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第三部分6

    人谈情说爱和玩一样容易,生育也是如此。不该说爱很卑鄙,应该指明人类有多不得要领,又害怕孤独。
    法律追在无知而短视的人后面跑,户籍问题耗费了一些时间。私生子是成年人软弱的化身。或许拜这所赐,好像出生就注射了疫苗,盛家灿分明平和,却和懦夫搭不上边,致力于从容应对一切,有种会静静与人玉石俱焚的吊诡气质。
    盛家灿成年前,父亲希望他改姓。当初情人怀上孩子,没让流产,其老生常谈的目的终于重见天日。正妻的孩子是女儿,虽然他不会跟她离婚,但他和他的父母需要一个儿子,一个男性继承人,他们家的血脉。
    父亲要给未成年孩子改名,不需要经过孩子同意。男人后来后悔过,自己怎么没有直接去改,而是先一步告知了当事人。推己及人,他认为盛家灿一定很想认祖归宗,被家族承认。殊不知,盛家灿一直觉得他们这些人有点疯狂。
    盛家灿没答应。由于这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只好写了一封信给父亲的原配,成功阻止了自己被篡改姓名。
    值得一提,这里又有另一处疯狂的细节。盛家灿被召回,他父亲的岳父点了头,可岳父的女儿、父亲的妻子并不知情。岳父和原配是父女,按理说比岳婿亲近,但这位老丈人好像很能体谅女婿想要儿子的心情,只是要求律师做好准备,避免盛家灿在财产继承权上有所影响。用感性的话说,这对岳婿也达成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相比父女,他们才流着同样的血,他们之间有某种重要的共通性,甚至足以超越亲生父女的舐犊之情。
    父亲的原配见到盛家灿,最先看到他拍的照片。他当时回北京,先去洗了照片。回来时,女人就在他被安置的房屋里。她坐在座位上,正在看他的照片。他关上门,她马上站起来,撞掉了桌上的一沓纸。
    她说了几句话,和之前一样,就是一些刺人的、尽可能侮辱他人格的话,杂种、小畜生、狐狸精一类的。盛家灿没吭声。挨骂算好了,上次在北京见面,她和盛澍两人大打出手,揪着头发滚在雪地里。大概和那对岳婿一样,她们俩也流着同样的血,都一样狼狈,一样筋疲力尽,一样绞尽脑汁对抗同类,一样过着自己不想过的生活。
    对盛家灿的辱骂没得到回应,渐渐干巴起来,她很真实地停顿了。最后,两个人尴尬地对峙。
    话锋一转,她冷不丁地问:“你喜欢拍照?”
    盛家灿默认了。
    女人沉默了好久,说:“我认为人一生要有一个自己的爱好、事业,或者说专精的项目。就像我女儿,她现在在学法律。”
    大学中途,盛家灿外出求学,他找银行借钱,还在材料准备阶段,父亲的原配伸出援手,想借钱给他。尽管后来是舅舅支付的学费,但侧面能看出他和那对母女关系缓和。
    留学时,他和同父异母的姐姐在同一个城市。姐姐被男友劈腿,他被姐姐的姐妹团叫去帮忙。打工结束得晚,他迟到了,反而在楼下遇上要逃跑的男方,平平淡淡揍了人一顿。
    盛家灿好像天生擅长打架斗殴,从前就是如此,身体和灵魂很轻盈,所以完成任何动作都轻易。姐姐找到心仪之人结婚,婚礼是他负责摄像。
    2007年,有两个月,盛家灿回北京短期工作。当时他在国外拿奖,个人风格强,符合一些时尚品牌的需要,能涉足时尚摄影。正是探究未来路线、到手工作的时候,说是每分每秒都在忙也不为过。但王源杰来找他,一个电话,叫他出去玩。盛家灿结束手头的活,立刻出去了。
    读完高二,王源杰跟妈妈商量过,还是报名参军了。休假无聊,听说盛家灿混得不错,于是去找他玩,要他当向导。看了天安门、故宫和长城,晚上他还想去舞厅见见世面。盛家灿拗不过他,和他去了工体。
    整个过程中,盛家灿就坐在座位上走神,偶尔有人搭讪,他不说话。人家总不可能把他当聋哑人,知道是不领情,也就走了。王源杰痛痛快快
    地玩了一场。特别是蔡依林的《舞娘》响起时,他勇猛地冲进舞池,其舞蹈之优美、感情之强烈,震撼了众多都市人。王源杰忘情地舞动,令盛家灿回想到最初,每天大呼小叫,永远热情,对世界充满新奇的高一男生。王源杰一点没变。
    这场旅行的尾声,王源杰给妈妈、他的班长都带了礼物,临走说:“等楚龙妮回来,你俩记得请我吃饭哈!”进站前,他笑容满面,兴高采烈,用手笔了个六,放到耳朵边,示意盛家灿电话联系。
    2008年,王源杰在汶川地震救灾中因公殉职。
    盛家灿工作,吃饭,睡觉,运动,工作。他越来越寡言,害羞的特质似乎消失了,又或者说更隐蔽,脸上的表情无非两种,不是很淡的笑,那一定是面无表情。
    工作顺利又不顺利,有磕磕绊绊,也有正轨的踪迹可捕捉。他要做的当然不只是单纯拍照片。甲方需要他的个人标签,希望他保持个人风格,而不只是执行总监的想法。他自己也只跟愿意给出创作自由的品牌合作。不喜欢一般的时尚摄影,不喜欢大团队的传统模式,自己上手,事无巨细地控制每一个环节。因此,无休止地折腾,跟艺术指导或其他人开会,确认各个环节是常态。可在拍摄时间,除动作指导外,他不太习惯说别的,甚至专门让一个助理在旁边发表赞美,鼓励模特。
    他那时过得很努力,但除工作,一切都是个谜。
    盛家灿最喜欢的乐队是白条纹,最喜欢的电影是雷德利斯科特的《异形》。他最喜欢的摄影集是牛肠茂雄的《自我和他人》,听说的人大多挺意外。欣赏不代表自己做的也是同一方向。唯二没大惊小怪的人里,一个是他大学的老师,老师思考过做了评价:“其实盛很像牛肠茂雄先生会拍的孩子。既不天真,也不活泼,有点儿忧郁,死气沉沉的。”
    盛家灿很爱读书,也会把文学融入到拍摄中去。他在做作品时意外的会关注外界,分明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却认真地观察,卖力地洞悉着。这让别人在议论他时常常感到迷惑,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后来父亲发展不好,和妻子离婚后找的新靠山被双规了。盛家灿被他叫去过一次,发现他和新妻子、新妻子的女儿一起住。女儿现在高三,戴着眼镜,喜欢看《乌龙院》,和突然加入家庭的继父不亲。
    那一次,父亲问他“谈朋友”了没有,想给他做介绍。盛家灿委婉地表示,自己有心水人选。
    父亲说:“这世上没有谁是非某人不可的。你认定了她,她可不一定这样看你。人啊,不要占别人便宜,但也千万不能吃亏。”
    盛家灿说:“有的。”
    “什么有的?”父亲一时间没转过来,“给你安排相亲,你要去。”
    人总想要别人爱自己,而自己不爱别人。而他本来就不理解人的恋爱常态。人总在找寻人生伴侣,就好像他们独自一人时没什么事可做。盛家灿不渴求林妮德以外的任何人的理解。他转移话题:“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他也去看过盛澍。母亲是结婚移民,盛家灿当时解决了户籍问题,没有成为她的绊脚石。她先生是一个可靠的外国人。她养了两条狗,新的小孩在院子里玩。盛澍给孩子做双皮奶、炸虾排、煮通心粉吃。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不肯乖乖吃饭,她就端着碗追在后面喂,两个人哈哈笑。罗斯玛的房产离她家不到五公里,来这边住后,两个人经常约见面,之前还一起去澳门小住,约定好老了相伴。丈夫是丈夫,罗斯玛才是她真正的伴侣。
    盛澍又开始写作了,让盛家灿帮她宣传,作为交换,她授权他使用她的照片。盛家灿去她家吃了个便饭,走时拿了一本她的新书。返程的航班上,他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寻找一些关键词。
    在新书里,盛澍提到最多的人是罗斯玛,偶尔写丈夫,写了很多新的孩子的事。她生出这个孩子,抱着他,期盼他的长大,记录了自己与他的一点一滴。在龙潭沟村最后的日子里,她忘记盛家灿了,不知道自己生过他。后来渐渐恢复了神志,可她没在书中提到他。
    人与人的关系,最可悲的是演变成不爱的人对爱的人的剥削。但在这世上,谈论爱时,往往都是残酷或愚蠢的无心者霸凌有心的人。前者多么无耻啊。
    会爱成了一种弱点,反令人崩坏。受到伤害后,有心的人必定比缺乏同理心的人更歇斯底里。为了自保,人们不得不武装自我,乃至于舍弃自己的心。更有甚者贬低爱,歌颂性,好像不懂爱只沾染性就很强大似的。此类自保,面对孩子也不例外。很抱歉,但母亲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她正被折磨,孩子受到的苛待何尝不是她煎熬的副作用。这确实是罪,对孩子动手是罪恶的,不可开脱。盛澍只是这么做了。
    每个人都可以轻松地拥有奴隶,惊人的简单,生下孩子就行。父母对孩子做什么都可以。于男子而言,生育的门槛是迷倒一个女人,各种方式的迷倒。女人就没那么简单了。孩子如此脆弱,唯一的希冀是能长大,变成另一个奴隶主或其他。有时悲剧是一个方方面面的悲剧,伤害不可避免。追根溯源是其中最难的环节。你只需要承受,你能做的也只有承受。当然,仇恨是被允许的,你可以选择怪他们,也可以选择不。盛家灿只是不那么做。
    对某人仁慈,其实就是看到她的不易。弥撒结束后,妈妈不用觉得好吃,盛家灿希望他填饱过她的胃。
    相机坏掉,修好了一台。胶卷被毁,补救及时。心破碎了,但还能跳动。他们没有互相折磨,现在都过得很好。
    有一回,盛家灿请人牵线,千里迢迢飞到魁北克参加一个陌生人的婚礼。整场婚礼中,他都关注着某个女人,盘算如何向她说出第一句话。
    然而,对方却先注意到他。这替他省了不少力气。
    女人和同乡会的朋友一起来婚礼做客,视线飘荡,总是与某一名男性对上目光。朋友先用手肘捅捅她,嬉笑推搡,小声起哄。风度翩翩的对象总是惹人注目。仪式结束后,她主动走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喝一杯。两人相谈甚欢。她说了许多,关于生活,关于爱好,主要是她说,他听着。她对他的印象是一位略显冷淡、寡言少语的美男子。期间她想给他看手相,发现他手掌里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她笑:“很难忘?”
    “嗯。”他倾斜着身子,随和而不善言辞。
    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她问他要不要出去再转转。他望着她,不急着回答。对急性子或不理解的人来说,这种不紧不慢的性格有点诡异。
    当她醉意消失得差不多了,盛家灿问她:“你有另一个楚龙妮的消息吗?不是你的那个。”
    还是与刚才一样平静的神情,可现在看来阴冷得难以直视。楚龙妮吃了一惊,左顾右盼:“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结果是没有,盛家灿也没那么意外。他临走时,楚龙妮十分愤怒地质问他:“你也觉得我爸爸是个坏人吗?他也很可怜啊!”
    盛家灿不疾不徐地思索,过了很久,十分谦和地说:“他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她以为他之后还有话要说,可在他这里,一切就到了尾声。盛家灿起身走了。
    每次更换电话和地址,盛家灿都会跟那所县城高中的班主任或网吧老板同步,也会在QQ上发一份给小妮飞刀。没有人联系得上她。不过,留下这些信息,只要她想,就一定能找到他。最初的信息是在回京后写的,后来去上大学,又发了新的内容。每换一个地方,他就会更新信息。盛家灿不是多愁善感的个性,没有能说会道的技能,不拿人当树洞,也很忙,但联系方式一条不落。
    圣餐:我是盛家灿,这是我的地址和固定电话。有任何需要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现在到了大学,没学计算机,但我去北京的计算机学院转过。你在哪?这是我的号码和电子邮箱。愿意的话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非典有影响你在的地方吗?这是我的地址和手机号,这个固定电话能找到我,这个号码可收传真。另附国内我
    阿姨的电话及工作单位,已打过招呼,说明找我就好。保重。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短期内没有电话。可以加我MSN或QQ联络,也可以email我。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新电话号码。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从今天起到7月会在这个地址。需要时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奥运会举办了,这是我拍的相关照片。电话号码、邮箱没变,国内这里可以收信。有空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请联系我。
    他没收到过她的消息,联系她却不慌不忙。很难说原因,他觉得她会来找他,只要她还活着。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知道。
    某天审片到半夜,盛家灿开车回酒店,路上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接通后,没有开场白,未经问候,也不自我介绍,那头的人脱口就是:“我现在就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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