 动作之迅速,心情之急迫,简直比往日秋狩猎狼还要紧张。 他呼出一口气,再一抬眼,既明冷冷望着他,手里的菜刀举起来。 嘉菉:“……再会!” 扭头就跑。 田酒正靠着大门看雨,蓑衣斗笠都穿好了,回头像只炸毛小熊。 “你干嘛去了,刚才还听见你大叫?” “……没什么。” 嘉菉心里有鬼,压根没提自己故意吓唬既明的事,赶紧穿戴好雨具。 “雨小了点,正好出门。” 田酒从门屋下摸出来两根缠着麻线的细黄竹竿,递了一根给嘉菉,叮嘱道:“拿着,小心鱼钩勾手。” 嘉菉看着新奇,他还没见过这样的钓竿,上上下下翻看一遍。 “你这浮漂是什么做的?” 一排短短的小短茬,颜色鲜艳,瞧着颇为稚趣。 “鹅毛梗染的色,显眼又轻便,”田酒拿好钓竿,拉紧蓑衣,迈入雨中,“走了。” 嘉菉赶紧跟上她,雨水噼里啪啦地打上蓑衣斗笠,声响回荡在耳边,这感觉颇为奇特。 他快走几步跟上田酒,和她并排:“我们去哪里钓鱼?” “山脚下有池塘,里面有鲫鱼。”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下来,砸在蓑衣翘起的肩部,水花溅到田酒脸上,她呸了声。 嘉菉抹了一把脸,学她也呸了一声。 两人到山脚下,青山水洗过的透亮,池塘不算大,岸边生着许多野草,但有几条常走的路,野草稀疏。 田酒带他坐到岸边一块大石头上,方才还哗啦啦的雨这会小了些。细雨绵绵如丝,池塘水面一圈圈涟漪无声泛开,似是蒙着一层氤氲水雾。 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萦绕,田酒吸了吸鼻子,捋开钓竿缠好的麻线,捏住铁钩。 “把罐子打开。” 嘉菉:“……好。” 这罐子他拿了一路,已经没那么膈应了。 他拧开罐子递出去:“喏。” 田酒无比自然地把手伸进罐子,甚至还挑了只肥的捏出来。 再一次亲眼看见蚯蚓的真身,嘉菉那股子不适感又冒出来。 田酒自顾自捏着蚯蚓一头,鱼钩直接穿进蚯蚓的身体,蚯蚓细长地裹上钩子,剩下一小截身体在鱼钩尾部胡乱扭动。 嘉菉只看一眼,脑子里简直都要被蚯蚓侵入,一摸手臂,汗毛都竖起来了。 田酒不管他,竹竿一挥,甩钩坐下,一气呵成。 鲜红的鹅毛浮子入水,前面几截鹅毛梗漂在水上,后面几截尾巴似的落在水下,轻轻摆动后,安静地竖直垂着。 田酒一只手拿着鱼竿,另一只手敲了下木罐:“穿钩子,傻站着干嘛?” 嘉菉原本对钓鱼没太多兴趣,只是想陪着田酒。 但眼前青山绿水,雨丝缥缈,田酒行云流水地一套动作,忽然让他跃跃欲试。 可一低头看见罐子里蠕动的蚯蚓,他蠢蠢欲动的手又按下去。 “真怕啊?”田酒笑。 “我不怕!” 田酒都不怕,他怎么能在她面前承认自己怕这小小的虫子。 “真不怕?穿钩的时候可得用力捏住蚯蚓,用钩子从头穿进去,它会在你手里躲钩子,一个劲地往里缩着扭动,你可得捏住啊。” 田酒说得一本正经,眼底都是促狭之意,等着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嘉菉被她说得快要跳起来,恨不得离木罐八丈远,却还要强作镇定。 “是是是是吗?” 殊不知他声音都在抖,结结巴巴,田酒被他逗笑,嘻嘻一笑。 嘉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是故意的!” 明明早就看出来,还要故意吓唬他。 “行了,”田酒勉强收住笑,拍拍他的腿,“钩子给我,我给你穿。” 嘉菉被拍得一激灵,仔细回想她是洗过手的,他哼声,把麻线绕开,找到钩子递过去。 “哼什么哼,小猪才天天哼哼。” 田酒手法利落,没两下就穿好了。 她一穿好,嘉菉立刻把罐子盖上,这才舒服了,又听见她的话,辩解道:“我能是猪?怎么着也是头猛虎吧!” 他挺胸,举起手臂握拳,蓑衣下的肌肉隆起。 田酒似笑非笑,捏着穿好蚯蚓的鱼线往他面前一晃。 嘉菉慌张后退:“你拿远点!” “怕蚯蚓的猛虎?” 田酒嘻笑调侃,松开鱼钩,鱼线随之一荡。 嘉菉生怕扭动的蚯蚓沾上他,赶紧把鱼钩甩了出去。 鱼钩入水,嘉菉这才放松下来,挨着田酒坐下,蓑衣摩擦着发出窸窣声。 两人安静坐了好一会,嘉菉忽然来一句:“我从前是能猎狼猎熊的。” 田酒瞥他一眼:“隔壁村里的猎户也能。” 嘉菉:“……” “我能射下大雁和雄鹰!” “猎户也能。” “我是武状元!” 田酒终于有反应了,眼睛圆圆,吃惊道:“武状元?” 这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从前只在戏台子上听过武状元。 嘉菉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和既明暂时不能回上京,应当也不能透露从前的事。 可一看田酒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心里什么后悔都没了。 他昂起下巴,嗓音朗朗:“武科殿试第一名,叶嘉菉。” 正文 第33章 田酒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嘉菉心头的满足感几乎要满溢起来,挺了挺胸。 “怎么样,我厉害吧?” 田酒乖巧点头,开口却问:“原来你姓叶吗?” 听见“叶”字,嘉菉眼神微动,看向水面,锋锐眉眼在朦胧雨雾中像柄单刀。 “对,我姓叶。” 田酒还是点点头,“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 过一会,嘉菉忍不住开口:“你不知道叶家吗?” “知道啊,”田酒坦然道,“往东翻五座山就是叶家村。” 嘉菉:“……” 他低低笑了声,既然都说到这里,他也不想再瞒她任何事。 他解释:“不是那个叶家村,是……” 可田酒摇头,手指按上他的唇:“不重要。” 嘉菉嘴唇一动,话语戛然而止,眼底错愕:“不重要?” “不重要。” 田酒笑笑,一双眼像是雨中的月,笑得简单又纯粹。 “你姓叶还是姓花,不重要。” “你是嘉菉,只是嘉菉。” 嘉菉心头剧震,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幼时起,叶家的荣耀和名头一直都在他前面,旁人先认识叶家,再认识他,家人先护全叶家的脸面,再轮到他。 唯有田酒,她认识的嘉菉只是嘉菉,是站在她面前的嘉菉,无关姓氏。 “姓叶还是姓花,不重要。” 他重复一遍她的话,慢慢笑了,眉目神采飞扬,锐利的刀也化成细密如雨丝的缠绵情意。 “你说得对,我只是你的嘉菉。” 话说完,他面庞一热,避开眼神,低声找补道:“你买回来的嘉菉。” 田酒轻轻“嗯”了一声。 忽然,水声动起,浮漂剧烈上下摆动。 “有鱼!” 田酒立马提杆,一条约摸半尺的鲤鱼破水而出,鱼线牵着鱼在空中来回地荡。 嘉菉惊喜道:“还不小呢!” 田酒伸手拉住鱼线,把活蹦乱跳的鱼解下来,放进带来的小网兜里,网兜浮在水里,一头系线缠在石头上,保证鱼是鲜活的。 嘉菉看得极兴奋,虽然不是他钓上来的,可眼看一条鱼被钓起来,这感觉还真不一样。 他舔了嘴唇,忽然感觉咸咸的。 好奇怪,怎么会咸咸的呢。 他又没碰过自己的嘴,倒是田酒,刚才用手按过他的嘴巴。 想到这,嘉菉脸色猛地一白,一把捉住田酒的手。 田酒回头看他,奇怪道:“你撅着嘴干嘛?” “你刚才穿完钩,洗手没?”嘉菉艰难地问。 “当然洗了,我每次都洗手的。” 田酒打完包票,忽然觉得不对,她今天穿了两次钩,第一次洗了,第二回好像只顾着用蚯蚓逗嘉菉,忘记了…… 嘉菉:“你没洗是不是……” 田酒眼睛眨巴,心虚地点了下头:“没。” 下一瞬,嘉菉直接扑到水边,疯狂搓洗嘴巴。 田酒在他旁边探头探脑,迅速洗了个手离开。 嘉菉发现她的踪迹,回头双眼喷火地瞪她,田酒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对不住嘛,以后你的蚯蚓我都包了,行吗?” 嘉菉一听到蚯蚓两个字就浑身难受,恼道:“你还提那东西!” “下次我穿完,一定记得洗手嘛。” 田酒一身炸毛的蓑衣斗笠,小脸红润,扁着嘴巴,眼睛忽闪。 嘉菉哑火,几乎都要觉得自己说话太大声了。 她又不是故意的,自己也没必要那么凶。 不对,明明吃亏的是自己。 “嘉菉,别生气,晚上让既明做鱼吃,做鱼汤我们喝好不好?”田酒还在哄人,就是不太熟练。 嘉菉脱口而出:“什么既明,他做得明白吗?我亲自做,肯定比他做得好!” “那你不气啦?”田酒歪头,笑容清甜得像颗雨天里的小桃子。 嘉菉嘴巴还在滴水,愣神片刻,没骨气道:“不气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算什么。” 田酒莞尔一笑,把他从水边拉回来:“那我们接着钓鱼吧。” 嘉菉眼睛粘在她拉住他的小手上,喜笑颜开:“好呀。” 细雨濛濛,空气湿润,池塘里时有小鱼张大嘴巴探出头来,又转瞬不见。 不知为何,田酒的钩一条接一条地上鱼,很快水里的网兜就网了一群鱼。 嘉菉本来想着好好体会一下钓鱼的乐趣,可坐半天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只看眼馋地看田酒收杆放杆。 他眼神从鱼竿滑到田酒认真的小脸上,想开口叫她帮着看看,可田酒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李桂枝叫她酒丫头,田丰茂叫她酒儿妹妹,就连既明都叫她小酒,只有自己干巴巴地叫田酒。 听起来像是两人不熟,这怎么可以? 嘉菉坐了好一会,忽然道:“酒酒。” 田酒目视前方,眼风都没动。 嘉菉又唤:“酒酒。” 田酒不说话,没理他,只专注钓鱼。 嘉菉加大音量:“酒酒,酒酒酒酒——” 田酒终于转头,一脸被吵到的无奈:“你在干什么,等会把鱼都吓走了。” 嘉菉委屈:“……酒酒,我叫你呢,你总是不理我。” 田酒茫然一瞬:“这是叫我?” “对呀,我不可以叫你酒酒吗?难道只能别人叫你小酒,叫你酒儿妹妹?”嘉菉眉毛扬得老高,话里止不住地泛酸气。 他才不要和别人一样,他也要给田酒取一个专属于他的称呼。 田酒无言片刻:“随你吧。” 虽说她态度堪称敷衍,但嘉菉还是欢喜,一遍又一遍地唤:“酒酒,酒酒,酒酒……” 田酒揉揉耳朵,感觉快要起茧子了,干脆就看着鱼钩开始放空发呆。 嘉菉喊了会,安静了,没一会眼神又飘向田酒,只能看见她小半张秀丽侧脸,他忽然想起刚认识时,她们一起看星星,她笑着说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 “酒酒。”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想去的地方?” 田酒不假思索:“最近得去镇上,说好了买猪骨头汤给小黑的。” 嘉菉被噎住,暗自笑了会,她怎么傻乎乎的。 田酒眼睛眨眨:“你笑什么?” “没什么,”嘉菉按下嘴角,可一转头看见她黑亮的眼睛,又不自觉噙上笑意,“那很久很久以后呢,你会在做什么?” 这次田酒想了很久才回答:“不知道。”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呢?”嘉菉接着问。 “想要……”田酒歪头想了会,终于找到一个选择,“如果能像郑掌柜那样,有一个很多人光顾的木工铺子,应该会很开心吧。” “木工铺子。” 嘉菉低低重复了一遍,暗自记住这个答案。 没一会,他眼睛一亮:“对了,赵敦仁给你的那把扇子呢?” 有那把扇子,开一个木工铺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还给他了啊。”田酒理所当然地答。 “还他了?”嘉菉一愣,“你什么时候还的,我怎么不知道?” “之前桂枝姐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我托她带去巧珍阁了。”田酒说得轻易。 嘉菉一时哑然,虽说赵敦仁不是什么好人,但在田家村,光是那把扇子,足够田酒一辈子吃喝不愁,她居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还了回去? “你……知道那把扇子有多贵吗?” 嘉菉忍不住问,田酒思考了下:“不知道,但应该能买很多很多很多个你吧。” 嘉菉:“……”话也不能这么说。 好一会,他道:“那把扇子很值钱。” 田酒问:“有多值钱?” “大概值钱到……”嘉菉用田酒身边的东西来举例,“摘一辈子茶叶都买不起那把扇子吧。” 田酒听了,没什么反应,只平淡地哦了声。 嘉菉等了会,轻声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也有很多把那样的扇子,就算你不还给他,也可以的。” “那是他给我的报酬,但我又不会为他伤害你们,当然不能拿他的报酬,不然岂不是言而无信。” 田酒说得坦率又诚实:“而且我更喜欢摘茶叶就能买得到的东西。” 嘉菉嘴角上扬,朝她挑眉:“那太好了,我现在摘茶叶很快的。” 田酒转头,乌黑明亮的杏眼对上他,眼底尽是笑意。 正要开口,无意瞥了眼他的浮漂,急忙道:“有鱼,你的浮子动了!” 嘉菉赶紧转头,浮子正剧烈抖动,他用力一提鱼竿,结果只提起来一个空空荡荡的鱼钩,还把自己提得一个趔趄,差点仰面摔了。 “这……”嘉菉困惑地和田酒对视,“鱼呢?” 田酒恨铁不成钢,直拍大腿:“还鱼呢,饵都叫人家吃空了,鱼早跑了!” “啊?怎么会这样?”嘉菉失望。 “你得专心啊,专心看浮子的动静,动了几下就得提钩。” 田酒说着,她的浮漂上下一动,她迅速一提,一条甩尾的鲫 鱼被扯上来。 她提着鱼线,神气地在嘉菉面前晃了晃:“看,就像这样。” 嘉菉羡慕,握拳道:“我一定也要钓一条鱼上来!” “我们多坐会,雨天好钓鱼,你肯定能行。”田酒麻利地给两人的鱼钩续上饵。 鱼钩同时抛出,丝滑如水,浮漂摇晃几下,安静下来。 嘉菉没有再说话,田酒也静静望着浮漂,像是在发呆。 但就算是发呆,也一会一条鱼,像是鱼儿瞅准了只咬她的钩。 嘉菉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随着田酒的鱼越上越多,他越发紧迫地盯着自己的浮漂,总不能田酒提一兜子鱼回去,结果没一条是他钓的,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雨声渐渐又大起来,雨水砸破水面如玉珠落盘,两人虽隔得近,在白茫茫的雨幕中,一转头竟看不清对方的脸。 雨点打在斗笠和蓑衣上,激起一层薄薄水雾,耳边被放大的雨声占据。 听不清也看不见,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和雨的世界共鸣。 一直下了半个时辰,雨势才稍稍减弱。 嘉菉一转头,田酒整张小脸都湿哒哒的,眉毛上一层毛茸茸的细小水珠,眼尾长睫坠着一滴水,仿佛间像是泪。 嘉菉粗枝大叶,可在此时也察觉到什么。 他顿了顿,没开口,往田酒身边挤了挤。 田酒看他:“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挨着你。”嘉菉对她笑。 田酒眼神一阵恍惚,几乎看到某年某月,她和阿娘也是这样,在大雨里挤在这块石头上钓鱼。 “其实我以前钓鱼很差劲的,像你一样。” 嘉菉:“……” 他忍住反驳的冲动,做出倾听的姿态:“是吗?” “嗯,阿娘喜欢钓鱼,她坐得住。我小时候贪玩,每次时间一久,把鱼竿往石头底下一插,我就跑开了。” 田酒嗓音很轻,话中带着怀念的悠远意味。 听着她的话,嘉菉脑海里也勾勒出小小田酒,曾在这里撒欢奔跑玩耍的模样,他目光柔软下来。 “你这么调皮呀?” “对啊,阿娘也嫌我皮,总骂我,但她刀子嘴豆腐心,每次自己一个人顾着两条钓竿,回家用大鱼煮汤,小鱼炸得焦焦脆脆给我当零嘴儿。” 田酒说着,眼睛垂下来,雨水溅上她的面颊,一行行淌下来,打湿她的眼睛。 “那你现在能钓上来大鱼,还能教别人钓鱼,她看到肯定很欣慰。” 嘉菉凑近她,伸出手用蓑衣下的袖子轻轻擦拭她的脸,擦去水渍。 动作小心翼翼,无比珍惜。 田酒怔怔看着他,眼睛缓慢一眨。 “嘉菉,你好像我阿娘呀。” 嘉菉:“……” 怎么忽然一股火气冲上来了。 一抬眼,撞进田酒澄澈如山泉的乌黑眼瞳,什么火都浇熄了,和她较什么劲呢。 阿娘就阿娘吧,好歹还是长辈,起码不是像大黄。 正文 第34章 嘉菉哄她:“我们晚上也做鱼汤炸小鱼,好不好呀酒酒?” 田酒眼睛弯了弯:“那你得多钓点才能炸小鱼,我钓的都是大鱼。” 嘉菉无奈拱手,应声道:“是,酒酒大人。” 一下午雨水不停,后来嘉菉也渐入佳境,钓到不少鱼,上钩速度竟然不亚于田酒。 这下子大鱼小鱼都有,真能煮鱼汤炸小鱼干了。 雨停了,天色蒙蒙昏黄,两人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远处忽然传来喧闹声。 在村里待得久了,一听就能听出来这是别人家吵架的动静,田酒好奇看过去,正望见小路上田杏往前跑。 她扬声道:“杏儿?谁家出事了?” 田杏回头见是她,立马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酒儿姐,你还在这钓鱼呢,铁匠家老大打桂枝姐家来了,都干起来了,你可快回家看看吧!” 田酒心头一沉,李桂枝是个带娃的寡妇,家底厚长得也好,性格泼辣,村里不少男人暗地里喜欢她献殷勤。 可李桂枝都瞧不上,唯独隔壁村的王铁匠能让她高看一眼。 王铁匠田酒也见过,是个高壮如小山的男人,憨厚老实没心眼,在镇上开了间铁匠铺子, 她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嘉菉见她脸色不好,问道:“怎么办?” “先回去看看。” 田酒简短一句,带上东西快步往回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李桂枝家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小娃娃,她实在是担心。 若是嘉菉在家,还能出门帮帮李桂枝。 可现下家里只有既明,别说他帮不帮,就算是帮,恐怕也只能搭上自己。 田酒脑子里一片混乱,越跑越快。 嘉菉一手提鱼,一手拿着钓竿跟着她,因为她的着急而着急。 另一边,雨水稀稀拉拉偶尔滴几串下来,王老大还披着厚重的蓑衣,斗红了眼的公鸡似的,把李桂枝家大门拍得邦邦响。 “李桂枝,你别躲在里面不吱声,你给老子滚出来!” 拍了好半天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王老大手都拍麻了,对着门大喷唾沫。 “你个不要脸的骚货,你男人死了就出来勾引别人家结了亲的小伙子,你也不怕进地底下被你男人弄死!你要下十八层地狱!” “李桂枝!你听见没有,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你带着的那个小婊子呢?迟早和你一样死男人!” 王老大唾沫横飞骂得正起劲,不防门啪一下打开,他没站稳差点跌一跤。 好不容易站住,一抬头,王老大愣了愣,没想到这寡妇长得还挺漂亮,柳眉细腰。 说是寡妇,他还以为是个面黄肌瘦的干瘦婆子呢,老二个憨货还挺会挑女人。 “你个嘴巴生烂疮的贱男人,一辈子干啥啥不成,小时啃老老了啃小,他大爷的我就没见过比你还没种的男人!” 李桂枝唰一下举起菜刀,菜刀磨得闪亮,刀锋边缘还在滴水,合着她刚才不吱声,竟然是在磨刀。 “你再给老娘骂一句,我剁了你的屌喂隔壁大黄,到时候你不用羡慕女人,你自己去伺候村头老赖,没准爽得你直流口涎,求爷爷告奶奶!” 李桂枝这张嘴可不是能饶人的,几句话噼里啪啦打出去,王老大都听懵了,气得七窍生烟。 从来只有他骂得别人还不了口,没想到今天被女人劈头盖脸骂成这样。 王老大嚷嚷半天,只有零星几个人围在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桂枝高亢骂声一出,男人们都面色怪异,女人们哄笑一堂,小孩子到处乱冲乱跑,牙牙学语。 “没种没种!流口涎流口涎!剁……”后面的话被自家老爹捂嘴了。 王老大本来就不是良善人,现在被李桂枝骂得晕头转向,又被众人的嘲笑声激得上头。 他不管不顾,在地上捡了个拳头大的石头,直接朝李桂枝扔过去。 “你个贱人敢骂我?老子砸死你,送你去见你的死鬼男人!” 李桂枝没料到他突然出手,躲闪不及,石头擦着肩膀砸到地上,咚一声。 她尖叫一声,捂住发麻的肩膀,王老大见打中她,猴子似的嚎叫一声,要扑上去。 “你敢!” 一声厉喝,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隔壁一个青衫男人,长身玉立,眉目如画。 尤其癞蛤蟆似的王老大一衬托,他简直仙人一般。 正是既明。 王老大也震了一震,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长成这样的男人,但很快他面露鄙夷。 “你是这贱人的姘头?你是男是女?老子有什么不敢的?我先弄死你再弄死她,你俩一块下地狱去!” “我下不下地狱难说,但你若敢动手,必定先下大牢。” 既明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却带着森冷的轻蔑。 他本就气度非凡,端起姿态来更是如云端贵人般,叫人忍不住信服畏惧。 “地狱里有什么刑罚难说,可大牢里的刑罚我却略知一二。” 既明往前走了一步 ,眼神冰冷带嘲,王老大不自觉往后退,腿已经开始抖了。 “你可知鱼鳞剐?狱卒会用渔网紧紧缠上你的身体,你身材肥大,所有肥肉都能从网眼里凸出去,狱卒一天割一遍,把你割平,三天过去,你就是条褪了鳞的鱼,血淋淋地还活着呢,可惜就是没有皮了……” 既明边说边往前走,眼神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像是考虑要在哪里下刀。 王老大哪里听过这种可怕刑罚,又被既明生动形象的讲述吓得两股战战,脚软得步步后退。 一个不稳就要栽倒,后衣领却突然被提起来,他一回头,又是一张邪恶的笑脸。 “这就吓到了?” 嘉菉本就和既明有三分相似,平时两人神情姿态相差太大,不显得像,这会他阴笑着,更像既明了。 王老大眼前一黑,方才还在前面的人怎么突然出现在身后,他吓得翻白眼,两腿直蹬。 田酒瞪着他,毫不客气一拳直出,砸上他肚子。 王老大张着嘴,眼睛都快凸出来,一扭头吐了一地。 嘉菉嫌弃地松开手,把他丢在地上。 田酒一脚把趴着的王老大踢翻面,脚踩着他的胳膊,居高临下,皱着鼻子表情凶狠威胁人。 “再敢来,我弄死你。” 王老大三魂已去了七魄,眼神都发飘了,更别提还被田酒暴击一脚,整个人缩成个虾米,动都不敢动。 周围一众看热闹的人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田酒这一家子,一个比一个吓人呢。 “桂枝姐,没事吧?” 田酒又踹了王老大一脚,才跑到李桂枝身边,察看她的状态。 李桂枝脸有点白,但还是露出个笑脸:“我没事,酒丫头越来越厉害了。” 正这时,人群突然骚动,田婶子正带着人赶过来,手里还举起一把锄头:“王家村的人呢?给我出来,老娘以前打遍各村无敌手的时候,你个王八羔子还是个没孵出来的王八蛋呢!” 她气喘吁吁冲过来,一看人已经躺地上了。 “这谁干的?” 嘉菉立马站出来,田酒却抢先举手,乖巧极了:“婶子,是我。” 李桂枝上前一步,挡在田酒面前:“婶子,酒丫头是帮我,是这人先找事的……” “得了,不用多说,我都知道。” 田婶子用锄头拍了拍王老大,王老大缩着一动不动,她乐了:“就这点胆子,还敢来我们田家村闹事,来几个人把他扔出去。” 跟着她过来的几个年轻男人女人,七手八脚抬起王老大,抬猪似的走了。 田婶子看向远处围观的人,手一个一个点过去。 “你们几个,只会看不会干是吧,人家打咱们田家村头上来你们看笑话,那以后我家的牛车你们也别坐,自己走着去镇上吧。” 训完人,田婶子转头,揉了下田酒的脑袋:“干得好,像你娘。” 田酒扬唇一笑,挺了挺胸脯。 一阵兵荒马乱,李桂枝虽说瞧着凶悍,但这事对她还是有影响,她话都少了些。 田酒安慰完她,回到家里,两人一狗都在院子里列阵等她。 她一踏进院门,六只眼睛紧盯着她。 嘉菉迎上来,上下察看,捏捏她的手臂,眼底担忧:“你没伤着吧?” “我没事,就王老大那种人,我一个打两个也没问题。”田酒学着嘉菉昂首的模样,朝他挑眉。 嘉菉一怔,也跟着抬起下巴,做出傲气姿态,嘴角带笑。 “是吗,酒酒这么厉害呀?” 尾音转着弯落下来,带着点莫名的亲昵。 田酒眉眼一弯,大黄冲上来,扒着她的腿,舌头耷拉在张开的狗嘴旁,一甩一甩地叫唤。 田酒揉揉它的毛耳朵,一抬眼,对上既明默默望过来的眼神。 他不像嘉菉一样迎上来关怀,也不像大黄一样直白简单。 他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 “既明,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田酒关心道。 “有事,”既明轻轻地说,“那人拿着石头要扑上来,太吓人了。” “那狗东西还敢用石头砸人?”田酒眉毛一竖,生气道:“早知道我就再踹他一脚!” 嘉菉怀疑地扫过既明:“砸着你了?” 这看着也不像啊,就既明的身体素质,要是真砸着,他还能站在这说话吗。 “没砸到我,险些砸到李桂枝呢。” 既明轻飘飘看他一眼,眼神又落回田酒身上,眸光如水波柔缓。 嘉菉无言以对,这都什么眼神? 田酒没注意到那么多,惊讶道:“什么?桂枝姐怎么都不说呢?” 说着就要出门,袖子却被既明拉住。 “别去,伤心的时候她肯定是想一个人待着。”既明嗓音温润,语气肯定。 “你……怎么知道桂枝姐在伤心?” 一番话让田酒刮目相看,李桂枝刚才眼睛都红了呢,但还是一味地推着她出门,不让她留下。 既明嘴角轻巧一翘,温柔道:“女人家的心思,我也是懂一些的。” 田酒眼睛一亮:“原来你这么厉害呀。” 嘉菉立马挤过来:“我也很厉害的,我今天一只手就把那怂货提起来了。” “你也很好。” 田酒雨露均沾,朝他比了大拇指,嘉菉开心,得意洋洋地朝既明挑眉示意。 既明笑着摇摇头,在盛着井水的木桶里捞起一只圆圆的绿皮西瓜,西瓜哗啦啦地淌水。 他抬手轻拍西瓜肚皮,敲鼓似的砰砰声响起,立刻能让人联想到西瓜的香气。 田酒嘉菉大黄同时转头看来,既明莞尔:“镇得凉凉的西瓜,谁要吃?” “我!” “我!” “汪!” 既明眼里掠过一抹笑意:“那还不拿刀拿盆拿勺子。” 两人欢呼一声,廊檐下小桌摆好,切瓜一应用具备上,既明来切。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刀柄,西瓜随着下刀砰砰裂开,绽出独属于瓜瓤的漂亮红色。 “熟得正好!”田酒高兴地说。 嘉菉也跟着点头。 既明有条不紊地把西瓜去皮切块,放入盆中,他一边切,两人一边吃,顺带给他也塞两块。 田酒吃着吃着,又抬头去看既明。 既明敏锐捕捉到她的视线,低声道:“怎么了?西瓜不甜?” “甜呀。” “那怎么一直看着我?” 田酒撑着下巴,眨眨眼睛道:“我发现我对你有误解。” 既明手中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抬眸:“说说看。” 嘉菉边吃西瓜,边竖着耳朵听,眼睛在两人间来回地转。 田酒想了想,慢慢道:“我没想到你那么弱,居然还会挺身而出帮桂枝姐……你和我以为的不太一样。” “我……很弱吗?” 既明笑得无奈,语气却又包容,并没有因为她的话气恼半分。 “你力气虽然没那么大,但也很厉害,几句话就把王老大吓得快尿裤子了。” 田酒想到王老大的怂样,想笑又觉得晦气。 既明轻笑,手指虚空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力量分很多种,蛮力也只不过是其中一种罢了。” 说完,他云淡风轻扫过嘉菉,嘉菉瞬间炸毛:“你说谁呢?” 田酒按住嘉菉,不赞同道:“人家给你切西瓜,你怎么还凶人呢?” 嘉菉傻眼,明明钓鱼那会两人还是天下第一好,她现在居然为了既明这个小白脸,斥责他? 见嘉菉不说话了,田酒又转向既明:“你说得对,阿娘也这么说。但不论怎么样,还是很感谢你帮了桂枝姐。” 她道谢时乌黑眼珠只望着既明,专注而认真,小脸严肃到可爱。 既明心头的弦忽地一拨,神思震颤中立刻察觉到田酒态度的松动。 难以攻略的城墙,似 乎终于开了一扇暗门给他。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正文 第35章 短暂沉默,既明心头念头转了几圈,开口道:“不用谢,大家都是邻居,李桂枝和你是好朋友,我照看她也是应该的。” 田酒脸上扬起笑脸:“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桂枝姐呢。” “怎么会,只是她太热情了,我有些招架不住呢。”既明垂眸,似乎有些腼腆。 田酒哈哈笑起来:“她人很好的,没有坏心,阿娘以前和她玩得最好。” 既明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是吗,看来阿娘和她是忘年交呢。” 嘉菉立马瞪人,叫谁阿娘呢?那是你娘吗你就叫! 可看田酒正在话头上,他到底没有打破氛围。 “也算是吧,”田酒怀念道,“阿娘以前也很爱玩,她和李桂枝一起聊天,声音能吓飞门口树上的麻雀呢。” 既明闷笑几声,问道:“那你呢,你也和她们一起吓麻雀?” “那会我还小,夏天我就和大黄坐在门槛上吃西瓜,秋天就坐在门槛上剥石榴吃……” 田酒滔滔不绝,聊起过去的一切,聊起和阿娘在一起的时光。 这时的她更像一个十几岁的活泼少女。 等她的话快要说完,既明又提起一个话头,让她接着往下说。 嘉菉插不进嘴,只能郁闷地吃西瓜,一个西瓜都吃完了,两人的聊天才终于到了尾声。 田酒咬了块瓜,意犹未尽:“好久没聊得这么畅快了呀,既明。” 既明放下刀,抬手擦去侧脸溅到的西瓜汁水,眉眼浸着笑。 “你讲得相当有趣呢,我听得很入迷。” 田酒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嘉菉正要问,既明先一步开口道:“小酒,在烦什么?” “还不是桂枝姐,她相好是隔壁村的王铁匠,也就是王家老二,今天来闹事的是他亲大哥,两家人闹成这样,也不知道她们以后还能不能成。” 田酒托着腮,遥望着黄昏树梢上的薄薄月牙,眸中带愁。 既明沉吟片刻道:“今天撕破了脸,这事只怕是难说了。” 嘉菉立刻反驳:“那可不一定,只要王铁匠坚持,桂枝姐还喜欢他,她们自然就能成亲,管他王大王八,旁人怎么样又有什么干系呢。” “这话就不对了,人活在这世上,即便是小小乡村,也有宗法同族,她们又岂能在王大的反对中结亲?” 既明话里带着淡淡的不赞同,看嘉菉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嘉菉冷笑,浓眉压眼,在浮动夜色中显得凶蛮。 “这就是你所谓的力量?你乐意听话,乐意被捆缚,可不代表旁人也愿意。这事若是落到我头上,就算我大哥以死相逼,我也绝不屈服!” 既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听出某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涌动暗流。 他抬眼,眼尾上扬的慈悲凤眼对上一双桀骜不训的凌厉眉眼。 既明眸色幽深,嘉菉毫不后退。 好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你们干嘛呢?” 不远处传来田酒的声音,她正蹲在木桶旁,用棍子逗水里挤挤挨挨的鱼。 鱼尾一撩,溅她一脸水花。 两人一转头看见这幕,无声对峙悄然消散。 嘉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干嘛呢?” 田酒戳戳:“我在挑一条最灵活的鱼。” 既明:“为什么要挑最灵活的?” “最灵活的鱼游水最多,鱼肉肯定锻炼得厚实,红烧起来更香啦!” 田酒说着,吸溜一下口水,从水里拉出一条鱼来。 “就是它!” 这条鱼果然很灵活,被提着在空中还弹动个不停,鱼尾啪啪啪直往田酒脸上扇。 她哎呀哎呀地叫,嘉菉立马接过鱼,往水桶外壁上一敲,鱼终于不闹了,估计是敲晕了。 嘉菉笑着看她,下巴一抬:“怎么样,还是缺不了我吧?” “缺不了,你最厉害了!”田酒张嘴就夸。 既明开口:“既然小酒都挑好了,那今天就做这条鱼吧。” “我再挑一条,煮汤喝!” 田酒又凑到木桶旁,埋头用棍子戳戳戳,试图找出最灵敏的一条。 既明嘉菉和地上躺着的鱼干瞪眼,嘉菉一扯嘴角:“怎么样,你敢杀鱼吗?” 既明平静答:“倒不是不敢,只是怕脏了我的手,你代劳吧。” “切,废话真多,不敢就不敢。” 嘉菉不理会他,提刀杀鱼。虽然是第一回,但他用刀熟练,上手很快。 等田酒第二条挑完,他第一条正好杀完,接上第二条。 “嘉菉,你还会杀鱼呢?”田酒吃惊。 嘉菉一挺胸,骄傲道:“我什么不会,以后你有什么不想做的,都交给我做。我可不像某人,天天嫌脏。” 他暗戳戳地鄙视既明,既明这会早进灶房忙活了,只留下一个东张西望的田酒。 “好啊。” 就两字,没了。 灶房炊烟袅袅升起,鱼汤的香气飘散开,勾得人馋虫都上来了。 雨彻底停了,空气中都是雨后清新的味道,天地浊气似乎洗涤干净,让人只想要满足地大吃一顿。 田酒和大黄在廊檐下玩耍,一个毛球大黄都能玩得乐此不疲。 嘉菉照旧在灶房里帮忙,但既明时不时就支使他,去摘个葫芦再摘把葱。 他为了学手艺,只好忍辱负重,被使唤得团团转。 大黄都玩累了,趴在堂屋下,脑袋搭着门槛吐舌头,田酒瘫在椅子上。 嘉菉手里拿着一把葱,正走进来,奇怪道:“桂枝姐门口有个男人在,又高又壮长得很黑,不会是王铁匠吧?” 田酒一听就精神了,噌地一下站起来:“我去看看。” 她悄咪咪趴到门上看了眼:“还真是王铁匠。” “好像没人给他开门。”嘉菉趴在她身旁看。 田酒点头,看着王铁匠落寞孤立的身影,分析道:“肯定是桂枝姐生他的气了。” “那她俩这是掰了?” 嘉菉啧声,或许是因为和既明那一场辩论,他还挺希望李桂枝和王铁匠能终成眷属的,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才能让某些连他自己都没意会到的念头昂扬起来。 田酒也不确定:“不一定吧,他是桂枝姐最喜欢的一个男人了。” “最喜欢?”嘉菉发现问题,追问道:“难道她还不止一个男人?” 田酒点头:“当然不止了,桂枝姐长得这么漂亮,村里好多人喜欢她,围着她转,但也好多人看她的笑话,尤其是那些被她拒绝过的人。” 嘉菉消化了下这个信息,看了眼田酒:“你们村这么开放的吗?” “开放吗?”田酒趴在门缝,回头瞥他,慢吞吞道,“我以前去看戏,戏里说上京的男人都有三妻四妾,皇帝还有一大群妃子,要说开放,他们才是最开放的吧?” 嘉菉张张嘴,无法反驳,被田酒的话震住。 从来在世人眼中,皇帝三宫六院、贵人三妻四妾是常理,可在消息闭塞的小山村里,在田酒口中,他好像才终于从一个人的角度重新思考这件事。 田酒的话也蛮有道理,在这小山村里没有金贵的皇帝王侯,大家都是农民,那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该能做才对。 凭什么只有男人三妻四妾呢?女人是不是也能…… 想到这,嘉菉忽然觉得不对。 田酒如果是这么想的话,她和李桂枝关系还那么好,难道她也想开放一把?多搞几个男人? 想到以后田酒的小院子都是搔首弄姿的男人,她左拥右抱,他只能站在角落里挑水砍柴卖力气…… 嘉菉被自己的想象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什么不行?”田酒回头。 原来嘉 菉下意识说出了声,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却忘了手里还有一把小葱,不慎拍了自己一脸土,他呸呸呸。 正这时,灶房里的既明扬声叫人:“小葱呢?你把自己栽地里了?” 嘉菉默默抹掉脸上的土:“……来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田酒还看得津津有味,大黄趴在她脚边,也朝外看去。 嘉菉莫名感到一阵心酸,自己像个任劳任怨伺候妻子的丈夫,眼巴巴地给人煮鱼汤,可妻子却一味地去看外面的野男人。 “嘉菉……”既明又喊起来。 “来了!催什么催!会做鱼汤了不起啊!” 嘉菉气呼呼地回了灶房,把气都撒既明身上,黑脸做鱼汤。 夜幕笼罩,月牙高悬,星子漫天。 桌上一道洒了绿葱段的勾芡红烧鱼,热腾腾香气四溢的乳白鱼汤,一盆加辣子和黄瓜丝的拌面,还有十几牙切好的冰西瓜。 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田酒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鱼肉分着瓣,一抿就在嘴里化开,又鲜又香,拌上浓厚芡水,滋味丰富,空口吃都不会咸腻。 吃完再喝上一口香气浓郁的乳白鱼汤,和红烧鱼比起来也丝毫不逊色,并不寡淡,反而醇厚香浓,回味无穷。 正好中和掉红烧鱼肉的厚芡,让人一口鲜甜。 鱼汤炖了许久,一条鱼鱼只剩下挂着肉的骨架,鱼肉在汤中散开,和软嫩的菜葫芦缠在一起,一口喝下去,口感极其丰富。 吃肉喝汤,冒出一层薄汗,就吃上几筷子鲜辣拌面,再来一牙清甜凉口的西瓜,实在是痛快。 三个人话都不说了,一味地埋头吃,抬头噗噗噗吐刺吐籽。 大黄在桌边打转,高高兴兴地捡骨头吃,咬得嘎嘣响。 田酒三碗饭下肚,吃得肚子圆圆,享受地往后一靠,开始慢吞吞地吃西瓜。 虽然很饱,但感觉还能再吃几块西瓜溜溜缝。 “吃饱了?”既明问。 “饱了,”田酒懒洋洋歪着,“既明你手艺真好,比阿娘做的还好吃。” 既明只笑笑:“你钓的鱼还有好几条,留着明天做炸鱼。” “好啊。”田酒应声。 嘉菉从饭碗里抬起头,虽然吃得爽快,可这些话他听着不爽快。 “我也帮忙了,鱼汤火候是我看着的,红烧鱼我也去翻了好几铲子呢。”他不服输地辩了句。 田酒啃着西瓜,眼神都不动,懒散“嗯”了一声,吃饱了就什么都不想干。 正这时,隔壁大门突然吱呀一声,风中传来王铁匠欣喜的声音。 “桂枝,你终于肯出来了……” 田酒眯的着眼睛睁开,一下子精神了,两口吃完西瓜噔噔噔跑到门边,扒门缝偷看八卦。 嘉菉见状两下扒完饭,跟着跑过去,大黄叼着骨头,摇着尾巴也跟上去。 既明倒是老神在在,端着饭碗吃得慢条斯理,没有挪窝的意思。 “看什么呢?”嘉菉趴在门缝旁,头靠着田酒的头。 田酒瞥他一眼:“看王铁匠能不能进门呗。” 正文 第36章 月色如银,门外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瞧着还挺般配。 “桂枝,是我对不住你,你别生我的气了……” 王铁匠身躯壮实,却在李桂枝面前低着头,蔫头耷脑地道歉,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着,都不敢乱动。 李桂枝呵一声,转过脸去。 王铁匠赶紧挪到她面前:“桂枝你别不理我,你怎么才能消气呀,桂枝,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你错哪了?”李桂枝冷言冷语。 “我……我哪都错了,你生气就是我的错。”王铁匠殷勤憨笑。 嘉菉偷听,发现这两句话好像很耳熟,总感觉李桂枝下一句要骂人。 果不其然,李桂枝扭头就走:“你有什么错,你好得很,是我不该贴着你。” 她阴阳怪气几句,啪一下又关了门。 “你走吧,不然我真怕明天你大哥又来找事,怪我勾引你。” “桂枝!桂枝!我不走!” 王铁匠追在后面,不敢拉她,也不敢拍门,眼睁睁地看着门关上,瞧着又傻又无助。 田酒和嘉菉对视一眼,嘉菉小声道:“怎么办?” 田酒想了想,悄悄把门打开,吹了声口哨,王铁匠一转头,见田酒对他一个劲地招手。 王铁匠来得多,也认识田酒,他垂头丧气地走过来,说话还是很客气:“妹子,怎么了?” “你进来,我和你细说。” 田酒把人拉进院子,又爬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听了会才回来:“王二哥,你真是不会说话,桂枝姐都出来了,你还把人给气回去了。” 王铁匠低着头,焦急道:“我在镇上一听说这事,马上赶回来了,可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妹子你跟我说说呗,怎么办呐?” 嘉菉插进来一句:“别的我不知道,但她问你哪错了,你不能说都错了。” 王铁匠请教:“那我该怎么说?” 田酒啧一声,把嘉菉推开:“你别听他的,你听我的。今天下午你哥来骂得可难听了,还骂桂枝姐的娃娃,他还打桂枝姐呢!” “什么?!我哥居然跟桂枝动手?” 王铁匠脸色大变,那张憨厚的脸终于多了点和身材匹配的凶恶之气。 “对啊,他用石头砸桂枝姐,要不是有人帮忙,指不定他要怎么欺负人呢?” 田酒一股脑都说出来,等着王铁匠的反应。 “我哥也太不是个东西了,前段时间他就要给我张罗亲事,我不同意,他还收别人的礼,搞得我里外不是人,现在又来欺负桂枝……” 王铁匠说着眼睛都红了,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田酒一看有戏,立马接着说:“就你哥那德行,桂枝姐再喜欢你,也不敢进你家的门,不然她娘俩还不给你大哥欺负死。” “大不了我倒插门,反正我爹娘死了,早该分家了,我和桂枝的事我哥插不上手!” 王铁匠转头就往走,走出几步又回头道:“谢谢你,妹子,等我和桂枝成了请你喝喜酒。” 田酒追出去,王铁匠头都没回,一路往村子外去了,那是王家村的方向。 “他这是去跟田大分家了?”嘉菉摸着下巴问。 “看来他还挺靠谱,怪不得桂枝姐喜欢他。”田酒感叹道点头。 既明听完全程,默然不语。 嘉菉回头,朝他挑衅一笑:“你瞧,王铁匠才不会屈服呢。” 方才他们俩的争论,按照此时王铁匠的选择来看,赢的显然是嘉菉。 既明面色不动,眼波如水看向田酒:“你也很希望王二和李桂枝在一起?” “当然啦,”田酒不假思索地答,“她们两情相悦,互相惦记,不就应该在一起吗?” “就是,谁像你一样天天找事?”嘉菉抱胸嘲道。 嘉菉田酒并肩站在院中,既明坐在廊檐下,手里还端着碗筷,就像她二人才是同路人,而他只是个旁观者。 既明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明明她们都没开窍,凭什么还要站在一起。 “小酒,你觉得什么叫两情相悦?”既明忽然问。 “就像桂枝姐和王铁匠一样,那就是两情相悦。”田酒答得随意。 “那一个男人为什么要和一个女人成亲?” “就像桂枝姐和王铁匠一样,想成亲就成亲呗。” “……” 想和田酒探讨一些深层次的问题,可她永远在浅层里打转是怎么回事? “那你呢?”田酒反问,“你又会和谁两情相悦,和谁成亲?” “我……” 既明答不出。 即便答得出,他也不想在田酒面前说出来。 他支吾不言,田酒笑了:“你瞧,你自己什么都不懂,就别想着教别人了。” “或许,我不是不懂,只是……”做不到。 “那就不算懂,你怎么想就怎么做,你怎么做也就代表了你怎么想,其余的说再多也没用。” 田酒耸耸肩,话语很朴实。 既明怔忪一瞬,是这样吗? 他难道不比田酒嘉菉更了解这个世界吗?他才是更明白情爱利害关系的那个人,不是吗? 等他回过神来,田酒 又蹲在木桶旁看鱼,嘉菉在她旁边,伸手去摸鱼,被她一巴掌拍开。 大黄趴在桶边缘,摇着尾巴,对木桶汪汪叫。 在他眼里,那是三个笨蛋在干傻兮兮的事。 可她们看起来和谐又开心。 夜色渐深,一切落下帷幕,嘉菉即便是在家里,也闲不住地干活,所以总是最后一个洗澡。 田酒的头发快干了,她正要回屋睡觉,堂屋门却忽然被推开,既明拿着陶罐走进来,笑道:“杏子果酱做好了,要不要尝尝味道?” “好呀。” 两人坐下,既明打开陶罐,一股独属于杏子的酸甜味道蔓延开,让人不自觉分泌口水。 田酒期待地探头探脑,瞧着竟很像方才扒在桶沿的大黄。 既明嗓子里溢出一声轻笑,田酒眼睛都离不开罐子里黄澄澄的果酱。 “你笑什么?” “笑你像大黄一样。”既明故意说。 可田酒不生气,她两眼亮晶晶地望着罐子,随口道:“我当然像黄哥了,我们是一家人。” 既明舀出果酱的动作一顿。 一家人,那他呢? “我……和嘉菉也和你是一家人吗?”问出口的时候,他还是加上嘉菉的名字。 “当然,你们都是我的人。”花了二十文买回来的人。 既明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她的话,高兴,但又带着点不爽。 田酒迫不及待地从他手里拿过勺子,送入口中,浓郁的酸甜滋味化开,昏昏欲睡的脑子都杏子香气冲清醒了。 她砸巴了下嘴巴,赶紧喝了口水:“很香,但不能空口吃,有点齁。” “以后可以化蜜水喝,做糕点。” 既明说着,无比自然地拿回勺子,抿掉勺子上沾到的黄色果酱。 他对上田酒茫然的目光,微微笑了。 “果然很香甜。” 田酒总觉得有哪不对:“你不是不喜欢脏兮兮的吗?” “嗯?”既明疑惑道,“这里哪有什么是脏兮兮的?” 田酒无言,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既明拿出另一把勺子,又舀了一勺果酱,在碗中搅拌化开,动作简单。 可他一双手冷白修长,好看得像动起来的玉雕,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田酒看了会,不明白他刚才怎么不用第二把勺子。 既明把蜜水放到田酒面前,颜色是透明的浅浅微黄。 田酒尝了一口,清淡可口的酸甜味道,她点点头:“好喝!” 既明笑:“小酒,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你说。” “你今天说对我有误解,应该不是误解我有多弱吧?” 当时的情况并不适合追问,所以他岔开话题。但这个问题他今天必须得知道答案。 “嗯……我觉得你不太会关注和帮桂枝姐。”田酒说得很慢。 “你是觉得我凉薄自私吧?” 既明一句话挑明,他垂着眼帘,灯火下睫毛的影子飘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田酒犹豫了下:“自私也谈不上,可能只是没那么热心?” 好歹也是朝夕相处这么久的人,给她做过那么多好吃的,田酒不想伤他的心。 “总之和嘉菉不一样,我恰好是你不喜欢的那种人,对吗?” 既明缓缓抬眼,眼底光景一寸寸被烛光照亮,如湖面水波粼粼。 田酒被这双眼晃了一瞬,略微分神。 既明一直密切关注着她,怎么会没发觉,他眼中波涛骤起,想要紧紧握上她的肩。 可怕吓到她,只好用指节轻轻刮了下她的脸蛋。 “告诉我,在想什么?” 既明语气轻而柔,带着不易察觉的诱哄意味。 田酒脱口而出:“你长得真俊。” 既明手指在空中顿住,一蜷收了回去。 海浪平息,海风柔情。 他嘴角轻轻牵起,叹息似的:“你呀。” 田酒挠挠头,笑了下:“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既明手指搭在粗糙陶罐上,指节如玉,他轻声道:“我也想要和你说说心里话,你愿意听吗?” 田酒托着脸:“愿意啊,你说。” “我从前的生活充满阴谋诡计、刀光剑影,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会反手背叛,我也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小酒,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他道。 田酒点头:“理解理解。” “但我在你身边感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只要是被你划入领地的人,我都愿意帮助她们,你相信我吗?” 既明嗓音清朗,压低时微微哑,田酒听得耳朵痒痒的。 她还是点头:“相信相信。” “小酒,你不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田酒一个没忍住的呵欠打断。 田酒赶紧捂住嘴巴,看向既明。 两人面面相觑。 正文 第37章 既明无奈失笑:“好了,是我唠叨,快去睡觉吧。” “嗯。” 田酒起身,走到里屋门前,回过头,既明正静静望着他。 田酒甜甜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也希望你在这里能过得开心。” 她没等既明回话,说完就进了里屋。 既明又坐了会,姿态端雅。 小窗没关严,风牵着烛火欢快跳跃,他的影子在地上反复拉长压扁,变幻出各种不庄重的形状。 直到嘉菉进来,警觉道:“大晚上你在这做什么?还不快回你自己的屋子。” 若是以往,既明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他,但今天他不止听话地起身离开,路过嘉菉时,甚至还拍拍他的肩膀,久违地像个温和的兄长。 在他背后,嘉菉盯着他离开的背影,惊疑不定。 翌日清晨,嘉菉在院子练拳,田酒在廊檐下嚼着杏干醒神,既明端来一碗温凉的杏子蜜水。 正这时,院子外忽然有了动静,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田酒脑子还混沌着,没一会,隔壁院门打开,李桂枝的嗓音响起:“大早上干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说到最后,音量越来越小,惊成个奇异的尾音。 田酒眼睛一瞪,有八卦! 她立马跳起来,噔噔噔跑过去偷看。 嘉菉和大黄像昨天一样跟过来,让人意外的是,既明也走到门边和他们一块听。 但仍笔直站着,没有趴上门板把耳朵贴上去。 嘉菉无声嗤笑,假正经。 院子外传开声音:“桂枝,我所有的家当都在这,我已经和大哥分家,以后就没家可回了。我不给他家出力气,给你出力气,你要不要我?” 小山似的男人跪在李桂枝面前,手里捧着银子和发钗,身旁是各式绑着红绸的桌椅家具、锅碗瓢盆、被褥衣裳。 李桂枝眼圈一下红了,却还犟着:“那我要是不要你呢?” “你不要我,我就睡在你门口,给你当牛做马。”王铁匠说着,眼睛也红了,手却捧得更高。 “装什么可怜,谁缺你看门,还不快进来,平白让别人看笑话!” 李桂枝作势拧他的耳朵,王铁匠配合着站起来:“哎呦疼呢,媳妇儿!” “不要脸,谁是你媳妇!” 两人又是骂又是笑,搬东西进家门,李桂枝踏进大门前,朝田酒这边瞪了一眼,像是知道有人在偷看。 田酒嘿嘿一笑,靠在门板上:“她们要成亲了,我得去街上买点贺礼给她送去。” 嘉菉也笑,又用手肘去捅既明:“我说的吧,她们就是会在一起。” 既明沉默半晌,承认道:“这次你说得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有不对的时候呢?” 嘉菉语气抑扬顿挫,田酒捏住他的嘴:“好好说话。” 既明笑:“你可真像只鸭子。” 嘉菉不挣扎,愤愤道:“……酒酒你又向着他!” 田酒收回手,看天看地,揉揉肚子,拙劣地转移话题:“呀,好像饿了。” “早上吃鱼片粥,尝尝看。”既明温柔道。 “好哎!” 鲜香味道 早就传出来了,田酒往灶房走,嘉菉拉着脸跟在后面,鼻子不动声色地嗅了嗅。 该死,既明肯定还有手艺藏着不教他! 三人刚吃上,大开的院门外突然跑来几道小小的身影。 大黄“嗷”一声迎上去,兴奋地蹦蹦跳跳。 “小黑!你来了!大黑二黑三黑好像长大了!” 田酒赶紧在大黄碗里倒一碗鱼粥,放到廊檐下,招呼道:“上次还说给你喝猪骨汤呢,都没来得及去镇上,先喝点鱼片粥,这可都是我自己钓的!” 她像招待老朋友一样,小黑“汪汪”两声,叫声比大黄沉稳很多。叫完就带着三个小黑狗崽围到狗碗旁,开始享用。 嘉菉看得称奇:“小黑真像是能听懂我们说话呢。” “狗儿自然是通人性的。”既明接话。 田酒煞有其事地说:“对啊,你要是骂黄哥,它立马就会有反应,你信不信?” “这么夸张?”嘉菉不太信,试探道:“大黄?” 大黄围在小黑身边打转,尾巴摇摇,理都不理他。 嘉菉接着说:“笨大黄傻大黄?” 大黄尾巴咻地一下不摇了,扭头朝嘉菉扑过来,爪子啪啪啪打在他背上。 它用力吠了两声,还一个劲地打喷嚏,像是在骂人。 田酒一下笑开了:“不信你再骂两句试试?它肯定咬你!” “不骂了,大黄最聪明了,快去陪你心爱的小黑……” 嘉菉示弱,大黄这才撤了爪子,昂首挺胸地走回小黑身边,又开始呼啦啦地摇尾巴。 嘉菉拍拍自己背上的灰,心有余悸:“看来以后在大黄面前说话也得注意。” 几人笑谈了会,既明正要收拾碗筷,院门外突然跨进来两人,手臂挽着,眼神你来我往,完全就是一对小夫妻。 “桂枝姐!” “看热闹看够了?”李桂枝佯怒,眼角眉梢带着笑。 田酒笑嘻嘻,递了两个杏过去:“才不是看热闹,我是想看你过得开心幸福。” 李桂枝话一哽,眼圈红了,嘴上不饶人:“贫嘴丫头,就你会说,什么幸福不幸福的,日子能过不就行了。” 田酒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可不行,是不是呀王二哥?” 王铁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憨厚道:“妹子说得对,多谢你昨天的帮忙。” “不用谢,我乐意看你们好。”一句讨巧似的话,在田酒口中却极真诚,一看就是发自内心。 李桂枝松开王铁匠,揉揉她的头:“酒丫头怎么这么乖呢,看你这小日子也过得红火,我也为你高兴。” 田酒挠挠头,被夸得不好意思。 李桂枝看了眼饭桌,赞道:“你这鱼是谁做的,我在隔壁都能闻到味儿,可香了。” 田酒一指既明:“既明做的,他做饭可好吃了!” 既明端庄地微笑。 “原来是大伯哥做的啊,还真是好手艺,”李桂枝声音九转十八弯,又扯到嘉菉身上,“那你可记着把手艺传给嘉菉,不然我们酒丫头以后没口福了。” 既明嘴角的笑淡了。 明明是夸,可这话落在耳中极为刺耳。 大伯哥,又是大伯哥。 凭什么他就是一个注定要离开的大伯哥。 嘉菉正要说两句,眼神一扫,突然惊讶道:“小黑走了,怎么忘了它的狗崽儿?” 一时间大家都低头寻找,小黑没了踪影,院子里只剩下一只尾巴竖得高高的小黑狗崽儿。 “怎么回事?” 田酒奇怪,嘉菉跑到门口张望半晌,回头道:“连个狗影都看不到了,它都走远了。” “这哪是忘了,是特意把小狗留给你呢。”李桂枝听了来龙去脉,下了判断。 田酒把翘着尾巴乱跑的小狗崽儿跑起来,热乎乎毛茸茸的,小黑豆眼水润润,忠实又可爱。 她怜爱地揉揉它的小耳朵:“可是我已经有黄哥了呀。” 李桂枝看得眼热,也上手揉揉小狗胸前的白毛:“怎么,你家还有养狗只养一条的规矩?” “这倒是没有。” 田酒手指点点它的额头,小狗崽眼珠子机灵地转悠。 她笑笑,但又叹气:“但我怕我会偏心,不管是偏心黄哥,还是偏心它,另一条狗都要伤心的,我不想这样。” 话落,既明抬眼,眸光微闪。 养狗只养一条,那人呢? 李桂枝闻言,噗嗤笑出来,纤细手指捏捏田酒的脸蛋:“哎呦呦,怎么这么孩子气,我们酒丫头还是小娃娃呢。” 田酒任她捏,眉头苦恼地皱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既明看着两人一狗的互动,忽然开口道:“昨天王大过来闹事,保不准他以后还会不会偷偷过来。不如这样,这只狗崽儿就送到李家看门,一来防止贼人,二来两家离得近,小狗崽能时常过来串门,和大黄玩耍,你们觉得如何?” 田酒眼睛一亮:“好呀,而且以后小黑再来,也能看得到狗崽儿!桂枝姐,你觉得好不好?” 李桂枝也乐了,应声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我眼馋大黄很久了,这下我也能有个看门大黑!” 村里虽说民风淳朴,但哪里都有坏人,比如王大。家里有条看门狗,睡觉都能更踏实。 虽然大黑还是个小狗崽子,但狗长得快,自家一点点养大的狗,肯定更忠诚护家。 李桂枝美滋滋把大黑抱回去,王铁匠客气得不行,又感谢田酒好几次。 他发现墙角的花枝剪刀钝了,直接从家里拿两把新的过来,刀锋磨得闪闪发光,非要田酒收下。 田酒高高兴兴地接了。 李桂枝夫妇带着大黑离开,院子中安静下来,田酒正拿着大剪刀,打量着剪个什么试试锋利不锋利。 剩下两人都在收拾碗筷,既明动作越来越慢,嘉菉都进了灶房,他还站在桌前忙碌。 过了会,他不经意地侧目望向田酒。 红彤彤的石榴花结了小果子,一个个缀在枝头,火红绽开的小尾巴精致可爱,远远望去,像是她发鬓上的珠花。 可这珠花不及她面上的笑动人,既明眼神笼罩着她,轻声唤道:“小酒。” “什么?”田酒没转头,还在看剪刀。 既明沉默片刻:“为什么家里不能养两条狗呢?即使你偏心,他或许也不会在意的。”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在意?”田酒终于抬眼,不赞同道,“小狗什么都懂,内心也很敏感,它全身心地喜欢爱戴主人,主人却偏心另一只小狗,它怎么会不在意?” 既明向来温柔知进退,可此时却不依不饶地追问。 “如果另一只小狗也想留在你身边呢?” 正文 第38章 “不会呀,大黑和我又没感情,它留在我家和桂枝姐家一样,”田酒认真分析,说到最后笑起来,“原来你是担心它,反正离得近,你可以随时去看它。” 既明薄唇微抿,笑意淡淡:“原来是这样。” “对呀。” 田酒没太在意这些话,接着研究她的新剪刀,又发现篱笆外的石榴树经过风雨,又多了些断枝。 找到尝试目标,田酒对着断枝咔咔咔地剪,剪刀锋利好用,她很开心。 灶房里嘉菉不满道:“既明你干什么呢?凭什么我一个人洗碗?” 既明没说话,默默进了灶房。 他向来能敏锐察觉到旁人的情绪,与田酒嘉菉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他发现田酒对嘉菉比对他亲近多了。 若不是昨日他帮了李桂枝一回,恐怕现在还要更糟。 他不明白,也不甘心。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意料之外。 可如今他唯一真心想要的,却成了他人生里唯一的意外。 她并不想要他。 李桂枝和王铁匠很快就要办酒,田酒急忙上街买贺礼,都是平头百姓,即便送不起贵重物品,送点粟米布料也是心意。 田酒把李桂枝当好友,自然尽心尽力,这几天熬夜做了个新妆匣和 一套新碗碟。 又在街上买了一匹艳色好布,给嘉菉抱着,转头再去巧珍阁,琢磨着买个钗环。 夏天日头高,三个人都晒得有点蔫巴,田酒安慰他们:“等买完东西,我们吃馄饨去。” 嘉菉额头上汗珠滚落,点头道:“好啊,好久没吃了呢。” 上次她们都吃了两碗,就他一个人吃了一碗,最后还便宜了讨厌的田丰茂,现在想起来还很糟心。 “瞧你这汗流的。” 田酒忽然抬手,棉帕擦去嘉菉额上的汗水。 嘉菉怔愣,脚下步子一错,差点没把自己绊倒:“你……” 田酒细细擦干净他的脸,那块打湿的棉帕随手塞他口袋里。 “再不擦就滴到布匹上了,这可是给桂枝姐的成亲礼物。” 嘉菉:“……” 他就知道! 嘉菉微恼,但耳朵还是红的。不管为了什么,到底是她亲手给他擦的汗。 既明看了眼他的口袋,别开脸去,面色平淡。 越过石狮子,三人跨进巧珍阁的大门,侧对门的窗户开着,穿堂风一过,顿时凉快不少。 走到柜台前,不见郑掌柜,只有伙计在。 “掌柜呢?”田酒问。 伙计一直跟着郑掌柜干活,知道田酒和郑掌柜相熟,左右看了眼,趴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道:“掌柜生了病,这几天卧床不起呢。” “卧床不起,生得什么病?”田酒拧眉追问。 可伙计只说到这,后面再怎么问都不肯说。 田酒情绪不佳,简单转了圈,走之前又问:“我能去看看他吗?” 伙计还是摇头:“掌柜谁也不见。” 三人离了巧珍阁,还是按计划去吃馄饨,田酒吃得快,一碗下肚又要一碗,吃到最后她把碗一放。 “这事不对。” “什么不对?”嘉菉一懵。 既明抬眼,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你是说郑掌柜一事,哪里不对?” “他和阿娘是老朋友,一直很照拂我,他以前也生过病,但从来都不会不准探望,”田酒条理清晰,肯定道,“他有事瞒着我。” 而且这件事很大可能和她有关系。 可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村子里,镇上也只有几个常去的铺子,郑掌柜遇到什么事能和她扯上关系呢? 田酒手指在碗沿来回滑动,指尖蒸红了都没发觉。 既明眼睫垂着,眸光波动。 他猜出来了,但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嘉菉几口吃完馄饨,张口就说:“咱们再回去一趟,不让进就闯进去,我顶着,你去找郑掌柜问个清楚。” 虽然他没想明白原由,但给出了最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 田酒听得直点头:“好方法。” 既明:“……” 她们这就要打回巧珍阁去了? “不过我大概猜到了,”田酒摩挲着被烫红的指尖,眼眸轻眨,“因为那把扇子。” 既明眼底掠过一抹诧异。 田酒看起来简单率真,甚至憨直,可在某些时候,她的直觉和判断竟准得可怕。 “是赵敦仁,又是他?”嘉菉咬牙切齿,提到这个名字极厌恶。 田酒点头:“最近和我有关,又和郑掌柜有关的只有这件事,赵敦仁没准威胁了郑掌柜,所以郑掌柜才不肯见我。” “我们回去找人,一个小小的赵敦仁,居然敢作威作福,看我不打得他满地找牙!” 嘉菉拍桌而起,田酒也跟着拍桌而起。 “对,有本事就找我,凭什么要欺负郑掌柜!” 既明扶额:“……” 忽然很想驳回自己刚才对田酒的看法,瞧她这热血上头的模样,完全是个傻丫头啊。 “我觉得……” 他一开口,两人齐刷刷看向他,两双眼睛都冒着光,亮晶晶地像两只小狗崽。 “我觉得……此事可行……” 既明还是改了口。 罢了,孩子还小,由着她们去吧。 田酒多给了两文钱,把买的东西寄存在馄饨店里,请老板娘照看。 三人一身利落,雄赳赳气昂昂往巧珍阁去。 “我要见郑掌柜!”田酒往柜台一杵,声音响亮。 伙计都傻眼了:“掌柜不见客啊?” “我不是客,我是他的朋友,你去告诉郑掌柜,他不见我就不走了,叫他别怕,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田酒一番话听起来实在像胡闹,可她眼神坚定不挪窝的姿态,还是叫伙计退却,伙计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去报告郑掌柜。 郑掌柜在房间里吹胡子瞪眼,大骂她呆瓜。 伙计缩头听着,心想应该是不见人了,早知道不来传话,该不会掌柜骂完田酒还要骂他吧? “……行了行了,把她叫过来。” 郑掌柜说完,见伙计不动,一脚踹上他的屁股:“我说把她叫过来,再备点好酒菜来。” “哎呦——好嘞!” 伙计赶紧去叫人,完全搞不懂郑掌柜在想什么。 三人一齐到后院郑掌柜的居所,说是卧病在床,结果人好好坐在桌边,表情不咸不淡。 “你说见不到我就不走了,没说你还带了两个人来?” 郑掌柜捏着杯子瞪田酒,田酒不理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还回头招呼既明嘉菉坐。 “非要见我干什么?”郑掌柜又问一句。 “是不是赵敦仁找事,就为了我还回来的那把扇子?”田酒开口挑明,直视郑掌柜。 郑掌柜年老的脸上终于多了丝颓唐,没否认也没承认,长叹一口气:“人家是高门大户,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哪里能和人家比。” “此言差矣,赵敦仁不过是赵家分支中最不起眼的一脉,狐假虎威罢了,并没有那么可怕。”既明缓缓道。 郑掌柜闻言,终于正眼看他,摇头道:“你还年轻,你不懂。” 既明还要开口,田酒按住他,直截了当:“郑掌柜,你把他的原话告诉我,这事说到底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 郑掌柜一愣,没想到她就这么把事给揽过去了。 嘉菉紧跟着开口,仗义道:“对,我和酒酒会处理好,和你没关系。” 他身躯魁伟,浓黑长眉下压,显得颇为凶悍。 郑掌柜细细看过三人,心中惊疑不定。 他在巧珍阁也偶尔见过些贵人,抛开身外之物,田酒带来这两人瞧着极不凡,姿态气度同上京来的贵人比也不逊色。 难道田酒买回来的兄弟花还真大有来头? “他当场折了那扇子,又问我找他什么事,我再提一句扇子,他就黑了脸,说他没见过什么扇子,那扇子既然从巧珍阁给出去,到酒丫头手里,买卖既成,要么按原价赔给他,要么就等着他的报复……” 郑掌柜一股脑全说出来,愁得整张老脸皱到一起,看向既明嘉菉的眼神带着一丝希冀。 田酒听完,眉头紧皱:“他自己把扇子毁了,还要我再赔给他一个?” “好一个专横跋扈的地头蛇。”嘉菉冷嘲,满脸都是不屑。 既明轻描淡写吩咐道:“郑掌柜,你现在传信给赵敦仁,就说有要事相商。” 能让郑掌柜为难至此的事,在他这里似乎都不足以令他变色。 “可他要是不来呢?” 郑掌柜追问,毕竟当时赵敦仁拂袖而去,不像是能再和谈的样子。 “若是不来,就说小酒在这里等他,”既明淡淡一笑,“他会来的。” 见他气势沉稳,泰然自若,郑掌柜慌张的心也稍稍安定,笑着恭维道:“少年英才啊,这事落在我头上,我真是六神无主,幸亏酒丫头带着你们来了。” 既明颔首一笑,嘉菉张口承诺:“怕什么,那赵敦仁既然敢算计酒酒, 我必然要把他好好收拾一顿,叫他再不敢猖狂。” 郑掌柜又和两人聊了半天,既明只简短几句话,话里密不透风。 嘉菉话倒是多些,但总是不离田酒,以及要暴揍赵敦仁。 聊了一炷香,竟什么都没探出来。 郑掌柜颤巍巍掏出帕子,擦擦脸上的汗,一抬头,正对上既明的眼神,幽深意味难辨。 郑掌柜手一抖,帕子差点脱手而去,他再不敢打探什么,低声问:“敢问两位打算如何逼退赵敦仁,他背后可是赵家。” 既明云淡风轻,微微一笑:“我姓叶。” 一个叶字如山般压下来,郑掌柜联想到某些传闻,瞳孔一阵紧缩,帕子彻底落地。 他再不多说一句,噤若寒蝉,开始疯狂回忆自己有没有得罪这两人。 想到上次见面对他们的调侃,郑掌柜恨不得抽自己的嘴。 田酒这丫头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用二十文把两尊大神请回家了? 她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郑掌柜一转头,田酒对着一桌酒菜吃得正香,见他看过来,还招呼道:“这鸭子熏得好香,你要不要尝尝?” “……”郑掌柜艰难摆手:“不用了,你多吃点。”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好歹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哪里看不出两人对田酒的特别。 今天这劫,说是靠这两人,不如说是靠田酒。 四人并未等候太久,田酒还在啃一只鸭子,门口传来伙计的声音:“赵公子稍后……” 客气话还没说完,门哐地一下被踹开。 赵敦仁一身华丽锦袍,大跨步走进来,一排奴仆小厮开路,威风极了。 “田酒何在?” 他嚣张地环视一圈,眼神在既明和嘉菉脸上顿了顿,最后落到田酒脸上。 正文 第39章 田酒鸭腿一放,一拍桌子站起来,同样气势汹汹,丝毫不惧。 “我就在这,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一把价值千金的扇子毁在你手里,你问我想做什么,自然是将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女子投入大牢问罪!” 赵敦仁身量不高,但官威摆得很足,说话架势活像县太爷升堂。 田酒后背挺得笔直,不闪不避直视着他:“你的扇子没有毁在我手里,是你自己折了扇子,却要栽到我头上,你只敢做不敢认吗?” 没想到她还敢反驳,赵敦仁目露凶光:“我同你做过交易,我给钱你却不办事,扇子往回一送就当作罢,我赵敦仁的生意哪有这么好做?你也不出门打听打听我的名声?” “什么交易!你要我照顾既明嘉菉,我一直都在好好照顾他们,至于别的,你又没说。” 田酒寸步不让,小嘴叭叭叭把锅甩回去。 “……” 赵敦仁一阵无语,真是好久没遇到这种憨货了,这有什么不清楚,难不成他还能拿钱找人伺候叶家人吗? “今天你就是说破天去也没用,你在我面前能言善辩,等到了大牢里,面对酷刑你小心你的舌头!” 他阴恻恻地往前一步,咄咄逼人。 田酒瞪着他,不服输道:“怎么不能辩,我的舌头关你屁事!难道县太爷不听好人辩驳,只听坏人的一面之词?” “好人坏人?小丫头,这些话等你进了大牢再问吧,”赵敦仁一挥手,高声道,“把人给我带回去。” 他带来的奴仆冲上前,郑掌柜吓得两腿直抖。 田酒眼睛圆睁,捞起凳子大力砸过去,直接砸晕一个高个。 嘉菉抬脚一踹,锵地抽出两人腰间长刀,双手持刀,挥砍劈砸,力道千钧。 奴仆从来都是狐假虎威,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扭头就往后跑。 赵敦仁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突兀直面嘉菉挥下的锐利刀锋。 刀过,金冠一分为二,落地声沉沉。 发髻斩断,纷纷扬扬发丝飘落,赵敦仁一张脸惨白如纸,吓得直摸脑袋。 还好脑袋还在,他哆哆嗦嗦地威胁:“你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赵家人!你敢动我,就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嘉菉乖戾扯唇,随手一挽,长刀如臂使指,灵活划上赵敦仁脖颈,一条细细血线冒出连串猩红血滴。 赵敦仁脖子一凉,嗓子里嗬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地,爬都爬不起来。 好一会,听见一声轻蔑嗤笑,赵敦仁猛吸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还没死。 他两只手慌乱摸上脖子,脑袋没掉,他还以为自己的小命交代在这了呢。 “我若要杀你,赵家赶得及救你吗?” 嘉菉单手持刀,漠然俯视脚下的赵敦仁,一句不轻不重的问话说得杀气腾腾,仿佛眼前的人已是他刀下亡魂。 “你若杀我,赵家人不会放过你的……” 赵敦仁抖个不停,披头散发像个孤魂野鬼,方才环绕在身侧的奴仆打手早就四散逃去,哪里还有半分威风模样。 既明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细细端详他,嘴角弧度冷淡。 “是吗?一个边远小镇毫无用处、靠着赵家名头招摇撞骗的废物,赵家人会为了你复仇?” “我……我姓赵!” 赵敦仁扯着脖子,像只斗败后不敢低头的公鸡,硬撑这那口气。 “原来你这么嚣张,自认为凌驾于众人之上,只因为你姓赵么?” 既明哂笑,如玉面庞恬然,只是面前的赵敦仁太过惊恐,画面莫名诡异。 赵敦仁面对嘉菉的刀,是生理性的恐慌,可看见既明笑意淡然,竟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畏惧感,让他全无斗志。 他抖着嘴唇:“……你们当真要得罪赵家?” “你姓赵,便可以随意欺辱他人,”既明颔首轻笑,“那我姓叶,随便杀个连赵家旁支都算不上的赵姓人,应该也算合理?” 赵敦仁彻底僵硬,无法动弹,一张脸青白交错,看着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这人竟然姓叶,怪不得方才看这两人不像是镇上的人。 赵敦仁虽领着些可有可无的差事,却从未去过上京,也不曾见过叶家二位的真容。 哪里想得到安安生生地坐在田酒身旁的,竟然真是叶家人。 人人皆知叶家为陛下不喜,于是庞然大物收拢根系,自断臂膀鲜血满地。可明眼人都知道,叶家还是那个叶家。 面对天子,叶家俯首示弱,可枝繁叶茂的巨树怎会轻易倒下。 若非如此,他何必迂回找到一个农女做手脚,可没想到事情不成,自己还犯到了他们手里。 “你,你是……” 既明竖起手指,对他嘘了一声,回头温声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和他聊聊。” 郑掌柜这会已经看傻了,虽说两人针对的不是他,可他依旧觉得头皮发麻,呼吸都紧张。 再看既明对他温和莞尔,郑掌柜无意识打了个颤,心底发毛。 田酒倒是接受良好,“哦”了一声,顺手把剩下半个鸭腿塞进嘴里,迈步往外走。 嘉菉长刀一个抛接,转身跟上田酒,留下一句:“门口等你。” 路过赵敦仁时,衣摆拍过他的脸,赵敦仁又是一抖,知道那句话是对他说的。 三人站在门外,郑掌柜不住地擦汗,一张脸都快泡皱了。 田酒鼓着腮帮子吃肉,凉了有点腥,但她还是全咽下去,甚至好心告诫道:“这熏鸭下次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郑掌柜魂飞天外:“……啊?啊,趁热吃。” 嘉菉随意把玩着刀刃带血的长刀,路过的伙计看都不敢看过来一眼,走路左脚拌右脚差点没摔倒一片。 嘉菉却兴致勃勃道:“你还没见过我耍刀吧,这刀虽次了些,但勉强能用,你要不要看?” 他拉着田酒的袖子,刀尖还在滴血,面上却无一丝狠厉神色,眉眼舒展眸光熠熠,像只着急炫耀本事的小狼。 “好啊。”田酒点头。 嘉菉嘴角上挑,一个翻身灵活跃出去,直接在空旷院中舞起长刀。 比起剑招的轻灵优美,刀势更沉重凶猛,劈撩斩刺,撩刀旋转。 一招一式动若奔雷,如猛虎下山,反身如狼顾。 凌厉罡风激得院中桃柳树叶纷飞,裹在连绵不休的刀势中,随他而动,竟显出些虎嗅蔷薇的多情之意。 就像嘉菉这个人,看似凶狠不好接近,如今却在田酒面前再熨帖不过。 可此时远观,他浑身的刚猛锋锐仍在,雷霆万钧之势尽收眼底。 像她熟悉的嘉菉,又多了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嘉菉越舞越起劲,郑掌柜看得汗更多了,但田酒连连叫好,看得津津有味。 眼看树都快秃了,嘉菉这才止住刀势。 长刀立地,他站在漫天飞旋的青翠柳叶中,微微喘息,挑眉而笑,像只堪堪活动开筋骨的小豹子,野性十足。 田酒也笑了,夸他:“好俊的身手!” 嘉菉一听这话,挥刀就要再舞,田酒赶紧制止他:“好了,你都不累吗?” “这算什么,能累得到我?” 嘉菉手腕一翻,长刀在他掌心快速旋转,他扬起嘴角:“怎么样?” “好看,”田酒看得新奇,“我也想试试。” 嘉菉止住刀势,反握住刀柄递给田酒:“想怎么试?” 田酒握住缠布的刀柄,上面还残存着嘉菉掌心的温度。 她缓缓握紧,嘉菉松开手,她顿时一惊。 这刀在他手中灵巧地像一把轻飘飘的玩具,可拿在手里,她才发觉这是一把分量颇重的精铁长刀。 一时不防,她握刀的手往下一坠。 嘉菉立刻俯身接住她的手,宽大的麦色手掌紧紧包裹着田酒的手,手指甚至好长出一截,握上前方刀柄。 两人贴得有些近,田酒愣愣看着他的手,嘉菉也看了眼。 青筋微突的麦色手掌上,纤巧粉白手指交缠,极致的对比莫名惹眼。 嘉菉移开眼,耳朵慢慢红了,羞归羞,手却握得紧,不肯松开。 田酒另一只手也握上刀柄,可他的手实在太大,搭在刀柄上的食指中指被田酒一齐握住。 掌心温热柔韧,发力时带来轻微的挤压感,叫两只手贴得更紧密。 嘉菉姿态别扭,手臂像跟笔直的木棍,一动不动地任由田酒握,随意摆弄。 他耳廓通红,望着田酒认真的侧颜,眼神移不开。 田酒感叹:“你的手好大一个,像蒲扇。” 嘉菉:“……”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不管了,反正是夸他。 他挺了挺胸膛,朗声道:“你跟着我发力,我教你背刀花,你耍起来肯定好看。” “背刀花?”田酒好奇,“什么叫背刀花?” “你看。” 嘉菉拂开她的手,退后两步,确保不会伤到她,才起势翻腕。 长刀在他身前背后连贯旋转,破空声连连,刀光如水波闪烁。 田酒看得眼睛都圆了。 嘉菉停下,眼帘一撩:“怎么样?” “好厉害,快教我呀。” 田酒声音清脆响亮,惹得旁人看来一眼。 嘉菉冒烟的耳根子更红了:“教,这就教。”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他让田酒握上刀柄,自己的手掌覆盖上去,一齐握住她的手和刀柄。 嘉菉另一只手上来帮她调整姿势,几乎将她完全抱进怀里,像是把人圈进了他的领地。 这种感觉奇妙得让他忍不住沉溺其中。 田酒回头,辫子啪一下拍他手臂,像是嗔怪。 “你怎么不说话?” “……我握着你动,”嘉菉回神,压抑住心头细微又欢快的痒意,沉下心来,“……反手挽花,背后翻手腕,带刀回身前,顺势再挽花……对,手要握紧……” 田酒学得认真,嘉菉也教得认真,围着她不停调整动作,就是偶尔会失神。 “你看!” 没过一会,田酒学会了。 虽说没有嘉菉动作流畅,滞涩许多,但嘉菉骄傲得不行,与有荣焉。 “好!特别好!” 田酒鼻尖上沁着汗,满心欢喜,追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学得特别好,比我当年快多了!我们把刀带回去,以后我接着教你,保准把你教成一个武林高手!” 嘉菉拍着胸膛打包票。 活动身体出汗,本来就能让人心情愉悦,更别说嘉菉快把人夸上天了。 田酒眼睛弯成甜蜜的月牙,开心扑上去抱住嘉菉。 “谢谢你,好开心!” 虽然只抱了短暂一下,但就像春风拂过,带来一整个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嘉菉呆住,成了截笔直木桩,木桩缝隙里绿芽争相疯长,在俏丽春风中搔动他的心。 刚走出来目睹一切的既明:“……” 真是说瞎话不打草稿,幼时他们可是一块开蒙的。 “收收口水,别淌地上了。”既明冷淡又嫌弃的声音响起。 嘉菉回神,伸手一摸下巴,哪有什么口水, “你胡说!” 既明冷笑:“现在没有,谁知道以后有没有。” 正文 第40章 他身后,赵敦仁正一瘸一拐地外走,狼狈极了。 田酒好奇:“你和他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既明眼波微动,只道,“他以后不会再来巧珍阁寻衅滋事。” “那就好。” 他不说,田酒也不多问,安慰过无辜的郑掌柜后,她又兴致勃勃地逛了会,买了只桂花簪子,一行人才回去。 小山村里的亲事本就简单,王铁匠又和王家分了家,说是分家,其实是闹掰了不再往来。 办酒也简单,王铁匠早已经住进李桂枝的家,酒席只是个热热闹闹的仪式罢了。 田家村人不多,一家有喜事,家家都派人来道贺。 酒席从院子里摆到门外,就连田酒家门口,也连着摆上席面,算是很有排场了。 李桂枝家没有这么多桌椅,一大半都是从别人家借的,田酒家也出了一张桌子三把椅子。这是村里红白喜事的惯例。 一大早,田酒穿上红花纹的衫子,带着既明嘉菉去给李桂枝道喜。 碗碟布匹再加上桂花簪子,在村子里算是很重的礼,许多人家提着一兜桃子青菜来,也能留下来吃饭。 李桂枝一身红衣,绣纹精致,掐得身段窈窕,妆面漂亮,大大方方地招呼人。 王铁匠穿着新裁的红衣裳,高高大大站在她身侧,竟被衬托得扭捏。许多大娘大婶都调侃他,他一张脸又黑又红。 “桂枝姐,祝你们甜甜蜜蜜,相伴到老!” 田酒甜笑,帕子包好簪子塞进她手里,李桂枝打开看了一眼,眼睛就红了。 “你这丫头真是的……” 既明嘉菉一左一右,既明递布匹,嘉菉送碗碟,引得不少人都窃窃私语。 “今天是好日子,哭了我不哄你,我喝喜酒去了哦。”田酒俏皮歪头。 李桂枝擦眼睛,捏捏她的小辫子:“吃去吧,我还怕你不吃呢!” 贺喜的人很多,田酒带着两人坐到石榴树下的席面旁,这会儿桌上只摆着瓜子果干和酒水。 周围三三两两坐了人聊天,虽说是别人家的喜事,但大家都很高兴。 前段时间插秧忙得很,正好借着喜事的由头,大家聚在一块喝酒瞎聊,沾沾喜气。 田酒抓了把西瓜子,听周围人闲聊,嗑得津津有味。 既明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尤其还有不少人偷看他。他垂着眼睛,有一下没一下撸着大黄的狗头。 大黑小小一团,趴在大黄旁边,耳朵乱转。 或许是因为小黑,大黄很快和大黑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两条狗经常在田酒门口的石榴树下玩。 嘉菉倒是兴致勃勃,也抓了把瓜子,但听了会又觉得没意思,都是张家长李家短,他目光又挪到田酒脸上。 早晨阳光明亮,光线从石榴树果叶缝隙中投下来,落在她面上,明暗斑驳,是幅最生动可爱的画卷。 她的眼神来回,睫毛忽闪,鼻子皱皱,每一处最细小的表情变化,他都看得眼睛不眨。 有什么好看呢? 不知道,他就是想看,止不住地想看。 终于人来得差不多,时辰也到了,在田村长和田婶子面前,李桂枝和王铁匠对着天地磕头,从此王铁匠就是田家村的人了。 田村长识字,教她们拜堂时念些百年好合之类的词。 平时咋咋呼呼的李桂枝,安静地跟着念。王铁匠说不明白,一紧张舌头打结,急得满头大汗。 李桂枝捂着嘴笑,笑得很温柔,叫他跟她再念一遍。 周围聊天的村民也静下来,日光蝉鸣中,所有人都能听见她们磕磕绊绊的念词。 很多人甚至听不懂,但还是听得很认真。 田酒也听得很认真。 既明默然看着这一幕,她们的仪式怪模怪样,土地方的土法子,似乎比上京流程繁琐规矩庄严的婚礼更引人侧目。 嘉菉也看得出了神,看着看着,又望向田酒。 在未来的某一天,田酒也会这样吗? 在所有人的见证中,在夏日的灿烂阳光下,和一个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只是想一想,他的心都滚烫起来。 可很快,滚烫热度又熄下去。 田酒会嫁给谁呢? 她说她喜欢他,可他很难留在这个小小山村。 没有他,她该怎么办呢?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新人身上,因此嘉菉敏锐察觉另一道望着田酒的目光。 是田丰茂。 他用一种贪婪如毒蛇的目光盯着田酒,眼神在她身上来回。 即使他隔着遥远距离,连碰都没碰到田酒的手指,嘉菉心中仍旧涌起暴怒。 就算是觊觎和窥探,他也不允许。 嘉菉起身,换了个位置,挡住田丰茂看过来的目光。 田丰茂甚至左右晃着头想再看,全都被嘉菉挡住。 他这才发觉出问题,眼睛一抬,对上嘉菉凶狠的目光,活像是能越过人群扑过来给他一拳。 田丰茂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但很快,又恼羞成怒地瞪回来。 嘉菉恶狠狠死盯着他,脊背微弓,像是下一瞬就要暴起伤人的野兽。 田丰茂一抖,狼狈转开目光,不敢再看。 “嘉菉,嘉菉?”田酒叫他。 嘉菉回过头来,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嗯?” “吃饭了,你看什么呢,那么专注?” 田酒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嘉菉立马堵上来。 “没什么,我发呆呢。” “呵。”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既明笑了声。 嘉菉白他一眼。 田酒没管他们的眼神官司,埋头吃饭,做酒席的几个厨子都是老厨子,来自周边几个村子,名声很好。 这片地方只要有红白喜事,大家都请他们来操持席面。就算是最简单朴素的菜肴,他们也能做得很香。 因此菜一上,十几双筷子蜂拥而至,没几下就能叨空一道菜,只剩菜汤晃荡。 田酒吃吃吃,还不忘每盘都夹一筷子给既明。 “你快尝,等会被人吃完了。”田酒催他。 既明不喜和旁人同席吃饭,也没打算多动筷子,可此时他顿了下,温声应道:“好。” 嘉菉倒是动作迅速,下手很快,见到两人举动,嘴里的饭瞬间不香了。 他的手怎么就这么快呢? “你怎么只给他夹,不给我夹?”嘉菉不高兴。 “啊?”田酒忙中抬头,腮帮子鼓鼓,“你又不是夹不到。” 她指指他的碗:“你碗里比我还多呢。” 嘉菉低头看着自己冒尖的碗,更委屈了:“那你就不给我夹?” 凭什么做得好没奖励,既明装模作样反而有奖励,这不公平。 田酒:“……” 男人就是麻烦。 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行了吧?” 既明慢条斯理动筷,吃着田酒夹的菜,轻飘飘扫他一眼。 嘉菉更气了:“你这是敷衍!我叫你夹你才夹,难道你夹菜的时候只会想到既明,不会想到我吗?” 田酒啧了声,端起酒碗咕咚一口,才道:“我夹给既明尝,是为了让他学人家做菜的手艺,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既明动作顿住,抬眸,重复道:“学人家做菜的手艺?” 田酒点头:“对啊。” “所以,我做的饭菜不合你的胃口,你更喜欢人家的手艺?” 既明嗓音沉缓,面容含笑。 语气明明很温柔,但田酒怎么有种后颈发凉的感觉。 “不是不合胃口……” 他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明明是件很正常的事情,田酒不解。 看既明嘴角的笑越来越淡,她试图解释:“那几个师傅做得也很好,多学点手艺,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样啊,看来是我不够好,我手艺不精,是该多学些。”既明垂眸。 田酒:“……” 吃个饭怎么这么多事? 她决定不说话,也不给人夹菜。饭菜这么香,还是埋头先吃吧。 一顿饭吃到饱饱,桌椅还没撤,大家茶余饭后叽叽喳喳。不远处李桂枝和王铁匠依偎着,背影很是相配。 田酒正陪大黄和大黑玩球,笑得很开心。 嘉菉看了会,忽然叹了口气。 既明掀起眼帘:“叹什么气?” 嘉菉:“哥。” 好久违的一个字,既明目光动了动:“怎么?” “我……”嘉菉犹豫着问,“你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既明心念一转,瞬间明白了他在苦恼什么。 真没想到啊,他已经琢磨到这一步了吗。 既明开口,嗓音平静,像是在宣告一个事实。 “你不会不知道,叶家人的妻子该是什么样的女人,无非是上京那几家的闺阁小姐。” “可是,”嘉菉长叹,“酒酒喜欢我,她喜欢我,你明白吗?” 她喜欢他,他却要娶别的女人,这怎么可以? 既明“哦”了一声,还是没什么反应。 “既然你知道不可能,那就离她远一些,早些抽身斩断情丝,长痛不如短痛。” 嘉菉沉默了。 过了会,他开口:“我也想。”但做不到。 来到这个小山村,来到田酒身边,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有那么多的事做不到。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遇上她之后,全都溃不成军。 “我想,我也很喜欢她。” 长久沉默之后,嘉菉哑声道。 既明瞳孔一震,骤然转头看向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嘉菉抬眸,眼神慢慢坚定:“我也喜欢她。” 方才拜堂时,他想到田酒会嫁给旁人,只是稍稍想到那个画面,他完全无法忍受。 他确实不懂男女情爱之事,可他想和她成亲,这定然就是喜欢。 不止是田酒喜欢他,他也喜欢田酒。 答案在迷雾中浮现,恰如拨云见青天。 “你喜欢她,可世间之事没有那么简单,叶家不会接纳她,难道你要娶妻之后,纳她为妾?” 那个妾字,被既明残忍而轻易地吐出,咬字无比清晰。 “不!绝不!” 嘉菉想都不想,立刻反驳,胸膛起伏,怒火无端升腾,只觉得这话是在侮辱他。 “那能怎么办呢?让她做你千里之外的可怜外室?” 既明嘴角扯起一个冷淡弧度,话里带着淡淡的讥讽。 “不!” 嘉菉还是摇头,眼底微微红了。 既明垂眼:“我们会离开。” 好一会,嘉菉低声道:“我知道。” “那就离她远点,你娶不了她。”既明嗓音平缓无波,眼神沉静。 在他们那样的人家,喜欢算得什么,这种可笑的话一提起来,就会被所有人用心照不宣的目光打量,衡量你的价值几斤几两,是不是该直接摒弃。 嘉菉都明白,所以才一直不敢确认自己喜欢她这个事实。 他垂着头,像只战败颓丧的小狼。 他才知道什么是喜欢,才知道他喜欢她,就要远离她。 这是件太难太难的事情。 突然。 “嘉菉!” 他回头,田酒弯眉笑眼,跳起丢来沙包。 小小黑影越来越近,啪地一下,沙沙作响撞上他胸膛。 嘉菉刚沉寂下来的心,猛地一跳。 正文 第41章 围着田酒的大黄大黑掉头,朝嘉菉撒欢跑来,狗嘴大张舌头乱甩,欢快极了。 眼看两条狗就要跑过来,田酒赶紧道:“快扔回来!快呀!” 嘉菉还怔愣着,身体却仿佛 能自动执行她的命令,他还没反应过来,就举起沙包丢了回去。 他臂力惊人,即便是坐着也丢得又高又远。 田酒仰头,视线追着沙包,步步倒退,大黄大黑又跑回去,一跃而起咬住沙包,滚地玩闹。 两条小狗你追我赶,玩得开心。 田酒好不容易才从大黄口中夺过沙包,又喊道:“嘉菉!” 她扔出沙包,大黄大黑又朝他跑过来。 可他只看着她,看她在阳光下飞扬的发辫,想象它拍过来的力度,看她红扑扑带汗的小脸,眼睛那么亮地望着他,叫人移不开眼。 离她远点,怎么做得到呢? 他没接住沙包,大黄大黑追着沙包玩耍,天气热,没一会两条狗又回树荫下趴着吐舌头。 嘉菉眼神慢慢落在大黄的项圈上,准确来说,是落在那个小小的小狗木牌上,上面刻着大黄端坐的上半身。 那是田酒刻的。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下小狗木牌。 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羡慕大黄。 它只是条狗,但它能永远留在田酒身边,从生到死。 可无论心绪如何起伏,日子仍要一天天地过。 地要扫,饭要做,衣要洗,狗要喂,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人伤感。 一个普通的清晨,晨风稍带燥热温度,走出家门,越走太阳越高,阳光亮得晃眼。 路边草叶上的露珠被晒得不成型,留下些斑驳干涸痕迹,蹭到裤腿上就是一个灰点子。 三人踏过草叶,田酒兴致勃勃地说:“今天去修茶树,王铁匠送来两把新剪刀,咱们三个人正好够用。” 往常话多的嘉菉罕见地沉默,只嗯了一声。 安静了会,既明开口:“那还真是多亏了他。” 田酒点点头:“是呀,有个手艺总是好的。” 说完,她侧脸看了眼嘉菉。 嘉菉还是没说话。 他背着背篓,里面是三把硕大的花枝剪,眼神不像平常一样总跟随着田酒,只望着小路地面。 空气又沉默下来。 三人一路无话,到了茶山茶地,茶叶如今价贱,茶树许久没摘过新芽,修剪平整的茶树又长出新枝,深绿之上形成一个浅绿圆润弧度。 每年采摘过后,茶树都需要进行修剪,去掉过密的枝叶,让茶树通风透光,也能增加茶叶新芽生长的空间,来年的茶叶也会更茂盛。 田酒“咔嚓咔嚓”上手,几下修剪好半棵茶树,招呼他们。 “你们看,像我一样,把新长出来的突出细枝全部剪掉,剪的时候要干脆利落一剪刀下去,不能扯断磨断。” “我明白了,你看是不是这样?” 既明学着她的姿势,咔咔剪去几条细枝叶。 田酒肯定:“对,可以再稍微剪深一点。” 她又看向嘉菉,嘉菉默默拿起剪子,三下五除二剪好一棵茶树,看向田酒:“这样吗?” 田酒抿了下唇:“嗯,对。” 嘉菉点点头:“好。” 相对无言。 两人都低头剪茶树,一时间地里只有咔嚓咔嚓剪枝的声音。 嘉菉动作快,又心无旁骛地干活干活,越干越上手,没一会剪过半行茶树。 既明和他一比,动作稍显笨拙,一用力剪刀就乱歪,差点戳上自己的大腿。 田酒瞥见他的动作,实在看不下去,教他:“手臂也要用力呀,动作干脆点,别把茶枝都剪劈了。” 既明戴着草帽,额头汗水零星,俊秀脸庞被晒得泛红,狼狈着说:“我用力了。” 田酒被他逗笑,走过去两只手握上他的手,带着他去剪。 “你看,咔嚓一下,咔嚓再一下,你可以慢点剪不着急,但每一下要用力,直接剪断。” “我试试。” 既明让她松开手,学着她刚才的力道,放慢节奏,每次下剪刀的时候再痛快用力。 “对,就是这样,”田酒夸道,“学得很好嘛。” 既明嘴角弧度上扬,又剪了几下,抬头道:“这样好像也能更省力。” “是啊,这是细活,慢慢来。”田酒拍拍他的手臂,笑着鼓励他。 既明眼神落在她的手上,眸光微晃。 或许田酒自己都没发现,她时常会拍一拍或碰一碰嘉菉,不是多亲密的动作,但也明晃晃显示出某种被划入领地的亲昵感。 他注意这件事很久了,可田酒很少这样对他。 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既明抬眸,狭长上扬的眼盛着笑意,眸光明亮温柔:“谢谢小酒。” 田酒微一怔:“客气什么,不用谢。” 两人接着剪枝,田酒时不时看一眼既明的进度,随口教他些剪枝的窍门,一路有说有笑。 远处隐隐约约听到两人聊天的嘉菉:“……” 他不经意一回头,还借着修剪前一棵树做借口:“这棵树好像没修好,得再剪剪……” 嘉菉自言自语,眼尾慢慢扫回去,正瞧见田酒的手刚从既明手上挪开,也不知两人方才做了什么。 通常笑不露齿,就算露齿也是冷笑的既明,这会居然晾着一口大白牙? 说什么呢?怎么开心? 他迈步就要走过去,可脑海里又想起喜宴时既明的话。 他不能喜欢田酒,他应该远离她。 两人融洽相处的画面像根刺,时时扎着他的心,他想把这跟刺拔出来,可又不能。 焦躁煎熬的情绪似无处不在的火苗炙烤着人,难以忍受却又不得不忍受。 远处田酒似乎要抬起头,嘉菉心一跳,猛地转过脸,盯着茶树咔咔咔就是剪。 “嘉菉——” 田酒的声音响起,遥遥传来,明明才一早上不和她说话,可听到她唤他的名字,他竟有种阔别再见的恍惚之感。 他下意识回头,田酒皱眉:“你怎么逮着一棵树猛剪,茶枝都快剪秃了!” 嘉菉低头一看:“……” 光秃秃的茶树可怜巴巴,比旁边两棵树小了一圈,还麻麻赖赖的。 嘉菉赶紧停手,想说句什么,眼见着田酒朝他走来,他胸口一窒,慌乱中,心头涌起惊喜感。 可只一瞬,既明一声惊呼。 嘉菉眼睁睁看着他趴地上了,再眼睁睁看着田酒跑回既明身边,毫不犹豫。 嘉菉长呼一口气,捏紧了拳头。 “既明,你怎么了?”田酒关怀道。 “我没事,就是手抽筋,被剪刀撞了下。” 既明摆摆手,白皙掌心红通通一片,手腕上筋络跳动,指尖微微抽搐。 “你别动。” 田酒一手按住他手腕,一手揉上他的小臂,掰着他的手指,帮他舒缓疼痛。 既明唇色发白,轻“嘶”了一声,腰都软了,直往地上跌。 田酒腾出一只手来,把他拉回来:“别往地上栽,靠着我。” 既明动作微顿,低低“嗯”了一声,靠上她肩头,苍白嘴角翘起细微的笑。 田酒帮他来回压手,捋手筋,问道:“怎么样,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呀,小酒。” 既明靠得很近,侧脸若即若离地蹭着她脖子,说话时吐息温热,轻柔撩过她耳廓。 田酒只觉得耳朵痒痒的,脖子也有点麻。 她歪了下头,看向既明。 既明白着一张脸,眉心微蹙,鸦羽似的长睫垂落轻颤,像只淋湿的小鸟儿,艳丽羽毛收敛,漂亮又可怜地窝在她肩头。 田酒看一眼,又看一眼。 她挺直腰,擦掉既明脸上蹭到的灰尘。 她的手常年摘茶叶做木工,指间覆盖一层薄茧。 手指刮过他单薄得似乎能看见淡青血管的脸庞,立马压出一道浅浅红痕来。 玉色俊美的一张脸,眉睫如墨,黑白分明间一抹嫣红,难免看得人意动。 田酒的手有些痒,甚至想再摸上去,留下一道痕迹。 莫名的破坏欲。 这种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田酒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怎么这么坏,想要弄坏别人的脸。 田酒甩甩头,抛开奇怪的念头:“你还疼吗?” “没那么疼了,还好有你帮我。”既明眉心蹙着,嗓音低弱,微微哑着。 “那就好,你先起来吧。” 田酒不太自在地动了动,感觉怪怪的。 “我这就起来。” 既明慢吞吞地从 田酒肩头爬起来,方才跌在地上,现在浑身都是土,脏得他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自己都嫌弃自己。 他望向田酒,嗓音低柔恳求似的:“小酒……” 田酒又是一激灵,她揉揉酥麻的耳朵:“没事,我带你去洗洗。” “那真是太好了。” 两人并肩离开,田酒好歹还记得回头和嘉菉说一声:“我带你哥去洗把脸。” 嘉菉牙快咬碎,才忍住冲过去的念头。 “知道了!” 凶巴巴的一句回话,听得田酒直皱眉。 既明轻叹道:“嘉菉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性子,习惯了就好,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搞不明白他。” 提起嘉菉,田酒情绪低了些,她自然能察觉到嘉菉态度的变化。 明明之前大家都开开心心,突然他就不爱说话了,眼神也躲避着她,两人之间像是什么东西隔着。 “没事,我今天回去和他说说,让他收收脾气。” 既明眼神关怀又体贴,望着人时眼波柔缓,让人自然而然地放松情绪。 “不惯着他,你也别管他,让他自己气去吧。” 田酒虽说脾气好,但也不是个泥人。 从巴豆到扇子的误会,再到今天莫名其妙的疏远,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她买人回来是干活的,又不是当祖宗的。 她才不要惯着他胡闹。 既明嘴角笑意愈深:“好,我都听你的。” “还是你乖。” 田酒闻言满意,由衷夸道。 一个乖字,既明笑容古怪,倒没反驳。 很快走到上次那片小潭,树林掩映,绿荫连绵,潭水在微风中泛着绿波,像是夏日之外的一处小天地,清幽凉爽。 田酒顺着小路走过去,蹲在水边,舀起一捧水扑在脸上,舒爽凉意叫人燥热的心静下来。 她睁开眼,既明垂目望着她。 田酒笑笑:“我洗把脸就走,你慢慢洗。” 她还记得上一次的事,她不回避既明就不动弹。 可这回,既明轻声开口:“你别走。” 田酒一怔,懵然道:“嗯?那你怎么洗?” 虽说村里天热时,也有许多男人打赤膊,嘉菉也早在她面前赤过上半身,但既明不一样。 他静静站在幽静绿荫下,眉目如画,干净漂亮地像捧雪像块玉。 谁能想象得到他衣衫半褪的模样,只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太过冒犯。 “可我一个人在这,有些害怕呢。” 既明低垂着眼,手捏着衣摆,嗓音低低的。 似是说出这样的话,有些羞耻。 正文 第42章 “那好吧,我不走,”田酒短暂犹豫了下,答应他,“你洗,我不偷看你。” 既明抬眸,轻轻一笑:“我一个大男人,还怕你看吗?” 田酒:“嗯……也对。” 但又感觉有哪不对。 她挠挠头,背对潭水坐下,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饼啃,忙活半上午,还真有点饿了。 将她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既明:“……” 他难道还没一块饼子吸引人? 她就这么饿? 既明轻叹,脱了上衣和外裤,拍干净上面的灰,在水里简单过了遍,洗去灰尘,晾到太阳底下。 这会阳光烈,要不了多久就能晒干。 他看了眼身上蹭到的泥土,嫌弃地蹙眉,在凉水流中慢慢洗净自己。 头发已经长出来很多,还没及肩,显得不伦不类,但在他身上又种奇异的秀丽感,反而让人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脸上。 他想冲洗一下弄脏的头发,但在岸上不大方便。 田酒还在啃饼子,感觉有点干,又摸出水袋子喝两口,喝着喝着,逐渐被后方的水声吸引注意。 她凝神听了会,问道:“你下水了?” 既明一只脚刚踩进水里,一惊回头:“嗯?” “这里不能下水,水底特别滑……” 田酒一急,直接回头,眼前晃过一大片耀眼的白,干净雪地似的。 既明也不知是急着想上来,还是想躲到水里,动作完全乱套,脚一滑,人倒进潭水里,溅起大片水花,水沫子甚至落到田酒脸上。 田酒傻眼,赶紧跑过去,边跑边甩掉挎着的小口袋。 “你没事吧?” 既明在水里直扑腾,显然是不会水。 田酒见状,扑通一下跳进去,划水朝他游去。 既明脸色惨白,长手长脚,在水里乱动。 田酒仔细判断了下,从他身后靠近,用力勒住他脖子,往岸边带。 既明下意识挣扎,田酒不耐,勒住他脖子的手往下一滑,在他胸口狠狠捏了下,一点没留手。 “叫你别动!” 既明疼得一激灵,虚弱地“啊”一声,不动弹了。 他一配合,田酒很快把他捞上来,两人湿淋淋地,躺在草地上直喘气。 田酒几下脱掉湿透的外衫,坐起来一看。 既明没有力气,仰面躺着胸口起伏,雪白一条人,只有一条湿裤子遮羞,白到晃得人眼花。 脖子上田酒留下的勒痕,红通通一片像被如何凌虐过。 还有胸口的嫣红指痕,更添了分说不出的意味。 “啪”一下,田酒把手里的外衫扔到他肚子上。 既明疼得哼了声,湿透的衫子确实有点重,但他的声音总让田酒觉得耳朵痒痒。 好一会,既明还躺着一动不动,田酒又看过去,上上下下把他看了遍。 “你没事吧?” 田酒戳戳他的膝盖,发现他的膝盖居然粉粉的,顿感新奇。 她又摸了下,顺滑温凉很趁手。 既明腿一抖,撑起上身看过来,嗓音虚软:“你做什么?” “你怎么生得像朵杏花,浑身上下这么白。” 田酒眼睛睁大,看他的目光像是发现新玩具的小孩。 既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闭了闭眼,无力跌了回去。 田酒瞬间惊奇:“你怎么又变红了?!” 既明耳根子红透,胸膛绯红蔓延开,他手盖着脸,露出紧抿得发白的唇。 “你,暂且避一避……” “你刚才不是不让我避吗?”田酒直白又不解。 既明:“那不一样……” “我们还是先出去晒太阳吧,没有衣裳能换了,总不能穿着湿衣服回去。” 田酒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一时不防,衫子落了地。 既明:“……”整个人彻底红透。 田酒好心把衫子捡起来还给他,既明抖着手接过去,挡住身体。 两人挪到太阳能照进来的地方,敞开手脚晒太阳。 田酒见他脸还红着,随口安慰他:“没事,男人身体都一样,你也就是白了点而已,不用这么害羞。” “……?” “都一样?你还见过谁的身体?你确定都一样?” 向来沉稳的既明连发三问。 田酒有点懵,转头看他,眨眨眼睛:“嘉菉呗,他打赤膊我见过,他下田裤腿撸得老高我也见过。” “不过,他确实比你壮点,肌肉多点,再黑点,除此之外也差不多啦,”田酒掰着手指数完,点头肯定自己,“男人不都长一个样嘛。” 既明只觉得胸膛一口气快要上不来。 好一会,他轻声道:“我就没有一点好吗?” 他问得可怜巴巴,单薄白皙的胸膛在明亮日光下,那层薄薄的水光蒸腾着,氤氲湿气缭绕,半遮半掩着他俊秀眉眼。 葱绿山林间,简直像是幽潭草木凝出的漂亮精怪。 田酒怔然看他,呆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干巴巴地说:“也不是,你长 得好看。” “是吗?” 既明目光轻柔一递,长睫上的水珠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滴到锁骨上。 田酒直着眼,眼神跟着那滴水珠往下走。 她一个连镇子都没出过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人都傻了。 既明抬手,蹭了下胸口殷红清晰的指痕,轻声道:“可你从前说我太瘦了,说我没有嘉菉好看,你忘了吗?” “……啊?我说过吗?” 田酒眼神又跟着他的手,落回他脸上。 “你当然说过,你不肯承认吗?”既明似恼,蹙眉带嗔望着她。 这话像一句开关,田酒本来迷蒙的眼睛骤然睁开,中气十足道:“谁说的,我田酒敢做就敢当!” 既明:“……” 场面好像忽然变得正气凛然了。 田酒扫他一眼,起身噔噔噔,拿来他最开始晒的衣裳。 “你这衣裳差不多干了,先穿上吧,要是被村里人看到,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呢?” 既明:“……你说得对。” 他换好衣裳,把半干的衫子还给田酒。 田酒扯了扯身上烤得冒烟的衣裳,忽然道:“这里离藕塘近,莲蓬估计结果了,我们去看看。” 既明理着衣领,衣裳穿好,人也正经不少,仿佛刚才那个玉体横陈的人不是他。 他温文莞尔:“好啊。” 两人往荷塘走,既明没来过这里,一路上田酒给他介绍地方,他一一认真听着,心情无比轻松。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真的不一样了。 从前他不是没有用这幅皮囊来引诱过她,可她却怀着一颗石头心,什么都看不见。 自从他帮过李桂枝,他对于田酒来说就不同了。 她终于开始看见他。 夏日清风中,既明嘴角惬意勾起,脚步轻快,离她更近,草地上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 走过蜿蜒山路,风中传来淡淡荷香。 既明道:“快到了吗?” 田酒拉着他脚步一垮,拐过弯,露出个大大的笑。 “看!” 眼前林荫密林褪去,明亮阳光下,连绵荷叶轻轻摆动,像一块碧绿丝帕婀娜轻摇。 荷花亭亭,稍显稀疏,但莲蓬支支饱满挺立,荷叶边缘泛波,更显绿意,别有一番趣味。 “果真结了好多莲子!” 田酒惊喜,鞋子一脱就要下水。 既明赶紧拉住她:“这水深吗?会不会有危险?” 田酒停住,看看水,又看看既明,叹了口气:“水不深,但水底有淤泥,还有蚂蟥,你应该下不了水。” 既明一听到蚂蟥二字,瞬间回想起某种触感,眉头皱起,露出一种将呕未呕的表情。 “那算了,我也不下水了。” 田酒又把鞋子穿上,总不能她一个人在水里玩得开心,他在岸上干看着。 既明心稍稍放下:“我们在岸边走一走,也能摘到些。” 田酒点点头,绕着荷塘开始走,眼神到处搜寻,很快就找到目标。 “你看!” 她叉着腰手一指,荷叶掩映间,赫然是一艘木船。 “我就记得这有艘野船。” 没等既明说话,田酒直接跳上船,老旧木船一阵晃荡,她披散的长发也随之一晃。 既明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小心!” “没事。” 田酒跟着木船晃动,站得稳稳当当,还随手清理了下木船里的杂物,才朝既明伸出手。 “下来,我接着你。” 夏日风中,她微微眯着眼,满是笑意的眼睛弯如月牙,鼻尖上汗珠细细,脸蛋红扑扑的,生动得像是阳光扑面而来,照亮所有久不见天日的角落。 见既明怔住没有动作,田酒疑惑地歪了下头,看了眼自己沾灰的手,忽然明白过来。 “你等等。” 她弯下腰,在水里洗干净手上的灰,又甩掉水珠,才重新伸出手。 还是一样的笑容。 她不怪既明毛病多,也不觉得自己被嫌弃,她只是简单又纯粹地生活。 “现在下来吧,我接着你。” 既明搭上她的手,湿润微凉的小手,把他带到船上。 木船又是一阵晃,那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坚定而牢靠,既明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种安全感。 从前在上京,护卫高手无数,但暗处的刀光剑影更多。没有任何地方是完全安全的,没有任何人是完全安全的。 可在这个小山村里,在田酒身边,他竟觉得无比安全。 这个小小的姑娘,无所不能,包容万物。 “好了,不晃了。” 木船稳定,田酒收回手,既明目光不自觉跟着那只手走,心头涌起淡淡的遗憾。 “船上有两根桨,虽然破了点,勉强能用。” 田酒捡出两根船桨,递给既明稍完好的那根。 既明摇头,将两根都接过来,微微一笑:“撑个船而已,我还是可以的。” 田酒惊讶,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那会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什么都不想做。 忽然争着干活,田酒还不太适应。 “好吧,你可别让我们都掉水里。” 既明无奈:“……就这么不放心我?” 田酒一摊手:“谁让你笨笨的,洗个脸都能落水。” 笨笨的……这种词安在他身上,要是叫上京那些久闻叶公子大名的人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可既明心中没有丝毫不快,反而升起一种诡异的愉悦感。 他没反驳,站在船尾,撑桨一荡,小船轻巧滑进荷塘深处,水声哗哗,荷叶噼啪打上船身。 四面八方都是荷叶荷花,消散暑气,带来清凉之感。 小船走得很稳,既明一扬嘴角,看向田酒。 田酒对他比大拇指,高兴道:“没想到你很会撑船嘛!” 夸完她趴上船头,先摘两支大荷叶,自己顶了一只,走到既明面前。 小船随着她动作轻微摇晃,她头顶的荷叶边缘微微翘着,碧绿之下是她乌黑的眼睛。 田酒举起荷叶,朝他招手,笑容干净明丽。 “你低头,我给你戴上。” 既明听话地低下头,手掌握紧了粗糙的船桨。 冰凉荷叶触着他的脸,他闻到清新荷香,还有无法忽视的淡淡皂角味道。 那是田酒发间的香气。 既明心头颤动,胸膛里悄然也开了朵香气四溢的花,引来蜂群一拥而上,震颤着要攻破这间最坚实的心房。 而他难以抵挡。 正文 第43章 田酒松开手,离远点看一眼,又上手调整荷叶的位置。 “没挡住视线吧?” “没有,这样就很好。”既明轻声道。 “那我去摘莲蓬,今天多摘点,给桂枝姐和王铁匠送些去,夏天吃莲子清热去火,再摘点嫩荷叶回去煮粥……” 田酒坐在船边,一边采摘一边念叨着,兴冲冲道:“荷叶还能炒鸡蛋呢,也很香,你会不会做?” 既明怔了下,温柔一笑:“我没做过,你教教我。” “很简单的,嫩荷叶去掉叶柄洗干净,切丝和鸡蛋一块下锅炒,很好吃的。” 田酒说得绘声绘色,给自己都说馋了。 既明认真听完,被她咽口水的样子逗笑:“回去就做给你吃。” “那太好了!” 田酒砸巴了下嘴巴,感觉又有点饿了。 她挑了个盘大的莲蓬掰开,手指灵巧剥出莲子,剥一个吃一个,甜丝丝脆生生。 连吃好几个,既明还在尽职尽责地划船,荷叶下俊脸都晒红了。 田酒赶紧招呼他:“过来歇会,随便飘着就行,回去时再划。” “好。” 既明放下船桨,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坐到田酒身边,她递过来一把剥好的白胖莲子。 “快尝尝,可好吃了!”田酒期待地看着他。 既明心头一暖,拿起一颗送入口中,水嫩清脆,鲜美中带着自然的荷香。 “很好吃,自己亲手摘的果然不一样。” “那当然。” 田酒笑了,要把手上的莲子都塞给他。 既明轻轻推回去她的手,自己挑了一只莲蓬:“没准自己剥的也更好吃呢?” 田酒:“那我自己吃。” 两人咔咔咔剥莲子,田酒剥一个吃一个,还随手往水里抛几个,喂船边冒头的小鱼。 等她剥累了,既明正好举 过来一捧白莲子,含笑道:“你来尝尝,我剥的好不好吃?” 田酒不客气地接了,品味一番后,煞有其事道:“不错不错,只比我差一点。” 说完她嘻嘻一笑,既明也跟着她笑,吃掉剩下的几颗莲子,莲子甘甜。 他轻声道:“确实没有你剥的好吃。” “那我再剥点,”田酒甩甩手,随口道,“回去让嘉菉尝尝谁剥的好。” 嘉菉两个字一出口,原本和谐的氛围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既明面色未动,只是眼神暗了暗。 田酒皱了下眉,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提起了他。 “他或许不愿意呢,”既明轻笑,又拿起一个莲蓬,“但我很愿意。” 他敛眸,睫毛安静垂着,修长手指剥开膨大的莲蓬,露出青色莲子。 冷白如玉的手指灵巧摘出莲子,拢到一起,再细细剥掉青皮和白膜,去掉苦芯。 模样俊雅的人,即便是坐在木船上剥莲子,也是美景美人。 田酒看着层层叠叠的荷叶发呆,过了会,视线被吸引回来,又看着既明发呆,思绪完全放空。 既明也不说话,只静静剥莲子。 剥一只送一只到田酒嘴边,她张嘴吃了一个又一个。 又过了会,既明看她脸上沁出细汗,洗了手撩起衣摆,轻轻给她扇风。 “是不是有些热,瞧你都出汗了呢。” 动作体贴又细致,田酒受宠若惊:“是有点……” 怎么这兄弟俩一个赛一个地不对劲。 既明目光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眼神一闪,抬手轻轻摸上她的发尾,一寸寸上移。 田酒一惊:“怎么了?” “你的头发干了,我帮你束起辫子,会凉爽些。” 既明抬目,嘴角笑意温柔,长睫掩住眼底沉晦眸光,带着些难以察觉的别样兴奋。 “也行。” 田酒确实觉得热,她转过去背对着他…… 既明指尖扫过她的脖颈,将所有细碎发丝拢到身后,手指穿梭梳理,长发绸缎般在他手中流动。 风过,荷叶摇摆。 他轻轻捧起她的发,嗅了嗅她的发尾。 几缕发丝被风吹起,柔柔扑上他面颊,像一张细密柔情的网,扫出细微痒意。 他不想挣脱这张网。 那点痒,叫他心也痒。 还来不得细细体会,那缕发丝又无情飘落,只余下淡淡皂角香气。 “你在扎辫子吗?” 田酒忽然动了下,他太久没动静,她想回头。 既明拢住她的发,轻轻拉了下,安抚道:“再等一等,很快就好。” 田酒不动了。 既明抓握她的长发,手指灵活地将长发分开再合并,没一会就扎好辫子。 “好了。”他松开那只辫子,几乎是依依不舍的。 “好了?” 田酒摸摸自己的头发,虽然看不到,但摸起来很平整。 她惊喜道:“你的手真巧。” 既明指指自己的短发,状若苦恼:“巧是巧,却无用武之地。” “怎么会,”田酒一甩辫子,“我头发长,你可以给我扎。” 既明笑:“那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带着一大捧荷叶莲蓬回去,嘉菉在地里等得快冒烟了。 一听见脚步声,他直接背过身去,假装没看见她们。 直到闻见一股荷香,嘉菉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见两人怀里的莲蓬,还有戴着的一对荷叶,瞬间跳脚。 “你们居然背着我去玩?还玩那么久!” 他沉默一早上,突然发作,田酒吓一跳:“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带既明去洗脸。” “洗脸?去荷塘洗脸?”嘉菉不依不饶。 田酒也不乐意了:“莲蓬结果,我顺道去摘点,又怎么了?” “顺道去?为什么偏偏顺道和他去?” 嘉菉脸色黑沉,像个癫狂质问妻子的妒夫。 “好了,你吵什么?” 既明站出来,看嘉菉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小酒刚才还念着你,说给你带莲子吃,你怎么能用这种态度和她说话?” 嘉菉一听直接炸毛:“我在和酒酒说话,你又插什么嘴?她和你说了什么我不想知道!” 田酒眉头皱起,严肃道:“嘉菉!你凶什么!” “……我凶什么?” 嘉菉看着并肩的两人,她们都用责备抵触的目光看他,好像他只是个令人厌烦的局外人。 他忽然觉得无比委屈,一个字都不想再说。 他转过身,直接朝山下走去。 田酒喊他:“嘉菉!” 嘉菉头也不回,只下一个远去的背影。 “你别生他的气,他总是这样,像个孩子。”既明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安慰地捏了捏。 田酒勉强笑了下,一转头,地里所有的茶叶树都修剪完毕,一行行规整又利落。 甚至剪下来的茶树枝也都清理干净,整块茶叶地焕然一新。 田酒怔住,站了会,抿了抿唇角。 她好像真的和既明离开了很久。 既明也注意茶地的变化,想来嘉菉一个人干完活,左等右等不见人。 结果她们一回来,还带着荷花莲蓬,他自然委屈又气恼。 既明眼眸微眯:“小酒,要不我们回去看看他吧。” 田酒望着茶树半天没说话,又抬头看了眼天色,同意了。 “这块地他都修剪好了,我们中午回去吃顿饭,睡一会,下午太阳不毒了再出门。” 两人抱着荷花回去,既明本就话少,一路上开了几次话头,田酒都兴致缺缺,他便也沉默下来。 家里院门半开,刚一走近,大黄出来欢迎。 最近天热,田酒不让大黄跟着她们出门,怕给它晒坏了。 “我回来了。” 田酒揉揉大黄的狗头,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院子里没人应,田酒走进去,院子里没人。 “嘉菉,嘉菉?人呢?” 田酒到处转了一圈,连个鬼影都没看见。 既明慢悠悠地把荷花插进罐子,放到供桌上,再拖出个水桶,放进一大捧荷叶和莲蓬。 等田酒找完一圈,他才淡淡道:“不用担心,他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估计是和咱们赌气呢。” 田酒没说话。 既明在水里绞干布巾,递过去:“瞧你,一头的汗,快擦擦。” 田酒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忽然想起来:“我知道他在哪了!” 说完没等既明反应,人已经冲了出去。 大黄也跟着她往外跑,舌头甩得很欢快,院子里只剩下满室荷香和一个既明。 他嘴角的笑慢慢下落,最后趋于平淡。 田酒出了门,直接拐到屋后菜园,果不其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嘉菉坐在她曾经坐过的位置,木架爬藤遮挡大部分阳光,斑驳亮斑投下来,有一块正好落在他头顶。 田酒看着,忽然笑出声。 嘉菉:“……” 一听这肆无忌惮的笑声,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田酒走到他身边:“怎么在这坐着?” 嘉菉别过脸去。 田酒坐下,衣摆擦着他的衣摆,传来细微的摩擦动静。 嘉菉感受得真切,却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大黄摇着尾巴转到嘉菉面前,去啃他的手。 嘉菉捋捋它背 上的狗毛,手指被项圈拦了下,小狗木牌一阵摇动,他烦躁的心又多了丝沉重。 他不理田酒,田酒也没再说话,在他身边窸窸窣窣不知道做什么。 两人就这么坐了会,嘉菉想回头看一眼,可又犟着。 脸上面无表情,心里抓耳挠腮地好奇。 她到底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不和他说话? 难道她也生气了,不想理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嘉菉的心提起来,忍不住悄悄转头,想飞快看一眼。 眼神刚移过去,正好对上田酒笑吟吟的眼睛。 “嘉菉!” “干嘛?” 嘉菉眼神飘了下,想看她又不想看她,不太自在。 “刚剥好的莲子,要不要吃?” 田酒手心一捧白莲子,送到他面前,清淡荷香萦绕。 嘉菉看了眼莲子:“你剥的?” 田酒点头,眼睛漆黑明亮:“我专门给你剥的!可甜了!” 嘉菉没忍住勾起嘴角,反应过来,又赶紧压下笑,暗骂自己不争气,一捧莲子就哄好了。 “既然你知道错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吃一个吧。” 嘉菉抬着下巴,拿了一颗莲子吃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莲子虽小,却又甜又香,甘美得不可思议。 “怎么样?甜吗?”田酒问。 “甜……也就还行。” 嘉菉咽下脱口而出的话,生硬转了话头。 “你现在想起我来了,你摘莲子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我?”说起这个,他还是一脸哀怨。 “你还生气呢?” 田酒吃了颗莲子,用肩膀撞了下他的手臂。 “我看到你修剪茶树了,修得整齐又漂亮,我敢说,咱家的茶树肯定是村里修得最好看的!” 嘉菉被夸得嘴角上扬:“真的吗?” 田酒小脸认真:“当然是真的呀,我都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剪好茶树。” 嘉菉听到这,又失落了:“你为什么只带既明去摘莲蓬,不带我去,我真的等了你们很久很久。” 茶地又热又晒,剪刀笨重,他一边满怀期望等她们回来,一边猜测她们在做些什么。 可直到他修完所有茶树,她们都没回来。 “不是不带你去,那片潭水离荷塘近,我顺带去了趟。你如果想去,我下次专门带你去,好不好?” 田酒专注望着他,给他承诺。 嘉菉的心乱跳,跳着跳着软成一摊温水,哪里还说得出一句不好。 “说好了?” “说好了!” 田酒眼睛一弯,把手里的莲子分他一半,再塞几颗莲子进大黄嘴里。 两人并肩在绿藤蔓下坐着,嘉菉堵着的胸口顺畅了。 田酒忽然问:“你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想起刚才的所作所为,嘉菉羞赧地挠头,确实显得不太稳重。 “你不生气,轮到我生气了,”田酒小脸一沉,“你这两天一直魂不守舍,也不爱说话,你到底怎么了?” 正文 第44章 嘉菉一时语塞,他没想到田酒居然这么敏感。 “我……” 他也想把事情都说清楚,可是没有办法。 他不知道他能在这里停留多久,田酒不能喜欢他,他更不能喜欢田酒。 他希望田酒能永远简单快乐地生活,不要被任何人影响。 包括他自己。 “你也会因为我不开心吗?” 嘉菉轻轻地问,话里藏着点难以发觉的小心翼翼。 他既希望田酒不会被他影响,可心底某个角落又期盼着,田酒也会被他牵动心神。 “当然会。”田酒不假思索地答。 嘉菉笑了下,很快笑意又沉下去,他慢慢地说:“你放心,我不会再和你闹别扭了,我……会好好陪在你身边。” 一句带笑的话,却说得伤感。 田酒正要问一句,身后传来既明的声音。 “谈好了吗?回来吃饭。” “来了!” 嘉菉应声,率先爬起来,拉起田酒,对她露出个大大的笑。 “好饿好饿,我们回去吃饭吧!” 田酒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里,堂屋里摆好饭菜,一大盘嫩荷叶丝炒鸡蛋,切成丁的辣炒腌豇豆,一盆葫芦蛋花汤,还有几个焦黄的大饼子,和一碟切好的甜瓜。 “哇,荷叶炒蛋!” 田酒惊喜,赶紧洗了手坐过来。 既明给她盛好饭递过来,又舀了一勺荷叶炒蛋给她:“你尝尝合不合胃口,我还是第一次做这道菜。” 田酒迫不及待吃了一口,嫩荷叶一点也不涩,又滑又嫩,微微脆,正好中和鸡蛋醇香厚重的口感。 一口吃到最后,荷香中回味出淡淡的清苦,不仅不涩,反而格外爽口。 “好吃!你做得比我吃过的更好吃!” 田酒毫不吝啬地夸赞,就着荷叶炒蛋吃了一整张饼。 “喜欢就好,还剩下许多荷叶呢,晚上还做,再试试荷叶粥。” 既明边给她夹菜,边温声说着,简直温柔又贤惠。 嘉菉看得头疼,只觉得这画面真扎眼。 若是以往,他也该凑上去,可他又不能。 既明又道:“别光吃饼,喝口汤,晾得正好入口,葫芦和鸡蛋都打碎了,一口就能抿下去。” 田酒本来吃荷叶炒蛋吃得正起劲,却被既明两句话勾起了喝汤的欲望。 “那来一碗。” 手刚伸出去,既明已经盛好汤送过来:“要不要勺子?” 田酒摸了摸碗身的温度,一点不烫,她摇头道:“不用,直接喝就好。” 她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葫芦汤清淡可口,鸡蛋丝丝缕缕游在汤里,嫩滑的葫芦碎多了层丰富口感,滋味甚好。 田酒又喝两口,满足地喝空一碗汤。 木碗刚放下来,既明的手不知从哪钻出来,轻轻印上她唇角。 田酒茫然看过去,既明动作轻柔地擦了下,眼眸含笑。 “都吃到脸上了,跟个孩子似的。” 嘉菉:“……” 田酒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接着啃饼子,吃饱了就来上几块冰凉的甜瓜。 甜瓜不像西瓜那么甜,但更清爽脆口,像肉厚的桃子。 越吃越饱,越饱越困,田酒歪在椅子上打瞌睡。 既明见状,一手吃饭,一手拿了扇子,轻轻给她扇风。 嘉菉:“……” 怎么觉得不太对劲? “你……” 刚开口,既明朝他“嘘”了一声,小声道:“别吵着小酒。” 田酒还没完全睡过去,听见动静,头一歪落空,懵懵地揉了揉眼睛,像只睡不醒的小猫。 “嗯?你叫我?” 既明嘴角翘了翘:“不是叫你,困了去屋里睡,这里我收拾。” “好。” 田酒含糊咕哝了句,起身晃晃悠悠进了里屋。 既明目光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注视,眼底都是温柔情意。 一回头,嘉菉正愕然望着他的领口。 既明低头一看,宽松领口敞开了些,露出一片胸口。 而胸口上方赫然是一点清晰指痕,颜色已经从鲜红转到暗红,微微发青。 在雪白胸膛上,极其显眼招摇。 “你……!” 嘉菉喉咙里逼出一个字来,几乎咬碎牙齿,眼中怒火沸腾。 若不是既明是他亲哥,又文弱得紧,恐怕他早就悍然出拳,砸在那张脸上。 “嘉菉,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嘉菉提起他的领子,把人从椅子上生生拎起来。 也幸亏既明身量高,不然怕是要被提得离地。 “跟我出来!” 嘉菉好歹顾及着里屋的田酒,怕吵到她。 他攥着既明的领子,把人半拖半带到灶房里,指着他的胸口:“你给我说清楚!你对酒酒做什么了!” 既明倒是淡定,虽然狼狈地被拉扯着,也还笑得云淡风轻。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嘉菉面色铁青,厉声道:“误会?我就知道你不安分!肯定是你故意骗 酒酒的!你说,你对她做什么了!” 既明抬手推了推他的拳头,压根推不动。 他轻叹一口气:“你也不想想,就算我想对小酒做什么,起码我得压制得住她吧。” 一句话点醒了嘉菉,让他从暴怒状态中稍稍脱离。 对啊,就算既明想做什么,他又打不过田酒,田酒才不会让他得逞。 这么一想,嘉菉松了口气。 但眼神瞥见他胸口的纤细痕迹,心里还是窝火。 “那这是怎么回事?酒酒为什么要捏你?” 她明明说过他才是最俊的男人,为什么要去捏既明。 难道他的胸不健硕吗? 嘉菉低头扫了眼自己鼓鼓的胸口,心里委屈得紧。 “你又误会了,”既明一脸正气,振振有词道,“那潭底都是青苔,又湿又滑,我跌了进去,是小酒把我救出来,才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他掐头去尾,只说了这么一截。 “只是这样?”嘉菉狐疑,不太相信。 “当然,你可以自己去问小酒,小酒可不会撒谎。”既明坦坦荡荡。 嘉菉思考片刻,决定相信他:“算了,你以后离她远点。” “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你喜欢小酒,所以你要远离她,可我又没这么说过。小酒也是人,也会孤单,难道我们两个都要不理她?” 既明说了一长串,全是谴责。 嘉菉一听,居然很有道理。 “好像……也对?” “知道就是,收拾收拾睡吧,下午还要接着修茶树呢。” 既明唬住他,立刻结束话题,不等他再多说什么。 夏日晌午炽热又悠长,三人一觉睡到半下午,太阳热度萎靡。 几人吃了个凉瓜,戴上草帽出门。 中午的谈话很有作用,三人恢复和谐状态,既明嘉菉似乎也兄友弟恭。 三人齐心协力,在太阳落山前,多跑了两座山修剪茶树。 踏着晚风归家时,田酒脚步都轻快了。 “晚上还吃荷叶炒蛋!” “水桶里养了不少荷叶,还能在吃几顿呢,你想吃我就做。” 既明走在她身侧,顺手摘掉她辫子里一片干枯的茶树叶。 嘉菉不甘示弱,走在另一侧,也想碰一碰田酒,可又想起自己的承诺。 在无人注意的地方,他抬起的手又放下。 夕阳拉长三人的影子,田酒脚步欢快,影子里辫子也一下一下地跳,像只调皮的小鸟栖在肩头。 嘉菉无声伸出手,影子代替他,轻轻摸了摸那只小鸟。 “嘉菉!” 摸上的一瞬间,田酒回头,辫子甩过来。 嘉菉下意识握上去,又瞬间松开,心绪一乱,“怎么了?” “没怎么,看你不说话,叫你一声。” 田酒眉眼弯弯地笑,嘉菉也笑了。 “不是不说话,我只是……”在想你。 “是什么?” 田酒凑过来,歪头去看他躲避的眼神。 “在看我们的影子。”嘉菉眼神闪烁,低声说。 “影子?” 田酒扭头一看,因为她凑过来的姿势,两人的影子正好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亲密拥抱的眷侣。 她微微一怔。 嘉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滞住,心头泛起无措的酸软。 他移开眼神,不再看那对相拥的影子。 田酒张口正要说什么,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酒儿妹妹!” 田酒眉头一皱,回头,又是田丰茂。 “有事吗?” 在嘉菉戒备的目光中,田丰茂在离田酒几步远的地方站住,声音气弱:“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田酒干脆道,实在不想和他扯皮。 田丰茂支支吾吾,嘉菉看得不耐烦,冷声道:“一个大男人叽叽歪歪,有事就说,没事就滚,别耽误我们回家吃饭。” 既明不语,面目冷清,眼里带着淡淡的嫌弃。 “酒儿妹妹,这事和我娘有关,我想和你单独说……”田丰茂踟蹰着开口,面色恳求。 田酒一听和田婶子有关,正色朝他走去:“田婶子怎么了?有什么事?” “是这样,我娘她……” 田丰茂说一半又停住,看了眼虎视眈眈的嘉菉既明,为难地望向田酒。 田酒回头道:“你们俩先回去吧,我等会就回来。” 嘉菉:“可是……” “先回去。”田酒只留下三个字,就和田丰茂走远。 嘉菉还想追上去,既明拦住他:“小酒向来说一不二,听她的吧。” 说完,他掩面打了个喷嚏,不知怎的,今天下午累得格外快。 “那你先回去,我在这等她。” 嘉菉还是没妥协,他记得李桂枝成亲时,田丰茂看田酒的眼神,他绝对不安好心。 “这样也好,”既明揉了揉太阳穴,叮嘱了句,“记得早点回来吃饭。” “嗯。” 另一边,田酒和田丰茂走出好一顿距离,田丰茂在前面左拐右拐,时不时还回头看她跟没跟上。 田酒眼中多了抹警惕,虽说她一脚就能踢飞田丰茂,但她也不想跟他进林子里。 “田婶子有什么事,现在能说了吧?” 田酒站住脚,不愿走了。 田丰茂也停住,回过头来:“和我有关,你就不感兴趣,和我娘有关,你就愿意听。” 他垂着脸,话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就怎么不待见我?” 田酒听得一头雾水,这都哪跟哪? 不过她确实不在乎田丰茂在想什么。 田酒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是什么事,你再不说,我直接去问田婶子好了。” “我说。” 田丰茂拉住她的袖子,生怕她跑了。 田酒抿唇,等着他的下文。 “我娘硬气一辈子,也没什么大愿望,她唯一想看的就是我成家立业,让她享享儿孙绕膝的福气……” 田丰茂情真意切地说着,田酒眉头皱得更紧。 “所以呢?” “所以……你怎么敢拒绝我!我娘对你那么好,你个白眼狼!” 田丰茂抬头,眼珠几乎凸出来,凶恶地瞪着他,像是恶狼突然脱掉了伪装的人皮露出狰狞面目。 “你疯了?” 田酒甩手想挣脱,田丰茂死死攥着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掏出一个纸包来,直往田酒脸上按。 田酒怒从心中来,好一个田丰茂,真以为她是个好捏的面团。 她直接提拳,丝毫没留手,狠狠砸上他的脸,用力到手腕都微微痉挛。 田丰茂惨叫一声,捂住脸往后倒,手掌缝隙里滴出一串鲜血来。 他手里的纸包随着动作散开,在空中扬起一团粉末白雾。 田酒刚蓄过力,胸腔一放松,不防吸了一口粉末,刺鼻得很,还带着苦味。 她连连后退,赶紧呸呸呸,也没吐出什么。 地上田丰茂打着滚叫唤,疼得缩成了虾米,那粉末也落了他一身。 田酒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阴损,扭头就跑,她得立马去找大夫,这该不会是毒药吧? 刚跑出几步,田酒腿一麻,手也开始无力,像是猛灌了一坛子酒,脑子晕乎乎的想睡觉。 不行,不能睡! 田酒抬手给自己一巴掌,但手脚无力,巴掌也软绵绵的。 她东倒西歪地往前走,眼前阵阵发黑。 每一次闭眼,眼皮都像是粘在一块,抬都抬不起来。 “救命……” 嗓音发不出来,田酒像条上岸的水草,软软瘫倒在地。 不远处田丰茂也没了动静,昏得和死猪一样。 正文 第45章 黄昏光线渐暗,鸟鸣虫叫,嘉菉被蚊子咬了一身包,两条腿不停在动,十分焦躁,时不时张望田酒离开的方向。 去多久了?她怎么还不回来? 嘉菉耐着性子又等了会,若不是怕自己贸然找过去田酒会生气,他早就过去了。 直到村里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出来,嘉菉实在忍不了,从小路找过去。 竟不见人影,再往远处走,小路纵横交叉,连接着未知的远方。 嘉菉也不熟悉这边的路。 他短暂思考了下,果断回头,一路跑回家,远远招呼大黄。 “大黄,快跟我来!帮我找酒酒!大黄!” 话音未落,大黄奔跑着冲出院门,嗷嗷吠叫。 隔壁大黑也奔出来,跟上大黄细声细气地叫唤,李桂枝 抱着娃娃跑出来,惊慌道:“怎么了?酒丫头怎么了?” 既明快步走出来:“嘉菉,发生什么事了?” “酒酒不见了!不知道被田丰茂那鳖孙子带哪去了!” 嘉菉快速说完,转身和大黄一块往外跑,一刻也不耽误。 既明面色一凛,毫不犹豫跟上他们。 李桂枝啊呀一声,把娃娃放别人家一放,也跟着出来找人。 “小酒!小酒!” “酒酒!你在哪!酒酒……” “酒丫头!酒丫头!” 三人两狗到处找,大黄冲在最前面,狗鼻子一抽一抽地吸气,寻找主人的味道。 直到夜幕降临,在大黄的带领下,几人才终于找到栽进草丛里的田酒。 她上半身都在草丛里,两条腿乱七八糟地扭着。 嘉菉一眼看过去,呼吸几乎都要停止,又慌又怕,冲过去都不敢碰她。 既明一阵阵地深呼吸,脑子里无数念头乱转,只觉得晚风像裹着刀刃,刺得他双眼发痛。 大黄嗷嗷嗷叫着,用爪子扒拉田酒的腿,咬着她的衣摆往后拖。 李桂枝呼天抢地扑过去,把草丛扒开,扶起田酒,回头怒道:“还不快来帮忙!” 嘉菉心都快跳出来,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慌里慌张地把人弄出来。 田酒像块软糍粑,歪七扭八地到处淌,好不容易把人安安稳稳抱进怀里。 她仍是柔软温热的。 嘉菉提起的心终于稍稍安定了些。 既明抖着手探她的呼吸和脉搏,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哑着嗓子道:“人没事,应该是昏过去了。” 李桂枝也吓得不轻,把田酒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手脚都捏过:“都好好的,都好好的,没少……” 大黄大黑紧紧挨着田酒,狗头放在她的腿上,大黄嘴里还咬着田酒的衣摆,怎么都不肯松口。 三人俩狗缓了好久,一时间只有喘气的声音。 过了会,嘉菉咬牙切齿骂道:“该死的田丰茂,再见到他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既明也缓了过来,脸色还是苍白的,但一双眼在夜色中冷芒浮动。 “他是该死。” 短短四个字,李桂枝听得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这人说话怎么跟阎王索命似的。 田酒一直没醒,嘉菉担心得不行,把人背到村里大夫家,原来她是吸了蒙汗药,不致命但会昏睡。 大夫给她喂了甘草熬的水,叮嘱回去多喂些水,很快就能醒。 既明谢过大夫,又谢过李桂枝,送了不少莲蓬给她带回去。 三人一狗回了家,平时热闹的小院此时无比安静,田酒安睡在躺椅上,既明嘉菉大黄围在她身边。 既明用冷水给她擦脸手,嘉菉给她喂凉白开,大黄在她脚边呜呜哼唧,轻轻咬着她的脚踝。 田酒神思昏沉,眼皮沉重,最后是被一股湍急的尿意给憋醒的。 她眼皮迟缓撑开一条缝,眼前两个人影一个狗头晃啊晃,耳边叽叽喳喳都是声音。 嘉菉又往她嘴里灌水,田酒终于睁开眼。 “酒酒!你终于醒了!” “没事吧小酒?身上哪里难受?” “嗷嗷嗷嗷嗷呜呜呜~” 田酒昏头涨脑,手在眼前挥了挥,翻身要下去。 嘉菉赶紧按住她,急道:“你先别动,药效还没过呢,你再歇歇。” “对,你要做什么,我们帮你。”既明安抚她。 田酒气虚:“我……要……尿尿……” 嘉菉脸一红:“啊?” “谁让……你们给我……灌……灌……那么多水?” 田酒有气无力地爬下来,在两人的搀扶中去了茅房,坚决拒绝他们接下来的帮助,顽强独立地解了个酣畅淋漓的手。 出来又躺回椅子上,两人一狗都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神一刻都离不开。 “还难受吗?”嘉菉心疼地问。 田酒摇摇头,弱声道:“还好,就是头有点晕,身上没力气。” 既明用打湿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汗,又捋开她侧脸上粘连的发丝。 “饿了吗?”既明柔声问。 平时这会早吃晚饭了,田酒摸着肚子,扁了扁嘴。 “饿。” “饭菜都好了,我去端出来,有荷叶粥和荷叶炒蛋。” 既明放下布巾,很快就端了一碗一盘出来,显然是只有田酒的份。 嘉菉也没不满,自去灶房把饭菜一一端出来,还给既明也盛好饭。 既明坐到田酒旁边,田酒正要把饭接过来,既明摇摇头,眼波似水柔情。 “你歇着,我喂你就好。” 嘉菉:“……!” 药效才刚解,田酒浑身都累,确实不想动弹。 “好吧。” 田酒同意,既明嘴角轻轻一勾。 嘉菉嘴角向下,忽然很想打翻自己给既明盛的饭。 可他也知道田酒难受,不愿意她操劳,他来又不合适,毕竟田酒那么喜欢他,可不能让她再多喜欢了。 嘉菉低声一叹,和趴在地上的大黄对上眼神。 “大黄啊大黄,你如果是个人该有多好。” 大黄:“嗷。” 既明不理会他的絮叨,沿着碗沿刮起一勺荷叶粥,这样粥不会太烫,温度正好入口。 田酒躺着,饭来张口,不小心吃到嘴边,既明也会细心帮她擦干净。 吃了会,田酒忽然笑了下。 既明也跟着笑,问:“怎么了?” “我们好像桂枝姐和她的娃娃,她平时也是这么给娃娃喂饭的。”田酒笑着形容。 既明:“……”这比喻合适吗? 嘉菉哈哈大笑,前仰后俯,指着既明道:“原来你是李桂枝呀!” 看来他还是急早了。 既明面上平静,淡淡一笑:“李桂枝怎么了?她细心照料孩子,你却背地里嘲笑她?” 嘉菉笑脸立刻收了,转头一看,田酒果然板着小脸质问他:“你笑谁呢?你凭什么笑桂枝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嘉菉有口难辩,余光正好瞥见既明上翘的嘴角。 “好了,不吵了,让小酒安静吃个饭。” 既明出来打圆场,仔细地伺候田酒吃饭。 田酒哼了声,不说话了。 嘉菉:好一个心机深沉的既明! 一顿饭吃过,田酒又吃了几颗杏,胃口不错,力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人还懒洋洋不想动。 嘉菉吃完饭,捏着拳头就要出门。 “你去哪?”田酒问。 嘉菉狠声道:“我去找田丰茂,打断他的狗腿!” 趴在地上的大黄忽然抬头,“呜”了一声。 田酒撸撸狗头,安慰道:“不是说你的狗腿。” 大黄对嘉菉打了个喷嚏,又趴下。 见嘉菉往外走,田酒扬声道:“回来!” 嘉菉脚步停住,却没回头,田酒重复一遍:“回来。” 磨蹭了会,嘉菉还是走回她身边,表情憋闷。 “为什么不让我去教训他?” 田酒拉着他坐下:“你们到处找我,村里人肯定都知道了,等田婶子过来再说,你现在就去打人,我们就没理了。” 嘉菉不说话了,但脸黑着,还是很不高兴。 既明也默然不语,他是赞成嘉菉的。 田酒又拿了个杏子啃,啃了会,忽然道:“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 嘉菉瞬间炸毛:“什么?田丰茂吗?我这就去打死他!” “哎呀,你先坐下!” 田酒拉他的衣裳,嘉菉怕她受伤,又不敢用力挣脱,只好又气咻咻地坐回来。 “你以为我会干吃亏?”田酒对他俏皮眨眨眼。 嘉菉明白过来:“你揍他了?” “不不不,”田酒摇摇手指,神秘道,“你们难道忘 了田丰茂的瘸腿?” 嘉菉一愣,惊讶道:“那是你打断的?” 既明也面有异色,不太相信:“不会吧?你怎么跟田婶子交代?” 他知道田酒容忍田丰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田婶子。 田酒高深莫测道:“没人知道是我弄的,田丰茂自己都不知道呢。” 她故意卖关子,仰着小脸,眼里都是狡黠,更显得可爱。 既明眼里多了抹笑意:“这么厉害呀。” 嘉菉也催促道:“快给我讲讲,我想听!” “之前有一次,田丰茂偷看我洗澡,我发现的时候他先一步跑了,他以为我不知道是他,但大黄直接把我领到他家门口,不是他是谁。” 田酒哼了声。 既明和嘉菉原本兴致勃勃的模样都变了,脸色个顶个地黑沉。 “我没声张,悄悄上山挖了大坑,故意不带大黄一个人去山上,他果然偷偷跟上来,没有丝毫意外,就这么掉进坑里,把腿给摔断了。他还不敢声张,谁都不知道他是跟踪我才摔的,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坑是哪来的,只能自认倒霉!” 田酒现在说起来,语气还很兴奋激动,手舞足蹈的。 以前这种事情她可以和阿娘分享,后来就没人能说了。 既明和嘉菉还是除了大黄之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呢。 田酒笑嘻嘻地说完,可既明和嘉菉都没笑。 嘉菉面沉如水,眼底都是压抑的愤怒。 既明嘴角时常挂着的浅笑也消失无踪,狭长眼眸一片冰冷。 田酒等了会,问:“你们都不夸我吗?” 既明一怔,对上她澄澈如清溪的眼眸,心头沉郁无声泄掉。 他轻轻笑了:“怎么能不夸你呢,小酒好厉害,厉害到超出我的想象。” 田酒得意一笑,小辫子也跟着一跳。 “上次的事我已经报过仇了,他实打实瘸了好几个月呢。这次的事都闹开了,那就在明面上处理吧。” 田酒看向嘉菉,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所以你不要暗地里去揍田丰茂,不然论起来我们不占理。” 嘉菉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涩声道:“好,都听你的。” 明明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忍不住去想那些没有他的曾经,她一个人度过的久远时光有多漫长。 为什么他不能早点来到她身边呢。 为什么他不能永远留在她身边呢。 场面又安静下来,田酒吃了好几个杏子,又开始嚼杏干。 可能是药力后遗症,她总想多吃点东西把力气给补回来。 既明在她面前时笑着,可转开脸笑意便淡去。 他本来不把这小山村里的人放在眼里,除了田酒他都不在意。 可此时他对田丰茂起了杀意,杀他不难,难的是如何处理后续,不能牵连到小酒,最好也不沾自己的手,或许可以利用赵敦仁…… 想到这,既明心思忽然一动。 他竟然……在考虑为田酒杀人? 他对她的在意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明白自己对田酒有些情意,但对他来说喜欢不算什么,压下去就好,不该也不能影响到他。 可此时此刻,他竟然为了一件发生在过去的事情,起了杀心? 这真的还是喜欢吗? 这真的只是喜欢吗? 既明眼神笼住田酒的侧脸,细细端详她的神态,像是第一天认识她,更像是第一天认识到自己的心。 或许在更早之前,在他用各种理由麻痹自己、欺骗自己接近田酒之前,他的心已经悄然动了。 正文 第46章 正这时,一阵喧闹声慢慢靠近,院门被敲响:“酒丫头,在家吗?田婶子给你赔罪来了。” 田酒按着躺椅坐起来,既明和嘉菉对视一眼,嘉菉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站了不少人,田婶子田村长都在,还有一个鼻青脸肿的田丰茂,被一个年轻人扶着,站都站不直,想来是药效还没解。 嘉菉看见他,眼里满是嫌恶。 田婶子好声好气道:“嘉菉,酒丫头呢,我来跟她赔罪。” “婶子。” 田酒应声,既明扶着她走过来。 本来她是能自己走路的,但既明坚持要扶着她。 “酒丫头,婶子对不住你,这死小子天杀的,打这种见不得光的主意,你打他打得好,我今天把他带过来,你接着打,打到出气为止!” 田婶子说着,拎起面条似的田丰茂往田酒面前一扔,田丰茂软趴趴躺在地上,破布麻袋一样。 围观的村民响起一阵嗡嗡议论声。 田酒看了眼地上的田丰茂,没动手,倒是嘉菉很想踢上几脚。 既明淡笑一声,脸庞微微红,是气的。 “他都这副模样了,还怎么打,若是把人打死了,倒是我们的错了。” 田酒皱皱眉,没出声。 田婶子闻言,又拿出来一个布包,一打开,里面是个脑袋大的黑球。 “酒丫头,是我对不住你,这茯苓算是我给你的赔礼,你看行不行啊?” 围观的声音又大了些,这么大的茯苓,怕是能换一个大银锭子。 田酒沉默了会,点头道:“行,我拿了这茯苓,只当没有今天这事。但田丰茂以后要绕着我走,他只要近了我三尺,别怪我打他不留手。再有下次,我必定送他去见官,诸位都是见证!” 田婶子连连拱手:“好好好,都听你的,以后他绝对绕着你走,绕着你家走,连大黄的身都不近!” 事情到这就算是了了,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废话,田婶子才带着死狗一样的田丰茂回去了。 众人如鸟兽散,院子里一阵安静,嘉菉看着手里沉重的茯苓,还是不忿。 “就这么算了?” 田酒望着远处的夜色:“你知道这茯苓能卖多少钱吗?” 这么大的茯苓,就是买她这个院子也绰绰有余,为了不叫田丰茂吃官司,田婶子是下了血本。 “就算再贵又怎么样,我也给她一个茯苓,找人给田丰茂下药弄残他,她能愿意吗?” 嘉菉没好气地说,烦躁踢了脚墙面。 上次王大来闹事,他见田婶子对谁都不假辞色,还当她铁面无私呢,没想到遇上她儿子的事,心还是偏了。 田酒没再说话,她知道两家的情谊就到这了。 田婶子再好,也终究是别人的娘,只望以后田丰茂真能安分,别来惹事了。 既明轻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道:“你若想要田丰茂的命,我有法子。” 田酒听得一愣,随即失笑:“好了,我也没什么大事,还白捡一个茯苓,也挺好的。” 嘉菉眉毛紧皱着,哼声道:“再好我也不稀罕,谁也不能同你比。” “没事,事情说开了,以后田丰茂再敢靠近一步,你揍他就是了。” 田酒笑笑,忽然觉得很轻松,她以后再也不用因为田婶子,对田丰茂诸多忍让。 这样也很好,以后就当做普通关系来往吧。 嘉菉还想说什么,被既明按住,朝他摇摇头:“一切听小酒的。” 嘉菉沉默下来,别开脸去,算是同意了。 晚风微微,田酒揉揉脸,忽然道:“想吃西瓜了。” “我去挑!” 嘉菉一溜烟跑出去,上次田酒教过他怎么拍西瓜辨别生熟,正好这次练练手。 既明又过来扶着田酒往回走,田酒哭笑不得:“不用扶了,我力气已经长回来了。” “是药三分毒,总是有些伤身体的。” 既明说着,眼神微闪,想起田丰茂那模样,明显是吸多了蒙汗药,又久久未解药性。 等他再醒来,没准有惊喜呢。 到那时,谁也怪不得,只怪他自己自作自受。 只是这些话,就不必对田酒说出口了。 既明把田酒小心扶回椅子上,又去摇了一盆井水上来。 嘉菉带着一个绿皮西瓜回来。 “酒酒,你先拍一拍,看我挑的瓜好不好?” 他一弯腰,把瓜送到田酒面前,田酒上手拍了两下,嘭嘭嘭地响。 田酒笑:“你挑得挺好,肯定是个好瓜。” 嘉菉腰板直了,挑眉笑道:“我挑得好,你教得也好。” 水井旁的既明开口:“别贫了,瓜拿来镇着。” 西瓜在凉凉井水中冰镇,三人洗过澡,切开西瓜,脆红的瓜瓤一下刀,汁水层层溅开清甜的香气。 瓜去了皮,盛在盆里,一口一块,吃起来又甜又脆,凉丝丝的。 晚风习习,带着些凉意,三人一狗边吃西瓜,边看星星。 白天燥热黏腻的一切在此时远去,只剩下静谧夏夜,冰甜西瓜和漫天璀璨星子。 “星星真亮。”嘉菉感叹。 “是啊。”既明应声。 从前在上京,许是亭台楼阁的晚间灯火太璀璨,许是他从来都无心抬头静观夜星,直到在这里,在田酒身边,他才发现原来星星这么亮。 “越是夏天,星星越亮,乞巧节的时候星星最亮呢。”田酒接话。 “乞巧节?再过几天就是了,”嘉菉算了算,兴奋道,“到时候会有什么好玩的吗?” “好玩的?”田酒想了想,“镇上会有集会,放莲花灯,还有很多好吃的,这算好玩吗?” 嘉菉一个个听过去,撇撇嘴:“这有什么意思?” “放灯很有意思的呀,”田酒反驳他,眼中带着几分追忆,“以前每年乞巧节,阿娘都会带我去放一盏莲花灯,再亲手给我做一碗长寿面……” 既明眸光一动,重复道:“长寿面?” “乞巧节是你的生辰?”嘉菉赶忙追问。 “对呀,到时候我也带你们去镇上玩,咱们放莲花灯去。” 田酒笑着,乌黑眼眸弯弯,带着几分憧憬。 面前两个男人都已陷入思索之中,生辰一年一度,这是他们陪她度过的第一个生辰,该送些什么呢? 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俩一穷二白,手上都没钱呐。 一个西瓜吃下肚,田酒忙活一天,眼皮直打架,打过招呼自去睡了。 嘉菉收拾好院子,摸摸大黄的狗头,回堂屋前,看了眼还躺在躺椅上的既明。 “还不睡?” 等了会,既明才回他:“你去吧,我再吹吹风。” 嘉菉自然不会多管,回去倒头就睡。 不得不说,自从来了田家,每天上山下地,睡眠质量都很好。 夜深风愈凉,廊檐下大黄窝在狗窝里,耳朵忽然动了动。 一阵低低的呻吟惊醒了它,它抬起头,眼睛睁得圆溜溜,很快锁定目标。 院子里主人躺过的躺椅上,既明正躺着,呻吟声是他发出的。 大黄“嗷”了一声。 既明没反应,它哒哒哒跑过去,用鼻子拱拱既明耷拉下来的小腿。 还是没反应。 它咬住既明的脚踝拉了拉,既明低咳了两声,声音沙哑。 大黄掉头跑回廊檐下,扒开掩住的木门,飞扑到嘉菉身上,吠叫一声。 嘉菉一挥手拍开它,咕哝着:“大黄别吵……明天跟你玩……” 大黄甩甩耳朵,仰头“汪汪汪”连声吠叫,村里也远远响起几声狗叫鸟鸣。 嘉菉眼睛睁开些:“睡觉了,你吵什么呢?” 里屋窸窸窣窣,田酒披着衣裳开了门,探头出来:“……黄哥?这是怎么了?” 大黄立马奔向田酒,咬住她的裤腿往外拉,嗓子里呜呜呜地哼唧,看起来很着急。 一见到田酒,嘉菉也清醒不少,大黄这模样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回事?” 两人跟着大黄走到院子里,田酒惊呼:“既明?你怎么睡在这?” 既明压根没有任何反应。 两人快步走过去,既明瘫在躺椅上,原本白皙的面庞红通通,嘴唇爆开干皮,衣襟被自己无意识扯开,时不时地呓语。 “哥?哥!”嘉菉也急了。 田酒一摸他的额头,面色大变:“他发热了,快洗巾子给他擦身体。” 嘉菉立马冲出去,摇起井水,布巾浸得冰凉,搭上既明额头,再浸一块,给他擦脸擦耳后。 两人正忙活着,天上突然掉了几滴水。 “不好,落雨了!” 嘉菉一把扛起既明,田酒搬着躺椅,大黄叼起掉到地上的布巾跟着两人跑。 在堂屋里安顿下来,可擦了许久,热也没退,田酒心中一阵自责。 只怕是今天他落进潭水,染了寒气,下午又跟着她跑了两座山,傍晚又因着田丰茂一事,奔波不停,累得太过,才会半夜发起热来。 夏天多急雨,噼里啪啦越下也越大,嘉菉堂屋水井来回跑。 “你披上蓑衣,可别淋坏了。” 田酒叮嘱他,又在家里翻出一罐子黄酒来,用布沾酒擦他的胸口,如此几回,他身上热度终于稍稍降了些。 可还是不行,人烧着烧着,都开始说胡话。 嘴里胡言乱语地呢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嘉菉太着急,蓑衣穿得乱七八糟,斗笠也是歪的,雨水淌了一脸,眼睛红红的望着田酒。 “酒酒,怎么办?” 田酒抬手擦去他脸上的雨水,乌黑眼睛坚定明亮。 “别怕,你看好他,接着用酒给他擦胸口,我去找村大夫来。” 她嗓音平稳,脚步丝毫不乱,披了斗笠蓑衣,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雨幕中。 嘉菉看着她离开,心头稍定了定,不停用沾了酒的凉布给既明擦身体。 正文 第47章 等田酒找来村大夫,大夫一看就急了,他虽然只是村里的土大夫,但从不托大,不敢耽误别人的性命。 “快往镇上医馆送,高热无汗,唇口都青了,这是内热,我哪有把握啊!” 田酒听着,脸色没变,但嘴里一股子血腥气蔓延开。 她不慎咬破了口中皮肉。 “多谢你,你先回去吧。” 田酒摸索了下,随手拿了个瓢塞给大夫。 大夫捏着瓢走了,没多说什么,他见过太多患者家人慌不择路的样子。 田酒算是镇定的了。 “我们得去镇上。” 嘉菉说,嗓音很低,微微发着抖。 平日里再多争吵,既明仍旧是和他一同长大,一母同胞血浓于水的亲哥哥。 若是既明死在这,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早早归天的母亲。 “去,当然要去。” 田酒没有丝毫犹豫,嗓音掷地有声。 即便此时夜半无人,暴雨如注,她的目光仍旧坚定不可动摇。 “你给既明穿好衣裳,把你的蓑衣换下来给他,我去找桂枝姐,问她再借一件蓑衣回来,我们立刻去镇上。” 田酒一条条说完,她说一句,嘉菉点一次头。 话还未落,他已经换下蓑衣。 田酒跑出去,敲开李桂枝的门,从她那里借回来一套蓑衣斗笠。 李桂枝还想来帮忙,但王铁匠铺子在镇上,今天正好没回家,她家里还有个娃娃,实在脱不得身。 田酒谢过她,回来让嘉菉换好蓑衣斗笠,田酒贴着胸口系好钱袋子。 大黄留在家里,三人冒雨出了门。 嘉菉背着既明,田酒走在前面提灯笼,这灯笼是她从前闲来无事做的,竹笼上粘的是油纸,能防水。 但夜里雨太大,不知道这个小灯笼能否坚持下来。 雨声哗哗倾倒在蓑衣上,耳边尽是啪啪雨声,说话声都几乎听不清。 三人先去村口田婶子家,田家村只有她家有牛车。 田酒几乎把家里所有的钱都装在了身上,她可以给田婶子很多钱,只要田婶子愿意把牛车借给她们。 可她没敲开门。 她拍了很久的门,喊得嗓子都劈了,除了暴雨之外,什么回应都没有。 或许是雨太大没人听见,或许是听见但不想搭理,又或许是什么别的理由。 谁知道呢。 可既明怎么办。 “酒酒。”嘉菉喊她。 田酒回过头,她没哭,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嘉菉,像是走丢的孩子般迷惘。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流露出这种无助的表情。 嘉菉背着既明,两 人的斗笠打架,雨水淋到他脸上,明明该很狼狈,可他抬高下巴扯起嘴角,眼神灼亮又桀骜。 “区区十余里,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我背着既明也去得,又算什么。” 田酒嗓子里吸出一声气音。 嘉菉腾出一只手,轻轻按了下她的眼尾。 “别哭。” 她的眼尾是干燥的,他的手却是湿润的,擦过她眼睫。 田酒慢慢点头,眼神重新稳下来:“没关系,我们自己也能走到镇上。” 话是这么说,可黑天暴雨,小小油灯在风雨中飘扬,光影晃荡,能照亮的地方十分有限。 目之所及都是细长的白亮雨线,完全看不清地面的状况。 雨水太大,路边野草倒伏,一脚踩上去,湿滑得要命。 走到没有野草的地方,泥泞路面更难以行走,田酒特意换了雨天穿的木屐,但仍走得艰难。 嘉菉状况更糟,田酒阿娘的木屐他穿不下,只穿着寻常布鞋。 布鞋早就湿透,脚踏在鞋里是滑的,鞋踩在泥水路上更是滑的,走起路来咕叽直响。 他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稳住身体,不至于带着既明一头栽进路旁黑暗的土坡。 顶着风雨,田酒一手压着斗笠,一手提着乱晃的灯笼,看不见远方的路,只靠脑海中的记忆往前走。 嘉菉背着既明,一声不吭,跟在田酒身后。 不知走了多久,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条烂泥似的路,只有无尽暴雨。 除此之外就是黑暗,走得久了,连对时间的感知都开始模糊。 又走过一个拐弯,哗哗雨声里,扑通一声,田酒赶紧回头。 嘉菉弯着腰,半跪在地上,支着的那条腿糊着一层黄泥浆。 他仰起头,还对田酒笑了下,嗓音嘶哑。 “没事,接着走。” 田酒把灯笼往前一照,照亮嘉菉那张和既明一张红通通的脸。 他呼哧呼哧地沉声喘气,满脸不知是汗还是雨水,脖子上青筋条条充血隆起,眼底都是红血丝。 紧紧扒着既明的手掌不知在哪擦破了,手背上一片血丝连绵,被雨水不间断地冲刷,皮肉都开始泛白。 灯笼举在嘉菉脸前,他看不清雨水中静立的田酒是什么表情。 他只能尽力缓和呼吸,嘴角挑起笑和平时无异的笑。 “我没事,真没事……” 话还没说完,田酒沉默地放下灯笼,一点点扒开他的手。 “我来背他。” 嘉菉一惊,推开她的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来。” 田酒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力道不轻不重,嘉菉一愣。 “等会你要是和既明一块栽进路边草丛里,刮花了脸,我正好把你们俩都赶出去,重新买一个好样貌的回来。” “不行!” 嘉菉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地上的灯笼散出一层朦胧的光晕,雨水拉长,像一条条发光银丝缠绕,将这片雨声鼎沸的天地变得如梦境般奇幻。 田酒嘴角弯了弯,捏住他脸上薄薄一层脸颊肉,用力拧了拧。 “那就听我的,笨蛋。” 她不容拒绝地接过既明,既明一趴上来,她即便做好准备,腰还是往下一弯。 虽说既明清瘦,但好歹也是个高挑的男人,骨头沉重。 更何况他此时没有意识,烧得晕过去,整个人像只四散开的沙袋,重心混乱,会比他清醒时背起来更费力。 但很快,田酒调整好呼吸,腰身保持在和既明重量平衡的弧度,一步步往前走。 嘉菉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护着她,担忧道:“能行吗?还是我来吧?” “很重,”田酒呼气,眉头紧拧,“但没关系,我背得动他。” 两人交换了灯笼和既明,嘉菉现在松快许多,酸痛沉重的脚步也稍稍轻快,但一颗心躁动不安地乱跳。 太多情绪鼓鼓地塞进胸膛,叫他难辨心绪。 只能一遍遍地举起灯笼,时不时察看既明和田酒的状况。 田酒一步,一步,一步往前走。 斜斜风雨迎面扑上来,因用力而发酸的眼睛瞬间溢出一层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眼前。 既明就是在这个时候醒的。 他身量高,趴在田酒背上,两条腿堪堪拖着地,脑袋完全耷拉在她肩头,一张脸埋在她脖颈间,偶尔轻撞上去。 高热烧得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一会觉得热一会觉得冷,身上湿哒哒 耳边很吵,噼里啪啦像是玉珠落盘,还有一道熟悉沉缓的呼吸声。 他轻轻动了下,用力撑开眼帘。 世界漆黑动荡,模糊的一片昏黄光晕里,只有田酒滴着汗的小巧侧脸。 她胸膛起伏,一呼一吸都极沉重,像是这天地里的一阵风。 既明看见她湿润的眼睛,看见她额角的淡色青筋,看见她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 看见她抓紧他,那用力到发白的指节。 混沌神思里,心口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心脏是烫的,吐出来的字也是烫的。 “小酒……” 他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嗓音哑得不像样。 田酒耳尖一动,敏锐察觉到他的动静。 她转过脸,眼底惊喜:“你醒了?” 既明耳朵里嗡嗡作响,雨水哗啦敲得他耳膜发疼。 他听不见田酒的话,只看见她的口型。 他微微动了动,下巴惨白,像片单薄的莲花瓣,轻轻碰了下田酒汗津津的锁骨。 “我是不是,要死了……” 既明混乱发热的脑子无法理解此时的处境,他明明该在小院的躺椅上,怎么会和田酒相拥在一片黑暗里。 他或许在一个天地倒悬翻江倒海的诡异梦境里。 所以他才会离田酒这么近,烈火烧身般疼痛。 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一个梦境光晕里的幻影。 “胡说什么,我费这么大力气可不是为了让你死的!” 幻影像是生气了,面颊鼓起来,瞪着他。 既明低低笑了声,干涩发痒的喉咙无力咳嗽。 “如果我死了……” 既明吃力地抬起眼,眼尾睫毛沉重浓黑地压下来,他轻轻地问: “你能不能,吻吻我呢。” 幻影像是有一瞬间的僵硬,奇怪地看着他,又说了什么。 可他听不见,只觉得眼皮沉重,身体沉重,世界吵得他想把自己埋起来。 他仍在请求:“……可以吻我吗。” 幻影沉默了,注视着可怜的他。 她会大发慈悲吗,就心软地吻一吻他吧,让他在有她的梦里死去。 他这么想着,他快要撑不住了,眼睛沉沉将要阖上,可涣散的瞳孔执拗地盯着那道幻影。 直到世界向他倾倒,潮湿温凉的触感轻轻印在他发烫的面颊上,像一阵轻柔的风。 “我不会让你死。” 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喘息传入耳中,那样真实的触感让既明眼瞳一颤,随即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怀疑他滚烫的胸膛是否溅出了欢快的火星子。 这不是梦。 这是他的小酒在吻他。 亲密无间,呼吸交融。 他那么欢喜。 可这欢喜耗尽他的力气,他拼尽全力也睁不开这重若千钧的眼皮。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好可惜,看不见她吻他的可爱模样…… 正文 第48章 既明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昏过去,再醒来时,周围都是陌生的气味和声音。 他蹙着眉,张口嗓音低哑:“……小酒” “哥?你醒了?” 最先扑过来的是嘉菉,既明眼前阵阵模糊,被他晃 得头晕。 “先让他喝口水。” 田酒的声音响起,她端来一碗温水。 熟悉的皂角茶香涌入鼻端,既明忽然感到一阵安心。 嘉菉把既明半扶起来,田酒小心抬起他的下巴:“既明张嘴,喝水了。” 既明睫毛迟缓翕动,张开发干的口,田酒喂他喝水,动作虽仔细,但还是高估了既明。 没喝下多少,他就呛了几声,苍白的脸咳出一层稀薄的红。 田酒赶紧挪开碗,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既明咳了好一会,喉咙胸口都发疼,像是生咽了一团干枯带沙的树叶。 但他还是对田酒微笑:“我没事……” “那,再喝点?” 田酒试探着问,毕竟大夫也说要多给他喂水。 既明点头,田酒一手托着他的脸,一手给他喂水,满满喝下一碗,才停了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既明躺回去,脑子里昏昏沉沉,很想睡觉,可他不想闭上眼睛。 “头疼,嗓子也疼,身上也疼。” 他慢慢地说,眼睛半阖着,眸光时明时暗,像是困极了。 “你的烧还没完全退下去,等喝了药再睡。” 田酒给他掖了掖毯子,嘉菉立马起身出去:“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嘉菉和她一夜没睡,昨天晚上兵荒马乱,她俩也是胆子大,在暴雨夜走了十里山路,把既明背到了镇上。 天还没亮时敲开医馆大门,伙计看她们一身的黄泥草叶,问清楚她们三个是从田家村来的,直接惊呆了。 不过还好没多耽误时间,若是再来晚点,就既明的身体底子,只怕是要烧傻了。 现下人醒过来,田酒心里绷紧的那根弦一松,一夜劳累的疲惫感瞬间将人淹没。 她在村里天天早睡早起,从来没有一夜不睡地干活,突然来这么一下,真是扛不住。 “小酒,昨天晚上……”既明开口,顿了下,“是你把我背到镇上来的吗?” 田酒揉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困顿道:“还有嘉菉,我和他换着背的。” 既明眼神落在她纤薄的肩头,难以想象她竟然背着他走了那么久。 他还记得昨夜光晕中她的发丝和脸庞,记得她颈侧脉搏的有力跳动,记得那个落在他脸上的柔软轻吻。 “辛苦你了,昨天一定很累吧。” “是有点,昨晚下暴雨,”田酒搓搓脸,稍微精神了点,“你回去得好好谢谢黄哥,要不是他冲进来大叫吵醒嘉菉,我们都不知道你晕在院子里,要真让雨淋一夜,早上起来怕是要……” 说到这,田酒觉得不太吉利,呸呸呸三声。 既明嘴角往上翘了翘,眼底带上淡淡的笑意柔情。 “是该谢谢大黄,更该谢谢你,若不是你,此时我怕是一具尸体了。” “嘶——” 田酒拧眉看他,小脸绷着:“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是我花钱买回来的人,我不让你死,你就死不成。” 若是从前既明听到这种话,只会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只觉得疼痛的喉咙像淌过清凉蜜水一样甜。 他轻轻一笑,嗓音轻而缓,像是句承诺。 “好,是你的人。” 话音尾音轻巧缠绵地往人耳朵里钻,田酒动了动,不太自在。 “也不能怎么说……” “当然可以,既明是你买回来的既明,自然也就是你的人。” 既明嗓音带着病中的沙哑,语调仍旧如往常一样带着股慢条斯理的劲儿。 说着伏低做小的话,却有股温柔但不容拒绝的意味。 田酒瞬间更不自在了。 既明什么都记得,她当然也没忘。 不仅没忘,还清楚记得她当时有多震惊。 好好一个既明,怎么突然就让她亲上了呢? 虽说他长得漂亮,她亲几口也不亏。 但她心里琢磨不明白这件事,就有点难受,坐在既明身边像是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哪哪都刺挠得慌。 “行了,别说有的没的了,你还病着呢,好好休息。” 田酒把话囫囵过去,既明乖巧地嗯了一声,如她所愿闭上嘴。 她松了口气,没一会嘉菉带着药回来了。 黑乎乎的中药水,远远闻起来都让人嘴里泛苦。 没想到平时小磕小碰都喊疼的既明,接过药居然直接一饮而尽。 他白皙脖颈仰着,喉结上下滚动。 田酒看了会,耳边听着那咕咚咕咚的声音,像是自己在喝苦药,再好看也看不下去。 喝完药,既明擦擦嘴角,脸色无波无澜地躺回去。 田酒敬佩,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往自己嘴里塞了颗糖。 本来是为既明准备的,但看样子他似乎不需要。 嘉菉也跟着拿了颗糖,丢进嘴里,带着苦气冲天的碗去药房。 田酒嗦着糖,一抬眼,既明默默瞅着她,小脸苍白,眼眸漆黑,带着点病中的孱弱,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呃,你要吗?”田酒把纸包递过去。 既明不说话,也不动作,望着田酒,淡红薄唇微微张开一线。 田酒又被他震了一震,但和病人计较什么,她任劳任怨地捏起一颗糖,送到他唇边。 “吃吧。” 既明抿进那颗糖,是浓郁的栗子香味。 她的指尖也是,但更柔软些。 田酒怔然看他,既明嘴角噙着柔情如水的笑,轻吻似的启唇,在潮热呵气中松开她的指尖。 “吓到你了吗?” 既明低声问着,栗子糖在口舌间转了一圈,发出黏腻水声。 他侧颊上鼓起一个弧度,一张面庞似是柔弱无辜,却又直直凝望着她,眼底像有诉不尽的千言万语。 田酒:“……” 是错觉吗?他怎么……骚骚的。 “你病糊涂了?” 既明眼波一缓,垂眸,闷声发笑:“或许是我从前糊涂呢。” 田酒听得云里雾里:“要不你还是睡会吧,睡醒可能就不说胡话了。” “这怎么会是胡话呢,”既明病容凄凄,嗓音也弱,却又不依不饶,“小酒,这都是我的真心话,你知道的。” 田酒迟疑:“我……知道吗?” 知道什么? “小酒。” 他唤她时,骨节分明的手也轻轻笼住他的手,指尖摸索进她的指缝,轻挠了下。 田酒手上有层薄茧,并不敏感。 可指缝却是不见天日的软软嫩肉,莫名探进一股灼热温度,多情流连,实在让人难以忽略。 田酒被他一挠,差点炸毛弹起来。 可只那么一下,他又退开,修长手掌覆盖住她的手,一下一下轻捏着。 “你昨天夜里亲过我,不是吗?” 他含笑望着她,田酒犹豫了下,觉得该说清楚:“是你让我亲的。” 那表情明晃晃在说,现在想找她麻烦,可不能了。 既明莞尔,指尖又挠了挠她的掌心。 “虽说是我,但……” 后面的话没说完,被回来的脚步声打断。 是嘉菉。 不知怎的,田酒猛地一下抽回手。 既明的手空悬着,下意识追了一下。 走进屋的嘉菉望着安静的两人,觉得似乎有哪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田酒更觉得氛围奇怪,像是小偷偷东西,正赶上主家回来的那种尴尬。 不对,她和既明也没偷东西啊。 “哥,你还没睡呢?” 既明眼神扫过嘉菉,轻飘飘地落在田酒局促的面上,笑了一声。 “你回来得不是时候。” “啊?”嘉菉挠挠头,有点愧疚,“我打扰你睡觉了?” 既明没答,闭上了眼睛。 田酒和嘉菉面面相觑,没一会,田酒实在坐不住了,对嘉菉比了个势就出去了。 不知道既明是不是烧坏脑子了?怎么忽然黏糊糊老是摸她的手。 难道说,他想女人了? 阿娘说过,女人离开男人能活,男人离开女人活不了,所以男人想女人会想到发神经,甚至杀人放火。 田丰茂不就是那样吗?难道既明也要变成田丰茂了? 田酒咦了一声,打了个嫌弃的寒战。 正想着,面前忽然走过一个熟悉人影,田酒下意识拉住他。 “伙计?你怎么在这?”来人正是巧珍阁的伙计,满目愁容。 他回头见是田酒,大倒苦水:“你还不知道呢,掌柜病倒了,在床上起都起不来,我天天两头跑……” “他又病了?”田酒奇怪,“难道说赵敦仁又来找事了?” “没有没有,”见她误会,伙计赶紧解释,“这次是真病了,前 段时间总是下雨,掌柜去看货,淋了场急雨,当天夜里就病倒了,吃药吃到现在都还没好,眼见人越来越瘦……” 他一说起来就打不住,药堂的人唤他,他才住了嘴,一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掌柜还等着药呢。” 伙计急匆匆进了灶房,端了碗黑乎乎的药汁,满头大汗地往回走。 田酒想了想,跟了上去。 一进房间,一股子腐朽的苦气蔓延来,像是进了常年久病之人的屋子。 进了内屋,绕过屏风,床上躺着个瘦巴巴的人,大热天气里还盖着厚被子,被子外的两只手枯瘦,像是带着斑点的老树根。 “郑掌柜?” 田酒几乎不太敢认他,不久前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这才几天,怎么就成了这幅模样。 房中安静,好一会,郑掌柜皱巴巴的眼皮睁开。 “酒丫头,你来了。”他嗓音气虚。 “你……”田酒多少句话哽在喉咙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轻轻说了句,“我来看看你。” “我老得快死了,没有谁愿意来看我,也就只有你了。” 郑掌柜说得很慢,嗓子里时常发出几声病重之人那种虚无缥缈的嗯声,说一会停一会,一句话说了很久。 “胡说什么,你年前一顿还能吃好几碗饭呢。” 田酒坐在他床前,鼻子酸酸的。 “能吃是福,你也要多吃点,”郑掌柜眼睛睁开一会,又闭一会,又睁开,转头看田酒,“你家里那两个男人,对你好吗?” 田酒点头:“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郑掌柜说话混乱,田酒和他乱七八糟地聊了会,又帮着伙计给他喂了药,回去时心情很低落。 说起来,她和郑掌柜也没有太多关系。 可好好一个人,时节一到,雨水一落,忽然像秋天的叶子般黄透干枯,很难不让人感伤怅然。 出去一趟,回来眼睛红了。 嘉菉急得不行:“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田酒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不开心?” 田酒不说话,嘉菉急得团团转:“你怎么了?你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人什么事,我来解决,好不好?” 他压着焦急,低声哄人。 田酒叹息:“郑掌柜好像要死了。” “……郑掌柜?” 嘉菉回忆起来郑掌柜的面容,也是一惊:“上次见面人还好好的,怎么就要死了?” “他老了,生了场病,可能起不来了。” 田酒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生老病死,就像四时晴雨,谁也干涉不了,只能无奈接受。 田酒又想到既明,不免庆幸自己趁夜带他来镇上,不然他是不是也会像郑掌柜一样,变成一片无可挽留的枯黄叶子。 既明还病着,一时半会不好挪动,晚上需得留个人照料。 田酒没等既明这一觉醒来,就让嘉菉留下照顾他,她给两人留了些钱,自己先回了田家村。 嘉菉很不舍,田酒就用大黄来推脱,总不能饿着狗吧。 但其实田酒不在,李桂枝会给大黄喂饭的。 田酒执意要走,是想避着点既明。 正文 第49章 田酒一个人走回田家村,虽说在医馆里稍稍整理过,但满身奔波的狼狈不难看出来。 路过田婶子家时,她家的牛拴在门前,正悠闲地吃青草。 田酒看了一眼,正撞上田婶子急匆匆走出来,两人目光相遇,田婶子招呼了声:“酒丫头这是从哪回来?” “去了趟镇上。” 田酒应了声,转头离开。 她不想多说什么,村里许多户人家,她不来往的有许多,只当做同村的普通人家就好。 往回走,还没到院子门口,斜里冲出来一个狗影,欢快地迎上来,尾巴甩得要起风。 “嗷嗷嗷呜呜——” 大黄哼哼唧唧,用脑袋一个劲地顶田酒,田酒露出笑意,揉揉它的狗耳朵。 “我回来了。” “嗷。” 大黄热情地贴着她的腿,往后张望,狗头疑惑地歪了歪,看向田酒。 田酒跟它解释:“既明生了病,嘉菉照顾他,过几天他们就回来了。” 正说着,邻居院门一响,李桂枝跑了出来,两只手上满是黄黄的面糊,想碰一碰田酒,都没法下手。 “哎呦,你可回来了,担心死我了,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雨,你们真是不要命,都没事吧?”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连串,田酒帮她挽住掉下来的袖子,等她说完,才道:“我和嘉菉都没事,既明也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 李桂枝数落着她:“哪能不担心啊,你也是虎,为了个大伯哥,干这么危险的事。” “嗯……”田酒干笑了声。 其实既明连大伯哥都不算,不过这话也不必说了,省得还要解释一连串。 “好了,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家灶台上我放了几块黄米饼,你回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再洗个澡睡觉去。” 李桂枝用手背贴了下田酒的脸,下巴朝她家点了下。 田酒软声道:“知道了,谢谢桂枝姐。” “跟我谢什么,几个饼子而已,快回去歇着吧。” 田酒终于回了家,蓑衣一扔,洗过手脸,从盖着的盆里拿两个焦黄米饼,往廊檐躺椅上一摔,就不动了。 大黄坐在椅子旁,狗头搭在田酒膝盖上,黑豆豆眼瞅着田酒,哼哼唧唧。 田酒随手掰了块饼塞它狗嘴里,又缓了好一会。 雨后空气湿润,但太阳已经出来了,蒸腾起闷热的潮气。 田酒懒得扇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吃饼子。 昨天晚上实在把她累得不轻,这会手脚腰身酸痛得很,躺在自己的小窝里,实在是不想动。 吃过两个焦香的饼子,田酒就这么睡着了。 一觉睡得香甜,唤醒她的是一股米粥香气。 田酒她揉揉眼睛,懒散道:“今天吃米粥啊?” “醒了?” 李桂枝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两根纤细手指捏了捏田酒的脸。 田酒睁开眼,看清李桂枝的脸时,人还有点懵。 半梦半醒间,她还以为是既明嘉菉在灶房做饭呢。 “桂枝姐,是你啊?” “你以为是谁呢?你的小夫君?”李桂枝调侃着,坐到躺椅边,揉了揉田酒的头。 田酒缩了缩脖子,笑笑:“我刚才没睡醒呢。” “我就知道你肯定犯懒,灶房里已经烧了热水,米粥也盛起来了,你起来好好洗个澡,米粥正好放凉能吃。” 李桂枝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理着田酒乱糟糟的头发。 田酒心头一暖,挪了挪身子,头靠上李桂枝的腿,蹭了蹭。 “桂枝姐,你真好。” 李桂枝被她蹭得痒,咯咯笑出来,点点她的鼻子。 “烧个水就是好了?你就是傻,对谁都掏心掏肺,你这回可是救了既明的命,以后我帮你看着他们兄弟俩,谁要是敢对不起你,我可饶不了他。” 田酒还在一个劲地蹭:“那我要对你更掏心掏肺。” 李桂枝被她哄得合不拢嘴:“好了好了,别腻歪了,快去洗澡吧。” 田酒睡饱了,虽然身上还酸痛不 堪,但精神头回来了。 她脱掉发硬的衣裳,仔仔细细洗了个澡,头发搓得香香的,走出屋门风一吹,只觉得浑身都轻了三斤。 看了眼糊着泥水的衣裳,田酒忽然想到嘉菉,要是他在,衣裳就有人洗了。 李桂枝家里有娃娃,也忙得很,早就回去了,大黄正在门口和大黑打架玩,院子里只有田酒一个人。 夕阳西下,光线慢慢黯下来。 田酒站在廊檐下,第一次发现这个家过分安静,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站了会,去灶房盛了碗粥,一个人吃饭不用讲究,也用不上饭桌。 田酒翻出腌豇豆,拨了些出来,深黄的豇豆碎铺在浅黄的软糯米粥上,酸气四溢,刺激得人分泌口水。 她坐到廊檐下,端着碗呼噜噜吃完一碗,又吃一碗,腌豇豆吃着还挺开胃。 田酒又吃了两个饼子,才放下碗。 肚子饱饱地坐了好一会,天色渐黑时她才去洗碗,洗着洗着她发现,自从既明嘉菉住过来,她都好久没洗过碗了。 夜色降临,虫儿鸣叫。 田酒又躺回廊檐下,或许是阴天的缘故,夜空灰蒙蒙的,星子没那么亮,但蚊子还是很多,嗡嗡嗡地绕着她的脸飞,吵人得很。 她坐不住了,回堂屋摸了截木头出来,埋头就开始刨,一条条刨花卷曲地掉落在脚边。 木头的清香散发出来,田酒心底零星的燥闷忽然如风般散开。 她嘴角慢慢牵起,心无旁骛地刨木头,刨到累了,洗过手脸,带着蒲扇上床睡觉。 一觉睡得大天亮,投进窗户的清晨光线明亮,田酒醒来。 起床,吃饭,给屋后菜地浇水,修剪好剩下的茶树,吃了个简单的中饭。 美中不足的是味道没既明做得香。 午饭后小睡一会,再起来时,太阳光没那么烈,田酒戴上草帽,踏上去镇子的山路。 大半个时辰的路,其实也不算多远,没有看不清路况的黑暗,没有暴雨和泥泞,也没有压在肩头的既明,她走得很轻松。 田酒一路哼着歌,还随手摘了支鲜艳的映山红,一簇紫红敞开的花朵小喇叭别在耳边,淡淡香气凉丝丝地传来,叫她心情更为轻松惬意。 到了镇上医馆,刚走进后院,田酒就看见蹲在门口的嘉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本就生得高大,面庞硬朗,皱眉时显得格外凶,周围路过的药房伙计都绕着他走。 田酒喊他:“嘉菉。” “酒酒!” 嘉菉眼睛瞬间亮了,无比惊喜,快步走过来,眼睛在她脸上挪不开。 明明只是一天没见,瞧他这亲热的模样,活像是一年没见。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呢,你是走来的吗?累不累?你都出汗了?” 他问了一连串,都没给田酒回答的空隙。 “总不能叫你一个人顶着,我不累,你累不累?” 田酒说着,嘉菉已经抬手,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汗水,捋过她耳边的碎发。 他摇头:“我不累,我在医馆里,又不用走山路,哪里会累?” “是吗?”田酒歪头看他,笑道,“那你刚才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有点想你……和大黄。” 嘉菉移开比糖还黏糊的眼神,说完又忍不住去看她的反应。 “我猜也是,我回家里洗个澡睡一觉,舒服多了,”田酒捏捏他硬邦邦的胳膊,“今天我守着既明,你晚上回家去吧。” “倒也不用……” 嘉菉拒绝,他又不是真想大黄,他只是想待在田酒身边罢了。 两人正聊着,窗户响了下,拉开一线,露出既明苍白俊秀的脸。 “是小酒来了吗?” “是呀。” 田酒松开嘉菉,进了屋子。 嘉菉皱眉瞥向窗户,既明只微微一笑。 “你怎么样?烧退了吗?”田酒拿下草帽,坐到既明床边。 既明笑意温柔:“不用担心我,烧已经退了,我今天就能跟你回家。” “今天?” 田酒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既明不动如山,嘴角含笑,任由她凑近了看。 “可你脸色还白得很,再吃一天药,明天再回去吧。” “就是,不然路上一受累,你又得发高烧,到时候别求我把你背镇上来。” 嘉菉接话,抱胸靠在门上,眼尾睨人。 既明不搭理他,只望着田酒:“昨天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了呢,我醒来没看见你,心里好一阵失落呢。” 他嗓音低低地,眼眸脉脉含情。 田酒心头的弦一紧,生怕他又要她亲他。 “你都睡了,我不好打扰你,”田酒坐立难安,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你要不再睡会?” 既明默然半晌,低声道:“小酒,你不想看见我吗?” 嘉菉乐了,走过来挡住既明的视线,对田酒道:“反正他也差不多好了,不如我们出去玩吧,明天再带他回去。” 田酒正考虑着,床上既明往后一躺,窄腰薄薄,垂眸侧脸冷白,可怜巴巴地递来眼神。 田酒:“……还是算了吧,既明还生着病呢。” 嘉菉不放弃,让步道:“那我晚上也陪着你,明天我们再一块回去。” 田酒想了想,同意:“也行。” 不然依照嘉菉的性子,没准他明天还要来接她们,来回折腾几趟更累。 “笃笃——” 药房伙计端着药敲门:“你家这位该喝药了。” 田酒刚要开口,嘉菉先一步接过来:“多谢。” 他没让田酒沾手,药碗往既明面前一送,冷漠道:“喝吧。” 既明笑意淡淡,接过碗,面不改色一饮而尽。 嘉菉哼了声,拿回碗出门去洗。 既明擦了擦嘴角药渍,望向正往门口挪的田酒,蹙眉道:“小酒,这药好苦呢。” 田酒脚步停住,又慢吞吞挪回去,把桌上的栗子糖纸包拿给他。 “喏,吃个糖。” 既明不说话,也不接,抬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腕,微微张开嘴。 田酒呆立半晌,既明手指缠着她的腕子,微凉食指刮蹭了下软乎乎的内侧,像条灵活游动的蛇。 田酒手一抖,差点没把既明的手甩出去。 再一抬眼,既明还望着她,那眼神说不出的旖旎,眸光如水,像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晃就要溢出来似的。 田酒动作有点乱,打开纸包拈了颗糖送过去。 细细一看,小拇指还有点抖。 她真怕他又咬她手指。 但这回没有,既明轻轻抿掉那棵糖,柔软唇瓣擦过她的手指。 他含着糖说:“很甜,你要不要尝尝?” “啊,行。” 田酒随口应了,拿了颗糖刚吃进嘴里,就瞧见既明望着她的嘴唇,眼神幽幽。 她迟钝的神经难得敏感一次,他的意思该不会是想亲嘴吧? 迎上田酒惊恐的眼神,既明唇角一翘,轻点了下头。 田酒:“……” 看来他是真的想女人了。 田酒眼神乱飘不看他,桌子上一叠文稿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不认字,但文稿字迹清隽整洁,即便不知道写的是什么,看起来也让人心情舒适。 田酒看了眼既明,他这会不说话,也没看她,瞧着挺正常的。 “这是你写了吗?” 既明眼神一动,看过去,未开口眼底已有笑意。 “是我写的。”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田酒好奇道。 “写的是狐狸精和采茶女的艳情故事,你若想听,我给你细讲……” 既明嗓音慢条斯理,尾音沙哑勾人。 田酒觉得他就像个狐狸精,专门勾引她这种老实姑娘。 “不听不听,你可别说了。”她赶紧拒绝。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今天写了好久,手都写疼了呢。”既明轻叹,揉了揉手腕,意有所指。 田酒不接招,板着小脸:“谁让你生病还写东西,疼就忍着,明天就不疼了。” “小酒好无情啊,”既明轻轻一笑,抬眸凝着她,“这就忘了你夜里亲我的事情吗?” “……你让我亲的。”田酒扁着嘴。 “那小酒还想亲吗?” 既明按着床榻,微微撑起身子,没拢好的衣裳下滑散开,露出大片白皙胸膛和弯月似的锁骨。 唇红齿白,点墨似的眼眸含情带笑,伸手捋过她鬓边的娇艳花朵。 田酒像被蛇攀上来般僵直,心头三个字跳出来:狐狸精! “酒酒!酒酒!” 嘉菉人未到声先到,蓦地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田酒转头就往外跑,撞上大步走来的嘉菉,他哎呦一声接住人。 “你跑什么?” “我……我饿了!”田酒胡扯,眼神飘忽。 “饿了?”嘉菉恼自己粗心,“走,咱们去吃馄饨去。” 他拉着田酒就往外走,半开小窗里,既明投过来一眼,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眼神晦暗。 正文 第50章 系。”…… 太阳西斜,闷热的风带着一丝晚来的凉意,天边火烧云绚丽,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嘉菉心情松快,鼻端一丝淡淡清香萦绕。 他眼尾扫过田酒带花的侧脸,粉红殷红,花蕊颤颤,可也比不上她俏丽可爱的小脸。 “酒酒,你昨天晚上吃的什么?” “米粥。” “一天没看见你,大黄是不是很想你?” “是有点。” “大黄没饿肚子吧?” “没,有桂枝姐在。” “……” 一路上,都是嘉菉在说话,田酒眉头紧着,只偶尔回他几个字。 坐进馄饨铺子,飘着油花的清汤小馄饨端上来,香喷喷地占据所有感官。 田酒埋头就是吃,吃得鼻尖沁汗,两颊通红,眉头才终于舒展开。 吃过一碗,田酒手一挥:“再来一碗!” 伙计:“好嘞!” 嘉菉比田酒吃得快些,见她一脸的汗,不由得伸手想给她擦擦。 往日里这种接触田酒从不抗拒,可今天他手一伸出去,田酒往后一仰,远远避开他的手。 嘉菉手掌滞在空中,茫然:“……酒酒?” “你要做什么?”田酒眼底带着一抹警惕。 嘉菉收回手,和她单独出来的雀跃心情像热天气里化掉的糖人,慢慢瘪下去。 “你出汗了,你只是想帮你擦一擦。” “不用,我自己来。” 田酒擦擦脸上汗珠,第二碗馄饨端上桌,她又埋头吃饭。 虽说夏日炎热,吃带热汤的馄饨更热,但馄饨滋味足,又烫又香,吃起来反而很爽。 嘉菉坐在一旁,默默看她吃馄饨,没再说话。 直到一碗馄饨见底,只剩下汤水晃荡,田酒摸摸圆鼓鼓的肚子,露出个笑,饱食美味的满足感暂时冲淡了一切烦恼。 “吃饱了,回去吧。” 嘉菉“嗯”了声,两人往回走。 走着走着,嘉菉步子越来越慢,田酒奇怪回头:“你怎么了?” 嘉菉彻底站住不走了,抬目看她:“是你怎么了,为什么回家一趟你就不理我了?” “我……没有不理你啊。”田酒眨眨眼睛,神色无辜。 “可我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我给你擦汗,你还躲我。” 嘉菉一条条地细数,高高大大的个子,说起这些话来委屈巴巴地,像条要被丢掉的小狗。 田酒回想了下,好真是嘉菉说的这样,她心头不免愧疚。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理你,我就是……心里有事。” “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全都帮你解决。”嘉菉上前一步,急切地拉住她的手。 “嗯……”田酒思忖片刻,犹豫着问,“既明从前成过亲吗?” 话落,嘉菉愣在原地,脑子里电闪雷鸣轰然炸响,他一时之间做不出任何反应,直愣愣望着田酒。 田酒问完,催促道:“你怎么不说话呀?” 嘉菉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开口:“……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是问问。” 田酒不太想告诉嘉菉,既明在她面前做狐狸精的事。 “问问?”嘉菉重复一遍。 田酒点头:“对呀,你快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 嘉菉对上那双明净如黑曜石的眼睛,胸口像裂开一条大缝,燥热沉闷的风倒灌进去,催得他呼吸都开始发疼。 “他没成过亲,从前也没有爱慕过的姑娘。” 天知道他多想撒谎,多想骗田酒说既明有家室,不值得托付。 可只要望着田酒的眼睛,他说不出一句谎话。 他不忍欺骗她一句。 “啊?” 可田酒听见这样的回答,居然很失望。 她以为既明是想女人了,可他没成过亲,那为什么跟她又亲又摸的? 嘉菉也发觉不对,急忙追问:“他没成亲,你怎么还不高兴呢?” “我为什么要高兴?”田酒不解地反问。 嘉菉被绕懵了,心里的话脱口而出:“我以为你喜欢既明,才打听这些呢?” “我是挺喜欢他的,也挺喜欢你的,但这有什么联系吗?” 田酒直截了当问回去,问完也明白过来,她们俩说的喜欢不是一个喜欢。 她说的是朋友间的喜欢,就像她喜欢李桂枝也喜欢大黄小黑,可嘉菉说的喜欢,是男人女人成亲过一辈子的喜欢。 嘉菉闻言,心头的欢喜还来不及涌上来,又陷入另一种苦闷之中。 既明和他怎么能相提并论呢?他不是她指定的丈夫吗?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 田酒被嘉菉点醒,心头慢慢浮出一个答案。 既明勾引她,是因为他喜欢她?想跟她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这种局面她没遇见过啊,这该怎么办? 一路上再没人说话,两人一前一后回了药房。这药房颇大,后院里还有供给住客洗澡的地方。 心里藏着事,人就格外闲不住,两人勤快地烧水洗澡,收拾过一遍,天才黑透。 月亮又大又圆,田酒和嘉菉坐在院子里,心里都乱糟糟的,愣是半天没说上一句话。 没一会,可恶的蚊子出动了,围着人嗡嗡嗡叫个不停 院子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啪啪声,屋子小窗打开,既明手指叩窗,笃笃两声。 “屋里熏了艾草,没什么蚊子,你们还是进来坐吧。” 田酒犹豫了下,也没必要苦了自己,她起身回屋子。 嘉菉却没跟上,他闷声道:“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既明目光微动,也不多问,眼神只追着田酒,一刻不离。 田酒进了屋子,关上门,一抬眼就撞进既明幽深如海的眼睛。 他正坐在桌前写东西,田酒环视一圈,最后拖着椅子坐在了离他最远的地方。 既明默默看她动作,轻轻笑了一声,直勾勾盯着她。 田酒本来主意不和他说话,但又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小酒坐那么远,是怕我吗?”既明嗓音温柔,眼眸垂着,遮掩住眼底靠近的渴望。 “我怕你?”田酒一听不服气,辩解道,“你又打不过我,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不是嘛,我又打不过你,你何必坐那么远,瞧着倒像是你怕我。”既明话里带着戏谑意味。 田酒立马反驳:“开玩笑,我才不怕你!” 她拖着椅子,噔噔噔坐到既明旁边,挺着胸和他大眼瞪小眼。 “小酒不怕我,是我怕小酒。” 既明欣然改口,话里退却,可人却按着桌子,欺身向前凑近田酒。 田酒眼睛圆了,说话结巴:“你,你干什么?” “上次的问题,小酒还没回答我呢?” 既明看向她,不长不短的头发垂下来,轻轻扫过田酒面颊。 田酒一个劲地往后靠:“什么问题?” 既明抬起手,亲昵地刮了刮她脸蛋软肉:“小酒亲过我一次,还想再亲吗?” 他一点点靠近,田酒后背已经完全挤上椅背,退无可退。 既明还在靠近,像是要贴上来,领口敞开着,只要田酒一垂眼,整片胸膛都一览无遗。 田酒没忍住,瞄了一眼,又瞄一眼。 “好看吗?”既明轻声问。 “好看。”田酒诚实地答。 一片洁净雪地似的,怎么会不好看。 既明嘴角翘了翘,嗓音更低:“那喜欢吗?” 这回田酒没答,抬目看着他,一双眼睛仍旧澄澈通透。 她没有沉醉,沉醉其中的人是他。 “小酒……” 既明脸颊虚虚贴着她,吐息温热。 灯下光影轻晃,投在他清俊秀丽的脸庞上,仿若古画里的如玉公子成了精,带着漫漫妖气缠上人。 “不喜欢也可以亲的,小酒。” 既明嗓音拉长,温柔缱绻,诱哄人同他耳鬓厮磨。 田酒耳朵痒痒的,被他呼吸拂过的脸颊微微发麻,她张口,带着点不谙世事的紧张。 “不喜欢也可以亲?” “当然可以,男欢女爱你情我愿。” 田酒重复:“男欢女爱,你情我愿?” “小酒不 知道,我有多情愿呢。” 既明指尖掠过田酒手背,轻轻捞起她的手,像是捧起水中的月般,奉到唇边细细啄吻,爱怜又珍惜。 田酒手臂都开始发麻:“你你你……” “在你面前,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轻轻揽住她,温柔眼底是满满的占有欲,可姿态却又伏得那样低。 一点点,藤蔓绕上树干般,攀到她耳边,用鼻尖蹭了蹭她发红的耳尖。 鼻息像条柔软的蛇,缠裹上去滑动。 田酒缩了缩脖子,有些痒。 “小酒,和我说说话。” 既明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捏鼓她的脸颊肉,用唇来回轻蹭。 “说什么……” 田酒乌黑眼珠圆溜溜的,跟着他动作转。 他仰起脸,修长脖颈像是脆弱花茎,苍白脸颊浮着一层淡淡潮红,叫田酒想起随风摇曳的荷。 “或者,碰一碰我。” 田酒注视着他,慢慢抬手,捏住他的下巴。 既明喉结快速滑动了下,逗猫似的引诱。 田酒手指按上去,玩闹似的捏了捏,像是在分辨这处皮肉下的骨头有何不同。 他狭长淡漠的眼成了一汪涌动的泉,轻喘了声,微微挪开了脸。 “捏得有点疼。”既明哑声道。 田酒“哦”了声,覆盖着薄茧的手摩挲了下他的耳垂。 “是你让我碰的。”不解风情中带着天真的坏。 既明眼下的薄薄皮肤也红起来,连着眼尾蝶翅似的长睫,弧度绮丽。 他说:“疼也没关系。” 漂亮得不像样的人,乖顺地承诺。 田酒歪了下头:“真的吗?” “嗯……”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嘶了一声。 田酒拈着点柔软皮肉,无辜抬目:“很疼吗?” “是小酒的话,疼也没关系。” 既明嘴角翘着,因病泛白的唇染上殷红,唇红齿白间,舌尖微微抽动。 此时的既明和平时的既明很不一样,田酒最开始是好奇,可此时他的火热体温和低低吐出的情语,把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小酒,再亲亲我。” 他低低地哼。 田酒目光落在他微张的唇上,红而润泽。 如果不喜欢也能亲,她蛮想试试的。 田酒扣住既明后颈,把人微微拉近了些,近到呼吸交缠相融。 这是个信号。 她要吻他。 既明察觉到这点,白皙单薄的胸膛一阵剧烈起伏,手指抓上她的衣襟,想要离她更近。 田酒没有拒绝。 她寸寸靠近,手中温顺的面庞酡红着,眸光迷蒙,活色生香,让人很想要尝一尝。 既明眼睫颤了颤,闭上了眼。 这一刻,他感到幸福。 田酒轻轻印上他的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淡淡香气的气息。 她听到他嗓子里轻轻的喘声,他的唇像幼鸟柔软的喙,急切中带着不安,贴近她。 田酒新奇地动了动。 既明或许以为她要离开,拉着她衣襟的手迅速攥紧,莽撞地往前凑,含吮她的唇。 田酒睁大眼睛,好奇怪的感觉。 她没后退,任由既明急迫地吻她。 他还紧闭着眼,眼皮薄红,长长睫毛湿润着,一直在抖,投下一片颤动的青影,像是在做一场不安的梦。 田酒看了会,手指轻轻捏住他抖动的睫毛,擦掉那点湿意。 既明一顿,睁开眼,睫毛拂过她指尖,眼底带着情动的热意。 田酒也看着他,学着他的动作,啄了下他的唇。 他浑身一颤,嗓子里一声气音,像是要哭出来,可眼底却越发鲜红。 “小酒……” 唇齿相依间,她的名字被含糊湿热地吐出。 田酒望着他,等待那句潮湿情话。 可下一瞬,砰一声,门被踢开。 怒吼炸响如雷奔。 “你们在做什么!” 田酒抬眼,正对上嘉菉铁青的一张脸。 她想退开,既明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柔软唇瓣又含上她的唇,细细舔吻。 落针可闻的室内,细微水声被无限放大,急雨般落在每个人耳边。 正文 第51章 “嘉菉!” 话音还未落下,嘉菉已经拎起既明的领子,恶狠狠把人拉开。 既明仍面对着田酒,薄薄的唇微微张开,殷红水泽,唇角上翘。 下一瞬,他被砸出去,撞倒一片桌椅。 嘉菉背影带着如山洪般的滔天怒意,提拳朝既明奔去。 既明撑着地,捂着胸口咳嗽,俊秀面庞一片绯红,抬眼含笑看人,莫名挑衅。 嘉菉呼吸更沉,脚步踏下去椅子都在振动,像是要把人打死。 田酒赶紧拉住他:“你疯了?” 嘉菉动作停住,缓缓转过脸,肌肉紧绷到极点,手臂硬得像石头。 可眼神落在田酒面上,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疯了?” 嘉菉嗓音沉而哑,带着点不可置信。 田酒被他的眼神震住,轻声道:“可是,那是你哥啊……” 嘉菉浓黑的眉沉沉压着,眼底一片猩红血丝,阴沉可怖。 既明踉跄着站起来,手撑着床,微微笑了下:“如果打我能让你出气的话,那尽管来吧。” 这样大方坦然的态度,好装模作样,瞬间激起嘉菉更沸腾的怒火。 他要往前冲,田酒死死拉着他:“你打他干什么?!” 嘉菉脸皮抽动了下,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整个人压抑着狂风暴雨欲来的骇人气势。 “你为了他拦我?” 田酒又凌乱了,这都哪跟哪啊。 “你看清楚了,那是你亲哥,你打他干嘛?” 是啊,那是他哥,那是他亲哥。 若是他敞开了打,怕是要把人直接打死在这。 可既明又何曾顾过他的死活。 所有的话都是谎言,既明从他这抢走了田酒。 而眼前的田酒,红润嘴唇像花瓣一样,那么漂亮,却在维护既明。 嘉菉猛地挣开田酒的手,转头跑出去。 田酒被他大力推得后退了几步,既明上前扶住她,低低咳嗽着。 “你别难过,嘉菉脾气总是这样暴。” 田酒茫然回头,既明又捂住嘴咳了几声,她终于回神:“你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背上有些疼。” 既明嗓音温和,被这样对待,也没有一丝戾气。 田酒方才亲眼见到他被嘉菉扔到地上,就算是个壮汉,怕是也要摔个七荤八素,更别说既明这文弱的身子骨。 “你到床上去,我帮你看看。” 田酒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处理既明的伤。 “可是嘉菉他……” 既明面色迟疑,但拉着田酒的手分毫未松,甚至还拉紧了些。 “你先别管那么多,”田酒皱眉,按上他的肩,把人往床边带,“衣裳脱了,趴床上去。” 她话里带着点不耐和催促,既明才缓过来的面色又微微红了。 他不多言,听话地褪去上衣,白净漂亮的骨骼皮肉,莲花苞绽开似的暴露在烛光之下。 动作间,似乎是牵扯到了伤处,他轻喘了声。 落在田酒耳边,让她瞬间回想起方才的亲密,想起他火热体温和柔软湿润的唇…… “你很疼?”田酒问。 既明没说话,只慢慢趴到床上。 他皮肤白,后背一大片红通通的擦伤,凸起的蝴蝶骨青紫一片,隐约掺着血丝。 看着都疼,也难为他还面不改色地安慰田酒半天。 田酒请药房伙计来给他上药,可伙计才踏进来,既明已经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田酒叫他:“你怎么躲起来了,来上药啊?” 被子里既明嗓音含糊, 低低地说:“我不习惯在外人裸露身体,也不喜欢被别人触碰。” 田酒想起他怕脏的毛病,可他都能亲她的嘴,她还以为他的毛病好了呢。 “好吧,那我来。” 田酒拿过药,伙计出去,她俯身拍了拍被子。 “人走了,出来吧。” 不知拍到了哪里,被子一抖,既明又轻哼了声,慢慢拉下被子,露出薄红面庞和半截雪白肩头,抬眸朝她一望。 田酒肉体凡胎,被他这水汪汪的一眼瞧得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 她亮了亮手里的药:“我给你上药,快出来吧,等会血糊进被子里,你又要嫌弃脏。” 既明:“……” 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拉下被子趴好,侧着脸,眼尾狭长上扬,眼神一刻不离田酒。 田酒兢兢业业给他上药,不管他怎么哼唧,手怎么摸上来,腰怎么摆,田酒都目不斜视,快速搞定一切。 上完药,她擦擦汗:“好了。” 既明“嗯”了声,眼神莫名带着点哀怨,手指还捻着她的衣摆不松手。 “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田酒无情拂开他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小酒!” 既明唤她道:“是我刚才做得不好吗?” 嗓音低而婉转,瞬间就能让人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田酒摇头,坦然道:“没有不好,亲得挺舒服的。” 她现在理解为什么男人想女人,女人想男人了,这种事情做起来还是挺有趣的。 既明嘴角多了抹笑意,似是羞赧,但说出来的话却是直白的邀请。 “既然舒服,小酒怎么避着我?就算是受伤了,我们也可以继续的呀。” 他手指攀上田酒的手,指尖轻蹭着她手腕,无声诱着。 田酒想了想,拉住他的手放回被子里,一双杏眼清正到可恶。 “下次再说吧,我还要去找嘉菉呢。” 既明面上的笑淡去,原本轻柔的嗓音冷了些:“找嘉菉?” “对啊,他负气跑出去,我肯定得把他找回来。” 田酒说得理直气壮。 明明才亲过他,转头就拒绝他的温存,要去找他弟弟,真像个没心没肺的负心汉。 可既明无法指责她,毕竟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不喜欢也能亲,两人才有了那一段亲密情事。 他和田酒明面上的关系,并没有更进一步。 他没有要求她的资格。 见既明沉默,田酒毫不犹豫离开,去找嘉菉。 走到院子里,田酒考虑该去哪里找,镇子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可不容易。 田酒站在原地,苦恼地想了好一会。 突然,身后一阵响动。 田酒警觉回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开满粉扇的合欢树。 她疑惑地环视一圈,念叨着:“嘉菉会去哪呢?该去哪找他……” 话还没说完,合欢树又是一阵窸窣响动,几朵毛茸茸的粉扇花朵落下来。 田酒奇怪,跑到树下仰头一看。 枝繁叶茂间,嘉菉坐在一条粗实树干上,正冷冷望着她。 “嘉菉!原来你在这啊!我找了你好久呢!” 田酒原地蹦了蹦,喜笑颜开地朝他招手。 嘉菉面无表情。 “你在树上干什么?”田酒还是笑眯眯的,仰面看他。 嘉菉依旧面无表情,眼神很凶。 “你怎么不说话?” 田酒等了等,没等到回答,她自言自语:“你是想一个人待着吗?那我还是先回去了……” 试探的脚步还没抬起来,树叶哗啦,田酒腰间一紧,身体一轻,埋入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 等被松开时,她已经稳稳坐在高高的树干上。 枝叶绿意浓厚,点缀着粉嫩的合欢花扇,花果的淡淡甜香清新怡人,让人顿觉清爽。 可身旁的嘉菉面色冷厉,目视前方,眉眼桀骜,不笑时倨傲到不近人情。 田酒看看他的脸,又低头看了眼他紧紧箍着她腰身的手臂。 箍得有点紧,田酒动了动,想挣开。 嘉菉手臂一收,田酒撞进他怀里,花叶轻抖,发出哗哗声。 “动什么动,不怕掉下去。”嘉菉沉声道。 田酒看他,眼睛一眨不眨,忽然抬手捏了下他的脸。 嘉菉不防,慌乱一瞬,又迅速恢复冷漠模样,斥道:“你做什么!” “我还没见过你这么凶的样子呢。”田酒收回了手,有些稀奇。 嘉菉下意识想回应她,可很快又清醒过来,板着脸道:“我凶不凶,和你有什么关系,谁让你来找我的?” “我自己要来找你的啊。” 田酒仿佛察觉不到他的怒气,语气神态如往常一样,这反而让他心里更憋闷。 “你来找我,我就要见你吗?我一点也不想见到你。”嘉菉恶声恶气地说。 可箍着她的手臂还是那么紧,分毫都不肯放开。 田酒默然一瞬,反问:“不是你把我抱到树上的吗?” 他不出声,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他不把她抱上树,她才懒得爬上来呢。 嘉菉哑然:“我……” “你什么你?你干嘛总是凶巴巴的,我是担心你才来找你的呀。” 田酒表达自己的不满,推了下他的胳膊。 嘉菉纹丝不动,明明紧紧抱着她,眉宇间却一股凶悍之气。 “是你让我滚开的!” 田酒:“……啊?” “谁让你滚了?你胡说什么呢?” “你维护既明,不准我动他,我除了滚开,我还能做什么!” 嘉菉嗓音粗哑,一句话吼出来,却藏着微不可察的苦涩。 “可是既明是你哥,你随手一摔,他后背都青紫一片,擦破好几处,你难道真要和他动手,把人打出个好歹?” 田酒质问他,说得有理有据,可嘉菉只听见中间两句。 他诘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伤了哪?他脱衣裳叫你看的?还是你亲手给他上药了?” 一句问得比一句急,疾风骤雨般打下来。 田酒有点懵,点头,点头,又是点头。 嘉菉呼吸变得粗沉,气得眼底都红了,手上力气也失了分寸,越来越重。 田酒嘶一声,拍拍他的手臂:“疼,你松开。” “为什么要我松开?” 嘉菉箍在她腰上的手掌往上一压,将田酒紧紧压入怀中,叫她感受到他暴怒跳动的心脏。 “我一松开你又要去找既明是吗?要他抱你亲你吗?凭什么是他?凭什么我不可以?你……” 话还没说完,口唇被柔软侵上,鼻端都是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 嘉菉眼睛大睁着,眼底的狠厉妒火还没散去,人却完全僵住了。 像是龇牙凶狠咬过来,却被塞了一口香肉的小狼。 惊喜从天而降。 田酒耳边终于清净了,她正要退开。 可压在她后腰的手掌用力,嘉菉另一只手也按上她后颈,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他闭上眼,鼻息粗重,吻得激烈又凶狠。 那样粗野不知进退,像是生死之间在争夺呼吸的空气。 和既明完全不一样。 田酒没法冷静地观赏对方,没法细细感受任何新奇的触感,更没法置身事外地胡思乱想。 一切像不可抵挡的飓风摧毁所有理智。 潮热凶猛的呼吸吞没掉这一刻,剧烈汹涌的感受淹没一切。 这一瞬,她们不属于任何时间空间,只属于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战争似的亲吻终于停歇。 两个人紧紧相拥,喘息着,似共振的琴弦,燃烧着不知名的火焰。 此时此刻,就连吸进的空气都是清凉的。 四目相 对,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粉红花扇如海浪朝她们涌来,甜香阵阵。 嘉菉抱紧她,头埋在她颈间,胸膛起伏,轻轻吸了下鼻子。 “酒酒。” 田酒靠着他的肩,应了声,嗓音懒懒带哑:“嗯?” “不要离开我。” 高大男人抱着人,能把田酒完全藏进怀里,不露出一分,可说出口的话却是一句颤抖的请求。 田酒摸摸他的头:“不会的。” 两人静静拥抱了好久,田酒甚至觉得这样抱着不说话,也很舒服,和亲吻是不一样的舒服。 嘉菉的吻和既明的吻也是不一样的。 她想,为什么亲既明没有这种投入到忘记一切的感觉? 安静中,嘉菉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田酒没有防备,脱口而出:“既明。” 空气瞬间降温,嘉菉的怀抱变得僵硬。 田酒闭上嘴,自己好像说错话了。 嘉菉松开田酒,手掌轻握她的肩,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愠怒。 “你和我在一起,还想着他?”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正文 第52章 田酒赶紧摆摆手:“没有的事,我只是……” “只是什么?” “嗯……”田酒想了下,还是诚实地答,“你们亲起来不太一样,我在想这是为什么。” 嘉菉:“……” 他嘴唇扯了扯,眼里快要冒出火苗,气笑了。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不明白,”田酒眨眨眼睛,在他发火之前,握上他的手,“但我觉得,我更喜欢亲你的感觉。” 嘉菉哑火了。 沉默片刻,他开口:“你说具体点。” 田酒为难道:“这能怎么具体?” 嘉菉不依不饶,强调道:“你说清楚,你更喜欢我哪里。” 他再努力努力,加强一下。 田酒思考好一会,还是困惑:“好像说不出来喜欢哪里,就是不一样。” 嘉菉闻言失落,顿了顿,他抬目看向田酒,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亲既明?” 田酒答得很坦然:“他让我亲的啊。” 嘉菉恨铁不成钢,又气既明可恶狡猾。 “他让你亲你就亲?” “嗯……他当时凑得很近,在烛光下很漂亮,又一直亲亲蹭蹭……” 田酒回忆着,嘉菉越听越恼火,不要脸的既明,居然勾引田酒。 “我没问这些!” “这些不能说,那就没什么了呀。”田酒眼珠乌黑明亮,格外无辜。 嘉菉把锅推到既明身上:“他骗你亲他的,对不对?” “好像也没有吧,”田酒挠挠头,“就是气氛到了,既明又难得那么乖,我没忍住,就亲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嘉菉气得一个仰倒,差点没从树上摔下去。 “什么乖,他都是装的,他坏得很!” 嘉菉不遗余力地抹黑既明,田酒惊讶,迷惑道:“装的吗,不像啊?” “你不能这样,你总向着他!” 嘉菉委屈得不行,可眼前的人小小一只,眼睛干净透亮地望着人,叫他什么火都发不出来,胸口气得快要炸开。 “我没有向着他,但你也不能真把他打坏呀。”田酒辩解。 嘉菉急促呼吸几下,缓和下神色:“这件事先不管,总之你不能亲他,这次就算了,以后绝对不行!” 田酒认真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为什么? “你都亲了我,怎么还能亲他呢?”嘉菉抓着她用力摇了摇。 田酒被摇得乱晃,一脸不解:“那我亲了他之后,不也亲了你?” 为什么亲你之后,不能再亲他? 嘉菉:“……” “不对!你不能乱亲!” 田酒:“不能吗?” 嘉菉:“当然不能!” 田酒:“为什么?” 嘉菉:“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你喜欢一个人,就要专心致志地喜欢他,不能分心再去喜欢别人!” 田酒听完,恍然大悟,然后说:“可是我没有喜欢谁啊?分什么心?” “你不喜欢既明?”嘉菉下意识问。 “不喜欢,我不想和他成亲,”田酒摇头,又道,“但既明说过,不喜欢也可以亲的。” 该死的既明,天天胡说八道,他就知道肯定是既明哄骗田酒…… 不对,不喜欢也可以亲? 嘉菉忽然反应过来:“你,你也不喜欢我?” “不喜欢啊。” 简简单单四个字,嘉菉如遭雷劈,脑子里嗡一声,几乎连无处不在的树叶沙沙声都听不见。 “可是,你说过要和我成亲,也说过喜欢我的……” “我和你解释了呀,那是说给别人听的,我不想田丰茂烦我才那么说的。” “可是,你选的是我,不是既明。” “所以呢?” 田酒不懂他的逻辑。 嘉菉也在问自己,所以呢?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田酒喜欢自己,明明是他喜欢她喜欢到无可救药。 他甚至还在苦恼两人的未来,为此辗转反侧。 他怎么会那么可笑? “你怎么了?” 田酒碰了碰他的脸,他的脸煞白,失魂落魄,像只无处可栖的鸟儿盘旋。 脸上柔软的触感让他回神,嘉菉眼珠颤动,艰涩道:“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亲我?” 刚问出来,他就想起田酒回答过这个问题。 不喜欢也能亲。 他是不是还要感谢既明这样哄田酒,才能让他也得到她的一个吻。 嘉菉失魂落魄,眼神恍惚着散开。 他好像真的很难过。 田酒望着他,诚恳道:“你不高兴的话,那我以后不亲了。” “我……” 嘉菉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切都是混乱的。 田酒等了好一会,在晚风中打了个呵欠,胡闹那么久,她有点困了。 “嘉菉,抱我下去。”她说。 嘉菉从乱七八糟的脑海里拔出神思,看见她困倦到快要合上的眼睛,桃子似的红润小脸,微微肿着的唇瓣。 她就在他身边。 朝他伸出手,要他抱。 这一刻,模糊混沌的心在煎熬里,先一步感到幸福。 嘉菉笑了下,转瞬间,笑意又黯淡下去。 他轻声道:“好,我抱你去睡。” 镇上的夜晚比乡村更安静,星子低垂,晚风轻柔。 嘉菉睁开眼,四周一片明亮。 墙上嵌着无数光晕柔和的夜明珠,桌椅书架上灯台盏盏,烛火跳动。 这是什么地方? 嘉菉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件青色长衫,是他惯常不爱穿的文气衣裳。 他原本蜜色的手掌此时白得晃眼,无比违和。 正当他疑惑时,一道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 “嘉菉。” 他猛地抬头,烛光星星点点间,田酒坐在桌上,面颊俏红,眉眼弯弯,朝他伸出手来。 “嘉菉,过来呀~” 此时此刻,一切违和都消散,他眼中只有那一道熟悉身影。 “酒酒。” 嘉菉快步奔过去,脚下轻飘飘如同生风,跑得太快,他狼狈跌在桌前。 一抬头,田酒抱着膝盖,歪头看他,一条腿垂下来,白生生的脚丫在他面前来回地晃。 “怎么摔倒了呢?”她问。 嘉菉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腕。 骨肉玲珑,温润柔软。 一瞬间,那只脚如受惊的鸟儿般挣脱飞来,不轻不重踹在他胸膛上。 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被踹得翻滚起来。 田酒坐在桌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咯咯地笑。 嘉菉羞涩又幸福,胸膛里像窝着要破茧振翅的蝶,痒而躁动。 他奔回来,跪在桌前,把她整个人环抱进怀里,低头去吻她。 “酒酒……” 可怀里的人却流水般淌出去,又坐回桌上,笑着看向他身后。 嘉菉还没转头,心里的怒火已经节节攀升。 又是他,又是既明。 他像一头愤怒的雄狮般奔出去,捉住那个可恶的 幻影。 在田酒的欢呼声中,嘉菉狠狠把既明打了一顿,打成一张薄薄的纸片,纸片上还印着既明惊慌失措的脸。 好解气。 嘉菉的火气发泄出来,他嗷呜一声,把纸片撕碎扬了。 满天碎屑化成无数星光滑动,嘉菉回头,田酒撞进他怀里,仰起头甜蜜地笑着,小脸贴着他的胸膛蹭了蹭。 “酒酒,我的酒酒……” “我才是最俊的男人,既明比不上我,我已经把他撕了!” “你只能喜欢我,你最喜欢我,对不对?” 他一声又一声,迫切地问着。 可怀里的田酒只是笑,他用力摇她,嗷嗷地哭:“酒酒,你喜欢我的……” 忽然,田酒扯开他的衣襟,脸埋进他的胸膛乱蹭一番。 嘉菉又笑了,他骄傲地挺起胸:“我就知道,你喜欢我这样壮壮的男人,既明那样的有什么好?” 他被蹭得痒痒,想躲又舍不得,只能恳求道:“酒酒,好痒呀,你放过我吧。” 田酒抬头,嘿嘿一笑,亮出一口小白牙,啊呜一声,咬在他胸口上。 一咬一个小牙印,没一会,整片胸膛都红了。 诡异的是,一点也不疼,反而好舒服。 嘉菉拉着她的手摸上来,哼哼唧唧:“你捏捏我,也给我捏个红痕吧,我也想要……” 田酒毫不客气,啊呜啊呜,边咬边揪他。 但不知怎么回事,越揪越疼,把他都疼哭了。 再睁开眼,眼皮湿润,清晨天光洒在脸上,嘉菉惺忪躺着,恍惚以为还在梦中。 他下意识往前一捞,怀里却空荡荡的。 一摸胸口,衣裳好好地穿着,哪有什么牙印红痕。 嘉菉意识回笼,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梦里满足的幸福感和现实的巨大落差,让他的心瞬间坠到谷底。 他叹出一口气,失落握拳。 “原来,都是梦啊……” 他掀开薄毯,正要下床,突然发觉出问题,低头一看,他脸色瞬间涨红。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只梦见被田酒咬了几口而已! 田酒也起了床,托药房伙计买早点来,在既明房里摆开。 左等又等,嘉菉就是不来。 她正要去找人时,嘉菉磨磨蹭蹭地进了房间,走路总是大步流星的人,今天步子小小的,脸色也扭捏,像个新进门的小媳妇。 “你怎么了?”田酒奇怪。 嘉菉一抬眼,看见田酒的脸就想起他光怪陆离的梦,一时间很不自在。 虽然梦里他什么都没干,但扔掉的那条亵裤却让他有种背着田酒做坏事的羞耻感。 眼神再一转,看见端坐的既明,羞耻感顿时去了大半。 讨人厌的既明,就该和梦里一样被他撕了。 嘉菉面色丰富变幻,田酒的手在他面前摆了摆:“嘉菉?” “我没事,就是饿了。” 嘉菉坐到桌前,狠狠瞪了既明一眼。 既明姿态优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一副翩翩公子的风范。 嘉菉嗤之以鼻,别以为他不知道,既明在田酒面前是什么样子,求欢求爱不要脸皮。 田酒吃得很香,可能是昨天累着了,走了趟山路,晚上又和他们俩亲嘴,实在是消耗不小。 眼前的包子冒着热气,包子皮浸着油,一口咬下去,劲道的面香和鲜嫩肉馅和在一起,直淌肉汁,让人一口接一口忍不住地吃。 肉和面吃进肚子里,空荡荡的胃被充实填上,这种满足感无与伦比,让人觉得越吃越有力气。 吃腻了就喝上几口辛香的胡辣汤,肉沫豆皮粉丝黏黏糊糊,伴着脆爽可口的黄花菜,一齐吃下口感极其丰富,吃得人额上冒汗。 还有一盆油馓子,焦酥可口,干吃再香不过。 若是吃得不过瘾,捏碎一把馓子撒进胡辣汤里,泡到不软不硬,能一口抿化时最好吃。 田酒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她从来没在镇上住过,所以也没尝试过早上第一顿吃肉包馓子、喝胡辣汤,没想到竟然这么爽快。 如今还是夏天,等到冬天天寒地冻时,大早晨这么吃上一顿,不知道有多舒服。 她吃得投入,既明嘉菉却没心思欣赏美食。 既明拿着汤勺,慢悠悠地往嘴里送胡辣汤,田酒吃得一头汗,他只脸皮微微红了些。 嘉菉拿着一条油馓子,嘎嘣嘎嘣地咬断,那气势活像是在啃既明的头。 油炸馓子太脆,崩出碎末弹到既明脸上。 嘉菉立马大笑出声,既明闭了闭眼,擦掉脸上的油渍。 “很好玩?”既明冷淡道。 嘉菉嗤笑:“关你什么事。” “你吃个馓子溅得到处都是,都溅到小酒这来了,自然关我的事。” 既明说着,拈掉田酒辫子上沾着的油脆,轻啧了声,眼尾扫向嘉菉,尽是嫌弃。 嘉菉也上手,帮田酒拍掉脆渣子,立马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田酒吃得正香,被他们打断了节奏。 她皱皱眉,看了眼身上掉的馓子渣,直接捏起来扔到嘴里。 “不用管,又没掉地上。” 嘉菉动作顿住,耳根子慢慢红了。 她吃的脆渣,可是从他这掉出来的,她居然一点也不嫌弃地吃下。 正文 第53章 他高兴,既明就不高兴了。 既明动作放轻,迅速上手拍掉田酒身上的渣子,嗓音温柔。 “你想吃我再去买,不缺这些。” 嘉菉抱胸冷哼:“买什么买,不是还有一大盆吗,干活不出力,花钱倒是跑得快,这种男人有什么用?” 他说得意有所指,但田酒埋头干饭,压根没听。 “有没有用和你无关,小酒知道我有什么用。” 既明意味深长,抬手擦去田酒额上的汗珠。 他看向嘉菉,平静面色下莫名蕴藏着一股子得意。 嘉菉牙都快咬碎了,立马也殷勤地倒水夹菜,体贴得不行。 田酒饱饱吃完,感叹地往椅子上一倒:“这顿饭吃得不错。” 既明嘉菉直盯着对方,像是在驱逐入侵者,肚子还是半空的。 等吃过饭,几人歇了歇,既明喝掉最后一碗药,让大夫看过之后,三人启程回家。 离开之前,田酒还特意去探望郑掌柜,他似乎比之前好些了,但还是下不了床。 就连田酒特意带去的糕点,也完全吃不下。 离开镇子,清晨阳光明媚,天气还没那么热,山路九转十八弯,荫凉也多,走得没那么累。 唯一的问题是,既明又在装模作样。 嘉菉瞪着他,他还是蹙眉哼声,果然引来田酒的关注。 “你怎么了?” “我没事,可能是后背的伤拉扯到了。”既明垂眸,话里无一丝指责。 田酒闻言,立马转头看向嘉菉:“看你把人打的。” “……”他活该三个字生咽了下去,嘉菉扯出个笑:“下次不会了。” 田酒点点头,又关怀问既明:“很疼吗,要不要原地歇会?” “不用管我,我不想耽搁你们赶路。”既明嗓音低低的,脸庞白皙俊秀,长眉微蹙。 “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最近家里又不忙,歇着吧。” 田酒发话,三人在一片凸出山壁下休息,田酒坐在矮树桩上,嘉菉坐在石头上,只有既明还站着。 “怎么?还等着人伺候?”嘉菉毫不客气,出言嘲讽。 既明不语,只默默看向田酒。 田酒打圆场:“好了,你坐我这来。” 她大方地把裙子铺开,既明感激一笑,贴着她坐下,还问:“会不会弄脏你的衣裳呀?” “没事,弄脏就弄脏了,又不是……” 田酒话说到一半,噤声了,眼珠朝嘉菉一转。 果不其然,嘉菉脸比锅底还黑。 衣裳弄脏了又不是她洗,是嘉菉洗。 嘉菉冷哼一声,别开脸去,这会不闹,是不想田酒愧疚。 万一以后她不让他洗衣裳,让既明给她洗,那不就亏了。 他可不能上既明的当。 坐了一会,田酒站起来到处转了转,走到拐弯处,她眼睛一亮:“有山萢儿!” 山坡上一片连绵的低矮草绿植株,上面密密点缀着艳红色的小小果实,带动枝叶在风中轻轻地晃。 田酒立马伸手去够,但低矮处都是绿叶和生果子,想必红果儿早被来往路人摘空了,只有高处的果实还红艳艳地招摇。 “怎么了?” 嘉菉应 声跑过来,一眼看见红彤彤散落草丛的果儿,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山萢儿,甜甜的,可好吃了。” 田酒望着高处又大又红的山泡儿,望眼欲穿,奈何胳膊不够长。 她转头拉上嘉菉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你帮我摘!” 嘉菉手被晃着,脑子也开始晕头转向,连声道:“我摘,我摘,我全都给你摘下来。” 他生得高大,胳膊长手掌大,能摘到一般人够不着的地方。 这山泡儿瞧着圆鼓鼓的,他还以为是硬实的小果实,可手指一捏上去,居然格外地软。 力气稍微大了点,直接捏烂了,红红汁水淌到手指上。 田酒急得直拍他:“哎呀,你轻点呀,别都捏坏了!” “不急不急,我轻点。” 嘉菉赶紧哄了句,手上力道放得更轻,捏住软软的山萢儿,成功摘下来。 他看了眼,这山萢儿不仅软,里面还是空心,外面一层挤挤挨挨的红胞是果子的全部,怪不得一用力就捏烂。 “酒酒,你尝尝!” 他轻轻吹了吹山萢儿,再送到田酒嘴边,田酒啊呜一口,是和桃杏西瓜完全不同的甜。 山萢儿小小一颗,入口一抿就化开,甜得格外轻盈,吃再多都不会腻,也不涨肚子。 “好吃吗?” “嗯!好吃!”田酒眼睛弯成月牙,高兴地推了推他的手,“嘉菉,多摘点我们带回去!” “好!” 被田酒用这样信任的目光看着,他浑身都是劲,就算山萢儿长满一山坡,他也要全部摘掉。 “萢萢枝叶上有刺,你小心点。” 田酒嘱托,又翻出来一个布袋给他装山萢儿。 “你放心!” 嘉菉摘摘摘,手能够到的红果儿全都摘空,只剩下硬硬带毛的青果儿,那些都没熟。 “酒酒,怎么还有黑色的?这能吃吗?” 嘉菉迟疑地碰了下黑果儿,同样软软的,但黑山萢比红山萢小一圈,黑得反光,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听到回答,嘉菉转头一看,一张脸立马比山萢儿还黑。 既明和田酒并排站着,他手里捧着一小把山萢儿,修长手指拈着一颗喂田酒。 “这就是覆盆子吧,从前只在医书上见过,原来它的真容是这样。” 田酒被他的称呼勾起兴趣:“覆盆子?这个名字好奇怪呀,萢萢和盆有什么关系?” “嗯……”既明摇头,笑道,“你还是别问了。” “为什么?”他越这么说,田酒越好奇,“为什么不能问?你告诉我吧。” 既明面露无奈,凑近些低声道:“这果实益肾脏,止溺,服之当覆溺器,所以取名叫覆盆子。” 田酒:“……” 合着盆是尿盆啊? “这名谁起的啊?还不如就叫山萢儿呢。” 田酒嫌弃,手里的山萢儿都不香了。 “还是不知道为好,”既明抬手揉揉田酒的脑袋,骗小孩似的念叨,“忘掉忘掉全忘掉。” 他总是一本正经,举止优雅,没想到会做出这种举动。 田酒被他逗笑:“你也有这种傻兮兮的时候呢?” 既明哭笑不得,又揉了下她的头,才收回手:“在你面前,傻就傻吧。” 有时候做个简单傻瓜,或许能活得更简单快乐。 “那我就忘掉啦,山萢儿就是山萢儿。” 田酒丢了颗山萢儿进嘴里,还是一样地清甜,两人相视而笑,氛围也甜丝丝。 勤勤恳恳摘山萢儿的嘉菉:“……” 他干活,既明用他的劳动果实讨好田酒,这还有天理吗? “酒酒!” 嘉菉亮出他的大嗓门,田酒吓一跳,回过头来:“怎么了?你喊什么?” 嘉菉瘪了下嘴,指了指黑山萢儿:“我问你黑色的摘不摘,你总不理我,只和别人说话。” 田酒立马点头:“摘呀,黑山萢儿也能吃。” 既明适时开口问:“是吗?我还没尝试过黑山萢儿呢,会比红山萢儿更好吃吗?” “不一样的好吃,黑山萢是酸酸甜甜的,红山萢熟就纯甜。”田酒转头和他解释分别。 既明又轻而易举地夺取田酒的注意力。 嘉菉心里像闷着一罐子咕嘟咕嘟的热粥,滚烫火气压不住地往外冒。 可他又不想时时刻刻在田酒面前发火,只好压抑情绪,面无表情地摘山萢儿。 心思一飞,动作就粗鲁急切了些。 他想摘更高处的萢萢,随手抓住茂盛草丛,借力往上攀登,一个没注意,草丛里混入萢萢带刺的枝条。 噗嗤一下,坚硬老刺扎进他掌心,细细密密的疼痛尖锐袭来。 嘉菉闷哼了声,松开手,脚步凌乱地跌下来,差点摔倒。 “没事吧?怎么了?” 听见田酒的担忧话语时,伤口的疼痛忽然变成皮肉欣喜的欢呼。 受伤也好。 一点点皮肉之苦,就能让田酒抛开既明,多看他一眼。 念头电光石火一转,嘉菉故意脚下一乱,重重摔在地上。 摔下去的时候,还不忘握紧布袋扎口。 田酒赶紧来扶他:“没事吧?怎么摔了?” “没事。” 嘉菉隐忍一笑,带血的手掌捧起布袋,里面全是又大又红的山萢。 “你看,一颗也没洒出来。” “哎呀,我担心的是你,不是这些萢萢!” 田酒一眼看见他手掌上冒出的血珠,赶紧把布袋拿开,急道:“你这是怎么了?扎得都是刺。” “我想摘山坡上面的山萢儿,一着急就伤了手。” “你急什么呀,笨蛋。” 田酒骂他,脸蛋气得红鼓鼓,低头抱着他的手给他挤刺,动作小心翼翼。 嘉菉憋闷恼火的心瞬间像被清泉汩汩流过,滋润甘甜。 手上的疼完全被他忽略掉,只剩下心头的甜蜜满足。 他嘿嘿笑了声。 田酒疑惑抬头,他赶紧憋住笑,努力皱眉做痛苦状。 “酒酒,疼得很呢。” “疼就对了,你还知道疼呢,叫你长长记性!” 田酒说得凶,但又低下头给他挤刺,急得鼻尖都冒汗。 “都是我不好,酒酒别生气。” 从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她面前一个劲地认错,丝毫不觉得难堪,只觉得幸福。 嘉菉专注地看着她,看不够似的看,欢喜得要命。 田酒低着头,辫子垂在脸旁,炸开的几簇短毛来回轻扫,痒得她歪头直躲。 嘉菉另一只手在身上擦了擦,擦干净草叶,才小心握住那条辫子。 柔软微凉的触感,像刚才摘的山萢果,他不敢用力,只轻轻把那条辫子放到她背后。 田酒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只专注于他受伤的手掌。 她额角沁汗,几缕发丝散乱地粘连着,在眼前乱晃。 嘉菉不说话,又一点点捋开那些发丝,露出她眉眼。 只要能被田酒这样牵着,这只手一直疼下去也没关系。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刺虽然没挑完,但既明也在他身边蹲下,肩头擦着田酒的肩头。 嘉菉原本带笑的面容,瞬间紧绷起来,眼神警惕地盯着他。 “别挤着我。”说话的是田酒。 既明擦着她的肩头,带动她手指一个不稳,嘉菉掌心立马冒出一大颗血珠。 机不可失。 嘉菉:“啊!好疼。” 田酒皱眉,用手肘捅开既明:“你别妨碍我,边儿去。” 既明:“……” “就是,少妨碍酒酒给我疗伤,边儿去。” 嘉菉耀武扬威,嘴角疯狂上扬。 你也有今天,怪不得既明天天装柔弱,原来这招怎么 好使。 嘉菉傲气扫过既明看似冷静的脸,眼神落到田酒身上,又瞬间变得柔情。 这招这么好使,是因为他的酒酒是最善良热心的好姑娘。 正文 第54章 等嘉菉的手处理完,他还要爬山坡摘萢萢儿,田酒制止了他。 三人带着一布袋山萢儿回村里,李桂枝正在家门口择菜,招呼道:“哎呦,小夫妻回来了!” 田酒笑了笑:“回来了。” 比起田酒,嘉菉反应更大,他用力朝李桂枝挥手,热情道:“对,我们小夫妻回来了!” 他边说边用眼角余光看既明的反应,注意到他握紧的拳头,嘉菉脸上笑容更灿烂。 李桂枝懵了下,离得这么近,人高马大地使劲挥手,瞧着还怪吓人的。 既明不说话,李桂枝又热情关怀道:“大伯哥,你的病好全了吧?” 既明身体一晃,半晌,露出个礼貌的微笑:“我身体无碍,多谢关心。” 李桂枝咦了声:“说话文绉绉的!” 嘉菉立马接茬:“酸书生的臭毛病,你不用担心他,他好得很。” 既明凉嗖嗖看了眼嘉菉,没说话。 田酒带着布兜过去:“桂枝姐,我们摘了山萢儿,你拿点去。” “哎呦,你们挑得好,个个又大又红,”李桂枝也不客气,回屋里拿了个木碗,舀一碗走。 嘉菉在后面探头探脑,高声道:“那是我摘的,不是既明摘的。” 既明默默往旁边挪了几步,真是受不了他。 “你这手也是被山萢儿扎的吧?真贴心呀,酒丫头找你做夫君,真没找错!” 李桂枝夸了几句,嘉菉神采飞扬,骄傲地挺起胸膛:“那是当然!反正比什么大伯哥强。” 既明:“……” 三人回了家,田酒和嘉菉都笑嘻嘻地和大黄玩耍,既明沉着脸往廊檐下一坐,门神似的。 坐了会,李桂枝在隔壁亮了一嗓子找田酒,田酒立马过去找她。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男人一条狗,欢乐气氛随着田酒的离去消散,院子诡异地安静下来。 大黄狗眼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甩甩尾巴哒哒哒出门,去找隔壁大黑玩。 嘉菉摇起几桶水,先洗脸洗手,再把布袋里的山萢儿倒出来,用水冲过几遍,挑出压烂的扔掉,剩下的洗得干干净净,装到木盆里放到阴凉处,等田酒回来吃。 洗完之后,他巡视一圈屋子,满上灶房空掉的水缸,又去屋后摘菜回来。 夏天豇豆黄瓜丝瓜葫芦之类的爬藤蔬菜长得都特别快,几天不摘就老了。 嘉菉还顺带摘了个嘭嘭嘭的西瓜回来,放进水盆里用井水镇着。 忙完一通,刚坐下来,他又发现院子几天没扫,落叶灰尘很多,拿起扫帚就哼哧哼哧地扫地。 扫到廊檐下,既明坐得稳如泰山不挪窝。 嘉菉不爽,扫帚越扫越用力,灰尘扬起来,既明掩面咳嗽了几声,眼底薄怒。 “你……!” “我怎么了?” 嘉菉乖张挑眉,扫帚一挥像提着把刀。 片刻后,既明收敛那点淡淡怒意,恢复成平常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看来我同你说的话,你全忘光了。” “你同我说的话?” 嘉菉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正因为知道,他语气更加讥讽。 “你让我不要喜欢酒酒,让我远离她,说我娶不了她,那你呢?你背着我又在做什么?” 嘉菉“啪”一声,扫帚扔到地上,正好砸上既明的脚。 既明:“……” 他嘴角一抽,缓了缓,才淡漠道:“我的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总之那些话是对的,不是吗?” “我管你对不对,从前我听,是因为我以为你真的为了我好,为了酒酒好。可现在我还有什么不明白,你都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嘉菉厉声反驳。 他也想过远离,他也努力过,可他压根做不到。 更何况他远离之后,亲眼看到既明趁虚而入,亲眼看到田酒亲别人,他无法坐视不理。 他做不到。 “纵然我是为了自己的私心,那又如何,难道你没有私心?” 既明承认得很干脆,不像从前一样顾左右而言他,遮掩他的心之所向。 “我有私心,但我坦坦荡荡,你呢?!”嘉菉心头怒火翻滚不休,一把揪住既明的衣领:“藏头露尾,花言巧语,酒酒根本就不喜欢你!” “是吗?灵与肉分得开吗,她亲了我,又怎会对我没有丝毫感情?” 既明面色无波无澜,眼眸如沉静湖水,一字一顿道:“别自欺欺人了,嘉菉。” “你胡说!” 嘉菉恶狠狠瞪着他,拳头捏着咯咯作响,几乎要砸到这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明明是你勾引她!她先选了我!是我先喜欢她的!” “呵。” 既明嘴角一翘:“你情我愿男欢女爱,哪有什么先后?若论先后,我可是你兄长。” “你也配!” 嘉菉狠狠把他推出去,盛怒之下,既明连连倒退,站都站不稳,跌在院中,撞到水桶水花四溅,打湿他半边衣裳。 即便再泰然自若,此时也不免狼狈。 嘉菉居高临下,硬朗面庞冷厉如石刻。 既明眼神漠然,两人对视,完全不像是亲生兄弟,倒像是仇敌。 “像你这样的人,酒酒不会喜欢。” 嘉菉如同宣誓:“她会选我。” 院子外传来田酒的笑声,还有狗儿的跑跳吠叫声,她们在玩耍。 嘉菉收回目光,不再管地上的既明,大步走出去。 “酒酒!” 田酒正在丢沙包,扔出四五丈去,大黄大黑嗷嗷叫着,蹬地奔出去,你追我赶抢着追沙包。 她回头一笑:“正好你来了,你站到对面去!” “好。” 嘉菉跑去五丈外,从大黄嘴里拿过沙包,大黄大黑爪子在地上哒哒哒地来回踩,张着嘴巴甩舌头。 他手臂一挥,沙包咻地飞出去,控制得正好落在田酒面前。 她们来回丢沙包,两条狗儿两头狂奔,嗷呜嗷呜兴奋极了。 只是这会天气还热,即便两人都站在树下,日头渐高,田酒还是不停地擦汗。 嘉菉从大黑嘴里抠出沙包,用力一掷,沙包直接从田酒头上飞过,丝毫没有下落的趋势。 大黄大黑更激动了,奔跑着带起尘土,朝着远方追去,没了踪影。 田酒看得脖子都酸了,才看到沙包落地。 见大黄大黑跑得口水横飞,她被逗乐,一回头,嘉菉已经走到她身边,轻轻擦掉她额上的汗。 “热不热?去洗把脸。” “没事,我在这等大黄回来。” 田酒不在意地甩甩头,捋了下辫子,像只梳理羽毛的小山雀。 “你怎么突然把沙包丢那么远,这沙包是桂枝姐做的,要是丢了小心她骂你。”田酒煞有其事地吓唬他。 嘉菉笑笑:“我想和你说说话。” “说话?”田酒奇怪,“我们不就在说话吗?” 嘉菉抬手,揉揉她的脑袋。 田酒眨眨眼睛,眼珠在日光下透亮灵动。 嘉菉笑了下,眼里丝丝缕缕的焦躁还是冒出来,既明的话对他并不是毫无影响。 “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你不喜欢既明,但你亲了他。” “对啊。” “没有任何感情的话,为什么会亲他呢?” 嘉菉一句比一句急,终于问到最后一个问题,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田酒情绪平稳,回答:“怎么会没有任何感情呢,我们好歹也朝夕相处几个月了呀。”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嘉菉急了,追问道。 田酒快被他绕糊涂了,这些事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我不明白。” “我……”嘉菉沉默,好一会,他轻声道,“……你会丢下我吗?” 他想问 的好多好多,可说到底只有这一句。 “你最近怎么了?”田酒捧上他的脸,和他对视,认真地说,“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丢下你,不要这样想。” “真的吗?” 嘉菉漆黑眼瞳望着她,让田酒想起湿漉漉的小狗眼睛。 “真的,我发誓。” 嘉菉猛地抱住她,头埋进她的发,一手拥着她的肩,一手搂紧她的腰,把人牢牢压在怀里。 田酒挣了挣,从他胸膛里移开脸,又被用力压下去,小脸蛋压得扁扁的。 她艰难开口:“别抱这么紧,不然我咬你哦。” 嘉菉闷笑一声,紧实胸膛震动,手臂松了松:“又咬我?” 田酒挣扎出来,下巴抵着他的胸膛,仰着小脸问:“什么叫又咬你?我什么时候咬过你?” “昨……”嘉菉一句话急停,差点就说出来自己的梦。 “昨天?在树上吗?” 田酒晃了晃脸,下巴在他胸膛上磕了磕,又紧又弹,软硬适中,她又多磕了几下。 嘉菉立马改口:“对,就是昨天在树上的时候。” 田酒不服气,争辩道:“你胡说,明明是你咬的我,还咬我舌头,我可没咬你。” 话落,气氛忽然怪怪的,暑热烈日的天气,田酒感觉后背突然凉凉的。 “我没咬你的舌头。” 嘉菉嘴角拉下去,眼神沉沉,目光似巡逻的士兵,一一看过她躲闪的眼,微抿的唇。 “啊……是吗?”田酒眼睛眨啊眨,声音越来越小,“难道是我记错了?” 嘉菉刚被填满的心,又瞬间变得空落落。 于他而言,夏夜的合欢树是独一无二的美好回忆,是他无人时反复拿出来咀嚼的甜蜜情事。 可对田酒来说,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那个夜晚的一部分,还有另一部分和他无关。 “我和既明相差那么大,也能记错吗?” 嘉菉俯首,大掌压在她后颈,迫她抬着头,无法逃脱。 “我不是故意的嘛。”田酒龇龇牙,还有点凶。 嘉菉轻扯嘴角,难以言喻的一个笑。 “就那么喜欢他的吻,在我怀里,都会想起他。” 嘉菉鼻尖轻轻蹭了蹭田酒的脸颊,红润饱满的小脸被直挺鼻梁压下弧度,他动作眷恋,语气却沉寂冰寒。 田酒忽然觉得此时的嘉菉有些陌生,她动了动:“你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我不想和你生气,”嘉菉用唇碰了下她的脸颊,一触即分,“可这不是我能忍受的,酒酒。” “那我以后不说了。”田酒顺着他,明净眼眸眨得很无辜。 不是这样的。 嘉菉明白,她压根就不懂真正的症结是什么。 “那你以后也不亲他了,好不好?” 他嗓音低沉,桀骜眉眼垂下来,眼尾弧度如垂落俯冲的鹰隼,像臣服又像进攻的前奏。 田酒半天没回答,一脸为难:“一次都不行吗?” 嘉菉猛地抬眼,压在她后颈的手掌更用力,几乎要把人揉进血肉里才能罢休。 “就这么放不下他?” “也不是放不下,”田酒想了想,说得诚恳又老实,“我就是怕我答应之后,万一没忍住,那就不好了。” 嘉菉嘴角扯动,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你要是想亲嘴,来找我,我亲到你受不住都行,他有什么好,为什么忍不住想亲他?” “那有时候就会忍不住嘛,我怎么知道为什么,”田酒瘪了下嘴,“你讲话怎么这么凶?” “我……” 嘉菉噎住,胸膛里妒火翻腾,可在她的反问之下,他竟真的觉得自己对她太凶。 “那什么时候会忍不住,你告诉我。” 他尽力压住浑身躁动的暴戾之气,但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 “就比如那天晚上,他衣裳松垮地亲亲蹭蹭,我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捏哪里就捏哪里,弄疼他也可以,他只会乖乖说没关系……” 田酒一连串说完,嗓音小了点:“这种时候我就忍不住。” 她又被按在嘉菉胸膛上,明显感受到嘉菉胸膛剧烈起伏,手臂紧绷着比石头还硬,硌得她肩膀发疼。 “不要脸!” 嘉菉怒骂,眼睛气得通红。 他实在想不到事情竟是这样,一切比他想的还要过分。 既明尽用些不要脸的昏招,他的酒酒那么天真单纯,哪里见过既明这样的奸人,怪不得会被蒙骗。 在他嫉恶如仇的目光中,田酒缩了缩脖子,应该不是在骂她吧? 男未婚女未嫁,既明说过不喜欢也能亲,那亲一口也没什么吧? 亲嘴的时候大家都很开心嘛。 “你骂谁呢?” 不要脸的既明换了身衣裳,手里端着切好的西瓜,看到两人抱得这么紧,仍旧面不改色,含笑唤田酒。 “小酒,西瓜切好了。” 嘉菉冷哼:“谁要吃你的西瓜!” “我吃,我吃。” 田酒在他怀里挣扎,眼神已经飘远,黏在红瓜瓤上挪不开。 嘉菉:“……” 田酒感受到他的怨念,抽空回他个眼神:“你不会连我吃西瓜都要管吧?” “我……”嘉菉无从辩解,只好松开手,“我哪里是管你。” 明明是对你无可奈何。 正文 第55章 田酒不听不听,朝西瓜飞奔而去,既明舀起一勺西瓜,她刚停住脚步,西瓜体贴地送到她嘴里。 冰凉清甜的西瓜汁水充沛,瓜香怡人,吃下一口,炎热暑气都退散了。 既明轻轻擦去她腮上的红汁,嗓音温柔:“进来坐着吃,大热天怎么站在外面?” “我等黄哥回来呢,它不知道疯哪去了。” 田酒张开嘴,既明又送了一块西瓜过去,她啊呜一口,清爽甘甜都是满足感。 “越来越热,不管大黄了,”田酒擦擦汗,回头道,“嘉菉,你也回来吧。” 嘉菉望着两人并肩的身影,黑着脸不说话。 既明嘴角一翘:“那正好让嘉菉等吧,他皮糙肉厚,脸皮也厚,不怕晒,” 嗓音不大不小,正好叫嘉菉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呢,不能这么说他。” 田酒为嘉菉抱不平,既明又送来一勺西瓜,沁凉地碰了下她的唇。 既明眼角眉梢都是温润笑意:“我和弟弟开玩笑呢,激他几句,他马上就回来了。” 田酒转眼一看,嘉菉果然往回走,她恍然:“原来是这样。” “他就是这么个犟脾气。” 既明笑笑,进堂屋放下瓜,把泡好的山萢儿拿来,又坐到田酒身边给她扇风。 田酒歪在躺椅上,一边吃水果,一边享受既明扇来的清风,惬意得不行。 嘉菉一走进来就瞧见这种场面,既明慢悠悠递来一眼。 那云淡风轻、狐假虎威的姿态,嘉菉真想给他一拳,把他锤回上京,别在这碍眼。 “你坐得挺稳当,午饭不做了?”嘉菉拧眉,粗声粗气。 既明眼神都不动,淡声道:“你偷师学了这么久,今天灶房让给你,你做一顿饭,让小酒尝尝看。” 田酒在吃西瓜,脆沙冰甜,对谁去做饭毫不关心。 嘉菉捏紧拳头:“去就去。” 不就是做饭吗,他早学得差不多了,这个家就算没有既明,也一样能转。 大热天的灶房真不是人呆的,热气蒸得人满头大汗,嘉菉第一次一个人做饭,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做完一顿饭,回堂屋一看,田酒竟睡着了。 既明嘘声,低声道:“小酒累了一上午,刚吃完半个西瓜睡了,你动作小点。” 嘉菉:“那午饭……” “午饭放着,等小酒起来再说。” 既明说完,又回去给她打扇,一坐一躺,画面宁静 美好。 嘉菉站在原地,手上脸上都是黑灰,汗水混合着灰尘淌过眼睛,蛰得他眼睛发疼,牵扯着胸口一片酸涩。 为什么在谁身边都能安睡呢? 难道说,是他还是既明,对她来说真的没有分别吗? 她真的就喜欢既明那种不要脸的做派? 田酒没睡太久,被憋醒了,西瓜吃的多,容易上厕所。 尿尿过后,肚子一空就饿了,饭菜没放多久,正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但田酒睡一半起来,困得整个人发懵,一口一口地填饱肚子,都没怎么在意味道,也没发觉嘉菉隐隐期待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一直到晚上,嘉菉都无比沉默,可既明一直围着田酒,田酒都无暇顾及到嘉菉的异常。 夜里洗过澡,晾了会头发,田酒回屋睡觉,路过堂屋时,嘉菉的床是空的。 田酒终于想起来,下午晚上好像都没怎么看见他,这会人又跑哪去了。 她皱着眉头推开里屋的门,带起微风,烛光跳动摇晃,照亮她床上的高大人影。 蜜色皮肤如古铜,肌肉覆盖在年轻的躯体上,随着呼吸动作起伏流畅,像只暗夜里懒卧的敏捷豹子,朝人投来一瞥。 “过来。”他嗓音沉沉,带着陌生的危险感。 田酒怔然,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他。 “嘉菉?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你过来看看,我怎么会在你床上。” 嘉菉手指叩了叩床架,嘴角扯开一抹笑。 田酒满心怀疑,但眼神很诚实,在他的宽肩窄腰上不住流连。 “好看吗?” 嘉菉随手拉开松垮披着的外衫,轻轻一抛,外衫擦着田酒的胳膊落地。 田酒下意识一捞,接住那件外衫。 这是田酒给他买的衣裳。 她捏着衫子,眼神在他劲瘦腰腹流连了下,才迟疑移到他面上。 “你怎么了?” “好看吗?”嘉菉执着地问。 田酒顿了下:“好看。” 他又问:“和既明比呢?” 田酒没有犹豫:“你好看。” 嘉菉笑了下,抬起手,宽大手掌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那是为她受的伤。 田酒搭上他的手:“你……” 话还没说完,嘉菉手腕一收,田酒瞬间失重,往前跌去,撞入他怀中。 宽阔又结实的胸膛包裹着她,她懵然抬头,额头擦过他的下巴。 “嘉菉?” 床沿纱帐无风轻动,烛光影影绰绰,光影在嘉菉英挺面庞上错落飘曳,像只飘忽的透明蝴蝶栖在他眼眉。 “酒酒,你看看我。” 他哑声说着,颤悠眼神却早已痴缠在田酒面上,流连忘返。 田酒轻“嗯”了一声,乌黑眼珠专注地看着他,就这么乖顺任由他抱着,发辫蹭着他的锁骨。 嘉菉胸膛里像藏着一只毛茸茸的雏鸟,柔软腹羽和羽跟炸开,胀得他一颗心轻快又充盈。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肩颈,温热柔软的美好气息。 他像是离家太久的小狗,胡乱蹭着,高挺鼻梁蹭得发疼,他还是一个劲地埋头。 半长的黑发扫动,沉沉呼吸如风时近时远,田酒有点痒。 她缩了下脖子,发出一声带笑的气音。 “好痒……” 嘉菉却没离开,只挨蹭着从她肩上仰起脸,下巴搭在她的颈侧,腻歪地像她们天生相融。 “可你在笑呢。” 他说着,转过脸来,鼻尖红红的,轻触着她的耳垂。 田酒没有耳洞,莹白耳垂薄薄一片,柔软小巧,被他鼻尖戳来戳去地拨弄,像是故意作乱。 “酒酒,你的耳朵红了。” 嘉菉靠得更近,鼻尖把那片薄薄耳垂压出粉色,像是她在为他羞涩。 这种念头让他忍不住亢奋。 他侧脸挨着她的侧脸,抬起下巴,用唇轻轻地,用衔住一颗脆弱樱桃的力道,含上那点耳垂。 田酒眼睛一圆,按上他的肩:“你怎么咬我?” 她受惊看向他,杏眼水色朦胧,委屈巴巴像被欺负了。 嘉菉嘴角一勾,小狼似的朝她龇了下牙,露出牙齿下叼着的一片软肉。 甚至在她惊恐中的目光中,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了磨。 田酒啊一声,推开他:“不要咬我!” 嘉菉不防,被她推得跌回去,肌肉块垒的身体陷入床榻,胸口剧烈起伏着,绯红一片。 他哈地笑出声,田酒气恼,踹了他一脚:“你还笑!” 嘉菉撑起上半身,田酒捂着耳垂,警惕地看着他,像只机敏的小鹿。 嘉菉慢慢地伏低身体,像草丛里狩猎的狮子,一点点探过来,揽上她的肩。 她捂着耳垂的手,食指微曲,上面趴着一道微微凸起的白疤。 嘉菉亲了下那条疤,嘴唇滚烫又湿润,吐息低沉。 田酒一把抽开手:“你干什么?” 嘉菉安抚似的,手掌揉揉她的后脑,又顺下来压在后颈上。 “咬疼了吗?酒酒。” 他用唇轻轻碰了下那片耳垂,像是小狗用鼻子抵抵你的手。 “其实也还好……” 田酒腰身绷着,她有点紧张,所以才吓了一跳。 “都红了呢。” 嘉菉嗓音低而缠绵,黏黏糊糊的气息直往人耳朵里钻。 他朝着那片颤巍巍的耳垂,轻轻吹出一口气,带来一阵微微刺痛的古怪凉意。 田酒一抖,又去推他的肩。 可这回嘉菉纹丝不动,反而抵着她的手掌,靠得更近,以拥抱的姿态亲昵挨着她。 他亲亲她的脸蛋,亲得很用力,田酒脸颊肉陷下去。 亲完他松开些,近在咫尺的距离,问她:“我不乖吗?” 田酒鼓了鼓腮帮子。 嘉菉又亲上去,把鼓鼓的腮帮子压得陷下去。 田酒接着鼓,糟糕,鼓不起来了。 “你才不乖呢!” 田酒别过脸去,不让他亲。 嘉菉嘴角瞬间平直,垂目时浓黑长眉下压,显出些乖张戾气。 他抬手,掐着田酒的小脸,慢慢挪回眼前,直到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睛,他沉郁眉眼才稍稍缓和。 “我会乖的,只要你看着我,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都捏哪里捏哪里,弄疼我也没关系。” 田酒微微一怔:“你……” 嘉菉一手压在她后颈,另一只手带着她的腰,把她轻巧捞进怀里,密不可分地依偎紧贴。 “你知道的,我比既明更壮,也会更耐疼,不是吗?” 话说到最后,急躁又渴求,像是锁链缠身的困兽在祈求解脱。 明明是禁锢着人不让她逃离,却又可怜地迫切地望着她。 田酒在他怀中,火热蓬勃的温度蒸腾起来,烧得她有点恍惚。 烛光隔着纱幔摇曳变形,心头起了点浮躁的热意,心烦意乱。 “不一样。”田酒慢慢摇头。 “什么不一样,酒酒,我可以学……” “你要学什么?你和既明不一样的。” 田酒字眼咬得清晰,嘉菉耳朵通红,眼睛也通红,像是要哭出来。 他的眼神让田酒想起池塘上的那片濛濛雨雾。 她捧上他的脸:“你要哭了吗?” “酒酒,亲亲我好不好?” 他凑上来,离得那么近,说话时唇微微抖,几次擦过田酒的唇,却还在求她的吻。 田酒按住他潮红的眼尾,摸到热乎乎的湿意。 她弯了下眼睛,恩赐般的给他一个吻。 柔软蝴蝶栖落,他的回应潮热又凶猛,像是疯狂追逐的雄鹰,追上就要把人吞吃下肚。 田酒想着,他和既明怎么会一样呢? 明明他更带劲。 事实证明亲嘴也很累人,田酒最后眼睛都睁不开了。 只记得嘉菉用打湿的布巾给她擦脸,笑得特别温柔,温柔得有点吓人。 田酒就看了一眼,晚上做梦都是嘉菉。 他戴着狗耳朵拖着狗尾巴追着她,和她到处厮混,嘴巴都亲肿。 夜深风燥,嘉菉去院子里晾布巾,顺带冲了个冷水澡。 冲完还是没有丝毫睡意,只好在院子里四处乱转。 月光空明如水,大黄趴在地上,撑开眼皮,看了会傻笑的人类,又闭上眼睛睡去了。 既明出来时,正看见嘉菉摸着自己的嘴,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看起来笑得很讨厌。 “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 既明语气不客气,若是以往,嘉菉准要生气和他杠起来,可这回嘉菉只看他一眼,面上甚至还带着笑。 “不好意思,吵到你睡觉了。” 既明:“……” 不对劲,他抬头看了眼月亮,方位没错,那就是眼前的人发癫了。 “你自己在那乐什么呢?” 嘉菉下巴抬起,过分红润的嘴唇亮出来,“也没什么,就是学了个新招,酒酒很喜欢。” 说完,他撅撅嘴。 看起来真的很欠。 既明:“……哦” 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嘉菉在他背后:“这就走了?不多聊聊?” 回答他的是木门“砰”地关上的声音。 嘉菉哼着不着调的小曲,浑身都是干劲,把院子里能干的活都干了,甚至把大黄扒拉出来,拿走他的狗窝,洗洗涮涮晾了。 大黄翻了个白眼,差点没给他一口。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虽说既明不要脸,但法子还是很好的,他要更加虚心学习。 既明敢勾引酒酒,他就要以更大的诚意和努力把酒酒勾引回来。 忙完之后没事干,他坐了会,又把目光投向堂屋墙角那堆木工工具。 嘉菉干了一晚上的活,既明生了一晚上的气,田酒做了一晚上的梦,三个人睡眠质量都不好。 但第二天,只有田酒精神头不足,既明嘉菉看起来格外有活力。 两人在小院子里来回忙碌,走来走去。 既明做饭,嘉菉就扫地;既明冲蜜水,嘉菉就整理晾着的衣裳;既明出门摘菜,嘉菉就陪大黄玩沙包…… 田酒坐在廊檐下,看得眼花缭乱,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无所事事。 最近天气热得冒火,太阳烈得明晃晃直刺眼。 田酒家里地不多,没有那么多农活,她的生辰也快到了,正好休息几天,轻松一下。 但看既明嘉菉你来我往,田酒也坐不住了,回屋里摸了本书出来看。 她不识字,看书其实也就是看图。 嘉菉还在外面溜大黄,既明走过来,站在田酒身边,目光落到书上。 原来这是本木工书,上面画了各种精细丰富的图样构造,只需看一看书页边角的磨损,就知道主人时常翻阅它。 田酒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停留很久,手指顺着书上的图画一点点划动。 “交接拼合,圆合纹顺,明榫深实……” 既明轻声念出来。 田酒捕捉到熟悉的字眼,惊喜回头道:“你在念我的书?” 正文 第56章 既明含笑点头:“这本书看起来很有趣呢。” “这书里讲了好多木工活,我看了好多遍,”田酒眼睛亮亮,摩挲着书页,惋惜道,“可惜我不认字,只能看图画。” “正好我识字,我来念,你来看,我们一起读,好不好?” 既明俯身,手掌覆盖住她的手,骨节如玉,眸光如水。 田酒一个劲地点头:“好呀好呀,我都忘了你识字,早知道早点来问你了。” “没关系,我们现在开始,再读一遍也不迟。” 既明嘴角笑意渐深,手掌一点点收拢包裹住她的指尖,像温柔的兽无声无息地吞吃猎物。 嘉菉回来时,两人正坐在一起看书,头挨着头,发丝纠缠。 既明念一句,田酒重复一句,两道声音一唱一和,一道清朗,一道甜脆,听起来特别般配。 尤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既明身躯笼着田酒,手上慢条斯理地翻页,几乎像是把人抱进怀里。 就一会没看住,她们怎么又凑到一起了。 “酒酒。”嘉菉唤她。 他的声音正好被既明一个长句压住,像是无心。 田酒没听见,还跟着既明念句子,压根没注意到院子里多了个人。 “酒酒!”嘉菉声音大了两分。 田酒吓一跳:“怎么了?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嘉菉噎了下,才问:“你……们在干什么?” “既明在给我念书呢,”田酒把书给嘉菉看了眼,解释道,“除了图画,这些字里也讲了很多技巧呢。” “我也可以给你念!” 嘉菉不甘示弱,拖了把椅子坐到田酒另一边。 田酒以为他也想看,就把书放到三人中间,高兴地说:“原来你们也喜欢木工呀,那我们三个人一起看。” 嘉菉立马应声:“好,一起看,我给你念。” 既明淡淡扫过他往前拱的肩膀,不着痕迹地凑近了些,在田酒耳边道:“小酒,该翻页了。” 田酒陡然被他鼻息一撩,打了个激灵,揉揉耳朵:“哦。” 一页翻过去,嘉菉眼神迅速锁定目标,高声道:“燕台榫,形如燕尾……” 既明的声音也响起,或许是不想被压下去,他也提高嗓音。 “榫头如梯台……” 田酒左耳听着燕尾,右耳听着梯台,头都大了。 “停停停!你们念的也不是同一句啊!” “是他念错了,第一句就是燕台榫!”嘉菉抢着指责既明。 既明面色淡淡,手指点在图上:“小酒喜欢看图,所以每次我都先念图样的结构解释,想来你是不懂的。” 一句话轻描淡写,不疾不徐。 多看了几页书,就端着前辈的姿态教训人。 嘉菉哪里能忍,可他又不是为了和既明争强斗狠,他为的是田酒。 “酒酒,你说谁对?” 田酒:“呃……” 左边嘉菉紧贴着她,硬邦邦的胸膛挤着她的胳膊,右边既明手指搭在她腕上,膝盖蹭着她的膝盖。 两双眼睛都盯着她,等她来说谁对谁错。 田酒感受到压力,一抬头,门房下大黄也盯着她,狗眼无辜。 “没事的,小酒你直说就好。” 既明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有意无意地轻轻划动。 “酒酒,我只听你的。” 嘉菉往前挤蹭,手掌扶上她后腰。 田酒额角滑下一滴汗。 浑身像是有蚂蚁在咬,她蹭地一下跳起来,抱着书跑进里屋,脱离诡异的氛围。 “我还是自己看吧!” 本来两人都卯着劲往田酒面前凑,现在田酒一走,两人转脸一看,他们都快抱一块,快给田酒挤到没地方坐了。 既明嘴角的笑散去,冷漠收回眼神:“你只会妨碍小酒。” 嘉菉嗤声,扯了扯嘴角:“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既明懒得和他多说,起身要进屋,嘉菉却先一步钻进去,反手栓上门。 “我只会妨碍你。” 说完,他脚步声远去,模糊声音响起:“酒酒,别管既明了,我来陪你读书嘛。” 既明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自己白皙的手掌。 学武不精,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上午在既明嘉菉的帮助下,田酒又重新读了遍熟悉又陌生的木工书,受益匪浅。 中午小睡一会,醒来时院子里有动静,阵阵破空声响起。 田酒懒懒坐到窗边,窗户推开,一道游龙般的矫健身影正在舞刀,一招一式凌厉刚猛。 日光下刀锋闪亮,耀眼得过分。 田酒眯着眼看,嘉菉注意到她的目光,动作顿时花哨起来,旋身刀花,展示腰身臂力。 没坐一会,房门被敲响,既明走来,笑意温柔,一盘切好的瓜果放到田酒面前。 摆盘精致,还点缀了杏脯和山萢儿。 “来,吃点东西。” 田酒睁大眼睛,发现盘子里精致的西瓜球,球上还勾勒了毛茸茸的耳朵眼睛。 “这是大黄?”她惊喜道。 “小酒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既明舀起西瓜球,送到田酒唇边,“我特意做的,可还入得眼?” “当然,你做得真好看。” 田酒夸完,迫不及待吃下大黄的狗头西瓜球。 虽说味道没有变化,西瓜还是西瓜,但切得漂亮可爱,就能让人心情更愉悦。 既明一边喂田酒吃西瓜,一边给她扇扇子。 窗外的嘉菉发现田酒注意力转移,舞刀舞得更卖力。 田酒一边吃瓜一边看表演,还有人时时扇风,惬意得不行。 嘉菉不甘心,喊她:“酒酒,要不要来跟 我学刀,我再教你几招。” 田酒还没说话,既明先开嗓:“小酒好不容易休息几天,还要跟你舞刀弄枪,你也不怕累着她。” 田酒这会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犯懒不想动,拒绝道:“下次再说吧,你也别耍刀了,外面不热吗?” 她问得很真诚,虽说现在是下午,但太阳的威力依旧很足。 嘉菉看着窗中的两人,在既明嘲弄的淡笑面前,他擦去脸上的汗。 “我不热。” 不就是做饭做吃食吗,他刀剑都耍得,还能搞定不了这些事情。 嘉菉刀一扔,钻厨房去了。 不止如此,甚至晚上都看不见他人影,半夜里还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反正是休息,田酒也不管嘉菉在忙活什么,随他去吧。 休息两天,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早晨。 田酒吃好睡好,精神饱满,起床穿衣梳头,打开窗户。 “啪”地一声,随着明亮日光一同跃进来的是一捧花,绚丽多彩,带着露水扑到面前,芳香四溢。 鲜嫩花枝摇动,几滴凉凉水珠溅到田酒眉心。 田酒怔怔,伸手轻轻摸了下花瓣,触手丝滑。 但只一下,眼前花束晃开,嘉菉凭空冒出来般,英挺面庞带着灿然笑意,眉目飞扬。 “酒酒,生辰吉乐!” 一捧花再次送到田酒面前,田酒接过来,眼睛弯弯:“谢谢你,好漂亮呀。” 嘉菉还是笑着,笑里多了点腼腆:“你喜欢就好。” “当然喜欢,”田酒用力点头,鼻尖嗅着,“又香又漂亮,还有荷花呢。” “外面还有一大捧荷花,我已经插到阿娘贡台上了。”嘉菉立马说。 田酒没想到嘉菉这么细心,正要夸夸他,一抬眼就看见他侧脸上一小片擦伤,耳朵也渗着血丝。 “你的脸怎么了?” 嘉菉还没反应过来,田酒摸上他的脸,捏着他的下巴往前。 嘉菉下意识跟着她动,把自己的脸送到她面前。 “这里出血了……” 她专注看着他的伤口,眼底带着一抹担忧。 嘉菉看着她凑近的脸,田酒看他一眼,捏捏他的耳朵:“你发什么呆呢?我问你话呢?” “啊,我没事。”嘉菉回神,耳根子更红了。 “我是问你身上还有没有伤?” 田酒横他一眼,却不是往常那种恼火瞪人的眼神,带着点说不出的可爱嗔态。 嘉菉被看得喉咙发紧,像是有股火在身体里乱窜,激得他想要去打一套拳,来发泄这种难以言喻横冲直撞的感觉。 “没有,我真没事,”嘉菉拍拍胸膛,“脸上是不小心被刮到,采花而已,伤不着我的。” 他丝毫不提自己天还没亮就上山采花,只挑一丛花里生得最好的,为找到尽可能多种多样的花,他跑了好几座山。 又特意下荷塘,摘了一大捧荷花带回来。 他人在外面,怕错过田酒起床的时间,一着急摔了好几跤。 这些他一句都不愿说,省得有损他在田酒心中的威武形象。 “别动,我再看看。” 田酒细细看过他脸上的伤口,叮嘱道:“等会去找点野苏麻敷敷,好得快。” “就这点小伤,用不着上药,我又不是既明……” 嘉菉话才说出来,田酒用力捏住他的下巴,大拇指按了下他的嘴唇。 嘉菉话卡住,人也僵住,田酒笑了下:“你确实不像既明,你没他白,说不准以后脸上还要留疤呢。” 说完,她毫不留恋地抽手离开,拨弄着怀里的漂亮花束。 嘉菉如遭雷击,难道酒酒喜欢生得白的男人? 想到既明那小白脸的模样,嘉菉摸上自己的脸,不自觉手指碰到伤处,他皱了下眉。 不行,还是得敷药。 留疤就不好看了,酒酒会不喜欢。 田酒抱着花推开房门,既明眼角眉梢含笑,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两个金黄煎蛋和翠绿青菜。 即便隔着一捧花,面条的香气还是直往鼻子里钻,田酒空荡荡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小酒,长寿面来了。” 田酒把花一放,留下一句:“我去洗漱,马上来吃!” 她风风火火洗完,下巴还滴着水,就坐到饭桌前,一脸期待。 每年生辰,阿娘都会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今年是第一个没有阿娘的生辰,她还是拥有了一碗长寿面。 她很开心。 既明手指勾过田酒的下巴,擦掉那点欲滴不滴的水珠,把筷子放到她手里。 “快尝尝,这会不烫了。” “好!” 她埋头吃面,煎蛋金黄,一面泡着汤汁,一面边缘微微焦脆,一口下去,嫩的地方能挤出水,炸焦的地方酥脆可口。 自家菜园新采摘的青菜,脆嫩鲜甜,面条煮得正好,根根分明,咬断时弹牙,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 即便不烫,田酒也吃出了汗,胃里暖融融热乎乎,被填满的食欲让心口那点怅然也跟着圆满。 田酒吃完,抬起脸来,既明笑:“吃热了?” 他递来一块井水洗过的布巾,田酒擦擦脸,很认真地说:“你做的长寿面很好吃,谢谢你。” “傻小酒,和我道什么谢。” 既明揉揉她的头,收拾好碗筷和布巾:“你坐着玩,等会给你切甜瓜。” 田酒嗯了声,摸了摸吃饱的肚皮。 桌上还放着那捧五彩斑斓的花束,田酒看了会,又把花抱过来闻了闻,清香扑鼻。 她翻出来一个花瓶,是她从前做木工活练手做的,造型古朴。 灌了水拿在手里沉甸甸,田酒把花一支一支择出来,小心放进花瓶里。 花瓶插满了,盛开满溢的花朵挤满视野。 不止是荷花,还有无数夏天的无数花朵,都在她面前。 “酒酒,你在笑什么?” 嘉菉靠着门,侧脸上的伤涂绿,想来是敷过药了。 田酒弯着眼睛:“我只是很开心,你们在我身边,我很开心。” 嘉菉嘴角一挑,一阵风似的走来,俯身亲了亲她的嘴角。 “你在我身边,我也很开心。” 他选择性忽略那个“们”字,进了他耳朵的话,自然就是他的。 他起身离开,嘴角挂着笑,眼神一侧瞥见既明,笑意冷了两分。 既明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脸上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笑意淡漠的模样。 嘉菉又俯身,手掌轻轻托上田酒的脸,吻下去。 正文 第57章 田酒微弱抗议:“怎么又亲。” 近在咫尺的距离,嘉菉蹭着田酒的唇,轻轻吮了下,压低的声音沉哑。 “那给不给亲?” 田酒没说话,抬手勾上他的脖子。 亲吻细密如春雨,点点滴滴而又绵长,像是要滋润春天里的每一寸土地,探索对方的每一处未知。 嘉菉肆无忌惮,田酒脑子里少根弦,两人坦荡得出奇,就这么在既明面前拥吻。 既明望着她们,脚下一步不动。 她们亲了多久,既明就看了多久。 只是手里端着的盘子,过分用力之下差点翻掉,又被他回神控制住。 良久,嘉菉松开田酒,两人都微微气喘。 嘉菉在她唇上啄了下:“酒酒。” 田酒眼珠水亮:“嗯?” 嘉菉眼尾扫过僵立的既明,手掌捧着她的脸,柔情蜜意地说:“喜欢我亲你吗?” 田酒不假思索:“喜欢呀。” 嘉菉笑了,转过脸看向既明,手指擦过唇上的水色,眉目桀骜睥睨。 “听到了吗?” 既明面色冷淡,像湖面凝结薄薄冰壳,嘴角却仍露出淡笑。 “那又如何。” 他比谁都知道田酒心思简单纯粹,天生地养的姑娘,并不被俗世的规矩礼法束缚。 这样很好。 只可惜,家里多了个嘉菉。 不然,他会和小酒生活得幸福。 田酒探头出来,左右看看:“你们不会又要吵架吧?” 平时她懒得管,反正都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 可今天是她的生辰哎,她不想看他们吵架。 “当然不会,小酒,你知道我的脾气,最软和不过了。” 既明目光落在她面上,眼神如春水初融。 他把切好的甜瓜放到田酒面前,亲手舀起一块喂她。 田酒张口吃下,甜脆可口,熟得正好,她点头夸道:“这瓜挺甜,你挑得真好。” 既明嘴角噙笑,眼神幽幽落在她唇上,半晌,忽而抬手,擦过那片红润饱满的唇瓣。 田酒茫然看向他:“嗯?怎么了?” “没事,”既明笑笑,将手背到身后,“只是弄脏了。” “弄脏了?” 田酒奇怪,刚要抬手摸上嘴唇,手腕却被既明截住。 他语气更加温柔:“没事了,我已经擦干净,脏东西不在了。” 一旁的嘉菉:“……你说谁呢?” “什么?” 既明回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脏东西说谁?” “呵,你也就会玩这些阴的,算什么男人。” 嘉菉冷嘲,几步越过他,拿起装满甜瓜的盘子就往嘴里倒。 没几下,甜瓜全都下了他的肚子。 他把吃空的盘子朝既明一亮:“不是爱切瓜吗?再去切啊。” 田酒头探过来,看见吃空的盘子,她疑惑地问:“你肚子很饿?” 既明垂眸,开口道:“他早上吃了三碗饭,怕是不饿,只是想折腾我呢。” 田酒立马主持正义:“你要是像想吃,自己去切,干嘛非要既明给你切。” 嘉菉张张嘴,无法辩解,用力瞪了眼既明,出去切瓜。 虽然家里两个男人闹腾了点,但总体来说,田酒心情还是很愉悦。 午睡过后,换一件新衣裳,太阳没那么烈,正好出门去镇上,镇上有集会。 抵达镇上时,天光依旧明亮,夏日昼长夜短,城北街道纵横,多划出一条街道给十里八乡赶来的小商贩,还没到夜晚,已经聚集很多人。 大家都穿着新衣裳,小孩举着糖葫芦糖人之类的吃食,在人群中穿梭跑闹,姑娘小伙子两两相携,逛各式各样新奇的小摊,烟火气平凡又热闹。 有时,节目也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过节的欢快心情。 田酒喜欢这种场合,她灵活地在街道里乱窜,找自己喜欢的小摊贩。 没一会,她手上抱满零嘴玩具,甚至衣襟上还插着一个小风车。 嘉菉看得好笑,把东西都接过来,自己提着。 他拨了拨她肩头的小风车,故意调侃道:“是不是既明午饭做得不好,你饿着肚子来的?” 既明也投来眼神,田酒正嚼着风味肉干,小脸狰狞,抬头时像只龇牙的小猫。 “啊?” 她嚼得太入神,压根没听见他的话。 正好一阵风过,小风车哗啦啦地转起来,田酒额前碎发乱飘。 嘉菉抬手帮她理好,又屈指弹了下飞转的小风车,换了话头。 “怎么不给我也买一个?” “我刚才问了啊,你们都说不要。” 田酒反驳回去,从纸包里拿出一片肉干,塞进嘉菉嘴里。 “好了好了,给你吃肉干做补偿。” 嘉菉叼着肉干,满意了,含糊道:“还挺柴。” “这不是柴,越硬越好吃,你不懂。”田酒捧着肉干,继续面目狰狞地嚼嚼嚼。 既明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田酒嚼,不说话。 田酒看他一眼,只好又拿出一片,塞给既明:“你也有。” 既明接过来,微笑:“谢谢小酒。” 田酒小声抱怨:“刚才问你们,你们都说不要,我一吃你们都要。” 嘉菉俯身,肩膀蹭上田酒后背,嘻嘻一笑:“那不是看你吃得香嘛,我们现在再回去买?” “算了,前面还有小摊没逛呢,走什么回头路,肯定还会有肉干和风车的。” 田酒说得不错,又逛了两条街,不止嘉菉,既明手里也提满了东西。 三人肩头都插着风车,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转,路过的小孩都看直了眼,全都吵着要买风车。 田酒嘴上还没停,既明把两只手的东西倒腾了下,擦擦额上的汗,委婉道:“小酒,咱们的钱还够吗?” “放心,你敞开玩,钱够!” 田酒豪气地拍拍他的肩膀,既明笑到:“好。” 嘉菉开口戳穿:“他可不是怕花钱,他是嫌累。” “累?” 田酒回头一看,两人手上提了一大堆东西,在人群里艰难跟上她的步伐。 尤其是既明,手指头提东西勒得通红。 “哎呀,正好前面有家香引子,我们去歇歇,可别把既明累坏了。” 既明:“……” 虽说知道田酒肯定没有阴阳怪气,但听起来还是有点怪。 嘉菉立马接话:“可不是,既明身娇体弱,男人这样可不行。” 既明冷笑:“如果身强体壮换来的是个猪脑子,那还是文弱些好。” 田酒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一行人落座香饮子店,田酒要了碗薄荷饮,喝一口龇牙咧嘴,后脑勺都通风了。 嘉菉也要薄荷饮,既明要了份紫苏饮。 嘉菉喝了几口,随手整理着田酒买的东西,虽说看着多,但大多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既明端着紫苏饮,喝了一口,眉头微蹙,放下饮子不再动口。 田酒注意到,问:“你不爱喝这个?” “紫苏叶火候煎过了,糖加得多稍显甜腻,反而失了风味。”既明温声解释。 但其实糖是好东西,这家香饮子店之所以生意红火,就是因为舍得放糖。 他的话落在田酒耳中,只剩下甜腻二字。 “是吗?很甜?” 嘉菉切了声:“酒酒,别听他的,他口味古怪,就爱喝苦的。” 田酒看了眼淡褐色的紫苏饮,舔了舔嘴唇:“不喝给我吧,我尝尝。” 既明嘉菉都是一愣。 “可以呀。”既明把紫苏饮端给她,嘉菉赶紧阻止:“你怎么能喝他喝过的?” “我尝尝,省得浪费嘛。” 田酒毫不在意,接过碗就喝一口。 既明眼神紧紧跟着她的唇,田酒不拘小节,没注意到她的嘴唇正好压住碗沿上的湿痕。 既明看着他留下的半边唇印,消失在那片粉色唇瓣间,就仿佛他的心尖代替瓷片,被她含进去。 他的手微微一抖,掌心出了点汗,指尖蜷了下,又抻开。 “好喝吗?” 既明声音听起来很稳,没人察觉到其中泛起的微波。 “甜甜的,好喝呀。” 田酒无知无觉,又喝了两口,才放下碗,碗里还有一半。 碗被放下,既明浑身一松,说不出是轻松还是遗憾。 一转头,正对上嘉菉含着敌意和嫉妒的眼神。 田酒或许没发觉到既明的异常,但自从医馆那一幕后,嘉菉不知道有多提防既明。 “我也尝尝。” 嘉菉话音还没落,既明先一步伸手,捏住碗沿。 还没来得及端起来,嘉菉迅速出手,手掌圈住汤碗。 “不是不爱喝吗?正好我喜欢甜的。”嘉菉一边嘴角扯起,目光冷而带嘲。 他手掌用力,既明碗沿上的手指头瞬间白了,却没松手。 既明面色淡漠:“不劳你操心,我自己点的饮子,自己喝完是应当的。” 田酒几口喝光薄荷饮,不想看他们吵架,拿起一包烤鸡架就往外走。 “你们歇会,我刚看见有戏台子,我去看会戏。” “酒酒!” 嘉菉下意识想追上去,可是眼神一转,又停了动作,应声道:“我等会就去找你!” 田酒嗦着鸡架,一只手在背后挥了挥。 她虽然离开,可关于紫苏饮的战争并没有停歇。 两人眼神都追着田酒背影而去,手上也都没松劲,直到田酒背影消失在店门外。 他们同时回头,一对上眼神,立马撇开,其中的嫌弃不言而喻。 既明面上淡笑都没了,漠然道:“怎么,为了一碗紫苏饮,连小酒都不要了。” “我本来是打算追上去,但看你实在不识趣,所以有些话还是很有必要说一说。” 嘉菉另一只手上桌,一点点掰开既明的手指。 他是何 等力气,既明当然拗不过他。 嘉菉夺过剩下的半碗紫苏饮,仰头一饮而尽,冰凉微甜,回味里带着一丝苦气。 他放下碗:“早上你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 即便被生抢了碗,既明面色也依旧无波无澜,随意瞥向他。 “你没看见我们亲吻,没看见小酒说喜欢我的吻吗?” 嘉菉手掌按着桌子,一句接一句,话里都是咄咄逼人的锐气。 既明掀起眼皮,眼珠漆黑:“看见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嘉菉一双眼寒光闪闪,带着愠怒,“她喜欢的是我,你还在这里碍什么事?” “又来了,”既明往后一靠,语调轻慢,“要不要我吻着她的时候,再帮你问一问她更喜欢谁的吻?” 只一句话,嘉菉猛地变了脸,面色黑沉如墨,眼底浓云翻滚。 他永远记得那天,田酒依偎在他怀里,仰头却说起既明和她的亲密。 既明扫过嘉菉冰寒神色,轻笑一声,嗓音低了些:“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已经知道了——” “从你的表情来看,很显然,她更喜欢我的吻。” 既明嗓音托长,嘴角翘着,带起愉悦的弧度。 正文 第58章 嘉菉冷冷盯着他,好一会,嘲谑道:“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叶家人娶不了她,既然这么想,你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既明上扬的嘴角微僵,眼底幽深,一字一顿:“你同样是叶家人。” “我可以不是。” 嘉菉移开眼,望向窗外游人如织、商贩叫卖的街道,不远处支着戏台,咿咿呀呀的声音在风中隐约清晰,还比不上人群里的叫好声高。 他知道,他的酒酒在那一群人里。 既明眼珠颤动一瞬,又平静下来,反问:“是吗?” 嘉菉眼尾睨他,没答他的话,沉声道:“如果你在打酒酒的算盘,如果你想欺负她,我不会放过你。” “不会放过我,这种话听起来还真是……稀奇。” 既明的话意味难明,嘉菉起身,不再和他多说什么。 “酒酒会选我,作为兄弟,我只希望你的下场不会太悲凉。” 言尽于此,嘉菉直接离开。 他在热闹的戏台下穿梭,远远瞧见田酒旁边一个高瘦男人,长衫洗得发白,拿着一把竹扇,正在和田酒说话。 从嘉菉的角度看过去,那男人离得太近,眼珠子都快黏田酒身上了。 他心头火起,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碍眼的。 嘉菉快步拨开人群,惹来一阵抱怨,他充耳不闻,冲到田酒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肩,情深意切望着她的眼睛,像对黏糊分不开的小夫妻。 “酒酒,我找了你好久,怎么在这里?” 田酒啃着鸡架,嗦得很香,点头敷衍了下,眼神都没离开戏台子。 嘉菉这才稍稍放心,看来是这男人单相思。 “你又是谁?同我娘子说什么呢?” 嘉菉虽说年岁不大,但生得高,肩宽背阔,浓眉一竖,气势十足,看起来颇为骇人。 那男人结结巴巴:“小生……见娘子独身一人,小生……” “得了,”嘉菉不耐烦听他废话,直接用手臂挡开他,“什么小生老生,哪凉快哪呆着去!” 男人立马一溜烟跑了。 田酒还在聚精会神地看戏,腮帮子鼓着,啃得很香。 嘉菉看了会,忍不住开口道:“那男人哪来的?他怎么离你那么近?他跟你说什么了?” 一问起来就停不住,田酒抽空看他一眼:“什么男人?” 嘉菉:“……就刚刚那个被我赶走的小生。” “他呀,叽里呱啦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像是想吃我的鸡架,”田酒鼻子一皱,哼道,“我没给他,我自己都不够吃呢。” 嘉菉面色一缓,噗地笑出来:“做得好。” 那男人估计怎么也没想到,装腔作势半天被田酒当成要鸡架吃的人。 “你要吃吗?” 田酒眼睛看戏,手里纸包递过来。 嘉菉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笑着问:“不是说不够吃吗,怎么还给我?” 田酒晃晃纸包,随口道:“不够吃,但也可以分你一块。” 嘉菉心头一暖,把纸包又推回去:“你吃,吃完我再去买两包回来。” “哦。”田酒接着啃啃啃。 嘉菉对看戏不感兴趣,田酒看戏他看她,手臂护着她前后左右,不让来往人流撞到她。 直到田酒一包鸡架啃完,戏台上还在唱,田酒钻出去洗手,嘉菉护着她一路走出来。 太阳西斜,但夏日黄昏仍带着燥人热度,在人群中待那么久,一走出来,晚风吹拂,无比轻松。 田酒洗过脸,清清爽爽,不想再回去看戏了。 嘉菉四周看了看,这里离放灯的河岸不远,他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去河边吧,天一黑就放灯。” 田酒还没说话,背后一道声音响起:“小酒。” 田酒回头,正是既明。 她问:“你歇好了?” “我没事,”既明羞赧笑笑,“小酒,你能不能过来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 单独两个字被咬得格外清晰。 田酒愣了下,看了眼嘉菉:“那你在这等我。” 嘉菉咬牙:“快去快回,我等你。” 眼看着田酒朝既明走去,既明嘴角一点点上扬,嘉菉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烦死人了,他刚才怎么就没给既明一拳呢。 桥边柳枝轻摇,拂在面上凉意阵阵,香气淡淡。 一条柳枝正好搭到田酒耳边,她歪歪头,柳枝滑下去轻荡。 既明眸中笑意如涟漪泛开,轻轻拿开另一条搭上她肩膀的柳枝。 “柳树多情,也想留住小酒呢。” “留住我做什么?”田酒眨眨眼睛,猜测道,“该不会是柳树成精了,要吃人吧?” 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总爱赞柳,多情柳,也是多情人,柳便是留。 田酒不知道,也听不懂。 既明低低笑了两声,从前觉得田酒呆笨,可如今他羡慕田酒的澄明心性。 若能学得她一分,想必日子都要过得更通透快活些。 “或许真要吃人呢。” 既明举手做爪状,压低声音故意吓唬她。 田酒反而笑起来,也举起手,老虎似的嗷一声。 “我可不怕,倒是你,怎么突然这么孩子气?” 既明看了眼自己屈起做爪状的手,低咳了声,收回手:“失态了。” “不会呀,你这样也挺好的,”田酒两只手虚空冲他抓了抓,笑道,“比你总是要笑不笑的样子好。” 既明:“……” “你说得对。” 他咽下解释的话,其实读书人管那叫喜怒不形于色来着。 “好了,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田酒好奇,什么话非得单独说呢? 难道说他想跟她亲嘴? 既明看着田酒乌黑眼珠转动,眼神直直落在他唇上,定定看着。 即便她眼神明净透亮,无一丝轻佻狎亵,仍让他口干舌燥,回想起某些暧昧时刻。 他舔了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涩声道:“小酒,你把眼睛闭上。” 田酒看向他眼睛,可他不看她,只看风中摇摇荡荡的细柳。 “好吧。” 田酒闭上眼睛。 她也知道既明嘉菉总吵架,有时候还是因为她,虽然她不明白有什么好吵。 如果亲一口既明,他就能开心的话,她也是很乐意的。 可她没有等到亲吻,只等到落在发间的手,动作轻柔地拨弄她的发丝。 她动了下,肩膀随即被轻轻按住。 既明低声说:“乖,忍耐下。” 田酒被他安抚下来,又等了会,既明手指触了下她眼睫。 “好了,睁开眼睛吧。” 田酒迫不及待地睁开眼,对视上一双灵动清明的杏子眼。 她眨眨眼,镜中的人也眨眨眼。 田 酒歪头,看向镜子后的既明:“怎么给我照镜子?” 随着她歪头的动作,叮叮一响,发间似有异动。 田酒一惊,摸上发鬓,摸到冰凉的珠子。 既明镜子也跟着她动,她看清镜子里的自己,发髻上正插着一只粉荷钗。 碧叶小巧圆润,粉白荷花栩栩如生,稍稍一动,金色花蕊轻颤,连带坠着的碧色珠子也轻轻摇晃,碰撞出细微的叮叮声。 “好漂亮!” 田酒惊喜地摸了摸,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看着发间那只漂亮小钗,没一会就摸一下。 暖黄的夕阳光线,在摇动柳枝间细碎闪烁。 既明举着镜子,田酒照了很久,他眼底只有满溢的温柔笑意。 他伸手帮她把摸歪的小钗扶好,手指轻点了下碧色小珠,叮叮脆响。 “这花样是我亲手画的,特意请人单独做好,世上只有这一支,堪堪配上小酒,贺你生辰。” 既明尾音轻柔,无端带着点旖旎怜惜,字眼像是被唇舌密密咂过,才肯吐出。 田酒仰面,甜笑道:“谢谢既明,我很喜欢。” 既明摸摸她的头,温声道:“和我不必说谢字,我见你戴着它,自然会心生欢喜。” 他的小酒也是漂亮姑娘,自然该有漂亮钗环佩戴。 他见过田酒为李桂枝送绣帕送簪子,他就知道,她定然会喜欢这份礼物。 即便有所准备,可见到她纯然为他绽放的笑,他的心还是忍不住怦怦乱跳。 既明伸手捂上胸口,感受着因她而动的振奋心脏。 雀跃情绪如海浪,让他守不住那副端正温雅的架子,他只能无奈又欣喜地傻笑,像个陷入爱情的普通男人,而不是让人琢磨不透的叶家大公子。 这让他感到更加幸福。 田酒拿过镜子,照着看那只粉荷钗,忽然,她问道:“可是,你哪里来的钱呢?” 在村子里用不上钱,每次去镇上,田酒都会给兄弟俩钱,让他们买需要的东西。 虽然田酒不懂行,但钗上荷花在夕阳中油润含光,就连细细花蕊都精致细巧,一看就不是便宜东西。 田酒给他的钱是绝对不够的。 既明笑:“小酒猜猜?” “嗯……” 田酒仔细想,想不出答案。 如果是嘉菉,还能给人卖卖力气,既明肩不能扛手不能挑,能做什么呢? “小酒难道忘了,医馆里的艳情故事,狐狸精和采茶女……” 既明最后几个字,是在田酒耳边说的。 说完坏心眼地朝她耳朵一吹,气息如蛇游走。 田酒耳根子一麻,缩了下脖子,头上钗子一晃,几颗沉甸甸的小珠子啪地打上既明额头。 既明往后退了退,额头上几点红。 田酒一看就笑了,给他揉了揉:“叫你吓我。” 既明无奈摊手,任由田酒给他揉。 田酒揉着揉着,好奇地问:“你的故事能赚钱吗?能买得起这么好的珠钗?” “小酒这么好奇的话,”既明捉住她的手,手指在她掌心里打转,“不如买一本回家,我亲自念给你听?” 他说话像是带着毛茸茸的钩子,总让田酒耳朵痒痒的。 她才揉了耳朵,手心又被他轻划着。 “你……”田酒把手抽回来,“你老挠我做什么?” “这些事情,狐狸精的故事里都有,小酒真不买一本回去研读吗?”既明怂恿着。 田酒摇头:“不要,我才不看。” 既明叹气,颇为遗憾:“好吧。” 嘉菉等到不耐烦,两人才终于回来。 他目光立马在田酒身上转了一圈,瞬间发现她发间的粉荷钗。 “这钗子是?” 话虽这么问,但嘉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心中暗骂既明。 “是既明送我的呀,好看吗?” 田酒歪头,小猫似的把探了下脑袋,像是在炫耀新玩具。 一句不好看卡在喉咙里,嘉菉看着田酒晶亮的眼睛,嗓音低了些,无奈妥协。 “好看得不得了。” 田酒脸上笑容更灿烂:“我也觉得好看,还是荷花呢。” 正说着,不远处一阵喧闹,有人大喊一声:“鹊桥开了!” 人群瞬间骚动,往一个方向挤去。 田酒也踮起脚张望,天色微黯,街道里燃起灯笼,不远处格外明亮,人头攒动,想必就是鹊桥了。 “我们也去走一走!” 正文 第59章 田酒一手拉既明,一手拉嘉菉,三人跟着人流涌到鹊桥前。 这鹊桥跨在街道上,平地搭起一座彩绘木桥,桥身装饰着无数花朵彩纸和喜鹊灯笼,在夜色中流光溢彩,绚丽非凡。 人群阵阵惊叹,田酒也“哇”了一声:“好漂亮呀!” “那我们上去走一走?”既明开口。 旁边的人听见,立马道:“这鹊桥可不是想上就能上的,得答过题面才能上去……” 一回头,瞧见既明不似凡人的俊美模样,话音低下去。 “原来如此,多谢。”既明客气道谢。 三人转到鹊桥头,这里放置着写字台,台后挂一大片灯笼,灯笼上都有字。 田酒迷茫地眨眨眼睛:“这写的是什么呀?” 站在灯笼旁的众人都在答题,一听田酒茫然的问话,有人笑起来:“连写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过来答题?” 既明看了那人一眼,眼神快速扫过灯笼,不过是些天文地理的问答罢了。 他从台上挑出一张最大的纸,提笔落字,旁人还在抓耳挠腮,挤出两三个字时,他已经写完大半张纸。 无数灯笼光晕交相辉映,在他面庞上落下层层叠叠的光影,更衬托得貌若仙人。 既明沉神悬肘,笔走龙蛇,出挑的模样气度,再加上出挑的字,周围慢慢安静下来,台前众人都看过来。 直到一张纸写满,既明搁笔,从容拿起纸张吹了吹,递给灯笼人,灯笼人一行行看下去,面色震惊。 “对!都对了!” 田酒蹦跶起来:“你好厉害呀。” 既明笑着,指节刮了下她的脸蛋:“给你赢灯笼。” 众人一片哗然,谁能想到这公子哥模样的男人,居然把所有的谜都解开了。 “我们来答题,自然是因为有答题的本事。” 既明面色淡淡,轻描淡写一句话,最开始笑田酒那人面上挂不住,红着脸跑了。 既明连看都没多看旁人一眼,噙着笑问田酒:“小酒,喜欢哪个灯笼?” “我要那个黄狗灯笼!” 田酒毫不犹豫,指向一个圆滚滚的胖灯笼。 众人一阵唏嘘,这些灯笼谜底不同,造价也不同,有的一看就不便宜,有的一看就是小孩玩的玩意儿。 胖狗灯笼很显然是后者。 既明失笑,从灯笼人手中接过胖狗灯笼,田酒兴奋地接过来。 “这个灯笼好可爱,像黄哥,我要带回去给它看!” 既明嘴角上扬,手指拨了下胖灯笼,灯笼上的图画稍显粗糙。 他面不改色地说:“确实很像呢。” 嘉菉抱胸站在一旁,脸色有些黑,但好歹克制着,不想叫田酒看出来他的坏心情。 “酒酒,灯笼也拿到了,我们上鹊桥吧。” 嘉菉靠过来,手臂一收,揽上田酒肩膀。 田酒还在琢磨新得的灯笼,压根没注意到他。 既明扫过那条碍眼的手臂,忽然拉住田酒的手。 他虽清瘦,但手掌修长,包裹住田酒的手毫不费力,就连指尖都收拢进去。 嘉菉发觉他的动作,眼神一厉,面上带着压不住的愠色。 既明笑意微微,轻点了下胖狗灯笼,同样邀请道:“小酒,我们上鹊桥吧。” 田酒终于从新奇灯笼里抬头,这才发觉肩膀被搂着,手也被牵上,还剩下一只手在提灯笼。 她的身体怎么忽然这么忙。 “你们怎么都挨着我呀?” 田酒挣了下,嘉菉没松手,手掌握着她的肩头,摩挲了下。 “人 太多了,怕你跑丢。” 向来温和的既明也没松手,指尖划在她掌心,安抚地轻揉。 “乖,过了桥就松开。” 田酒:“……” 他们好像都怪怪的。 但鹊桥真的很漂亮,五彩斑斓亮闪闪,田酒还是决定先上桥。 三人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一齐上了鹊桥。 鹊桥上男男女女成双成对,瞧见三人你搂着我我牵着你的姿态,都大吃一惊。 更别说既明嘉菉本就长相优越,田酒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娇夫在怀,还腾出一只手来提灯笼,显得格外不凡。 鹊桥一时静了一静,很快又响起窃窃私语。 田酒在看桥上的风景,没发现大家都在议论她们。 可偏偏听见一句:“那个提丑狗灯笼的小丫头居然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太过分了,我也想要!” 田酒:“……” 她的灯笼是丑狗?明明很像大黄好不好。 一转头,既明还是那副样子,似笑非笑。 而另一边,嘉菉头扬得高高的,耳尖却悄然红了一片。 田酒想了想,用手肘捅了下嘉菉:“你也听到了?” 嘉菉身体一震,眼神胡乱转了转,“嗯”了一声。 “齐人之福……” 田酒一字一顿地念出来,身旁两个男人身体都僵了下。 嘉菉步伐乱了一瞬,耳朵更红了。 “她们污蔑我,”田酒不服气,“什么七人之福,剩下五个在哪里?” 既明迎着风,被她的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咳嗽起来。 嘉菉握着田酒肩膀的手用力,咬牙切齿:“有我还不够,你还想再要五个?” 话虽凶狠,目光里满满都是控诉,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负心汉。 “你怎么还生气了?”田酒挠头,不解地问。 “我还不能生气了!” 嘉菉低下头,眼底有点红,一口咬上她耳朵,狠狠磨牙。 “你这个坏女人。” 热气和柔软湿润的触感一齐袭来,田酒耳根子一酥,轻哼了声。 嘉菉垂目瞥向她泛红的脸蛋,火气消退些,别扭道:“撒娇也没用。” 田酒:“啊?” 谁撒娇了?明明是他在撒娇吧。 田酒抽回被既明握着的手,摸上嘉菉的脸,揉揉他的上唇,像安抚发怒的小狗一样。 “把牙收回去,不准咬我。” 嘉菉往后撤了下,对着那根粉白手指呸了声。 “你说不准就不准?” 田酒坦然收回手指,在他胸口擦了擦,瞅他一眼。 嘉菉低着头,浓眉厉眼直勾勾盯着她,面庞带着少年人的锐气,被揉过的唇太红,显得眼神更加灼热。 “好了,不是还要走鹊桥吗,我们接着走吧。” 田酒歪头,轻晃他的手。 嘉菉嘴角一挑,完全压不下笑意。 旁边扶着栏杆刚咳完的既明:“……” 闹过一通,如愿走过鹊桥,再往前是放花灯的地方。 夜幕降临,月光如练,烛火无数,即便是夜里也不黑暗,河岸旁已经围了不少人,水中盏盏明亮花灯,烛光闪耀。 既明开口道:“小酒,我去为你买花灯。” 嘉菉看他走远,立马做贼似的,从包里掏出一盏莲花灯,两手捧到田酒面前。 “酒酒,用我的吧。” 向来傲气的人,此时眼底居然有一抹忐忑。 田酒怔愣,从他手中拿起莲花灯,出乎意料地轻盈。 这莲花灯是木头做的,花瓣片片轻巧,涂了一层薄釉,在月色下闪着一层温润亮色,触手顺滑。 “这……是你做的?” 嘉菉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意:“我做得不好,你别嫌弃。” 怪不得这些天夜里,嘉菉总不安生睡觉,她经常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来他是在悄悄给他做花灯,就像他初来时,她在夜里给他做木碗。 “怎么会,你做的很好。” 田酒目光从莲花灯移到嘉菉面上,嘴角绽开明媚的笑,比无数花灯还要耀眼。 “我很喜欢。” 那样专注的目光,所有细碎光芒落在她眼中,在她眼底倒映出一个他。 嘉菉目光发直看着田酒,田酒就这么笑吟吟地回看他。 好一会,嘉菉回神,脸庞瞬间绯红,胸口花开般的喜悦感让他收不住表情,眉目神采飞扬。 “我这有笔。” 嘉菉从包里翻出炭笔,递给田酒,动作忙乱。 田酒踮起脚,在嘉菉隐含期待的目光中,亲了下他的脸颊。 “真的谢谢你,我很喜欢。” 田酒又说了一遍。 嘉菉已经幸福地冒泡了。 田酒笑着接过炭笔,在花瓣上涂抹,她和阿娘都不识字,每次放花灯都是画画。 只是她画画的功底也糟糕,还好是给阿娘看的,阿娘肯定能看懂她在说什么。 虽说乞巧节花灯是为有情人放的,可田酒年年画的都是家人,今年也不例外。 她蹲下来,一笔一笔画得认真。 嘉菉直接在她身边坐下来,伸出长腿,把田酒捞上他的腿坐着。 河边晚风清凉,吹得很舒服,嘉菉抬头看天,许是人间花灯太亮,就连往日璀璨的星子都显得黯淡许多。 而河中花灯越来越多,每一盏都带着人们美好朴素的愿望,烛光在摇曳水波中远去。 这是人间流淌的璀璨星河。 田酒画好了,自己左右端详了下,满意地点头。 嘉菉凑过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肩上:“我能看吗?” “当然可以,花灯都是你做的呢。” 田酒毫不吝啬地举起花灯,中间最大的花瓣上,画着一张四方桌子,桌边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埋头吃饭,小姑娘脚边趴着只小狗,也埋在狗碗里吃饭。 嘉菉笑她:“你把大黄画得太肥了。” “画胖些,阿娘看了开心呀。”田酒可是特意画胖了的。 嘉菉举着莲花灯转了转,没说话,又转了转,面色微微变了。 他放下花灯,状似自然地提起:“这上面好像没有我。” “有呀,”田酒拿过花灯,翻了个面,指着花灯底下的图案,“你在这呢。” 嘉菉赶紧凑过去细看,可看清之后,还是不免失望。 花灯底下,不止有他,还有既明。 两人都画得歪七扭八,鼻子眼睛糊成一团,嘉菉分出来哪个是自己,靠的是手上拿的东西不同。 一个手里拿着莲花,一个手里端着面,除此之外没什么分别。 他对田酒来说,仅此而已吗? “哎呀,人终于少了!” 田酒急忙从他手里拿过花灯,跑到河边,就着照明的火把点了灯。 莲花灯随水而去,摇摇荡荡,像一颗暖色星星滑向河流尽头。 田酒目送莲花灯远去,直到它汇入明亮闪烁的花灯河流中,辨不出彼此。 带回去的胖狗灯笼大黄很喜欢,田酒把灯笼挂到门上,大黄绕着灯泡又跑又跳。 结果第二天起来一看,和大黄独处一夜的胖狗灯笼直接阵亡,成了一地碎屑。 天气一天天热如火烧,太阳太毒,每天能干活的时间大大缩短。 而既明嘉菉照样明争暗斗,田酒有时发现有时没发现,都随他们去。 在一个普通的黄昏,平静被打破了。 田酒才从菜园回来,本来吐舌头喘气的大黄突然站起来,对着门口叫了一声。 很快,院门被敲响,敲门声很急。 田酒高声道:“推门进来。” 院门吱呀一声,来人竟然是个熟面孔—— 巧珍阁的伙计,可他穿得不太寻常,头 上戴着白花,衣襟上系着白布条,眼睛哭得发红。 田酒心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田姑娘,郑掌柜去了!” 田酒骤然站起来,还是不敢相信:“什么?” “今天下午,郑掌柜没气了!” 田酒脑子嗡嗡作响,张张嘴,声音却发不出来。 早在探望卧床的郑掌柜时,她就有所预料,可此时消息陡然砸下来,还是叫她难过。 一个活生生的人,前段时间还和她说笑玩闹,精神百倍地做生意,活得好好的。 这才几个月,人就没了。 嘉菉震惊过后,面露担忧地看向田酒,安抚地轻拍她后背。 既明从灶房里走出来,给伙计端来一碗水,招呼道:“且坐下歇一歇。” 好一会,田酒才缓过来,开口道:“多谢你告知我,我明日会去吊丧。” 伙计点头,既明等他喝完水,问道:“你特意跑一趟,可还有别的话要传?” 伙计一惊,见鬼似的看着既明。 他还没说,这人怎么会知道。 “郑掌柜确实有话留给田姑娘,他跟我说,他一咽气,这封信立马就得送到你手里。” 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捂得皱巴巴。 这封信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田酒的心也沉甸甸的。 正文 第60章 打开信封,里面厚厚一沓纸。 田酒全部倒在桌上,既明拿起一张盖有官府印章的黄纸,惊讶道:“税钞?” 他一一看过这些纸张,竟全是巧珍阁的核心文书。 “商凭、官府批文、来往契约、租赁单子……这都是巧珍阁的机密要件,怎么拿到了这里?” 既明眼眸微眯,看向伙计,伙计也不怵,从文书里翻出一张信纸递给田酒。 “田姑娘,你看过就明白了。” 田酒接过来,即便不认字,也能看出这笔迹无比凌乱,定然是书写者手脚无力,字迹才会如此虚浮。 嘉菉和既明都凑过来,短短几行字扫完,饶是既明,也面色微变。 田酒急切道:“这上面说的是什么?” 嘉菉给田酒念过一遍,郑掌柜写得文绉绉,他简单解释道:“郑掌柜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千里之外的侄子。他已经给侄子去了信,要他赶来继承巧珍阁,在此之前,他希望你能帮忙打理巧珍阁。” 田酒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打理巧珍阁?” 虽然因为阿娘,她和郑掌柜有些私下的交情,但巧珍阁那么大的店,他竟然交给她打理? “他说你赤子心性、不畏强权,只有把一切托付给你他才安心,”嘉菉说完,点点头,“我觉得他说得很对。” “可他为什么不在生前亲自和我说清楚,反而现在用一封信来交代?” 田酒看向伙计,伙计戚戚然道:“掌柜怕你拒绝,他说等他死了,你总不会拒绝一个死人的请求。” 田酒默然,鼻子发酸:“真狡猾,就为了这件事,到死也不见我一面吗?” 几人都沉默下来。 既明整理桌面纸张,挑出一张按着手印的文书,放到田酒面前,温声道:“信中还有一点,作为报酬,从今往后巧珍阁每月分红里,百中取一归你。” 巧珍阁在镇子上,已然是个庞然大物,光顾的人都有些身家,每月流水极客观。 即便只是百中之一,也足够田酒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田酒拿着那张薄薄的文书,鼻子更酸了。 “即便没有这张纸,我也会帮他的。” “我知道,郑掌柜也知道,但这是他的谢意,你要好好收着。”既明温和宽慰道。 “我明白的。” 田酒点头,认真地把文书叠好收起来,再把桌上散落的纸张一一捋平整,摞到一起。 她回屋拿了个木匣子,把文书规整放进去。 事情已了,伙计告辞:“信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 “等等,”田酒叫住他,“我和你一起回去。” 伙计一惊,看了眼天色,日头西斜,已经是黄昏了。 “你现在和我一起回去?”伙计问。 “对,既然郑掌柜把巧珍阁交给我,还给我那么丰厚的报酬,当然不能让他失望。”田酒语气坚定又坦然,目光清明。 伙计心头不由得一震,他来巧珍阁来得晚,和田酒也只是几面之缘。 即便知晓郑掌柜和田酒关系不错,可亲耳听见郑掌柜说,要把巧珍阁交给一个村里的小姑娘,他还是觉得郑掌柜病糊涂了。 他问了好几遍,但郑掌柜都固执不肯改口。 巧珍阁这么大的家业,不知道有多少人觊觎。 虽说已经给郑公子去了信,可如今巧珍阁所有官府文书凭证税钞都在田酒手里,她若被钱财所诱惑,动了歪心思,只怕巧珍阁等不到郑公子,就已经易主。 郑掌柜信任田酒,他却没那么信任田酒。 可田酒一个乡村丫头,得了这么大的好处,没有流露出任何贪婪,竟真心需要帮郑掌柜做事。 “好,那我等你一块走。” “我马上好。” 田酒回屋换了身衣裳,想了想,又多带了两身衣裳,正收拾着,嘉菉和既明走了进来。 嘉菉一眼看见她鼓起来的包袱,立马问道:“你是想过去长住?”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田酒放下衣裳,眉头微皱,“但郑掌柜刚没,店里总归是缺人的,他把店交给我看,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 既明坐到床边,接过她手里的衣裳开始叠,嗓音温柔。 “不怕,我陪着你一块去,帮着理理文书。” 嘉菉立马上前一步,把衣裳从既明手里夺过来。 “我也陪着你去,谁若不服敢闹事,叫他来问问我的拳头。” 田酒眉心舒展开,心头紧绷的地方也悄然轻松。 “好,留下大黄看家,我们三个人一块去。” 四人上路,路上既明和伙计聊了聊,套出来不少消息,基本对巧珍阁心里有数。 伙计叫来福,北方人,逃灾过来的,家里只剩下他一个,郑掌柜心善收留他,他这辈子卖给巧珍阁,如今也算是易主了。 几人走得快,趁着天黑前到了镇上,郑掌柜没有家室,就住在巧珍阁后院。 后院里还有不少空置房间,收拾三间出来不是难事。 即便是夜里,巧珍阁里还聚着许多人,不是顾客,而是巧珍阁的管事们。 大掌柜一死,个个都冒头了,在郑掌柜的棺材前鬼哭狼嚎,暗地里到处找商凭地契,想要趁乱独吞下这一块肥肉。 只可惜,所有的东西早就在田酒手里了。 听着外面乱糟糟的动静,田酒直接吩咐道:“来福,让护院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不允许他们留在后院,明天吊唁的时候再放人进来。” 来福早看他们不顺眼了,得令道:“是。” 转头带着护院气势汹汹冲出去,把人全赶了出去,巧珍阁这才安静下来。 田酒晚上简单吃了顿饭,又去灵堂跟郑掌柜说了会话。 郑掌柜虽然是巧珍阁的大掌柜,但灵堂布置得很朴素,简简单单,守灵的也是店里伙计。 田酒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守了郑掌柜一夜。 她想和他说说话,可张口却又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郑掌柜,就连他有侄子这件事,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她竟然并没有多少话可以和他聊。 第二日,巧珍阁开门,不少人来吊唁郑掌柜,有的是酒楼老板,有的是小商贩,还有的是周边的普通老百姓。 第三日,做法事的僧人来了,巧珍阁里阵阵诵经声不停。 流水席面置过,田酒发话,头七就下葬,不必为了排面等什么三七、七七。 夏日炎热,何必要郑掌柜尸身多受折磨。 下葬事毕,巧珍阁开张营业。 虽说田酒犯难,但郑公子远居千里之外,跋山涉水而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呢。 巧珍阁开门做生意,总不能一直停业。 但一开张,需要田酒这个代理掌柜做决断的事情就多了。 尤其手底下的管家不服气,管理更加艰难。 这天,田酒和既明在查仓库,既明拿着册子一个个念,嗓音温润如珠,颇为动听。 可惜田酒没有欣赏的心思,眼神全部聚焦在仓库货物上。 “……蝶戏牡丹金丝匣一只、玉兔捣药银簪一对……” “等等!” 田酒停在金丝匣面前,手指擦过上面浅浅的浮灰,看来郑掌柜病了多日,底下伙计也懈怠了。 她拿下来仔细一看,匣子上的牡丹浮雕凸起。 田酒手指顺着浮雕走了一圈,眉头皱起。 既明问:“这妆匣子不对?” “木头软,这上面的痕迹分明是金丝箍过的,匣子名字也叫金丝匣,可金丝去哪了?” 田酒把匣子放到一边,眉头皱得更紧:“你接着念,我把仓库全查一遍。” 这事耗了两天时间,总出四十五件有问题的物件 ,不止是金丝缺了,还有些名家画作被换成了假货,画作田酒不懂,是既明看了出来。 她没有声张,把所有管事都聚集起来,有人不肯来,就让嘉菉把人给请过来。 门一关,嘉菉抱胸站在众人身后,田酒和既明站在众人身前。 明明只是三个人,却让在场的人心都一慌。 “小丫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管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时间陪你胡闹!” 说话的是钱管事,主管柜台,之前就认识田酒,更没把田酒放在眼里。 哪里想得到田酒摇身一变,成了他的老板。 “郑掌柜也是糊涂,竟然把巧珍阁交给一个大字不识的小丫头手里,这不是你玩耍的地方,我劝你早早把商凭地契交出来,回家种田去吧。” 孙管事附和,说得更直接。他主管的是库房。 主管采买的吴管事出来打圆场:“哎呀,郑掌柜在天之灵肯定看着呢,我们就别吵了,反正郑公子迟早会来,你们和田姑娘计较什么?她也是临危受命嘛。” 一群男人聚在一在叽叽喳喳,吵得厉害。 嘉菉翻了个白眼,掏掏耳朵,神情不耐。 堂上田酒坐在主位,并不言语,一双眼乌黑明亮,静静看他们争吵。 既明拿着账本站在她身侧,嘴角笑意淡淡。 田酒一直没有开口,场面渐渐安静下来,几个管事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唱哪出戏。 窗户半开,午后阳光炽烈投到地上,形成一个斜斜的四方亮盒。 有人悄悄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一片安静中,田酒开口:“郑公子还没来,巧珍阁就是我说了算,你们所有人的佣书都在我手里,我想让谁走人,谁就走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 面对数道惊疑愤怒的目光,田酒眼神不闪不避,岿然不动。 管事们在巧珍阁做事,个个都是人精,看她像是来真的,田酒这种犟种二愣子,只怕真会不管不顾地赶人。 先前打圆场的吴管事最先开口:“你说这闹的,田姑娘您有吩咐,直说就是,谁还能不听吗?” 钱管事也开口,话里还是很不满:“你也不怕耽误功夫,有事你倒是说啊,在这跟我们立威呢?” 说话最直接的孙管事,把头扭开,没说话。 田酒点头:“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为了让郑公子更好上手,我打算把你们几个管事调动下位置。” 钱管事傻眼:“什么?你说什么?” 孙管事气得大叫:“你这是胡闹!我就知道你不靠谱!” 一开始最好说话的吴管事也翻了脸,脸红脖子粗地乱吼。 “你个丫头片子胡咧咧什么呢?敬你两分你还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当我们哥几个吃素的!” 吴管事吼着,就要往外冲,直接被嘉菉当胸一脚踹回来,躺在地上哀嚎不止。 剩下几个管事都吓住了,惊恐地看着嘉菉。 嘉菉慢慢走过来,高大健硕身影加上一张凶戾乖张的脸庞,不伦不类的头发,简直像个无所顾忌抽刀杀人的江湖客。 他嗤笑一声,踢了吴管事一脚。 “方才我只用了三分力,你再嚎我就用十分力,看能踹端你几条肋骨。” 吴管事涨红的脸瞬间煞白,像只被提着脖子的公鸡,嚎声断在喉咙里。 田酒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我不过让你们几个管事换换位置,你急什么?你又想冲去哪?” 吴管事缩在地上,呐呐说不出话来。 此话一出,几个管事也回过味来。 吴管事平时笑脸迎人,从来不和人红脸,今天这反应确实不太对劲。 田酒扬声道:“抬上来。” 屏风后等候多时的来福带着伙计们,抬上来四十五件残缺物件,一一摆开。 “你们都是明眼人,不会看不出这些东西的问题吧?” 田酒眼神扫过众人,第一个站出来是管库房的孙管事,这些都是他手底下的活。 他着急扑上来,一样样看过去,看一样脸色就白一分,看到最后一张脸青红交加,回头怒吼。 “姓吴的!这是你干的?我说你怎么天天晚上找我喝酒,原来是为了偷换库房的东西!我打死你个贱人!” 他直接上去,对着地上的吴管事拳打脚踢。 没人拦他,几个管事脸色缤纷,看田酒的目光都有一丝畏惧。 郑掌柜没发现的事,田酒却发现了。 她不是个没见识好糊弄的小丫头,她是真能抓住他们的错漏。 没有人再敢小看她。 孙掌柜打到解气,才气喘吁吁地起来,理了理衣裳。 转头看见田酒,他面露尴尬,但还是走过来,朝田酒拱手道:“田掌柜,你这个掌柜我认了,方才是我无理。” “是啊,我们几个老家伙在你面前丢丑了,”钱掌柜挠挠头,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孙管事,愤恨道,“还好你把他抓出来了,不然还不知道要流出多少假货到客人手里,到时候巧珍阁的声誉就完了!” 剩下一众管事也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左右都是些恭维服软的话。 田酒一一听了,但小脸还是严肃。 “吴掌柜扭送官府,孙掌柜负责把库房全部再清点一遍,以后若再有差别,孙掌柜也一样走人。” 她说话毫不客气,但没人再呛声,众人都低头应了。 事情告一段落,众人退下去做自己的事,田酒脱力坐回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既明失笑,捏捏她的肩膀:“事情解决得这么漂亮,小酒真厉害呢。” 田酒摇摇头,嘉菉坐到她旁边,手指戳戳她的脸。 “被他们的话气到了?要不要我偷偷去揍他们一顿?” 他说得很起劲,田酒噗嗤一下笑出来:“什么呀,他们都被你打跑了谁干活?” “也是,还得留着他们干活呢,不然郑掌柜侄子来了得抓瞎。” 嘉菉说着,又点点她眉心:“但你怎么不开心呢,自从来了巧珍阁,你眉头总皱着,脸色也不好。” 田酒轻叹了口气,她心里有事,这些天都没睡好,能有什么好脸色。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黄哥了吧。” 嘉菉和既明对视一眼,既明绕到她面前:“今天这事足以让管事们畏惧警醒,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事,我们回家住两天吧。” 田酒很心动,但郑掌柜的托付压在心头,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束缚着她,她离开巧珍阁就觉得愧疚。 “要不,算了吧。”田酒犹豫半天拒绝了。 “两天而已,难不成巧珍阁还能塌了?” 嘉菉凑近她的脸,飞速在她脸蛋上亲了口:“就当是为了我,我也想家了,回去住两天吧。” “是呀,巧珍阁文书都在你手里,出不了差错。” 既明飞了记冷淡的眼刀给嘉菉,嘴上还劝着田酒,嗓音温柔。 田酒考虑了会,两人轮番哄她。 一个抱手臂,一个拉着手,一个说“陪我回去嘛”,一个说“技痒了,回家给她做好吃的”…… 田酒被摇来晃去,耳边两道动听 声音此起彼伏。 她无奈,终于妥协了。 “好吧,回家!” 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她心里也涌起欣喜。 正文 第61章 午后太阳毒辣,三人得等等才能上路,但做了回家的决定,田酒的心情早早开始雀跃,满怀期待。 等到太阳西斜,三人上路,踏着晚风回他们的小家。 走进村子,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遥遥几声狗吠。 远远看见熟悉的家门,明明没多久不见,却有种久违感。 李桂枝院门一动,大黄大黑一前一后冲出来,大黄张着嘴巴,奔跑到田酒面前,喘着气蹦蹦跳跳,兴奋地直刨地,嗓子里呜呜叫唤。 大黑也围着三人转圈,好奇地用黑鼻子嗅闻她们的气味。 “我回来了。” 田酒笑,揉揉大黄的狗头,被它推着回了家。 熟悉的小院子,熟悉的辘轳井,熟悉的廊檐,别说田酒,就是既明嘉菉回到这里,心里也瞬间安稳平和下来。 嘉菉外衫一脱,去水井旁摇起一桶水,哗啦啦冲洗木盆,再摇一桶水填满。 清澈水波荡漾,他手一挥招呼道:“来洗脸。” 三人轮番洗了手脸,干净沁凉的井水冲洗掉黏腻汗水,整个人都轻松了。 田酒抹掉脸上的水珠,又变得活力满满,笑着说:“我去看看屋后的菜地!” 她跑出去,大黄撒开腿跟上她,一人一狗背影都透露着欢快。 嘉菉望着她直到看不见,嘴角上扬:“看来酒酒真的很开心。” 既明点头:“她更喜欢家里的一切。” 嘉菉认同,两人对视一瞬,很快又嫌弃地挪开。 只是这一件事达成共识而已。 两天不在,菜地里蔬菜更茂盛,田酒巡视一番,摸摸黄瓜,捋捋豇豆,拍拍甜瓜,最后挑了一篮子新鲜瓜果蔬菜回去。 家里嘉菉正在打扫卫生,到处洗洗擦擦,既明正在灶房生火。 田酒把挑好的蔬菜送进灶房,既明笑道:“你来得真及时,我正要去摘菜呢,这下你可帮了我的大忙。” “吃了两天外面的饭菜,还真有些想家里的味道了。” 田酒笑眼弯弯,既明的神经被“家”这个字挑动,目光悄然柔软。 “家里的味道,指的是我做的饭吗?” “当然是了,”田酒嘻嘻一笑,调侃自己,“总不能是我做的饭吧。” “都是心意,心意哪分什么好坏,你做的饭我也喜欢。”既明张口就来。 拿着扫帚路过的嘉菉,嘲道:“呦,说得真好听,酒酒明天炒个茄子,我给你盯着,看他能不能吃完。” 两人都看向他,既明眉峰一动,意味深长道:“听你这么说,你对小酒炒的茄子意见很大?” “……我才没有!”嘉菉稍稍心虚。 他现在还记得第一天来田酒家里,她端出来那盘煮茄子,尝起来像是没熟的青虫味道。 既明鬼精鬼精,当时一口都没尝,现在倒是会说漂亮话。 田酒对他们的态度接受良好,她知道自己做菜的水平。 她一摊手:“没事,反正有既明,用不着我。” “还有我呢,我现在的手艺可不比既明差。” 嘉菉拍着胸膛打包票,扫帚一扔,进到灶房里,要和既明一决高下。 田酒不参与男人间的战争,退出灶房,用井水泡上甜瓜,再摸出杏脯,躺到廊檐下一边吹风,一边悠哉悠哉嚼杏脯。 灶房冒出炊烟时,李桂枝敲响了门:“我说隔壁什么动静,我们田大老板回来了?” “桂枝姐,过来坐呀。” 田酒招手,拍拍身旁的椅子,李桂枝坐下,塞过田酒一捧白栗子。 “我下午打栗子去了,一回来正是饭点,大黄居然不在,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回来了。” “谢谢你桂枝姐,这两天管大黄的饭,”田酒俏皮地举手作揖,“我镇上的事刚忙完,马上就回来了。” “你回来得够快的,村里的人还说你以后就住在巧珍阁不回来了呢,”李桂枝拈了个杏脯扔进嘴里,砸巴滋味,“你这杏脯做得好,香得很。” “既明做的,你多吃点,”田酒把罐子推到她手边,凑过去问,“桂枝姐,村里人都知道了?他们说什么了?” “十里八乡早就传遍了,巧珍阁的事都是大新闻,来福亲自找你去镇上,巧珍阁里又那么多张嘴,现在大家都知道你接了郑掌柜的活,管上巧珍阁了,以后准是要出人头地呢!” 李桂枝说起八卦来嘴不停,语气抑扬顿挫。 田酒眉头皱在一起,虽说她也没准备瞒着人,毕竟她每天进进出出也瞒不住,但一想到大家都在讨论她,她就浑身难受。 “什么出人头地,我就是帮郑掌柜代代班,等他侄子来了,我就走了。” 田酒解释着,李桂枝看了眼她面色,头探过来:“你跟我说实话,你难道不想留在巧珍阁?” 虽说茶农比起普通农人要稍轻松些,但也面朝黄土背朝天,都是地里刨食的活计,即便文人墨客写文章歌颂土地和农夫,可只要能选,谁愿意当个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农人? 田酒握着装杏脯的木罐子,手指在光滑的桐油表面上摩挲。 “在巧珍阁这几天,我天天都在忙,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总归巧珍阁是郑家人的,我只是暂时帮忙而已。” “你个憨丫头,郑公子现在还在千里之外呢,等他苦哈哈赶来,都不知道什么光景了,更别说他是个什么人,会不会经营店铺,能不能适应咱们这边的环境。等他来了,八成还是要指望你接着帮忙,不然肯定抓瞎。” 李桂枝和田酒头挨着头,说了一连串,分析得头头是道。 “如果他要我给他帮忙,我当然也会帮呀。”田酒眨眨眼睛,认真地说。 “啧!” 李桂枝翘着兰花指,戳了下田酒的额头。 “傻丫头死心眼,我的意思是巧珍阁现在在你手里,郑掌柜指着你,郑公子来了还要指着你,你到时候随便编几句瞎话留在巧珍阁,这辈子就不愁荣华富贵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说,田酒揉揉额头,委屈地看着李桂枝。 “干嘛要说瞎话呀?郑掌柜都说了,我帮他把巧珍阁交给郑公子,他就给我分红一厘呢。” “一厘?” 李桂枝嗓门高起来,反应过来又往门口看了眼,捂着自己的嘴,小声道:“真是一厘?有文书吗?他摁手印了没?” “真是一厘,有文书,也摁了手印,既明和嘉菉都看见了。” 她问了一堆,田酒一个接一个地回答了。 “我嘞个亲娘唉,”李桂枝胸脯起伏,听得两眼放光,她抓住田酒的手,“你这手现在是小金手了啊,快给姐摸摸,给我蹭蹭好运道!” 摸完手又上来揉田酒的脸蛋,鼓鼓脸蛋压扁又捏圆,简直爱不释手。 田酒乖乖任由她乱摸,最后出来洗菜的嘉菉发现了,喝止道:“你干什么呢!给我们酒酒脸都揉红了!” “哎呦,给你们酒酒脸都揉红了?”李桂枝叉着腰,怪腔怪调地模仿嘉菉说话,理直气壮道,“你这男人小心眼,我是她姐,我还摸不得了?” “可以摸呀,”田酒拉住李桂枝,又朝嘉菉挥手,“没你的事,做饭去吧。” 嘉菉只好气呼呼地钻回灶房做饭。 “你这小夫君,气性还挺大,”李桂枝目送嘉菉离开,眼神落在田酒发间的粉荷钗上,打趣道,“从前不见你戴钗环,今天怎么戴上了?小夫君送的?” “这个呀,”田酒摸了下凉凉的珠子,喜滋滋道,“是既明送的,他画的图样,好看吧?” “既明?” 李桂枝没料到这个答案,她愣住,回头看了眼灶房,两个男人一个烧火一个切菜,忙得热火朝天。 “说起来,你家嘉菉都和你在一起了,他哥怎么还不找个人过日子,反而和你们小夫妻住一起?” “既明也是我买回来的呀,不过他要是想自立门户,我也支持他。”田酒说得坦然又敞亮。 李桂枝细细看着田酒的面色,不知道是她太呆,还是自己误会了。 但一个住在弟弟弟妹家的大伯哥,在弟妹生辰送自己亲自画样的小钗,这不大对吧? “我怎么觉得,这既明不太对劲,他不会是喜欢你吧?” 李桂枝没藏着掖着,直接把自己的猜想说出来。 田酒眨巴眼睛:“他好像真喜欢我。” 李桂枝:“……”这对吗?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他喜欢你,嘉菉知道吗?你喜欢他吗?他知道你知道他喜欢你吗?” 她一张嘴倒豆子似的,话语急匆匆泄了一地,噼里啪啦。 田酒挠挠头,大大方方地说:“就是搭伙过日子嘛,嘉菉应该知道吧,他见过我和既明亲嘴……” 话只说到这里,李桂枝嗷一嗓子,柳叶细的眉头飞得老高。 “然后呢?然后呢!” “……”田酒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老实地说:“然后嘉菉打了既明,我怕他把既明打死,拦住了 他,他生气跑掉了。” “这么刺激的事,就发生在我隔壁,我居然不知道?” 李桂枝一脸懊恼,田酒纠正她:“这是在医馆的事。” “居然还是在医馆?”李桂枝脸蛋兴奋得都红了,像是椅子上有刺,扒着田酒的手臂动来动去。 田酒不知道李桂枝在乐什么,她困惑地问:“你怎么了?” 瞧田酒这样子,她就知道田酒压根没发觉事情有什么不对。 想来也是,田大娘生前一辈子没结婚,捡了个田酒回来养,自然也不会教她男女之事,更不会教她女人三从四德。 “没事,”李桂枝也不打算教她这些,“你只要记着,你高兴就行了,他们兄弟俩吵架吵上天也随他去。” 田酒回想了下:“我好像就是这么做的。” 毕竟她和嘉菉又不是真的未婚夫妻,既明更不是她的大伯哥。 “那赶情好,你是个漂亮可爱的姑娘,他们兄弟俩碰到你是他们走了大运。” 李桂枝捏捏田酒的脸,说得掷地有声。 田酒眼睛弯了,重重一点头:“桂枝姐也是个漂亮聪明的姑娘。” “就你嘴甜,”李桂枝笑眯了眼,起身,“好了,我得回家看娃娃去,你放心,你的事我都烂在肚子里,不会同别人说。” 田酒弯弯眼睛:“嗯,我知道的。” “板栗记得吃啊,刚从刺球里剥出来的嫩板栗,甜着呢。” 李桂枝留下一句话,田酒扬声应了,大黄也跟着吠,惹来李桂枝一声笑骂。 桌子上一捧鼓鼓的板栗,皮是白的,头顶有浅棕的小点,尾巴一条小辫子,末端炸开几条须毛。 这种是青刺球剥出来的生栗子,皮还没变硬,也没变成棕色,那种硬壳栗子适合煮熟吃,这种白皮栗子适合生吃。 田酒拿起一个,剥起来毫不费力。 白壳软软的,里面那层膜也是白的,摸起来微微湿润,像莲子里的那层白膜,很容易撕开。 撕开后,栗子仁是浅黄色,一口下去,脆香生嫩,水分充沛,带着淡淡的清香。 和硬壳老栗子生吃口感完全不同,像是果肉更多、还带栗子香气的莲子,也像水分多的红薯,但要更甜嫩些。 田酒一个接一个剥,吃得停不下来,连喝水都不用,白皮栗子吃起来格外水嫩。 嘉菉刚炒完一盘菜,轮到既明掌勺. 他热得不行,出来透口气,正撞见田酒在剥栗子。 “这是……栗子?怎么是白的?” 嘉菉拿起一个仔细端详后,仍旧不敢确定。 他只见过深棕色的硬壳栗子,从来没见这种。 “这种栗子还没老,吃起来又脆又甜,比老栗子好吃多了,你试试看。” 田酒正好剥出来一个,她手上一用力,直接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塞进嘉菉嘴里。 嘉菉张口吃了,眼睛慢慢睁大:“这居然是栗子?和我以前吃的都不一样。” 他从前吃的要么是汤品里粉糯的栗子,要么是焦香的糖炒栗子,还有那种硬壳栗子,不止难剥,中间那层膜还沾在果肉上压根撕不下力,吃起来也没有水分。 田酒得意:“这当然是栗子呀,好吃吧?” “好吃,原来栗子还有这种风味。” 嘉菉惊奇,也拿了一个剥着吃,亏他以为上京物华天宝,什么都是最好的。 可在这个小小山村住下来,他才发觉他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就像这栗子,他以为酒楼被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汤品栗子就是最佳,可只有在栗子树生长的地方,才能吃到栗子最新鲜甘美的滋味。 “这是桂枝姐送来的,我们明天上山也打栗子去,”田酒冲他笑,“你可别害怕哦。” “摘个栗子有什么好怕,难道它长了嘴能咬人?” 嘉菉丝毫没把田酒的话放在心上,田酒见状不语,只嘿嘿一笑。 正文 第62章 没一会,饭菜端上来,凉拌黄瓜丝、辣炒豇豆、水蒸蛋、肉片豆腐汤,还有从镇上带回来的熏鸭子,既明又热了一遍,香喷喷油滋滋。 一闻到味道,田酒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凉拌黄瓜丝酸甜清爽,嚼起来又凉又脆,空口吃也很爽快。 再来一勺辣豇豆,腌过的豇豆带着发酵后的酸味,还没入口就刺激得人分泌口水,吃下去又酸又辣,冒出一头汗。 嘴里吃咸了,来上一大勺颤巍巍晃荡的蒸蛋,嫩滑入口即化,抿着吞下去,滴上几滴油,香得不行。 顺带再喝口肉片豆腐汤,肉片裹了面粉,咬下去弹牙,肉片却鲜嫩多汁,口感极其丰富。 熏鸭更不用说,带回来两只,没一会只剩下骨头架子。 夏夜晚风中,虫儿鸣叫,大黄趴在脚边啃骨头,田酒心无旁骛地吃饭,所有的烦恼心绪都抛开了。 她吃得很开心,比在巧珍阁吃席面更开心。 一顿饭吃完,三个人肚子饱饱,都瘫在椅子上不动。 桌脚下,大黄抱着骨头啃得咯吱作响,大黑许是闻到香味,在门口探头探脑。 田酒看见它,随口丢了块鸭翅膀过去:“客气什么,进来呗。” 大黑一跃叼住骨头,像是听懂了田酒的话,尾巴竖起来摇摇,欢快跑进来,趴到大黄身边,幸福地啃骨头。 田酒歪在躺椅上,望着明朗夜空闪亮星子,耳边是狗儿们咯吱咯吱咬骨头的声音,她笑了下。 嘉菉开口:“笑什么?” 田酒懒洋洋地感叹:“没什么,就是觉得在家里真舒服。” “我也觉得,在这里比在巧珍阁更自在。”既明赞同她的话。 “希望郑公子快来吧,我也不用再留在巧珍阁了。”田酒叹一声。 嘉菉侧过脸,看见她略带忧郁的神色。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忽然道:“酒酒,你记不记得,我问过你想要什么,你说想要一个很多人光顾的木工铺子,现在这个愿望短暂实现了,你为什么不开心呢?” 田酒一愣,她想了想,困惑道:“是啊,我以为我想要一个木工铺子,可当我真的拥有一个木工铺子,一切都和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 她想要木工铺子,是想做很多漂亮的匣子,再把匣子卖给很多很多人,看到她们眼里的惊奇和爱不释手的抚摸,她会感到开心。 或许是巧珍阁太大了,又或许是掌柜太忙了,她并没有机会做匣子。 她也学着郑掌柜那样,在柜台前和客人打交道,但很快她就发现,她并不喜欢站在柜台前和客人打交道。 甚至于巧珍阁里乱七八糟各怀心思的管事,她也不喜欢。 一切都和想象中不同。 “世上很多事情,总是不尽如人意,”既明起身,捋开她额前被吹乱的发丝,“有时远观美好,跳进去方知又是一层魔窟。” 田酒听得似懂非懂:“魔窟?巧珍阁也不算魔窟吧?” 既明轻笑:“它困着你,你若喜欢,它就是仙境,你若不喜欢,它与魔窟何异?” 田酒陷入沉思,小脸很严肃。 既明抬手想捏捏她的脸蛋,被嘉菉一巴掌拍掉。 “差不多得了,摸什么摸!” 既明扫他一眼,懒得说话,起身把泡好的甜瓜削皮切了,舀起一块送到田酒嘴边,轻轻碰一下她的唇瓣。 “小酒,吃块甜瓜。” 田酒张口,凉凉的甜瓜一含进来,冰得她头脑清明,甜瓜香脆可口,咬起来咔咔响。 大黄在她脚边,也吃得咯咯响,尾巴啪啪乱甩,拍在她小腿上。 田酒便笑了。 这世上很多事情深奥得不得了,也有很多地方无比遥远,她这辈子都去不了。 但或许,她不需要想那么多。 她的生活就在眼前,她的感受只在当下。 仙境还是魔窟,也不需要过度思考,只需要问问她的心。 “我决定了!” 田酒一下坐起来,腮帮子还塞着一块甜瓜,脸蛋鼓鼓的,眼神却无比坚定。 “两天之后,我自己回去,你们都留在这里。” 既明:“嗯?” 嘉菉:“为什么?!” 他瞪既明,看你做的好事! 大黄抬头:“嗷嗷——” 对上三双眼睛,田酒认真道:“我要自己去感受,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巧珍阁。” “你感受呗,”嘉菉急急反驳,“为什么不带我去?” “当然不能带,”田酒对上他焦躁的眼神,严肃道,“如果你在,我会开心。” 嘉菉愣住,脑子里砰一声,像是烟花瞬间炸开,五彩斑斓的光点乱窜,几乎要模糊掉他的视线。 她是在说,他会影响她的判断。 如果他在,她会开心。 田酒小脸神色郑重着,嘉菉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他猛地抱住她,对着她小脸狂亲几口。 田酒吓了一跳,推开他:“你怎么了?” 他这模样,简直像是每天从家里迎接她回来的兴奋大黄。 “我……”嘉菉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耳根一红,声音也低了些,“听你那样说,我很高兴。” 田酒噗嗤笑出来,揉揉他的脸:“看见你高兴,我也很高兴。” 既明在旁默默站着,眼睫低垂,看不出眼底情绪。 “不是说明天要摘栗子吗,还是早些洗漱睡觉吧。” 他开口,打断两人的对视。 嘉菉面露不悦,正要说话。 田酒点头:“对啊,还是早点睡,这几天在巧珍阁我都没睡好。” 嘉菉闻言,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田酒洗香香,满足地回到自己的小屋,熟悉的床铺枕头,一躺下人就困了。 翌日,晨光透过窗户投进光线,雀鸟啁啾。 田酒睁开眼,在床上伸了个懒腰。 昨夜睡得香甜,起床时精神饱满,那种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又回来了。 在巧珍阁一想到每天都有一大堆事情,她晚上就睡不好,第二条起来也总觉得疲惫,整个人软绵绵像下锅的面条。 果然她还是喜欢在家里醒来的感觉。 早上简单吃顿饭,三人早早出门,带着草帽背篓去山上打栗子。 田酒还去李桂枝家借了根长竹竿,她背着有她两个长的竹竿,像是条被钓上岸的小鱼,看起来颇为滑稽。 嘉菉一边笑,一边把竹竿接过去:“上次打杏子不用竹竿,怎么这次又特意借竹竿?” “杏子和板栗哪能一样,板栗不怕摔的,你看见就明白了。” 田酒不多做解释,只留给他一个神秘的微笑。 直到上了山,走到栗子林,面对枝头簇拥的无数刺球,嘉菉沉默了。 怪不得昨天田酒那么说,这栗子不会咬人,但会扎人。 栗子叶细长,枝条上一团团竖着尖刺的板栗球压弯枝头,刺球大多是青色,有的闭合着,有的裂开来两瓣、三瓣、四瓣。 裂开的刺球边缘染上土棕色,里面的板栗也都是棕色的。 别说嘉菉,就是既明也没见过板栗在树上的样子,居然和刺猬一样。 嘉菉在树下转了一圈,明白过来。 “昨天咱们吃的是嫩板栗,是没开口的,这些开口的就是我以前吃过的老板栗吧。” “对呀,但老的嫩的都要,嫩的生吃,老的煮熟吃,都好吃。” 田酒边说边拉着既明退开,招呼嘉菉道:“你往后退两步,再用竹竿打栗子。” 嘉菉看了眼头顶无数的尖刺,后退几步,按了按草帽,才伸出竹竿噼里啪啦地打。 板栗刺球下雨般砸下来,这刺球浑身都是硬刺,从树上落下来砸到身上,保证扎出血来。 打了好一会,地上积了一层薄薄刺球,刺球乱滚,还摔出来不少栗子。 嘉菉放下竹竿,田酒拉着既明上前,一人发一把剪刀。 “别用手,用剪刀把板栗放进背篓里。”田酒叮嘱了句。 嘉菉埋头在捡刺球里摔出来的板栗,提议道:“干脆我们把栗子剥出来,刺球这么占地方,背回去干嘛?” “肯定有用呀,刺球晒干可以烧火,好好的东西扔了干嘛。” 田酒动作利落,很快就捡了小半框刺球。 既明和嘉菉学着她的动作捡板栗,板栗球虽然浑身硬刺,但一脚踩下去不像是石头,又韧又弹,山上地面又坑坑洼洼,长着遮掩的杂草。 既明一个没看清,正好踩中一个板栗球,脚下一滑,人往地上倒。 田酒离得近,赶紧一把拉住他。 既明也吓得不轻,紧紧抱着田酒的手臂不松手,脸都有些白。 这地上铺满了板栗刺球,要是摔上去,那不得浑身都是血窟窿。 田酒拍拍他的手,调侃道:“怕了?” 既明抬眸:“你在就不怕。” “小心点,仔细脚下,”田酒扶好既明,“我小时候就摔过,扎了一屁股刺,最后是阿娘用针给我一个个挑出刺,疼死人了。” 既明嘉菉听得感同身受,只觉得像是自己屁股扎了刺。 嘉菉眉头都纠在一块:“这么严重,你怎么摔的?” 田酒用剪刀指指板栗树:“你们就没发现,竹竿只能打下来老栗子,要想摘青刺球嫩栗子,得爬上树摘。” “你是从树上掉下来的?”既明吃惊。 那得摔成什么样? “对啊,地上都是刺球,我从树上直接掉下来了,”田酒耸耸肩,“不过,村里小孩几乎都从栗子树上掉下来过,摘板栗可不是个简单活。” 板栗树树干粗,但板栗球会长到细树枝的最前端,想摘到它们,很容易摔下来。 “要是那会我在就好了,我帮你摘,你就不会掉下来了。” 嘉菉说着,看向眼前的栗子树,背篓一放就往上爬。 田酒一惊:“你小心点,这棵树枝干不够粗。” 她那会还是小孩,身体也小,嘉菉这么大个子要是砸下来,不得摔一身刺,肯定还扎得特别深。 “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嘉菉手脚灵活,蹭蹭蹭几下上了树,脚扒着树干,一手拉着树枝,另一只手往下伸。 “给我剪刀。” 田酒赶紧拿来剪刀,递给既明。既明长得高,结果剪刀再递给嘉菉。 嘉菉用剪刀卡住刺球,左右一扭,长得结实的青刺球瞬间脱离树枝掉下来。 他动作也快,一个人干活,刺球啪啪啪地下落,砸在地上。 田酒和既明站远了些,仰头看他摘板栗,刺球在掉,她们俩这会也没法过去捡。 看了好一会,田酒脖子都仰酸了:“你小心点!” 嘉菉应声,朝她挑眉一笑:“你就放心吧!” 田酒活动了下脖子,后颈发酸,她刚抬起手想揉一揉。 另一只手比她更快,微凉手掌覆盖上她潮热的后颈。 田酒一个激灵,转头看向既明,既明正垂目望着她,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他的眼神,是田酒看不懂的眼神。 “你……” 刚说出一个字,既明手掌就用了两分力,揉捏了下她的后颈。 本就酸痛的脖子被捏住,连带着耳根和肩膀都发麻,带着细微痒意。 “小酒很担心他吗?” 和他动作相反的是,既明说话的语气格外轻柔。 “担心啊,”田酒毫 不犹豫地点头,“摔下来很疼的。” 既明默了下,手掌还在一下一下揉按她的脖子。 虽然揉得酸痛,但确实缓和了不适,田酒眉头舒展开。 既明忽然道:“小酒,你太诚实了。” “诚实?”田酒懵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诚实不好吗?” “当然好,但有时候,小酒可以在我面前撒谎。” 既明鸦羽似的长睫掀开,眸光如水面微澜,嘴角带着安静温柔的笑。 但或许是眼瞳太过漆黑,笑里莫名带着一丝压迫感。 田酒脖子还在他手里,舒适中那股怪异的紧张感更明显。 她忽视掉那种感觉,看向既明:“为什么要对你撒谎?” “因为我喜欢小酒看着我。” 既明抚在她后颈的手掌压下来,另一只手捧上她的脸,俯身靠近,近到他长长的睫毛几乎扫过田酒的鼻梁。 “小酒,你总是亲他,却不亲我。” 田酒睁大眼睛:“我……” 既明按住她的唇,一双眼垂着,眼神在那点润红唇瓣上流连忘返。 “难道只有我主动求欢,小酒才肯碰一碰我吗?” 田酒呆住,惊讶于既明的话,更惊讶于他的动作。 既明撤开手指,压在她后脑的手一点点收紧,带着她往前,直到她的唇印上他。 看起来,像是田酒在主动吻他。 唇瓣贴上的瞬间,既明嘴角轻轻翘了翘,嗓子里溢出声满足的气音。 他吻住她。 闭上眼睛,细细地舔吮,沉浸于这片刻的欢愉。 田酒身体僵硬,眼睛还睁着。 她看见既明微微颤动的眼睫,像是水面盘旋无处栖落的可怜蝴蝶,看见他微蹙的眉头,看见他慢慢浮起红潮的脸颊…… 他吻得温柔而急切,像是在证明什么。 田酒心软了,她闭上眼,垂下的手揽住他,回应他不安的吻。 潮湿的吻像是一场春雨,缠缠绵绵地下。 板栗树上,嘉菉正在够一截伸出去的板栗枝,枝头结着几串青刺球。 好不容易剪落,他松了口气,一转脸,正看见不远处亲吻的两人。 嘉菉松掉的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在勤勤恳恳地干活,既明居然在背地里哄田酒亲嘴?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男人! 嘉菉剪刀一扔,蹭蹭蹭爬下树,气冲冲朝她们走去。 “你们……!” 他走得太快,注意力又被两人吸引,压根没注意脚下。 一脚踩上圆鼓鼓的刺球,身体不稳,直接摔了下去。 身上瞬间传来细密疼痛,像是无数跟针在同一时间扎进身体。 嘉菉闷哼一声,头上炸开汗珠。 “嘉菉!” 田酒推开既明,朝他跑来。 正文 第63章 嘉菉趴在地上,僵硬身体无法动弹,一动就扎得疼。 田酒手里东西都扔了,立马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你当心,我扶你起来。” 嘉菉“嗯”了声,既明也走过来,托住他另一边手臂。 两人一齐用力,几乎是把嘉菉从地上提起来。 嘉菉一站直,就嘶一声,身上到处都在疼,一动就有无数细针乱扎。 田酒板着小脸训他:“疼吧?我都说过会很疼,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还好不是从树上掉下来,不然的话刺得扎得更深。” 若是以往,嘉菉听到这些话,或许还会心里甜蜜,认为田酒是在关心他。 但此时此刻,他刚亲眼看见她和既明相拥亲吻,难解难分,如同一对亲密爱人。 嘉菉扯了扯嘴角,嗤了一声。 田酒一怔,嘉菉已经很久没对她露出过这种表情了。 既明拧眉:“嘉菉,我们是担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关心?”嘉菉抬眼,眼神锐利冷嘲,“是关心还是在心里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嘉菉!”既明不赞同地看着他。 嘉菉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安静蔓延,太阳爬高,闷热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吹动三人的沉默。 “你先扶着树站会,我们把地上的板栗捡完就回去。” 田酒说完,拉住嘉菉手腕扶着他,还提醒道:“小心脚下。” 她时刻注意着地上有没有板栗球挡路,头微微低着,辫子垂下来,一晃一晃,轻撞他的手臂。 嘉菉手臂上还扎着刺,即便是辫子撞上去的力度,都会让刺扎得更深,让他更疼。 但他没躲开。 他不怕疼,他只怕她不要他。 田酒把他带到树干旁,正要松开手,嘉菉反手抓住她。 “怎么了?”田酒问。 嘉菉默了下:“你生气了吗?” 田酒摇头:“没有,只是有点不高兴。” 嘉菉眼神微黯:“为什么不高兴?” “你受伤了,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田酒一双眼明净通透,仿佛能照见他所有藏在角落的心事。 嘉菉神色顿住,黯淡眼里又冒出星点亮光:“酒酒……” 田酒拂开他的手,安抚道:“好了,乖乖待着,我很快带你回家。” 多了个伤员,她和既明加快速度,地上的板栗球快速捡回背篓。 捡完后三人下山,田酒提着两个背篓,再背上长长的竹竿,既明提着一个背篓,另一只手扶着嘉菉。 嘉菉不耐,挣脱开来:“我只是身上扎了刺,又没断手断脚,用不着你扶。” 他坚持接过田酒手里的背篓和竹竿,非要自己拿。 疼是疼了点,但不能让人小看了他。 哪有让田酒帮他拿东西的道理。 终于回了家,竹竿还给李桂枝,三个背篓放在院子里。 门一关,嘉菉在廊檐下脱了个半光,只留下一条短裤。 田酒翻出来针线,围着嘉菉转了两圈,她皱眉:“你这半边身子都扎了刺,回来路上还逞什么强。” 他昂首:“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几根刺吗?” 田酒看他一眼,哼笑一声,捏起一根针,日光下针尖闪亮。 “不怕刺,想来也不怕针咯,那我就不客气了,”田酒转头唤道,“既明,你也来,我们一块给他挑刺。” 既明嘴角带笑:“好啊。” 一见既明捏上针,嘉菉顿时心生警惕。 好在既明没故意折磨他,但针扎下去,再把端进肉里的刺挑出来,总归还是疼的。 嘉菉当时半边身子着了地,手臂腰上腿上都有。 一眼看过去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刺,有的扎得浅,找好角度手指一挤能出来,有的断得深,必须得用针挑出来。 这实在是个细致活。 田酒站着帮他挑手臂,既明蹲着挑他腿上的刺,时间一久,既明蹲得头晕眼花。 嘉菉“啊”一声,差点跳起来:“既明你干什么呢?” 田酒低头一看,嘉菉腿上正插着一根针,银针尾端还在震动。 既明赶紧拔了针,皮肤上瞬间冒出一大颗血珠子。 他歉意道:“我真不是故意的,蹲久了眼花腿麻,手上一时失了分寸。” “行了,你歇着去吧,不然等会又给我来一针。”嘉菉没好气。 田酒把既明拉起来:“快到中午了,我给他挑,你做饭去。” “好。” 既明把针放回来,田酒站了好一会,一直低着头,也觉得腰酸背痛,但往下一看,还有一大半的刺没挑呢。 田酒抬手捶捶肩膀,又看了眼越来越高的太阳。 “咱们去床上吧,你趴着我给你挑。” 嘉菉本来还因为疼痛皱着眉,一听床上二字,眼睛立马亮了。 “去床上?” 田酒不懂他怎么突然笑了,莫名道:“对啊,站久了腰酸,你趴着,我坐着,这样不累。” “好!” 嘉菉生龙活虎地进了堂屋,还特意关上门。 田酒在他趴上去之前,把被褥掀到一边去:“不然刺掉进被子里,晚上睡觉还得扎你。” 嘉菉脸上挂着笑,避开伤处趴上床:“酒酒真贴心。” “谁叫你笨笨的。” 田酒横他一眼,嘉菉被这一眼看得浑身舒适,嘿嘿笑了一声。 田酒:“……” 她坐到床边,接着给他挑刺。 手臂上挑完之后,剩下一堆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有的小点还在缓慢冒出血珠,看得田酒直皱眉。 嘉菉不甚在意地擦掉血珠:“没事,这么一点血,一顿饭就补回来了。” 田酒没搭理他,低头给他挑腰上的刺,挑手臂还能抬起他的的手,挑腰上的刺,她只能弯腰凑近了去挑。 板栗刺球尖尖很 小,和针尖差不多大。 嘉菉皮肤又不像既明一样白皙,刺尖在小麦色肌理中更具隐蔽性,挑起来很费眼。 田酒不自觉越靠越近,呼吸轻轻浅浅洒上去,脸颊旁的碎发也在他腰间来回轻拂。 嘉菉低头看了眼,耳根子红了一片,努力忽略掉腰间轻风似的触碰。 可再努力也无法忽略,针扎下去是疼的,田酒手指按上来是舒服的,暖热潮湿的呼吸和漆黑发丝的扫动,更叫他心颤。 嘉菉胸膛起伏,呼吸沉了些,带动腰腹肌肉紧绷,线条肌理沟壑纵横。 田酒眼看着手底下的肌肉隆起,越来越硬,刺都快看不见了。 她反手拍了他胸膛一巴掌。 “啪”地一响,嘉菉低低闷哼,腹部肌肉绷得更紧。 田酒啧声,抬头道:“你放松,不然我怎么挑呀?” 嘉菉脸颊红透,点了下头,深深呼吸。 可在田酒水润明亮的目光中,他放松不了。 田酒举起针,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再这样,我扎你了啊。” 话一出口,肌肉兴奋地弹跳了下。 田酒:“……” “算了,你歇会,我也歇会,等会再挑吧。” 她放下针,正要起身,手被拉住。 嘉菉抬眼看她,眼底有些红:“你又要去找既明吗?” 田酒:“……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嘉菉接着说:“去找他做什么?他能做的我都可以做,而且我会做得更好。” 田酒茫然:“你到底在说什么?” 嘉菉紧紧握着他的手:“酒酒,你真的不知道吗?” 田酒真的不知道:“你怎么了?” “我喜欢你。” 四个字脱口而出,没有丝毫预兆。 说出来的一瞬间,田酒愣住,嘉菉自己也愣住。 他不想说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像是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心有自己的主张,要将这件事倾诉出来。 说出来之后,嘉菉竟感到一阵轻松。 或许他早就该说出来。 “酒酒,我喜欢你。” 他又说了一遍,另一只手也轻轻握上来,抬头仰望她的面容,像是信徒等待裁决。 但田酒没有裁决,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嘉菉久久得不到回应,急切地爬起来,他跪在床上,个头比田酒还高。 “你呢,你喜不喜欢我?” 田酒张口,嘉菉没等她说话,又急匆匆地说:“你对我那么好,你昨天还说有我在,你就会开心,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他的眼神那么期盼、那么真挚、那么迫切,望着她像望着死地里唯一的出口。 田酒张开的嘴闭上。 她又沉默了。 “你……不喜欢我?”嘉菉的声音轻了些,像是不忍惊动谁,“你喜欢既明?你喜欢他?” 田酒摇头,抬目看着他:“一定要喜欢你们吗?” 这句话似乎不带任何感情,没有质问也没有怨怼,更没有鄙夷轻视。 只是一句疑问。 嘉菉几乎要看不懂田酒了。 或许他从未看懂过。 “可是,我们都……” 嘉菉握上她的肩,想要在那双杏眼里找到她的动摇:“你亲过我,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 田酒眼里没有动摇,仍旧清澈如水洗。 “既明说过,不喜欢也可以亲,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 她的话简单直白,但残忍。 可嘉菉不愿意相信,从第一次听到那些话,他就不相信。 这些朝夕相处的瞬间里,她怎么可能从未喜欢过他。 “酒酒,我不信。” 嘉菉抱住田酒,用力到手臂腰腹上的细小伤口渗出血珠。 田酒任由他抱着,甚至还伸手抚摸他的后脑,动作带着安抚意味。 这让嘉菉空落落的心脏好受了些,他抱着她,低头亲她。 凌乱的吻带着粗重呼吸,骤雨一样落在她面上。 他吻她的发,吻她的眼睛,吻她颤动的睫毛,深深吻她的唇,直到得到她的回应,直到吻红她的脸,直到难解难分。 仿佛只有看见她的反应,就能确认她也爱他,确认一切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良久,久得田酒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嘉菉才舍得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沉重喘息着,还要一下一下啄吻她张开呼吸的唇。 “酒酒,你看,”他嗓音哑得厉害,宽阔胸膛把人完全包裹起来,“你喜欢的,不是吗?” 田酒眼睛眨动,在他说完之后,也轻轻吻了下他的脸。 还没等嘉菉眼里的欣喜浮出来,田酒开口,声音带着喘,但语气是平静的。 “你会回到上京,既明也是,所以你的问题没有意义。” 明明身体上的情潮还在翻涌,明明两人还在紧紧拥抱,明明她的唇瓣还带着闪亮润泽的水光,那是他吻出来的。 可时间仿佛瞬间静止冻结,亲密依偎的肢体变成姿势僵硬的人偶。 哪里都不对。 嘉菉没有松开她,也没有抱紧她。 他愣了好久,脑子里无数念头乱窜。 “我……” 田酒又吻他一下,嘴角轻轻一弯。 “你早就知道,我也早就知道,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不就够了。” 嘉菉呐呐,对视着田酒乌黑的眼睛,他心头猛地涌出一阵火烧似的羞愧。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他和既明有什么资格要求她呢? 或许,既明说的是对的。 把一切局限于男欢女爱,比谈论情爱更适合此时的处境。 如果田酒开心,那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正文 第64章 嘉菉松开田酒,田酒接着帮他挑刺。 谈话过后,田酒没有表露出什么,嘉菉也恢复了正常。 等嘉菉身上的刺都挑出来之后,既明饭也做好了,他还特意用新打的栗子做了板栗鸡汤。 田酒吃得很香,栗子在鸡汤里煮过,粉糯软烂,给鸡肉增加了一丝栗子的鲜甜,滋味好得不得了。 吃过饭,既明特意出门帮嘉菉采野苏麻,捏烂草叶帮他敷上。 虽然都是细小伤口,但身上一大片,动作稍微大些,都会牵扯到流血。 田酒则兴致勃勃地剥板栗刺球,嘉菉算是伤员,坐在廊檐下不参与。 既明看着刺球犯了难,刺球浑身都是刺,手碰不得,只有一把剪刀,但也不能直接下剪子乱剪,不然会剪坏板栗。 “你看,像这种开了口的刺球,用脚踩住一半,用剪刀夹住另一半,用力一掰,里面的板栗就露出来了。” 田酒教得细致,边说边示范。 “至于完全闭合的刺球,你把带把的刺球屁股放在下面,正面朝上,还是用脚先踩住一半,它虽然没裂开,但中间也有一条缝,剪刀顺着缝插下去,一掰就取出板栗了。” 只要掌握技巧,剥板栗并不怎么费事,而且大半板栗都是裂开缝的,更容易剥出来。 两人坐在小凳子上,没一会就剥完一筐。 刺球堆了一座小山,板栗却只有一盆,端起来沉甸甸的。 嘉菉看他们干活,手也痒,拖了凳子过来:“我也来试试,这看起来不费力,不会扯到伤口的。” 田酒同意:“随便你,反而疼的也是你。” 有嘉菉加入,速度大大加快,三人很快剥完剩下两筐。 刺球小山堆高了些,大黄绕着小山转了好几圈,试图用爪子去拨,但又不敢碰,对着小山蹦来蹦去地试探。 田酒看笑了:“黄哥以前也被扎过,还扎的是鼻子,那会叫得可惨了。” “怪不得它那么谨慎,”嘉菉摸了摸大黄的狗头,“黄哥,咱俩是难兄难弟啊。” 他语气促狭,田酒被他逗笑,他也跟着田酒笑起来。 既明从板栗堆里抬起头来,目光在两人面上走了个来回,他眯了眯眼,似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田酒晚上没有留在家里,她按照先前说的,留下既明嘉菉,自己独自回镇上。 既明嘉菉都很不舍,嘉菉拉着她不松手:“要不我也去镇上,只要不在你面前露面,就不影响你了吧?” 田酒笑:“何苦折腾呢,过几天不忙我再回来。” 既明把食盒塞过来,里面有他下午新烹的栗子糕,一罐子杏脯,还有一盆挑得最嫩的白皮板栗。 他叮嘱:“有什么事让来福回来报信,我和嘉菉必定立刻赶过去,千万照顾好自己。” 田酒接过食盒,打开看一眼,故作夸张道:“哎呀,好香呢,真怕还没到镇上,食盒就已经被我吃空了。” 既明失笑,轻捏她的脸蛋 肉:“吃空就吃空,我连夜再做一盒子给你送去。” “这可是你说的,我在外面赚钱,你们和大黄在家里也要好好看家,我和桂枝姐打过招呼了,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她。” 田酒虽是笑的,也有些不放心。 这还是自既明嘉菉来这里之后,她们三个人第一次分开两地。 “知道了,”嘉菉抱了她一下,又很快松开,“我会很想你的。” 田酒定定看了他两秒,又抬头看天,笑起来:“好了,我该走了。” 她跨出家门,大黄追上来,贴着她的腿蹭她。 田酒捏它的耳朵:“好了,你也回家去,我过几天就回来,乖乖的。” 大黄听懂了,低低呜呜一声,坐在家门口望着田酒远去。 太阳西斜,空气中残存着热度,风也是沉闷的。 路过村口时,田婶子虚掩的门被撞了下,立马露出半张痴呆流涎的脸,脑袋来回乱晃,嘴里呢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没等田酒多看一眼,那张脸很快被一只手拽回去。 门缝里传出女人低低的哭骂声。 田酒收回眼神,迈步往前走。 她知道那是田丰茂。虽然田婶子不让他出门,他的事也在村里传遍了。 他买来的蒙汗药剂量太大,田酒幸亏只吸了少量,剩下的全被他自己吸进肚子里,又耽误太久,送去大夫那里时性命垂危。 好不容易救回来,人已经痴傻了。 村里人都说他恶有恶报,田酒没参与任何人的议论,也没再去过田婶子家。 她接着往前走,走出村口。 山道上烟尘滚滚,远远两匹高大骏马疾驰而来,马镫上镶了金,马背上两个男人,一黑一白,皆一身劲装,双目炯炯有神,衣着不凡。 灰太大,田酒用袖子掩住口鼻,往旁边躲了躲。 来人勒马,马匹高高扬起头颅嘶鸣,修长马蹄落地,嘚嘚乱踩。 当头那人下马,朝她一拱手,一张白净面庞慈眉善目,打听道:“敢问姑娘,此处村庄可是田家村?可有一户姓田名酒的姑娘?” 田酒眼睛一眨,点了下头:“是田家村,也有姓田名酒的姑娘。” “这户人家居住何处,还请姑娘指路。”白衣人又是一拱手,笑得极可亲。 “直走,下两个土坡,绕过稻草堆,越过水塘,再左拐右拐左拐右拐,到头有两户人家挨着,门口有石榴树的就是田酒家。” 田酒一口气说完,白衣人愣神,没想到多问一句,能得到这么精细的路线。 “多谢姑娘指路。” 他谢完,正转身离开,田酒叫住他:“哎,你……” 马背上另一人脸颊黑些,目光锐利射来,显得凶光毕露。 问路的白衣人回头,笑容依旧:“姑娘,怎么了?” 田酒上下打量着人和马,问:“你们是不是挺有钱的?” 白衣人恍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碎银,放到田酒的四方食盒上。 “这是姑娘的谢礼。” 田酒看了眼那粒银子,问:“你们只有这么大点的银子吗?” 问话一出口,白衣人面上的笑收了些,马背上黑衣人更是不客气,马鞭一甩,破空声响起,惊得马儿乱转。 黑衣人开口,嗓音粗些:“你这丫头,好生贪心,给你几个铜板都是多的,有银子还不满足吗?再来纠缠,当心我的马鞭!” 等他说完,白衣人才开口制止:“怎么说话呢,姑娘,不会理会他,你且去吧。” 田酒“哦”了一声,把那粒银子塞回白衣人手里。 “我不要你的钱,我有钱,你们留着路上吃饭吧。” 话里还有几分怜悯,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田酒是在可怜他。 白衣人黑衣人:“……” 这是哪来的奇葩丫头?他们用得着她可怜? 白衣人捏着银子:“姑娘这是何意?” 田酒看了眼那小小的银粒子,没搭理他,转头离开。 走出几步,背后响起马蹄嘚嘚声,田酒回头,人马已奔入村子。 田酒看烟尘四起,嘀咕道:“怪不得要卖儿子,原来上京人这么穷吗?” 她摇摇头,掉头往前走,并不准备回去看他们去姓田名酒的姑娘家里做什么。 走进山路,有山壁遮挡,凉爽许多。 田酒从食盒里摸出来一只温凉的栗子,随手剥了塞进嘴里,甘甜脆口,她皱着的眉头舒展开。 没关系的,人与人之间总是这样。 没有人能永远陪着另一个人。 这段时间很开心,足够了。 田酒独自一人回到巧珍阁,离开两天,事情累计了不少。 她日日忙碌,松开的眉头又紧紧皱起来。 在巧珍阁呆两天,晚上她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很久,田酒走到院子里,坐在廊檐下看星星。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里的星星没有家里亮。 不知道嘉菉和既明在做什么,不对,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 可是,离开为什么不来和她说一声呢? 想到这里,田酒难得有些生气,她鼓着脸,也不知是瞪着谁。 瞪了一会,她又泄气,趴在膝盖上。 她分辨出来了,她不喜欢在巧珍阁干活,她更喜欢留在村里。 正这时,来福屁股着火似的跑进来,往她房间里冲。 “田姑娘!田姑娘!” 田酒在台阶上朝他招手,有气无力:“我在这里。” 来福一个急转弯跑过来,撑着腰直喘气,手里举着一封信。 “有大事,上京来的信!” 田酒疑惑,立马接过来。 既明和嘉菉难道是飞回去的吗?这就有上京寄来的信了? 打开一看,什么都看不懂。 田酒这才想起来,她不认字。 “来福,你给我念。” 来福识字,郑掌柜亲自教的他。 他拿着信,第一句说的是:“这是郑公子写来的信!” “居然是他?你快念给我听听!”田酒催促。 来福一字一句地念,有些地方结结巴巴,不是他不认识字,而是郑公子通篇之乎者也,引用圣人之言,实在太为难来福。 大概意思是说:郑公子来不了,他准备三年,正要参加今年八月秋闱,卯着劲考取举人呢。 至于巧珍阁,他是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去处。既然叔叔已经把巧珍阁托付给田酒,他不准备多插手。 附信而来的还有一张按过手印的文书,他愿意给田酒分红五厘,也就是二十分之一的利润,请田酒接着掌管巧珍阁。 来福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手都在抖。 他瞪眼看着田酒,眼里只有一句话:你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走大运了! 巧珍阁每月流水可不是个小数目,二十分之一足以让田酒这辈子下辈子都衣食无忧。 偏偏人家郑公子不想接手,钱财就这么撞进她怀里,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这得是上辈子积了多大的德? 来福忽然觉得,他平时做人是不是太刻薄了? 他也得积积德,没准也能遇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来福兴奋地不行,可田酒脸上没有笑意,表情反而更沉重。 说实话,对她来说,五厘还是一厘没有区别,她都花不完。 但最重要的是,在她发现她并不喜欢做巧珍阁的掌柜时,她被巧珍阁绑死了。 这实在不能算是好消息。 “你……不高兴吗?”来福困惑地问。 田酒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拿过信,长长叹了口气。 “ 你去忙吧,我再想想。” 田酒在院子里坐了一夜,责任和感受在打架。 她没有得出答案。 第二天早晨,阳光照进来,巧珍阁伙计来来往往,田酒把信件收好,决定出门去吃碗热乎乎的胡辣汤。 清晨阳光烤着人,田酒眯着眼睛,一路到卖早点的铺子,要了一大碗胡辣汤和一笼肉包子。 肉包子面皮留油,香得很,胡辣汤喝上几口,立马热辣辣地炸开汗,让她有种脸上发疼的感觉。 她抹了把汗,呼啦啦地吃。 出出汗才好,她的脑子好像被堵住了,转都转不动。 吃得正起劲时,突然肩膀被一拍。 田酒猛地回头,腮帮子吃得鼓鼓的。 “桂枝姐?!” 看清李桂枝的一瞬间,她露出笑脸。 李桂枝没带娃娃,穿着一身鲜亮鹅黄色衣裙,头上带着田酒送她的桂花簪子,漂亮又精神。 她坐下,挥手也要一碗胡辣汤和一笼包子,这么吃最香。 招呼完李桂枝才看向田酒,“嘶”了一声,奇怪道:“你这是怎么了?” 田酒吸溜胡辣汤,摸摸自己的脸:“啊?我怎么了?” 李桂枝凑近,用帕子擦掉她满脸的汗珠。 “还怎么了?你这模样简直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大黄的脸都没你忧郁。” 她的比喻逗笑了田酒,但很快,田酒笑意收敛,又叹了口气。 “没准真要无家可归了。” “胡说什么?大早上尽说些不吉利的话,该打!” 李桂枝拧了下田酒的耳朵,小二上菜,她拿起包子啃了口,神秘道:“你还不知道吧,前几天有两个骑马的男人找到你家来了。” 田酒默默听着,她何止知道,还是她指的路呢。 李桂枝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他们是去找既明嘉菉的,但被他们给赶出来了,我亲眼瞧见,那两人的宝剑宝马都被留下来,钱袋子都空了。” 听到这,田酒有了反应,惊讶道:“怎么回事?” 李桂枝嘻嘻笑着:“你没看到,那两人刚开始牛哄哄的,后来在你家门口拍门,求嘉菉留给他们一点钱,不然他们怎么赶路,要多凄凉要多凄凉……哈哈哈哈哈笑死老娘了!” 田酒听着,噗嗤一下笑出声。 她想起来那粒银子,看来她还回去的钱,又被既明嘉菉拿了回来。 正文 第65章 看来他们并没有一声不吭地走掉,田酒的心情好了一点。 “笑了?”李桂枝调侃道。 田酒摸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 “反正脸色比刚才好多了,”李桂枝低头喝了勺胡辣汤,“所以你是在担心这个?” “还有巧珍阁的事,”田酒叹出一口气,托着腮,“我不想管了,怎么办?” “都这么久了,按理说郑公子也快到了,你再等等,”李桂枝压低声音,“那可是一厘的利润呢。” 田酒摇摇头:“郑公子不会来了,他要去考举人,他雇我接着管理巧珍阁。” “你是因为这事不高兴呐?”李桂枝听明白,一脸不可置信,捏住她的脸颊肉晃了晃,“你个小丫头真是奇了,这事要是落别人头上,别人都得乐开花,到你这,你反而还不愿意?你和钱有仇?” “没仇,但我真的不需要那么多钱,我又花不完。” 田酒满面愁云,又叹了口气:“我不喜欢住在镇上,也不喜欢每天呆在巧珍阁里,我从前来买东西时,巧珍阁很大,走上几圈都逛不完。可当我自己住进去后,才发现巧珍阁原来那么小,每天只能在一个四方盒子里打转……” 李桂枝面上的嬉笑神色褪去,听得认真。 她摸了摸田酒的头,梳理她的发辫:“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更喜欢茶山,喜欢荷塘,喜欢村子里自由自在的简单生活。” 田酒用力点头:“对,就是这样。” “这倒是个麻烦事,郑掌柜把巧珍阁托付给你,郑公子也全指着你,你拍拍屁股走人实在不太仗义。” 李桂枝琢磨着,左思右想,田酒靠着她的肩,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 “哎——有了!”李桂枝拍手。 田酒立马坐直,期待道:“什么?” “说实在话,郑掌柜付托的事你也算是办成了大半,那是郑公子自己不肯来,”李桂枝一摊手,眉飞色舞,“郑公子现在是雇你干活,那你再雇别人干活不就好了!” “雇别人干活?” 田酒仔细一想,还真有道理。 “对啊,我又不是那块料,郑公子只是希望巧珍阁有人管理,干嘛非得是我呢?” “可不就是嘛!”李桂枝一拍手掌笑起来,“只要你出得起银子,还能招不来一个掌柜?” 田酒沉思,片刻后,目光停留在李桂枝面上。 李桂枝吃着包子,奇怪道:“看我干什么?” 田酒开口:“桂枝姐,要是把这个掌柜给你,你做不做?” “给我?!” 李桂枝嗓门陡然拔高,引来周围不少人侧目,她赶紧捂住嘴,低声道:“你开什么玩笑呢,郑公子哪能同意?” “给我都可以,给你又有什么不可以,”田酒肯定道,“我觉得这些事你比我在行。” “瞧你说的,我也没管过这么大的摊子啊,哪能算什么在行?” 李桂枝一时间竟有些腼腆,连连推拒着,和平时直爽的模样不太一样。 田酒拉住她的手,眼睛专注地看着她:“你从前在村里卖豆腐,不也做得很好吗?” 李桂枝从前的小生意是不错,可村子里的流言蜚语更多。 抛头露面、不检点、女人干不好生意……同样的话听得多了,是能改变一个人的。 饶是李桂枝的性格,如今面对田酒的邀请,第一反应都是拒绝。 田酒拉着她的手,劝道:“桂枝姐,我觉得你肯定行,就算吃力,你也能请人帮忙呀,为什么不肯试一试呢?” “你真觉得我行?” 李桂枝望着她,眼底有一丝紧张。 田酒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你当然行,不然我也不会第一个想到你。” “好!既然你信我李桂枝,我就去给你打个下手,要是干得不好,不用你说,我自己滚蛋。” 李桂枝眼里燃烧起年轻的熊熊火光,拍着胸膛打包票,豪气万丈。 田酒眼睛弯弯,笑着说:“你肯定干得好,我回去就给郑公子去信,告诉他这件事,他肯定不会反对的。” 果不其然,过了段时间,郑公子回信,还是通篇之乎者也。 对于田酒雇人的举动,他完全赞成。 他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每次和他通信来往的人必须是田酒;第二,他驳回田酒把分红转给李桂枝的要求,田酒的五厘不变,李桂枝留在巧珍阁,也分得一厘。 这人真是大方得出奇。 事情皆大欢喜,只等李桂枝一上手,田酒就能撒手回家。 这一折腾,又是好些天没回家,来福在她耳边念账本,田酒的心思已经悄然飞远。 “……田姑娘?田姑娘?” 账本在她面前挥了挥,田酒回神,拍开来福的手。 “干嘛?” 相处这么些天,来福早就和她相熟,语气也熟稔,笑嘻嘻地说:“姑娘怎么又走神了?莫不是在想中午要吃的熏鸭?” “什么熏鸭,我看你像熏鸭。” 田酒故意板着脸,来福嬉皮笑脸地作揖:“熏鸭我可不敢当,我没它那么好的滋味。” “就你会说,你……” 拌嘴的话还没说完,田酒视线一偏,正对上门口一双静静凝望她的眼睛。 “既明?!” 田酒眼睛睁大,惊喜地跳起来。 “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承诺,来给你送栗子糕。” 既明面容含笑,跨步缓缓走来,不疾不徐,姿态格外闲雅从容。 路过来福时,眼尾轻飘飘扫过他,颔首露出淡淡的礼貌微笑。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笑得这么好看,来福 反而感觉心里毛毛的。 既明收回目光,注视着田酒,手指轻刮了下她的脸蛋。 “瘦了。” “瘦了吗?”田酒摸摸自己的脸,又看向他,“我觉得你才是瘦了呢。” 既明笑着摇摇头,把食盒放上桌子,一打开,栗子甜香蔓延出来。 “有栗子糕,糖炒栗子,蒸栗子,还有剥好的白栗子,你想先吃哪个?” “白栗子吧,好几天没吃到了。” 田酒应声,眼前的美食却没占据掉她的注意力,她眼神时不时往既明身后飘。 “既明。” “嗯?” “嘉菉呢?” 既明动作顿了下,又接着拿了颗栗子,送进田酒嘴里。 “很想他?” 栗子甜而脆,鲜美而饱含水分。 田酒咬得咔咔响,诚实地点头,又问一遍:“他呢?” “他哪里舍得不来……” 既明话还没说完,嘉菉的声音远远响起:“酒酒,我来啦!” 田酒立马迎上去,她好几天没看到嘉菉,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分别这么久。 “嘉菉!” “酒酒你看,我买了馄饨来!” 嘉菉额上带汗,大步走过来,明亮眼眸直直望着她,挪都挪不开。 馄饨还没放下,他另一只手已经张开,把田酒单手揽进怀里,用力抱着。 “好久没见到你,我好想你。”抱紧的一瞬间,他喟叹道。 田酒脸埋进他的胸膛,触感坚实滚烫,她闭了闭眼。 她之前还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呢。 如今再见面,原本再平常不过的场面,在她心里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如果他离开,她也会想他的。 田酒手指抓着他的衣服,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 嘉菉察觉到她猫儿似的小动作,心都快化了,手掌笼住她后脑,一下一下地抚着。 “在外面这么多天,是不是累了?” 田酒在他怀里抬起头,下巴点了点:“想回家了。” 嘉菉立马接话:“那我们回家,这么大的巧珍阁,没你还能不转了?” 田酒笑笑,神秘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现在桂枝姐是巧珍阁的掌柜,等她完全上手,我就不用天天待在这了。” 不等嘉菉说话,既明插话道:“那太好了,小酒,要不要先吃块栗子糕,等会就不香了。” 嘉菉松开田酒:“是啊,还有馄饨,你还没吃午饭吧。” “没吃呢。” 嘉菉推着田酒在桌前坐下,既明摆好馄饨和各种小吃。 田酒拿着筷子,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看着她吃饭。 田酒没有问起白衣人黑衣人的事,他们也没有提起,三人像往常一样相处,甚至更和谐。 晚上收拾出两间房,既明嘉菉留宿。 田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她在这里总是睡不着。 安静中,窗户忽然被轻轻敲响。 田酒耳朵一竖,凝神细听,窗户又响了两下。 她披上衣裳,走过去拉开窗户,正对上一张少年气的明朗笑脸。 “酒酒,出来玩呀。” 田酒笑了:“好……” 话还没说完,嘉菉直接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轻巧捞出来抱进怀里。 “抓紧了。” 头顶上传来嘉菉的声音,一阵失重,田酒再睁开眼,满目都是幽幽的绿。 她在月下,在合欢树上,在他怀里。 田酒仰起脸,树叶凉凉拂过她面颊,带着淡淡香气。 嘉菉低下头,脸颊蹭她的脸颊,小动物似的。 田酒被他来回的鼻息弄得痒,笑着推他的胸膛:“痒,你蹭什么?” 语气亲昵又自然,嘉菉稍退了退,又用高挺鼻梁去压她的脸蛋肉。 “不知道,就是喜欢挨着你。”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田酒任由他蹭,好奇地问。 嘉菉闭着眼睛又蹭了几下,睁开眼睛,在她唇上啄了下。 “你看你,眼下都青黑了,肯定最近都没睡好吧。” 从前在家里,她向来睡得香甜,脸蛋红润饱满,像颗迎着阳光雨露生长的小桃子。 这种连觉都没法睡的地方,哪里能待呢。 田酒揉揉眼睛,靠上他的胸膛,披散长发如瀑,在风中轻扬。 她抬手拨了下鼓鼓的豆荚,合欢树花期快过了,粉红花扇结出小豆荚。 “我喜欢这棵树。”田酒轻声说。 “我也喜欢它,更喜欢你。” 嘉菉低头亲了下她的耳朵。 田酒往后躲,嘉菉追着亲过来,叼着她的耳尖,带着点吓唬人的意味。 潮热呼吸打红薄薄耳廓,田酒缩了缩脖子,往他怀里贴。 此时此刻,天地间似乎只有遥远的一轮月,只有无边无际的幽绿,只有相拥的彼此。 嘉菉抱紧田酒,心脏在无限满足中,又溢出零星的忧伤。 “酒酒,我想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田酒没说话,过了会,她开口,嗓音轻轻的。 “我也想。” 嘉菉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心脏砰砰乱跳。 他抱着她的肩,同她对视:“酒酒,你说什么?” 田酒眼睛弯了弯:“我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你……” 嘉菉的心像被千万根羽毛扫遍,轻盈而又快慰,细微幸福的痒意蔓开,叫人坐立难安。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那既明呢?” 上回见面,田酒还亲过既明,他怎么也忘不了这件事。 “既明啊,”田酒声音拖长,眼珠转了转,“如果你不在的话,他陪着我也挺好。” “不行!绝对不行!” 嘉菉一锤树干,连带着树枝乱颤,树叶纷纷落下,落了两人满头。 田酒呸呸呸,挥开树叶,嘉菉赶紧把她头上的叶子摘掉。 “凭什么不行?你怎么这么霸道,你不在我还不能找别人吗?” 田酒随手拈了片叶子丢他。 “酒酒……” 嘉菉将脸埋进她颈窝,温暖干燥,清浅的皂角香气浮动,他吻在那片薄薄的皮肤之上。 现在的他给不出承诺,他不想骗她。 田酒侧过脸,亲亲他的脸颊:“笨蛋。” 三人又在巧珍阁留了两天,这才回了家。 既明嘉菉稍歇了歇,就忙活开来,摘菜、扫地、洗衣裳、做饭…… “我也来帮忙……” 田酒坐不住,话刚出口,路过的既明按住她的肩,温声道:“你什么都不用干,洗个澡,回房间好好休息,把精神养回来。” 一回到家,流水似的疲惫涌来,田酒觉得自己确实该好好睡一觉。 简单清洗后,摸摸大黄的狗头,她在太阳高升时爬上床,很快进入梦乡。 没有人吵她,只有隐约的鸟叫虫鸣,这些声响反而让她睡得更香。 等田酒睡饱起来时,四周寂静,推开窗户一看,天已经黑了,月亮高高挂着,竟然是半夜,没想到睡了这么久。 她伸了个懒腰,精神无比饱满,像一株喝饱水的植物,抖擞精神舒展叶子。 田酒深呼吸了下,夜里的空气带着丝丝凉意,风很清爽。 咕噜噜——肚子叫了。 睡了这么久,也该饿了。 田酒推开房门,堂屋床上的嘉菉猛地坐起来,吓她一跳。 “你干什么?” 嘉菉掀开毯子,快步走过来:“你可醒了?再不醒我就要去叫醒你了。” 田酒顺着胸口喘气:“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我等着你呢,饿不饿?”嘉菉拉着她,摸了摸她披散下来的长发。 田酒点头:“饿了。” “灶房里温着饭菜,你先坐,我去端来。” 嘉菉点好灯,按着田酒的肩膀,让她坐到桌边,又麻利出门,端来晚上留好的饭菜。 一碗西葫芦炖排骨,几份分好的小炒菜和一碗黄米粥,温度正好,吃下去胃里暖和又舒服。 田酒慢吞吞地吃,一抬眼,烛光摇晃,嘉菉坐在她旁边,托着脸专注看着她。 田酒笑:“你看我做什么,你也想吃吗?” “你吃,我陪着你。”嘉菉也笑。 田酒心头一暖,望着他眼底的血丝,劝道 :“你去睡吧,我把饭端回里屋吃。” “不用,”嘉菉握住她的手,“前些日子总是见不到你,好不容易再见面,我想多看看你。” 这话莫名带着些伤感,自从她戳破那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之后,嘉菉就常常流露出这种情绪。 田酒不语,低下头吃饭,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西葫芦炖排骨是我做的,怎么样,好吃吗?” 嘉菉说着,故作得意,打破稍显沉寂的氛围。 田酒惊讶:“这居然是你做的?很好吃,我还以为是既明做的呢。” “这段时间你不在,我苦练厨艺,现在没准做得比既明还好呢。” 嘉菉下巴一抬,嘴角挑高。 田酒莞尔,夸他:“你好厉害呀。” “当然,你喜欢什么,我都能学会。” 嘉菉说着,一双眼紧紧盯着田酒,弦外之音不止是厨艺。 田酒“哦”了一声,却没接话。 嘉菉坐了会,慢慢挪到田酒身边,手抬起来揽住她肩头。 田酒看了眼他的手,没理会。 嘉菉低头,侧脸挨上她的肩,蹭了蹭,不长不短的头发垂下来,来回扫着田酒脖颈,有些痒。 田酒躲了躲,推他的脸:“干什么呀?” 嘉菉直接把脸埋进她掌心,高挺鼻梁戳着人,在她掌心重重地亲了口,响亮地“吧嗒”一声。 田酒动作顿住,转头看向他。 嘉菉的脸在田酒手掌后,一双灼灼眼眸露出来,直勾勾盯着田酒,嘴唇一张,咬住她的手指。 “又拱又咬,你是狗吗?” 田酒蜷起手指,指尖一点晶莹亮光,她嫌弃地擦到他胸口上,硬邦邦的肌肉鼓动了下。 嘉菉又挨过来,脑袋在她颈部窝里来回地蹭,哼哼唧唧。 “如果是狗就能和酒酒永远在一起,那我就是狗了。” 灼热鼻息来回乱窜,田酒缩着脖子躲他,被逗得咯咯直笑。 “你说什么胡话呢,谁要这么大只的狗?” “酒酒要我,我只做酒酒的狗,大黄是大哥,我是二哥,好不好?” 嘉菉还在一味地拱,嗓音低低的,头发蹭红了田酒的耳朵。 好幼稚的一个人。 可田酒不知道为什么,心头软软的,她好像挺喜欢他这样撒娇。 “好吧,那我勉强收了你吧。” 嘉菉靠着她肩头,抬眼去看她,亲她下巴。 “谢谢酒酒大人收留我。” 说完,又黏糊糊地抱着田酒,脑袋在她脖颈间蹭来蹭去,真要成小狗了。 正文 第66章 田酒笑出来,眼眉轻弯,捏捏他的耳朵。 “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就想黏着你。” “好吧,那我就勉强让你黏一黏。” 闹了会,田酒才发现嘉菉抱着她快要睡着了。 他眼睛闭着,时不时困倦地睁开一线,看一眼她又闭上,像是她会突然不见似的。 田酒推他的手,他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箍着人不松开,还来回摇了摇,带着田酒也在他怀里晃了晃。 高高大大一个人,脑袋埋在田酒肩上,抱枕头似的把人完全抱进怀里。 田酒伸出手,轻拍他的脸:“嘉菉,嘉菉?” 嘉菉半睁开眼,迷糊地“嗯”了一声。 田酒:“松开我,困了去床上睡。” 嘉菉嘟囔:“不松。” “松开,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不松,我是小狗,小狗就该和主人腻在一起。” 田酒被他的话噎住,好笑又无奈,他这是困了还是醉了,都说的是什么呀。 她又推了半天,推开他一只手,另一只手又攀上来,两条腿也牢笼似的圈着她。 田酒挣扎得气喘吁吁,最后放弃了。 算了,随他去吧。 田酒也累了,头一歪,往他肩上一靠。 嘉菉明明眼睛还紧闭着,手已经摸上来,把人压进怀里抱得更紧。 就这么靠在一起,鼻端充斥着对方暖融融的气息,田酒本来不困,这么靠一会,也开始打呵欠。 等她眯过去,原本闭着眼的嘉菉睁开眼,抱着人轻手轻脚去床上,脚步稳健,动作轻柔,哪看得出一点困意。 倒在床上,田酒咕哝一声,动了动。 嘉菉给她脱去鞋子,又赶紧抱住她,把她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地顺毛。 田酒睡过去了。 嘉菉低头看了眼她红润的小脸,几根发丝凌乱落在面上,她眼睫不适地抖了下。 他轻轻拨开那几根发丝,在她脸颊上亲一亲。 还没躺回去,他忍不住又亲一口,再亲一口,还亲一口。 亲了好一会,脸蛋鼻子嘴巴都亲一遍。 嘉菉舔舔嘴唇,满足地躺回去,把田酒抱在怀里,也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作息颠倒,两人第二天早晨都没起来。 既明一个人起床洗漱,早饭做好,堂屋的门居然还紧闭着。 他走过去,正要敲门,动作却停住。 既明定定望着木门,默然片刻,抬手推开掩住的门。 “吱呀”一声,晨光倾斜进来,明亮暖黄光线一点点倾斜进来,笼罩住床上的两人。 薄薄寝衣纠缠,两人相拥着入眠,睡颜都带着浅浅的笑,姿态亲昵像一对交颈鸳鸯,和谐美好。 晨光带着热度,照在田酒眼皮上,她睫毛动了动,眼睛缓缓睁开。 眼前是一片蜜色胸膛,肌肉隆起挤压着,线条分明。 她的脸贴着这片热烘烘的胸膛,鼻端都是嘉菉身上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暖暖味道。 迟钝的脑子转动,她怎么和嘉菉抱一起睡了? 田酒想起来,刚一动,嘉菉嗓子里哼唧一声,侧身压下来,把田酒完全笼罩在怀里,长手长脚牢笼一般困着她。 缠得那么紧,要是他没有骨头,恐怕还要把两只手两条腿打个结系起来才安心。 睡着的人死沉死沉,更别说嘉菉本来就重。 田酒推了推,没推开,她只好鼓涌着往上,从他肩头和枕头的缝隙里挤出来,冒出一颗毛茸茸乱糟糟的头,舒出一口气。 “……既明?” 田酒眨眨眼睛,门口逆着光的清瘦人影看不清面貌表情,静静地望着她,细看手臂还在微微发抖。 既明没说话,转身离开,“砰”地一声带上门。 嘉菉一弹坐起来,人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已经警惕地四处张望。 “没事,是既明。”田酒摸摸他的头。 “原来是他啊。” 嘉菉一低头,看见躺在他被窝里的田酒,瞬间清醒了,耳朵轰地一下红透,眼睛想看不敢看似的。 “你怎么在我床上?” 田酒摊手:“你说呢?难道还能是我强行上你的床?” “不用强行,你想上就上,”嘉菉说着,脸上带着点羞涩,“我求之不得。” “是吗?”田酒爬起来,抓了抓头发,歪头看着他,“你还记得昨天晚上,你说要给我当狗吗?” 嘉菉:“额……” 夜晚总让人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但如果每天一醒来能看见田酒的脸,当狗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田酒似乎只是这么一说,没等他再做出承诺,她已经下床,梳头洗脸去了。 早饭是香喷喷的鸡蛋面,田酒照旧吃得很香,嘉菉把自己碗里的鸡蛋都夹给田酒,田酒照单全收,吃得更香。 大黄趴在狗碗前,吧唧嘴吃面条,吃饭动静太大。 嘉菉笑它:“你吃个饭,全村都知道咱家开饭了。” 没提它名字,大黄也知道它在说他,抬起头朝他不满地吠叫两声,才低下头接着吃。 田酒帮大黄说话:“它又不是人,吃饭声音大点怎么了?要你管,别忘了排起来它是大哥,你是二哥。” 她学他昨晚的话,故意招他。 嘉菉听得嘿嘿一笑,这样的调侃带着亲密意味,他一点也不反感。 既明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 如今算是秋天,但树叶还没黄透,天气也依旧炎热。 如今田酒每个月拥有稳定的进项,而且进项还不少,生活自然变得闲适许多。 若是按照往年的节奏,这会田酒该带既明嘉菉一块下田,帮李桂枝割水稻打稻谷,再分来一些稻米过冬。 这是个很辛苦的活计。 但现在她手上有钱,直接雇人来处理秋收的一系列农活。 因此村里人最忙最累的秋收,成了田酒这一年来最悠闲的时光。 田酒很大方,给出的铜板比镇上招工还多,因此农活全被村里人给包揽,大家分着干,你一 天我一天,这样不至于耽误自家的秋收,还能赚到钱。 每天下午热度消散时,田酒回去地里转一圈看看情况。 除此之外,她专心收拾家里的小菜园,顺带出门又打了一趟栗子。 这次没有人再摔进刺球堆里,他们来回好几趟,攒下来几麻袋的栗子,剥掉刺球,堆在堂屋角落里阴干,板栗会变得越来越甜。 秋天的脚步很慢,如同眼前美好的夏天无限拉长,长到永远没有尽头。 自从见到嘉菉田酒在一张床上醒来之后,既明的话比以前少了些。 这几天三人都闲着,嘉菉又把长刀翻出来,兴致勃勃地要教田酒耍刀。 太阳落山时,晚风阵阵,正好是练刀的好时候。 嘉菉先畅快淋漓地耍了一通,身段漂亮利落,出了一身汗,他洗把脸,招呼田酒。 “酒酒,来!” 田酒啃掉手里最后一个栗子,是既明做的糖炒栗子,香甜粉糯。 正要起身,既明忽然拉住她的手,用布巾擦她的手。 “弄脏了。”他说。 田酒大大咧咧:“没事,我去洗个手。” 既明没应声,只垂着脸,细致擦过她每一根手指。 田酒只好任由他擦,等他擦完松开,田酒立马如同放出去的小鸟,欢快飞到嘉菉身边。 “今天教什么?刀花我已经会了!” 嘉菉微沉面色雪融般化开,带上明朗的笑。 “真学会了?你耍一遍我看看?” “你瞧好了!” 田酒接过刀,唰唰转动,动作灵活干练。 嘉菉拍手,夸道:“酒酒好厉害呀!” 清风吹拂过田酒鬓边碎发,她眼里尽是笑意。 既明坐在廊檐下,小桌上那盘刚出出锅的糖炒栗子,在清凉晚风中慢慢变冷,鼓起来的栗子壳一点点瘪下去,了无生气。 既明安静坐着,面色平静,狭长眼眸更静,像是冻结的冬日湖面。 他看着院中两人嬉笑玩闹,手中用力,捏破一只瘪掉的栗子,焦黑的栗子壳边缘尖锐,划过他白皙手指,留下脏兮兮的痕迹。 而栗子壳包裹下的香甜板栗,已经被他捏成一团烂泥。 黏黏糊在指尖的触感,让他不适。 既明起身去洗手,水面波动摇晃,倒映出的他的影子,拉扯着变形。 即便如此,他也能看见自己阴沉的眼神,像尊被摔碎的端严木像。 他不甘心。 他看得越清,越不甘心。 凭什么要喜欢嘉菉。 凭什么。 在叶家,嘉菉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田酒不该选嘉菉,她选错了人。 没关系。 他可以纠正她。 晚饭是既明嘉菉一块做的,虽说做饭时常热得满头大汗,但嘉菉从不放弃,坚持每顿都做两个菜。 不止如此,他每次还为难田酒,非要让她猜哪道菜是他做的。 最开始,要么是凭着口味,要么田酒看他推荐哪道菜最积极,就猜哪道菜。 后来嘉菉发现她的窍门,开始一道菜一道菜地夹给田酒,等她吃完再问。 “你说,哪道菜是我做的?” 嘉菉期待等着田酒的回答。 田酒把桌上的菜尝了个遍,说实话,如今只凭味道,还真分不出来既明和嘉菉的手艺。 田酒观察嘉菉的面色,可他只盯着她,田酒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道蘑菇炒鸡?” 嘉菉的笑收了,田酒瞬间知道自己猜错了。 “不对,那炒鸡那么油,怎么会是我做的?”嘉菉不满,顺带诋毁既明做的蘑菇炒鸡。 田酒尴尬地舔舔唇角,心道,哪里油了,明明又香又嫩,桌上这道菜她吃得最多。 “酒酒,你再猜,”嘉菉又催促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肯定能猜对的!” 田酒挠挠头,这怎么猜呀。 正这时,眼角余光中,既明手指在桌面无声点了点,指尖对着一个方向。 田酒精神一振,立马道:“我知道了,是豆腐汤!” “对!就是豆腐汤!我就知道你能猜对!” 嘉菉神采飞扬,还得意地朝既明飞了个眼神。 既明淡笑不语。 田酒快速吃完饭就溜了,生怕嘉菉又让她猜他做的第二道菜。 夜里洗过澡,许是日子悠闲,睡意来得没那么早。 田酒点了灯,摸了块木头出来刨刻,随手做点小物件。 木头清香随着刨花散开,田酒整颗心沉浸其中,专心致志地雕刻,甚至没注意到窗户轻轻一响。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一晃,带动影子摇晃,在木料上投出变幻的黑影。 田酒皱眉,心想她忘了关窗吗? 正要回头时,一双手忽然揽住她。 田酒正要惊呼,一张清俊面容蛇一般游上来,雪白下巴轻轻搁到田酒肩上,微凉侧脸贴住田酒的脖颈,呼吸微微。 田酒声音断在喉咙里,惊疑道:“……既明?” 后背紧贴着的胸膛震动,轻笑声响起。 “是我呢。” 正文 第67章 田酒转头,既明分毫不退,她的唇几乎擦过他面颊。 “你……”田酒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和半开的窗户,惊讶道,“你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她居然没发现? 田酒又想到,她还没见过既明爬窗户的样子呢。 既明幽幽看她,神色似哀怨似愁闷。 “嘉菉门神似的守着你,我想来陪你,自然只能偷着来。” 田酒迟钝的神经一跳,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好像她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一样。 既明贴着她手臂,将白皙手掌举到她面前,掌心一片通红,薄薄皮肤似要滴血。 “你瞧,为了爬你的窗,手都要擦破了。” “额……”田酒看了眼他的手,又看他的脸,迷茫地眨眨眼睛,“那你可以不爬啊。” 既明:“……” “你给我吹吹嘛。” 田酒沉默一瞬,低头鼓起腮帮子,朝他的手呼呼吹气。 吹了一会,她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他。 看得既明心生无奈,谁叫他喜欢上一个可爱的傻姑娘呢。 既明垂眸靠近,温热气息呵出,潮热濡湿田酒的唇。 “小酒不想我吗?” 田酒张口想要回答,他已经迎上去,含住她张开的唇,轻轻地吮。 他吻得很动情。 睫毛乱颤,脸颊浮起红云,鼻尖也红了,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很漂亮,漂亮极了。 他的吻也让人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舒展开,舌根微微发酸,连带着脸颊脖颈都泛起麻痒。 似乎是察觉到田酒的分心,既明抱她更紧,把她整个人嵌入怀中,手掌轻抚她的下颌,让她仰脸接受他的吻。 可他的手在细细地发抖。 田酒总觉得他很可怜。 她叹了口气,按住他的肩,微微退开。 两人都在轻喘,烛光光影颤动,在两人面上映出变幻光影。 既明雪白面颊染上潮红,嘴唇水润殷红。 “小酒,记得我说过的吗?”他嗓音低低的,温柔沙哑。 “什么?”田酒还按着他的肩。 既明手掌慢慢抚上她的手,轻轻捏了下她的手指。 “不喜欢也能亲的。” 他垂眸而笑,薄红眼尾斜飞,嘴角翘着,竟像是灯下避着光晕而生的艳丽鬼魅。 “不止如此,我们还能做更多的事情,小酒想不想试试” 既明揉捏着田酒的掌心,指尖来回轻 划,又攀过去,手掌搭在她肩上。 吻她的耳朵,湿湿地啄。 田酒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要和我做床上那档子事?” 她说得粗直,既明俯在她肩上低低笑了声,脸往她温热颈窝里埋。 “对呀,我想和小酒交欢。” 他亲她的下巴,一点点蹭上来,吻到她的唇。 吻得很深,像是要把人一点点吃进肚子里。 这种感觉,让田酒想起来嘉菉。 此时的他,有些像嘉菉。 田酒抓紧他腰间的衣裳,回应他的吻。 既明浑身一震,湿润的睫毛睁开,蝶翅似的扇了下,嘴角撩起弧度。 他俯身抱起她,出乎田酒意料的是,他脚步竟很稳。 既明低头,脸贴着她的脸,一下下舔吻着。 “我习君子六艺,没你想得那么弱。” 他把田酒轻轻放到床上,再倒进床榻里,四处都是田酒身上的味道。 上一次他在这里,是为她按摩。 但这一次,是求她的爱。 既明吻她,贴过来时身躯雪白,浮着一层漂亮的红,他的衣裳像被风吹落的花瓣般,轻轻散开。 田酒的手被他拉着,贴上他的身体,温热带着韧性的胸膛在她掌心下急促跳动。 像是一伸手,就能轻而易举探进去,抓住那颗心,捏碎它。 “交欢,”田酒提起这个陌生的词,说起来有些拗口,“不喜欢也能交欢吗?” “当然可以,只要我愿意,小酒也愿意,那就没什么不可以。” 既明侧脸贴着她的脸,薄唇含着她的发,拉扯得微微痛。 田酒皱了下眉,抬手捏着他的下巴,用了两分力,瞬间掐红那片皮肤。 “松口。”她说。 既明听话地张口,润红舌尖上,湿黏的一缕黑发滑落下来,耷拉在他胸口上,留下一片晶亮水痕。 他显得那么温顺,是那种暗藏勾引,却又楚楚可怜的温顺。 他用含着水光的眼睛在说,你什么都可以对我做。 他很漂亮,漂亮极了。 田酒端详着他,即便两人身体贴着,即便感受到他情热的躁动,即便他鲜红舌头耷拉出来,蛇信一样舔她的手指,她还在看他的脸。 那双澄明清澈的杏子眼,像一面水镜,倒映出他的所有模样。 既明在她那双眼睛前,莫名地自惭形秽。 “交欢?”田酒的手探下去,按住他抽搐的小腹,歪了下头。 “你喜欢我。” 她的语气很肯定。 既明跌在她身上,腰身拱着,像只乱扭发狂的野猫。 他亲她,可田酒躲开了。 他只好去含她的头发,凉而滑,带着她身上的香气,被他濡湿地咬住。 “喜欢,”既明含糊着说,嗓音低颤,“我喜欢小酒。” “可我不喜欢你。” 田酒直接坐起来,乌黑长发如瀑,轻轻一荡,扫过他的面颊。 他像是追逐花瓣的蝴蝶,随之而动,又像一只柔软的藤蔓,缠绕攀爬,吻上她后颈。 “没关系的,不喜欢也可以做,我愿意的……” 既明细细吻着,急切地抱住她,去拉她的手,要她摸摸他的脸。 “小酒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田酒如他所愿,拨开他凌乱的头发,摸了摸他那张轻薄花瓣似的脸庞,尾指不慎碰了下他的眼睛。 既明眼睫受惊似的一颤,眼底湿润望着她,带着无声的引诱。 “对不住,我做不了。” 田酒收回手,语气平静:“你回去吧。” 既明紧贴着她的身体瞬间僵硬,潮红面庞惨白,眼底猩红。 “为什么呢,怎么会做不了?可以的,小酒……” “不行就是不行,你知道我不说假话的。” 田酒拢起他四散开的衣裳,披上他的肩,遮住他雪白的肩膀。 这一刻,既明忽然觉得难堪。 他在做什么? 从前种种竟像个遥远的梦,他此时脱衣摆尾,向一个不喜欢他的姑娘求欢,百般诱哄千般恳求,可人家连送上门的肉都懒得啃一口。 从没有哪一刻,能让他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她不喜欢他。 如果可以,他的姿态还可以更低。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是他从小习得无往不利的招数。 可是田酒说完那句话后,他沉默地下了床。 或许是他知道没有用,也或许是他不想让自己更难堪。 既明快步走出几步,带动烛光乱跳,墙上的漆黑影子挣扎摇晃着。 他停住,回过脸:“如果今日在这里的是嘉菉,你还会拒绝吗?” 床帐给田酒的脸笼罩上一层摇曳的朦胧轻纱,如在梦中。 她抬起眼,看着他,回答道:“不会。” 毫不犹豫,简单直白。 田酒从来都是这样。 既明知道的,正因为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因而短短两个字,如同一把尖刀刺进胸膛,扎破那只方才还在欣喜跳动的心脏,搅得粉碎。 喉口似有甜猩味道,既明恍然不觉,僵直站着,像田野里摇摇欲坠的稻草人,连一只雀鸟的重量都快要承受不住。 他清楚记得嘉菉前段时间那么失落,是她亲口说她不喜欢嘉菉,不是吗? 既明嘴角无力翘了翘:“原来小酒也会撒谎啊,只可惜你从来不肯骗骗我。” 田酒听不明白他的话,但看得出来他很伤心。 “你没事吧?” “应当是没事的,若是叶家大公子心碎而死,那该有多荒唐。” 既明又笑了,笑容昙花似的短暂一瞬,整个人又像雪落满山般沉寂下来。 他慢慢转过身,打开门走出去。 外面传来嘉菉怒声的质问:“你什么时候进了酒酒的房间,你衣带怎么是散开的,我问你话呢!” 没有回答。 既明沉默走了出去,游魂似的。 田酒垂眼,瞥见被褥上一根黑发。 她拈起那根头发,细软纤细,漆黑如墨,就像既明这个人。 田酒揉了揉胸口,堵堵的。 可她真的做不到。 既明亲她抱她,漂亮到让人恍神的脸任她予取予求,她也会升起欲望,也会有触碰他的想法。 可是,在那些时刻,她总是会想起嘉菉。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起他。 想到他吻她的时候,想到他为此愤怒的表情,想到无数的他,就像有无数个嘉菉在看着她。 所以她无法和既明交欢。 她不希望嘉菉伤心。 田酒忽然发现,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就像她幻想中的巧珍阁,就像既明每一次的亲吻抚摸。 可动摇她的心,并不需要那么多的欲望。 她安于这个小小的家,安于茶山。 同样,安于眼前的嘉菉。 既明在田酒面前,整个人像是被砸裂的冰,几乎要碎成一地。 可翌日清晨,他已经恢复原样。 嘉菉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情恼怒,但他没来问田酒,只一味地找既明。 “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难不成你是从窗户爬进去的?” 既明不置可否,懒得理会他。 嘉菉看向田酒,田酒心虚地移开目光。 嘉菉瞬间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暴跳如雷:“你还要不要脸!” 既明不语,只随手拉散衣襟,白皙胸膛暴露在天光之下,几条纤细红痕明晃晃地招摇。 田酒想不起来怎么搞的,但他皮肤太白,确实碰一下就会有痕迹。 嘉菉眼 里几乎喷出火来,死瞪着既明。 如果不是理智还在,他咯咯作响的拳头已经砸在既明脸上了。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既明似笑非笑,明明是在对嘉菉说话,眼睛却看着田酒。 他的手一路向下,停在小腹上,嘴角一勾。 “这里,也有小酒留下的痕迹呢。” 既明笑得挑衅,像是故意激怒嘉菉。 这不像平时的他。 既明虽然在笑,但内里就像一座待喷发的火山。 他并不比嘉菉平静多少。 即便田酒的选择嘉菉不知道,既明仍旧妒火中烧。 他乐意看到嘉菉发疯,看到嘉菉嫉妒他,甚至看到田酒在他们之间焦头烂额,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还没有出局,他还能牵动她的心思。 即便她不喜欢他,他也不绝不肯丢掉她的注意力。 可嘉菉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发怒。 嘉菉拳头捏得那么紧,眼底一片红,面色难看到极点,却没有再追问,更没有找田酒质问。 即便暴怒,但他接受了这件事情。 他转身离开,背影如风。 田酒看了既明一眼,没有责怪他。 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她不发一言,脚步不停,去追离开的嘉菉。 正文 第68章 这一回,田酒甚至不用去菜园里找他。 嘉菉没走远,就在门口外的那棵石榴树下站着,像是生怕没有人来寻他。 红石榴压弯枝头,小灯笼似的坠下来,绿叶葱绿。 熹微晨光中,绿叶间投出几缕淡而直的金黄阳光,洒在他面上,鼻梁侧影高而挺,嘴唇紧紧抿着。 田酒在门房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他的头发长了些,在脑后随意扎了小揪揪,额前碎发凌乱遮挡眉眼,沉郁中带着与生俱来的锋锐。 嘉菉抬眼:“怎么不过来?” 田酒慢吞吞走过去,石榴树下,风也是翠绿的,带着清晨的凉爽。 “你生气了吗?” 田酒拨开一截绿枝,仰头望着他。 她的眼睛总是纯净乌黑,让人联想到草垛上歪头看人的小鸟,让人不忍说一句伤她心的话。 “没有。” 嘉菉别过脸去,从她脸上移开目光,只望着她头顶的红石榴。 石榴裂开一条细缝,露出晶莹红润的石榴籽,莫名叫他想起她被吻红的唇瓣。 这么一想,怒气又升腾起来,胸腔里酸涩得像是能拧出一把水来。 因为上一次吻红她唇瓣的人,并不是他。 “真没有吗?可你的眉头皱得紧巴巴,像缩起来的袖子缝线。” 田酒跳了下,背着手探出身子,仰头去看他的脸。 嘉菉抬着下巴,没忍住,眼尾瞥过去,正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嘉菉,嘉菉!” 她唤他,像只早晨欢快的小鸟儿。 嘉菉胸口堵住的地方,悄然松动。 即便再气恼,看到她的笑,他也会下意识感到快乐。 “你和既明……你们……”说到一半,嘉菉又停住,眼里流露出懊丧,“我不该问的。” 自从那次谈话过后,他应该摆正位置,而不是像要独占田酒的妒夫一样,天天为既明和她争吵。 他这么劝自己,可眼睛却不自觉望向田酒,带着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期盼。 他期盼能听到田酒的解释。 田酒发觉他的不安,她抬手摸上他的脸,指尖揉着他的耳垂。 在那片耳垂红透之前,她说:“没有你想的那些事,既明是上了我的床,但我只亲了他。” 听到这样的解释,嘉菉心中那口气松了一半,不上不下地难受。 没有自然最好,天知道他多怕既明又用什么方式来勾引田酒。 可“亲”这个字,落在耳中仍旧很尖锐。 嘉菉努力压下情绪,扯起嘴角,脸颊蹭蹭她的手。 “只要你开心就好,不用管我的。” 田酒摇摇头:“我不会不管你。” “酒酒,”嘉菉抱住她,脸埋进她的肩,忍不住说,“不要再亲既明了,好不好?” 明明反复劝说过自己,可听到她一句在意,他就像支渴望水源的枯木,无法抑制地想得到更多。 再在意我一点吧。 田酒抚着他的后脑,答应得很快:“好。” 嘉菉骤然抬头,直直望着她:“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田酒点头,又笑了:“你是笨蛋吗?” 嘉菉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在喜欢田酒这件事上,他的心越明确,他得到的拒绝就越多。 此时此刻,即便田酒不喜欢他,只是答应不再与既明亲吻,他都得激动得无以复加,万分雀跃。 “你真的答应了?可是,你不是说……” 他们迟早要离开,他们都是无意义的,不是吗? 田酒眉眼带笑,坦然道:“早在你第一次发脾气那天晚上,我就说过,如果你不高兴,我再也不亲既明了,你忘了吗?” “我……” 嘉菉仔细回想那个混乱的晚上,那棵开满粉扇的合欢树,终于想起来,田酒真的说过这句话。 “可后来你也说过,既明勾引你的时候,你会忍不住。” “是说过,”田酒挥挥手,坦然道,“此一时彼一时嘛,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嘉菉立马追问。 “你更重要了,我不想要你伤心。” 田酒坦率又真诚,眼眸专注望着人,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一个你。 嘉菉沉重压抑的心脏瞬间注入一汪活泼山泉,叫他彻彻底底活过来,带着涌动的欢快激流,为她而生。 这样就足够了。 有时他很贪心,有时他又很容易满足,只要这么一句话,什么都可以。 “酒酒,谢谢你。” 嘉菉用力抱住她,田酒脸蛋艰难地在他紧实压迫的胸肌里转了个圈。 她抬手拍拍他的手臂,豪气道:“跟我客气什么。” “我……” 话还没说完,“砰”一声,嘉菉轻嘶,松开田酒。 一颗裂缝的石榴从他头上,滚到了地上。 田酒乐了,揉揉他的脑袋:“石榴可没那么容易落果,被砸说明你要走好运了!” 嘉菉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说法,但此时他心情极好,头被砸疼了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快活。 他歪着头,让田酒揉得更顺手。 “这石榴能吃了吗?” “都落果了,早就能吃了。” 田酒把地上的石榴捡起来,顺着裂缝一掰,石榴裂成两半,淡淡的水果甜香蔓延开来,石榴籽密密挤着,晶莹透亮红宝石似的。 “分你一半,等会我们把裂了缝的石榴都摘下来,省得全喂了鸟。” 田酒说着,随意啃了口石榴籽,眼睛弯成月牙。 “好甜呀,你快试试。” 嘉菉喉结滚动,目光黏在田酒的唇上,红润唇瓣溅了鲜艳的石榴汁。 石榴甜香更加浓郁,嘉菉握着半个石榴,像握着半颗乱跳的心脏。 他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石榴真的很甜呢。 晨光,微风,树叶轻摇,鸟儿啁啾。 沙沙作响的石榴树下,少男少女亲吻,发辫随风轻摇,衣袂扬起纠缠,难分彼此。 嘉菉手里的石榴捏紧,鲜红石榴汁淌出来,一滴滴落进土地里。 来自土地深处的种子,在夏日摇曳,终于又在秋风中回到土地。 田酒啃桃子似的啃着石榴,刚走到门口,大黄摇着尾巴冲出来,狗脸贴着她的腿,哼哧哼哧地吐舌头。 “你也想吃?” 田酒又啃了两口,剩下小半放到地上。 大黄凑上去闻了闻就开始舔,吃得很香。 田酒摸摸它的狗头,一抬眼,既明正在灶房门口,静静看着她和狗。 “……你想吃的话,门口树上还有很多,自己去摘。” 既明点了下头:“好。” 脚下却没动,眼神也没移开。 田酒不明所以,起身回堂屋,接着刨木头去。 她才走开,既明朝大黄走去,在它面前蹲下。 大黄开心啃着石榴,头都不抬。 既明看了会,突然低声骂:“小畜生。” 大黄圆溜狗眼一翻,给了他一个有力的白眼。 嘉菉也就罢了,如今连狗都要越到他前面去,真糟心。 早上悠闲度过,下午阳光热度消散时,田酒正打算摘石榴去。 还没出门,刚走到院子,大黄突然狂吠着冲出去。 田酒奇怪,探头一看,正好和狼狈躲避狗嘴的白衣人黑衣人打了个照面。 黑衣人 指着她,惊诧道:“是你?!” 白衣人也脸色一变,明白眼前人就是那个传闻中的田酒姑娘。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嘉菉拎着凳子出来,倒不是要打人,凳子用来踩着摘高处的石榴。 “他们来了。”田酒下巴一指。 嘉菉抬眼一看,脸色沉下来:“你们又来干什么?” 主人对来人态度不好,大黄吠得越发起劲,追着两人咬。 隔壁大黑听见动静,也冲出来,嗷嗷嗷狂叫,加入驱赶不速之客的战场。 两只狗分工明确,你追这个,我追那个。 那两人话都没法说,在门前一阵狂奔,飞檐走壁,躲避屁股后的狗嘴。 嘉菉就这么干看着,完全不想开口为他们解围。 最后还是田酒看不下去,再耽搁一会,他们就要爬上石榴树了。 “黄哥,回来!” 嘴巴大张的大黄遗憾地闭上嘴,垂下尾巴回来。大黄撤了,大黑也摇着尾巴回了隔壁。 既明声音幽幽响起:“没事,他们要是连狗都躲不过,也不用再来了。” 刚走到门口的两人:“……” 公子还是那个公子,够狠。 “见过大公子,二公子。” 两人整理衣服,抱拳行礼。 嘉菉拎着小凳子,像拎着个玩具乱晃,嘲道:“怎么,几天不见,眼神也不好了,看不清这里站着几个人?” 白衣人垂首,黑衣人答:“三位。” “既然是三个,你们怎么只看得见两个?”嘉菉冷声呵斥。 两人垂首:“属下知错。” 复又向田酒抱手行礼:“见过田姑娘,我等失礼了。” “呵呵。”田酒简单应了声。 嘉菉冷哼,既明淡笑:“白鹤,你如今是越发不将我放在眼中了。” “公子,”白鹤抬头,忙道,“老爷有命,我等不敢不从。” “老爷?”嘉菉用凳子敲了敲门框,“看来你们只听老爷的话,是吗,黑豹?” 黑豹拱手低头:“属下不敢。” 气氛一时凝滞,田酒左右看看,大黄在几人间来回穿梭,到处闻闻,主要是闻白鹤黑豹的气味,狗鼻子戳着他们的腿一顿嗅。 两人一动不动。 田酒招呼道:“大黄过来,我们摘石榴去。” 她拿过嘉菉手里的凳子,低头看了眼,木质边缘被磕出个小坑。 田酒皱眉:“下次不准动我的凳子。” 本来还冷着脸的嘉菉,对上田酒的目光,春水融化般的,嗓音软和下来。 “磕坏了?我再给你做一个,现在我也能做些木工活。” “随便你。” 田酒横他一眼,抛下一句话,提着凳子去石榴树下。 嘉菉毫不介意她的脾气,屁颠屁颠地跟过去:“酒酒,我等会就去做凳子,你教教我呗。” 黑豹低着的头抬起来,眼珠子一路跟过去,满脸都是震撼。 从来眼高于顶,对谁都不假辞色的叶家二公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竟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伏低做小?这还是他认识的二公子吗? 白鹤抬眼,注意到既明转冷的眼神,心里一震。 只怕不止是二公子,就连大公子都对这位田姑娘另眼相待。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两个雄心壮志的公子已然成了耽于情爱的愣小子,这姑娘有些手段。 田酒可不管别人在想什么,即便既明嘉菉今天就走,她又拦不住,也并不想拦。 别耽误她吃石榴就行。 田酒摘过几个,看上树顶最红最大的石榴,她站上凳子伸手去够,嘉菉两只手张着,把她完全护在怀里,仰头看她的动作。 “左边那个红,摘那个。” 田酒摘下左边那个,他又说:“前面那个大,还有右边那个,都裂开口子了!” 田酒本来就被日光照得晃眼,他一会说左边,一会说右边,她看得晕头转向。 “哎呀,那你自己来摘好了。” 田酒一手抱着几个大石榴,另一只手按着嘉菉的肩,居高临下看着他,哼了一声。 暖黄光线透过树叶,把她微微炸毛的辫子打得金黄。 嘉菉看着她鲜活可爱的模样,心都要化了。 这和撒娇有什么区别嘛。 “好好好,你下来指挥,我来摘。” 嘉菉手臂一个用力,把田酒抱下来,安稳放到地上。 田酒直接往回走:“我懒得指挥你,你自己摘就是了。” 路过门口默默看着她的三人,想到既明看她喂大黄的眼神,田酒拿起一个裂开缝的大石榴,塞进既明手里。 “这个给你。” 既明疏淡眉眼一动,像是石榴的红染进那张白皙面庞,一副凝住的画瞬间生动起来。 “我把石榴籽剥出来,再给你送去。” 田酒懵了下,摆手道:“这个是给你吃的。” “还有很多呢,先给小酒剥。”既明嘴角翘着,抬手揉揉她的头。 别说黑豹,就连白鹤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他什么时候见过大公子用这种态度对别人,还是一个姑娘? 大公子最喜洁,旁人的东西他连沾都不愿沾,现在他要给别人剥石榴? 别人不要,他还非要剥? 要不是人还是那个人,臭脾气也一如既往,白鹤真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人了。 田酒被好几双眼睛看着,一转头,白鹤黑豹睁着眼睛看她。 田酒想了下,又拿出两个大石榴,一人塞了一个。 “想吃就说呗,不用客气。” 给完石榴,田酒脚步轻快回去堂屋,辫子一跳一跳。 白鹤黑豹拿着石榴面面相觑。 谁客气了?谁想吃了? 正懵然时,既明直接拿走白鹤手里的石榴:“不吃给我。” 白鹤更懵了。 黑豹震撼,大公子真像是疯了。 但很快,嘉菉过来扫过一眼,劈手从黑豹手里夺过石榴。 “你吃什么吃。” 黑豹:“……” 二公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嘉菉找到一个竹筐,往黑豹手里一塞,吩咐道:“你们两个,去把树上的石榴都摘了。” “公子,我们是来……” “我管你是来干什么的,叫你去就去,这点活干不了?”嘉菉冷眼看过来。 “干得了。”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办。 摘呗。 两人把衣摆系到腰上,一个拎小凳子,一个端竹筐,任劳任怨把石榴树摘空。 端着满满一筐石榴回来,果香四溢,还真别说,摘完之后心里竟有一股满足感。 黑豹小心翼翼把石榴放到廊檐下,一转头,就看见仙气飘飘的大公子挽着袖子,操着大勺在炒菜。 烟熏火燎的灶房里,嘉菉正坐在灶膛前添柴,脸上好几道炭灰。 黑豹瞳孔震动,一转头,白鹤已原地石化。 完全不敢相信,那个掌勺大厨竟然是他的大公子。 嘉菉见两人杵着,啧声道:“傻站着干嘛?没看见水缸空了吗,去挑水。” 从前怎么不觉得这两人这么没眼色,简直像个愣头青。 “啊,是。” 黑豹赶紧应声,白鹤摇水,黑豹挑水。 两人干着活,都有种不真实感,怀疑自己莫不是在山中误闯了精怪地界,精怪变成大公子二公子的模样,才造了这一场幻境。 正文 第69章 饭香四溢时,田酒一出来,眼前四个男人陀螺似的转。 白鹤黑豹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一个摆碗筷,一个给大黄放饭。 水缸是满的,地上一片落叶也没有,灶台窗户干净得能反出光亮…… 他们下午是干了多少活? 饭桌上摆满饭菜,白鹤黑豹还站着,没有落座的意思。 田酒看了眼饭菜数量,知道既明做了他们的饭,她道:“坐呗,一块吃。” “多谢姑娘,不必了。”白鹤客气拒绝。 既明给田酒盛汤,汤碗稳当放在她面前,手里的汤勺却不轻不重敲下去。 “小酒让你们坐,坐便是了。” “是。” 白鹤立马坐下,黑豹看向嘉菉,嘉菉拉了把椅子过来:“坐。” “谢公子。” 黑豹这才坐下。 不得不说,虽说白鹤黑豹在叶家干了那么多年,这还是第一回,和两位公子在同一个饭桌上用饭。 甚至这饭菜还是既明嘉菉亲手做的。 白鹤吃着饭,脑子里念头杂乱,但唯一确定的是,这位田酒姑娘绝对是个神人,了不起。 吃过饭,白鹤黑豹又被赶出去。 田酒望着薄暮中他们远去的背影,既明并肩站在她身边:“在想什么?” “你们不和他们回去吗?”田酒问。 “小酒很希望我离开?” 既明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风吹过来,粉荷钗流苏轻晃,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田酒坦然而平静:“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们迟早会走。” 既明沉默:“迟早会走,那就等到迟的那天再说吧。” 从前刚来这里时,他想的是缓兵之计,只要情况缓和,立马回上京。 可如今,形势早已转变,他却不想走了。 他想再拖一拖,陪一陪她。 或者说,让她再陪一陪他。 自那天之后,白鹤黑豹来田家的次数变得频繁,每次一来,总是会干上一天的活,吃一顿饭,再被赶走。 茶山的秋天总是很短暂,夏天似乎和初冬接着壤,秋天短短一晃眼,已成了记忆里金黄凉爽的过去。 田酒带着他们用自制的竹筒捉螃蟹逮龙虾,上山和小鸟抢熟透的柿子,摘多多的桂花回来做桂花糕,每个人都带上桂花的甜腻气息…… 就算是再短暂的秋天,在茶山也有太多太多事可做。 可世界很大,不止有眼前的小小茶山,还有遥远的上京。 他们迟早要走,而最迟的时候来了。 初冬时节,天气是生冷的,早晨呵出一圈白气,田酒挥手打散时,门口站着默默不言的白鹤黑豹。 他们的眼神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带着她看不透的复杂意味。 田酒把手里的柿饼递过去:“很甜的,要吃吗?” 白鹤眼神闪动,接过那个不算圆的柿饼,上面薄薄一层白糖霜。 他在上京也吃过柿饼,规整一个圆饼,糖霜像一层薄雪均匀遍布,挑不出一点不好。 眼前的柿饼肚子鼓鼓,边缘不圆,有些地方糖霜都蹭掉了,不算好看。 但他记得,他是如何爬上树,如被一只腹部带斑点的小鸟啄在指头上,记得黑豹被一只掉下来的柿子砸到,流了一脸的黄柿浆,记得屋檐下橙黄的圆柿子一天天扁下去,渗出雪白的霜。 再好的柿子也比不上眼前这一个。 “多谢田姑娘。” 这一次,不用既明嘉菉赶,他们只说几句话,说完便自觉离开。 堂屋里生了火,田酒穿着棉袄,坐在矮矮的小凳子上,趴在膝头,火钳子在炭火灰里来回扒,扒出几只黑乎乎的红薯,焦黑的皮带着几点火星子。 红薯晾了会,她用手指小心试探了下,嘶地又收回手,吹了吹烫红的手指头。 大黄趴在火堆旁,睁开眼皮,嗷了一声,田酒摸摸它的狗头,它又闭上眼睡了。 田酒又等了好一会,再摸上去,终于没那么烫了。 她挑一只最大的掰开,外皮脏兮兮的,但里面是漂亮的橙黄色,冒着热气,甜瓤裂开几条缝隙。 田酒咬了一口,还是烫,但软糯香甜,舌尖一抵就能化开,好吃极了。 吃了好几口,一转头,既明嘉菉都静静看着她。 田酒眨眨眼睛:“你们要吃吗?还有呢,可香了。” “要吃。” 嘉菉拿起一个,掰开,咬了一大口,对田酒笑起来:“好吃。” 既明也拿起一个,并不在意白皙指尖被红薯外皮蹭黑,他掰开红薯吃了一口,也笑着说:“很好吃。” 一天时间,她们都依偎在火盆前,没怎么说话,偶尔说话,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明灭火光中,炭块表面从鲜红变成暗红,再一点点蒙上一层灰。 冬日天黑得很早,白日时间短得像一眨眼。 嘉菉抱着田酒,下巴蹭着她的脸,田酒看了眼窗外的昏暗天光,忽然道:“我们晚上吃锅子吧!” “好,我去准备。” 既明当即起身,嘉菉犹豫了下,还是接着陪田酒。 田酒抬起脸,亲了下嘉菉绷着的嘴角:“你不开心吗?” 嘉菉眉目一松,垂眼看她,眼底映着温暖明亮的火光,他轻吻了下她眉心:“在你身边,我就开心。” “可我希望你永远都开心,不管在哪里。” 田酒抬手摸摸他的脸,他下巴上胡渣硬得扎手。 他从来都刮得很干净的,最近却经常忘了这件事。 嘉菉握住她的手,揉揉她指尖:“扎到你了?我等会就再刮一遍。” 他忽略掉田酒上一句话。 炭火烤得人昏昏欲睡,田酒在他怀里,鼻端都是熟悉的味道,他的胸膛暖烘烘,靠起来很舒服。 没一会,既明招呼:“小酒,锅子好了。” 田酒迷糊地睁开眼,锅子的香气先一步唤醒神经,鲜香辣味冲上来,瞬间勾起沉寂的食欲。 “好香呀!” “羊腿骨煨的汤,加了辣子,冬天吃正好。”既明笑着说,过来摆好小火炉和锅子。 嘉菉松开田酒,帮忙把灶房里码好的配菜一块端来,还有调好的料汁。 锅子咕嘟咕嘟,安安静静的堂屋瞬间被美食惊醒。 三个人围坐在小火炉前,红汤翻滚冒泡,配菜码得整整齐齐,腊肉和鲜肉片、豆腐、片好的各种蘑菇、冬瓜片、绿菜叶、鱼肉丸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既明分门别类地往锅里下菜,红辣锅短暂平静,很快又翻滚出更浓郁霸道的香气,淌烫熟的肉片卷曲着,冬瓜晶莹剔透。 田酒迫不及待地下筷,夹起一片颤巍巍的肉,吹了吹,冒着热气送进嘴里。 “烫烫烫……” 她用手扇了扇,嘴巴烫得发红,嘉菉赶紧拿了个青枣,塞进她嘴里:“怎么吃这么急?” 枣子冰凉凉的,缓解掉嘴里的火辣。 田酒囫囵几下,枣子和肉片一齐吞下去。 她满足地笑了:“好吃!” 既明锅底调得好,即便不蘸料,也回味无穷。 嘉菉见田酒筷子不停,吃得鼻尖冒汗,他问既明:“你这汤怎么做的?” 既明夹起一筷子蘑菇片,慢条斯理地吃下,即便是吃锅子,他面前的桌面也干干净净,没滴出一点红油。 嘉菉指节敲了下桌子:“耳朵又不好使了?” 既明吃完,才抬目道:“你问我便要答?” 嘉菉哼声:“小肚鸡肠。” 既明冷笑:“不尊兄长。” 田酒吃得欢,抽空给他们一人夹了一筷子肉,安抚道:“好啦好啦,最后一天啦,不要吵了。” 话一出,既明和嘉菉都沉默下来。 嘉菉眼里闪过一抹懊恼,很快他又带起笑脸,和田酒一样,吃得热火朝天,讨论是蘑菇好吃还是冬瓜好吃,肉片涮多久最嫩滑…… 既明则时刻注意着田酒,她碗一空,他就夹菜,时不时帮她擦掉嘴边的油渍,还照看着锅子火候。 嘉菉不甘示弱,帮田酒剥橘子,给她倒杏子蜜水喝,帮她挽掉下来的袖子…… 田酒一顿饭吃得舒舒服服,冷嗖嗖的天气窝在小屋里吃锅子,肚子吃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再畅快不过。 她丢了个脆甜的青枣进嘴里,咬得咔咔作响,随手把窗户拉开。 带着草野味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稍稍冲散掉屋里的锅子味道。 田酒鼻子嗅了嗅,冒汗的鼻尖更红了。 嘉菉既明收拾掉锅子,小火炉还留着,既明煮了壶桂花酒,清冽酒香和桂花甜香交织着,只是闻着,好像都让人醉了。 火炉旁烤一圈板栗,还有几个橘子。 田酒趴在窗台上,暮色四合,天空黑沉,冬日里星子稀疏,夜空显 得黯淡。 嘉菉手指一用力,捏开烤熟的栗子,剥掉棕皮,送到田酒嘴边。 田酒摇摇头:“不吃。” 嘉菉栗子还往前送,直到碰了下田酒的嘴唇,手才收回来,又把栗子丢进自己嘴里。 既明眼尾扫过去,冷冷淡淡。 嘉菉坐到田酒身边,和她一样趴在窗台上,屋子里暖烘烘的,但窗外是冬日冰凉的风,拂过发梢。 他两只手从背后盖住她耳朵,掌心的热度慢慢暖热凉凉的耳廓。 嘉菉手掌揉她的耳朵:“不冷吗?” “不冷啊,这样吹着很舒服。”田酒慢吞吞地说。 既明端了碗桂花酒,送到田酒手边:“来,抱着这个,省得手冷。” 田酒接过来,笑道:“既明真贴心。” 嘉菉立马啧声,手指捏住她的耳尖晃了晃。 “他看顾你的手是贴心,我照顾你的小耳朵,你怎么看不见,果然活儿还是得在人前干。” 田酒头跟着他的手晃,毛茸茸的头发蹭着他的手,像只小猫咪。 “你当然也贴心,不一样的贴心。” 嘉菉哼声:“是吗?哪里不一样,说与我听听。” 既明坐到田酒另一边,手肘放在窗台上,手支着脸,看向田酒。 田酒乌黑眼珠转了转:“哎呀,突然好想吃橘子。” 拙劣地转移话题,但很成功。 既明嘉菉两人立马回身去拿橘子,又一左一右剥橘子,田酒端着桂花酒缩回椅子上。 桂花酒冒着热气,酒气熏人,她抿了一口,甜丝丝的,像蜜水,喝下去很舒服。 她忍不住多喝几口,再一抬头,面前两只手。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如玉,一只宽大粗粝,蜜色手掌。 两只手同时晃了下,指尖都是鲜黄的橘子瓣。 顺着手掌看上去,嘉菉对她挑眉,既明温柔含笑,田酒犹豫了下,张开嘴巴。 既明轻笑出声,嘉菉无奈又拿她没办法:“就你坏。” 两只橘子瓣同时放进她嘴里,一只是烤过的温热软嫩,一只是鲜果,冰凉水润,一起吃味道也不错。 嘉菉带着小小的不忿,捏了捏她的脸蛋,还没捏几下,手被既明啪地打开。 既明上手,揉揉田酒被他捏红的脸颊肉。 “小酒,疼不疼?他太粗鲁了。” “也还好啦。” 田酒维护嘉菉的话才说出口,既明当着嘉菉的面,直接亲田酒脸颊一口,亲得“吧嗒”一声响。 两人本就离得近,嘉菉压根来不及阻止。 田酒也愣住,没反应过来。 她好像才答应嘉菉,再也不亲既明。 田酒眼神飘忽看过去,果然看见嘉菉黑如锅底的脸色。 但这是既明亲她,不是她亲既明。 她也没反应过来呀。 “你……!” 才说出一个字,既明手指掐着田酒的小脸转过去,堵上她的唇。 田酒眼睛瞪大,毫无征兆的一个吻。 他不仅亲她,还伸舌头,嘬得啧啧作响。 既明用力地吻,不复从前的温柔小意,下颌快速动作,让人无需怀疑这个吻的激烈程度。 扣在田酒后颈的修长白皙手掌,紧紧压着田酒,让她仰面接受他的吻。 他甚至边吻着,垂下的眼睫边缓缓掀起,隔着田酒发间的粉荷钗看向嘉菉。 漆黑眼眸如同海底封存的烈焰,冷静之下是无尽的疯狂。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知道小酒更喜欢嘉菉,甚至知道他们两情相悦,但那又如何。 他就是要插足其间。 即便得不到小酒的心,他也要得到她一时一刻的甜蜜馈赠。 即便这馈赠是他争抢来的。 只要他能让小酒快活,嘉菉就算无法忍受,又能怎么样,受不了就滚。 这样更好,他很乐意接手田酒的喜欢。 田酒被吻得神经迟钝,舌尖阵阵发麻,带着后颈肩膀都一阵酥麻。 可又一阵心虚。 她才答应过嘉菉,再也不亲既明。 虽然这是既明主动亲她的,但这样也不好。 田酒抬手想推开既明,刚触上他胸膛,既明低哼一声吻得更深。 她舌头瞬间一疼,被不轻不重地咬了口。 她不敢动了,生怕既明疯狗一样,直接咬破她的舌头。 正文 第70章 田酒僵硬着,屋里还有嘉菉。 一个没看住,两人就在他面前拥吻,还吻得那么深。 他都没法下手把人分开,怕伤到田酒。 “既明,你发什么疯?你放开!”嘉菉怒声斥责。 既明狭长眼眸闭上,一只手捧着田酒的脸,一手握住她抵着他胸膛的手,吻得沉浸又动情。 两人的脸都慢慢潮红,嗓子里溢散出低低的喘。 嘉菉实在忍不了。 他一把抓住既明的肩膀,手掌用力,直接让既明潮红的脸顺便疼得苍白。 可既明就是不松口,甚至更吻得更紧密,用一种几乎要把人吞吃下去的姿态,亲到田酒软倒在他怀里,仰头接受他的的吻,鼻子里直哼哼,快要呼吸不过来。 既明嘴角翘着,这才慢慢停下,惨白面上,一双唇艳鬼似的鲜红,笑中泛着血色。 那是田酒咬破的伤口。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伤处,轻嘶了声,垂首笑着。 嘉菉一把抓住他衣襟,把他拉开,提起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若不是田酒不想看到他们吵架,他的拳头早就砸下去了。 “你该死!” 既明脸上带笑:“想打就打吧,即便你将我打死,我的鬼魂也会飘回来,扒在小酒身上。” 他决不会放手。 旁人只以为叶既明温雅公子,阳煦山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个睚眦必报冷漠凉薄的人。 他认定了田酒,什么成全,什么退出,都是决不可能发生的事。 从生到死,即便田酒更喜欢嘉菉,即便以后她们会在一起,那又如何。 人与人之间总有空隙,而那些空隙,就是他得到田酒眷顾的机会。 即便不会赢,他也绝不会输。 嘉菉了解既明,正因为了解,他却犹豫了。 上京形势变幻,回去之后,既明的战场是朝堂,而他的战场会是尸山血海。 若他死在别处…… 嘉菉没有再想下去,但抓着既明衣襟的手松开。 他又一次妥协了。 他不能那么自私,用自己的独占欲来要求田酒,他现在什么承诺都给不了她,又凭什么向她要承诺。 “嗯……” 田酒哼唧,她本来就喝了大半碗桂花酒,热酒下肚,酒气蒸腾,又被既明饱含欲念地深吻了一通。 这会在椅子上晕乎乎地晃,大半个身子歪出来,差点掉下去。 大黄爬起来,用狗嘴去拱田酒,把她往椅子里推。 既明跌跌撞撞走过去,扶起田酒,又在她润泽的唇上亲了下。 “小酒……” 但只一下,嘉菉一把抓住他肩头,把他甩开,俯身抱起田酒,往里屋走,一眼都不多看他。 走到门口,嘉菉没回头,冷声道:“你若敢进来,我就卸了你的手脚。” 既明躺在地上,浑身摔得青紫,脸上却带着苍白的笑。 嘉菉了解他,他更了解嘉菉。 如果他们之间有一个人,会在田酒意识不清时同她云雨。 那这个人必定是叶既明,而不会是叶嘉菉。 不进就不进,又能如何。 屋内,嘉菉抱着田酒停在床前。 田酒窝在他怀里,发丝凌乱,桃子似的小脸绯红,张口哼哼唧唧地说胡话,小脸无意识来回蹭着他的胸膛,叫他煎熬的心感到些安慰。 可下一瞬,她手掌无力推他了下。 她说:“坏既明……” 短短三个字,嘉菉的心瞬间像被尖锐利爪抓得粉碎,血水淌了一地,血腥气都要蔓出来。 田酒恍然不觉,微微张开的唇娇艳可爱,却被吻得微微红肿。 或许是觉得疼,她舌尖探出来,舔了舔上唇。 嘉菉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下断掉。 他抱紧田酒,垂首吻上去,不让那截舌尖有退回去的余地。 既明能做到的,他同样也能做到。 而且他会做得更好。 心头所有的迷惘痛苦烦闷,都倾泻在这个吻里。 田酒眼睛疲倦地半阖着,被吻得喘不过气,整个人轻飘飘挂在他身上,乖巧得不像样。 嘉菉抱着人上了榻,倒进满是皂角香气的被褥里。 田酒撞在他怀里,两人的唇短暂分开,又迅速深深铆合。 田酒意识模糊,只觉得好热,她挣扎着脱掉厚衣,光洁如破茧而出的白蝶,肩膀舒展开,像是夜空中悬挂的弯月,莹润如玉。 她身上的香气和桂花酒的醉人幽香交缠着,裹住嘉菉。 血气方刚的少年人,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胸膛里烈火燎原,烧得理智寸草不生。 他吻她的唇,含咬她的耳垂,蹭她的下巴,流连忘返。 像沙漠中行走的旅人,渴求水源一样渴求她,汲取她。 田酒脸蛋是红的,身体也泛起红,本能反应让她往嘉菉怀里钻,脸蛋贴上他的胸膛,不住地蹭。 嘉菉低头忍不住啃咬她的肩,又压下暴烈的欲念,细细舔吮,不留下一寸未知的味道。 田酒像是化开的蜜糖,哪里都是甜的,热情地像只小疯猫,缠人又蹭人。 年轻男女干柴遇烈火,一点就火光冲天。 可临到关头,嘉菉看了眼身下,细细拉长如蚕丝的理智又回归了些。 酒酒会疼的。 他也不能这么鲁莽地决定她们之间的一切。 田酒低低哼着,身体本能原始的念头催发她缠着人,却又不得其法。 “酒酒,会舒服的。” 嘉菉忍下自己的欲念,矮身下去,心甘情愿地做她脚边的小狗,只用唇舌表达对主人猛烈的爱意。 田酒的哼声尖了些,像是哭腔,两条腿乱蹬。 嘉菉抱着她的腿,潮湿热意中,沙哑着嗓子哄人。 “酒酒乖,你会喜欢的……” 他对她有多温柔,对自己就有残忍,田酒的乱踢乱踩他全盘接受。 即便如此,他同样也能感受到灭顶似的快慰,如无垠海浪,叫人在甜蜜水潮中溺死也甘愿。 他在喘,田酒也在喘,带着细细的哭喘。 嘉菉爬上去,把她紧紧拥入怀中,不住吻她的发,颤抖着唤她。 “酒酒,我的酒酒……” 田酒湿漉漉的睫毛张开,涣散瞳孔倒映出他通红的英俊脸庞。 她抬起疲软的手,捏住他的耳朵,用力拧了下。 “你不要脸……” 田酒鼓着脸骂人,嘉菉笑了,他凑过来,用鼻尖轻蹭她的脸。 “那酒酒喜欢吗?” 他说着,想吻她,被田酒嫌弃地推开。 “你的嘴巴离我远点。” 嘉菉愣了下,闷声发笑。 两人紧紧贴着,他起伏的胸膛热乎乎挤挨着田酒腰身,笑声带起震动。 嘉菉故意往前凑:“怎么,你还嫌弃你自己?” “不要不要!” 田酒嗓子也哑了,推开他的脸。 嘉菉顺着她的力道听话地离开,脸庞贴上她的肩,散落发丝扫着她的脖颈。 激烈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嘉菉低声道:“酒酒。” 田酒声调懒洋洋地:“嗯?” 嘉菉张张口,想说的话还是没说出来。 “也没什么。” 田酒低头,亲了下他的额头,亲完又骂他:“小混蛋。” 嘉菉又笑了,嘴角挑高,带着点邪气,抬目看她潮红的小脸,乌黑的眼睛,脸颊不住去抵蹭着她。 “我的酒酒怎么这么可爱,真想把你装进袖袋里带走。” 田酒闻言笑出声:“那我得比一只山雀还要小。” “比山雀还小,你每天只吃一只柿饼,就能吃得肚子鼓鼓。” 嘉菉在她肚子上揉了揉,触感温热柔软,他忍不住多揉了几下。 田酒手指搭在他肌肉鼓起的健壮胳膊上,玩闹着往下按,等那块肌肉变硬,就掐几下。 她随口道:“看来变小也有好处,不缺吃穿。” “何止不缺吃穿,你还能坐在我头上,我带你去大江南北,看无数风景,天气冷你就住进我胸前的衣襟里,天气热,你就迎风坐在我肩上。” 嘉菉说得有鼻子有眼,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 “你这么想让我变小呀?可我不想变小怎么办?”田酒歪头看他。 “那我变小,我们也能永远在一起。”嘉菉抬起头,下意识又想亲她。 田酒躲开,狡黠笑道:“你变小了,我们还怎么做羞羞的事?” 嘉菉哑然,耳朵红了。 方才情事激烈,也不见他羞赧,这会还羞了。 “好像也是……这法子不妥。” 田酒觉得好玩,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不让他躲闪。 “你刚才嘴巴厉害得很,蹬都蹬不开,这会倒躲闪起来了。” 嘉菉眼神闪烁,看她坏坏的小模样,心里一阵发痒。 他扑上去,把人压住,做出恶狠狠的神色。 “你方才倒是一直哭,这会跟我厉害上了,那再来一次,看你蹬不蹬得开。” 田酒在他怀里笑,白生生的脚胡乱踩了踩。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男人喜欢让人踩,是单单你喜欢,还是男人都这样?”她好奇地问。 嘉菉耳根子红得滴血,闷哼两声,捉住她脚腕,捏了捏她调皮的脚趾。 “我可不喜欢让人踩。” “是吗?”田酒声音拖长,眼神瞥下去,满是怀疑。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喜欢。” 嘉菉说完,又把脸埋进她肩头,亲昵地拱了拱。 田酒回抱住他,亲亲他的额头:“我也很喜欢你。” 嘉菉猛地抬头,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一句话像一个炸开的烟花,怦然灿烂,转瞬即逝的美好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田酒小脸认真,乌黑眼珠倒映出他红着脸的样子。 嘉菉忍不住笑起来,笑得格外傻气,凑上去,又被田酒推开。 “不准亲我。” 嘉菉只好用脸去蹭她,一下又一下,高大健壮的男人简直像只撒娇的小狗。 “喜欢酒酒,我的酒酒……” 温暖燥热的小屋,她们相互依偎,空气都散发着甜腻的气息。 这一刻,没有人比她们更幸福。 而门外,既明垂眸站着,手里是一碗刚做好的醒酒汤。 空中抬起的手不知僵了多久,终于迟缓垂下来。 拳头捏紧,玉色骨节泛白。 小小的木屋木门,能隔挡住什么? 木床摇晃的动静、田酒细细的哭喘、嘉菉的情话……还有那一句“我也喜欢你”,他全都听到了。 听得真真切切。 原来,他高看嘉菉了。 不止高看了他的品行,还高看了他的体力。 结束得这么快,连他都不如,小酒怎么可能看得上。 既明冷冷看了眼紧闭的木门,转身离开。 他总有机会上田酒的榻,不必同他争一时之气。 初冬时节,天寒地冻,北风呼啸。 一个寻常的早晨,就如同她将既明嘉菉带回家那天一样寻常。 田酒起床,既明和嘉菉已经离开,也不算不告而别, 毕竟她们彼此都知道,离别的时候早就到了。 堂屋里生着炭火,灶房里温着鸡汤,大黄肚子吃得饱饱,甚至狗碗都洗得干净。 家中一切都好,只是没有他们。 北风刮起来呼呼作响,田酒站在廊檐下,冬日太阳雾蒙蒙地氤氲,像隔着窗纱看烛光,热度稀薄。 田酒望着空茫的天地发呆。 大黄嗷嗷叫着,尾巴甩在她腿上,一下一下地打,隔着厚厚棉裤,力道也不轻呢。 田酒被逗笑,低头摸摸狗头,黑黑的狗鼻子冰凉湿润地戳她的手。 “这么冷,你怎么不回屋待着?” 大黄仰头看她,一直嗷嗷叫。 “好,我盛上饭,和你一块回屋。” 这话一说,大黄果然不叫换了,摇着尾巴跟上田酒,从灶房到堂屋,温暖气息又包裹住两人。 鸡汤很香,里面放了板栗和冬瓜,鸡肉嫩滑,板栗软糯,冬瓜清爽入口即化,好吃极了。 田酒吃着,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以后吃不到这些好吃的了。” 早知道,她也像嘉菉一样,跟既明多学几手,技多不压身。 田酒摸摸大黄搭在她脚上的狗头:“你以后也要吃我做的饭了。” 大黄轻咬她的脚踝,呜呜地叫。 田酒笑:“我知道你不嫌弃我。” 寒冬腊月,茶山万物凋敝,出门也没什么趣味,又冷得厉害,大家都猫在家里,做些手工活计,修修补补农具和房屋,准备足够多的食物,迎接漫长的冬天。 田酒也是一样,虽说她不用再用木工活补贴家用,但她喜欢做木工,时常一刨刻就是一下午。 她一个人吃饭,没那么讲究,动不动就是一碗大杂烩,什么都往里丢,煮熟后热乎乎吃上一碗。 大黄大黑都不嫌弃她做的饭,如今李桂枝在巧珍阁干活,王二的铁匠铺子也在镇上,她们小夫妻回来住的时间就短了。 因此大黑在田酒家吃饭,晚上回家去守门,除非冷得受不了,不然它是不会在田酒家过夜的。 北风呼呼,炉火温暖,一人两狗,时光悠长。 正文 第71章 昼长夜短,炭火烧得红而旺,熏得人和狗都暖洋洋。 田酒抓了把剥好的松子,嘎嘣嘎嘣地吃,手里捧着一本图画书,看得津津有味。 故事讲的是狐狸精和采茶女,听说是最近镇上最流行的话本子,老板见赚了大钱,又加上插画再版接着卖。 田酒空闲得很,上回去镇上买年货,犹豫了下,还是把这本书买回来了。 这书风靡小镇,因此找的画师技巧娴熟,画风简洁优美,每一页都有大片插画,用图画讲故事,文字大大缩减,也是为兼顾不识字的买家。 田酒本来只是好奇,没想到居然很好看哎。 并不像既明说的那样,纯然是个艳情故事,其实是个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 就是三个人的爱情稍显拥挤。 吃完一把松子,田酒又剥了个橘子吃,猝不及防地酸。 她皱着眉,塞个杏脯进嘴里,才把酸味压下去。 手上黏糊糊的,田酒去院子里洗个手,冰凉空气吸进鼻子里,一路到凉进肚子,空气冷而清新。 田酒甩甩手,刚要转身回去,背后忽然传来呼唤声。 “酒丫头!” 田酒回头,李桂枝穿了件大红织锦短袄,脸冻得发红,两只手提满东西走来。 远远看见田酒,她高声唤起来,整个人精神抖擞。 大黑从隔壁冲出来,兴奋地蹦蹦跳跳,围着李桂枝摇尾巴,让她都没法走路。 李桂枝轻踹它一脚,笑骂:“瞧你这亲热劲儿,上个月我不是才回来过吗?” “大黑这是想你了嘛。” 田酒把人迎进来,李桂枝在廊檐下跺跺脚,提着东西进屋,感叹道:“哎呦,你这屋里可真暖和!”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花纹鲜亮的新布、各种坚果糕点、钗环镯子,甚至还有一个大食盒,里面熏鸭烧鸡猪肘子挤在一起,香得很。 “你可真客气,怎么带怎么多东西来?” 田酒把肉菜放去灶房,灶房寒冷,东西一放过去就能冻住,用来保存肉食最好。 她一回来,李桂枝笑着捏捏她的脸:“我现在日子好了,都是托你的福,这些东西算得什么,要是我长了十只手,保管叫你知道什么叫多。” 她说得逗趣,田酒哈哈笑出来。 虽说她一个人在家,也能自得其乐,但这种独处的快乐和朋友相聚的快乐完全不同。 “今天巧珍阁不忙吗,你怎么过来了?” 田酒拉着李桂枝坐到炉火旁,两只手搓着她冻凉的手。 “年关近了,大家该买的都差不多买过,也没那么忙,”李桂枝反握住她的手,“再说了,就算再忙,也拦不住我来看你呀。” 田酒笑,靠上李桂枝的肩头,蹭了蹭:“你真好。” “傻丫头。” 李桂枝摸摸她的头,环视一圈屋子,看见桌上话本子和一堆小零食,再看到处摆满的木头物件,心里欣慰了些。 “看来你一个人在家,也过得挺好。” “我不是一个人在家呀,大黄陪着我呢,还有大黑,它经常来串门。”田酒说得认真。 “真是个小丫头,”李桂枝笑起来,邀请道,“过年上我们铁匠铺子去,我请酒楼的师傅来给咱们做上一顿?” “……还是算了吧。” 听到酒楼师傅,田酒有些心动,但今年是李桂枝夫妻成亲后的第一个新年。 人家夫妻恩爱,她往两人中间一杵,那多不好。 “怎么就算了?是嫌弃桂枝姐了?”李桂枝脸一拉,柳眉竖起来,故意做出生气模样。 “没有呀,天气冷,我一个人在家舒舒服服,懒得出门呢。”田酒解释着。 李桂枝也没勉强,随手抓了把板栗,板栗是田酒早上才烤的,这会还有余温呢。 她啪啪按开,底下一层棕皮也不扒,直接一口吃了,边吃边问:“你家那既明嘉菉,到底怎么回事?说走就走了?” 田酒脸上笑意微顿,摇头道:“他们有他们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倒不是推脱,她是真不清楚。虽说既明嘉菉没有瞒她什么,但她并不想听。 她不想知道那么多事情,反正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剩下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听了只会徒增烦恼。 “男人果然不靠谱,我就知道,”李桂枝嗓音高起来,骂了两句,又用肩膀碰碰田酒,说,“等我在镇上物色物色,再给你找个漂亮样貌的男人。” 她对田酒挤眼睛,田酒笑:“好啊,那得比既明嘉菉好看才成。” “比那兄弟俩好看?”李桂枝啧声,“那得慢慢找了。” 两人挤在一块,闲话说了一箩筐,地上的瓜子壳橘子皮板栗壳积起来一层。 中午李桂枝留下来吃饭,她带来的硬菜两人敞开肚皮吃,也没吃掉多少,好在冬天肉菜冻得冰坨子一样,不怕放。 下午,两人挤在一块看田酒买的图画书,田酒早看过一大半,跟着李桂枝又看一遍,还是兴致勃勃。 李桂枝认字,但更对书上的图画感兴趣,细长手指直往图上戳,点在男人的健硕胸肌上,嘻嘻哈哈地笑。 “我看这个猎户好,长得壮能干活,适合九儿。” 话一说,李桂枝拍手掌:“真是巧了,这画里的丫头叫九儿呢,像你的名字。” 田酒:“……” 她犹豫了下,决定不告诉桂枝姐这是既明写的。 “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觉得男狐狸精好?”李桂枝追问。 田酒想了想:“我觉得都还行,反正他们挺听话,看……九儿乐意跟谁玩,就跟谁玩呗。” “我看这男狐狸精不好,一个精怪,妖里妖气天天勾引人,不安分,还是猎户好。” 李桂枝不赞同,对着图画评价一番。 田酒打着 哈哈掠过这个话题。 一本书读完,半下午的太阳灰蒙蒙,李桂枝看了眼天,把书一合。 “酒丫头,我该回去了。” 田酒没留她,冬日天黑得早,回镇上得赶早。 送别李桂枝,大黑追出去好远,田酒站在门口,看她的身影慢慢远去,消失不见。 欢声笑语的小院子,此时北风呜呜,显得寂静。 田酒站得久了些,风吹得脸蛋刺痛,她活动了下五官,拍拍大黄的狗头,正要转身回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个东西。 她探头一看,光秃秃的石榴树上挂着个靛蓝色的小包袱。 奇怪,旁人东西就算落了,怎么会落到树上去。 田酒走过去,拿下小包袱,不算沉,打开一看,哗啦作响,里面竟是一包木头做的小玩意。 田酒愣住,忽然明白过来,这是给她的。 她提着包裹追出去,心口怦怦乱跳,嘴里呵出白气,眉毛上挂起薄薄的霜。 大黄也跟着她跑,嗷嗷叫唤。 可四周都找遍,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田酒慢慢走回家,温暖炉火化掉眉上的霜,一滴水珠滑下来。 她清理干净桌上,才把包袱小心放上去,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全是巴掌大的木刻小人,姿势各异。 有她在笑的,有她安静低头的,有她抚摸大黄的,还有她和嘉菉握着一把刀,刀刃翻飞;有她们在月色下,并排躺在野草地里,小花丛生;甚至还有床纱半掩,她们拥抱亲吻…… 很多很多,田酒摆好一一看过去,就像是过往一幕幕流动在眼前。 看着看着,她忽然笑了。 真是不知羞,把自己刻得比图画书上的屠户还要健壮。 她戳了下衣衫半解的嘉菉小人,指尖点点他胸前鼓鼓的肌肉,小人仰面倒了。 田酒笑起来,发觉出趣味,一个个地戳,把嘉菉小人全都戳得东倒西歪。 玩了一遍,这才发现包袱里还有一封黄皮信,田酒拿出来,有些犯难。 她又不认字,难道得把信拿给别人看,念给她听? 田酒撕开信封,厚厚一叠信纸滑出来。 底下是一沓银票,上面是一叠白纸。 那光洁白纸上没有字,全是画,每一张都是画。 田酒睁大眼睛,一张张看过去,看到嘉菉小人和她分别,他独自一人在夜里想她,他拿着栗子发呆,他一个人练武,他望着月亮,月亮上都是她的影子…… 即便田酒不认字,即便这封信通篇没有一个字,田酒全都看懂了。 他传达的所有心意她也全都收到了。 他在说,他好想她。 田酒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桌上可爱的小木雕陪着她,再看一遍。 其实,她也想他。 田酒放下信,眼角眉梢带上欢快笑意,又去用手指戳戳嘉菉小人。 嘉菉小人啪地倒下,她再去戳另一个,轮流戳一遍,大黄忽然吠叫着冲出去。 田酒打开窗户一看,惊喜道:“下雪了!” 暗色天空中,雪花静悄悄地落下来,像是柳絮翻飞,院子里大黄兴奋地跳起来,张开嘴巴咬雪花。 田酒放下信走出去,地面还没积起雪层,雪花像是一层霜。 她伸出手掌,雪花落在掌心,凉凉一点,瞬间被融化。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 第一场雪下过,接下来一个月断断续续地下着雪。 远处青山近处树木,都披着一层圆雪,日光下反射出晶莹亮光,漂亮得像是嫦娥仙宫。 刚开始几天,田酒还很兴奋,每天都要去捏几个小雪人,或者用雪球当沙包,和大黄大黑玩耍。 可雪一直下,地上的雪越来越厚,她也就懒得出来了。 腊月在纷纷扬扬的安静大雪中慢悠悠度过,她也像片雪花,静悄悄的。 本来她以为这个年不用再一个人过了,没想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哦,还有大黄大黑。 即便只有一人两狗,该有的仪式还是得有。 大年三十,她煮一碗糯米糊糊,忙活着贴春联和门神。 屋里贴完,她提着小凳子,端着糯米糊糊,去贴大门口,门房门头高,她得站上凳子才能贴到最上面。 正贴着,背后马蹄声响起。 田酒心头一跳,回过头去,看清来人的一瞬间,眼里隐隐的期待瞬间消失。 她转回脸,贴完春联,才慢吞吞下了凳子。 白鹤正好栓完马,朝她走来:“见过田姑娘。” 自从他被嘉菉训斥过后,每次看见田酒都要行礼,田酒挥挥手:“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上京事务繁忙,大公子实在抽不开身,我受大公子之命,为田姑娘送新年贺礼。” 白鹤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华丽的盒子。 天上又开始落雪,田酒招呼他:“先进屋再说吧。” 白鹤微怔,田酒已经走出几步,见他没跟上,回头催促:“快呀。” 白鹤快步跟上来,屋子里生着炭火,暖洋洋的,窗台和桌子边缘摆着一圈可爱的小木雕,火炉上咕噜噜煮着汤,灰里塞着一堆栗子,时不时噼啪炸开。 田酒让他坐下,指指栗子:“要吃自己拿,小心烫。” 白鹤笑了下:“不必了,这是大公子的贺礼。” 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一套璀璨耀目的头面出现,步摇华胜钗环珠花应有尽有,桃花荷花石榴花各种样式,宝石珠玉镶嵌,让人移不开眼。 田酒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她伸手拿起一只簪子,指头大的红宝石冰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田酒又放回去,生怕不小心摔了。 “姑娘可还喜欢?”白鹤和善笑着。 田酒面上有一丝为难:“这……是给我的吗?这很贵吧?” “自然是赠予你的,这一套首饰都是大公子亲手画的图样,请上京最好的匠人打造,花费钱财倒不足挂齿,大公子日日记挂姑娘的心意才叫人感动呢。” 白鹤娓娓而谈,田酒听完,点点头:“哦,那你帮我谢谢他。” 白鹤不解,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如此平淡。 这一套首饰,别说价值,只说出自叶家大公子之手,就能让无数人趋之若鹜。 这样的东西,竟还不足以令她侧目? “姑娘不喜欢?” “很漂亮,但我在村里戴不出去,总不能戴着这么大一颗宝石上山摘茶叶吧?” 田酒笑笑,摸了摸头上的粉荷钗:“这个也是既明送我的,我戴这个也挺好。” 白鹤沉默片刻:“……姑娘说的是。” 不论如何,东西带到了,话也带到了。 “姑娘可有什么话,让我带回去给大公子?” 田酒仔细想了想:“叫他小心些,别总受伤。” 白鹤又等了等,忍不住问:“只这一句?” “嗯……”田酒迟疑,“新年吉祥,恭喜发财?” 白鹤:“……” 他总算知道,为何大公子一颗心都系在她身上。 这姑娘实在纯然天真,钱财无用,权势无用,叶家大公子的青睐同样无用。 她是山水间一颗摘不走的明珠。 白鹤眼神一错,落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木雕上,心中微叹,或许只有与她同样少年赤诚,才能撼动这个心如铁石的姑娘。 “既如此,白鹤告辞。” 田酒抓了把烤板栗,塞到他行礼的手中:“你回去也赶不上年夜饭吧,这点栗子拿着路上吃。” 掌心的栗子温度有些高,白鹤捏着栗子,露出个真诚的笑。 “多谢姑娘。” “不客气。”田酒送他出去。 白鹤拍马上路,刚到村口,迎面一骑奔来,雪沫飞溅。 高大身影伏在马背上,翻滚披风如黑云,刮破好几处,束起的头发也凌乱散落,显得狼狈。 可一双眼却迥然有神,带着勃勃亮光定定注视着前方。 归心似箭,不外乎如此。 转眼间,马匹已然越过他,飞奔而去。 白鹤盯着那人,半晌,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二公子不是在边关吗?” 边关距此千余里,他竟就这么一人一骑飞奔回来,这是赶了多久的路? 正文 第72章 堂屋,田酒正看着桌上的首饰发呆,炉火映在宝石光滑圆润的切面上,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普普通通的屋子,似乎也因它增添了些光彩。 田酒取出一个镯子,光华流转,她试着往手腕上戴,圈口正好,套进去不费力。 但她从没带过玉镯子,不知道它分量颇重,坠在腕子上存在感极强。 田酒想适应,随意挥了两下手,不防镯子一荡碰到桌角。 叮叮一响,田酒吓了一大跳,赶紧握住镯子,对着炉火转着圈看。 还好镯子没碎,她长舒一口气,拔下镯子,还是安生放着吧。 盖子合上,精致珠宝束之高阁。 田酒刚坐回来,大黄又抬起头,对外面吠两声,吠叫过后,黑鼻子动了动,又趴回去睡了。 田酒没在意,随手掰开个青枣,没核的那一半塞进大黄嘴里,另一半自己吃掉。 托腮坐了会,田酒又想起来糯米糊糊好像随手搁在院子里了,她起身去收拾。 天寒地冻,别要是在外面冻得梆硬,洗起来更麻烦。 田酒掀开厚厚门帘,打开门,刚跨出一步,斜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揽住她腰身,挟她撞进一道宽阔冰凉的怀抱。 她的背贴着来人的胸膛,肩上一重,一道压得低低的嗓音开口。 “小娘子,家里有什么值钱物件都拿出来,不然我可要干些坏事了。” 田酒眨眨眼睛,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下来,诚恳地说:“我家穷得很,怎么办?” “那看来不能放过你了。” 一只手托上她下颌,手掌宽大,掌心是热的,手指是冰的。 箍着她腰身的手掌松开,轻轻盖上她的眼睛。 田酒睫毛微微一抖,仰起脸来,姿态近乎于索吻。 微凉的唇压下来,带着风雪的气息,鼻息却滚烫,像冰天雪地里一场熊熊大火,迅猛烧进来攻城略地,打得人猝不及防。 田酒鼻子里轻哼了声,快要喘不过气,伸手去推他。 他终于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急喘,呼吸交缠。 那只手还盖在她眼睛上,田酒动了下,想拉开他的手,却被他制住。 他亲了口她张开的唇,压低的声音沙哑。 “亲你的是谁?”他问。 田酒:“……” “我猜是既明吧。” 手掌骤然移开,嘉菉英挺面庞豁然出现在眼前。 他头发长了些,束起发髻,额前搭着散落的凌乱发丝,锐利眉眼半遮半掩,显得那双明亮带恼的眼睛灼灼如星。 “是我!” 嘉菉恼声,恶狠狠捏住她的脸蛋,却又舍不得用力。 田酒眨眨眼睛,捂着嘴巴:“呀,我猜错了!” 她分明是故意逗人。 嘉菉搂上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在她脸蛋上咬了口。 “坏丫头,你故意的。” “谁让你吓唬我,”田酒哼了声,“我骗骗你怎么了?” 看她生动鲜活的小模样,嘉菉只觉得一颗被寒风吹得麻木的心又重新欢快跳动起来。 山泉激荡,万物复苏,她是他的春天。 “是是是,酒酒大人说得对。” 嘉菉揽着她,两人并肩进了屋子。 田酒帮他脱掉残破泥泞的披风,低头看见他满是污泥的皮靴,再抬眼,这才发觉他脸庞上被北风刮伤,颊上一片红痕,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血丝。 他瘦了些,脸庞更硬朗,肩膀也更宽阔。 从前他像个桀骜少年,如今更像个英武男人。 “累不累?” 田酒摸上他的脸,轻轻擦去他眉尾的白霜。 “不累,一点也不累。” 嘉菉握住她的手,放到胸口,让她感受到心脏雀跃而有力的跳动。 “一想到来见你,我就有无穷无尽的力气。” “胡说八道,铁打的人也会累,”田酒踮脚亲亲他的唇角,软声道,“我去烧水,你先好好洗个澡,火炉旁有红薯和板栗,饿了自己吃。” 嘉菉立马拉住她:“我去烧水,你坐着。” “不行。”田酒小脸一板拒绝。 嘉菉:“那我不洗了。” “也不行,你臭烘烘的,不洗不准上床。” 田酒撂下一句话,头一扭出了屋子。 嘉菉愣在原地,耳朵红了。 过了会,他拉起衣襟闻闻,自我怀疑:“臭吗?” 他特意在上个驿站停留,歇息半个时辰,洗过澡刮完脸才回来的。 一通折腾,嘉菉洗得干干净净,换上留在田酒家的衣裳。 熟悉身影一走进来,田酒不禁恍惚,就像是他从未离开过,就像这只是她们最普通的一个傍晚。 嘉菉靠着门框,面上带笑,挑眉道:“酒酒大人?” 田酒回神,朝他招手:“过来烤火,冷不冷?” “不冷,我现在浑身热乎。” 嘉菉舒展了下身体,连日的奔波劳累一见田酒已经去了大半,再洗个热水澡,精气神完全恢复。 田酒拉来椅子,嘉菉不坐,手臂一捞,抱起田酒。 他坐上她的椅子,让田酒坐在他怀里。 嘉菉环抱着她,埋首在她温热颈窝里,来回蹭着,满足地喟叹一声。 田酒任由她抱着,手指梳理他擦得半干的凌乱发丝,一点点捋到脑后,露出他锋利眉眼。 看了会,田酒亲了下他额头。 嘉菉抬起脸,眼睛亮亮的,扑上来小狗似的又亲又啃,直到把田酒的唇瓣都含咬得鲜红欲滴,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 “这些天,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 田酒微微喘着,手指轻揉着他红透的耳朵。 她以为这个年她会一个人度过,没想到迎来了从天而降的惊喜。 嘉菉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却靠墙放着的精致木盒,他一眼便看出那是上好的沉香木。 这种东西出现在田酒家里,只会有一个可能。 “既明送的?”他问。 田酒点头,嘉菉长臂一伸,挑开盖子,露出盒内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屋子几乎都更亮堂了些。 嘉菉嗤了声,眼神落在她鬓边的粉荷钗上:“你喜欢?” “是挺好看的。”田酒很诚实。 嘉菉随手合上盖子,亲亲她的眼睛:“下次我送你更好看的。” “那可是既明亲手画的图样。”田酒接了句。 嘉菉眼神瞬间锐利:“亲手画的又如何,下次我亲手做钗环送给你,保准比他画的好看。” 田酒在他怀里,歪了下头,嘴角一弯。 嘉菉低下头,亲亲她嘴角:“开心了?” “开心呀,你回来陪我守岁,我开心极了。” 田酒从来都这样直白,可爱得叫他心都要化了。 “酒酒……” 嘉菉俯首吻她,吻她的下巴,接着往下,动作间,不慎撞掉了什么。 “啪”地一声,嘉菉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本书,半开窗户风一吹,火苗乱跳,书页也哗啦啦翻动。 占据书页大部分篇幅的画作流动起来,宽衣解带,袒胸露背,缠绵交欢……应有尽有。 嘉菉眼神变得奇异,眼尾瞥向田酒,嘴角一挑。 “没想到酒酒也会看这等□□?” 田酒“啊”一声,小脸微红,从他臂弯起身,想要捡起书藏起来。 嘉菉大腿一颠,田酒一个不稳跌回他怀里。 他捡起书慢悠悠地翻看,口中“啧啧”。 嘉菉翻得快,只看图,一本书转眼间全翻完了。 再回头,田酒鹌鹑似的,趴在他怀里,小脸完全埋进他胸膛,发丝里若隐若现的耳尖绯红。 嘉菉低低笑了一声,真是难得见到田酒羞涩的模样。 他凑过去,拨开发丝,在她耳尖上亲了亲:“酒酒这是羞了?” 田酒不说话,小脸往他胸膛里又埋了埋,像只钻洞的小兔子,只把屁股露在外面,越躲越叫人心痒。 “好好好,我不说了。” 嘉菉抚摸她后脑勺的头发,亲亲她的发顶。 田酒这才慢慢从他怀里抬起脸,小脸憋得绯红,眼睛水亮。 嘉菉笑,还是忍不住那点坏心思,凑过去问:“酒酒同我说说,你最喜欢书里哪个姿势?” 田酒脸更红了,着火似的,挣扎着从他怀里起来。 “我不跟你说话了……” 嘉菉哪里肯放过人,搂着腰把人带回来,在她颈侧亲了亲,鼻息像只灵活的猫,到处乱窜。 “怎么就不跟我说话了?酒酒喜欢什么姿势,奴家就摆什么姿势,好好伺候酒酒大人。” 他越说越来劲,田酒听得耳朵发热,好好一个嘉菉,怎么越来越…… “你胡说什么呢?” “哎,”嘉菉在她耳边叹口气,“想喝甜甜的桂花酒了。” “家里还有,灶房里放着呢,你……” 话说到这,田酒忽然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上次喝过桂花酒之后的荒唐事。 “原来是在灶房呀,酒酒想不想喝,我温了喂你?” 嘉菉说着,却不放开田酒,直接抱着她站起来。 他生得高,田酒怕跌下去,紧紧抱住他脖子,“你干什么呀,放我下来。” 嘉菉看她直往自己身上贴,无比受用,搂着她的手臂颠了下。 “怕什么,不会摔了你。” 嘉菉单手抱着她出门取酒,田酒几乎是坐在他手臂上,搂着他的脖子。 又被颠了颠,田酒恼了,咬他的耳垂。 嘉菉轻嘶了声,笑着在她气鼓鼓的脸蛋上亲了口:“乖。” “谁要乖!” 田酒朝他龇牙,余光瞥见他耳垂上的牙印,红红一片,气焰又收了些。 回到堂屋,田酒两脚蹬着想下地,没下去,只把两只鞋给蹬掉了。 嘉菉把酒往炉边一放,手掌拉回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腿上,让她踩着。 “这是怎么了?酒酒大人不高兴了?” “我……” 田酒别开脸,不知道该什么说,好像是从那本书开始,但原因不是那本书,是嘉菉。 他和从前不太一样了,变得叫她招架不住。 “我没不高兴……”田酒嘟囔。 “是吗?” 嘉菉又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轻笑起来,把画往田酒面前一亮。 “酒酒是不是想罚我,不如就这么罚吧?” 田酒看了眼,又瞥了眼他下腹,眼珠转了转。 “你敢叫我踩?” “又不是第一回了,怎么不敢呢?” 嘉菉说着,揽着她的腰凑过来,爱怜亲亲她的脸。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你的嘉菉。” 他的话像一阵清风拂过,田酒心头那点古怪的别扭忽然就散去了。 是啊,他是嘉菉,只是嘉菉。 她的嘉菉。 “嗯……酒酒……” 嘉菉闷哼一声,腰身弓起来,脸抵在田酒肩上。 田酒歪着头去看他,他额角青筋暴起,脸庞烧红,嘴唇张着,灼热吐息让田酒颈间也染上浅红。 “不是要伺候我吗?你怎么动弹不得了?” 田酒坏心眼地脚下用力,手指拨开他凌乱黑发,看清他被捉弄的模样。 “酒酒……” 嘉菉蹭着她的脖颈抬起脸,一声声唤她,火热的唇叼住她的耳朵,摩挲着咬弄。 田酒后颈一阵发麻,力气也失了分寸。 嘉菉痛哼一声,抱着她起身,撞开房门,转瞬间,两人已然跌上床榻。 看他脸都疼白了,田酒心虚地收回脚丫子。 “没踢坏吧?” 嘉菉压上来,用滚烫热度告诉她:“坏不了,还没伺候酒酒大人呢。” 他抱紧她,田酒不适地动了动,踩着他的腿,想要退开。 嘉菉喘息着吻她,细密而情动,一片薄薄的锁骨,几乎要叫他含化了。 他肩上的松垮衣衫滑落下去,露出轮廓分明的胸腹肌肉,宽肩窄腰,线条有力地起伏,散发出灼人热度。 动作间肌肉块块绷紧,压下来硬得硌人。 嘉菉紧握着她的腰,手掌收紧,又松开,像是忍不住禁锢住她,却又怕伤了她。 明明没有喝酒,可田酒比喝了酒还要昏沉迷蒙。 她红着脸轻哼,手掌推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又被嘉菉捉住手,在唇间舔咬,含到湿漉漉才把那只手压回床榻上。 叮叮当当,是她发间的粉荷钗。 嘉菉野兽般喘息,猩红眼眸扫过来,直接拂掉那只碍眼的钗子。 田酒看过去,嘉菉俯身压下来,吻她的发,吻她脖颈,在她耳边哑声道:“怎么总是认错我和既明呢?现在这样……” 他沉腰,田酒呜了一声,挣了下。 “现在还会认错吗?” “不会了……” “真的吗?那这样呢?” 田酒只觉得自己像块糍粑,被打得软乎乎,几乎难以思考他的话。 “我知道是你,我没有认错……”她胡乱解释着。 “我蒙住了你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我?” 嘉菉还在问,还在吻她,吻不够似的,激烈到像是要把人吃下去。 “你手上有茧子,既明没有……你身上的味道和他不一样……” 田酒断断续续地说,从混沌脑海找出翻出词句来。 “还有吗?”嘉菉声音低沉。 “你比他更壮,抱我的姿势也不一样……嗯!” 嘉菉死死抱着她,沉重身体压下来,疯狂地吻她,吻得又湿又深,如同和她争夺每一寸空气。 “就记得这么清楚吗?记得他的手他的味道他抱你的姿势?” 他粗重喘息着,田酒眼睛茫然又湿润。 嘉菉吮住她肿起来的唇,疼得她哼了声,眼底水光一片乱溅。 “嘉菉……” 回答她的是身体琴弦般的共振,少年人的蓬勃爱意毫不遮掩,也无法遮掩。 远远地,砰砰爆竹声响起。 是子时了,是她们的年末岁首。 嘉菉腰腹紧绷着,口唇中呼出火热气息,熨烫她脖颈一小片皮肤。 房中安静得只有连绵的喘息声和乱晃的烛光。 良久,嘉菉轻揉着她的肩头,一下一下吻她的脸,安抚着她。 田酒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回来:“嘉菉……” “嘉菉在。” 他抱着她,却听见田酒哑着嗓子问:“你是不是尿裤子了?” 嘉菉:“……” 他揉揉田酒的脑袋,又狠狠亲了她一口。 他说:“下次。” 田酒望着他:“什么下次?” 嘉菉摇摇头,垂首吻掉她睫毛上的泪珠。 “等等,再等等。” 等他解决完所有事情,等他真正成为她的嘉菉,等到那时,她们就做真正的夫妻。 正文 第73章 田酒懒懒不想动,半梦半醒间,温热湿润的布巾轻柔擦拭身体。 她哼唧了声:“嘉菉……” 床榻下压,一个吻印在眉心,她落入熟悉的怀抱,肌肉紧实,火炉子热乎烤着人。 田酒缩进去,睡得香甜。 冬日清晨没有鸟鸣,吵醒她的是远远的隐约人声,睁眼时,房间还昏暗着。 田酒打了个呵欠,头一歪,脸蛋压上嘉菉胸口的蜜色皮肤,上面还带着个牙印,是她昨天啃的。 牙印隐隐有血丝,田酒不记得自己咬得那么重。 她嘟起嘴巴,亲了下牙印做安慰。 胸膛震动,头顶上传来低低的笑声。 田酒抬头一看,嘉菉正垂目望着她,嘴角勾着一抹笑:“咬都咬了,现在才想起来补偿我?” “怎么,不行吗?” 没想到全被他看见了,田酒扑上去,做势龇牙。 嘉菉任由她扑倒,笑得满面春风。 “行,当然行,我人就在这,酒酒想亲就亲,想咬就咬。” 他这么听话,田酒倒凶不起来了。 她趴在嘉菉胸口,摸摸他的脸:“你怎么醒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嘉菉侧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亲:“见了你,高兴得睡不着。” 他没说实话。 他在外面睡不着,回家见到田酒,睡得着但又舍不得睡,想要多看看她。 “有这么高兴吗?”田酒下巴在他胸口肌肉上晃了晃。 “高兴得不得了,”嘉菉笑,手掌抚上她后腰,“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田酒动作一顿,脸蛋微微红,当即道:“没有!” “真没有?” 嘉菉眯了眯眼,在她逃跑之前揽住她的腰,把人箍回怀里。 “不说实话,我就亲自检查一遍。” 田酒挣扎,他手臂铁铸似的,掰也掰不开。 他就这么抱着她坐起来,真要去拉她的亵裤,田酒推他的手,往他怀里缩。 “就一点点,不算什么。” 嘉菉眼神上下扫视她:“是吗?哪里有一点疼?” “就……腿里面。”田酒声音小了些。 “我看看?” 嘉菉担忧,昨天晚上看起来只是有些红,看来还是他疏忽了。 他流露出明显的愧疚,田酒拉开他的手,护住自己的裤子。 “就一点点,是你非要问我才说的,你不准看。” 她警惕地盯着他,嘉菉只好松开手:“好好好,我不看。” 田酒还是不信他,直接跳下床,迅速穿好衣裳跑开。 看她灵活的动作,确实不像有大碍,嘉菉这才稍稍放心,跟着起床。 烧水洗衣,点火做饭……他无比熟练又自然,就像他从未离开过,就像这只是他们平凡日子中的一天。 田酒也跟着他转,又被他按着肩膀送回堂屋,炭火燃得旺,桌上摆着各式零嘴。 “你歇着,就这么点活,别和我抢了。” 嘉菉说得认真,田酒只好坐回炉火前,烤得脸蛋红扑扑时,嘉菉端着两碗面回来了。 鸡汤煨的面,清亮汤水上飘着几点油花,面条鸡蛋青菜肉块整整齐齐地卧着,瞧着让人眼前一亮。 “尝尝看?” 嘉菉端着碗却不吃,目光只盯着田酒的反应。 田酒呼呼吹凉面条,吃了几口,一个劲地点头:“好吃,特别好吃!” 尤其是在她吃了这么久自己做的饭之后,嘉菉的手艺显得格外突出。 嘉菉眉目舒展开,笑了:“你还喜欢就好。” 田酒不假思索:“当然喜欢啦!” 两人肩挨着肩,一起吃完早饭,刚收拾完,院门被敲响,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探头进来。 “酒儿姐,给你拜年了!” 嘉菉和田酒一块冒头,小姑娘呀一声,眼神在两人间来回,半晌又憋出来一句。 “酒儿姐姐,姐夫,给你们拜年了!” 嘉菉乐了:“这小丫头嘴真甜。” 田酒赶紧起身,抓了一把糖块给她。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糖在村子里算是好东西,这么一大把她都不敢接。 田酒剥块糖塞进小姑娘嘴里,笑眯眯地说:“过年好呀!” 小姑娘高兴地含着甜滋滋的糖,大声道:“过年好!” 她离开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不少小孩,嘉菉得了无数声姐夫,锋锐眉眼都浸透笑意,和田酒站在一起,给拜年的小孩发糖果。 直到太阳升高,人才少了些。 田酒往外张望:“应该没什么人来了,我们回去吧。” 一转头,一块糖塞进她嘴里。 田酒懵然眨眨眼,嘉菉也叼着块糖,低头用糖碰了下她嘴上的糖。 “酒酒,过年好呀。” 田酒眼眸一弯:“嘉菉,过年好呀。” 两人含着糖,腮帮子都鼓起来,嘉菉随手抓了把檐下冰绵绵的雪,在掌心压实,滚了滚,滚出个圆溜溜的球。 他看了会,突然道:“酒酒,我们去堆雪人吧。” “堆雪人?” 年前刚下雪时,田酒兴致勃勃,天天和大黄在雪地里玩耍,现在都不稀奇了。 “对啊,我堆一个你,你堆一个我,怎么样?” 嘉菉提议,眼睛亮亮,田酒被勾起兴趣:“好呀。” 院子里的雪被人踏过,都踩没了,门口石榴树下雪还很厚。 两人手牵着手蹲过去,田酒穿得厚,蹲得有些艰难。 嘉菉立马跑回去,拿两个小凳子摆上,他到处集雪,雪球滚雪球,越滚越大,滚出五个球来。 田酒坐在凳子上,把两个大雪球摞在一起,压了压。 “你怎么弄了五个球?” 嘉菉弯着腰,拍实大雪球,理直气壮道:“我比你高,当然要多用一个球。” “你又没比我高半个嘉菉,凭什么多用一个球?这个球是大黄才对!” 田酒反驳回去,雪地里玩耍的大黄听见主人的声音,甩着尾巴跑过来,嗷嗷地叫唤,鼻子一下戳在雪球上,戳出一个凹痕。 田酒笑着揉大黄的耳朵:“是啦,这个球是你。” “那就是它吧。” 嘉菉也靠过来,两只手冰凉凉,怕冰着田酒,只用脸颊去蹭她的脸,高挺鼻梁给田酒脸蛋压下一个小窝。 田酒笑着躲避,嘉菉还追过来,鼻头和嘴唇温凉,追着田酒蹭。 “你有了大黄,就忘了我。”嘉菉控诉。 “你才来多久,就和大黄比?” 田酒笑嘻嘻地躲,手指头往他脖子里塞,冰坨子似的。 嘉菉闪身到她背后,搂住她臂膀一个用力,就把田酒抱起来转圈。 田酒后背靠着他胸膛,两条腿乱瞪:“你放我下来,你耍赖!” 嘉菉低头咬她的耳朵,热气呼红耳廓,故意恶狠狠地说。 “不放不放就不放,好不容易捉到一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放了你我晚上吃什么?” 田酒啊一声,手伸过去抓他,被他扣住手腕压在背后。 “你还想吃我?我放大黄咬你!” 田酒仰头,嗷地做出咬人的模样,嘉菉闷声发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晃了晃。 “怎么这么可爱。” “可爱?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田酒头往后一仰,就要给嘉菉一个头锤,嘉菉赶紧分出手来,挡住她的额头,好笑地揉了揉。 “是不是傻,你不怕疼吗,我骨头硬,给你撞坏了怎么办?” “骨头硬?我看没有多硬嘛。”田酒甩开他的手,眯着眼睛哼笑。 嘉菉一愣,反应过来,失笑着拧拧她的耳尖。 “这么快就忘了,昨晚是谁哼哼唧唧一直哭呀?” “忘了!” 田酒不甘示弱地瞪他,在他怀里扭了扭,想挣脱出来。 嘉菉手臂箍得更紧,压住她腰身,越扭反而贴得越近,近到能感受冰天雪地里不该有的滚烫温度。 田酒眼睛一眨:“你……这是白天!” 嘉菉垂首,侧脸贴着她的侧脸,亲了亲她颤动的眼尾。 “它在裤子里,可看不见白天黑夜,只知道酒酒一直在蹭它。” “明明是你抱着我不松手。”田酒别开脸,鼓着红润脸蛋。 “怪我舍不得松手。” 嘉菉就这么抱着她,两人七手八脚地堆起三个小雪人,两大一小。 田酒还来不及多欣赏,直接被他横抱起。 骤然悬空,她惊得抱住他脖子,两条腿晃了晃:“你做什么?” “做点酒酒喜欢做的事情……” 田酒呸他:“什么喜欢做的事情,你胡说!” “这可是你昨晚亲口说的,现在不认了?”嘉菉笑着用脸去冰她脖子。 “我……”好像还真说过。 田酒想了想,大方地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那做吧。” 除了过分刺激和失控,这事其实也挺舒服的。 田酒小腿在他臂弯里欢快晃动,嘉菉被她坦率可爱的表现逗笑,脚步更快。 大黄跟着两人,尾巴摇摇,还没进里屋,门砰地一声关上,拦住大黄的脚步。 它在门口呜呜叫唤两声,里屋响起人类的奇怪声音,没有人出来和它玩。 大黄只好甩着尾巴,出门去找大黑。 吃过午饭,嘉菉要离开了。 来回千里,路上不知花费多少精力才回来,能陪田酒身边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天一夜。 但绝对值得。 嘉菉不要田酒送她,田酒坐在堂屋火炉旁,他才添了新炭,水缸添满了水,灶房里煨好了鱼汤。 田酒坐在红通通燃烧的炭火前,仰头看着他,张开手臂。 嘉菉半跪下来,把她抱进怀里。 两人没有说话,久久抱着。 直到他松开她,她说:“我等你回来。” 嘉菉浑身一震。 那天夜里,他的喃喃自语,他以为她没有听到。 他不想对田酒说些让她等他的话。 他不想让任何承诺成为锁住她的枷锁,即便只是一句随时可以翻脸不认的话,他也不愿意。 因为他了解他的酒酒。 她诚实而率真,即便只是违背一句话的错处和不安,他也不想让她承担。 嘉菉亲她的额头,亲她的面颊,亲她的鼻尖,亲她的唇,轻地像是蝴蝶不舍地掠过水面。 “你不用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说完,他起身离去,轻轻合上了门。 田酒眼底是张牙舞爪的火苗,耳边是噼里啪啦的火星炸裂声,远远风声马蹄声响起,大黄在院子里吠叫。 嘉菉走远了。 世界渐渐安静。 田酒坐了好一会,弯下腰,从竹筐里摸出一个红薯,塞到炉火旁,用炭灰盖住。 她趴在膝头,专注地看着火苗跳跃着,一会伸张一会萎靡,高低变幻。 良久,田酒用火钳子把红薯扒出来,表面一层黑炭。 她又等了好久,等到摸起来不烫手,她拿起红薯,掰成两半,又甜又香的橙红色内馅冒着热气,熏着她的脸。 她忽然愣住。 好可惜,她忘记和嘉菉一起吃甜甜的烤红薯了。 也忘记给嘉菉带些吃的上路。 怎么什么都忘了。 田酒拍拍自己的脸,一低头,看见手指头上的黑灰,低声道:“笨蛋。” 昼长夜短的时节过得很快,猫冬猫冬,猫着猫着就过去了。 下雪时还好,化雪时格外冷,风都是阴的,刮起来像是往骨头缝里扎冰刺。 即便艳阳高照,只要走到荫处,寒意瞬间缠上来,冻手冻脚冻脑袋。 田酒不怎么出门,这天气就连大黄都扛不住,天天和大黑窝在火炉旁睡觉或打架。 但田酒每天早晨会去看一眼石榴树下的雪人,雪人一天天变小,最后只剩下两个矮矮的突起。 田酒不再去看了。 春寒料峭时,梅花开了,田酒又迎来一个熟客——慈眉善目的白鹤。 按理说,他该带来一封信,但田酒不认字,因此他带来的是口信。 “田姑娘,大公子邀请你去上京小住,住处和马车都已备好,大公子特意嘱托,可以带上大黄。” “不去。” 田酒拒绝得过分干脆,白鹤愣了下,才追问道:“田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你放心,任何问题大公子都能解决。” “我没有顾虑,也没有问题,”田酒摇起一桶水,哗啦啦倒进盆里,抽空看他一眼,“我只是不想去。” 顾虑和问题可以解决,但自身意愿没法解决。 不想就是不想。 “田姑娘,大公子真的很期望你能去上京见他。上京和田家村不同,上京街市无数、繁华富庶,你会见识到一个你无法想象的天地……” 田酒提水进灶房,生火做饭,白鹤一直跟在她身侧,不停劝说。 上京在他口中,已然比神仙住的仙宫还要好。 田酒听烦了,转头看着他:“既明只叫你来报信,没叫你强迫我吧?” “当然,当然没有,”白鹤话顿住,又道,“大公子最是敬重你。”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劝了,除非你绑走我,不然我不会去的。” 田酒面色平静,白鹤踌躇又为难:“田姑娘……” “你就把我的话带回去给他。” 田酒直接打断他的劝说,往灶膛里塞去年晒干的刺球做引火。 白鹤在她身旁默默站了会,知道劝不动,只好拱手告辞。 田酒过上和从前一样的日子,但更悠闲,李桂枝有些忙,田酒就在村里,带着两只狗生活。 春寒过去,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几乎快要到去年田酒把既明嘉菉带回来的季节。 嘉菉走后,又来过一次信,这次附信来的没有小木人,只有一叠银票,信纸上的小嘉菉越来越忙碌。 白鹤离去后,田酒没有再收到既明的信。 或许他生气了? 田酒猜想着,但她确实不愿意离开村子,去遥远的上京。 天气还没热起来,空气带着春天独有的芬芳气息,清明前的茶叶格外金贵,田酒和村里许多人家一样,上山尽可能多采摘茶叶。 但明前茶要想卖得好,需得仔细采摘,单芽无叶是明前茶中最佳的,价格极贵,但采摘起来相当麻烦。 即便采茶老手,一天下来也难采过五斤。 但若不论芽叶放开来采,熟手甚至能采到一天十斤呢。 田酒只采单芽,她如今不缺钱财,多采些明前单芽,自己还能留下一部分,炒成好茶叶存着慢慢喝呢。 她在茶树地里采茶,大黄和大黑在茶山上疯跑,到处钻。 春日常有绵绵细雨,半下午时天气阴沉,没一会就下起雨来。 细雨如针。 田酒没带蓑衣,用采茶的布兜顶在头上往家跑。 春日里气候变化得快,最容易得风寒,就算是壮如牛的人病上一场,也受不了。 大黄大黑不用她叫,从草丛里冲出来跟着她一块跑,皮毛湿得一簇一簇,甩头甩得到处都是水。 两人一狗跑在山路上,还好雨不大,布袋湿透之前,田酒跑回了家。 雨丝朦胧如烟如雾,石榴树下一道颀长背影,天青长衫,如茂林修竹,手执一把油纸伞,衣袂微湿。 田酒站住脚步,抹掉眼前的雨水,惊道:“既明?你怎么来了?” 正文 第74章 风起,雨雾扑面,田酒眯起眼,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人。 既明执伞走来,遮住田酒,两人离得过分近。 他的头发同样长了许多,束发戴冠,长衫大袍,全然是个风雅过人的贵公子。 “许久未见,小酒。” 既明面上有疲态,苍白模样反而让容色更出尘,朦胧烟雾中似仙非人。 “进屋说话,别给你淋病了。” 田酒快步把既明带回屋子,大黄还记得他,围着他嗷嗷两嗓子,大黑也跟着叫唤,湿漉漉的皮毛蹭到既明干净的衣袍上。 “边儿去,自己去玩。” 田酒用腿推开狗儿们,让既明坐下,自己先把摘回来的茶叶摊开,又拿了条布巾擦擦头发。 既明端坐,明明只是几个月不见,两人似乎陌生不少。 尤其眼前再普通不过的屋子,既明往中间一坐,更显得屋子简陋。 “你怎么突然来了?”田酒擦了会头发,又给他倒一碗水。 碗还是曾经那个木碗,碗沿刻着一个微笑的小光头。 既明手指摩挲过那片凹痕,幽幽抬目:“一别数月,小酒一点也不想我吗?” “也不是,”田酒认真道,“也挺想的。”最想既明的厨艺。 “是吗,我还以为我不如嘉菉讨人喜欢,贸然前来,惹得小酒不快了呢。” 既明说得云淡风轻,眼眸却凝着田酒,一点也不错过她的反应。 “怎么会,我很欢迎你来做客,”田酒信誓旦旦,蹲下去拨弄新采摘的茶叶,又道,“但我想,你在上京有很多事情要做,怎么会有空过来呢?” 既明起身,手提衣摆,在田酒身侧蹲下,修长手指捻起一根茶芽。 “这是新采摘的明前茶吗?” “对呀,这就是去年你们没赶上的那一茬茶叶。” 田酒扒开带着冰凉潮气的茶叶,新鲜茶叶的清香蔓延开。 檐外雨水滴答,屋子里昏暗,田酒没看清既明的手是何时探过来,轻握住她的手。 两人手掌交叠着,一半隐在茶叶下,碧绿茶叶点缀在既明手背上,衬得手指洁白如玉。 “好在,今年叫我赶上了。” 既明说着,手指轻轻揉捏田酒指缝,带着点熟悉的撩拨意味。 田酒胳膊一僵,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你想要的话就装点走,地里还多着呢。” 可既明手掌一翻,修长手指圈住田酒腕子,不叫她后退。 “比起明前茶,小酒更珍贵,我更想带你走。” 田酒看向他,半开窗户 光影不明晰,映得得他眉眼比平时更深邃,田酒这才发觉,几个月不见,他瘦了许多。 “在上京过日子很累吗,你瘦了。” 既明眉目一松,垂眸而笑:“若论累,还是在田家村更累些,但在上京,耗的是心血。总归还是不同的。” “这样啊,那你多注意休息……”除此之外,田酒不知道说什么。 “小酒,和我回上京吧。”既明开口,嗓音温和而恳切。 “上次白鹤来,我已经说过我不想去。”田酒仍旧拒绝。 既明默然片刻,垂着脸,眼圈微微红了。 田酒懵然:“你哭了?” 既明慢慢摇头,抬起手,手指捋过她鬓边的发丝,指尖温度微凉。 “小酒,我不同你说上京有多好,我只求你屈尊去一趟,只当是陪陪我,好吗?” 他姿态放得那么低,蹙眉望着人恳求,眼波粼粼如水。 田酒果真迟疑了。 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田酒犹豫着:“可是,我去了也帮不上你的忙,反而你还要分心照看我。” “说什么傻话,”既明轻捏了下她的鼻尖,嘴角含笑,“我在上京心血耗得再多,只要你安然在我身侧,我便什么病痛都没了。” 这话逗得田酒发笑:“我有这么厉害的作用吗?” “当然,你是我的良药。” 既明握紧她的手,紧接着描述:“过些日子,牡丹花会便要开了,到时全天下的牡丹名品都会齐聚上京,美不胜收,我想邀你同赏。” 这话一说,田酒还真有些心动。 她见过牡丹,只是些普通品种,也足够赏心悦目,若是能看见全天下的漂亮牡丹,倒真不错。 “我真不会碍你的事吗?”田酒思前想后,又问一遍。 她从来没去过上京,也没想过要去上京那么远的地方,那是她未曾知晓的天地。 此时心里念头一动,不免惴惴不安。 “怎么会呢,我推开所有事务,赶来这里,就是想带你去上京。你愿意去,我再高兴不过。” 既明立马杜绝她的犹疑,捧着她的脸:“小酒别怕,你只是去我那做客,你若有任何不满意,想要回来,我立马让白鹤备车送你。” “那好吧,”田酒同意,又说道:“我去看看你说的牡丹花会,之后就回来。” 既明眼底波动,已经顾不上什么回来不回来。 田酒愿意去,他已然欢喜得不行。 “好,好好好,我定然会让你见到全天下最美的牡丹。” 话落,他拉着田酒的手一个用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一个吻落下来。 越来越近,田酒忽然别开脸,他的唇瓣只擦过她脸颊。 既明不解似的:“……小酒?” 田酒眉心拧着,回眼看他:“你做什么?” “吻你。” 既明吐出两个字,倾身靠近她,他身上带着一种好闻的香气,幽幽似活物缠上人。 田酒手掌抵着他胸膛,阻挡他的靠近。 “我不能再亲你了。” 既明动作停缓,眉峰微动:“为何不能?” “我答应嘉菉,以后再也不亲你了。”田酒坦诚地说。 她向来实话实说,懒得撒谎。 既明闻言,面色稍顿,淡笑一声,眼底眸光冷沉浮动。 “他倒是有本事,什么话也敢说出口。” 田酒皱皱眉,没说话。 既明被田酒手掌抵着,也不后退,只维持着这个距离,低头将吻落上她的发。 “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吗?小酒只肯听他的话,却不肯稍稍顾及我?” 田酒眨眨眼睛,里面满是困惑:“顾及你什么?” 他说话七拐八弯,田酒压根没听明白。 “他喜欢你,我更喜欢你,我们三人皆男未婚女未嫁,你凭什么非得应允他的要求呢?你是自由的,谁也不能拦着你与情人亲热。” 既明说着,手掌慢慢抚上她腰身,轻轻揽住。 田酒琢磨他的话,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说得好像也有道理。 “但是,我已经答应他了,我也喜欢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嘉菉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她和嘉菉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嘉菉什么都不肯说。 田酒能为他做的似乎只有遥遥无期的等待。 “他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既明揽着她,手掌轻柔拍着她的肩,哄小孩似的把人搂入怀中,动作如春雨润物无声。 “他没说。”田酒抬目,眼底茫然。 “他这样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既明手掌抚摸她的后脑,指尖抵着她的辫子轻轻滑动,嗓音低沉温柔,完全像个可靠的大哥哥。 “他远在千里之外,归期不定,或许是明年,或许是十年,难道他想用一句话捆住你,叫你痴痴等他一辈子吗?” “……十年?” 田酒嘴里吐出这个字眼,眼中困惑更深了。 十年好长好长,足够大黄从一只小狗,长到垂垂老矣。 既明垂首,身上幽幽香气更浓郁,他轻轻吻了下田酒额头。 正在沉思的田酒一惊,抬起脸时,他已经退开,目光清隽中带着深深的关切。 “小酒,别想他了。好好准备一下,明天我就带你去上京,去牡丹花会,好不好?” “明天就走吗?” 田酒看了眼茶叶,注意力转移到家里的田地上,“可是雨前茶每年就这一茬儿,错过多可惜。” “小酒想要钱吗?你想要多少,我都能给你。”既明温声为她排忧解难。 “不是钱的问题。” 田酒如今不缺钱,光是既明送的首饰和嘉菉寄回来的银票,足够她一辈子吃喝不愁,更别说还有巧珍阁每月的分红。 她只是觉得土地和茶树白白浪费了。 既明关注着她的面色,瞬间看懂她的顾虑。 “不如这样,我雇人过来,专门打理你的田地茶叶菜地果树……一切都按照时令采摘施肥照料,这样好不好?” 田酒听得眼睛一亮:“好啊!”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天色已晚,我们歇一夜,你收拾好行李,我们明天就出发。”既明从容安排完,看向田酒。 田酒想了下,点头:“好吧。” 虽然确实有些快,但既明好像把她担心的所有事情都解决了,她没有任何耽搁下去的理由。 “小酒坐一坐,我去做饭。” 既明起身,挽起宽袖,露出一截雪白手腕,淡青色经络隐约浮起,无端惹人注目。 田酒一愣,推拒道:“你是客人,不好让你做饭。” “我怎么会是客人,小酒和我还见外,你都好久没尝过我的手艺了吧?”既明面容含笑问道。 说实话,田酒确实馋他的手艺了,便不再拒绝。 既明去做饭,田酒一个人坐在堂屋里,脑子有点乱,一会想起遥远的上京,一会又想起过年时的嘉菉,还有一个既明总窜出来,扰得她心烦意乱。 田酒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既明端着饭菜进来时,香气扑鼻,她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既明轻笑一声:“饿了?快来吃饭。” 他给田酒盛好饭汤,筷子也亲自放到她手里,田酒很久没被人这么妥帖地照顾过,上一回还是嘉菉回来时…… “小酒,小酒?” 既明叫她,田酒回神:“嗯?” “怎么不吃,想起什么了?” 他这么问着,田酒还没说话,他眼神已微微晦暗。 他当然猜得到,她在想谁。 “我……” 田酒摇摇头没答话,既明也不深究,给她夹一筷子蒜薹腊肉,笑着说:“快尝尝,自从回去后,我再没进过灶房,也不知道这手艺还合不合你的胃口?” 田酒吃一口,油香肉香混合着蒜薹的脆爽可口,一如既往地好吃。 “太合胃口了!” 田酒赞了句,扒饭的速度都快了,她是真的爱吃。 既明眼角眉梢浸润笑意,嘴角翘起,给她夹菜,时不时帮她理一理腮边垂下来的发丝。 “吃慢些,还有呢。” “嗯嗯!” 田酒点头,一个劲地吃,吃过三碗饭,她抱着鼓鼓的肚子往椅子上一歪,满足地长出一口气。 “真香。” 既明失笑,轻轻擦去她面颊被溅到的油渍,“就怎么喜欢我做的菜?” “喜欢呀,你是我见过的做菜做好吃的人!”田酒毫不吝啬地夸奖。 “是吗,”既明嘴角噙着笑,目光探究,“那比起嘉菉呢?” 嘉菉两个字一出,田酒舒适瘫倒的动作缓了下,她看了眼既明,看不出他的面色。 她清楚知道,嘉菉喜 欢她,既明也喜欢她,但她更喜欢的是嘉菉。 可她看不懂既明,他好像不在乎她喜欢嘉菉,但有时候又会攀比。 “做饭的话,我觉得你做的更好吃。”田酒谨慎地做出诚实的评价。 即便加了先决条件,既明嘴角笑意还是深了些。 “没关系的,小酒,”他指节轻刮了下田酒脸蛋,“我知道你没那么喜欢我,但我永远都在这里,渴望你的目光,渴望你的吻,渴望你的一切。” 迎着田酒震动的目光,他又缓声道:“而且,我不像嘉菉,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 既明俯首,没有冒昧亲上去,只用鼻尖亲昵蹭了下田酒的鼻尖。 田酒更困惑了。 他真的没有任何要求吗? 正文 第75章 既明带着笑,安静地收拾碗筷收拾屋子,烧好水,带着一块温热的布巾,过来给田酒擦脸,动作温柔。 白昼时间渐长,吃过饭天色还未完全暗下去,田酒蹲在廊檐下,大黄趴在她脚边,她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大黄的狗头。 窗户推开,既明探出身来:“小酒,上京府里衣裳鞋子我都备好了,只给你带一身路上换的衣裳,够不够?” 他竟然在给她收拾行李,田酒点点头:“够。” 想收拾就收拾吧,反正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既明正叠好衣裳放进包袱,余光瞥见梳妆台上那只熟悉的粉荷钗。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拨了下碧绿小珠,目光四处扫动,最终在一个角落发现他送的那一套头面。 整整齐齐一个不少,全窝在这吃灰。 不轻不重“啪”地一声,既明合上盖子,目光又落在窗台那一排小木雕上,个个憨态可爱。 但刻的都是嘉菉田酒,他不会看不出那是谁的手笔。 木雕在田酒这里,比昂贵珠翠更值得她侧目吗? 既明拿起一对相连的木雕,一男一女两个小人,并肩坐在绿叶间,望着远处的落日,背影甜蜜依偎。 他看了会,冷嗤了声,将木雕原样放回去。 不过一只木雕而已。 既明仔细转了一圈,离开许久后再回来,他才发觉这屋子更显得狭小。 唯一能吸引他的,是这屋子的主人。 他手掌轻轻抚过床榻上被褥,鼻端都是她身上的气息。 田酒不解,他更不解。 数十年来,他第一次尝到不可自拔的滋味,即便分别几个月,可她的面容从未模糊过,在每一个不眠夜里,在他脑海中,日渐清晰,纤毫毕现。 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沉湎于情爱心荡神迷呢? 可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他痴迷着她,不择手段也要得到她的青睐。 一个从前他连看都不会多看的姑娘,如今已然成了他魂牵梦萦的奢望。 即便此时此刻,他就站在她的闺房,他仍旧觉得不够。 他还要她的爱。 既明眼神一动,注意到柜子上多了一本书,应当只有一本木工书,另一本会是什么呢? 他走过去,封面画得有些露骨,翻开之后,内页图画更露骨。 既明眉峰一挑,这正是他写过的那本艳情故事。 突然,房门一响。 “既明你……” 田酒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书,脸蛋腾地红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下去。 既明面容俊美疏朗,目光清正,就连手指都白皙修长,可却专注看着书页上男女纠缠的香艳画面。 两相对比,田酒的脸更红了。 既明抬目,面上带着些许讶然:“当时小酒不肯看,原来是想背着我看这种版本?” “……才不是!” 田酒涨红脸反驳,她再不拘小节,到底还是个年轻姑娘,自己的小秘密被人发现,羞窘得不行。 既明拿着那本书,随意翻了翻,口中啧啧。 “小酒品味真好,这画真是栩栩如生呢……” 话还没说完,田酒冲过来,一把抢过书:“你别看了!” “好好好,”既明举着手,狭长眼眸笑意促狭,“这是小酒的宝贝,小酒要留着自己看,对不对?” “……” 田酒嗓子里呼呼喘气,脑子本来就乱,这会更乱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辩驳,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你胡说!” “不过,这画还是有些问题,小酒竟没看出来吗?”既明说着,神色变得正经,询问道。 田酒看了眼手里的书,翻开书页正好是一张最羞人的画,她赶紧把书收到背后。 对上既明清朗面庞,她忍不住问:“什么问题?” 她家里长辈去了,李桂枝和她聊天虽说没个忌讳,但田酒也只能听个半懂。 男女情爱,不论是交往还是床榻之事,她都只是一知半解,全凭本能行事。 小姑娘对任何未知总是好奇的,因此她才会买下这本书,看过之后确实大开眼界。 “你把书给我,我指给你看。” 既明伸出手,面上似笑非笑,莫名带着点勾人意味。 田酒犹豫了下,把书还给他:“到底是什么?” 既明嘴角翘了下,又压下去,哗哗翻页,停在刚才那页上。 画上狐狸精抱着采茶女,九条尾巴炸开,如牢笼般锁着女孩的四肢,叫她被迫伸展开。 而门口,猎户暴怒提着刀,却被这一幕刺激得丑态毕露,不得不伸手遮挡腹下。 既然是艳情图册,当然也不会叫他挡得住,于是该看的不该看的,全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瞧。” 既明冷白指尖点在屠户遮挡处,又点点九尾狐下腹,语气一本正经。 “书中明明说过,九尾狐乃是天生灵物,自然天赋异禀。屠户高壮,但那物件绝不如九尾狐的大,这图里竟画得相差无几,自然是不对。” 田酒原本还认真听着,什么天生灵物,什么天赋异禀,她听得一知半解。 直到他手指点到画上不堪入目处,田酒才骤然反应过来,既明居然煞有其事在同她说这种事。 “你……这就是你说的问题?” 田酒瞪大眼睛,脸蛋红扑扑的。 “这可是大问题,损了九尾狐的威风,他们欺你不识字,用画来骗你呢。” 既明振振有词,手里的书口中的话,同他那张周正俊美面容,完全相悖。 “什么大问题,我看那九尾狐总欺负人,猎户也很好啊。” 田酒哼声,当真还同他论起来了。 既明抬眸,漆黑眼瞳冰雪似的,张口道:“可书里,采茶女最后选的是九尾狐。你瞧瞧,最后这几页,两人甜蜜恩爱日夜缠绵,不好吗?” 书页翻到最后,已然全是妖精与人类少女的淫事,从深林洞府到人间集市,荒诞又浪荡。 田酒红着耳朵,别开脸,哼声道:“反正都是你写的,你自然写她 选九尾狐了。” 既明低低笑了声,抬手揽住田酒:“小酒好聪明呢,看来你也知道,九尾狐是我,采茶女是你。” 他嗓音低柔,尾音像是带着小钩子,钩得人耳朵酥麻。 田酒揉揉发红的耳朵,抬眼瞪他:“哪有人说自己是狐狸精的?” 既明眼尾上挑,带动眼中眸光如水波动,“我早就说过,在小酒面前,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俯身靠近,屈指轻轻勾过田酒下巴,指尖在她耳畔流连。 “如果做狐狸精就能抱得美人归,那既明甘心做个妖物。” “我……你……” 田酒扛不住,她都答应嘉菉了,总不能既明一来,她就食言。 她把书一放,扭头跑出去。 既明轻笑出声,在她身后道:“那这书我给你带上,到上京你接着研读。” 田酒:“……不用!” 她又蹲回廊檐下,吹夜风冷静一下,大黄张大狗嘴打了个呵欠。 田酒拍拍胸口,对大黄说:“既明好可怕,真跟妖精似的。” 大黄狗头一歪,听不懂,什么是妖精? 田酒蹲了好一会,既明出来时,就看到她和大黄头碰着头,不知在说什么。 既明失笑:“二位聊完了吗?” 田酒抬头,看见他还有些不自在:“有事吗?” “明天还要赶路,晚上早些睡吧。”既明嗓音温朗,面容关切。 田酒应声:“知道了,这就去睡。” 夜里田酒都躺下了,又起来特意把窗户和门都栓上,她怕既明又偷偷钻进来。 还好一夜无事,第二天起来,既明早早做好饭,如同从前他在的每一天。 除了言语挑逗,他比田酒想象中安分许多。 吃过饭,东西收拾好,白鹤已经架着马车在门外等待。 田酒背着小小的包袱,跟着既明身后,大黄大黑都追出来,像是察觉到什么,一个劲地叫唤。 田酒回头,小院子关上了门,大黄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田酒摸摸它的头。 “你在家等我,不会太久的。” 大黄呜一声,用脑袋蹭蹭田酒的手。 既明在旁道:“要不还是带上大黄吧,一去许多天,它会想你的。” 田酒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带。” 两人上了马车,田酒从车窗探出头,大黄大黑都追在马车后面,没有吠叫,只是一个劲地追,眼睛都盯着她。 田酒鼻子一酸,竟升起一股干脆回家去的念头。 既明轻抚她肩头,安慰道:“没事的,你想见大黄,我随时让白鹤亲自接它来上京。” 田酒看着奔跑的大黄,大声道:“回去吧!黄哥,回家去看门!我过几天就回来!” 大黄耳朵动了动,脚步缓下来,慢慢停下。 它扭头看了眼家的方向,又转头久久看着田酒。 田酒挥手:“回家看门去!” 大黑也停下来,来回焦躁地踱步,用嘴巴去咬大黄的脸。 大黄望着田酒,坐了下来。 田酒放心了,她知道大黄不会再追,它会回去看家的。 马车渐行渐远,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村子和大黄,只有连绵的青葱矮峰,在视野中后移。 田酒坐回来,心头怅然若失。 既明把她揽入怀里,手掌来回轻扶她后脑,没再多说什么。 马车摇摇晃晃,田酒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还在既明怀中,鼻端都是他身上好闻的香气,沉而幽远。 他衣裳料子柔软轻薄,贴在田酒脸上轻若无物,就好像她的脸蛋直接挨着他胸膛的温度。 田酒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抬起眼,白皙喉结在她眼前滚动了下。 既明垂首,俊秀面庞如清爽山风:“小酒醒了,饿不饿?” 田酒正摇头,马车一晃,她脑袋往前一栽,鼻子撞上他线条分明的锁骨,又是一酸。 “没事吧?” 既明赶紧扶住她,察看她的状况,田酒捂着鼻子:“没事。” 既明还是拉开她的手,细细看过她的脸,鼻尖撞红了,除此之外没什么大碍。 但他面色还是沉了两分,屈指在车门上叩两下:“走稳当些。” 白鹤声音传来,恭敬道:“是,公子。” 田家村到上京,田酒本来以为很远很远,但比她想象近很多,才走了十天,路程已然过了一半。 田酒从前以为马车比牛车舒服,现在坐久了,她看见马车就浑身难受。 驿站门口,田酒磨磨蹭蹭不上车,一会说忘了拿东西,一会又说肚子还饿。 既明眼眸微眯,瞬间了然,下了马车:“那不如,今天不坐马车了?” 田酒惊喜道:“不用赶路了?” 既明笑而不语,田酒失望,揉揉脸:“好吧。” 她正要上马车,既明拉住她的手,田酒回头:“怎么了?” “虽然赶路,但也不是非要坐马车。”既明面容含笑。 田酒疑惑,四处张望,不太相信地说:“难道这里有牛车?” 看着不像啊。 既明默然,坐在车辕上的白鹤噗嗤一声笑出来,解释道:“田姑娘,牛车自然是没有的,但驿站最不缺的就是马匹。” “马匹?”田酒看向既明,“可我不会骑马……” 既明轻拍她的脑袋:“怕什么,我带你就好。” 白鹤动作迅速,没一会就牵来一匹马。 就一匹马? 事实证明一匹就够,白鹤驾车,里面放着大家的行李。 既明动作利落上马,马肩很高,太阳在从背后照过来,田酒手遮在眼上,仰起头才能看到既明的脸。 既明朝她伸出手,田酒一手扒着马鞍,一手拉上既明。 本以为要靠自己爬上去,没想到既明一拉一带,就这么把田酒凌空抱上了马背。 田酒坐在既明怀里,整个人都愣住,完全想不到既明原来也挺有劲。 那他之前在村里那么柔弱,又是摔倒又是受伤的? 田酒想不明白,但第一次坐在马上,这种新奇的体验冲淡了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既明手持缰绳,手臂收紧,压得田酒后背紧贴上他的胸膛。 他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侧脸挨着她的耳朵,低声问道:“怕不怕?” 田酒看了眼地面,两条腿甩了甩,勇敢地说:“不怕。” 说完,她又有些紧张地问:“你会抱住我的吧?” 既明在她耳边轻笑,温热气息打在耳后皮肤上,有些痒,田酒动了动,却被既明抱得更紧。 “当然了,就算是摔下来,那我也会给你做垫背。” 田酒放心了:“那就好。” 既明微怔,额头抵着她,一个劲地笑。 离得这么近,田酒都能察觉到他胸膛起伏的弧度。 她伸手推他,不解道:“你笑什么?” 既明开口,话里带着浓浓笑意:“和小酒在一起,当然开心。” 也只有和田酒在一起,才能让他这么毫无顾忌地笑出来。 一个“那就好”,恐怕上京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最在这种情况下,对他说出来。 除了田酒,也只有田酒。 正文 第76章 田酒坐直,正要说话,既明一夹马腹,缰绳一扬,原地踱步的马儿瞬间奔了出去。 田酒随着惯性往后一倒,撞了既明个满怀。 他一手揽着田酒的腰,一手控制缰绳。 马儿疾驰飞奔,田酒压根坐不稳,在马背上动摇西晃。 大风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心里紧张,怕摔下去,紧紧抱住既明的手臂。 既明脸庞又贴过来,抵着她侧脸,安抚地蹭了蹭。 “别僵着身体,身体跟着马的节奏,就像浮在水浪中起伏,别怕,我会抱住你的。” 两边景物飞速倒退,在眼中形成一道模糊流失的颜色,田酒心脏砰砰跳,颠得屁股有点痛。 她努力听从既明的话,僵硬紧张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尝试用马儿的节奏来掌控身体。 过了会,田酒惊喜:“好像没那么颠了!” “小酒真厉害。” 飞奔中,既明侧过脸,亲了她一口,又低喝道:“驾!” 马儿速度加快,田酒眨眨眼睛,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既明好像亲她了? 但很快她就没有心绪去思考旁的,马儿跑得更快,她需要更专心地控制身体以适应节奏。 骑马比马车要快得多,两人提前大半天抵达驿站,马车还在后面摇摇晃晃。 开始几天既明还等一等白鹤,后来离上京越来越近,他只一味赶路。 一路上虽然颠簸,但比起坐马车,田酒心情比坐马车好多了。 更重要的是,她也学会骑马了。 虽然还不能如既明般自在飞奔,但也能小跑几下。 抵达上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白鹤落后没赶过来,一切由既明打理。 田酒在房中泡了个澡,热水舒缓掉身体肌肉的酸涨,却放大了皮肉上的疼意。 “笃笃” 田酒起身去开门,走路姿势有点怪。 “既明,有事吗?” 她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只穿了一件衫子。 既明当即按着她的肩头往后推,同时闪身进来关上门。 动作之迅速,田酒都看呆了。 总觉得这些天的既明和记忆里的既明不太一样,她又一次认识到,既明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文弱。 她问:“怎么了?” “驿站人来人往,有事还是在屋里说吧,”既明轻拨了下她的长发,温声道,“在外不比在家,若要出门,衣服得穿齐整。” 田酒低头看了眼,明白过来既明的意思,点头道:“我记住了。” 这会缓过来,大腿又开始疼。 初学骑马,又连着几天赶路,虽说田酒身强体健,但大腿内侧的皮肤同样娇嫩,这么些天下来,还是磨破了皮,一动弹就疼。 既明看她龇牙咧嘴,小脸皱巴成一团,好笑又心疼,扶她到床边坐下。 “是不是腿上疼了?” 田酒吃惊:“你怎么知道?” “今日看你下马姿势不利落,我猜到了,怪我粗心,竟忘了提醒你这一遭。” 既明手掌轻揉着她膝头,面上带着愧色。 田酒摆摆手:“这算什么,只是磨破点皮,到上京休息两天就好。” 既明不赞同地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抹上这个,能好受些。” “还有这种药?” 田酒稀奇,想要接过来,既明手一收:“你自己不方便,我帮你涂吧。” 话落,两人的目光同时滑到田酒大腿上,田酒回想了下伤口的位置,拒绝道:“不用,我自己涂。” 既明啧声,义正辞严地劝:“我知道你伤在哪里,大腿偏后的位置你自己怎么涂得到呢?不管怎么说,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体。” 田酒:“……啊?” 有这么严重吗?这就作践自己的身体了。 “我帮你吧,不碍事的,难道你还不放心我吗?我又能做什么呢?” 既明言辞恳切,眸光温雅,全然一副清正公子的模样。 田酒一想,好像也是,但又有哪里不对。 “可……” “小酒,我们不是朋友吗?何苦一味拒绝我的一片好心呢?” 既明嗓音低了些,睫毛轻颤着垂下去。 田酒:“……那好吧。” 得到许可,既明嘴角轻翘,手指一旋,田酒话还没落,药膏盖子已经打开。 田酒无言以对,既明眉目温柔,冷白指尖点在田酒手背上。 “先脱裤子吧。” 田酒低头脱裤子,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她们三人曾经朝夕相处,彼此都见过对方只着亵衣的模样。 再说了,下田插秧的时候,她裤子也撸到膝盖上,谁都看得见,不算什么。 两条白生生脆藕似的腿露出来,既明坐在床上,两人又挨得近,田酒腿伸展不开,只得曲着腿,脚掌抵着他身上冰凉轻滑的布料。 既明半晌没说话,眉目仍垂着,烛光跃动,光影落在田酒腿上。 他从前确实见过,可不如现在这样心潮涌动。 “既明?”田酒唤他。 既明抬目,嘴角带笑,眼中多了抹晦暗眸色:“没事,叫我看看你伤在哪?” “这里。”田酒指了下腿。 烛光之下,屈起的那条腿投下变幻影子,另一条腿藏在颤动阴影里。 “看不太清呢。” 既明低声说,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田酒膝盖,微微用力拉开些。 田酒腿蜷缩了下,他手掌落在丰润小腿肚上,触感温热柔软。 既明禁不住手掌圈得更紧。 田酒嘶一声,拍在他胳膊上:“你弄疼我了。” 既明眼瞳一颤,手下骤然放松力气,哑声道:“怪我。” 他道过歉,田酒自然也不会真责怪他。 她把腿摊开些,指着大腿内侧:“你看,就是这儿。” 白而丰润的腿上,皮肤擦破一片,带着些红血丝,瞧着颇为可怜。 既明手指探过来,轻轻按在周边泛红的皮肤上,问道:“疼吗?” 田酒“嗯”了声,眉毛微拧。 既明蹙着眉,俯身下去,青色发带滑落,软软搭上她的腿。 在田酒惊讶的目光中,他启唇,几乎要碰上艳红伤口,轻轻呵出一口气。 触感微凉,像是一根柔软湿润的羽毛扫过去。 田酒不自觉动了下,膝盖屈起来,小腿挨上他的脸。 两人都是微微一怔,田酒赶紧挪开腿,既明轻笑一声:“我不介意的。” 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话,他头一偏,侧脸又贴上她的腿,发带随着动作一荡,勾上田酒膝盖,更显得青翠。 田酒看他一眼,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一眼。 不得不说,这个姿势很像狐狸精画册里的姿势,也有点像嘉菉上次…… 一想起嘉菉,田酒准备挪开腿,既明却轻巧一歪头,淡红薄唇印上去。 “难道小酒不信吗?” 他嘴唇开合,呵出热气,田酒小腿一抖,有种他会咬自己一口的错觉。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田酒收回腿,抱住自己的膝盖,脸蛋微微红,看他的目光带着点警惕。 可这模样在既明眼中更显得可爱,警惕什么呢?怕她被他勾引吗? “嘉菉管你得真严。” 既明莫名来了一句,没等田酒说话,他利落起身, 那截飘落的青色发带却在田酒身前游荡缠绵着,不愿意离开似的,荡出一道多情弧线。 “好,我就不打扰你了。” 站在床边,他笑容明朗温和,俨然又成了气定神闲的大家公子。 仿佛刚才那个趴在她身上,握着她小腿不松手的人不是他。 他该不会真的是狐狸精下凡吧,田酒突然担心起起来。 目送既明离去,门也被礼貌带上,田酒收回目光,看向他留下的小瓷盒。 青色瓷盒,颜色像是他的发带。 田酒拿起瓷盒,轻嗅了下,味道清新,带着浅淡的草药味。 她用签子挑出药膏,细细涂抹到伤处上。 既明说得还真对,大腿后侧的伤口,她费了好大劲才扭着腰上好药。 都让他摸半天了,早知道就再忍一会,直接让他帮她涂完药。 田酒想着,带着疲倦的身体入睡,一觉睡到天亮。 这药膏还真管用,伤口处已浅浅凝结,再抹两天必然就能恢复。 白鹤来得不算慢,下午时分已赶到驿站,他稍事休息后,三人乘着马车往上京去。 远远地,田酒打开车窗,探出头去看上京城,城墙宽广巍峨,箭楼耸立,旌旗飘飘,巡守兵士带甲携刀,面目威严,远远一观,上京城如同仙宫。 田酒张着嘴巴,愣愣地看着这座传闻中的城池越来越近,高大墙体压迫感十足,田酒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墙。 她怀疑头顶上的门洞,有三个她那么高。 她一直探出头,睁大眼睛四处张望,引起守卫注意,粗声粗气道:“小女子何故窥探!” 田酒都没反应过来是在吼她,还仰着头在看城门上的铁环。 守卫快步走来,车辕上白鹤手持令牌一亮,守卫面色骤变,恭敬低头:“原来是……小人失敬。” 白鹤一句话没说,这场小小的风 波只由一张小小的令牌结束。 既明坐在田酒身旁,手掌搭在她肩头,怕她身子探出太过摔下去。 进了城,上京同小镇当真是云泥之别,就连道路都要宽阔上三倍,热闹的酒楼街市,旗幌招摇。 来往行人衣着鲜亮,路上常有马车经过,开道的人吆喝着什么老爷什么几品。 田酒大张着嘴巴,如同掉进一个从未有过的幻梦中,与其说上京填补了她想象中的空白,不如说上京完全超越了她贫乏的想象。 原来在世界的另一端,有着繁华得难以想象的城市和另一群与土地无关的人群。 既明一直在为她介绍每一处的风光,可田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陷入了巨大的震撼。 正文 第77章 马车行进间,前方声乐渐起,锣鼓开道,里三层外三层的队伍绑着华丽红绸,雕刻金纹的木杖挑着一箱箱沉重昂贵的物件。 田酒愣愣看着:“这是什么?” 既明耳朵被吵得疼,正吩咐白鹤改道,闻言答道:“商户嫁娶,没想到正好撞上,我们这就改道。” 田酒“啊”了一声,车队还在往前走,队伍长得好似看不到头,高头大马上,着红衣的人正往下撒铜钱和糖果。 围观百姓笑呵呵地拱手说吉祥话,小孩子钻来钻去捡糖果,地上有很多铜板,但似乎没有人着急去捡。 马车改道,往僻静些的小路走去,田酒还伸着头看那支喜庆的队伍。 既明捏捏她的后颈:“怎么了?” 田酒回过头,还是懵懵的:“好多钱啊……” 既明低笑,缓声道:“在上京站稳脚跟的家族,钱只不过是最寻常的东西。” 田酒听不懂。 马车又走了很久很久,久到田酒疑心马车是不是在兜圈子。 她新奇兴奋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就在这时,她们到了。 白鹤跳下去,马车一震,田酒正要下车,既明却按住她,先一步起身下车,再回首朝她伸手。 田酒不明所以,搭上他的手,踩着轿凳走下来。 门头高大,上面挂着气派的牌匾,田酒猜牌匾上写的是叶府。 直到这会,她这才发觉门口站着好多人,一群竟安安静静一句话不说,吓了田酒一跳。 田酒好奇地看着他们,凑到既明身边说:“你家里好多人呀。” 既明附耳过去,听完又笑了:“你不用在意,这些都是下人奴仆。” 田酒又瞪大眼睛,奴仆穿得比镇子上的老爷还要阔气呢。 既明领田酒进府,奴仆有的安置马车,有的收拾行礼,有的牵马,剩下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既明田酒,大多都低着头。 田酒被人跟着,都没心思听既明介绍叶府了,没一会就回头看一眼。 既明注意到,停住脚步:“小酒?” 话落,眼神轻飘飘往后递了一眼,那些低着头的奴仆不知怎么回事,像是头顶上长了眼睛,哗啦啦全跪下。 田酒傻眼,望向既明,既明面容含笑:“怎么了?” “……他们干嘛总跟着我们?”田酒干巴巴地说。 “小酒不喜欢,那就让他们退下。” 既明话才落下,白鹤手一挥,奴仆们悄无声息地起来,躬身后退离去。 既明牵上田酒的手,拉着她走过一条布景漂亮的石桥,假山林立,水池中莲叶远远,偶有几朵莲花苞紧紧闭合着,还不到开放的时节呢。 既明见她看池塘,开口道:“小酒以后想看莲花,可以来这里,若是要吃莲子,让下人们去采就好。” “啊,哦。” 田酒东张西望着,一路上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一步一景,到处都是田酒从未见过的东西。 最后抵达一处院子,院子和繁花锦簇的府邸相比,显得寂寥幽静。 田酒好奇:“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的院子,你以后就来这里找我。” 既明说着,指向不远处另一所小院子,温声道:“那是你的院子,我带你过去歇下?” “好啊。” 这处院子比既明院子小一些,但布置得很精巧,院子里竹林花木丛生,甚至还有一个小池子。 廊檐下一个着蓝衣的小姑娘,快步走过来,朝几人行礼,也是不声不响的。 田酒问:“你是谁?” 小姑娘低着头,又屈膝行了个礼:“奴婢莲衣,见过姑娘。” 田酒还想再说话,既明又揽着她,往屋中走去。 他也不喜欢看到田酒的注意力被旁人分走,哪怕只是一个小姑娘。 屋子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物件,漂亮精致,田酒看不太懂,但能感觉到都很贵,也不俗气,只显得雅致。 既明手指拨了下花架上的一盆莲,莲香淡淡,他眉目温柔:“这些都是我离京前亲手布置的,小酒喜欢吗?” 田酒点头:“挺好的呀。” 既明定定看了她一会,屈指轻刮了下她面颊。 “是不是累了?怪我拉着你东奔西跑,颠簸数日,你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田酒“嗯”了一声。 “你不喜欢太多人在身边,屋子里只给你留一个指使的丫头,有任何事,只管吩咐她,她再吩咐下去,你不用多操心。” 既明又嘱托了句,田酒看了眼屋子角落低着头的莲衣,又“嗯”一声。 “那你先歇下,午膳时我再来见你。” 田酒张口,既明忽然捏了下她的脸蛋:“好了,别一味地‘嗯’,难道你不愿意正经同我说两句话吗?” 田酒任由他捏着:“说什么正经话?” 既明松开手,俯首在她面颊上亲了下。 田酒一惊,都没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大看着他,腮帮子鼓起来。 “你……!” 老实了几天,又不老实了。 既明莞尔:“这才对嘛,冲我发发脾气。” “哪有人想要别人冲他发脾气的?你可真怪。”田酒哼声,揉了揉脸,嘟囔着。 “别人不成,只要小酒,”既明抬手揉揉她的脑袋,笑意如清风,“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白鹤又同莲衣多吩咐几句,朝田酒行过礼才离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田酒和一个陌生姑娘。 “……莲衣?”田酒迟疑着唤她。 莲衣脚步又轻又快,到了她面前,却不抬头,只屈膝行礼:“莲衣见过姑娘。” 田酒问:“哪有水,我想洗脸?” 莲衣道:“姑娘且稍候,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她快步离开,回来得很快,田酒才刚摸了下莲花花瓣,她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丫头,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提着木盒。 三人安静地把水盆端过来,木盒子打开,里面竟然是一捧新鲜花束,那丫头取下花瓣洒到水盆里,又往里面倒了几滴淡褐色的水液,再用碧绿的玉签子搅了搅。 田酒看得眼花缭乱,怀疑这到底是给她洗脸的水,还是一盆要喝的汤。 一番动作结束,莲衣将一块洁白细绢放入盆中,才道:“姑娘请用。” “啊,好。” 田酒洗脸,这水扑到脸上香香的,还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水温正好,洗过脸,她带着满脸的水珠,正要捞起水中那片细绢,莲衣又捧过来一块柔软干燥的白绢,边缘还用金线绣着祥云仙鹤。 田酒拿着绢布,甚至觉得用它擦脸太浪费了。 她半天不动,莲衣一直沉着的小脸渐渐流露出惊慌:“姑娘,可是有何不妥?” 田酒看她一眼,默了下,摇头:“没事。” 她胡乱擦了把脸,莲衣带进来那两个丫头,悄无声息地收拾完毕,又悄无声息地离去,就像是从未来过。 田酒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说实话她看不懂墙上的古画诗作,古董玉器她倒是能看出来漂亮金贵,但多看一会也就不稀奇了。 她很快没了兴致,进去卧房,房内清幽香气浮动,无一处不精致秀美,金玉屏风,珍珠小帘,檀香木的脚凳,甚至就连那双寝鞋,鞋头上都缀着一颗硕大的珍珠…… 这屋子里最潦草的应该就是她自己了。 田酒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粗布衣裳,她要是真穿着这衣裳往床上一躺,只怕要把娇嫩的丝绸被面划个稀巴烂。 她左右看了看,问:“我的包袱呢?” 莲衣道:“姑娘稍候,奴婢这就去取。” 她走起路来声音很小,但步子迈得快,没一会就把田酒的包裹拿回来。 田酒从里面翻出自己睡觉穿的棉布寝衣,正要换上,莲衣把柜子旁的玉扣箱子打开,道:“姑娘,这里都是公子备好的衣衫,请姑娘取用。” 田酒走过去,莲衣又把旁边几个箱子一一打开,里面各色布料,精美刺绣。 远远一看,布料泛着细腻光泽,光晕微微。 莲衣蹲下来,取出一件杏子黄的绸衣,裁剪简单,只在衣角袖口有刺绣。 “姑娘,可要换上寝衣?” 田酒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棉布衣裳,又看了眼莲衣手里水流泄地似的绸衣。 她没有犹豫,把棉布衣裳放了回去,又洗了个流程相当麻烦的热水澡,洗去满 身疲惫,换上绸衣。 绸衣轻若无物,丝滑柔软,穿起来相当舒服。 田酒躺进昂贵的被窝,枕头都是玉做的,上面浅浅雕着细腻图案。 田酒摸了会,觉得有点硌,问莲衣:“有布做的枕头吗?” 莲衣微怔:“姑娘稍候。”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枕头,同样带着光泽,田酒睡上去,只觉得到处都柔软丝滑,她疑心自己一蹬腿,会直接从床上滑下去,摔到地上。 带着担忧,田酒进入了梦乡。 梦里都是这一路的见闻,光怪陆离围绕着她乱转,转得人眼花缭乱。 她一觉睡到半下午,一睁眼看见藕色绣金线的纱帐和四角垂下的玉钩子,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呢。 躺了好一会,田酒才想起来,自己是在上京,一个比梦还奇幻的地方。 田酒出神望着轻轻摇动的银带玉钩,回想这一路的见闻,可真是大开眼界,怪不得白鹤说,她会见识到一个无法想象的天地。 确实如此,这一趟没来错。 她一骨碌爬起来,不远处的莲衣看着她,欲言又止。 田酒还没说话,珍珠小帘哗啦轻撞,一只冷白玉色的手拨开珠帘。 是既明。 他换了身衣衫,头戴玉冠,腰间带佩,公子如玉。 他一路走到田酒床榻前,玉佩轻撞上床角,叮叮一响。 田酒笑起来,碰了下他腰间佩玉,流苏轻晃,光泽流动。 “你怎么叮叮当当的,像个姑娘。” 话落,角落里咚一声响。 田酒看过去,莲衣白着脸,屈膝就要跪下来,既明轻啧一声:“出去候着。” 莲衣快步离去,既明目光转回田酒面上,复又变得满含柔情。 “一觉睡了半天,可睡饱了?” “睡好了,这床可真软。”田酒说着,拳头压下去,枕头被锤得扁扁的。 既明笑着捋过她炸毛的辫子:“软些更舒适,肚子饿不饿,起来用膳?” “有点饿了。” 田酒揉揉肚子,起床穿衣,这才发现她的衣裳都拿去浆洗了,没有衣裳换。 她哒哒哒跑到装满衣衫的箱子里,随手捞了几件,不知道该穿那件号。 既明走过来,仔细择出一套芸黄色的衣裙:“这套衬你。” “是吗?” 田酒换上衣裳,在镜子照了照,裙摆层叠,像是一朵绽开的花,确实很好看。 田酒回头,还没问既明已然开口:“秀美可爱,很适合你。” 换好衣服鞋子,既明亲自给她挽了个发髻,首饰盒满满当当,全是珠宝金玉,既明却还是不满意,挑挑拣拣半天,才选出两只珠钗,又挑了个璎珞项圈挂上田酒的脖子。 这么一打扮,镜子里的人显得陌生,像个通身气派又怪气的富家小姐。 田酒对着镜子里的她挤了个鬼脸。 既明被逗笑,捏捏她的耳垂:“做什么呢?” “好玩。”田酒笑着说。 穿戴完毕坐到饭桌前,桌上满满当当都是菜,田酒疑惑道:“还有谁要来和我们一块吃饭吗?” 既明挑眉:“当然没有。” 谁敢来打搅他们用饭。 “那怎么多菜,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呀。” 田酒有些愁,既明又笑了,夹了一筷子雪白无刺的鱼肉,放进田酒碗里。 “不用你吃完,每道尝一尝就好,喜欢什么就多吃些,晚膳会照着你的口味做的。” 既明温声说着,田酒“哦”了声。 这是人家的屋子人家的钱,她只是个客人,也没必要多置喙。 动起筷子,田酒这才发现这些菜不止是看着漂亮,吃起来味道更是极佳。 既明都不用问她合不合胃口,她一筷子下去,直接吃得不抬头。 一顿饭吃完,田酒都吃撑了。 本来以为绝对吃不完的饭菜,直接吃掉大半个桌子,田酒捂着肚子双眼无神,撑得厉害。 既明无奈,过来轻轻揉她鼓起来的肚子。 “怎么跟个孩子似的,不知饥饱,把自己撑成这样” 田酒眼神缓慢转过去:“你家厨子做饭真好吃,比你做的还好吃。” 既明轻弹了下她额头:“傻姑娘,天天念着吃。” 田酒哼了声,肚子有点难受。 既明看着心疼,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揉着,又让人取消食的丸子来,给田酒喂了两粒。 田酒嚼巴嚼巴,觉得这丸子还挺香,伸手想再摸一粒,直接被既明捉住手。 “怎么馋成这样?” 既明失笑,带着她出门,转悠几圈好消食。 午饭吃得晚,又吃撑了,晚膳只简单吃了些,但也摆了半桌子。 田酒本来以为白天睡得多,晚上会睡不着,但没想到还是沾枕头就着。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卧房里的香气,是安神的熏香,她本来就睡得香,再加上安神香,简直能睡一夜不翻身。 田酒一连住几天,每日流水似的物件搬进来,田酒喜欢便留下,不喜欢便拿走。 房中永远都有最新鲜娇美的花束,桌上每日都有新的珠翠钗环…… 虽说既明有些忙,但仍尽力同她一起用饭。 抽不开身时,白鹤会请田酒去书房,田酒吃吃喝喝,既明在书桌后处理正事,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疲惫眼底便有了笑意。 田酒每日无所事事,到处乱晃,既明怕她无聊,叫人买了几箱话本子送到她院子里,又请上京最时兴的名角登府唱戏,还寻了一群威风凛凛的小狗儿养在府中,专供田酒玩耍。 府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对田酒不友善,所有人都恭敬规矩,田酒的日子更是没有一刻不舒心。 甚至于田酒看话本子,只多问莲衣一句:“书里说上京总是办宴会,怎么不见叶府办?” 一句话,叶府立马发出帖子,不过两日,一场春日宴便办了起来。 田酒不知道该穿什么,衣裳鞋子首饰都是既明一样样择的。 清晨阳光倾斜进小窗,打在纹饰繁复的铜镜上,既明亲手为她梳妆打扮。 田酒坐得久,不耐地动了动,既明手掌按在她肩上,“乖,马上就好。” 发钗入鬓,响声叮咚。 田酒抬眼,和煦日光照在他微垂眉眼,如一幅水墨美人图活过来。 他轻轻执起田酒的手,为她套上两对细镯,才收回手。 田酒站起来,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歪头问:“好看吗?” 既明眼神上下巡视,上前拿掉她胸前的彩包璎珞,换上一条碧玉项圈,又退后看了看,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最好。” 正文 第78章 田酒忽然感觉自己像是个娃娃,任他打扮。 她摸摸胸前触手生温的项圈:“我也觉得好看。” 虽说她完全没看出来,换之前和换之后的区别,但在她眼里都挺好看的。 “我的小酒最好看。” 既明轻抚她的发尾,又亲自将她送到宴中。 宴会开在园中,来往的都是女子,眼看着既明要离开,田酒拉住他的袖子。 既明立马停住:“怎么了?” “我有点紧张。”田酒说。 “这里是叶府,你是主人家,不用紧张,上京会在你面前展现出最友好温顺的一面。” 既明嗓音温柔低沉,面容含 笑,但话中含着毋庸置疑的笃定和骄矜。 这话安抚了田酒,她重新将目光投入场中。 美酒佳肴,衣香鬓影,完美地填充了田酒对于话本描写的想象。 但叫她疑惑的是,她以为叶家很厉害,可宴会上的人却不多。 丝竹管乐之声悠扬,田酒吃着糕点,眼神漫无目的在场中乱转,这宴会似乎并不如她想象中有意思。 “你就是田酒?” 一道婉转如黄鹂的嗓音响起,带着好奇。 田酒一转头,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面前,一身华丽珠翠环绕,却掩不住面孔的活泼灵动之感。 田酒站起来:“我是田酒,你是谁?” 那小姑娘盯着田酒,眼中兴味之意更浓厚,她道:“英国公家行四,裴宝仪,你可听说过我?” “裴宝仪,”田酒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称赞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说完,又补一句:“我没听说过你。” 裴宝仪望着田酒不眨眼。 田酒回望着她,眨眨眼,不明所以地啃了口糕点。 也不知怎么回事,裴宝仪突然乐了,掩唇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 “你真是从一个小山村来的?” 裴宝仪不客气地坐到田酒身边,手肘撑着桌子,眼珠乱转,对田酒很感兴趣。 “我是从田家村来的,”田酒给她让了点位置,对她也很好奇,“为什么你爹姓英,你姓裴呀?” 裴宝仪愣住,反应过来后,笑得前仰后俯,甚至忘了用帕子掩唇,笑出一口白牙,引来不少人注意。 田酒拉着她,怕她摔下去:“你笑什么呢?” 好一会,裴宝仪才止住笑意,脸蛋笑得红扑扑的。 “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我爹不姓英,英国公是世袭爵位。” 田酒听得一知半解,“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毕竟她也不需要知道“绝味”到底是什么味。 “你呢?你爹有官身吗?”裴宝仪问。 田酒摇头:“我没见过我爹,我是阿娘捡回来的。” “啊……”裴宝仪面色滞住,连忙道,“宝仪冒犯了。” “没事,我不觉得冒犯。”田酒小脸认真地回应。 裴宝仪又怔了怔,笑了:“你真的很有意思,我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田酒道:“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 “你和我说说呗,小山村是什么样子的?”裴宝仪又好奇地问。 “和上京一点也不一样,”田酒回忆起来,“我家周围都是矮矮茶山,山上有菜地和茶树,还有果树,我家里有一条狗,叫大黄,它特别聪明,能听懂我说话。” 田酒说完,裴宝仪想了想,评价道:“像我避暑时去的农庄。” 田酒问:“你呢,你在上京每天做什么?”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女子八雅,”裴宝仪掰着手指头数完,噘嘴道,“还有赴宴游玩,也挺没意思。” “你会那么多东西呀,真厉害。”田酒由衷地夸道。 裴宝仪摊手,冲她眨眼:“其实我也就学了个皮毛,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当然不会。” 田酒应了她,两人挤在一块吃糕点,乱七八糟地闲扯。 明明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能聊得热火朝天,真是奇了。 田酒看着来往人影,问道:“这宴会和话本子上不太一样,宾客好少。” “少?”裴宝仪面色古怪,“你怕是不知道吧,叶府多年没邀过女眷办宴,这次不知道多少姑娘卯着劲要来参加呢,全被回绝了。” “回绝?为什么?” 田酒一双眼装着满满的困惑,裴宝仪看笑了。 “你真傻气,那些姑娘当然是为两位表哥来的,既明表哥生怕碍了你的眼,所以只请最交好的几家人。今日赴宴的女客要么是已婚的夫人,要么是定过亲的小姐,一位待嫁的姑娘都没有呢。” 田酒听愣了,看向稀疏的宴会场,完全没有想到既明背后准备了那么多。 “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我也不知道,眼高于顶的表哥居然也会有心细如发的时候。” 裴宝仪啧啧感叹,看向田酒,意有所指:“好多男人坏得很,乐意看心爱的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甚至还拿来做好友间的笑谈,表哥比他们好得多,不是吗?” 田酒沉默片刻,点头道:“……他确实挺好的。” 宴会过后,田酒去专门豢养狗儿的园子里玩耍。 她丢出沙包,几条狗儿蜂涌奔出去争抢,一只黄狗咬住沙包,兴奋地往回跑,可身上的小披风被旁边的狗一口咬住,跌了一跤,沙包掉出来,狗儿们又开始混战争夺。 田酒看得出神,腰间忽然多了只手,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怎么样,可有中意的?” 这些狗送来的时候,既明说过让田酒选一只最中意的,养在她的院子里,可田酒一直没同意。 田酒看了会,答非所问:“它们为什么要穿衣裳呢?” 既明微怔,看了眼群狗身上的小衫子和小披风,解释道:“上京风尚罢了,你若不喜欢,去了便是。” 田酒摇摇头:“穿着吧。” 她没再说话,既明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在府中无聊了?明日我带你去看牡丹花会。” 田酒挣开他的手,回头看着他,面上多了点惊喜。 “牡丹花会要开了?” “开了,明日花王便能抵达上京,”既明面上带笑,嗓音温柔,“说好的,我带你去看全天下最美的牡丹。” “真好,”田酒笑起来,“那我后天就能回家了。” 此话一出,园中灿烂春风似乎都褪色三分,既明眼角眉梢浸润的笑意淡去,幽幽抬眸。 “千山万水跋涉而来,就这么回去,会不会太快了?”他嗓音还是温和的。 “见见世面嘛,”田酒不甚在意,对他眨眨眼睛,“咱们不是说好了,看完牡丹我就回家了。” “确实说好了……” 既明眼睫垂下去,但那只不过是句让她放心的托词罢了。 “你就这么不想留在我身边,哪怕只是多陪我几天?” 他嗓音低下来,长眉微蹙,眸光含情地望着人,活像田酒是个离他而去的负心人。 田酒最受不了他这种目光,她搓搓手臂,支吾道:“我没那个意思……” 既明不语,上前一步,轻轻搭上她的手,垂首望着她,俊秀眉眼含愁,轻声道:“别这么对我,好吗?” 田酒挣扎着试探:“那再多留一天?” 既明揽住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抚,垂着眉,幽深眼眸泛起微波,瞧着像是心都要碎了。 他不多言,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小酒……” 田酒无奈叹了口气:“那你想要怎么样嘛?” “就这样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既明握着她的手,欺身靠近,显得急迫:“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留在我身边,陪陪我好吗?” 在上京,田酒见过他在府中说一不二,奴仆尽皆畏惧的模样,这样一个人对她言听计从,在她面前嗓音颤抖,眼底发红地恳求她留下。 按理说,田酒该同意的。 可她认死理。 “我得回去。” 她的话肯定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为何?” 既明嗓音彻底沉下去,漆黑眼瞳带着一丝坚定的偏执。 田酒不理解既明的问话,理所当然地说:“我的家就在田家村呀,没有为什么,我得回家。” 可既明不接受,他连连追问:“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上京?上京不好吗?我……不好吗?” 说到最后,几近无力。 田酒还是摇头,自从来了上京,她总是摇头。 “上京很好,但夏天要到了,菜园里菜会疯长,不吃会烂在地里。”田酒说得很认真。 “菜?”既明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困惑,“我雇了人打理,它们不会烂在地里的。” 田酒又说:“五月底要插秧,桂枝姐需要人帮 忙。”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既明立马道:“她现在是巧珍阁的管事,她可以雇人,不需要谁来帮忙。” 田酒望着他,即便每一句话都站不住脚,可目光仍旧明净澄澈。 她平静地说:“山上的杏子熟了。” 既明开口想说,若她要吃,他会买来无穷无尽的杏子。 可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过来,菜地之后是秧苗,秧苗之后是杏子,杏子之后还有莲蓬板栗山萢石榴柿子…… “你从来就没想过留在上京?” 田酒笑:“当然没有呀,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怎么会这么想? 若换个人问他,他能答得理直气壮,天经地义。 天下之中、靡衣玉食、肥马轻裘、珠围翠绕……她又有什么理由不留下。 可问这句话的人是田酒。 繁华上京和他,在她面前无比匮乏。 那把扇子她不要,巧珍阁她不要,上京的富贵安乐她自然也不要。 她从未变过。 他也从不可能留下她,她终究要回到青山绿水之间,做一只自由自由的鸟儿。 既明望着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田酒拍拍他的肩,歪着头问:“你怎么了?” “真的……”既明开口,嗓音艰涩,“没有一点可能吗?” 园中狗儿们还在打架,一只矫健的黑狗抢到了沙包,跑到田酒面前,尾巴欢快摇动。 田酒蹲下来,摸摸小狗的头,仰起头看向既明。 “你瞧,上京的狗儿要穿绫罗绸缎,黄哥不会喜欢的,它更喜欢在草地上打滚撒欢。” 既明张张嘴,他有无数的话可以反驳她,有无数手段可以解决掉她任何的后顾之忧。 如果她想像在田家村一样生活,他也能做到。 为了她,他什么都能做到。 也正因为这样,他第一次,在未彻底败退前,放弃了进攻。 良久,既明嘴角沉寂,嗓音很轻。 “我不会送你。” 田酒露出个笑:“没关系呀,我知道你很忙。” “若你肯再来,无论晴雨,不远万里,我会去接你。” 话毕,他没等田酒回答,拂袖而去。 长袍大袖,身姿挺立如竹,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寂寥。 正文 第79章 翌日,牡丹花会。 马车摇摇晃晃,既明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周身沉静。 田酒看看窗外,又看看既明,几次之后,既明睁开眼。 “怎么了?”他问,除了眼眶里多了写红血丝,他看起来同平时没什么区别。 田酒抿唇:“你还在生气吗?” 既明淡笑,嘴角弧度很浅:“这招对你没用,不是吗?” 若他想求她,该放低姿态,可怜巴巴地拉着她,她或许会心软。 田酒挠挠头,承诺道:“你别生气,你要是想见我,来就是了,住多久都成。” “那真是多谢了。”既明面色无甚波澜。 他不说话,田酒也沉默下来。 终于到了地方,却完全没有田酒想象中的热闹景象,花团锦簇确实有,但除了她们之外,一个看客人都没有。 田酒疑惑:“怎么没有人呢?今天不是牡丹花会吗?” 既明拉上她的手往前走,道:“今日只有你我。” 他走得飞快,田酒被他拉着,眼前无数盛放牡丹,粉白红艳纷至沓来,枝叶拍打着她的腿。 花似是海,将人淹没。 “既明,既明?” 田酒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既明拉着她几乎要跑起来,直到两人进入花会中心的高台,高台之上花瓣纷纷扬扬落下,一株盛放的粉牡丹热烈开着,大朵大朵像是绚丽晚霞,却比晚霞还要生动娇艳。 田酒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既明拥住她的肩,手掌托起她的脸,强制拉回她的视线。 田酒对上那双狭长飞扬的眼眸,如同结着薄冰的湖面,底处是幽晦无声的汹涌暗流,咆哮挣扎着要撞出那层冰壳,卷走面前无知无觉的姑娘。 只一瞬,既明闭上眼,吻下来。 这是田酒同他说清楚之后,他第一次这样吻她。 动作比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激烈,惊涛拍岸般,无数无望情愫奔流而出,滚滚而下。 田酒懵了一瞬,要推开他。 可他抱得那么近,含吮着,啃咬着,像是要把她的舌头吃下去。 田酒惊喘了声:“你……” 既明紧闭着眼睛,纤长浓黑睫颤抖着,鼻息粗重,一声一声地喘,像是压抑不住的哭腔。 他捧着田酒脸蛋的手指,甚至在微微痉挛。 田酒能感受他那股浓烈的悲伤。 她迟疑着,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慢慢滑下去,轻轻抱住了他。 感受到田酒的接受,既明将人拥得更紧密,几乎是要她揉进身体里,如同溺水的人抱紧浮木,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渴死。 田酒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快要喘不过来气,鼻子里一声声哼着,挣扎起来。 既明稍稍退开,口唇还贴着她,濡湿潮热,低低喘着。 田酒后退:“我们……” 既明仍旧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立马又含上她的唇逗弄。 田酒推他,他直接顺着她的力道仰面倒下去。 田酒在他怀中惊慌地睁大眼,她们倒在高台之上,激起无数红粉花瓣飞扬,又慢悠悠飘落,微凉地碰触着火热的面庞身体。 既明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只沉溺于怀中的人。 他白皙如玉的面庞潮红,眼睫颤着,倒在纷华花瓣中,如同一只吸食人精气的山野花妖,勾人心魂。 手掌一下又一下,重重揉着田酒的腰身。 直到吻得田酒眸色迷蒙,反应迟钝,既明才退开,手掌抚弄着她的后颈,轻啄她被吻到红肿的唇。 再向下,细细吻她的下巴,吻她扬起的脖颈,吞下她颤抖的喘息。 田酒手指无力,软软地推他的脸。 “不……” 既明扣着她的腕子,湿热的唇吻她的手心,含她的指尖。 “有什么不可以呢?” 他压下她后颈,一点点吻上她绯红的耳垂,细细□□。 “难道这样不快活吗?” 田酒脑子里像是沸着一锅咕噜冒泡的甜粥,热烫烫的蒸汽缭绕,让她迷乱中难以思考,可身体又带来真切无比的刺激。 眼前的既明鲜红嘴角翘着,狭长眼尾如蝶蹁跹,黑发散乱,贴着人游动,意乱情迷。 他是一只惊心动魄为她而来的梦中精魅。 “不行……” 田酒后仰,躲避他的吻,手掌抵住他的肩。 “不能这样……” 既明仰着面,薄唇张开,唇红齿白间,鲜红舌尖耷拉在下唇上,水光淋淋中轻轻勾起。 田酒才清明的脑子又被勾得七荤八素,茫然望着那点含着艳光的舌尖。 他笼住她,凑上来,热而灵活的舌尖游蛇般舔舐。 “可以的,嘉菉不会知道的。” ‘嘉菉’两个字像一条劈开混乱的闪电,田酒颤了下,坚决地推开既明。 她撑起身体,乌黑眼珠水濛濛的,像雾气缭绕的晨间小溪。 “不可以。”她嗓音很轻,但无比镇定。 既明僵住,湿红眼尾滚下一滴泪,眼睫歪歪倒下来,像只被淋湿翅羽的漂亮鸟儿。 田酒还在急促喘着,目光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在既明湿润的目光中,她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一点点擦掉他眼睫上的湿意,又抚了下他的脸庞。 “既明,好好照顾自己。” 既明眼眶通红,像是要落下泪来,眼睛却又干涩到生疼。 他拉着她的袖子:“为什么我不可以?” 田酒收回手,一点点退出他的怀抱。 “我答应过嘉菉,不再亲你,虽说没有完全做到,但也不能破罐子破摔。” 她脖颈还带着他吮过的红痕,唇还微微肿着,可已然从这场编织的美梦中脱身。 一个不在场的嘉菉,竟有那么大的威力,让她不肯越雷池。 既明嗓子里一声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哽咽。 他倒回满地花瓣中,闭了闭眼,浑身蔓延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是天意吗? 从前他运筹帷幄,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如今他最想要的,费尽心机也求不得。 田酒被缠得太久,也累得倒下去,望着不远处的花王牡丹发呆。 久久安静,两人呼吸声渐渐平缓,像是退潮后宁静荡漾微波的幽黑海面。 “它真好看。” 田酒说,嗓音有些哑。 “再好看,也留不住你。” 既明闭着眼,低低咳了两声。 他 完全没整理自己,脸上的湿痕,凌乱的口唇,还有扯散的衣裳,就这么乱糟糟躺在散乱花瓣中,几乎像是被凌虐后随手丢开的可怜玩具。 田酒看不过去,半撑起来,给他一点点拢好衣裳,系好扣带,又从他怀里摸出帕子,擦去他脸上乱七八糟的痕迹。 擦到殷红薄唇时,既明轻轻哼了声:“疼。” 田酒凑近些细看,这才发觉他下唇破了,渗出零星血丝。 田酒一阵心虚,心虚后又觉得纳闷。 明明是他投怀送抱献身同她亲热,可眼前这模样,怎么搞得她像是个提裤子不认人的混蛋,他才是可怜兮兮的小郎君? 可一看既明那泛红的苍白脸庞,眼睫半睁开,长睫垂落,静默无声地凝望着她。 田酒叹气,认命地接着给他擦拭脸颊。 “别总想着我,上京也很好,你也很好,日后你找个上京姑娘成亲,一切都会好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既明听得蹙眉,开口道:“那你呢?” “我?”田酒笑着摇摇头,“我不适合这里。” 胡闹一通过后,既明又变回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方才躺在地上求欢的人不是他。 但他这样,反而让田酒觉得轻松。 既明一缠起人来,妖精似的,真叫人难以招架。 田酒说过,牡丹花会后她便离开。 既明也说过,田酒离开上京,他不会送她。 他果真没有送。 白鹤带着两匹马和马车,护送田酒离开。 马车摇晃,田酒忍不住探出头,问白鹤:“他真不来送我吗?” 白鹤顿了下:“主子抽不开身……” 田酒拍他的肩,不让他接着说话,只道:“知道了。” 抽不开身这种话都是敷衍,只要既明想,他就来得了。 就像在叶府,无论多忙,他都能抽出时间陪她用饭。 看来,他是真的不愿意来。 田酒缩回马车里,穿着来时的那身粗布衣裳,小桌上摆着一碟子淡黄的栗子糕,上面印着牡丹花的样式,瞧着颇为精致。 田酒看了会,拿起一块放到嘴里,软糯甜香。 她眯了眯眼,尝出来这是既明的手艺。 “啪”地一下,田酒推开窗,仿若某种奇异的感应,她视线一抬,正和高楼之上负手而立的男人对上视线。 两人都是微微一怔。 田酒很快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眼弯如月牙,对他挥了挥手。 高楼之上,既明面无表情,垂眸注视着她。 风起,青色发带飞扬。 “啪”地一下,他关上了窗,隔绝掉那张逗人心痒的笑脸。 再看下去,他怕他会将人截回来,折断她的翅膀,锁进密室关住,让她眼里只有他,身上也只有他。 回去的路程比来时还快,马车坐厌了就骑马,骑累了就接着坐马车。 晃晃荡荡回到家,门口干干净净,大黄大黑吠叫着奔出来,兴奋地刨地,嘴筒子对着田酒戳戳戳。 田酒笑起来,挨个摸狗头:“好了好了,我回来了!” 她带着两只狗子要进门,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去,白鹤手持缰绳望着她,像是有话要说。 “进来喝口水?” 田酒迟疑着招呼了句,毕竟她知道马车上什么都不缺,更不缺一口水喝。 果不其然,白鹤拒绝了。 “不必,多谢姑娘。” 可话说完了,白鹤还不挪步,田酒奇怪:“你还有什么事吗?” 白鹤踌躇:“你当真不回上京了?” “我的家就在这里,回上京做什么?”田酒毫不犹豫地反问。 白鹤答不出,垂首道:“田姑娘,公子舍不得你。” “没事,我很欢迎既明来做客,他要是想我就来住两天,他的房间我给他留着。” 田酒笑得热情好客,但话中的意味和白鹤全然不同。 白鹤无声叹了下,抱拳道:“姑娘千万保重。” 田酒点点头:“你也保重。” 白鹤颔首,持缰绳转身离去,田酒在他背后高声说:“一路顺风。” 他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送走白鹤,田酒进家门,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和她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院子里的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大黄大黑的狗碗里还剩下不少食物,水缸也是满的,冬日消耗掉的柴火垛子补得又高又整齐。 看来既明找的人把她的小家照顾得很好,田酒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如果……田酒甩甩头,不放任自己胡思乱想。 这世上没有如果。 田酒第一件事是烧水洗澡,顺带煮了碗粥,伴着酸辣的腌豇豆吃顿饭。 还真别说,在上京吃过一肚子山珍海味,回家里来一碗清粥小菜,滋味真不错,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些。 经过一场分别,大黄黏人黏得厉害,她走哪大黄就跟到哪。 田酒现在什么都不想干,长途奔波回来,她只想在自己的小窝里好好睡一觉。 她沾床就着,大黄趴在床下瞧着她。 一睡睡了一天一夜,又香又沉,等她再醒来时,天还是亮的。 田酒懵了会,以为自己只睡了个把时辰,大黄还趴在地上,圆溜溜的狗眼睛上抬望着她,露出一点眼白,显得格外可爱。 田酒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爬起来,精神饱满。 大黄也一跃而起,跟着她出门。 一见廊檐下舔得干干净净的狗碗,田酒就知道她不止睡了一个时辰,是直接睡了一整夜。 抬目四望,青山黛影,又是一个晴朗的春天呢。 田酒握着辘轳井的摇把,摇起一桶井水,清凉地扑到面上,水珠纷纷滑落,她不在意地甩甩脸。 大黄贴在她脚边,被甩了一脸水,也跟着甩甩毛茸茸的狗头,狗耳朵乱弹,它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田酒抹掉脸上的水珠,被它逗得哈哈大笑。 春风醉人,风中隐约带着花香。 田酒叉着腰,深吸一口气,嘴角笑意自在。 这才是她的天地。 采茶、修剪茶树、插秧、摘莲蓬、摘杏子、打板栗、钓鱼、摘柿子、吃石榴、腌咸菜、烤板栗红薯、堆雪人…… 茶山村落的一年四季生动度过,田酒过得悠闲又充实。 如今她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木工中,做出更多样式的妆匣子,她手上有些钱,因而能用珠宝金银做装饰。经过她手的妆匣子,已然成了巧珍阁风靡全镇的时兴好物,大家都抢着买。 李桂枝和王铁匠小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她本来就是个利索有手段的人,巧珍阁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才一年时间,巧珍阁上下都对她心悦诚服。 秋风起时,既明来了一趟,短暂逗留两天,像是要来看看田酒过得好不好。 可即便是他,最后也只能说,田酒过得很好。 她属于茶山,属于土地,属于四时雨水,只有在这里,她才能得到真正的滋养。 田酒的心比从前还要安宁,阿娘刚离开时,她会在深夜觉得恐慌,会觉得孤独。 也就是那时,她将既明嘉菉带回来。 其实她不缺人帮忙,她一个人足够养活自己,甚至能让自己过得很不错。 她只是有点孤独,所以她向外寻求慰藉。 他们也确实给了她慰藉。 但两年时间,发生很多事,她也见过很多人,去过她以为一辈子都去不了的上京,见过遥远如幻梦的天地,经过一次次离别,如今她一个人生活,心境却更开阔。 她不再觉得孤独,她拥有这片山水给予的无私馈赠,她无比安心,更无比幸福。 恰好这天下的道理是,当你幸福时,还能越发幸福。 正文 第80章 七月流火,茶山村落仍旧炎热,阳光明媚照耀,树木绿叶反射着亮光,到处都明晃晃地刺目。 回家路上,田酒戴着草帽,红润小脸带汗,背篓里橙黄的圆杏子来回滚动,大黄大黑跟在她脚边,一会跑在前面,一会落后追逐打闹。 田酒停在家门口,擦擦脸,正要抬手推开门。 忽然,大门从内向外推开。 一道清朗明快嗓音响起:“酒酒,你回来了!” 田酒一怔,遮掩视线的草帽被轻轻取下。 她抬目,正对上嘉菉英挺硬朗的面庞,眉眼桀骜,笑颜却比夏日阳光还要耀眼。 田酒眼睛迟缓地眨了下。 “酒酒,我回来了。” 嘉菉俯身凑近,吧嗒一下亲在她微张的唇上。 田酒还是眼睛圆睁看着他。 嘉菉最受不了田酒这样的目光,手中草帽落地,他猛地抱住田酒压入怀中,狠狠吻上她。 分别的所有爱恋情愫决堤,笑容和冷静撕裂开来。 颤抖的手掌,急促似哭泣的喘息,迫切渴求的吻,烈焰燃烧一切理智。 田酒的背篓不知何时落地,黄杏如一地阳光撒开。 除了呼吸是属于自己的,其余的一切感官似乎都是共享的。 嘉菉手臂紧紧箍着田酒的腰,另一只手捞上腿弯,轻巧把她抱进怀里。 发辫在空中一荡,轻轻拍上他面颊。 嘉菉吻着她,低低笑起来。 田酒睁开眼,呼吸颤抖短促:“不必再等了,是不是?” 嘉菉嘴角挑得更高,显出乖戾邪气,一双眼带着野狼似的神光,眉目欲念沉沉笼罩下来。 “我是你的了,酒酒大人。” 他开口,嗓音嘶哑得不像样。 田酒笑了,手臂勾上他的脖子,贴上去吻住他。 “你本来就是我的。” 嘉菉抱着她,两人一路吻一路走,嘉菉不慎撞上门框,后背拍上窗户,一次又一次,田酒在他的吻里笑起来。 “你是笨蛋吗?” “是笨蛋,只有酒酒大人能救我。” 嘉菉抱着她倒进满是皂角香气的床榻中,两人滚做一团,衣裳撕扯开来,着急得像是在打仗。 他吻遍她,急切得像一场骤雨打落,吻红她寸寸皮肤。 田酒有时痒得直躲,有时又难耐轻哼着,软绵绵的腿去踩他的肩。 “酒酒,我的酒酒……” 他攀上来,精铁般坚硬肌肉绷紧压下来,宽阔胸膛将她完全笼罩,密不透风,铸成彼此翻腾缠绵的情欲牢笼。 田酒汗湿了发,杏子似的眼眸微微阖着,眼睫里水光连连,哼唧着唤人。 嘉菉粗重喘息着,汗水顺着血脉偾张的肌肉淌下去。 他手掌颤抖着抚上田酒后颈,凑上去舔掉她眼尾的泪光,含着那块薄薄皮肉嘬弄。 “酒酒不哭,我轻轻的……” 他口上甜蜜哄着,可床架却越摇越响,田酒眼角泪光更盛,发辫晃动着散开。 她哭吟着咬他,他胸膛肌肉硬得像石头,只磕出一个浅浅牙印,却激得嘉菉更亢奋,肌肉抽动弹跳,比暴雨还要急促。 “小混蛋……” 田酒骂他。 “我混蛋,乖酒酒,我的好酒酒,快了,你再忍忍……” 嘉菉胡言乱语哄着人,激奋得像条叼住香肉的野狼,怎么尝都尝不够,哪会轻易松口。 他翻来覆去,乐此不疲。 田酒刚开始还享受着,可时间一长,哪里扛得住,她知道嘉菉是有些蛮力气的,可没想到这力气还能这么用。 最后她昏昏沉沉,像是条躺在水面摇晃的小船,海浪滔天拍打过来。 再猛烈的刺激,她也抬不动腿踹人,只能蜷着脚趾,攀上唯一的浮木。 嘉菉爱死了她往他怀里钻的可爱模样,本来消停的火热欲念又兴起来。 只恨不得天长地久,两人就这么在床上厮混到死。 田酒已经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手脚软绵绵,像根挂在他身上的面条,也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乐趣,值得他不厌其烦地颠弄。 等到一切结束,田酒啪一下,直接掉进黑沉梦乡,叫都叫不醒。 再睁开眼时,一道热烘烘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脸,上面横七竖八的小牙印遍布。 田酒迟钝地眨了下眼睛。 “酒酒醒了。” 头顶响起熟悉的沙哑嗓音,头发被亲了下。 田酒在他怀里仰起脸,只一个动作,瞬间牵扯起浑身酸痛,尤其是腰和腿,还有她可怜的屁股。 嘉菉蹭着她,鼻尖在她软软脸颊肉上戳进一个小肉窝,他眼睛还没睁开,已经一口一口亲下来。 田酒恨恨咬住他脸颊,嘉菉终于睁开眼,露出一个笑,将自己的脸往田酒口中送。 “喜欢你咬我,再多咬几口。” 田酒:“……” 她松开口,对印着她牙印的地方呸了声:“不要脸。” “要那东西做什么,我只要酒酒。” 嘉菉被骂也毫不介意,把田酒抱进怀里,脸埋进她温热肩窝,一下一下亲她的脖颈,唇像是片刻都离不开她似的。 田酒这才发觉,两人光溜溜贴在一起,皮肉暖融融地触着。 “你怎么不给我穿衣裳?” “我们是夫妻,还穿什么衣裳?这样多好。” 嘉菉腰身一挺,田酒惊喘了声,去推他腹部,嘉菉蹭蹭她的脸,在她唇上啄了下。 “我知道酒酒累了,睡吧。” “你这样我怎么睡?” 田酒鼓起腮帮子,扯住他垂下来的头发,嘉菉顺着她的力道歪头,亲她的手腕。 田酒这才发现,手指上都是他吮出来的红痕,就连指缝里不能幸免。 “你是狗吗?”田酒骂他。 “是酒酒大人的狗。” 嘉菉没骨头似的贴过来,高大健壮的人拱着田酒,张口:“汪汪。” 田酒:“……” 这还是曾经那个不拿正眼看人的倨傲嘉菉吗,现在甚至都开口学狗叫了。 闹了一通,田酒在他怀里,鼻端都是熟悉的味道,没一会,又困倦地阖上眼。 一觉到天亮,再睁眼时,嘉菉还抱着她。 田酒动了动,察觉到腰下的异样,她恶从心中来,探手下去一拧。 嘉菉浑身一震,睁开眼,委屈道:“酒酒……” “你……”怎么没消下去,还更精神了? 田酒张着嘴巴,懵懵看着他,嘉菉凑过来亲亲她的脸蛋,又用手遮住她的眼睛。 “不能再勾引我了,再弄就擦破皮了,你会疼的。” 田酒眼睫在他掌心一扫,瞬间察觉到他越发亢奋的反应。 田酒抬腿就踹:“你给我下去!” 嘉菉拉着她的脚腕,不叫她乱动,又立马下了床,“好好好,我下来,你别踢,小心伤着自己。” 田酒一脱离他的怀抱,立马缩进被子里。 嘉菉站在床边穿衣裳,她在被窝里瞪着他,眼睛圆圆,脸蛋鼓鼓,可爱得要命。 嘉菉实在忍不住,扑了过去,想要亲热一通,又怕惹恼她,只好压抑着满腔热烈情欲,轻轻吻她的脸。 “怎么样,那里疼不疼?” 田酒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 嘉菉低低地笑,手掌隔着被子揉了揉,凑到她泛红耳尖旁说:“这里。” 田酒脸蛋瞬间绯红,拳头咚一下砸在嘉菉胸膛上:“你是流氓!” 嘉菉捂着胸口直笑:“我是流氓,是小混蛋,还是酒酒大人的狗,一晚上多了好些名头呀。” “也不知道是谁昨天晚上学狗叫。”田酒下巴一抬,故意气他。 可嘉菉不生气,低头吻她撅起的唇:“撅起嘴就是想要夫君亲,对不对?” “才不是,”田酒反驳一句,又发觉他的称呼,红着脸道,“什么夫君!” 嘉菉用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眼里柔情氤氲,像是蜂蜜化在眼底,难以想象他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田酒看得发愣,嘉菉嗓音低而轻柔:“我们是夫妻了,酒酒。” 只这么一句,田酒不知怎的,眼神一颤,心头甜蜜翻涌。 她别开眼,嘉菉捧上她的脸,不让她躲避。 他沉缓而温柔地说:“酒酒,这世上再也没有叶嘉菉,只有酒酒的夫君,只有嘉菉。” 田酒怔怔望着他,手臂从被子里挣出来,揽上他的 脖子。 “我们是夫妻,要过一辈子的夫妻。”她说。 嘉菉笑意灿然,眼眸灼灼,轻柔的吻落在她眉心。 “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样的话似乎太过正式,田酒耳尖热起来,莫名不自在,想要松开手。 嘉菉却拉住她手腕,不让她退开。 “你同我说实话,真不疼吗,我瞧着都红了。” 田酒低头看了眼,又看向嘉菉,拳头落在他胸膛上。 “……你偷看我!” 嘉菉闷声发笑,任由她乱捶打着:“酒酒该不会忘了我……” “不准说!” 在某些时候,田酒脸皮还是不如嘉菉厚。 她不让他说,他非要说,还要凑到她耳边说:“酒酒让我嘬快点的时候,可不怪我偷看呢。” 田酒彻底熄火了。 她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通通的脸庞和攥着被子的粉白手指,眼神乱飘不看嘉菉。 嘉菉在她脸上吧嗒亲了口,怕给人逗狠了,退开来,“你再躺会,夫君去做饭。” 说完他昂首挺胸出了门,背影满是愉悦快意。 田酒望着他离开,一把用被子遮住脸,在被子里骂:“小混蛋。” 过了会,被子里又传出一道声音,试探着,很小声地:“夫……君?” 嘉菉留下来,晚上自然从堂屋搬进里屋睡。 自从住到一起后,每天雷打不动早起早睡的田酒作息变了,开始晚睡睡起,有时夜里甚至能闹到鸡鸣声起,天蒙蒙亮。 两人都困懵了,还在干。 少年人初尝情欲滋味,自然沉湎其中,怎么耳鬓厮磨仍嫌不够。 田酒生活中除了木工,除了茶山,又多了一件乐趣。 生活没有一丝阴霾,快活地像漫长的葱绿夏日。 这是独属于她们二人的桃花源。 只可惜很快嘉菉就有了烦恼,烦恼的原因在于——既明来信,要过来拜访。 正文 第81章 在嘉菉第六次揪断豇豆时,田酒一巴掌拍上他的肩:“你今天怎么了,总是跑神?” “我……没事。” 嘉菉不想在田酒面前提起既明,也不想向她暴露心底的不安。 他嘴上说没事,话却少了,这些天她们两人朝夕相处,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对方,每天睡前缠绵交欢的人也是对方。 田酒比从前更了解嘉菉。 她明白他的在意。 夏蝉嘶鸣,太阳西沉,午后热气丝丝缕缕散去。 田酒午睡醒来,嘉菉完全没睡,正一手支着脸,一手拿扇子慢悠悠地给她扇风。 “醒了,”嘉菉在她脸上亲了亲,嗓音微哑,“渴不渴,井水里镇了瓜,我去切。” 说着,他侧过脸等待,直到田酒在他脸上吧嗒一口,他才露出笑,利落下床去切瓜。 田酒慢吞吞起来,坐在床边发了会懵。 没一会,嘉菉端着一盆切好的红瓜瓤回来,他坐下来,又吻吻她无意识微撅的唇,才送了块瓜过去。 “来,张嘴。” 田酒“啊”地张开嘴巴,嘉菉把盆放到小桌上,一手给田酒喂瓜吃,一手又拿了扇子给她扇风。 田酒吃着吃着,靠上他肩头。 嘉菉下巴抵着她:“怎么了,撒什么娇?” 田酒在他脖颈处蹭了蹭,提议道:“等会去摘莲蓬吧,现下正是莲蓬结子的时候。” 嘉菉动作微微一缓,忽然想起以前他还因为荷塘和田酒闹过别扭。 当时他才发现自己喜欢田酒,万分纠结,又因为既明和她同去荷塘,妒火中烧。 那时的他怎么也想不到,两年后的今天,他成了酒酒名正言顺的夫君。 田酒扬起脸看他的反应。 嘉菉一低头,就瞥见她红润泛着水光的唇,他埋首舔了口:“好甜。” 田酒晃晃他手臂:“去不去嘛?” “当然去!” 一盆瓜吃掉大半,剩下的倒给大黄大黑吃,两人踏着夕阳晚风出门。 阳光不烈,田酒没戴草帽,发辫随着走动一跳一跳,她倒退着步子同嘉菉说话。 嘉菉忍不住上前,把她的手拉入掌心,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荷塘还是那个荷塘,无穷无尽的荷叶远去,荷花亭亭摇曳,风中粉白花瓣落下,小船似的飘在水面上,莲蓬弯着头,饱满簇拥着圆溜溜的青碧莲子。 “原来,这就是你们当时去的荷塘啊。” 嘉菉微微失神,心中微妙地失衡,这么美的地方,酒酒竟先带既明去过了吗? “对啊。” 田酒没有多想,找到那艘野舟,率先跳上去,冲嘉菉招手:“快来呀!” 嘉菉上船,船身轻轻一晃,田酒也跟着一晃,他立马搂住田酒的腰,稳住她身形。 田酒在他怀里站稳,瞪他:“你动作小些呀。” 嘉菉望着她俏皮生动的小表情,想起她熟练上船的动作,忽然道:“你和既明也是上的这艘船吗?” “是啊,这里就这一艘船。”田酒理所当然地说。 嘉菉沉默了。 田酒找来船桨,他也沉默地撑船。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从来他又争又抢,又吵又闹,非要田酒只注意他一个人。 可如今不同了。 从前他什么都没有,如今他真的得到了田酒的眷顾,反而变得胆小,畏手畏脚。 他生怕田酒某一天,又收回她的眷顾。 安静晚风送来清新荷香,荷叶啪啪打上船身,小船驶入荷塘深处,触目可及皆是荷。 田酒挑着摘荷花荷莲蓬,没一会,船舱里就积了一大捧,嘉菉还在沉默地摇船桨。 “过来坐会。”田酒招呼他。 嘉菉愣了下,坐到她身边,二话不说拿起莲蓬就剥,剥出来莲子就塞进田酒嘴里。 田酒看他这模样,噗嗤笑出来,探身过来,捏他的脸。 “你今天总是不笑,我不喜欢。” 田酒故意板着小脸,嘉菉眼瞳一震,立马扯着嘴角露出个笑,可笑得无比僵硬。 田酒上手,对着他的脸又搓又揉。 嘉菉呆坐着,像只被揉脑袋的温顺大狗,任由她搓红他的脸。 “你是傻子吗?” 田酒凑过去,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晃了晃。 嘉菉眼底倒映着她的笑容,他一瞬恍神。 “酒酒,我好喜欢你。”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田酒接话:“我知道呀,我也喜欢你,所以你还愁什么呢?” 嘉菉心头一热,可想到那封信,又叹气:“真想给既明回信,叫他打道回府,别来打搅我们。” 田酒笑起来:“你不知道吗?去年我还去过上京呢。” 嘉菉一怔,连连追问:“你去过上京?谁带你去的?你在上京……” “停。” 田酒捏住他的嘴巴,不叫他接着问下去。 “我去了上京,当然是既明带我去的,我在叶府住了好多天,看了牡丹花会,上京又大又繁华,既明也总留我,可我回家的心没有一刻动摇过。” 一番话娓娓道来,奇异地安抚住嘉菉的情绪。 田酒眼神专注地望着他:“如今也一样,我没那么容易动摇。” 嘉菉凝视着她的眸子,清透干净如水晶。 他的酒酒从不撒谎。 嘉菉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忽而宁静下来,像青草地洒满阳光,满身戒备的小狼也卸去防备。 他凑近,含住她的唇,轻轻地吻。 这是个带着荷香的吻。 小船飘飘荡荡,两人依偎着接吻,身边是簇拥着无数粉白莲花和碧绿荷叶。 无人荷塘,传来声音。 “他在上京,有没有偷偷亲你嘴?” “……嗯……这个不重要吧?” “我就知道,该死的既明!” 小船悠悠飘荡,传来田酒气恼的声音。 “他该死,你咬我干嘛!” “那你咬回来!” “啊呜!” “……我想,这里应该没人吧?” “……该回家了。” “……” 事实证明男人真的很小心眼,田酒以为都说开了,可夜晚嘉菉要命地折腾。 田酒虚软坐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激烈起伏的胸膛,侧过脸去,同他接吻,嗓子低低地哼着。 嘉菉吻她湿润的睫毛,低低地笑:“酒酒是在讨饶吗?” 他头发已经很长,垂下来交缠在田酒汗津津的脖颈间,印出一片暧昧幽微的不知名图腾。 田酒小脸蹭着他的脸,嗓子都哑了:“难受……” “你喜欢的,不是吗?” 嘉菉在她耳边低笑,手指点点床榻前摊开的画册。 田酒轻颤着,眼神落在那香艳一页上,心里怪自己说漏了嘴。 本来嘉菉都要停歇了,一听到这书居然是既明写的,立马又疯了,缠着人不放手。 “嘉菉……” 田酒嗓子里带着哭腔,抖得厉害。 “错了,”嘉菉抱着人,两条长腿圈着她,把她紧紧嵌进怀里,诱哄着,“该叫什么?” “……夫君,夫……” 只说出一句,田酒猛地吸了口气,湿粉指尖颤抖着,摸上微鼓的柔软小腹,再也无力说出一句话来。 “酒酒好乖,夫君疼你……” 田酒张口,只能溢出无意识的轻哼,又被嘉菉尽数吻去吞下肚。 “酒酒,我的酒酒……” 烛光晃到天明,燃尽时天已大亮。 田酒再醒来时,浑身都已妥帖,嘉菉又狗儿似的蹭过来。 田酒不理他。 他抱着人不撒手,在她怀里乱拱:“酒酒生我的气了吗?” 田酒拧他的耳朵:“你下次不准再这么疯了。” “酒酒不喜欢吗?”嘉菉亲她的唇角,脸颊蹭她,“看起来不像呢。” 田酒顿住,回想起夜里的疯狂情事。 除了过分失控外,其实……也挺爽快的。 她不说话了。 嘉菉嘴角上扬,在她脸上到处亲一通。 “饿不饿?饭做好了,今天有鸡汤,给酒酒补补身体。” 田酒揉揉腰,推开他乱拱的脸:“确实得补补。” 嘉菉笑起来,拿来衣裳为她细细穿上:“酒酒多补补,下次能撑更久。” “……” 田酒用衣裳丢他,谁要撑更久,明明是他太折腾。 衣裙凌乱耷拉在脸上,嘉菉嘴角掀起来,双眼盯着田酒,捂住衣裳深深嗅了一口。 田酒:“……” 怎么办,夫君好像个疯子。 既明来得很快,比嘉菉想象中快,比那封信只晚到两天而已。 必然是他已经上了路,才想起来发出一封信,看似礼貌,其实不容拒绝。 就像他这个人,表面温和从容,背地里手腕强硬。 热辣辣的七月,狗都懒得出门,嘉菉田酒日日窝在家里,只在早晨或是午后黄昏才会出门。 嘉菉每天都有用不完的力气,床上床下都是,恨不得伺候到田酒脚不沾地,他才安心。 院门被敲响时,田酒正歪在躺椅上看嘉菉新买回来的话本子,旁边小几上零嘴瓜果摆了一桌子,大黄趴在桌子下,田酒漏什么它吃什么。 听见敲门声,田酒支起身体要下来,院子里洗衣裳的嘉菉立马跳起来,甩甩手上的水珠。 “你歇着,我去开门。” 田酒“哦”一声,又躺回去。 门一打开,既明嘉菉四目相对,既明脸上春风化雨的笑淡去。 嘉菉不阴不阳:“呦,来这么快?” 大黄摇着尾巴哒哒哒跑过来,嗷嗷叫了一声。 既明手里提着礼物,绕过嘉菉,摸摸大黄的头,抬眸朝田酒微笑。 “小酒,好久不见,可还安好?” 田酒惊讶,蹭蹭从躺椅上爬下来:“既明?我还以为你过几天才能到呢!” 她迎上来,既明俊朗眉目温润含笑:“或许是心情太迫切,赶路就急了些。” “急什么,我们又不会跑,”田酒笑,“你想来做客随时来呀。” 嘉菉本来眼神还阴沉着,一听‘做客’两个字,眉目忽然一舒。 “酒酒说得对,大哥,你以后想看我们夫妻俩,随时来做客,我们必然扫榻相迎。” 一番话把里外分得格外清楚。 三人还站在门口,外面一个大婶正好经过,看见既明热情道:“哎呦,酒丫头家里来客了,大伯哥回来看你们了!” 话一出,嘉菉笑意更盛,下巴抬起来。 既明回首,有礼有节一颔首,仿佛他真的是个普普通通的客人,是小夫妻的大伯哥。 田酒和大娘随口寒暄几句,人一走远,田酒迎既明进屋。 嘉菉拉住他,长眉压低,盛气凌人:“我和酒酒如今是真正的夫妻,叶家大公子还是有分寸的吧?” 既明眼眸不屑一眯,拉回大袖,跟上田酒脚步。 嘉菉心烦,只有千里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既明真可恨。 堂屋里,既明带来的礼物摆开一桌子,绫罗绸缎、彩宝珠翠、木工物件,还有各种方便携带的吃食。 田酒这个摸摸,那个看看,满眼新奇:“你带了好多东西呀?” “来见你,怎么能两手空空。” 既明如往常相处一般,打开一盒蜜饯,送到田酒面前:“尝尝这蜜渍梅子,酸甜可口,你肯定喜欢。” 田酒拈一颗丢进嘴里,香甜浓郁的甜蜜滋味之后,缠着一丝回味的酸气,正好中和过甜的味道,让人吃了一颗又想吃下一颗。 “好吃!” 既明又掏出帕子,想要擦去田酒手指上糖渍。 还没碰到人,田酒的手就被嘉菉一把捉住,擦了个干净。 嘉菉用防贼的目光盯着既明,既明坦然自在:“我在上京瞧见好吃好玩的,总会想到你,一不留神就积了这么多带给你的东西,你不会生气吧?” “当然不会啦,我只是怕你路上太累。”田酒客气道。 既明摇头,嗓音柔缓:“来见你,怎么都不累。” 嘉菉:“……” 他真是严重低估了既明的脸皮,他和酒酒已经是夫妻了,既明怎么还好意思来献殷勤? 正文 第82章 “你赶了这么久的路,饿不饿?”田酒问着,顺手捏了下嘉菉的手臂,“你做饭去。” 嘉菉被田酒下意识的亲昵举动取悦,眼尾得意扫向既明。 可很快又心里担忧,他一走开没人看着,既明还不知道要怎么勾引田酒呢。 好在既明闻言,竟撩起袖子道:“我去做吧,小酒好久没尝过我的手艺了吧?” 田酒直摆手:“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一来就做饭的道理?” “没事,”嘉菉一口应下,“我和他 一块做,正好我们兄弟俩聊聊天。” 田酒眼神在两人来回:“那好吧。” 她接着回廊檐下躺着看话本,两个男人进了灶房。 灶房一阵沉默。 嘉菉不动,既明环视一圈,把横在地上的火钳捡起来放好,挑剔道:“灶房都收拾不好吗?” 一离开田酒,他温雅皮囊下的冷漠傲慢就显露无遗,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嘉菉直接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大——伯——哥。” 最后三个字声音拖长,一字一顿,满是讽刺。 既明面色不变,淡淡一笑:“你最好长命百岁。” 说完,他挽好袖子,直接开始干活。 嘉菉站在原地,危机感顿生。 好一个既明,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人总要死,若是自己死在既明前面,他肯定要哄骗着田酒做他的妻。 一想到这里,嘉菉眼里冒出火气。 不行,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决定了,从今以后他一定要时时勤加锻炼,必须要比既明活得久! 灶房还是那个灶房,两个大男人在里面还是转不太开。 一个转身就打个照面,嘉菉面色冷厉,完全不想搭理既明。 直到灶膛里烧起火,温度升高,两人都开始狼狈冒汗,气氛才稍稍缓和些。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小泡,既明忽然开口:“嘉菉。” 嘉菉懒散抬眼:“有事?” 既明面上有汗,目光仍冷静平和:“你不会再回叶家,是吗?” 话一出,嘉菉面色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成那副倨傲模样。 “我在上京贵人眼中,已然是个死人,战报早已传过,还回去做什么?” 既明静了一瞬,道:“战报暂且压住了,你若是改变主意,现在还来得及。” 嘉菉皱眉,眼带戾气:“我不需要你多管闲事,更不会改变主意。” “你当真决定了?战报一呈上去,叶家不会再承认你,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既明语气淡漠,眼眸却紧紧盯着嘉菉的反应。 嘉菉手里火钳随意翻动,像拿着把刀,他嗤笑道:“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叶家别再来烦我,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沉默片刻,既明淡淡“嗯”声,话题到此为止。 田酒离开上京,嘉菉离开叶家,全都毫不犹豫。 只有他一个人,孤身于上京浮沉。 他并不是无法算计嘉菉,他完全可以让嘉菉暴露在叶家的视野中,更可以让嘉菉离开田酒,再也回不来。 可是,田酒选了嘉菉。 他不愿意伤害田酒,哪怕结局是成全她与嘉菉。 既明眼尾瞥向嘉菉,心道,你最好真能长命百岁。 午饭相当丰盛,桌子快要摆不下。 嘉菉既明都卯着劲展示自己的厨艺,各种大菜硬菜,田酒吃到最后噎得慌,实在吃不下了。 吃得越饱越困,田酒困倦地回房睡了。 嘉菉既明收拾好饭桌,既明要去西屋午睡,却被嘉菉拦住。 “你来得急,西屋还没来得及收拾,你去堂屋木床上休息吧。” 既明眼底一动,面色愈发冷淡,他默然去了堂屋,嘉菉果然在他面前进了里屋,房门被轻轻合上。 里屋传来田酒懒洋洋的声音:“你回来了。” “怎么还没睡着,是不是夫君不在就睡不好?” 一阵窸窸窣窣,伴随着急促起来的呼吸。 “好了,我困。” “叫夫君就放你睡觉。” “夫君,睡觉啦。” 又是一阵耳鬓厮磨的动静。 “好好好,不闹了,你安生睡,夫君给你打扇。” 里屋安静下来。 既明还维持着最初的动作,坐在床边,狭长眼眸望着那扇薄薄木门。 门内门外是跨不过的天堑,是无法扭转的意愿。 田酒选了嘉菉。 他早就知道,也早有心理准备,可此时此刻,还是红了眼睛。 他放不下的。 既明缓缓躺上床,安静望着虚空,若不是胸口的微弱起伏,几乎像是个无声无息的空壳躺在这里。 一个半时辰,里屋从安静到响起笑声。 既明一直静静听着,忍不住去想,若那个人是他,又会是什么样? 太阳西斜,暑气消散。 田酒邀请既明和她们一起上山摘山萢。 “我前几天在山上发现一大片山萢,那时还青着,现在肯定都红了,我们一块去摘吧!” 她说得眉飞色舞,嘉菉站在她身边,眼神笼罩着她,眼底都是宠溺和爱恋。 田酒回头,看见嘉菉的眼神,下意识踮起脚,吧嗒亲在他脸上。 既明看着她们,轻声说:“好,我们去摘山萢。” 田酒找出既明以前戴的草帽给他,既明却道:“你们都没戴,我也不戴了。” 田酒劝他,担忧道:“虽然下午太阳不大,但你生得白,我怕又给你晒伤了。” “没事,就这么去吧。” 既明第一次没听田酒的话,坚持自己的意见。 “那好吧。” 三人一身轻松,爬上一座茶山,山林清幽,脚下草叶柔软,时有蝴蝶低低盘旋,又飞远。 远去都是低矮山峰,连绵一片,最远处像一层朦胧青影。 既明认出来,这是他们摘栗子的那座山。 “栗子还没到时节吧?”他问。 田酒拨开横生的草叶,点头道:“是呀,还得再等等。” 既明轻声道:“可惜了,没赶上。” 田酒回头热情道:“你要是想吃,到时候我请人送到上京去。” “不必了,那不一样。” 既明低头笑着,嘴角弧度又慢慢落下去。 很快走到山萢丛生处,土坡背阴,山萢长得更茂盛,像一片荆棘丛,红圆山萢星星点点遍布其间,瞧着稚趣可爱。 “红了好多呀!” 田酒开心,摘了一颗又大又圆的放进嘴里,清甜可口。 “当然,这可是酒酒大人亲自发现的地方,山萢当然争先恐后地成熟。” 嘉菉锋锐眉眼全然柔和下来,说着哄人的话。 田酒也不羞赧,只在山萢丛中叉腰:“那我要命令它们快快再长出一茬儿来!” 嘉菉矮身下去拉住一丛山萢儿,怪腔怪调地说:“小的们得令!” 田酒被逗得哈哈大笑,两人一边玩闹一边摘山萢。 既明跟在他们身后,拈起一颗山萢,红胞挤挤挨挨,里面却是空心的。 他抿进山萢,不用牙齿,一抿就甜甜划开,空若无物,只有唇齿留香的滋味。 真的很甜。 只可惜,什么都留不下。 “既明!”田酒唤他。 既明抬目,田酒在鲜红山萢中眉眼弯弯:“快来摘呀,嘉菉要和你比赛呢!” 嘉菉站在田酒身侧,眼神睥睨。 既明一笑:“好啊,看谁摘得多。” 三个人摘空这片山萢,只剩下还没成熟的青果,夏日悠长,过几天又会红了一片。 下山时,三人脸蛋都红红的。 嘉菉背着背篓,里面垫上宽大的树叶,装满红艳艳的山萢。 既明随手从背篓里拿山萢吃,又递给田酒,惹来嘉菉的冷眼。 “摘得没我多,吃得倒是多!” 田酒不赞同道:“嘉菉,你又凶他干嘛!” 既明云淡风轻地笑:“怎么,都要走人了,吃你几颗山萢也不行?” 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田酒急忙问:“你要走了?” “今天过得很开心,我们就在村口分别吧。” 既明停住脚步,眼眸浸润着笑意,清爽如山风。 “可是,你上午才来,不多住两天吗?”田酒懵然, 上京来此,路上需要颠簸半个月,既明竟然只吃一顿饭就要离开。 “看到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既明抬手揉揉田酒的头,在嘉菉瞪起来的目光中凑近了些,温柔轻笑。 “千万保重,有事给我写信,我一定来。” 说完,他又一字一顿重复:“只要你唤我,我一定会来。” 田酒望着他,眼睛眨了眨,忽然抬手,轻轻抱住他。 既明身体微僵,胸口平缓下来的心跳瞬间汹涌如海浪。 无可奈何,无法压抑。 既明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下,抬手揽住她,力道无比温柔。 “傻小酒……” 千言万语,难以言说。 他无声轻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吻了吻她的发鬓。 田酒松开他:“你也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吃饭,累了就来茶山,我和嘉菉永远在这里。” 嘉菉不说话,田酒手肘捅他,嘉菉这才上前,拍拍他的肩。 “哥,保重。” “保重。” 既明一身轻松,像来时一样,踏上回去的路。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嘉菉和田酒相携着朝他招手,田酒扬声道:“既明,一路顺风!” 既明嘴角翘起,也用力朝她们挥手。 既明身影消失在山路上,田酒还看着远方,嘉菉站了会,手掌突然盖住她的眼睛。 田酒闪躲:“你干嘛?” “他都走了,你怎么还看?你舍不得他?” 嘉菉挪开手,俊脸凑过来,几乎和田酒脸贴着脸。 田酒转转眼珠,道:“我只是在想,山路这么远,既明走得动吗?” 嘉菉嗤了声:“你信不信,下 一个拐弯肯定停着白鹤的马车,他才不会自己一个人走山路。” 田酒思考了下:“很有道理。” “好了,想他干什么,回家啦!” 嘉菉揽上田酒的肩,把人捞进怀里。 田酒没忍住,又回头看一眼。 嘉菉手指箍住她下巴,把她带回来,亲亲她的唇。 “不准看他,我才是你夫君。” 田酒叹气,作惋惜状:“真不能看吗?想想还有点不舍得呢。” 嘉菉捏捏她的脸蛋,威胁道:“酒酒,你可别招我。” 田酒露出个甜笑:“招你怎么了,既明既明既明既明……” 她连连念着,腰身一扭跑出去,对他做鬼脸。 她现在是越来越皮了。 嘉菉好笑,又难免吃味,咬牙道:“我记着你喊既明的次数,晚上你别跟我求绕!” 他追上去,又顾及着一背篓的红山萢,赶不上灵活的田酒。 “谁要求饶,我只怕你不厉害!” 田酒跑一会停一会,发辫像是只活泼小鸟,在她周身环绕翻飞。 她回首,眼如弯月,笑容比夏日阳光还要明媚灿烂。 而这样的人,眷顾着他。 嘉菉忘了要说什么,目光凝着她的脸,即便是被逗着玩,他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他离不开她的。 这一辈子,他都要这样跟在她身后。 “嘉菉!” 田酒唤他。 嘉菉笑:“来了!” (正文完) 正文 第83章 采茶、修剪茶树、插秧、摘莲蓬、摘杏子、打板栗、钓鱼、摘柿子、吃石榴、腌咸菜、烤板栗红薯、堆雪人…… 茶山村落的一年四季就这么过去,田酒过得悠闲又充实。 初夏时分,又一场急雨驱散暑气,田酒刚跑回家门口,既明撑着那把油纸伞站在石榴树下,眉目被氤氲水雾染上湿意,眼珠漆黑如沉在水底的乌木。 这一幕如同回忆里的场景重现,田酒停住脚步,敏锐察觉到不对。 “既明,你怎么来了?” 既明深深望着她,忽然快步走上来,单手将她抱入怀中。 天青色油纸伞下,既明面如冠玉,眼底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田酒被雨水打湿的衣裳濡湿他身上的长衫,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你……怎么了?” 田酒挣扎,既明紧紧抱着她,冰凉面颊贴着她的脸,细微颤抖着。 “小酒,嘉菉他……去了。” “去哪里了?” 田酒仰头,执拗盯着他,眼底泛起一层红,仿佛只要既明不明说,一切就都是假的。 既明不忍说出那个字。 “他,再也回不来了。” 田酒身体一晃,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脑袋上,瞬间头晕目眩,眼前大块一块的黑斑闪烁,叫她一时间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东西。 她茫然而又麻木地捂着心口,心脏乍然泛起的刺痛尖锐到冒着寒气,叫她瞬间疼弯了腰。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也不记得既明说了什么,只觉得世界在眼前扭曲变形。 等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她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既明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 “小酒。” 田酒目光迟钝地转动,对上他忧愁的眼睛。 “嘉菉……死了?”她语气像个茫然的孩子。 既明别开脸,不忍看她的眼神,但一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前些日子他还给我写信呢,好好一个人,怎么就死了?”田酒摇头,坚定地说,“我不信,他不可能会死。” “小酒,战场刀剑无眼,讣告都发过了,是真的。” 既明的话一句句落下来,像一场暴雨,淋得人睁不开眼睛。 田酒眼底慢慢湿了,泪珠顺着面颊滑下来,无声而汹涌。 不是说好让她等他吗? 她还等着他回来,想看他们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 既明擦去她的泪,可擦不尽,他俯下身,轻轻将她抱入怀中,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颈,任由她滚烫的泪打湿他胸前的衣裳。 晚上田酒吃不下东西,既明抱着她,和她一块躺在小床上。 两个人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这么静默躺着。 窗外太阳下山,黑幕降临,月亮爬上树梢,鸟鸣暂歇,知了无休止地嘶鸣。 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撞开了门。 手背上传来热乎乎湿哒哒的触感,田酒眼珠转过去,大黄正起劲用舌头舔她的手,用嘴筒子拱她,呜呜叫唤。 在它身后,大黑叼着狗碗端坐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田酒。 田酒抬抬手,只是一顿饭没吃而已,她似乎虚弱了不少。 大黄把脑袋塞过去,毛茸茸的狗头顶着田酒的手,田酒揉揉他的耳朵。 “你们饿了是不是?人不吃饭,狗也得吃。” 她声音喑哑,未进水米的唇起皮干裂,说一句话就裂出一条血缝,唇齿间一阵血腥气。 田酒刚撑起身子,既明先一步下床,回身揉一揉她的头,沙哑嗓音仍是温柔的。 “你起来坐会,大黄陪着你,我去做饭,好吗?” 大黄摇摇尾巴,小毛脸上满是担忧。 田酒轻点头:“嗯。” 没过多久,既明端着一碗香喷喷的鸡蛋面回来,他用筷子挑起面条吹凉,送到田酒嘴边。 田酒嘴角动了下,或许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的手还抬得起来,吃饭的力气还是有的。” 田酒接过筷子,汤面端到面前,埋头吃起来。 她不是那种一心痛就虐待自己,或是寻死觅活的性格。 当年阿娘去世时,和天塌了有什么分别,她比现在更伤心,可她仍旧能照顾好自己,把自己养得身强体壮。 如今也一样。 既明就这么留下来,刚开始时,两人话都很少,即便田酒如往常一样生活,但那股淡淡的悲伤始终挥散不去。 可时间是无声无息的良药,再深的伤疤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愈合。 尤其既明一直有意冲破那股忧伤的氛围,他对于嘉菉的死同样惋惜悲痛,但不代表他能接受田酒一直缅怀他逝去的弟弟,甚至于完全看不到他的存在。 嘉菉在时,他没有机会。 如今嘉菉不在,田酒该看到他了。 小院子里,她们和从前一样纳凉,躺在躺椅上看星星。 两把躺椅挨得很近,既明手肘搭在扶手上,冷白手腕弯折,轻摇着扇子。 轻风吹起田酒腮边发丝,她望着遥远的明亮星星,忽然开口。 “既明。” “嗯?” “你说,嘉 菉现在在天上看着我们吗?” 既明摇扇的手微顿,近来他时常避免提到嘉菉,但有时又觉得,多提一提也好。 “或许吧,”既明也看向夜空,缓声道,“他远远地看着你,希望你能好好生活,过得幸福安稳。” 既明说着,手掌越过界限,轻轻盖住田酒身侧的手。 田酒手动了下,没有躲开,既明手掌用力,把她的手握进手心。 “小酒,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他倾身过来,眼珠雾蒙蒙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可怜,却又压抑着某种未知的兴奋。 田酒回望着他,片刻后,她问:“你不回上京了吗?” 既明摇头,捧起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缓缓垂眸,语气低沉。 “回去只怕我也要死,小酒难道不愿意收留我吗?” 田酒目光震动,一个轻飘飘的死字让她面色骤变。 她反握住既明的手,承诺道:“你当然可以留下,你想住多久都行。” 原本对于既明嘉菉的离开,田酒只当做人生的普通分别,可她没想到,与嘉菉的一别竟然是永别。 这种情感转移到既明身上,她不想他离开。 好似再一次分别,又会带来不好的事情。 更何况,嘉菉离开,她认为自己有责任照顾留下来的既明。 可事实上,生活中是既明照料她更多,嘉菉不在,既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事情。 做饭洗衣、清洁卫生、料理菜园,包括山上的一系列农活,几个月下来,整个人甚至壮了些,胸膛更宽阔,比从前仙气飘飘的贵公子模样更稳健。 长长的夏天结束了,秋日气候凉爽,落叶纷飞。 田酒带着大黄大黑在门口丢沙包玩,既明围着围裙,出来喊她们:“小酒,饭好了。” 田酒一个用力,沙包远远丢出去,大黑大黄一齐奔出去,田酒扬声道:“你们捡回来就吃饭!” 她转身跑回家,面上带着笑。 夕阳光辉洒下来,既明站在家门口,发丝染上浅浅金黄,嘴角带着温柔的笑,为田酒擦去面上的汗珠。 “热不热?有镇过的甜瓜和李子,先吃一些?” 既明牵着她往家里走,田酒笑:“你可真贤惠。” 既明回首,眉目含笑,没做声,但牵着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两人在小院子里吃过晚饭,既明沉默地收拾好,灶房里烧好水时,他还坐在田酒身边,一言不发。 田酒觉得奇怪,他今天话格外少,也没有多碰碰她的手或是脸。 不太对劲。 “你不开心?”田酒拍了下他的手臂。 既明想事情想得出神,吓了一跳,见是田酒,下意识露出个笑。 “没有的事。” 田酒不信:“自从白鹤送信过来,你看过之后就一直不对劲,到底怎么了?” 既明想起那封信,眸色黯了黯。 那是一封捷报。 所有人都以为死去的叶嘉菉又活了过来,边境战况势如破竹,按形势来看,要不了几个月,他就能班师回京。 那回京之后呢?嘉菉会做什么显而易见。 他会来找田酒,田酒会对他的死而复生欣喜若狂,她们会和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嘉菉没死,其实既明也是高兴的。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他也不愿看嘉菉年纪轻轻,就此死去。 可高兴之后,现实的一切问题纠缠上来。 他本来以为他还有长长的一生,可以让田酒在潜移默化中,慢慢接受他,爱上他,离不开他。 他并不想在弟弟死后,猴急地凑上去痴缠求爱。 田酒也确实待他一日比一日亲近,给予他更多的关注。 但嘉菉死而复生的消息打乱了一切,他没有时间来等田酒慢慢爱上他了。 一旦嘉菉回来,他此生唯一的机会就要失去。 他不能坐以待毙。 “信上都是上京的烦心事,好没意思,就不说与你听了。”既明搪塞。 “原来是这样,如今那些事和你都没关系,白鹤怎么还写信来烦你,下次不准他写了。” 田酒不做他想,还怪起了白鹤。 既明笑笑:“下次一定不让他写了。” 他没给田酒再说话的机会,起身去灶房看了眼,回头道:“水烧好了,小酒现在要不要洗澡?” “洗。” 田酒应声,早点洗早睡早起。 既明很快收拾好,田酒进了屋,里屋摆着木桶,换洗的干净衣裳放在一旁。 她探进手,水温不冷不热正好。 一切都很好,可早该出去的既明,却杵在木桶旁不动弹。 田酒奇怪:“你还有什么事吗?” 既明温声走来,手掌搭上她的肩,轻轻捏了下。 “我听说,泡澡时按摩能舒缓疲惫,放松身体……” 他靠近,另一只手滑下去,轻轻揽住她的腰身,若即若离。 “小酒要不要试试?” 他说话时的热气撩过耳尖,田酒打了个颤,眼睛瞪圆看过去。 既明垂着脸看她,长长睫毛垂落,眼底眸光半遮半掩似含情,嘴角微微翘着。 “你要和我一起洗澡?!”田酒惊讶到失声。 既明张口,半晌低低笑了下,轻捏她的脸蛋。 “小酒如果想要的话,我乐意奉陪。” “不要不要,你出去。” 田酒推着他,把人赶了出去,又啪一下关上门,像是生怕他要闯进来。 田酒顺了顺胸口,脱去衣物坐进木桶里,好一会,又回头看了眼木门。 既明消停了这么多天,怎么突然又开始勾引她。 真是让人猝不及防。 门外的既明站在原处,静静看着木门,耳边能听见屋内的细微水声。 即便被拒绝,他也没有丝毫恼意。 田酒会接受他的。 夜里,轰隆隆电闪雷鸣,暴雨噼啪斜打在窗户上,睡得香甜的田酒皱皱眉,翻了个身。 忽然,一声惊叫响起。 田酒眉毛动了下,眼睛猛地睁开。 不对,是既明的声音。 田酒立马翻身下床,推开门。 堂屋里一盏烛光微弱的油灯正在风中闪烁,带动影子幽灵般闪烁。 既明坐在床上,神色惊惶,朝她伸出手。 “小酒!” “怎么了?” 田酒快步过去,握紧他的手,这才发觉他手心冰凉。 离得近了,田酒看见他额前发丝凌乱,汗湿耷拉在脸上,蹙眉抿唇,冰雪做的人要化了似的。 田酒赶紧坐到床边,轻拍着他的肩:“发生什么事了?” 既明紧紧攥着田酒的手,按到胸口,叫她感受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小酒,我害怕……” 闪电尖利划破夜空,屋子里明亮一瞬。 既明脆弱眸光暴露在田酒面前,不安颤动着,眼珠湿漉漉的,唇被咬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