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山一样》 正文 第1章 楔子 林榛薇的父亲不是作家,但曾应熟人和出版社邀约,发表一部小说。 外文出版以后,此书荣获国际奖项,华语文坛对作者一无所知,火急火燎催促他加入作家协会。在海外拿奖的人,在国内竟然默默无闻,这怎么说得过去?只可惜,林榛薇的爸爸志不在此,没有再提笔的意思,又罹患社恐,托了多方婉言谢绝。 林榛薇有一个拿起笔能瞎扯,还扯得不错的父亲,林榛薇自己却不太会写作文。 好不容易盼到暑假,她玩游戏开黑,看偶像演唱会,到商场买“谷子”抽小卡,还和朋友们飞去海边,痛痛快快玩了一星期。临开学,林榛薇头大了。语文老师布置了几篇作文,全等着写。交假期作业,作文可以手写,也可以打印。林榛薇打开电脑,坐在打开空调的房间,咽下奶茶,面对键盘,一度想找ChatGPT或DeepSeek帮忙,又觉得太缺德,还是自己东拼西凑好。 林榛薇左誊写一段,右改编一节,网上的翻累了,就到大人的书架上搜罗灵感。 书山中,一个硬壳记事本掉落出来。 林榛薇跳下梯子,疑问地翻开。纸张发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扉页没写名字,里头有些涂涂画画,是爸爸的笔迹。再往后,有了文字,第一人称,开篇就是“二十世纪最后一年,我转校到那座山下的高中”。看着不是小说,更像日记。印象里,爸爸高中是在乡下读过书。 林榛薇兴致勃勃,主要是八卦。对小丫头片子来说,这不是获过奖的非职业作家手稿,而是老爸的秘密。 冷气沉寂吹拂,她坐回电竞椅上,认真读下去。 二十世纪最后一年,我转校到那座山下的高中。下山先是走路,靠人常走开辟出的小路难行,杂草裹泥泞,靡靡不堪。走到鞋袜湿透,裤子也染成世界地图,便乘驴车。驴车呢,便是驴子拉的车,我是头一回见驴子的,耳朵长,个头不高。完了是中巴。夹在进城卖土鸡、去务工的人们中,颠簸了两个钟头,之后是搭板车。第一次去学校,行李多。板车与马车差不多,只不过,这会儿拉车的是精瘦精瘦的人,用毛巾揩一揩脸,拽着就走了。老家的马路上走的是车,这里也有车,但更多是摩托车、三个轮子的“跑跑”、裹着花枕巾的马还有驴子。活的和死的,喘气的和喷烟的,人、牲畜和机器,都在同一条道上走。 这是一所侨联主办的学校,校舍两年前竣工。整间学校,就我一个外地人。可能是这个缘故,没人与我说话,却常有眼睛盯着我。人人与我隔着几寸,近,又不太近。我、我说的普通话、我手里的日产CD机,于他们而言,约摸就是动物园里的猴子和它的树枝。巧的是,我也并不视人为同类。我无法干涉他人的性情和思想,早有东西先孤立了我,全部力气都用去接受命的款待。 我不过去,山会过来。天不遂人愿,麻烦找上门。其实本不干我事。学生宿舍是工坊改的,两层都是大通铺,我的邻居,睡我左手边的人,在学校打乒乓球的时候,占了另一个人的台子。那人来收拾他,却殃及了我,就因离得近,将我当成跟他一伙的。 那人声称手下几十人,去除艺术夸张,应当也有七八个,说明日来教训我们一通。语毕,扬长自去了。 邻居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问我:“你会不会打架?”我说:“为什么打架?”他气得捶胸顿足,末后狠了心,找我要钱。 我们凑了二十元出来。在当时,这钱够我们在学校门前吃十碗面条。那儿摊贩多,每到早晨便支起来,铺到巷子里坐满,日中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问拿了钱做什么。他说,有这么一个人,是头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笑面虎。不论碰见什么事,就是真走投无路了,也可去问问。这人偶尔有门路,只要你拿钱。 谈这话时,我们坐在楼梯阶上,我心里是很纳罕的,凝想一下,完全茫然。同龄人的威吓在耳边回荡,谁都不想痛,只要办得到。但问题是,我们可以吗?还想再问,后头忽然垂了个影子。一只手触碰我的脊背。不让人感到危险,就像一种问候,你了解它的可靠。 “不管什么事交给我,我都办得妥当。”一个声音淅淅沥沥落下来,滴在我后颈上,凉得心收紧了。我回过头,见到一个面生的女孩,眉眼笼着一团不可解的笑,有几分菩萨的成分,偏偏又烈犬似的龇着牙。虽是在学校里头,腰间配一只包,很是和蔼地道,“只要给我钱。” 认识这个人时,我们正处在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我被流放到素昧平生的山里,被夺走了全部,重重地跌倒。我不相信任何人,也没法接受任何无端的好意。旧时光从此落幕。戴腰包的人出现,伸出一只手,放到我背上。戒备的同时,我直视她的注目。触碰的手很快离开。她却更多地看着我,直到我看不到她为止。新的时代忽然开始了。 第一部分 龙潭沟村全境都在山上,村如其名,路不好走。妮德的爸爸和大伯没分家,各自结婚有了孩子。两家人住在一起。房子分两部分,一边是新房子,一边是老房子。老房子是以前老头在世时盖的,新的是后来修的。大伯是族长,修房子时,村里家家户户都来帮了把手。 妮德和涛德这对孪生兄妹和父亲、奶奶住老屋。妮德的大伯、伯母、堂哥和堂嫂子在新屋。一家八口,很快就要添一口人了,堂嫂子大了肚子,夏天要生千禧宝宝。计划生育抓得很严,即便是农村户口,也就两次机会,长辈没别的期望,指望生个 长孙。堂嫂子倒是私下叫妮德去,要她摸摸她的肚子,传点仙气给侄子。 正文 第2章 第一部分1 妮德是村里不多见的高中生,从小就不用大人操心,奖状贴满一面墙。涛德是初中文凭,妮德本来也一样,家里不要女孩读那么多书,可她去了几次县里,拿了个档案袋回来,说是考上的高中奖励,只要人去,一分钱不用出,还有奖学金。妮德的爸爸很犹豫,免费固然诱人,但家里多个人,就能多干点活。涛德出面,说了些好话,这才把他爸劝服。大伯对此很满意,认为涛德长大了,能拿主意了。 元旦学校放假,妮德回了山上。住她家下边的大德去找她玩。大德从小就粘妮德,是妮德的跟屁虫。妮德去县里读书,他没本事跟过去,如今在帮家里干活,听到她回来,像《西游记》里的小妖怪,喊着“大王”就去了。 大门敞开,挂两旁的艾草早枯萎了。一张木桌挡道,桌上三碗饭、三杯酒、三碟菜,分别是白肉、腊鱼和团子。菜不熟,杯子碗都是瓷的,不讲究,有的裂了口,有的掉了香灰在里边。插香烛的搪瓷杯立在桌上,火苗摇曳,香没燃尽。刚刚有人拜过神。 屋子里到处是人的痕迹。和毛主席像平齐的佛龛前也供了香,地上有喝过的茶杯和花生壳,矮桌上搁着剥到一半的柚子。可是,喊一声,没人应,往里看,没人影。整个家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大德来找人,穿到后院去,被猪栏里的猪吓了一跳。隐约似乎有笑声,仔细听又消失了。他回屋檐下,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往最黑的地方进去,总算在柴火房前见到人。门一打开,像梦醒来了一般,人声一涌而出。外面那样冷清,这里却如此热闹。火烧得暖烘烘,住这户的人都在火边。 妮德的伯母要回厨房,开门出来,问大德去不去烤火,大德摇摇头。门开时,一双同龄人的脸露出来,是涛德和妮德两兄妹。 妮德踩了一双棉鞋,端一只碗,手拿筷子,正往嘴里送团子。她一出来,先关上门,省得冷风灌进去。团子跟拜神桌上的一样,是她当早饭吃的,妮德边吃边听人说话。 大德有一阵没见到她,迫不及待,献宝似的说新鲜事:“你晓不晓得鬼房子里住了人了?” 妮德往嘴里扒拉团子,咀嚼着:“搬进来了?” 大德连连点头:“两个人,一男一女。” 妮德知道,并不奇怪。虽然她大伯不是官,但村里的风吹草动,多少还是要问过他。 鬼房子是村里一间放空的屋子,用了有点洋气的围栏,不伦不类。那屋子的主人也是同乡,七弯八拐,还是他们的伙伴志鹏德的堂叔,听说在大城市给大官做事,修了房子给老人养老。老人过世,就闲置了。不知谁起的头,估计就是大人怕小孩去玩编的,说那里闹鬼。 大德问:“他们是县里来的?” “好像不是。”妮德还在吃团子,碗抬高,整张脸都被盖住了。 妮德知道,但懒得说。那俩人是一对母子,女的给人家做小,生了儿子,从沿海跟着去北京,本来被金屋藏娇过得挺好,想不到一朝东窗事发,人家老婆知道了。这男的要看岳父脸色吃饭,听安排把娘俩送进这穷山沟。 大德想去找志鹏德问问,妮德把碗放了,和他一起去。志鹏德家就在鬼屋旁边。村里地势有高有低,经常上坡下坡,在路上,他们又聊了些琐事。这种地方,大事不多,无非就那几个。这几年多的还有外出务工,谁出去打工了,谁又回来了,都是稀罕事。 去志鹏德家,他们路过鬼屋。鬼房子门窗紧闭。在村里,家门紧闭是一件怪事。人们早晨起床就开门,一直到夜里睡觉才闭门,人闲就搬张椅子,坐门口看风。关上门,一般是全家人都不在。大德纳闷,不是住了人了吗?怎么还关着门? 两人从房子后穿过,去志鹏德家。路过窗户,大德好奇地看了两眼,玻璃窗雕了花纹,不透明,再怎么看也是徒劳。他们正要走,突然一声巨响,不知是瓶子还是盘子,有东西砸了过来,击中里边的窗槛,掉落在地。 似乎还砸中了人。因为窗玻璃上多了一点血迹。 屋子里,女人在怒吼:“下什么山!” 大德吓一大跳,还没回过神,妮德就抓着他远离窗户。离得远些,影子就不会落在玻璃上。里面的人不是骂他们,而是跟室内的人说话,话不是龙潭沟的方言。女人呵斥自己的儿子:“听你爸的!盛家灿!” 没有人回应。 大德不敢吱声,有种撞破他人私隐的尴尬。妮德倒是泰然,盯着窗户上的血点。和站在窗户正前方的大德不同,从倾斜的角度看,另一扇窗留了缝隙。她移动身体,能看到一丝侧脸,男生站在那,看不清表情,血正沿下颌往下滴。 里外都是一片死寂,看来是消停了。妮德和大德面面相觑,悄悄地走人,继续往志鹏德家去。 志鹏德家添了个新彩电。一瞬间,大德就把刚才的事全忘了,兴奋地冲进去,妮德走他后面。中央一套正在放升旗仪式。 不知什么时候,所有人都出来了。不止这家的人,还有像大德和妮德一样,村里来串门的,全聚在这个小屋子里,围着小而模糊的彩电,七嘴八舌,叽叽喳喳,说主持人,说仪仗队,说元旦,说搭载过“神舟”号的国旗。这是新千年的第一个升旗仪式,今天是一月一日。后来人纠正,这不是二十一世纪第一年,而是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但不可否认,2000年,人们能吃饱饭了,人们能想更多东西了。新的时代开始了。 年份开头的数字1变成了2,那个冬天,妮德就和往常一样过。 放寒假,过年前,猪被拖出来杀了。蹄子捆在竹竿上,倒悬着,一刀下去,血从喉咙涌出来。放血过程中,猪的哀鸣逐渐弱下去。妮德在帮亲戚带小孩,坐在椅子上,往前俯下身,搂着站立的孩子,龇起牙,收下颌,露出她招牌的笑脸。 涛德看 到了,说她:“干嘛老这样笑?” “怎么了?”妮德问。 涛德微笑,慢慢说:“不好形容,有点怪,好像不怀好意。” 除夕夜,跟着春晚过了倒计时,村里各处响起鞭炮声,这就代表年过了。在屋里,妮德边写日记,边听涛德说他们去电鱼的趣事。兄妹俩说话,奶奶在一边补裤子。门推开,伯母探了个头进来:“你爸和大爸爸打牌,肚子饿了,我给他们下面。涛德吃点不?” 涛德摇摇头。 伯母的头缩回去,奶奶伸长腿,越过地上的炭盆,踢了一下妮德。妮德收起日记本,起身去厨房帮把手。伯母在煮面,妮德就拿了瓢来,从水缸舀水,一勺勺把灶台上的水箱装满。忙完就不动了,锅里水翻滚,妮德盯着锅,盯着泛白冒泡的水、盯着时隐时现的面条,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嘴角一如既往噙着笑。 柴火房里又叫人,伯母把锅交给妮德,匆忙出去。 人一走,妮德就捞面,浸到汤里,不怕烫,飞快吞下肚。一口不够,又吃了好几筷子。锅里的面和水翻跟斗,看不出多少。 等人回来,妮德将筷子扣到灶台上,说:“我去看看鸡。”她一转背,马上舔掉嘴唇上的猪油光。 去看鸡是很有必要的。她拿了手电筒,裹紧棉袄,喷着白雾。他们这样的地方,鸡冻不死,而且飞得高。尤其是夜里,总想着飞出去。 春季开学,妮德班上转来一个男同学。别人不认识,妮德知道。任何事,妮德总是知道的。这人跟她走同一条路来学校,是那个被亲爹塞到乡下来的私生子。 盛家灿跟妮德一个班。或许是春天的缘故,班上女同学都新鲜得不得了。可也好懂。假使林志颖出现在校园里,长眼睛的人感兴趣,那再正常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堆歪瓜裂枣中插了枝水仙,怎么不稀罕? 当事人的态度却不好,不接受他人赠送的手抄歌词,不跟人一起去打球,不搞早恋,也不交好朋友,向他示好,他说“我先走了”,惹他厌烦,他只冷冷看着你。热脸贴冷屁股没劲,过了一阵,大家伙对他的评价就成了“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他一来就被老师推去当了副班长,也没拒绝,不过工作少,只用写个班级日志。妮德是班长,每天都接手这本日志。他的座位在妮德斜对面,偶尔传试卷、被老师要求讨论问题,他会转过来。每当这时候,妮德都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而他一无所知。 正文 第3章 第一部分2 一个下午,高一的王源杰有事找妮德帮忙。 妮德问他什么事,王源杰是个话多又不靠谱的,一时讲他打乒乓球,一时又讲他室友孬种,半天说不到点子上。就要上课了,妮德叫他别急,放学到晚自习之间时间长,到时候慢慢讲。 他们约在校舍的楼梯间,妮德下去,发现王源杰还带上了盛家灿。他们正议论她,她就学了句武侠小说里的台词,本意是逗人玩,没想到盛家灿这个城里人开不得玩笑,真被唬住了,定定地望着她。 “逗你玩的。”妮德只好转移话题,望向王源杰,“所以呢,怎么了?” 妮德入学就出了名。新生跟着消防大队军训,她拿假条免训,批了一箱小雪人,在操场旁边卖。去年他们想看《还珠格格》第二部,又被关在学校出不去,妮德就搞了台电视机来,接线给大家看。上个学期有个同级的女生早恋,暴露后男方家到学校闹事,要开除她,妮德给她支了点招,最终学校以警告处分了事。总而言之,妮德是个脑子好使,有些力气和手段的小女孩。 王源杰对妮德倒苦水。他们学校有乒乓球桌和篮球场,上学都是学生打,到了周末,校外的人也来打球。说来说去,就是占台子那点小事。他比人先到,对方仗着人多让他滚。要是平时,王源杰就躲开了,大丈夫能屈能伸,尤其对方手臂上还纹了个不知道孙悟空还是米老鼠。 然而,喜欢的学姐刚好就在邻桌。士可杀不可辱,他一时脑热,手握乒乓球,脚踹胯下球,攻击刺青男的薄弱部位,跑了。 刺青男找到学生宿舍,来势汹汹,抓住路过的盛家灿,先问他哪的人,接着问王源杰是不是住在这。盛家灿是转校生,一个高二的,却跟高一住一起,他谁都不认识,于是说不知道。当下一秒王源杰从屋里走出来时,这就被当成了替他打掩护。他们成了一丘之貉,但王源杰对他颇有微词:“我挨了一拳,他就跟梦游一样站在旁边看!”话是这么说,及时拉着他跑了的还是他。 妮德第一反应是:“要么你们就受着。” 王源杰说:“凭什么?是他们抢我台子,还不分青红皂白,连盛家灿一起记恨上了。” “二十块有点少。” “少了我之后再给你!等下个月我找家里要伙食费!” “你就多赔罪,钻个裤裆什么的,钱都省了,多好。” 王源杰坚决地说道:“我偏要出口气!” “认命吧。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人各有命。”妮德漫不经心,双手调腰包的松紧,垂着眼睛,“人要像人,狗要像狗。” 空气凝滞,没人说话。王源杰不让步。盛家灿不清楚情况,不贸然开口。妮德把他们给的钱拿在手里,折叠又展开,收进腰包里:“算了,我帮你。” 第二天是周天,下午学校放假,食堂不供餐。所有学生都出校门找饭吃。躲也躲不过,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盛家灿和王源杰一起走出校门,就看到刺青男带着几个兄弟,在校门口的石墩上坐的坐,蹲的蹲。王源杰昂起高傲的头颅,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勾了勾。刺青男冷笑一声,吐出嘴里叼的牙签。寒风萧瑟,火药味浓厚。大战一触即发。 说时迟那时快,一辆面包车飞驰而来,直接飙到校门口。几个男的从车上跳下来,都是那年头不少见的街头闲散青年,染着小黄毛,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王源杰看傻了眼,妮德从另一边上来,叫他们去吃牛杂粉。“吃什 么牛杂粉,现在这……”他话没说完,就被拽着走。女生的力气竟然这样大,跟拉吃草的羊似的,容不得废话,他们就被拉走了。 他们去吃牛杂粉。盛家灿没吃过,王源杰指着他嘲笑:“小样!没见识!跟我点一样的就行。你吃不吃辣?” 三个人在一张桌上吃粉。要坐下,盛家灿确定凳子上没油,又拿纸擦了擦,这才坐下。另两人不管那么多。牛杂粉很快就上来,热腾腾、红彤彤,牛杂丰盛,粉丝在汤里冒着光。妮德吃得飞快,他们才开动,她就剩几口了,吃完还问他们吃不吃得完,要不要分点给她。突然,妮德起身出去了。牛杂粉太好吃,王源杰无知无觉,脸都塞到碗里去。盛家灿留了个心眼,往外看,发现是刚才面包车上跳下来的人之一。两人正面对面说话。 女生穿一件足够土气的开衫,一条牛仔裤,腰上还是那个腰包。整个人不像学生,像大巴上卖票的,一般不坐座位,等车开了就找个地方靠,掏出一沓橡皮筋捆的零钞,老练地点钱。她给对方烟,笑脸送人走,转头回店里。 她一边拉上包拉链,一边往回走,眼睛看向店里那俩人。本来视线只掠过,泼出去却收不回来,她发现盛家灿也看着她。 他问她:“你叫人把他们给打了?” 妮德说:“打起来那是另外的价钱。” 这下王源杰也听到了,问她说:“那怎么解决的?这就完事了?” “一般不会打的。地方就这么大,你的哥和我的哥称兄道弟,我的哥和你的哥又是一家,一点小事,不会搞得很麻烦。”妮德轻描淡写,“拿了两条烟。” 麻烦真就这么解决了。 就在前几天,王源杰还要死要活,生怕在这地方混不下去,这天一过,他就把心装兜里,百分百信任没问题了。 盛家灿有点不适应,对他们的生活,对这个地方,但他没精力想太多。 直到某天午饭,他发现王源杰在用热水泡肉包子吃。肉包子油漏出来,浮在水上,王源杰像喝汤似的,一口灌进去。 盛家灿不想看到这一幕,但不知为何,一连好几天,都能在食堂遇见。 这一天,他交班级日志给妮德。流程和平常没有不同,可打开来,纪律情况那栏里,他用铅笔写了一句话:“那个钱我还你。” 妮德觉得很奇怪。捋一捋整件事,打乒乓球的是别人,踢蛋的也是别人,盛家灿就是个被卷进去的倒霉蛋。他没义务多做什么。 不过,盛家灿都这么说了。妮德想了想,真有用得上他的地方。她也学他,换了只铅笔,在空白处写:“钱就算了,月假你替我打几天工。” 写完以后,妮德身体前倾,伸长手臂,用班级日志推了推盛家灿的背。他回过头来,脸上是平和的神情,妮德也莫名的一本正经,好像只是在行使班长职权,说:“你看看。” 盛家灿接过去,写了一句新的递回来:“两天?” 妮德看了眼,写“我会安排”,再抬头,这一次,他正转过来等。她一盖上班级日志,他就伸出手接。盛家灿看了一眼,用橡皮擦掉,把只剩下正常记录的班级日志收进桌肚里。班长副班长交流了工作,仅此而已。教室里,其他同学都玩的玩,学习的学习,没人留意他们。 月假是周末两天,一个月放一次,学生大多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两天不长,也有些人回不去,宿舍不关门,虽然澡堂不烧锅炉没热水,但热水壶能存。更有活得糙的,直接用冷水洗澡。妮德常是留下的一员。这次多了个盛家灿。 妮德在教室门口等他,同学们出来,随便跟她讲几句。从《红警95》到数学大题,妮德跟谁都能聊,什么都能聊。他们正打得火热,盛家灿一出来,妮德说一声“拜拜”,就从同龄人中走出去。他不得已被行了一圈注目礼,冷漠地别开脸。 离开学校,走了一阵,到路口等车。妮德跟盛家灿说:“其实我碰到过你。今年除夕,我出去看鸡。你也在林子里。我也住在山上。” 盛家灿想起来了。除夕晚上是没有月亮的,那天他心情很坏,独自出了门,在坡上遇到一个人。那人用手电刺着他,问他在这里干什么。他只看到一片白光,看不清抓那束光的人。他突然记起那个名字:“妮德?” 回忆起那天晚上,跟抓螃蟹、青蛙似的,她用手电一照,男生就不动了。妮德忍不住笑:“是我。” 按理说发现同学是同乡,感情应该更好才对。盛家灿却没这个迹象。他心里有一个困惑,实在积得太久了,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盛家灿问:“你们为什么都叫这个?” “叫什么?” “什么德、什么德。” “哦,这个啊。” 龙潭沟的人,年纪小的通常有个昵称,就是名接一个“得”“德”的音。例如大德的名字叫宗大,他就是“大德”,给盛家灿和他妈送饭的夫妇孩子叫志鹏,大家叫他“志鹏德”。妮德跟他介绍,那其实是他们那的方言,一种多对小孩、年轻人的爱称,跟“小什么什么”“什么什么宝”是一样的。 他这下想通了:“你叫楚龙妮,所以叫‘妮德’。” 妮德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大方地说:“这么推就是!” 他们在路口等了一会儿。一辆摩托车开来,黑烟滚滚,本田CG125的经典红停在他们面前,上面坐了一个年轻人。妮德叫他黎帅,可能是“黎帅哥”的缩写,毕竟没人拿大名混社会。盛家灿默不作声,听他们俩讲了一会儿方言。 盛家灿没交代,也不打算很快坦白,自己已经听得懂一些本地方言了。就好比现在,他知道黎帅在问:“哪来的人?靠不靠谱?这个月有人盯,你别把生意搞黄了。” 而她这样介绍盛家灿:“外地人,一个熟人都没有,很老实的。他惹出事我担。” 三个人坐一辆摩托车,安全系数低,无奈管得不严。 妮德带来的人,自然要负责,像个老妈子,先问盛家灿坐过没,听他说没有,怕他摔下去,就把他安排到中间,还提醒他别碰到排气管,烫到了皮会掉。 摩托车左拐右拐,越走越深,多走会儿,路两旁的光景就变了。悄无声息,本就不多的现代化被稀释了。交通工具冒着黑烟,垃圾遍地,到处灰蒙蒙的。沿路的树木和招牌一丛丛倒退,不论本地还是外乡人,摩托车上,年轻的面庞冷漠地注视着。 目的地是一户自建房,但这里不是民宅,是一间小印刷厂,平时主要做一做纸牌。黎帅在牌桌上攀的人情,趁着不是忙季,赊了开机钱,在这印东西。 里面有两个人,已经在忙得团团转。真用人的时候,顾不上熟练工还是新手的。黎帅跳下去,马上冲盛家灿吆喝:“哎,那个谁,来!” 盛家灿看着妮德,面无表情。妮德看着他,似笑非笑。虽然不说话,意思却很清楚,到他还债的时候了。 盛家灿跟过去,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主要是搬东西、干杂活。印刷稍闲下来,盛家灿被叫去包磁带,把裁剪好的标签纸摞开,先折好,套到磁带上,再一一装进包装盒。 花花绿绿的图案令人眼花缭乱,在其中,能辨认出几张流行的脸。不论哪个时代,平凡的生活中总有闪亮的星星。那些都是当下有名的歌手、艺人。 在包的磁带是今年才出就大卖的《孙燕姿》。 为了防止老鼠咬,货物不放在地上,而是堆在高处,其中包括但不限于CoCo的《碰碰看爱情》、张宇的《雨一直下》和改过名的王菲。再往另一边看,墙角还有好些影视碟片。正经点的有《还珠格格》,不正经的也有《新金瓶梅》。 颜色变调,覆膜粗糙,一些磁带一些碟。 到这时,盛家灿已经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 “做盗版有做毒品的利益,却没有做毒品的风险。”这话不知是谁起的头,相当贴切。盗版音像成本低,利润却很高。小的没包装,放到地摊上能卖,大的输送到各个地方的音像店,以“普通版”为名,堂而皇之出售。 这几年,打非开始了,盗版在清算范围内。广东广西一带抓了不少走私的,本土作坊纷纷转地下。可这么大块肉饼,总有人不 想松口。 正文 第4章 第一部分3 盛家灿不讨厌做手工,手又灵活,做着做着效率还挺高。连路过的黎帅都说:“我们本来找了个老太婆,她回去给她儿子做饭,没干了。你来接她的班吧。” 盛家灿不回答,继续干活。 黎帅又拿了一盘磁带起来,就着上面的乐队问:“你喜欢黑豹么?” 盛家灿看一眼,侧了一下头,不知道是“不喜欢”还是“没听过”,但总之,黎帅当成后者。“不是吧!”他冷笑一声,“Don'tBreakMyHeart都没听过?” 盛家灿反问:“印这个的菲林片是怎么弄的?” “那谁找的门路。”黎帅示意刚从外面进来的人,“不然我怎么会让女的入伙。” 妮德刚才去理货,现在才进来,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笑一笑。她也不多想,拉开腰包,找出一个卷成筒的练习本和一支圆珠笔,站着开始记账。记完把东西塞回去,妮德坐下帮忙。 盛家灿专心沿着线折纸。妮德把他叠好的纸和磁带一起装盒。 黎帅不干活,坐在旁边追问盛家灿:“你还知道菲林片是什么,有前途。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要不要当我的小弟?” 妮德插进来,尽量笑着,打断他挖墙脚:“等一下,你别搞这些。” 黎帅也一样嬉皮笑脸:“我搞什么了?你也是,叫声哥。” “凭什么?”妮德笑嘻嘻。 黎帅半开玩笑半认真,撇开妮德,跟盛家灿说话:“她就这样,整天拦着爷们儿赚钱。瞧,挡你财路呢!” 妮德想说“不是”,没来得及,另一个人率先开口了。盛家灿低头折标签,睫毛长,影子落到脸颊上,像飞蛾的翅膀:“不是。”他抬起眼睛,直视对他说出这话的对方,并不凶悍,但平静过了头,让人一瞬间忘记抵抗。 妮德飞快瞥他一眼。 除了吃饭,所有人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水也不喝,着急赶货。饭是黎帅用后院的大锅烧的,味道竟然还不错。没有椅子,大家就站着或蹲着吃。吃完饭就睡觉,几个小时后还要干活,每个人都累坏了,行色匆匆,没空理人。来帮工的人是附近的村民,直接回家就行。盛家灿不知道是不是要回去,假如留下,也不知道在哪睡觉。 天际已微微亮起,可以想见,天很快就亮。妮德准备去找个仓库躺着。盛家灿还愣着,妮德叫他跟着她一块儿。最后,她找到一间堆旧纸箱的屋子。因为有窗,不用开灯,月光就充盈了整间屋子。 妮德我行我素,大喇喇地躺下:“这里不是山上,没那么容易冻着。” 盛家灿有点犹豫,不过跟她说的一样,干了一天活,衣服脏得不像样。他勉为其难坐下。 妮德重新站起来,去干活的厂房,想找找有没有多的蚊香。很可惜,没有。她又回来了,打开腰包,翻出一瓶清凉油,到处抹抹。完事又扔给盛家灿,让他也涂一些。 心血来潮,妮德问:“这钱是王源杰欠的,为什么你还?” 清凉油味道刺鼻,可盛家灿被蚊子咬了几个包。他坐在地上,边擦边说:“我听到老师找他谈话。” 王源杰瘦得像个猴,爱说爱笑,看着整天无忧无虑。但其实,他爸爸当兵,前两年抗洪抢险遇难了,现在跟着妈妈过,条件并不好,算特殊情况。老师特别关注,时不时叫他去谈心。 妮德站着问:“所以你就帮他?你想当大侠?” 盛家灿移开视线:“不是。我只是做能做的事。” 她感到奇怪,他为什么不看人?妮德侧过身,挪到他视线所在。盛家灿立刻低下头。妮德蹲下身,盛家灿马上又回过头。两人像玩躲猫猫。他的确在闪避,但没透露出攻击性,更多就是紧张不安。在班上,好点的说盛家灿骄傲,看不惯的都说他“城里人装清高”“目中无人”,可现在,妮德突然有了新发现。 妮德不确定中带着一点好笑:“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 “呃,”盛家灿浑身写着局促,“嗯。” “你在班上不说话,整天拉着个脸也是因为怕羞?” 盛家灿说:“不知道说什么。” 妮德笑得前仰后合。而盛家灿则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当他多骄傲,原来只是害羞。妮德笑得快流泪,盛家灿就没那么开心了。被笑话让他从不安变得恼火,他干脆躺下了,窸窸窣窣,去挠蚊子叮的手臂。妮德坐在他身旁,强硬地拦住他:“被咬不能挠。不挠一会儿就好了,挠了才有包。”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好像在辨别真伪。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痒也要忍着。”妮德自觉权威,被质疑了,不肯松口,索性多管闲事。 她把手盖在他手臂上,遮住蚊虫叮咬的地方。遏制不住抓挠的手自然而然放下了。被旁人闷着的皮肤微微冒汗。十六七岁的人,睡在窗户下,月亮一格格地掉下来,搭在地面、纸箱和柔嫩的脸颊上。 盛家灿挪动手臂,想抽走,却感觉盖在上头的手先一步滑下去。一回头,妮德居然倒头就睡。头才挨到纸箱没几秒,她就睡着了,发出阵阵鼾声,着实是令人嫉妒的好睡眠。他只好迷迷糊糊闭上眼。 没多久,天光大亮。 两个人到后院,妮德轻车熟路,推开水缸,用漂在里面的塑料勺舀一瓢水,洗脸。她洗完招手,叫盛家灿过来,舀第二瓢给他洗。舀的第三瓢水送进锅里,做点东西吃。 这晚过后,两位同学兼同乡就自然了许多。主要是妮德更自在了,知道他不是高高在上,只是自闭。盛家灿也放松许多。蚊子包真的消失了,她是可信的。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只认识她,有什么不确定不清楚的,干脆就问她。 到星期六晚上,盛家灿忍不住了,这又不是大冬天,冬天也不能不洗澡啊。这里他最信任的人是妮德,他去问妮德。妮德边干活边说:“要么你拿毛巾擦擦。” “在哪?” “竿子上随便收一条。” 那卫生吗?盛家灿犹豫,但妮德不 像开玩笑,他只能走了。妮德打了个呵欠,探头看了眼,他还真去擦了。城里人真讲究,没洗澡会死吗?脏了会掉块肉吗?忙完回学校洗不就行了。 他们在一起折纸盒,装东西,机械性工作,手上飞快。反正做着也是无聊,还打瞌睡,说两句话解闷。 妮德问:“你吃过肯德基吧?” 盛家灿不明白这个提问的意思:“嗯。” “好吃吗?” “还行。” “你去过天安门、故宫,登过长城?” “没去过长城。” “那就是去过天安门和故宫了。” “嗯。” “我也想吃肯德基。省城才有。我想吃吃看,能弄到秘方就更好了,”妮德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很狡黠的样子,“开店应该能赚钱。” 星期天学生必须返校,妮德去村里找了个要去县里的三轮摩托。车斗不大,坐一男一女和一座木沙发。男的是盛家灿,女的是妮德,沙发是村里人自己打的,准备拖去卖。 搭这种车,合不合法规先不说,除非围栏抽高,人不能站着,不然会摔下去。沙发是人家要卖的,他们不敢坐,怕坐坏了要赔。盛家灿前一天还在意干不干净,现在也接受了随地大小坐随地大小躺,反正已经够脏了。 干了两天两夜的活,还年轻,倒不累,可两个人都又脏又臭。万幸,都脏都臭,互相没什么好嫌弃。 回县里,妮德请盛家灿吃冰,盛家灿往冰柜里看,他以前只吃过北冰洋和八喜,这里没有。妮德自己吃娃娃头,给他拿了支新出的小布丁。 两个人吃着冰淇淋往学校走,离学校近了,难免有熟人。妮德完全是交际花、地头蛇,谁都认识,一路招呼打过去,再回头,盛家灿站得好远。 她匪夷所思:“躲那么远是怕我扒你钱包?” 他实话实说:“我怕了他们。你是大红人,我不跟你走得太近。” “行行行,在别人跟前,我们一句话都别说,眼睛都别碰到一起。”妮德看了眼衣服,忍不住嘟囔,“我都忘了,明天还要穿,等下洗了赶紧晾。” “要穿?” “明天升旗。” 盛家灿低头,他也要洗衣服。 学校校服质量差,没要求天天穿。上周五班上公开课,老师提要求,他们就都穿了校服。妮德入学时都只订一件夏季校服,明天要穿,幸亏天气热,衣服干得快,现在洗也来得及。盛家灿转学来,学校规定改了,学生都被坑买两件。但他才洗第一回,一晾出去,回头就少了一件。谁收错了也不知道。 于是两个人上了楼。他们宿舍楼房子长,男女住一层,中间有个铁栅栏门,晚上关一关。那个时代,又是学校里,大多孩子还是很单纯的。 妮德洗了个澡,从澡堂回来,一边拧头发,一边抱了几件脏衣服去洗。在走廊,盛家灿也刚洗了澡,一个短头发的,洗澡竟然跟妮德速度差不多。妮德心里好笑。 她先看到他,故意逗他,响亮地“嘿”了一声。盛家灿吓一跳,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别人才走过来:“你去哪?” “我去用宿管的小天鹅,”妮德善心大发,“反正一桶洗,带你一个。” 盛家灿有点犹豫,不过他确实不大会洗衣服,也没见过谁能大摇大摆去用宿管的洗衣机,很新奇,又不是贴身衣物,就给她了。 宿管都住在一楼,方便看门。女生宿管是学校一个老师的妈妈,女儿孝顺,偶尔也来,给她屋里添了台小天鹅洗衣机。妮德跟宿管打好了关系,今年是宿管本命年,妮德本来还要送双红袜子给她,想不到人家女儿送了她一大包,红内裤、红袜子、红背心都有,穿不完。 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这将捅多么大的一个篓子。 星期一全校升旗仪式,校长在台上讲话。放眼望去,白色夏季校服群犹如洁白的羊,在灿烂的日光中熠熠生辉。在这之中,两件粉红色的校服格格不入,分外显眼。 妮德和盛家灿是同班,一个在队列前面,一个在队列靠后。其他人都是白色,就他们俩透着一种同频的粉,异常尴尬。盛家灿满脸严肃,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妮德心态还算可以。她是真没料到,那洗衣桶里扔了件宿管的红背心,该死的地摊货,居然掉色。 正文 第5章 第一部分4 等升完旗,所有人回教室。走在没窗户的旋转楼梯上,有人出言打听。 妮德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去厕所和小卖部不会呼朋引伴,没有固定的搭子,但好感平均值很高,没人和她交恶。老师问她怎么回事,她乐呵呵的,装听不清,走了。被同学问,她就说:“我哪知道啊?” 盛家灿同样难交涉,跟他说话好像要先沐浴焚香。被围观,他想消失,又不能,干脆快走。 到最后也没人问出个答案。 上体育课,体育老师要组织热身运动,让大家成体操队形散开。热身活动每次都做,就那几个动作。体育委员请假了,老师干脆抽人领操,看一眼队列,直接说:“那两个红的,怎么就你们穿红的啊?出来带个操。” 有热心同学打报告:“有个是这学期才来的!” 体育老师换人:“行吧行吧,快点学啊。一个这样的都不会……那换你们班班长和副班长来。” 还是他俩。 活动完全班跑几圈。操场是沙土跑道,办运动会才会用白粉滚跑道线,平时灰茫茫一片,掺点沙池里带出来的黄沙,一群人跑过,带起烟,颇有大漠之感。粉色校服醒目得可怕。 跑完步自由活动,盛家灿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打球。 王源杰他们班也上体育课,自打经历了上次的事,不管盛家灿把不把他当兄弟,反正他把盛家灿当兄弟。 王源杰坐过来找他玩,背上还背了包。不离校,背包是很奇怪的。王源杰敞开包,展示里头的东西。别人可能不认识,盛家灿开口:“红白机。” “诶你知道?”王源杰拿了个新鲜玩意耍酷,“ 他们那群乡巴佬都不认得。” 实际上王源杰自己也是乡巴佬,他给他看。盛家灿接过去,翻来覆去检查,不是任天堂的,甚至不是山寨小霸王,可能是国内代工厂做了流入市场的。 盛家灿皱眉:“你哪来的钱?” “同学的,他叔叔是百万富翁。我也想要一个,”王源杰拿出五颜六色的卡带,“你说要么我去找楚龙妮帮忙买个二手。” 盛家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王源杰不明所以:“你叹气干嘛?” 下完体育课,盛家灿和王源杰直接回宿舍。洗了澡,盛家灿迫不及待换了衣服,收拾收拾,天都黑了,懒得吃晚饭,准备去上晚自习。他才走出去,背后突然被人抵住。 妮德说:“打劫。” 盛家灿认得她的声音,站着不动。 黄昏里,妮德露出脸来,脸上仍然是笑:“不上晚自习了。去干活。” 垃圾站附近的栏杆不高,很容易出去。妮德翻墙,坐在墙顶上,看盛家灿还站着不动,催促说:“快点呀。” 盛家灿没想到她所说的安排是逃课,握住栏杆,仰头看她:“考勤呢?” 昏黄的夜色里,妮德露齿笑,静悄悄地说:“老班不在。记考勤的人是我。” 她以为他不会翻墙,要她拉他。妮德才准备攀回去点,没想一阵风似的,盛家灿越过墙,跟她身处同一水平线。两个人坐在墙顶,这不是个好聊天的位置,可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副想说什么的神情。她像被牵制了,跟着停下。 他问她:“假如王源杰问你买游戏机,能不能别给他?” 她说:“为什么?” 他说:“他太乱花钱。” 她憋不住笑,从围栏上翻下去:“行吧。” 穿校服逃学比较危险,遇到个学校有关的人,多半要被拎回去。穿便服就不一样了。走的还是上次一样的路,来的也是和上次一样的摩托车。但是,有一点不同。 黎帅来者不善,脸通红,酒气与怒火从眼睛、鼻孔和口中熊熊喷出:“今天那批东西没了!” 听到风声后,盗版音像就不再明着交易了。紧张时期,作坊货直接运到路上,等着要把它们散布到全国的下家驾车经过,没有正式交易地点,直接路上运货。方便、灵活,不容易被查。 “被谁?”妮德问,“当官的还是做生意的?一起?” 当官的一般指的是文化部。而做生意的则是指发行光碟、磁带的音像集团。 黎帅没比他们大多少,可早早踏入社会,身上没什么孩子气,一瞪眼,真有些吓人:“是不是你?” “现在本来就打得严,别推到我头上。” 黎帅被逼急了,呼吸粗重:“那真是见了鬼了!他们怎么就知道我们在老路下货!死三八!还钱!” “怎么就是我了?没我给你擦屁股,你以为你做得来什么大事?想赚钱,你有这个本事吗?”妮德冷笑着凑近脸,反唇相讥,“没本事就认命!” 黎帅怒火攻心,扬手抽过去。 路灯不怎么亮,一声脆响在黑暗中响起。盛家灿本来在安心当马仔,看风景,望风,此时也一怔。妮德偏过头,脸藏进黑发里,再转过来,脸上仍是笑,只不过咬紧了牙关。她扭头扑上去,拳头捣到了黎帅的眼窝。二人扭打。黎帅又想还击,不巧,有路人经过,好奇地张望。这两个人勉强停了手。 妮德吹气,撇开粘到脸上的头发,用力说道:“你人没进去不错了。不是还有一半的东西吗?” 黎帅勉强冷静下来,重新骑上他的摩托车。 妮德不知道他怎么就走:“今天不还是工期?” 黎帅像只巨大的鹅,两只脚拨弄地面,给摩托车掉了头:“扣了批次。不用人了。” 他骑着车扬长而去,留下妮德和盛家灿在原地。妮德注视着远处,口中念念有词。盛家灿望向她,专心去听,才分辨出她在说什么。 “断子绝孙的玩意,赶紧被车碾死。生孩子没屁眼,死全家的东西。”但等一转身,她脸色就变了,平和得不得了,仿佛刚才歹毒咒骂的是另一个人。她朝盛家灿走去,一边看旁边地上的路灯灯光,一边随意地提问,“怎么办?今天晚上不用去了。回学校吗?再去转转吧?” 学生逃了学却着急回去上学,那不是犯贱吗?上学太积极,思想有问题。 妮德要去一趟音像店。这一带年轻人多,有游乐园——说是游乐园,其实就是几个彩色塑料棚,里面有些猴子敲锣拉车、花瓶姑娘、溜冰场什么的。到了晚上,廉价的橙色灯光亮成一片。 妮德见怪不怪,直接往音像店走。盛家灿没跟进去。 店里放着音乐,老板在柜台后拿着本《故事会》,不打招呼,抬一抬眼睛,让顾客随便看。 妮德在店里转了一圈,抽出几盘磁带,放到柜台上。她问了价格,不着急付钱,眼睛往周围探来探去,问:“还有便宜的不?” 老板马上知道她问的是盗版:“‘仿港版’在篮子里。” 妮德笑了两声。不只是笑,妮德的笑声也是很特别的,让人觉得她别有深意,心中一下升起提防来。可她偏偏又这个年纪,还是个女孩子,别人很难害怕她。于是,许多人都不大去正面考量她,这几乎称得上是一种心理防卫。 她挑了一堆,说要买,最后还是两手空空离开,笑时脸疼,嘶嘶吸气。一走出去,她看到盛家灿在门口,拿了一只小布丁。她以为他吃上瘾,他却递给她,又敲敲脸颊。 妮德后知后觉用冰淇淋冰脸。 不知是尴尬还是别的原因,盛家灿不看她,转而去看溜冰场。 妮德弯下腰,从侧面矮一些的高度打量他,沿目光看过去,问:“你想去溜冰?” 盛家灿说:“没有。” “去吧,”妮德不容他拒绝,拆开冰淇淋,“我也想去。” 晚上的溜冰场人不少,外面聚拢了摊贩,卖烟的、卖凉皮凉面的、用棉被和泡沫箱装冰棍的,生意很好。 票是一张薄薄的纸,从票本上撕下来,带着不规则的边缘,落到他们手中。套上鞋套,再穿上两排共四个轮子的溜冰鞋,嘈杂的迪斯科音乐中,他们踏进这片光线昏暗的舞池。巨大的灯球徐徐旋转,老手滑得飞快,新手抱着栏杆扶手。 轮子滚来滚去,在地上滑动,这样的不确定性给肢体接触提供了正当理由。同来的人多半牵着手。陌生人也能牵手,一串串,像池塘里的卵粘连着倒滑。有人搭住前面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形成长队,绕着溜冰场快速滑行,俗称“搭火车”。一群人驶过,甩下风和阵阵笑声。 在这里,每个人都那么快乐。 他们先围着场子转一圈。彩灯光怪陆离,颤抖舞动。盛家灿向前滑,偶尔抬头看灯球。妮德也朝同一个方向滑行,观察趴在外围向小贩买烟的溜冰者。黑黢黢的溜冰场宛如隧道,流淌而过的碎光斑是被搅拌机肢解的时间。风迎面吹来,卷起少年们的衣角和头发。 远处嘈杂,有人打架了。见多了的溜冰者们熟视无睹。都是年轻人,碰碰撞撞,又常常有些交际问题,溜冰场是打架斗殴多发地。为了避开打架的人,溜冰的人流有所涌动,一时间,他们被挤散。 身处人群中,不滑行会被撞。妮德回过头,盛家灿也看向她。很自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含义,只是不想被冲得更远,他们朝对方伸出手。 妮德够不到他,盛家灿偏了一下身体,仓皇中,两只手很快地碰到一起。手指勾住手指,指腹用力,握住手掌,紧紧地攥住,把对方拉近,也把自己拉近。两个人牵住彼此的手,终于重新滑到一起。 大家来溜冰场牵手果然有他的道理。没人再松开,他们牵着手滑行。 看到别人打架,妮德就想起今天的遭遇,不由得没话找话:“刚刚黎帅打我,你就看着?” 盛家灿望着她,半天没吭声,眼睛却很明亮。妮德喜欢这双眼睛,暗自想,假如她是巫婆,指不定要剜出来,像宝石一样收进口袋里。 思索片刻,他说:“我以为你是故意。” 妮德愣了一秒,随即挑眉,习惯性发笑。其实是对的。当时她想靠打架把话题快速带过。妮德不明白他是怎样、什么时候看出来的,惊讶于闷葫芦好像不等于傻瓜,眼前人没那么无知。 为了糊弄,她嬉皮笑脸,故意提越界的要求:“那也不能看着我受伤啊。” 盛家灿不善交际,没灵活到能接这样的玩笑。局促了一会儿,突然,他也想起一件事:“你也看过我一次。” 妮德茫然:“什么?” 盛家灿目视前方,没什么表情,淡淡的:“在山上。” 妮德努力想,才记起元旦那天,她从鬼房子外面过,窥见他被砸得头破血流。窗户有缝,缝隙不是单向的。她能看见他,他也可能看见她。她干巴巴地笑:“那次我路过而已。” 盛家灿说:“我爸要把我妈留在山上,我叫她想办法走。她很不高兴。” “都已经落到那里去了,认命了吧。山上有那么坏?你们才待多久,我们可是出生在山上,我们都没说什么,是吧?” 两只手松开了。轮滑滚动,她猛冲后停下,随惯性向前,溜冰的放松凝聚在短短的几秒中。 妮德说下去:“有时候人命中注定了要怎样,没办法的。男要像男,女要像女,人要像人,狗要像狗。” 场内音乐切了一首又一首,灯球仍如眩晕般旋转。 盛家灿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总教人要认命,”盛家灿难得说这么多话,一口气,接连不断,从他那时常沉默、装蒜、隐藏自己想法的口唇中吐露,“我觉得很奇怪。我在山上听说过你的事,你是唯一读了高中的女孩。你家不让你上学了,你跟他们说学校有奖学金,但学校明明没这个政策。为什么?” 他们并肩滑行,在世纪末的溜冰场里。 背后有柱子,不会有人冲撞。妮德转过身,双腿交错着移动,轻巧地倒滑,笑嘻嘻地看向盛家灿。 五彩斑斓的光斑来了又走,亮了复灭。 “都跟命反着来了,还要听别人怎么讲?我只是说一说,听不听、要怎么做全看他们。”妮德向后滑,笑容在幽暗与绚烂间交错,“我是说人各有命,又没说我认命。在山上,我有我的打算、我要办的正事。未来我要过我想过的日子。我的命掌握在我自己手里。你问我为什么,因为我不信命。” 墙柱背后,新的人流滑行着涌来,汇聚成海浪,转瞬将她淹没。 正文 第6章 第一部分5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溜冰场打架,为的无非不是你踩了我的脚,你牵了我女友的手,尽是一些小事。而在打架斗殴的战场外,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十六七岁的男生与女生还了轮滑鞋,走出室外。 妮德撕破面具,再没之前“万事好商量”的样子,不怀好意的笑脸头一次应景。她扯住盛家灿的衣领,告诉他:“知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盛家灿也是个奇人,被人抓衣领了,也没个狼狈样,凝神注视她。他比妮德高太多,又太英俊,妮德扯不动他,反而把自己拉近了。 “给我添了麻烦,你不会痛快的。我只是想过好日子,你也是,是不是?卖个面子给我,以后大有好处。要不然,”她没有乱阵脚,一时装可怜,一时做恶霸,一时又扮知心人士,表现得不怕他说,只是为了他好,奉劝他安分,“你跟你妈就等着死在山上吧。” 盛家灿目不转睛,看着她,样子有点呆。 还是孩子哪。一瞬间,妮德想。高中生嘛,可不就是小孩。她一点没考虑到自己是同龄。 妮德不是没有遗憾,以后朋友都做不成。好在盛家灿顿了顿,还是朝她点头。 在学校,这天妮德动作快,早早地洗完澡,几毛钱买了包干脆面,边吃边去教室学习。她进门,窗帘拉着,门也关着,一群女同学在里面,正坐在一起聊什么。她们吓一跳,看到是妮德,不是男生,立刻松一口气,笑嘻嘻招手,叫她进去一起聊。有时候,是女生就是同伴。 妮德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但自己肯定要进教室,于是欣然答应。她坐到课桌前,打开一本单词册,把干脆面分同学一点,听她们说话。旁听了一阵,妮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新世纪的年轻人有梦想和热情,青春期的女孩子们有遐思和活力。早恋的禁令有,但人是血肉长的。她们聊的是喜欢的男生。 胖胖的女同学喜欢打篮球的学长。 前排那个小个子女生喜欢最后排的高个子。 出黑板报能徒手画雷锋的宣传委员喜欢盛家灿。 读课文很大声的女生喜欢盛家灿。 家里开游戏厅的孩子也喜欢盛家灿。她有个时髦的姑姑,卧室里贴着姑姑送的外国帅哥海报,她借用上面的文字:“‘世纪末的美少年’。” 妮德越听越好笑,盛家灿没转来多久,人气投票排名还挺高。但也是。向往美是正当追求。人不喜欢好的,难道喜欢猪头三? 宣传委员是个女壮士,平时女生打篮球,就她抢篮板最猛。少女青春无敌,那是所向披靡、什么也不怕的十七岁。宣传委员说:“我要向他告白。” 告白这个词,光听就让人羞红脸。所有人无一不是眨巴眨巴眼,或吃惊或兴奋地看着她,仿佛她浑身闪亮亮发光。 “我要写封情书给他,你们谁写过吗?”说干就干,宣传委员坐到自己座位上,从文具盒里搜出一支带香味的圆珠笔,“哎,我不会啊。” 旁边人纷纷支招,好像一盆跳跳糖洒开来,叽叽喳喳炸沸了。 “你翻翻《少年文艺》,我订了,等会儿给你拿来!上面好多好词好句!” “要不要信纸?我爸爸从上海带回来的。有花有蝴蝶的,你要哪个?给一张给你。”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紫薇写给尔康的!” 大家热情有余,经验不足,勇于出谋划策。宣传委员久久难以下笔,思索良久,还是说:“要么还是抄个诗,没那么难。姐妹们,有没有推荐的。” “你就写舒婷的《致橡树》,好好练几张,写得漂亮点。下个星期要交硬笔书法比赛的作业,不管他答不答应,你都能交一份参赛。” 一个有始有终,有保险还带流程,性价比极高的方案冒出 来。 宣传委员抬起头,去看提出人。妮德在翻别人的摘抄本。《致橡树》出名又流行,随便找个读书笔记翻翻,都有人抄过。果不其然,她找到了,张开那一页,递给宣传委员。这下得了,这策划万事俱备,只需要实行。 宣传委员接过去,抽空问:“班长,你和他上次穿情侣装,你们俩……” 妮德说:“屁的情侣装。那是洗衣服掉了色!” 出黑板报都要板书,宣传委员本来字就写得好,练了几张,就定稿了。诗末尾空两行,她换了一只水彩笔,写上“我喜欢你,你呢”,打个疑问号。疑问号下面的点,她小心翼翼地描个圆,然后填满。大功告成,非常漂亮。 准备好了,朋友都劝宣传委员放他桌肚,她想法不一样,认为顶天立地一丈夫,堂堂正正真女人,她要当面给。 星期一大扫除,大家都把椅子抬上桌,搞卫生的搞卫生,逃走的逃走。教室到处要洒水,用水冲了再拿布条绑的墩布拖。包干区在楼下,落叶扫不尽,草丛里还可能有四脚蛇。教室里,盛家灿正在拍黑板擦——顾名思义,用数学课用的大三角板敲黑板擦,把上面的灰拍掉。宣传委员叫他去走廊,盛家灿一只手黑板擦,一只手三角板,就这么去了。 宣传委员心怦怦跳,手一伸,把写了诗的信纸给他:“你看下这个。” 盛家灿不知道什么情况,看纸很干净,就把三角板放到窗台上,用那只手接。伴随着理解加深,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好像看到的不是情书,而是判决书。于对方而言,这反应是极不礼貌的。但某种意义上,反应只是反映人的感受,不是他所想表达的。 大扫除,妮德负责楼梯的扫和拖,县城高中,扶手都不砌瓷砖,就是水泥矮墙,人人摸,磨得光滑发亮。她本来在擦扶手,看到这一幕,索性趴在扶手上看戏。 盛家灿把信还给对面的人,垂下头,再抬起来,也不愿意看人眼睛。他沉默良久,皱着眉,脸色难看,好像在吃很酸的食物。假如此刻有外星人问他,要不要离开地球,他百分之两百会答应。 “我”了好半天,这个人眉头紧蹙,说:“我喜欢《致橡树》。” 又沉默一阵,然后还是“我”开头:“……我不想有人喜欢我。” 楼梯扶手后,偷看的妮德差点笑出声,连忙蹲下身。就算想拒绝,也有好多种讲法,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简直蠢得跟猪一样。 毫不意外,宣传委员抄起三角板,朝他一扔。 这学期的硬笔书法比赛,宣传委员获得特等奖。盛家灿在女同学那里的形象跌至谷底。 妮德坐在楼梯上,思绪很快就转移了。她有好多要想的事,一天到晚,不止身体,脑袋也停不下来,正思索着,旁边多了个人。盛家灿直接坐到她旁边,看来早就发现她。 她挤出笑,又开始装傻:“怎么?”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压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肢体动作显然是尴尬:“说错话了。” “你知道呀!”妮德说,“那你还跟发羊癫疯似的。” 他没立刻回答。她就盯着他。过了一阵,盛家灿断断续续作答:“不知道说什么。” 又是这句。妮德觉得好笑,才笑了一半,戛然而止。原因是他蓦地回过头,近距离看向她的眼睛。细玻璃一般的眼睛,脆弱到能轻易捏碎,仍能微微刺痛。这注视让她收了收肩。没来由地,妮德往后缩了一下。她觉得有点怪,人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可她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也没精力去想为什么。其实,她现在没那么想和他交谈。 他知道的太多了。对这种人,妮德正当而隐秘的戒备。 正好,有人在教室门口叫“班长”,应该是高一查卫生的来了。他们学校是高一高二交换检查,高三自查。妮德应了一声,很快起身溜走。 正文 第7章 第一部分6 星期天中午放假,妮德去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前面排了几个人,她打开腰包,翻出硬币。 轮到她打电话,妮德正说着,就看到盛家灿戴着耳机,从路上经过。他看到她了,她也看到他。电话是按时间计费的,妮德把脸扭开。 “对,”她拧过身,和听筒那头的人讲话,时不时瞄一眼时间,确定不用补钱,“他跑去哪了?我怎么知道,一开始没说要这个……你这是什么意思?喂?喂!别想赖账。我现在来找你。” 卡着点挂,妮德一扭头,吓一大跳。盛家灿就站在她旁边,耳机已经拿下来了。后面人怕他插打电话的队,齐刷刷瞪着他。 幸亏,妮德走出去,他就跟着出去了。大家全松了一口气。 妮德走在路上,盛家灿跟在她身边,自然得不可思议。妮德都觉得诡异了,笑得很勉强。他却浑然不觉,还问:“你几点回学校?” “忙完了就回了,”妮德挤出笑,手卡在腰包上,委婉地驱赶无关人士,“我现在有点事。等会儿说吧?” 盛家灿好像丧失了看眼色的能力。他说:“什么事情?” “就是一些事情。” “什么事?” “一些事。” 这里离音像店很近,没两步就到了。公园里人山人海,音像店被查,里里外外搬运盗版的磁带和光碟。妮德快跑几步,站在一旁,喘息着出神。一切都乱糟糟的,戴袖章的人进进出出。她没空甩开盛家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见这一幕,盛家灿有点惊讶,但没有更多情绪了。毕竟和他的关系并不大。他看向妮德。 妮德冲进人群中。 但不是为了保护她的货。 妮德目标明确,奔向一个在看文件的人。不知道在争执什么,她揪着成年男人进了屋。折回来时,妮德手里拿了一个信封。这里热闹,到处是人,鱼龙混杂,进进出出。妮德低下头,张开信封,检查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邮局汇款单。妮德拿出来,确认上面的金额和 姓名,收进腰包里。 盛家灿知道那是什么了,是举报盗版音像制品的奖金。 让他去帮工时,妮德曾向同伙打包票,“他惹出事我担”。现在想来,她的信心不是没源头,因为真正会坏事的不是别人,就是她本人。 他说:“你当二五仔?” 妮德不回答:“你的债还清了。”话音才落,她就跟着周围人一起,对着远处的执法人员高声起哄。 妮德不着急走,站在人群前排看热闹。盛家灿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像要把她的颧骨看出个洞来。 查封的磁带碟片被搜罗出来,排列在摊放好的彩色雨布上,作为赃物,拍照留存。他们俩站得太靠前,一个挂着牌子、像领导的人快步走来,恐怕是不熟悉人,误把盛家灿当成来干活的临时工,用普通话指使他:“哎,小伙子,站着干嘛,你从这边拍起,按编号来。”说着还交了台相机到他手里,转头去指挥另一边的人了。 盛家灿凭空得了台相机,看看妮德,妮德看看他。两个人都有点懵。妮德倒不怕举报败露,她早做了撕破脸的准备,更何况,黎帅现在早吓得躲起来了。见他直直地看她,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他不会用相机。这时候,拍照不是谁都有的技能。 然而,盛家灿只说:“你等我一下。” 他打开相机,拍了几张后还站定了,暂停拍照,调整设置,手法娴熟,轻车熟路,明显很熟稔。他很快拍完,又因动作快被另一位成年人拍拍肩,叫他进去拍几张,之后写报道要用。 甚至有些荒诞的是,最后还是他给这次文化局办案人员拍的合影。没人认识他,都以为是别人带来的临时工,他一个陌生的高中生,给一群成年人拍照时提示:“不要眨眼。” 等结束,妮德悄悄要走。盛家灿紧急交了相机,挤出人群,紧跟到她身后。 她开玩笑:“怎么不把人相机偷了来?” 他短暂蹙眉,内敛而镇定,是颇具孩子气的小表情:“自己有。” 盛家灿用她说过的话追问她:“你为什么出卖他?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你想当大侠?” “有什么不好?已经到处是假烟、假碟、假游戏机了。想过上好日子,少一点假的东西是好事。”妮德别过脸,声音骤然降低,用他说过的话回答,“黎帅不靠谱,和这种人做生意分不到钱。我只能做能做的事。” 妮德穿过游乐园,盛家灿也穿过游乐园。 妮德去吃兰州牛肉面,盛家灿也吃兰州牛肉面。 妮德在画糖人的摊贩旁看画糖,盛家灿也在画糖人的摊贩旁看画糖。 妮德买了糖块吃,越想越觉得奇怪。之前都是有事,她才找他。撑死就传个纸条,也不会多生事。近些时候却反常。这个人常常粘着她,见到她遥相问候,距离近时还要走过来。在校外晃悠了一下午,到了要回学校的时候,妮德和盛家灿走在路上。一条熟悉的路,就是周一夜里逃课来那条。 天黑了,路灯照得小巷嶙峋。路上有一块块的石板,底下水声潺潺,不是清澈的小溪,而是小县城的排水系统。 妮德质问:“你干嘛啊?” 盛家灿说:“什么干嘛?” “你是有事要找我帮忙?” “没有事。”盛家灿比她更茫然,不懂她为何这么问,“我在这里没有熟人,放假也不知道去哪。” 妮德总算找到问题所在了,奇怪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她恐吓人家,指望他知难而退。这人倒好,反倒贴上来,好像他俩分享了秘密,从此成了好姐好哥俩。看来他很中意她的真面目。她却不高兴。 妮德冷笑:“你知不知道山上有熊?” 尽管搬过几次家,但盛家灿从小就居住在都市,他更熟悉霓虹灯,而不是幽暗的森林。 “野猪多点,熊也有。没了粮食还会来村里敲门。”妮德徐徐说下去,边说边逼近,“死了人就丢到山里,栽给熊。运气好点,熊还能给你吃了。熊不吃死人是骗人的。它什么都吃。这里是乡下,别以为跟你们城里一样有摄像头。山里就更不用讲了。之前我说的不是吓唬你。” 盛家灿这回严肃了,应该认清了事情的严重性,站在一旁不吭声。 妮德推开他,掉头就走,他总算没再跟上来。 一边岔路里蹦出个人。妮德退了几步,手抓腰包,定睛一看,原来是黎帅。妮德微微笑:“你怎么躲在这?” 黎帅此刻暴躁到极点,还不确定是谁举报,但眼前人一开始就积攒了很多他的不满:“你还有脸说!谁卖的我你知不知道?” “你还管是谁,赶紧跑路吧,”黢黑的巷道里,妮德与他保持距离,“好哥哥。” 她对他从不敬重,不可能叫“哥”,这时候叫,自然是讽刺。黎帅勃然大怒,挥起巴掌就要打。妮德就等他想动手,抽出腰包,装了许多东西的机器猫口袋沉甸甸,啪的一声,把他砸得后仰。 妮德这一下没往死里打。然而,下一秒,黎帅整个人飞出去。 不是她力气太大,是盛家灿的错。他像一辆破坏了刹车的火车,横飞而来,一脚踹开人家。 妮德大吃一惊,低头看看受害人,抬头看看盛家灿,他还满脸茫然——他茫然什么?装什么无辜?不就是他干的吗? 妮德吞咽唾沫,黑暗里,呼吸声很近:“你不是走了?” 盛家灿看着她,混沌中,同样地呼吸,反问:“你不是要我别看着你受伤?” 一句玩笑话,他居然还记得。黎帅躺在地上还呻吟,妮德补上一脚,抓住盛家灿,拽着他逃离现场。 到了有灯的地方,快进学校了,双腿慢下来,步履依旧不停。街道上暗,没几个行人,只有风的声音。两枚影子伶仃地闪过。到处很空旷,显得天地很大,二人都是孩子的事实才清晰起来,但很快又消失了,因为他们不能是孩子。孩子总是脆弱的,在这残酷的世界上,很难独自生存下去。 正文 第8章 第一部分7 盛家灿的童年在沿海城市度过,一家三口,不是他、爸爸 和妈妈,而是他、外公和外婆。每逢过年,他们那流行送皇冠曲奇当礼物。蓝色铁罐,打开是一整盒曲奇。吃完饼干,必须留下容器,拿来放东西。家里有老人,多半放针线之类容易丢的小物件,假如是小孩,收的东西更杂,硬币、玻璃弹珠、朋友的信或邮票。 盛家灿曾经也有一只曲奇罐,装的是一些飞镖、邮票和胶片。外公喜欢拍照,外婆喜欢被拍,两人称得上天作之合。外婆去世后,外公再也不拍照了,不久后郁郁而终。生前他给盛家灿做了安排,让他去海外投靠舅舅,可惜未能成行。 在北京,保姆一次失误,蓝色的铁罐被丢进了垃圾桶,送上垃圾车,消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盛家灿和父母生疏,盛澍和她父母也不亲近。一个家,两组人,他们的疏远都是在甲子年。 那一年,邓公南巡,下海潮热。大家势头正足,小家却不太平。盛澍的发小,最好的朋友罗斯玛告诉了她,她爱的男人在北京有妻有子。盛澍把自己闭门三天,做了决断,她告别不了恋人,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了孩子。 罗斯玛没轻易放弃,转头成了自己最不齿的那类朋友,向盛澍的父母告密。跟当时的大部分父母一样,他们因女儿愤怒,骂过,砸过,关过。越阻碍,爱情越像火一样熊熊燃烧。 离开家那天,盛澍对罗斯玛控诉:“我那么相信你!” 印象中,后来十多年里,那就是她们最后一次说话。曾经手牵手坐着小白船的女孩们就这样散了。 爱人给了盛澍一个承诺。那之后,她把孩子交由父母照顾。她的心只有一颗,给了一个男人,就不能给另一个男人了。有些荒谬,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清的年纪,盛家灿已经成为了男人。 盛澍爱那个人。有时想起父母,想起与好友的最后一面,她就会更爱他。除了爱他,已没有其他选择。 父母离世时,她和他的感情到了微妙的关口。盛澍意识到自己得到的爱变少,她需要一个新的抓手,以确保她不会被从这列火车上甩下去。她有一个很好的抓手,从她子宫中脱离出来的男人,无论她在或不在,他都能生存。 王源杰评价盛家灿,说他情绪平稳,心态平衡。原因是他说要借砖块游戏机给他玩,事到临头又反悔,盛家灿都不生气。盛家灿反驳王源杰,那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想玩,跟心态没关系。王源杰哪能相信有人不爱玩游戏,坚持己见,嚷嚷个没完。盛家灿不解释了,他在想一件事,妮德捣毁了黎帅做盗版碟、磁带的生计,不会被找麻烦吗? 他模糊一些信息和情节,问原住民王源杰:“楚龙妮得罪人不怕惹事?” 王源杰说:“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有背景的好吧。” 盛家灿想也是。妮德怎会需要别人担心。 妮德在食堂吃饭,打了一个白萝卜,一个豆角炒肉末,把饭盒扔桌上,正开始吃,盛家灿从后面来了。他问:“阿姨是不是少收了你两角钱?” “对。”妮德说,“三号窗的阿姨单车丢了,我帮了个小忙。所以她请我。” 在这地方,盛家灿没谁说得上话。王源杰算一个,就是话太多,又没什么意义。王源杰说,人缘差是因为他太严肃,整天跟死了人似的,谁不绕着走。盛家灿腹诽,妮德就没有。别说盛家灿,妮德连校长都不怕。 妮德坐那吃饭,书记还跟她打招呼,说之前她给弄的油印机好使。 盛家灿想和妮德一起吃饭,理由无他,一个人很尴尬,不知道为什么过路的人还常常看他。他又没别的熟人。在现在的他看来,妮德已是最亲近的了。可是,人们单是单纯,单纯过了,就容易想象力过剩。一男同学和一女同学坐在一起容易被起哄。 同班几个女同学结伴来,看到是妮德,全都坐下了。盛家灿刚打饭回来,看到此情此景,局势丝毫没有好转。跟一个女同学坐是被起哄,跟一群女同学坐那就是被笑话了。 他坐的隔壁。 妮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频频感受到盛家灿的视线。她抽空摸脸,还以为自己把饭吃脸上了。 吃完饭出食堂,妮德去了一趟小卖部,回去时时间晚了,已经开始上课了。她把猫耳朵的袋子拎起来,对准小口往嘴里倒,咀嚼着进了门。 这节是语文课,老师正领读课文,突然进来个人问谁订了报纸。一群人去门外分报纸,其中就有妮德的同桌和前桌。趁乱,妮德想找盛家灿说话,挪动椅子,跨坐到自己和同桌桌子中间,伸长腿,踹他椅子腿。可盛家灿没理她。 老师看少了人,不好讲课,就叫他们讨论课文后面的讨论题。教室里嘈杂起来,盛家灿这才拿着教材掉过去。 “来讨论吧,”妮德装模作样读了遍题,随即问,“你刚才想找我?干嘛?你不是说我是红人,不敢招惹?” 盛家灿不说话。 妮德忍不住笑:“找我干嘛,有什么事要求,说吧。” 盛家灿拒绝了:“你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妮德望着他,突然间,周围安静下来。是语文老师敲了敲讲台,吆喝:“哎。楚龙妮,你来说说你们讨论出了个什么。” 妮德站起来就是一句:“表达了怀才不遇的愤懑之情。” “是惺惺相惜之感!”老师切换方言骂了几句,“就晓得放狗屁。你别以为上次月考考第一就行了,期末再考个第一看看。” 教室里哄堂大笑,都知道是开玩笑,别人可能考不好,妮德不可能。出去分报纸的人回来了。妮德也笑。她笑着坐下,看到盛家灿已经背过身,在翻教科书,头往下低,发丝也随之荡漾。等老师去看黑板了,他又把脸往旁边侧,整张脸是横过来的,悄悄地、偷偷地看她。 她还在笑,朝他挤眼睛。 他僵硬地顿了顿。她心里嘲笑,是不是被电到了?未料他再次侧过头,居然学她的样子,挤了挤眼睛。 经此一役,妮德想通了许多,觉得不如就让盛家灿跟着她混。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又不能砍了,只有留在身边最安全。没人不要钱替她揍过人,妮德自比上天,被这老实人的诚心感动。 听说以后,盛家灿问:“你要下雨吗?” 妮德大笑:“下什么雨?” 盛家灿不知道她笑什么:“天降甘霖。” 妮德笑得肚子疼,接着这个逻辑往下推:“那我生气干脆降下天罚,把整座山劈了。” 妮德开始跟盛家灿玩了,路上遇到打招呼,英语早读会问他怎么读,体育课一起领操。虽然到期末考前就一个月,但他人缘变好了,有男同学叫他打打球什么的。 盛家灿问妮德是不是帮他打了招呼,妮德真是受不了。她又不是他妈,哪里管得那么宽,有够少爷脾气的。人家打篮球缺人,叫了他,发现没想象中那么坏,之后越来越常叫,越来越多人不误会了,就这么简单。 不过他毛病其实没好。漂亮学姐跟他套近乎,他祭出杀手锏“我先走了”。男同学打完球叫他请客吃炸串,本意是吃东西时聊聊天,他直接给他们钱让他们去吃,自己回教室读书。 回教室路上,他去洗手。学校操场旁有一排水龙头,露天的,在夏天,常有一群人在这撅尾巴管儿。盛家灿还是身娇肉贵,无法入乡随俗,都是去开水房接水喝。 妮德恰好过来倒垃圾,也到那洗手。两个人自己洗自己的。盛家灿说:“楚龙妮。” “到山上记得叫我‘妮德’,村里很忌讳不合群。” “考完你回山上?” 妮德说:“我还有点事,会晚点回去。你呢?” 盛家灿以为她是问他有没有事,刚要回复,就听到她继续。妮德语气平淡,波澜不惊,抛出的话语却令人一震:“你要回北京吗?” 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流哗啦啦冲刷着心窍。盛家灿侧过头,在寂静中望着她。妮德关上水。正是盛夏,皮肤上匍匐着薄薄的汗水,散布出柔腻的光泽。可她的眼睛却坚硬,没什么人情味地回看他。 “也可以找外地的亲戚,看谁能收留你。我能帮你。我告诉你怎么去车站,要是钱不够,我可以给你垫。你到邮局填单子还我就行,”说到这里,妮德露出笑,看着叫人心生戒备 ,“年前免息。” 水流停了,盛家灿把水龙头拧上。他低下头,不再看她,而是看着落下的水滴:“不用。” 期末考结束,是时候回山上了。盛家灿的心情说不上沉重,没有语文课本上那种愤懑的心情。他是最后一批离校的,为了天黑前到目的地,他挑了清晨走。 夏天天亮早,他走出校门,看到一辆车。 他不是车迷,只不过,当时能见到的车大多是桑塔纳,尤其在这种地方,这种档次的车很是格格不入。秉持着不关我事的心情,盛家灿没多停留,就在过完马路后,他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跑出校门。妮德脚步飞快,直奔那辆引人驻足的私家车,毫不犹豫地跳上去。汽车随即发动了。 正文 第9章 第一部分8 县城挨着山,这里就一座山,说是山,就只有那一座,当地人都知道的山。山是山的代名词,而山是山这个概念本身。 上山时下了雨,一有雨,山上就起雾。云雾缭绕,如仙境一般,只看风景很美,住在这里的人却不这么想。人们只会嫌湿,嫌看不清路,嫌妨碍了生计。 快到村里时,沿路渐渐开始见到人。村里的人去打果子、挖草归来,都用不上凳子,就着阴凉席地而坐。路上的羊也不怕人,几只结伴,大喇喇挡在路中间。人与羊,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以前的学校条件更好,纪律更严,大部分人的目标都是大学。上完晚自习,盛家灿还会自己复习,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断。盛家灿的外祖父母和父亲老死不相往来,但有唯一的共识,那就是希望他好好学习。临终前,外婆还拉着盛家灿说“好好读书,为国家做贡献”。送盛家灿去乡下时,别的都不提,父亲咬死一点——“必须让你回北京高考”。这一年起,全国才开始试点采用不同试卷。 盛家灿倒无所谓,尤其在知道妮德的成绩后。在哪都能考好才是本事。 假如知道她私底下还做些什么,会感到更不可思议。在班上,盛家灿有听同学议论过:“楚龙妮那么神通广大,是不是提前搞到了题?” 盛家灿往常那么缄口不言,此时猝不及防插嘴:“不会。”因为他看到妮德学习了,录盗版磁带的时候,在教室的时候,坐在三轮摩托车斗里的时候,妮德不做无用功,没用的事情她不做,所以肯定是自己考才要学。 况且,不信命的人本就非凡,行常人所不能行很正常。 回到山上,已经是傍晚,盛家灿要回如今的“家”。那里被村里小孩称作鬼房子。 送他们母子俩来这里,是盛家灿他爸原配的父亲的想法,而出主意和执行的人,是他爸原配的父亲的下属瞿助理。七弯八拐,听着相当复杂,多捋捋,还是能捋清楚的。助手给了老乡好一笔钱,要他们照看这母子俩。 不知这“照看”有没有深意,但总之,他们确实照看了。帮着送饭,帮着洗衣,帮着清扫,给修灯泡。 盛澍是被照顾惯了的,心安理得。盛家灿因为是男生,面皮又薄,衣服自己洗,还洗破过几件,被他妈说是“一点不懂事,自己轻贱自己”。 老乡的儿子叫志鹏德,很喜欢盛家灿。十来岁的男孩盯着他不放,脸红扑扑。老乡媳妇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解释:“他是没看过你这么俊的,乡里人没见过世面。”盛家灿知道自己有副好皮囊,以往没少被表扬,但他脸皮薄,扛不住这么赤裸裸的盯。抿了一会儿嘴唇,扭头又回头,最后,盛家灿主动拿起志鹏德的套圈水机,转移小孩的注意力。 老乡和老乡媳妇教孩子喊他“哥哥”,志鹏德却想叫他“灿德”。那时盛家灿不清楚这个称谓的含义,什么都没说,后来从别人口中知道了,更加不适宜。盛家灿不习惯这个称呼,他不是山上的人,不可能成为任何德。 鬼房子的门没像村里的人一样敞开,但也没锁,算是妥协了又没那么妥协的中间状态。盛家灿进去,盛澍在化妆。她对着镜子涂口红,抿了两下,又喷上香水,边戴耳环边跟他说:“晚上去老乡家吃饭。” 盛家灿就坐在她身后,不回答,也没说别的。他想,在山里打扮是奇怪的,去老乡家吃饭化妆也不合时宜,但他没说。 盛澍并不是一个弱女子,个性泼辣、要强、脾气大。只有在爱人面前,她才会露出一点小女人情态。来到山里后,她依然坚信着不合法的丈夫。盛澍一遍一遍地想,她是为爱忍耐,为爱做的牺牲,一切都是伟大的。她想假装被原配打上门这件事没发生,想装成和以前一样。可是,真真切切的,就是不一样了,怎么装成一样? 他们的处境让盛家灿想起雨后的蚯蚓。泥土里灌满了水,蚯蚓总要自己求生,爬出泥土,离开花坛,之后又被车和人碾扁。即便逃过一劫,天晴了回不去土里,也就晒干在路面上。分明是卖力又主动的求生,到头来却像自作聪明。因为命早就注定好了。 碰到磨难,人难免有情绪,就像盛澍,就像她曾砸到儿子头上的那只茶壶。 盛澍本就不善于做妈妈。没人规定每个女人都要擅长做妈妈。小时候,盛家灿不归她养也有渊源。盛家灿三岁学英语,没记住单词,盛澍气得厉害,要把他从楼上扔下去,邻居吓得跑上楼,咚咚咚地敲门。家人当她是严母,一番调解,让她不管他学习。但盛澍还是控制不住发脾气,常有烦心事。同事去拜访她,发现家里像地震了,东西摔得横七竖八。没有食物,小小的盛家灿靠吃窗台种的芦荟充饥。 为何这样,盛澍自己都模模糊糊——“就是心烦”。稿子写不出来、爱人有他的家庭、朋友绝交了。那之后,盛家灿才住进外公外婆家。 盛澍并不了解当时盛家灿的想法,这时候,男人又变回了孩子。一个孩子,能懂什么?听大人安排就很好。一切都是为他好。 刚到外祖父母家时,盛家灿不大愿意见生人,常一个人待着。这一点其实并非来自创伤,早在母亲那里时,他就被怀疑过 是否患病。盛澍常常和爱人挤在同一张沙发上,她坐在他膝盖,像蛇一样纠缠着。极少数时候,他们拿趴在地上的孩子做话题,说他会不会有自闭症。“太安静了,不正常。”这是双亲对他的判词。 结果是没有,大约只是早熟。盛家灿很早就学会查字典,接着就能读书了。没人管他的时候,他搬着凳子到窗台下,站到凳子上,透过窗户看外面的鸟。早上鸟格外吵闹,停在电线杆上,这是在妈妈家里少有的童趣回忆。 外祖父母两个人都随和,在城里过过富贵生活,也到乡下参加过劳动改造,是一对乐观、积极、包容心很强的中老年人。他们给了外孙足够的关怀,曾期望他有朝一日能有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跑跑跳跳,说说笑笑。可始终没如愿。 小时候的一天,盛家灿放学回家,还没打开铁门,就听到外公外婆在客厅里说话。那时房子都有两扇门,铁门镂空透风,白天里,里面的实门不常关上。屋里的人说话,外面能听得很清楚。外婆在说:“文静也好啊。这是他的特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他开开心心就得了。” 性格与出身固然不是同一件事。但说起来,盛家灿唯一一次感受到被原谅,就是在外祖父母那里。 在外公外婆的照顾下,盛家灿有个平和的童年。 外公外婆曾和盛家灿谈起往事。他们经历过时代变迁,甚至体会过战乱,所遭受的伤害种类繁多,有的来自身体,有的直击心灵。他们也丧失过尊严、人权、家庭,但他们存活下来。 聊这些时,祖孙三人正出去踏青,外公拿着相机拍花、鱼和外婆。外公一边端着相机一边说:“你能决定你要取什么景。你要把什么放到这一块里,你要记录什么。你也只要关心你取的景怎么看你。我觉得你外婆好,你外婆觉得我好,这就够了。不管出了什么事,我们俩还在一块,就是好的。你说对不对?” 他当时没说什么,后来上学时,在物理课上,盛家灿听到了永动机的说法。那一刻,他马上产生了一个诡异的联想。外祖父母的关系就像永动机。你爱护我,我有能量,我爱护你,你也有了能量。他们能克服诸多困难、享受众多愉快的奥秘就在其中。 盛家灿很难拆解早熟这件事,从现象而言,他就是提前领悟了一些事。看所有事情,都像看电视一样清楚,他似乎有种站在第三人视角观察他人的天赋。当然,天赋也发挥在自己身上。盛家灿清楚私生子的处境,心里存在着漠然的尴尬。双亲伤害了无辜的某人,他才得来这条命。有的人出生就是出生了,而他不一样,活着,受到磨难是必然的。 来山里是流放,应得而不可反抗。那么多人信教情有可原,假如受苦就能赎罪,一笔勾销,这是多么划算的交易。 这一年,盛家灿做了太多以前从没做过的事。朋友、照片、心爱的书和CD,部分尊严、好多从容、外公外婆教养出来的坦然,他的东西被夺走了。过去十余年吃过的苦头都没有这半年多,而且,心知肚明,这尴尬的窘境还会持续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他们去老乡家吃晚饭。这一年,老乡家添了不少东西,钱都来自照顾盛家母子的酬劳。 没想到老乡还叫了别人,都是村里人。这在盛澍计划外,一进门,她的笑就僵了些,用力拧了把盛家灿,催他打招呼。可盛家灿不是个有亲和力的,不可能跟人打成一片,叫叔叔阿姨都板着脸,反倒叫人怵。要社交,还得盛澍自己来。 正文 第10章 第一部分9 一顿饭,盛澍食不知味。 有村里的妇女热心,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又有人笑嘻嘻说,还要回去啊? 这话并不一定是挖苦,也不一定就不是。 一时间,呼吸变重了,盛澍感到胸闷气短,只能硬撑着笑。 回家路上,夜色已深,草木唰唰作响,仿佛士兵半蹲着身体,在山野中结伴袭来。放眼望去,看不见人头,只有草尖在荡漾。盛澍全程咬着牙,太阳穴紧绷久了,头都疼起来。盛家灿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她,沉沉暮色中,能看到母亲凝重的脸。快到家门口,她重振旗鼓,再度昂起头,郑重其事地告诫他:“盛家灿,你可不要像这些乡下人。一辈子都踏不出这座大山,大字不识一个。你看,没文化就是这样的下场,鼠目寸光,整天议论人长短。思维没有一丁点高度。也是,饭都吃不饱的人,文化素质低下……” 盛家灿望着她,目送她走到前面。盛澍的背影非常倔强。 晚上,盛家灿和妈妈睡在不同房间,两间屋子离得远。半夜时,他听到有人哀嚎,紧接着是东西摔打的响声。盛家灿起身,去盛澍门前敲了敲。门上也被砸了东西,“哐啷”一声,随即是重重的一句“杂种,滚出去”。 他根本没有进去。盛家灿想分辨,想一想算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天清晨,盛家灿独自出门,想去山下打个电话。电话只有村长家,要走很陡的坡,他走的大道。还在路上,就听到孩子们过年似的吆喝:“妮德回了!” 他放慢脚步,脑海里出现一个挂着腰包、为非作歹的人,想到这里,心不自觉变轻。就像水面的薄冰被敲碎,他接着走他的路。 盛家灿去打电话,村委不让他碰,怕他把山上唯一的电话打坏了。电话装在带锁的铁盒里,用布盖着,每次要用,就把布拿开,打完再盖上。 拨的号码没有通。影响不大,想讲的事,早在几个月前,和父亲的电话里,他就翻来覆去说过许多遍。送他去南极、非洲都无所谓,他能接受。可妈妈不行。盛澍不适应这样的生活,却又满心做着熬过这一关,回去就能做正室的白日梦。他劝不动,只能指望父亲有所作为。 倒不是说他心疼自己的妈妈。她没把他当儿子,他不是小孩了,也不会上赶着要妈妈。但盛澍不好,最不好过的就是他。 电话没打通,他原路返回。在院墙和田之间的道路上 ,盛家灿遇到了妮德。她应该回过家了,因为没拿东西,正站在路边,一边吃米粑粑,一边听小孩们说话。盛家灿路过,她也不出声,就挥一挥手。他点头,准备绕过他们走。 就听到小孩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都在说——“妮德!巧德!”“你去救救巧德!”“救巧德!” 听到这话,盛家灿放慢脚步。巧德就是志鹏德的三姐,也常给他们家送东西。 有小孩告状:“巧德戴了朵花,疯子就发疯了,耍流氓,追着她跑!” 妮德把吃的塞进嘴里,咀嚼着,不发话。她转头进了旁边的人家。这不是她家,可在村里,都互相认识。即便不熟,进去讨口水喝、坐着歇会儿都正常。妮德再出来,东西吃完了,手里拎着一根铁钎。她交代孩子们:“小家伙们在这等。” 妮德像上场前的体育运动员,活动着肩膀,迈步往外走。盛家灿不是小家伙,跟着出去。 到了大道上,巧德刚好哭着跑来。在她身后,村里有名的疯子,一个胡子拉碴、头发老长、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追在后头。 妮德没有让路的意思,在路中间站定,头微微一低,龇牙展开笑容。 说时迟那时快,她抡起铁钎,带起一阵风。巧德冲过,安然无恙。轮到疯子,妮德猛地挥动铁钎,一点没收力,朝他劈去。 要不是疯子滑一跤,这一棍指定打得他开瓢。能在村里疯这么多年,疯子必然有他的生存技巧,四肢并用,爬起就跑,还要喊:“妮德你孬!活该你娘跟野男人跑!我就是要她的花看看!怎的不行?!” “啧,”妮德好大声地咂嘴,钢筋往路边一扔,像打棒球的人要跑垒,脸上还是笑容,跟盛家灿说,“我们抓了他送回去。” 她也跑,不走大道,越过别人家,从山坡上去。盛家灿虽然得了令,可还是人生地不熟,只能跟着她,一时踩了满地的樟树籽,一时被树枝扎着脸和脖子,一时差点撞上谁家的羊,一时又要被院子里的婆婆姨姨当贼看。 妮德显然知道疯子的固定逃跑路线,直奔最近的人家,也不打招呼,进门就上楼顶。在楼下,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满脸茫然,喊着“妮德你们搞什么哦”。盛家灿勉强习惯这种土匪作风,上楼前跟女人点了点头。 脚步声快而重,在黑黢黢的楼梯里回荡。他们像两阵风,两袭黑,在巢穴一样的黑暗里穿梭。他说:“来这干嘛?”她说:“他有时躲老兰家楼上。” 两个人上了楼,踏进露天的顶楼。妮德到处转了一圈,竟然没看见人。回头才发现,他们来早了。疯子这才到楼下,仰起头来,发现自己的根据地被人捷足先登,顿时气坏了。 妮德往楼下看,坏笑着喊:“你有种站着别动!” “我不!”疯子气急败坏,口不择言,什么脏往外喷什么,“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欺负我!闲的没事,找个地方窝里弄去!要打啵,要吊批随你们!” 妮德听惯了粗话,也就扁着嘴笑一笑。盛家灿多少难接受些,一言不发,皱眉看楼下。 疯子还在骂骂咧咧,妮德预备下楼,手腕却被拉住了。短暂的接触,碰了就分开,连体温都没感觉到。她抬头,对上盛家灿的脸,挨近的、静谧的,长长的睫毛垂落,遮掩着眼睛。他轻声问:“抓着人就行了?” “是。”回过神来前,妮德不由自主地说了。 他侧过头。她看见他泛红的耳廓。 夏天炎热,太阳光刺眼,忙起来就汗流浃背。蝉鸣吵闹,又有蛇和蚊虫。夏天惹人厌烦,但今天还好。只有今天。 她看到盛家灿撑住外墙的扶手。 身体悬空。 弯曲膝盖。 一层楼的高度,他跨越那道阻碍,从走廊翻出去,像鸟一样轻盈,和心一般沉重。他纵身一跃。 妮德趴到围栏上,看到他巧妙地落地,已经擒住人,正仰起头来,有点拘谨地抿起嘴。盛家灿不知道做什么好,无缘无故,膝盖压着别人的脊背,抬头朝她比剪刀手。她没忍住,笑得很灿烂。 正文 第11章 第一部分10 夏季的清晨,气温适宜,风很潇洒,天亮得早,能完成一个没有痛感、舒舒服服的醒来。盛家灿起床,一般先去屋外漱口洗脸。牙膏泡沫和水从水沟徐徐流走。结束后直起身,脸上还滴着水,沿脖颈打湿衣领。遥遥往地平线望去,澄澈的天空中,云闲散地漂浮,鸟叫声鸣响不断,却看不到任何鸟的影子。深吸一口气,空气支撑起胸膛,心蜷缩着的地盘变宽了。风平浪静的暑假开始了。 现在住的屋子里,东西都是别人的。有张四四方方的桌子,平时会用来吃饭。盛家灿觉得有油,转而用卧室的床写作业。外面传来声响。不是盛澍,妈妈还在睡。盛家灿起身出去,看到一群小猴。 村里的孩子来了,不是他们想找他,后面还跟着妮德,穿一件没在学校穿过的旧衣服,腰上挂着腰包。 妮德说:“你在做什么?” 盛家灿说:“试卷。” “才放假,写什么作业。”妮德说,“抓虫去不去?” 盛家灿冷着脸扭捏一阵,收拾一下,跟着出去了。 大部队走在路上,七八个孩子叽叽喳喳,跟童子军似的,还跟着两条不知道谁家的狗。最大的是十七、八岁,最小的也就四岁,走一走还会跟不上,被大德这个狐假虎威的指使孩子他哥、姐:“把他抱回去吧!等下人丢了怎么办!” 路上遇到挑着扁担、扛锄头大人,盛家灿不认识,可其他孩子都认得。至少妮德都认识,互相打招呼。大人问他们:“玩去啊?”孩子们就叽叽喳喳回应一通。孩子们互相说话,闹着玩。没人找盛家灿,盛家灿就和狗一起玩。 他们去田里抓虫。主要是蚱蜢。蚱蜢跳来跳去,孩子们跟着扑来扑去。除妮德外,盛家灿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老乡一家人。他问巧德:“这个有什么用?” 巧德蹲在地上,回过头,背后太阳光太亮了,还没看清他,又重新低下去。她普通话不好,怯生生地说方言:“抓害虫,不抓菜要被吃死的。” 盛家灿自觉太“何不食肉糜”,也蹲下身,发现叶底有一串透 明的卵,像小小的露珠。一只“花姑娘”快快爬过,不是逃,更像是忙着护卵,但顾了上顾不了下。他不知道怎么做,背后已经伸出一只手。妮德弯下腰,一只手撑着他的肩,另一只手去拽那株藤。她把它整个截断,扔向田埂。 这是劳动,也算玩。孩子们抓了蚱蜢,捏在手心,都不怕衣服脏,就趴在地上,把蚱蜢放出来玩。有的把蚱蜢拆了腿,一点点折磨死。有的装进小笼,当宠物养。 不知何时,狗就不在了,也没人着急,狗都认得路,肯定是半途自己回去了。太阳升高,越来越晒。汗水在皮肤上融化,人像蜡娃娃,散发出闪亮的光芒。有人去擦汗,脏兮兮的手很快把脸也弄脏。妮德最先站起身,说:“去阴地吧。” 船长下令,众人一呼百应,去旁边的山坡上,那里有树荫。在山上,不怕热,汗湿了很快就会风干,反过来要担心别着凉。 盛家灿掉在队尾,和一个最小的孩子一起。等他们抵达树下,其他孩子正在吃些什么。肩被拍了拍,他一回头,妮德递过来紫色的果子,还带着枝。她自己也在吃。 “这是什么?”他接过,不急着塞进嘴里。 “野葡萄!”大德见不得自己老大服务人,没好气道,“这都不知道!蠢死了!” 盛家灿一点都不生气,学他们放进嘴里。 “怎么样?”妮德绕过他们,坐到一根矮树杈上,又拍拍旁边。 “还可以。”盛家灿固然不了解乡野生活,但还是具备基本常识,葡萄不长地上,也不是这么一颗颗的,“这是什么?”他走向树,靠在她刚刚拍的位置。两人肩并肩。 大德嚷嚷:“说了是野葡萄了!你的头是皮球,一脚踢到山沟沟!” 妮德用方言说:“龙葵。” “你都认识?” “我都认识。”妮德笑着,把话说得很满。 地上都是植物,盛家灿拨弄一种草,回过头请教她:“这是什么?” 妮德说:“车前草,做凉茶,喉咙痛煮水喝,能下火。” 盛家灿换了一种:“这个是什么?” “农吉利,煮凉茶,能下火。” “那这个呢?” “这个是马苋,泡茶喝清热解毒下火。” “都下火?”盛家灿怀疑是不是骗他。 妮德自己也憋不住笑:“真的真的,就是这样的。清热解毒的草很多。上火了就扯把草,煮了喝,喝了就好了。” 没人戴手表,看日头来猜时间。太阳高了,远处传来喊声,没见到人,只有声音。这声音盛家灿也认识,是老乡媳妇。老乡媳妇柔柔地喊:“巧德,你干嘛呢!回去把衣洗了呀!” 巧德隔着林子回:“哎。”她妈妈的声音就消失不见了。 妮德说:“我也到时候回去了,还要剥豆子。” 大德说:“妮德,你别走嘛。你走了一点都不好玩。” 妮德说:“你们吃了中饭要去河里洗澡吧?” 一听这话,大德也没再挽留了。 盛家灿扫一眼剩余的人。志鹏德是巧德的弟弟,家里有活干,巧德要回去,志鹏德却会很自然地留下。只剩男孩了。盛家灿站起身,跟在妮德背后。下坡要滑两步,声音不小,妮德回头发现他,问:“你也走?下午跟他们去游泳吧,很好玩的。” “你不去?” “女的不行。女的去,那不耍流氓吗?”山里人下河游泳,可没有穿泳衣的,都是衣服一脱就往里蹦。男的能光着身子,最多穿条短裤。女的可不行。 “那下午一起做作业?”盛家灿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不大笃定地确认,“你有空吗?” 妮德知道他是认生,不是不想跟人玩:“可以。” 吃了午饭,盛家灿去找妮德,以为要去她家,还担心见了大人怎么打招呼。没想到,妮德搬了两张板凳出门,找了块平坦又有树荫的地搁着,就在路上写作业。 她应该常来,因为旁边有块石墩,妮德轻车熟路地拿它当桌子。可板凳和石墩差不多高,这样伏案,姿势很不健康。盛家灿用写字板垫着写。两人写同一套题。 写卷子时,妮德也能说话,嘴上聊天,笔下不停写着解题步骤。她说:“来了这么久了,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树很多,动物多。还有,”盛家灿把题做完,“人不错……除了昨天那个。”疯子还是把他吓到了,那么直白的荤话,他没听过。 妮德意味深长地哼哼,没有反驳,但也不附和。她说:“这里的人都是靠山吃山,没有穷死的。没钱了就去山里砍几棵树下来,拉到山下卖。” 盛家灿看到她的附加题:“这道做的不同。” “你算出来是多少?”妮德说,“我是四。” “完了。” “什么完了?” “我是三十二分之七。” 妮德笑:“哪有这么离谱的答案?你快重算吧!” 风一吹,几张没压着的试卷飞出去。盛家灿抓到几张,去捡飞走的。刚弯腰,有风吹来,卷子再度飞走。他再去捡,坏心眼的风故技重施,卷子一飞,还是扑了个空。不知哪里戳中妮德的笑点,害她笑个不停,恨不得打滚。盛家灿好不容易扑到试卷,低头一看,姓名栏没写名字,是妮德的试卷。 他走回去,妮德还在笑,害盛家灿流露出一点苦恼。他把试卷还给她:“写好名字。有那么好笑吗?” 妮德把参考答案给他看,他才知道她在笑什么,答案是137/32,最离谱、看着最不可能的数字。 天暗了一些,高二升高三的作业是做不完的。那些去游泳的孩子们回了,大德来找妮德。 他们往回走。妮德家和鬼房子同一个方向,盛家灿拿一张板凳,妮德拿一张。他们在聊最后一道题,妮德有信心“我都做不出来,能做出来的人不会多”。大德跟他们说今天在河里玩的事。面对不熟的人,盛家灿历来不搭腔。妮德早就听得耳朵起茧,不感兴趣地笑笑。 走到一半,盛家灿突然到路边拔了点草。刚学到新知识,马上投入实践。对上他们好奇的眼光,他说:“回去煮凉茶。” 大德不客气地说:“劝你妈多喝点,火气那么大。”那天他也是偷窥者之一。盛家灿他妈明明长得像《春光灿烂猪八戒》里的小龙女,脾气却跟牛魔王一样。要不是妮德叫他别往外说,他早抖落一村了。 妮德问:“你之前被砸,没留疤吧?” 突然间,盛家灿脚步放慢,直到一动不动,好像画面定格。他在思考她的提问。他没关心过,自己也不知道留疤没有。这呆滞的样子叫妮德好笑。她像把他当弟弟了,招呼他低头,她给他看看。盛家灿居然真照办,乖乖垂下脑袋。妮德没那么讲究,干脆地上手,拧着他前额的头发,回想着之前看到的位置,缓慢地摸索。手指在茂密的发间穿过,抚摸到一条狭窄的裂口。 大德在前方不远处等他们,两人一起往前走。 妮德说:“你刚把头伸过来,我想到在书上看的故事。古代一个女人的儿子被冤死,她就带着儿子的头进京告状,最后沉冤得雪。上小学的时候还听说,有人真的模仿,把孩子的头割下来,坐火车去北京上访。” 大德听到,整张脸拧在一起:“噫!” 盛家灿却没有多大反应,默默想着什么。 大德缓过劲来:“得是多冤啊,这算拼命了吧。” 妮德说:“有一类人的特征是不会真正想要什么,也没法真的想要什么。所以,有了真正想要的东西,舍出命也可以。因为命不值钱,而且这种人只有命。” 盛家灿往前走,妮德打了一下他的手臂,张开手掌,给他看,是蚊子。她说:“我只是随便想象了一下。” “谢谢,”盛家灿回答,看似在感谢她替他打蚊子,“我的头挺轻的。” 大德好震惊地看着盛家灿,不懂他刚才说的是什么话:“人家砍你脑袋,你谢什么?” “都替我申冤了。” “你这人……” 大德瞠目结舌,感觉这俩人不可理喻,一个为了替人申冤就要砍人家头,一个因为人替他申冤就乐意让人砍他头,简直胡闹,什么人啊。他瞪盛家灿,他也任他看。对视几秒,盛家灿先开口:“我的头轻,你一脚 能踢到山沟。”大德这才知道他记得他白天骂的话,抓着妮德嘀咕“真小气”。 不知不觉就到了岔路口,妮德把板凳接过来,和大德走一个方向。要分头走了,盛家灿问:“明天还做卷子?” “要看我要不要干活。”妮德说,“我要跟家里拿‘奖学金’,他们才让做作业的。”没什么奖学金,当然是她自己的钱。 她退开,无所谓地笑起来,可盛家灿却不同。注视着她脸上的是一种陌生的神情,妮德从没在别人那见过,心像被轻轻撬动,不大舒适,却又隐含着惴惴的得失心。这分明是和他无关的事,他做出这副样子给谁看?妮德按下不真切的不快、涌动的凉薄,刚要说什么,盛家灿就别过脸去。 “你干嘛老粘着妮德!”大德没好气,“村里不好玩,前年好多人来挖金子,还是有点新鲜事的。” “金子?” “等村里有个什么大事,热闹起来就好玩了。” “大事?” 大德觉得城里人太没见识:“红白喜事呗!” 当时都没想太多,只是随口一说。谁知晚上,妮德的奶奶过身了。 正文 第12章 第一部分11 这天晚上,妮德写完日记就睡了。大伙儿都睡得早。她和奶奶睡一张床,哥哥和爸爸在别的屋,各一张床。半夜,妮德正做梦,脸挨了几下打。她以为老太太要起夜,迷迷糊糊睁开眼,拿手电给她。没人来接。妮德发觉不对,拉灯绳,却停电了。山上就是这样的,动不动断电,尤其是夏天。她打开手电。 奶奶瞪大眼睛,跟吃饭噎了似的,喉咙眼漏风,像是要她去叫人。 妮德没立马照办,先靠近老人的脸,感觉出气多进气少,掀开被子一看,有股味道,恐怕是失禁了。她趴在床头,拈着奶奶的头发,百无聊赖地把玩手电,思索片刻,起身出去了。 很快,屋子里就齐聚一堂。 早在年前,老太太就打好了棺材,停在祠堂里。妮德的大伯和爸爸一起,到正庭铺了板床。来电了,鹅黄色的灯泡吊在头顶,屋里很暗,大伯、爸爸、堂哥和哥哥围在奶奶身边。 望着自己的子子孙孙,老人满眼沧桑,伸出皱巴巴的手,捉住离她最近的长子,含着痰交代后事。说的话无非是那些,她要去见他爹了,他以后要担起这个家。下一个是长孙,妮德的堂哥,他也是要做爹的人了,没能看到曾孙出生,她很遗憾。她拉住次子的手,说你要多帮衬你哥,涛德身体不好,得好好照顾。给涛德的叮嘱则是注意身体,冬天别冻着,夏天别热了,好好的。次子要落泪,硬憋了回去,乡下有这么个规矩,人走之前是不能哭的。长子告诉母亲,要她安心地去,家里的大小事他会如从前般料理。老人也安心,熬了这么多年,她可算在这个家有了位置,着实欣慰。三代同堂,孺慕深情。 房屋灰暗的角落里,大伯母满脸呆滞,堂嫂子驮着大肚子打呵欠,妮德只是漠然。 堂嫂子还上前了一趟,因为奶奶想再看看自己还未出世的曾孙。大伯差使大伯母去找纸钱。老太太咽了气。他们烧了落气纸,叫涛德去放鞭炮。妮德自觉地跟出去。 夜空中是漫天的星星,可谁也没有抬头看,只低着头,凝视地上手电的光斑。到房屋前,走得远了些,把鞭炮摊成一条。涛德抽出一根火柴,划了几遍都没亮,可能是潮了。时间不等人,妮德接过来。 幽深不见低的黑暗里亮起一滴火苗,红而明黄的火焰照亮了稚嫩的脸颊。妮德望着火苗,悄悄地看着那点火苗。 鞭炮响起,村里人就知道族长家出事了。 妮德的大伯和爸爸连夜去找族老、亲戚,操办之后的丧事。村里的红白喜事,大伯本来就常当总管,此时也不过是行当办到了自家头上。从山下请乐队,订购白布、香烛纸钱,搭棚子布置灵堂、安排谁做什么。老母亲走得突兀了些,但一切仍是有条不紊。 除了生老病死,于他们而言,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大事。终其一生,也不会遇到什么大事。从他们身上碾过的种种,只有尘土一样的日常琐碎。 堂嫂子被火急火燎送到别人家住了,有这样的传统,大肚子的女人不能掺和红白事。 村里请了专门的人给老太太穿衣梳头。因为是夏天,逝者不会在棺外放太久。 妮德去屋内挑衣服穿。她喜欢粉红色、桃红色,可现在肯定不能穿,外头要套白布,也不能是深色,不然透出去不好看。本来就没几件衣服,挑不起来,最后,她还是找涛德借了件浅色的衣服,腰包捆在里面,套上孝服去守铺。 隔了一天,灵堂盖了起来,讣告用白纸黑墨写好,人陆陆续续赶来。 女人除了守铺、接待女客、打扫卫生,就是泡茶。有人一波一波来,茶水要一轮一轮泡,端出去,取回杯子,洗了再烧。杯子不够,还要去邻居家借。妮德去借茶杯。报丧都是男人做,轮不到她们,本以为这几天都要囚在家,想不到出门的机会来得这么突然。 她和伯母、涛德去借杯子,邻居早备好了,用草绳捆在一起,一拎就走。借来借去,到了志鹏德家。志鹏德家煮了甜酒鸡蛋,问他们吃了早饭没。他们起来早,自然都吃过了。妮德却说要吃。伯母觉得不好,但涛德说“咱们先回去”,还叫妹妹别噎着,她只能作罢。 村里规矩,披麻戴孝是不能进人家家里的,妮德从外面绕,到后厨门口,让人送吃的出来。想不到,端着碗给她的人是盛家灿。他来老乡家吃饭,省得老乡每天来回跑,递给她后,他就坐回椅子上,看灶底下的柴。 火像海浪似的,在木柴深处涌动着。妮德平时没少帮家里烧火,这是早就腻烦了画面,盛家灿却目不转睛。 盛家灿听说了她家的事:“节哀顺变。” 妮德几口咽下那碗汤,不够,再来一碗:“改天再找你玩。” 妮德披麻戴孝,看起来却并不伤 心、低落,而这全然没有违和感。思来想去,盛家灿有个神奇的领悟。在不同的地域,他所见识的同龄人有粗有细,正值青春期,不少人常有些多情的愁绪,恰似霪雨霏霏。但妮德不会。妮德不是粗人,相反很敏锐,敏锐又果断。这种细致入微体现在许多地方,例如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取得不了同伙信赖就反手卖人的作风。可见,有的人是没有绵绵小雨的,只有雷霆万钧。 某种意义上,盛澍也是特殊的一种。在母亲那里,盛家灿通常看到的是雷阵雨。 他带了饭给她,回到家,盛澍已经起来了,正在梳洗打扮。她看起来精气神很足,踌躇满志,一副有新抱负的样子,好像深更半夜哀嚎的那个人不是她。盛家灿把碗放在桌上,夏天,食物不容易凉,凉了吃也别有一番风味,所以他没管。 盛澍打扮完就出门了。 盛家灿找出外公送给他的相机,是国产凤凰牌的单反,当时老头子只想给他玩玩,要他随便拍一拍。盛家灿对准桌上,看到书本累积,有蜘蛛在墙壁上爬行,窗外是一望无垠的绿。平平无奇的景色,出现在取景框,顿时就妙趣横生。 没过多久,盛澍还没回来,门外有人用普通话叫他的名字。盛家灿走出房门,看到气喘吁吁、脸红扑扑的巧德。巧德说:“你快去,你妈吵起来了。” 盛家灿跟巧德走,走的是去妮德家的路,还没见到人,就先听到叫骂声。 妮德的伯父一讨厌不规矩的女人,二讨厌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盛澍两个都占了。事实上,族规里没写外地人、插足他人婚姻者、未婚生子的女人三者任意一种晦气,可的确,在民风民俗中,这样的人是不守规矩、不合礼数的。 最重要的是,送盛澍母子来的人是瞿助理。瞿助理很早就赴京务工,见过大世面,对他们这些农村陈规不甚在意,回乡从不去拜访族长、族亲。这次送两个外乡人来住着,也只跟村长打了个招呼,完全无视母家族中的长辈。这很下族长的面子。 妮德她大伯要面子,不轻易表现不满,可实则积累了怨气。老太太过世,这在村里是大事,盛澍想来给点帛金,想不到,人家竟然不让她进院。 盛澍当场破口大骂。妮德她大伯姗姗离去。几个村里人不好违背族长的意思,只能拉着她,劝她回去算了。 一条狗吠叫,被人抄棍子赶走。一个孩子呛了一口奶,哇哇大哭,被用力晃着住口。只有盛澍,没人能让她闭嘴,这简直是天大的冤屈。她咒骂这群乡下人不识好歹,她屈尊过来,是因为她足够从容,真当她乐意理他们? 那抱着小孩,正敞出一侧乳房喂奶的女人用方言劝她:“你就回去喽。算啦,莫要来现眼!” 盛家灿快步上前,看了一眼喂奶的女人和狗。狗他不认识,喂奶的他有点印象,叫老兰,前几天抓疯子时打了照面。她大大方方露着乳房,他不自然地把脸转开。 “先回去。”盛家灿抓住盛澍,拉她回去,反挨了几下。指甲剜破了他的脸,盛澍自己手也痛。他坚持拉她走。倒不是因为他认为她真的不能进。而是这里就是那种地方,万事忍为大,即便要便宜一些作恶的人,却也能因软弱而得到沉默的集体之保护。不得罪就有余地,大众的体恤是实用的。再说了,他们正寄居人屋檐下,很多时候,不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而是不退就虎穴龙潭。 竹竿与黑布搭成的灵堂里,黑漆上画了鱼和寿字的棺材前,哭婆咿咿呀呀的唱词中,女人和自己的儿子纠缠不休,好像在玩老鹰抓小鸡。他抓住她的包,她就转一圈把包甩下来,他抓她手臂,她就压低身体要倒在地。周围人或坐或站,像看戏一样看热闹,这可比村口拉幕布的录像好看多了。 女眷都在屋子里折金纸,男人在外面操办。妮德端茶出来,搪瓷盘里全是茶杯,要两只手才拿得住。她也看到这幕。盛家灿突然强硬了一些,抱住他妈妈的腰,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半扛半拖带走了。 在途中,实际上,盛澍已经不再反抗了,任由拽着她走。可一到家,怒气又浮上来,她劈手给了盛家灿一记耳光。耳边嗡鸣,他到底是男生,很快拧住她的手,交叉阻拦她的行动。 盛家灿说:“你现在清楚了没有?清楚了就赶紧收拾收拾下山找机会出去。回去也行,换别的地方住也行。你在这里等他,你真的觉得有用?感动了谁?别指望那个人了,现在回头还不晚。” 盛澍张嘴又闭嘴,面色难堪了一阵,有一瞬间,她好像要哭了,眼睛也垂下去,躲避着他的直视与谏言。他感觉她想问他“该怎么做”,然而,再抬起头来时,盛澍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爸爸!” 盛家灿一口气说了太多话,一时陷入沉默。他望着她,最终松开她。他转头想去收拾一下桌子,盛澍望着他,情绪还未消,呼吸仍然牵连着胸脯起伏。她低头,旁边有个纪念2000申奥的烟灰缸,上头是一只抱着奖杯的熊猫,正傻憨憨地笑着。盛澍想也没想,脑内一片空白,抄起就朝盛家灿丢去。 它砸中他的背,掉落在地。熊猫的头裂开,只剩下鼻子往下,成了只有咧嘴笑的不明生物。 盛家灿转过身,捂住背的手慢慢收回来。他看向她,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牢固地铐在她脸上。没来由地,盛澍感到不寒而栗,她突然慌了神。说到底,除开血缘关系,眼前人和她也不过是不熟的男与女。 “你想干什么?”她故作镇定,竭力大喊,“没骨气的东西!” “你吃饭吧。”他弯下腰,捡起没有头的熊猫,放回桌上,定定地看着她,“早饭还没吃。” 正文 第13章 第一部分12 来到山上后,盛澍恐慌,心不甘情不愿,就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她彻夜睡不着觉,闭着眼睛也不会困倦,想来想去,自己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但过了几个月,她就接受了。不能这样消停下去。还是以前,盛澍有个性格特别的朋 友,名字也很特别,叫做罗斯玛,她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车到山前必有路。”想到罗斯玛的一些奇人异事,盛澍常常忍不住笑。不可否认,她从这个人身上汲取到很多。 依循着记忆,盛澍重振精神,模仿友人的语气,告诉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 盛澍不想显得可怜。乡下地方小,她的事不是秘密,有的人议论纷纷。盛澍可不会在家躲起来。他们要戳她的脊梁骨,她就把脊梁骨露出来,告诉他们,她不怕被戳。盛澍经常出去,见人就问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她化着精致的妆容,打扮得光鲜亮丽。 当然,她并不真的看得起这些目不识丁、普通话都说不好的农村人。她肯定不会上山下地,泥巴会弄脏她的鞋,她也不会碰一草一木,草籽会粘到她的裙摆。她所坚持的是真理,追求的是这世上最纯洁、最珍贵的东西。 她要自证,她想否定自己不好的评价,她迫切得到自己没事的证据。一旦被忤逆,痛苦异乎寻常的深刻。爱人的脸庞和呢喃,每晚梦中都会听到,可做梦的人的心境却变了。以前只感到甜蜜,现在却很焦虑。张爱玲写电影《斯巴达克斯》里的一幕,说那是“所有的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盛澍在山里,什么都不用做,依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需要等待爱人来,可她却无端感到惶恐。 人为什么要反复触碰指甲旁的倒刺?为什么不停抠弄身上的厚茧?即便知道毫无益处,却还是不由自主。人无法停止焦虑,或许是同样的道理。 儿子要回去高考,应该不会让他们在这待多久。最迟下半年。盛澍心里不是全无希望,连点盼头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她往门内看,确定盛家灿还在,就在那里,身上带着她给的伤痕,不是幻觉,她就安心了。盛澍松了一口气。 一个人静下来时,盛家灿才感觉到疼,不是后背,是脸上。他去碰,摸到一条细细的痕迹,拿开手,指腹上有浅红色的血。 他去老乡家找巧德,想为刚才的事谢谢她。老乡家静悄悄一片,只有巧德一个人在家。盛家灿去时,巧德在看一本小人书,突然有人出现,把她吓了一大跳。 巧德说:“还没吃饭呢。” “嗯。”盛家灿很平静,递了一排娃哈哈钙奶给她,“人哪去了?” “都去妮德家帮忙了。”巧德拿了把蒲扇,给自己扇风。 盛家灿不说话,却好像有话要说,因为他没走,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大约做好了准备,他问:“为什么你不去?” 巧德说:“我是寡妇。死了人可以去,但他们做吃的,寡妇不能上手。帮不上忙,就回来了。” 巧德和妮德、盛家灿一样大,却已经结过一次婚。她自己不觉得什么,村里的人都是如此。她的妈妈是这样,她知道的姨、婶、婆婆奶奶全都是这样。她们和那些叔、伯、公公爷爷在内,所有人都没有意见,连小孩子都觉得理所应当。 巧德没有上过学,虽然推行义务教育,但她连户口都没上,这个人都不存在,谈什么义务。她是志鹏德的三姐,前头还夭折过一个,巧德的妈妈生过五个孩子。这是“只生一个好”的年代,不上户口是对全家人的保护,对多余的孩子来说,牺牲是从出生开始的。当时计划生育的队伍还来山上,到生出志鹏德为止,她妈妈都和其他超生的孕妇一起,一有人上山查,她们就搬进山间的小棚。 巧德本来也该延续妈妈的宿命,嫁给其他村的人,生出一个儿子。可丈夫是个病秧子,冲喜并没有科学依据,人还是死了。她无儿无女,受不了婆婆,跑回了家。 她说出口,心里是有点窘迫的。盛家灿听到了,一言不发。巧德以为他会说点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但也不尴尬,巧德感觉他没有看不起自己。盛家灿又拿出口香糖,一块五一条,一条只有五片。他直接让她抽了一片。 巧德从没吃过口香糖,略有些受宠若惊,说:“我知道妮德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了。” 他安静地看看她。 “前天去田里抓虫,都走到半路了,她说叫你一起去。妮德对谁都好,但难得对谁格外好。”巧德说,“你人是挺好的。” 盛家灿感到难为情,不知是因为巧德的“好人”鉴定,还是有别的缘故。不过整个过程中,他的脸色依然冷静,看不出分毫羞赧。他只是不再闲聊,匆匆起身回去了。 回去也没事做,一个人很闷,可以抱着相机去拍拍照。胶卷有限,他喜欢拍人,就像野外摄影家喜欢在非洲拍摄野生动物厮杀、繁衍一样。盛家灿其实喜欢和人在一起,乐于听人说话,尽管他不善交际,并不是想参与其中。他只是喜欢观察别人,仍旧算内向。 他在院子里看到一株草。山上的草太多,他肯定不认得的。这是什么草?想知道得要找个人来问问。妮德处处透露着不协调,既狡诈又归顺,既热忱又冷酷,十分矛盾。这种特质在人身上不少见,但很少如此显眼,强烈到刺目。 丧事办到第三天,盛家灿在院子里扫地。几个乡亲路过。由于他是村里的特殊情况,大多时候,别人都认识他,他不认识别人。他们突然叫他,也不喊称呼,就是“哎”,连“哎”几声。乡下地方,养狗不起名字,人的大名也不紧要,盛家灿没有昵称,大家更不知道怎么喊。 他们问他:“哎,族长家就开饭了。你不去?” 没人叫他,主人还不让他妈进门,他去什么? “这种酒,都是不请自己去吃饭的,吃了就领点活做。”这些乡里乡亲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他就走。 盛家灿担心前几天他妈的遭遇再上演,幸运的是,没有。准确来说,应当是办不到。他们到了前几天他和妮德写作业那条路,这里离妮德家还有一段路,可现在水泄不通,摆满了桌子。 正文 第14章 第一部分13 这场酒席有几十桌,一路能摆到村门口。坐在这边,要不是听得到劣质音响 单曲循环的哀乐,压根不知道这吃的是什么酒。关音乐时,音箱操作失误,还播了几首流行音乐,一首任贤齐的《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一首更老点的《你知道我在等你吗》。餐桌包着塑料布,不会弄脏桌子,方便餐后收拾,包起来就扔。已经上了几碟凉菜,炸花生米什么的,就剩点汁和果壳了。盛家灿坐下,周围人全不认识,好在也没人跟他说话。 他们干等了一阵,依稀有麦克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猜想是灵堂那头在讲话。这边丝毫没有丧事的气氛。苍蝇飞舞,小孩大哭,女人狂笑,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时不时“嗬”的一声,一口痰吐到地上。有孩子要撒尿,都懒得走几步去田里,直接脱了裤子,就地开尿。 菜一上来,十几双筷子就飞快扫荡盘子。就盛家灿这水平,能尝一筷子不错了。中途还有人突然掏出一个塑料袋,把菜一整盘倒进去,打包回去吃。 盛家灿有点想见妮德。没有太多理由,他只认识她,只和她有话说,除了她没别的人选。他倒是也想见见外婆外公,可是见不得,那要等他死后才行。 没想到,还真灵验了。 盛家灿在人群中看到她。送扎库的来了,妮德陪她堂哥出去接。 作为长孙,这次丧礼,堂哥实实在在地做了一次主人翁,颇为潇洒,体会到了男人顶天立地的滋味,预习了未来当家做主的感受。 扎库是他订的,一间纸扎的房子,烧起来够气派。虽然他没有想过要在哪烧,去接东西时还忘了带钱,但是是他拿的主意,他做的定夺,那就是他的本事。妮德就像丫鬟,替他算钱点货。 妮德还是前几日的打扮,穿着孝服,白粗布在头顶折成一条长长的布箍。连日磕了许多头,摆祭磕,入殓磕,刚才也磕过,额头微微泛红。她扭过头,好像是要跟人说东西放哪,恰好,就这么看到盛家灿。 他望着她,本来也是随便看看,想不到会被发现。很突然地,她露出了一个笑容,看着不怀好意,可他早就知道了,没有那种意思,妮德只是习惯这样笑。她指指他身后。盛家灿回头,上最后一道菜了。酒席收尾的往往有一道面食、一道甜品,这顿结合,又是主食,又是甜的,弄成了糖饺。一上来就又被抢光。他没有吃上。 妮德他们回去家门前,主桌设在灵堂外。堂哥要招待客人,叫妮德去端茶。妮德很勤快的样子,立即就去了。 路上她经过后院,几个女人正将大澡盆推出来,等着待会儿洗碗。厨子都散了,酒席煮饭的总是男人,不会是女的。曾经,妮德以为是防着女人捞油水,轮到她算账,还故意计较些。后来一想,倒是她想多了,油水是其次,主要是不能让女人觉得做饭能赚钱、算立功。这就是日常该干的,这一点得深入骨髓。 妮德端了满满的茶回来,放下搪瓷盘,一杯一杯散给周围的人。发完外面,又倒内屋。主屋旁的房间是涛德的卧室,现在被腾出来,做丧事的办公室。几个男人在讨论出殡的事,账本搁在一旁。 办白事,主家都要全身心投入吊唁中,礼钱往来,记账都是交给信赖的堂亲。灵堂外挂了不少亲戚送的棉被,也都要一一记录。妮德去散茶,眼睛扫过,手飞快翻了几页。倒不是打这钱的主意,只是感兴趣。钱的事情,妮德都多多少少有兴趣。 她正看着,外面有人来,涛德咳嗽两声,妮德立马抽回目光,盖上账本。有人来问妮德还有茶没有,男人们又抽烟又说话,口容易干。妮德送出去,原来是堂哥要喝,刚才又不端,估计是要人专门奉茶来,请他才喝。妮德端给他,他用力喝了一口,大声砸吧嘴。之所以说“用力”,是因为茶是用烧开的水泡的,他卖力吹一吹,小口迅猛地吸进去,发出“簌”的响声,仿佛刚刚吸食了一只蟑螂。 大伯手中把玩核桃,虽为长子铺路,但举止投足仍透着上位者的威严,回头给了个眼神。伯母端着一盘空茶杯,空不出手来,开口道:“妮德去收个桌子。” 堂哥小学文凭,四肢健全,没有营生,成功让女人怀孕。周围人在夸堂哥青年才俊,将来能接他老子的班。他心满意足,坐在座位上翘起二郎腿,十足的耀武扬威。 妮德自主考上高中,初中就能解高中试题,被省城的名校看中,靠各种门路赚钱。她弯着腰,捡拾丢着烟头和果壳的茶杯。香烟的雾抽打双颊,唾沫星子撞击眼睫。她脸上挂着笑。 酒席散去的时候,妮德偷偷溜了出去。盛家灿没急着走,坐在原地,不知道在等谁。她叫了他的名字,远远地招手。 盛家灿跟在妮德身后,问过一次她要去哪,她没有说,也就不问了。踏上山岗,又往下滑,道路跌宕起伏,白色的丧服在林间穿梭。水声逐步清晰,他们到了河边。 河水潺潺,水流很急。妮德脱掉鞋和白布,挂在树枝上,只留下自己的衣服。不知哪里来的绳子,一头捆在树上,一头绑在她腰间,她往河里走。衣服很快就被打湿了,没过膝盖、上身,到了胸前。她拽掉发绳,套到手腕上。黑色的头发落下来,随着往河中央走,漂浮在水面上。 水推人,人靠到石头上,缓慢地移动。她捞水洗了把脸,将头发往后掀。手臂划水,妮德转了一圈,往岸上看:“快过来。这里淹死过人,没人来。”盛家灿拉了一把绳子,学她的样子,在腰上绕了一圈,起先没下水,踩在石头上靠近。石头都圆圆的,像一颗颗头颅,常年藏身在水底。 她从水下拽他,把他拉进来。他一言不发,扑通一声,被拖入水中,往下陷进去,又浮出水面,整个人湿透了。绳子缠绕着二人。水声、铃虫的叫声、风抚摸树的声音,还有一点点、零碎的、静悄悄隐没的笑声。 妮德说:“你会闭气吗?” := 盛家灿望着她。 “来比赛吧。把头压下去,谁先出来就输了。”她说,“三,二,一!” 两个人一齐吸了一口气,把脸潜下去。妮德偷偷浮上来,忍着笑,想等会儿他要起来了再下去。可这一等就是好久,水面无比沉寂,她都慌了,以为他溺水了,连忙去抓他。盛家灿被强拽出水面,脸上的水聚拢成流滴下去,不明所以,恍惚地望着她。 她说:“我以为你淹死了了!” 他说:“没有。” 她说:“你怎么憋得那么久?都不出来换一下气。”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没出去换气?” 妮德马上笑了:“你不笨呀!” 盛家灿垂下眼睛,再一次潜入水中。 在水里,身体舒展开来,被柔软澄澈的河水包容着,没有尘世间的那些烦恼,人自由自在地游动。 正文 第15章 第一部分14 野草抓挠脚掌,两个人光脚站在岸上,拉长身上的衣服拧水。妮德抬头,看到盛家灿背后有一大块青紫。她正盯着,手上拧头发。他突然转身,她立刻挪开了目光。 山上风凉,即使是夏天,也容易吹感冒。妮德叫他跟她回屋,当然,不能走正门。妮德家背后是山,挖开了一块儿坑,只见她轻车熟路,绕了一圈,走墙边抽了梯子上来,从山坡架进窗户里。等踩梯子进了窗,再把梯子抽出来,扔到原位。整个流程天衣无缝。 妮德风轻云淡地说:“我堂哥偷别人媳妇就这么干。”堂嫂怀孕前,他就不太老实,怀孕了还得了,偷得更名正言顺了。 这类丑事,没有人听了还很自然。但盛家灿没什么可说,他自己就是这种丑事的衍生品。 这是妮德睡觉的屋,以前和奶奶一起,现在就剩她了。床是带顶的,夏天能挂蚊帐,床上铺了竹凉席。 妮德要换衣服,盛家灿就背对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她套头穿了新衣服,把布拉下来,很快地说:“这龙潭沟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想说她也是“龙潭沟的人”。 “不行吗?”妮德换好了衣服,突然爬过床,凑到他背后,探出脸来逼问。 “不是。”没想到离她那么近,他慌张地侧过头,脸很冷,目光却躲闪,是在不好意思。 “你当他们是什么好人哪?”妮德翻转身体,坐到床上,心里很轻蔑,不由得冷笑,“在地里为了一条水渠大打出手,往别人家泼粪。在山上谁种果树赚了就都眼红,讨债一样要分一杯羹。表面其乐融融、人模狗样,转头就撕破脸皮,露出真面目。鲁迅说得对,你只能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这些人。这群看碟下菜的蠢货——” 她说在兴头上,旁边多出一片口香糖。盛家灿默默让她拿走一片,最后一片。妮德接了过去。屋里突然又安静了。她晃着脚,问:“我刚才骂人了?” “没有。”他说。 “很凶?” “……”盛家灿回过头,看着她的脸庞,自然地回答,“一点点。” 妮德忍不住笑了,拆开口香糖,咬了一半在嘴里,咬断后拿下另一半,还给他。这只是一种节省的做法,并没有那么多含义。盛家灿接过,顿了顿,还是没嫌弃,放进嘴巴里面。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树的香味。 这里没有什么田园牧歌式的生活,只有真正的穷乡僻壤、穷山恶水。作为计划生育时代的第三个女儿,巧德承受着字面意义上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样的生命不止她一个。人们在葬礼上一时哭,一时笑,哭时并不感到伤痛,笑时也没有真切的快乐。时代变了,可老人不知道时代改变了什么。年轻人则忧伤于无以名状的忧伤,迷茫在未知的迷茫中。 这些人会在家贴伟人的海报,也会偷路边过夜卡车的油。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没有人给过他们不卑鄙的机会。但或许,即使新时代来到,他们都不会做出不卑鄙的选择。要改变,那得要更长、更长的时间。 盛家灿忽然说:“你怎么样?” “啊?”妮德狐疑,咀嚼着口香糖反问。 “你从小就认识他们。” 牲畜自己或同伴被宰杀时,看到曾饲养他们多日的屠夫,心里该多悲伤啊。楼下有人放了鞭炮,不知道又是什么流程。隔着一段距离的嘈杂声中,妮德镇定自若地别过头,恢复了招牌的笑容。 “不关我事。就凭他们,”她笑着说,“对付不了我。” 楼道传来脚步声,妮德站起身,来到走廊上,看到涛德上来了。涛德说:“原来你在这里。大妈妈叫你。” 妮德余光看门内,盛家灿翻过窗户,直接往前一跃,落到对面山岗上,弯腰跟她挥了挥手,转头走了。妮德暗想,要是堂哥有他胆子这么大,偷情该多方便啊。 等了一会儿,涛德才往前走,朝屋里看了两眼:“人走了?” 妮德倒不怕他:“你听到了?” “有客人讲楼上有人走路,我说是耗子。”涛德说,“你别让他们撞到了,下次带人出去玩。” 涛德从小体弱,冬天怕风畏冻,夏季照了光头晕,中药当饭吃。老太太生前最恨妮德的就是这一点。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她吃走了兄弟的养分。 生前奶奶迷信,让涛德喝过不少神水,也给妮德灌过不少符水。二者听起来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神水是擦过庙里菩萨的水,比开光还要灵,能治百病,延年益寿。符水是符纸烧了泡水,作用是消除邪气。最大的共同点是都很难喝。 妮德因此判断奶奶是她的亲奶奶,家里除她以外的另一个聪明人。方圆百里谁不知道,族长家的孙女勤劳能干,笑口常开,是个乖巧的好人。只有她的亲奶奶,从妮德五岁第一次露出“收下颌、龇牙、笑”三位一体的笑容时,老人家就咬定她大奸巨恶,出生时替死鬼附了身的。 涛德总是打圆场。除他以外,在这件事上,没有其他人有资格为妮德辩护。比起出门干活或捣蛋,涛德更习惯在家安静待着,喜怒不形于色,故而看着沉稳。妮德爱说爱笑,还贪嘴能吃,所以显得天真。可能是这个缘故,孪生兄妹没有年龄差,但论谁看他们俩,涛德依然像个哥哥。 出殡这一天,大伯极尽奢侈,将鼓乐队和唢呐班全请来了,又洋又土,中西结合,热热闹闹送老太太出门。 大伯是长子,要摔盆,打幡,走在队伍最前头。次子抱灵位,长孙扶灵,涛德抱了照片。女眷跟在后面的大队伍里,只用哭。伯母哭得要晕过去了,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 有人在扔纸钱,圆圆的买路钱漫天飞舞。连日在灵堂里守着,妮德被烟熏得眼睛疼,走在外面睁不开眼,衣服又厚重,热得出汗。她身上不舒服,心情自然不好,拿头顶上的白布擦汗。捕捉到什么,一回头,就看到盛家灿在路两旁的人当中,拿相机拍照。她学他的比划剪刀手。 棺材进了土坑,女眷就可以回了。等家里的棚子拆掉,丧事就算办完了。 怕闯进灵堂,家里的狗被拴了几天,眼下放出来,到后山撒欢。妮德和盛家灿一起写作业,换了地盘,就坐在草地上,双腿放在地上,用作业盖着,零零散散地写题。妮德写完就会对答案,是老师最反对的做法,可她不在乎。盛家灿会看一些闲书,他妈搬家时带的,也是老师不推崇的爱好。盛家灿本来是无聊翻翻,结果看得津津有味。 “有那么好看吗?”妮德坐下,“你最喜欢谁写的?” 盛家灿抬起头,思索片刻,不确定地作答:“岑凯伦?” “那不是爱情小说嘛!” “遣词造句有趣。”他问她,“你呢?” “我先看看。”妮德拿起他的包,看看他,他点头了,她才抽出一本。书包不大,每次只能带个三、四本。 相比学习,看闲书有意思得多,太有意思了,一转眼,不知不觉天就暗了。树叶做书签,夹在书本里。一张卷子都没写完,于是只能约到第二天。妮德发誓,明天写两张,把今天的补回来。结果第二天在树下见面,盛家灿先到,已经在看了,她就也跟着看看。妮德家里没书,就一本涛德的《格林童话》,旧得封皮掉了,纸张都起毛。如今正好看盛家灿的。 一看一天又过去了,盛家灿说明天再写。明天照常,俗套的戏码反复上演。倒不完全是文学多么引人入胜,可能也是有作业反衬,繁重的学习下,任何活动都充满吸引力。妮德看《红与黑》,盛家灿读《呼啸山庄》,这样糜费了 一个星期。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到最后,他们还是硬着头皮回去写作业。 妮德时不时被家里派去做点事,盛家灿足够义气,都会跟着去,虽然只起到装饰作用。之前下了雨,地里很脏。她去田里割白菜,穿着雨鞋进去。他在干净的路上等她。也不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她的运动鞋放在泥地里,他弯下腰,替她拿起来,拎在手里。 其实她的鞋没那么金贵,迟早都要弄脏的,在地上蹭一蹭,放在屋檐下晾一晚上,顶多让她后悔应该穿拖鞋出门。 妮德走回来,手里提着镰刀。刀是很吓人的,长满锈,很大一把。他把鞋放下。她破天荒的有点别扭,磨磨蹭蹭穿鞋,没站稳,身子扭了一下。盛家灿抓住她,给她把刀接过来,拉住她的手,按到自己肩上。妮德一声不吭,抓着他换了鞋,把刀接回来,紧紧握在手里,好像那是某种对自己的警醒。 只听一声响,她忽然扑下身。镰刀凿在地上,干脆利落,手起刀落,劈死一只很肥的虫。浆液炸开来,妮德却抬起头,朝盛家灿笑着招手,要他俯下身。 “你闻,”妮德说,“是不是有股恶心又干净的香味?” 盛家灿说:“假如树脂有气味,可能就是这种味道。” 妮德说:“想吃冰棍了。” 盛家灿去掏兜,估计是想看有没有带钱,要请她吃,被她叫停了。 “山里哪有这玩意。”妮德说,“开学再让你请。” 没冰棍吃,妮德想到一个办法,回家去,用纸包了几颗冰糖来,扔进嘴里,不嚼,光含着,延长甜蜜的味道。妮德的思维是很清奇的,冰糖长得像冰块,和老冰棍差不多。 作业写不完了,妮德也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把功课一分为二,一人写一半,最后交换抄一遍。虽然不地道,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这办法一出,麻烦迎刃而解,两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妮德。盛家灿还觉得不好,她是心安理得。学习是日积月累的事,指望这点作业起什么用? 盛家灿在写英语:“你喜欢甜的?” 妮德在做数学:“什么都能吃,但甜的最好吃。以前家里会把糖放到勺子上,用火烤化……整根调羹都是甜的。” 妮德想到什么,抬起头,露出斤斤计较的本性:“我分糖给你吃,你是不是欠我了?” 盛家灿完全忘了,之前他答应了开学请她吃冰棍,这已经是报酬了。他望着她,一副“我该怎么还”的样子。 “你那个CD机呢?”妮德兴致勃勃,“让我听听。” 盛家灿很大方地找出来,既然是两个人,当然用不了头戴式的耳机。他还有买时送的耳塞式耳机,分一只给她。妮德接过去,看来不是第一次用,边塞边说:“有一个认识的人有,也是索尼的。我就看一眼,她都不让。不知道在嘚瑟什么,谁稀罕。” 她脸上浮起一点冷笑,不悦的,冷漠的。盛家灿是不会多问的类型,专注地听她说了,微微颔首,不会追着要知道更多。 他没有几张唱片,不是没带来,而是原本就习惯只听喜欢的,翻来覆去。妮德静静地聆听,低着头,影子落在地上。黑人歌手不费力地歌唱,好似梦呓,又像是在念诗。 不论何时,山上都不缺风。只要不是被囚禁的对象,风总能陪伴左右。草木摇晃,悉悉索索,宛如一亿只蜻蜓同时飞行。冰糖的甜味。死亡后虫子体液的香气。CDWalkman旋转出的爵士嗓。挨近时能听到的同龄人的呼吸。夏季、夏季和夏季。有的事物从此定格,铭刻在特定的情绪上,余生中剩下的夏日都是这场回忆的引线。只有我们两个。 正文 第16章 第一部分15 妮德的堂嫂子生了,板车坏了,没赶上去卫生院,直接在家生的。孩子呱呱坠地,是个女孩。大伯说是老太太回来了。妮德忍不住笑了,很快又收回去,低下头,把沾满血的衣服被子拿去洗。孙媳妇生婆婆,多恶心哪,居然有人说得出口。妮德费了很大劲才没接着笑。 大伯让妮德照顾堂嫂子,不要再出去瞎跑。 妮德的大伯有这么一套沟通模式。除了特殊情况,比如逢年过节、发生大事,他一般是不直接跟“下面的人”说话的。要批评儿媳妇,他不会直接找儿媳妇,而是找儿子或老婆,让他们敲打她。有话要和妮德说,他不会当面跟她讲,而是先告诉她爸,要她爸去告诉她。很多时候,他也让他老婆跟妮德传话。老太太死了,他老婆从此就是家里女人的一把手。男主外女主内,内里的活儿,大伯吩咐老婆,让她安排儿媳妇和妮德做。这样并不繁琐,推下去办,威严就起来了,家风也立好了,家才有家的样子。因此,妮德是听伯母的吩咐帮忙照顾堂嫂子坐月子的。 屋子里不开窗,每天都喂人吃煮鸡蛋,也不让洗澡,又是大热天,妮德看堂嫂子像受刑。堂嫂子排了好些坏血,裤子换得勤。伯母在家看孩子和大人,妮德就去洗裤子。 去河边太远,水也急,村头有条沟,妮德直接去那里洗。她踏下石板,把裤子浸入流水中。沟渠里,那一块的水很快泛起了红,血腥味往上冒。这并不稀奇。女的终归要来月经,因而总会和血打交道。女的都要煮饭,所以常常拿着刀,对着生肉与内脏。孩子要从阴道出来,小小的通道张成血盆大口。而孩子来不来也不由得自己选,女的知道,一个人走夜路,是可能被人拽掉裤子,直接捅进去的。恶心的事,女人遇到的往往比男人多。女孩比男孩懂事早,是因为要吃更多苦,这跟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一个道理,可后者能成为俗语,前者却只被人挂在嘴边,作为现象表述。 蒙着血气,妮德也不作呕,习以为常地拿着衣服,在搓衣板上用力擦。 上头传来叫声,是标准的普通话:“小妹妹,小妹妹。” 她站起身,用肩膀上的衣服擦了汗。往路上看,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背着挂铃铛的大包,周身丁零当啷响,一看这打扮就知道,是货郎。另一个胖些,穿了一件POLO衫,眉开眼笑地擦着汗。男人试图用一个小孩、女人也能懂的说法解释:“我是管这个电线……” 妮德说:“电力集团的,来检修。” “对。” 妮德笑眯眯的,接下去替他说:“来了有一阵子了,住在小学里。” “对对!我姓郭。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你就说有什么事吧!” 随即,男人说了正事。其实就是他跟村长谈钱,村长说要全村收钱,得让族长带头。去之前得先打听打听。 “哦,是这么回事。”妮德这么说,微笑着,耐心地端详他。 分明是自己一字一句做的介绍,可莫名的,他能感觉到,听他说话的女孩早就知道他的来意,清楚他要说什么。 妮德洗完裤子,拧干,走上来,和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水从衣服上滴下来,落在泥地里。路上他们说了一会儿话。等姓郭的走了,妮德才问一路铃铛响的人:“上次给你的单子有用吗?” “你的东西我放心。”货郎长了一双吊梢眼,又爱笑,活脱脱一只狐狸,“就是现在磁带、碟什么的,很难从本地进货了。听说是有人举报,不知道谁,真缺德。人在江湖飘,不守规矩。只赚他一个,别人不用吃饭了?” 妮德拉开腰包,瞄一眼上面的账,随口附和:“就是啊。” “跟你说个消息,你们这里死人了。” “我知道,死的是我老奶。” “不是老同志。今天广播才播的,矿炸了,有个你们这里的。” 今天妮德在家陪堂嫂子,除了这趟,还没出过门。她又不爱听广播。 妮德找货郎买了一些东西,到人多地方,就又散开了,假装不熟悉的样子。 山上没有商店,货郎是很必要的。铃铛一响,拿小鼓敲敲,村里的人就都知道了,陆陆续续来买东西。他也会买一些这里才有的货,再背到其他地方卖。 就在村子的路上,盛家灿也旁观,货郎注意到他,笑吟吟地问:“有什么要的么?都问问,指不定有呢。” “胶卷。”盛家灿完全不抱期望,谁来大山上背这种非必需品?可货郎只眯眯眼笑,往包里一摸,丢了个东西给他。盛家灿接住,一看,还真是。这种从包里能翻出任何东西的感觉很有既视感,他一边掏钱一边说,“你像一个人。” 货郎笑着收钱,别有深意地回:“我没准也认识那个人。” 胶片相机需要胶片,数码相机不同,只要能存,拍多少都行。盛家灿有一台爱普生的数码相机,是他上初中时存钱从旧货店买的二手。 渐渐熟悉这里后,他开始拍一些东西。拍追着自己尾巴咬的狗,拍骑三轮车挨家挨户卖馒头的人,拍被羊顶得摔跤的大德。拍用棍子打衣服的妇女,拍戴草帽的男人们,拍妮德家排列在一起的农具。那些农具带着泥土,用了太多年,有各自磨损的痕迹。 也拍山与水。出乎意料,妮德很热衷于被拍,但有一个条件,他必须对天发誓,这照片绝不擅自洗出来,未经她许可,绝对不拿给任何人看。她要他拍她,她要选拍的姿势和场景,在猪栏前展示黑猪,手比成八字放到下巴下,到花面前装作嗅花。对她的要求,盛家灿从不评价什么,只是照办,可能有时提一些小的建议,例如小心被羊吃头发,不要踩到狗屎,不要手比成八字放到下巴下。 盛家灿拿着相机,放下来,又拿起来,慢慢走上前,调整她面前花的位置。他伸出手指,拨弄玫粉色的花朵。妮德笑嘻嘻地说:“你今天要摔破碗了。” “什么?”盛家灿不明白。 “这是打碗花,”妮德说,“摸了就会摔破碗的。” 盛家灿还在挪动花枝,并不看人,只注视花,脸上却因这花渗出一点笑意来,温热而微微湿润,像一支笔,在比花更漂亮的面孔上蘸了蘸。再过几秒,他就捧着相机后退了,给她拍了一张相片。 妮德一边捏矮树一边问:“能不能把我拍得好一点?” 盛家灿想了想,低着头,一直不做声。 没听到回答,妮德摘了一枝带叶子的花,拇指和食指摩擦,快速转动着,拿去瘙他的脸,嘴里念念有词:“答应呀,快答应啊。”盛家灿倾斜上身躲开。她伸长手臂,接着推到他脸上。他总算回过头,没什么表情,默默盯着她。妮德也不回避,直勾勾看回去。两个人对视着,好像进行某种比赛,角逐着,要分出个高下。 理所当然,是盛家灿输了,他先错开目光。妮德得意地笑起来。 盛家灿说:“喂。” 她回过头,就听到快门响起来。他拿开相机,好像有笑在脸泛了一瞬,很快被水波压下去。 分明没看到照片,刚才还戏弄了摄影师,可现在,反倒是妮德变得不从容了。她无缘无故地断定,这一定是张好照片。 盛家灿说:“我看过一个摄影师说,她的照片记录的是人的处境和活着的方式。” 妮德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人只能过自己的日子。有钱的人不能过穷人的生活,高个子不能过矮个的生活。有父母的人不能过孤儿的生活。每个人都不同,我觉得很神奇。我经常想——”他突兀地停顿,应该是在思考措辞,但脸色又太淡然,容易让人以为话题结束了,“我不想去说某人好或坏,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 她听完了,默默地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眼睛里没笑意:“我看你只是逃避吧。” 轮到他不吭声了。 妮德转背就走,走出去好远,回过头,发现盛家灿还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他的相机。她问:“干嘛跟着我?” “你生气了?” “没有。”妮德侧过身,手里掰着狗尾草,“这就算生气,那一年到头够我气死了。” 他看着她,光看表情很酷,捏着相机的手却泄露了局促。他用视线仔细摩挲她脸的每一角,确定她是否仍发怒。盛家灿莫名其妙地伸出手,赔罪似的,申请和好似的。妮德茫然了片刻,渐渐会了意,朝他的手打下去。她说:“原谅你了。” 说完以后,两个人又肩并肩一起走了,一边沉默着,一边走在乡间的小道上。空气里注入的不是铅,是才开启的今天。但这就足够重的了。虫鸣中,太阳掺杂着灰尘,闪闪发亮地洒落。她故意走得慢一点,踩着他的影子走。他感到奇怪,低下头观察,发现以后加快脚步。她也跟着加快,非要踩踏到他的影子不可。 脚步越来越快,两人只能都跑起来,黑狗似的影子黏在脚下,直到他们躲进树荫里去。 正文 第17章 第一部分16 开始拍照后,盛家灿心里稍微好过些。任何羯磨,只要将它视作一种体验,人就能从感受的桎梏中逃脱升天。什么都不要想,体验就好,领会就好。盛澍却觉得很好笑。她说:“你索性在这山里找个乡下媳妇,就留在这里好了。” 盛家灿知道她是不满积累得太多,这话并没有具体意义,所以不回答。 盛澍又说:“我知道你跟乡下人走得很近。别搞大人家的肚子,到时候甩不掉。这些乡下女的最厉害——” 他打断她:“别说了。” 盛澍撇撇嘴,看到他手里的东西:“那是罗斯玛送你那台相机吧?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其实不是,罗阿姨送的是胶卷。 生他以后,盛澍跟罗斯玛也不是完全没见面,尴尴尬尬,树起了隔阂的心再也贴不到一起。可以这么说,她们的友情被这场爱情摧毁了。盛家灿听罗斯玛阿姨说过这样的话:“友情总是排在最后。结了婚,感情肯定会淡。我只是提前了这个结果。” 盛澍和罗斯玛打小相识。盛家灿听说过,妈妈童年患过水痘,病重时昏昏沉沉,却抓住罗斯玛不让她走。罗斯玛偷偷溜进房间陪她。两只小手紧紧捏在一起。参加工作,两人要争一个名额,互相鼓励,公平竞争。她们志趣相投,是知道对方心的人。 盛家灿没有过长久的朋友,所以一知半解。严格来说,他甚至没有过比外公外婆更深入交流的人。他自知乏味,又不善言辞,长相刺眼,容易给人造成既定印象。这些人事不关己的误解让他厌恶,被动地敷衍了事。 他从而产生了向往。假如他有朋友,只要一个,这里的“朋友”不是指午休一起吃饭的人,不是某一段时间顺路同行回家的人,甚至可能不完全是朋友。 有那样一个人,和你存在信赖关系,也有交流的能力,你们的频率相一致,为对方考量,你们永远站在对方身后。没有那么多邪恶、算计和角逐,没有见异思迁,不需要恐惧,平稳而安全。你们之间有很深的东西,不论日常琐务还是天崩地裂都不能切断的东西,无法停止的东西。你们仿佛交换了自我,和这个人一起,你想到的不是“我”,而是“你”。但这绝不会失衡,没有人会因此陷入不幸。因为这个人也和你一样。恰如握着不能喂饭给自己的长勺的人类,你们总会惦念对方,不饿到彼此,互相哺食。不求回报也不会被讥讽愚蠢的付出,心安理得却绝不得意忘形的获得。 这可能是一种孤独的妄想,纯粹得不切实际,罕见得像传说中的精怪,只有人听说、在书和电视上目睹,从没有人真的抓到过。 但这不代表盛家灿是偏执狂,不是说得不到这种关系不成活。他只是发觉自己是足够平淡的人,欲望低迷,要求苛刻。 如果没有真品,那装模作样的也不需要,朋友、恋人,无论什么。他就等流星出现,等不到也无所谓,忙的时候忙,闲暇时往天上看。他接受终其一生人都不能为他人所理解的理论。他不会因此而膨胀、崩坏,亦或沉溺于自怜。他只是抗拒灰色和黑暗。 其实,在认识的人里,盛家灿看到有人似乎有或有过这种幸运。外公和外婆,罗斯玛和妈妈。他不是当事人,很难判断究竟是不是。 盛澍不喜欢盛家灿看自己的眼神。对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肉团,她缺乏感情。最大的印象是他婴幼儿时期,她常忍不住拍桌子咆哮。恐怕要有人以为他聒噪,然而,记忆中,盛家灿从小就很少哭泣,即使啼哭,也很快恢复,睁着眼望向她。那眼神那样平静,好像能照出别人的狼狈,真让人不悦。此刻亦然。 强压下的心里贮存了太多、太多的黑暗,不分对象,不论处境,恨不得马上从七窍中渗出。 第二天早上,盛家灿发现自己的相机不见了。外公送他的凤凰牌,攒钱买的数码相机,自己加工过的一次性胶片机。 确认丢失后,他直接去找了盛澍。她正在床上涂脚趾甲油。 盛家灿面无表情,没打招呼就开门,问:“我东西呢?” “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盛澍无比怀念这种感觉,好久没体验过了,这种凌驾于人、压人一头、把人耍得团团转的快乐,很长时间里,被动的、受欺负的都是她,“自己的东西自己要收好。” 盛家灿不走开,重复:“我东西呢?” “你跟我道歉,我就给你。” “对不起。” “跪着说!” 他立刻照办:“对不起。” 盛澍冷笑一声:“你在学校是不是也跟你爸联系?” /:. “没有。” “你不能背叛我,有什么都要告诉我。你爸那边还有一个,他是无所谓。那个女的一天不滚,我们俩就一天没有好日子过。除了你,妈没有别的仰仗了。知道吗?” “……” 她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又晾了他一阵,她说:“你出去给我打水来,我要洗把脸。” 话音没落,人就出去了。他去水缸打水,一拿开盖子,盛家灿就看见了。 他所珍惜的东西、他仅剩下的宝物,它们的残骸漂在透明的水中。 房间里,盛澍伸长耳朵听了听,确认屋外的人开了水缸,想象着那一幕。别人虐待她,她难道就只有乖顺地忍受?十分诡异的是,不可否认,嘴角上扬,眉开眼笑,这一刻,她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快感。 人是这座山里最神奇的动物。 为了妮德的堂嫂,堂哥弄来了刚出生的小狗。小狗奶呼呼,刚从娘胎里出来,像只小耗子,眼睛都还没没睁开,就下热锅煮了。大伯母还加了一些豆子、中药,要妮德端去给堂嫂子吃。妮德应了一声,放下手头的活。走去的路上,按往常的规矩,她肯定要偷吃几口的,可药味冲天太恶心,就算了。 妮德坐在旁边折衣服,看堂嫂子一口接一口,把没睁眼的小狗吃完,喝尽最后一口汤。没睁开眼的小孩就躺在一边。 堂嫂子问妮德:“哪天开学哦?” 妮德微笑:“还早。要喝口水不?” 堂嫂子点点头,接过水,托着杯子,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挠女儿的脸颊:“求菩萨保佑我下一个生男孩吧。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不想怀了。我就希望姗德以后跟你一样,脑袋好,会读书就好了。” 妮德望着窗外:“抓紧把户口上了,有书读。” 堂嫂子满目慈爱,不知是对着孩子,还是对着妮德:“你抱抱她,你抱抱她。” 妮德抱起她来。襁褓和她出生时是同一个,没有丢,现在还在用。她抱着姗德,没有生育过,动作却很老练,因为常常要带孩子,也为将来带自己的孩子做准备。妮德轻轻摇晃身体,臂弯像铁一般搂住她,嘴里发出哄婴儿的呢喃。 “鸡蛋糕在柜里,你去吃。我们妮德,让你受累了。”堂嫂子的声音是温热的,带着汗的,“嫁给你堂哥,我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晌午,太阳晒,地上暖和,万籁俱寂。堂嫂子睡着了。 妮德仍抱着姗德,盯着婴儿的脸蛋,面上的笑早就褪色了,再不见踪影,好像山崖下空落落一片,只剩下苍茫的冷峻。她冷漠地注视襁褓中的生命,忍不住自言自语:“真是来错了地方。” 正文 第18章 第一部分17 妮德几天没出门,在家就干活,写写日记,不能学习,一学习要被骂没干活的。其实看孩子、伺候月子没什么,堂嫂子脾气很好,大伯母又很操心,大多活都让她干了。 村里有大事,妮德也跟着听了一些消息。 矿难不是稀罕事,需要钱的时候,人们一个个下到矿井。有老鼠的地方,人就可以生存。 死的人是老兰的男人。如今种地不赚钱,他想着给家里人谋个好生活,年初就跟着以前的工友出去了。闺女还没断奶,老兰嗷嗷痛哭,鼻涕与唾液粘了一地,被人搬到床上去,又要爬下来,腿没力气,跌在地上直抽抽。 尸体送回来时已经火化。这不合他们这边的规矩,他们都是土葬的,但这是夏天,要从山东运回来,也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人家还赔了大笔钱。 老兰崩溃了,成日抱着孩子在床上,双眼痴痴,不吃不喝。村里的女人们都去劝她,有的说“还有孩子,你做娘的人”,有的说“干力气活的,等老了肝癌、肺癌什么癌都来了,得癌症不就一个死,就当提前了”。妮德家也领了使命,她们是族长家,更要起表率作用。堂嫂子刚生产,就没去,由伯母和妮德作为代表前往。伯母心软,在家听着都抹眼泪,专门拎了鸡蛋去,可惜不大会说话,翻来覆去也就是“还有女儿”。 大人们在里面说话,妮德去倒了个尿盆,站在院子往隔壁望。邻居家亮着灯,那里是老兰男人的叔伯家。再往后看,后面是分给老兰家的地。妮德有一个猜想。 村里的女人都来过,她不信没有其他人想到这一点。怀孕前,老兰和她男人两人独自打拼出了两层楼的房子,她也不是蠢货。只不过,有的事,说了没用,当心也没用,再小心、再防范都毫无用处。果不其然,很快,消息就陆陆续续传过来。 老兰家女儿被她男人的婶婶接过去带了。 老兰想回娘家,说是弟弟摔了腿去探望。被拦住了。 有人盯着老兰家,虽说也不是那么必要。一个孤身妇人,还被扣着孩子,想下山,哪有那么简单。 这是近段时日里,山里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在这里,新鲜事很少,因此有一点就是乐趣。妮德抱着姗德,听女人们聊天。盛夏的中午,酷暑难耐,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可每个人都躲在道路两旁的房屋里,睁大眼睛,偷偷从窗户里窥视。谁被推到暴晒下,就会成为所有人凝视的对象。 没几天,村里开始了新的酒席。 两场丧事离得近,规模压族长家一头,其实是很不合礼数的,可大伯竟然挥挥手过去了。原因很简单,这场酒席还有别的含义。老兰家里有房子有地,矿井赔了一笔钱,只可惜,他们家没有男人了。但这些东西总还是要有人收着,总不能暴殄天物。幸好,还有她男人家的叔伯们,热心又德高望重。 丧事的酒席请了全村人。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大家伙不会对收受过好处的恶行插手。更何况,这算什么恶行?又不是把她们母女赶出去,还给间小屋住,给饭吃。也是对财产的保护。万一女人再嫁,女孩儿长大嫁人,那些东西不就改了姓,成了别人的东西? 道理就这么简单、易懂,一种常识,一种文化,从古至今,三岁小孩都知道。 宴席从村口摆到村尾,像迎接新世纪一般高兴,锣鼓、鞭炮和人群的笑声响,即便有人哭,也只会淹没在其中。这是一场巨大的盛典,这里是某一部分人的国度,某一部分人的故乡。人们喝酒吃肉,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妮德往嘴里塞着猪、鸡、羊和驴子的肉,吞下一整条鱼,喝进一大碗汤。她吃得飞快,吃进能吃到的任何东西,补充能量,增长力气,蛋白质注入肌肉,脂肪填充身体,补足需要的所有养分。只要是有用的东西,全部吃下去。 妮德被叫去带小孩玩,孩子们都高兴,簇拥着她,捧着毽子或沙包,等待一起玩。妮德什么都玩得好,拿沙包能打中跑着的人,踢毽子会一口气踢几十个,还捡来红色的石头,在地上画格子,教他们跳房子。 妮德瞄见盛家灿站一旁,故意说:“你们看到外乡人没有?他带了山楂片给你们,你们去求一求,叫他发给你们。” 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去了,围着摸不着头脑的盛家灿,上蹿下跳。盛家灿板着脸,垂下眼睛,欲盖弥彰地装看不见。他走到哪,孩子们跟到哪,用沾口水的手抓他衣服。最后没法,他只能从包里抓了把硬币,一转身,孩子们看他捏着拳,以为要打人,一哄而散。 孩子们喜欢妮德,因为妮德总是笑眯眯,像好人。孩子们不喜欢盛家灿,因为他冷着脸,很吓人。儿童的想法如此单纯。 这次丧事请了戏班子。把脸涂得红红白白的人们在台上舞弄水袖。所有人都冲着去看,生怕抢不到前面的位置,妮德站在原地,被推搡着进入人群。她回头,忽然看到盛家灿,他也侧过脸来。在欢天喜地的面孔中间,只有他们面无表情,茫然地、冷峻地望向对方。 旁边有人在议论,说的是住鬼房子的母子:“都讲老人熬过冬就能活过这一年的,怎么夏天老掉了。是不是外地人带了晦气进来?” “肯定是。老兰家也出事,真不正常。” 盛家灿转背走了。妮德追出去,村里人都聚集在一起,外面更显得荒凉。天光大亮,人间这么明亮,到处不见人影。 她边走边环顾四周,最后,在路上看到他。盛家灿也在等她,两相对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原本的路。两人没问候,都心情不佳,什么也不说,并排往前走。没有方向,也没有路,只有可以践踏的野草和跨越不了的山。 妮德吃了很多,还是饿,身体长得很快,头脑飞转的年纪里,人总是饥肠辘辘。 盛家灿叫住她,一起去了他家。他们家是不生火的,但有热水和餐具,热水装在红色热水瓶里,用木塞塞着口子,瓶盖能做杯子用。妮德正纳闷要吃什么,就看到他掏出了山上的稀罕货,两包六丁目方便面。 等面泡好时,妮德到凳子上放下碗,察觉到什么,她敏锐地抬眼,正撞上某扇门关拢。是谁倒不难猜。趁盛家灿去外面扫地,妮 德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到门没关的房间里,应该是盛家灿的房间,里面很干净,东西也少,床上还放着摊开来的习题。窗台上盖了一张报纸,她走过去,没什么表情,默默打量了一会儿,掀开了。下面是不成样的相机。 盛家灿回来时,妮德已经吃上了。 她好像总是饿,总是能吃,鸟一样的人,才吃的东西,在她肚子里已经消化。他问她:“就泡好了?” “能吃就行。”妮德几口就吃完了,“不吃怎么长身体。” 盛家灿看她吃完了,就把自己的分给她。 两个人又在一起待了一阵,就像之前一样,不说话,各做各的事情。妮德没带作业,但很乐意留下来,因为托盛澍的福,盛家灿家有很多书。妮德是很爱读书的,从小如此。以前在电玩厅做事,等开门前,她会去旧书店看书。这边没有图书馆,只要带字的,连发下来的新教材,妮德都能翻来覆去读几遍。更何况现在有这么多闲书。 盛澍不止有书,还有一些杂志,都是刊载过她文章的样刊。虽然都是很多年前的了。杂志里有文章,有笑话天地,也有脑筋急转弯。妮德很感兴趣,翻开来一条条猜,看到有趣的,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盛家灿。盛家灿倒是一脸冷漠,衬托得她像在傻乐,但他还是转过身,去看她在看什么。 妮德不让他看,直接问:“‘四个人在房子里打麻将,警察来了,却带走了五个人,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被打的那个人叫‘麻将’!”妮德大笑。 盛家灿完全不觉得好笑,凑过来跟她一起继续看。每期杂志都有好几条脑筋急转弯。答案就写在同一页,只不过是倒着的,要翻过来才能看。第二条是“哪种花力气最小”,妮德问他,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想看答案,妮德又把答案捂住了。她催促:“你想一想啊!思考一下!” 盛家灿就不思考,去掰她的手,妮德拼命按住答案,偏不松开。 正文 第19章 第一部分18 回家的时候,外面天有点暗了,一看钟,其实才刚傍晚。来送饭的是巧德,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情格外好,满面春风,放了饭就走了。妮德望着她走开,多看了几眼,想到什么,转头看见盛家灿,一时全忘了。 他站在窗子面前,靠在桌子边,单手拿杂志,同时指间夹着笔,还在研究脑筋急转弯。头垂下去,眼睛和眉毛从书脊上露出来。 真干净,很美丽。抬起头来。妮德在心里默念,像念咒似的。抬起头来看看我。 他没有留意,也就没有如她所愿。天黑了,两个人都肚子不饿。妮德要回去,盛家灿也走出来,把门关上了。她纳罕地问干什么。他就皱着眉,手往背后伸,不必要地压了压衣角,莫名其妙地说:“走。” 妮德知道他是要送她的意思,可她就是要逼他承认。她故意露齿笑,笑得很标准:“什么?” “我有不认得的草。”他搪塞。 戏班子中午唱一场,晚上吃了晚饭还有一场,中午是哭戏,晚上是正经戏,听得人更多。村子里就那么多人,一个地方热闹了,其他地方自然冷清。对在外游荡的人来说,反倒更安全,因为路上人少了。 夜幕降临前,树影先被淬黑了,犹如一道道高耸的鬼影。妮德捡了一根棍子,不断扫着地,驱赶可能有的蛇。盛家灿走在她后面,追随她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晦暗的黄昏中行走。 妮德绕了远路,带他到孩子们都只能偷偷去玩的地方。她悄悄转过身,看背后的人。没见识的城里人什么都不知道,亦步亦趋跟着走。她踩到山坡上,往下看,犹如被横划了一刀,大片的山揭露在眼前。 山林到了脚下,却又在彼岸,在云雾缭绕的远方。太阳隐没,水汽颓靡。在眼底的林子里,树更清晰。微乎其微的光点徐徐上升,宛若等待上岗的星星,此刻还在林中休憩。盛家灿低声问:“是不是萤火虫?” 妮德只是笑,回答说:“是会发亮的苍蝇。” 风滚来,吹过山坡上的孩子,衣服和头发鼓胀摇曳,雀跃地抖动,连带着产生心也颤个不停的直觉。世界是如此宽广,人仅仅是一粒微尘。 可也是这时候,心跳一次又一次,响亮而沉重,耳边只听得到这声音。灵魂无限缩小,蜷缩,世界成了只具备薄薄皮肤的身躯。所有幸福和痛苦都什么也不是了,唯独这一刻的战栗是真的。呼吸是真的。雀跃是真的。激荡的迷茫是真的。热汗散播的冷的感觉是真的。我是真的。我们微乎其微的巨大,山无边无垠的渺小。 悍然的风令人不由自主地寻求他人,可风穿过间隙的同时,又让人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人和人绝非一体,相距那么远,这隔阂真实存在,不可跨越,被风灌满无数次。 呼吸声中,盛家灿听到她说:“你是因为跟你一起住那个人才走不了?” “嗯?”他没有听清。 差一步就会落入深渊的山崖上,她说:“我可以帮你解决掉这个人。我说真的,让这个人消失吧。” 他蹙眉望向她的脸。盛家灿以为她会在笑,也有可能是冷态,但出乎意料,回过头时,目光撞见这样的一瞬。披散的长发被风裹挟,恰好拢住她的眼睛与口鼻。只有耸立的鼻梁仍证明这是一个人。 妮德的面容被风与发丝筑成的面具掩藏。他看不穿她的脸。 尽管很快,头发就又飘舞开了。她正看着他,的确是笑。盛家灿说:“天黑路难走。回去吧。” 走在回去的路上,盛家灿缄口不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妮德却不以为意。 她说:“《格林童话》里有一个故事,讲战争结束,一个士兵打了很多仗,立了功,但国王兔死狗烹,直接把士兵赶走了。” “……”他一个字都不说,走在她身后。草丛悄悄响。 “ 士兵到处流浪,想靠帮巫婆干活换点吃的,结果,又被巫婆背叛。” 盛家灿说:“然后呢?” “然后他得到一盏蓝色的灯,用灯点烟,里面出现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怎么这样有能力,为什么这么对他。但这个灯里的人一出现就说——”妮德说,“‘先生,您有何吩咐?我是不论你说什么都办得到的’。” 风奇异地涌来,草与树枝剧烈摇晃,原来萤火虫就在他们身边。 老兰的丈夫和他们村其他死人一样,选了块风水宝地,埋在山上。出殡那天,除了鬼房子那家人,其他人都得来。老兰忽然情绪崩溃,冲出家门,一把磕在他们送骨灰的花轿子上。人是死不了的,皮都没破,就是吓了大伙儿一跳。她坐在地上嗷嗷直哭,青天白日下,张开嗓子喊:“你怎么能死!他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全扑上来把我们娘俩撕了吞了!你不如把我也带走了!”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鹅毛大雪,没有真的把她带走。 乡亲们看着。几位叔伯看着。他们家的女眷看着。天看着。山看着。妮德只是看着,转过身,提前回去吃饭了。 老兰扒拉着轿子不让走,时辰是算好的,不能耽误。哭声在唢呐声中尖锐刺耳。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和女人上来拉。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吼,一个人挤出人群,冲了过来。这个人,村里没人不认识。疯子推开那些拽老兰的人,咬他们的手,乱蹬乱抓,大声怒喝:“兰姐给我饭吃,兰姐是好人!不准欺负兰姐!” 疯子也被抓住了,钳制住手脚,按着头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按住疯子头的,是村里发达了的族亲——他只有小学文凭,原先一直游手好闲,计划生育时带头抓大肚婆立了功。孕妇像猪一样捆着抬出去,他因此在镇上获了一官半职。 拖走老兰的,是村里一个脾气爽利、乐于助人的婶子——她是个守旧的人,很多地方祠堂准女的进了。她不以为然,觉得女的进去对后人不好,但她是真心希望每个人好。 老兰远远地,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丈夫走了。把女儿也当成和儿子一样的父亲。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常有远见,去全国各地找活干的丈夫。没完完整整地留个全尸,直接化了灰的男人。他们这些乡下人规矩,迷信,偶尔恐慌,却也能很快就踏踏实实地认命,盲目与乐观总是维系在一起,不认命能怎么办呢?这全都是因为命苦,苦了太久了。疯子是怎么疯的?以前跟老兰他男人去外地打工,被欠了工资,讨薪不成,还被套麻袋打。他不理解这世道天理何在,不认命,没想通,所以才疯了。 泪水干涸在脸上,不再往下落,因为流泪没有丝毫用处。女儿还要吃奶,老兰站起来,回屋去了。日子总得过下去。 日子必须继续过下去。 妮德又去洗衣,站在院子里甩衣,透过窗户,她听到大伯和爸爸在说话。家里少了个老人,多了个孩子,要多个人来照顾才好。妮德想了想,回去把衣服晾起来。 这些日子洗的衣服多,地方不够晾。她上回在路边捡了根不错的绳子,洗干净了,拿出来绑晾衣绳。天热,出了汗,又没有板凳,她坐在院子里弄。 隔着一片灌木,下方林间的小径上有影子掠过。妮德压低头,不是怕人,是万一是哪个村里人,懒得打招呼。她压低上身,像准备狩猎的肉食动物。但很快,她就直起身来了。那个人是盛家灿。 他和往常一样,淡淡的神情,平静的态度,可衣服前襟被血水打湿,下颌和脖颈上有水渍,应该刚洗过,伤口仍然触目惊心。新的血珠持续渗出来,因他跑过而向后滚动,在白皙的皮肤表层划出红色的线,诡异得很绮丽。 只听高处灌木丛一阵响,盛家灿抬起头,枝叶急遽颤抖。下一秒,妮德从那里面出现,居高临下地站着,从上边俯视他,问:“你,怎么回事?” 正文 第20章 第一部分19 那是一个下午。快开学了,盛家灿作业写完了,不怎么着急。盛澍睡到自然醒,已经中午了,嫌弃地吃了点东西。她要去找村长打电话,盛家灿没拦她。 她回来时,他正在看书。门一推开,她急匆匆往屋里去,他感觉有点怪,但正在解一个证明题,就剩最后一步了,于是没多在意。盛澍到跟前时,他抬起头,就看到她手里抄着东西。盛家灿椅子后仰,躲过那一击。 那一刻,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烟灰缸有边缘,是很好的抓手,裂开头的瓷熊猫增强了杀伤力,从钝器变为锐器。她骑到他身上,一阵狂抡,虽然是母亲,嘴里却哭喊着孩子的台词:“不要丢下我!” 盛家灿先用手臂挡住,挡了几下,趁她乏力,想攥住她拿凶器的手。然而,就这一个失守的空档,盛澍再度哭了一声,扬手砸过来。 烟灰缸的裂口砸中他左脸。盛家灿失了神,眼前无数金星攒动,耳朵嗡嗡响,与迸裂擦肩而过的颈动脉突突狂跳。血和汗水在锁骨里集聚。床头避开窗户,因而累积了阴影。他不再挣扎了,侧着头,漫长而寂静地落进影子里,一动不动,像被碰倒的球形关节人偶。 烟灰缸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带着“2000申奥”字样的奖杯和熊猫朝向背面。 眩晕中,他听到盛澍在说话。 盛澍一直认为,盛家灿马上高三,只要回去高考,她就能回爱人身边,恢复以前的生活。因此,当她从电话中得知,即便儿子回去,她也要独自留下时,她的天塌了。 “不准丢下我!你不能丢下我!我……”她的手作势要捶下,可最后,只会聚到脸庞那一汪浅浅的池塘上。盛澍捧住脸哭泣,“我真想回到没生你的时候。” 失去意识的时间无限拉长,脑内并没有停止运转,相反,像丢入重物的水底,顿时浑浊起来。思绪和砂砾一同悬浮,他忽然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盛家灿长久地索取原谅,凭借自虐般的忍受增添心理慰藉,连宝贵的相机摔坏也能接受,唯独在一个地方想要最好的。真离奇,很反常。他居然妄想最宝贵、最纯真的关系,最好的东西, 爱。或许不是想得到某人的宽恕,是为了证明他没有罪。 金星驱散,眩晕结束了,呼吸也趋于平稳。盛家灿渐渐恢复神志,眼珠重新转动起来。 左边的脖子和脸都很痛,不完全是伤口,还有血干涸后的痛感。他很慢地起身,去后院舀水洗脸。染红的水落在地面。来不及品味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再回去,想问清楚是什么情况。一出去,盛澍已经不见了。 下午四点,盛澍被老乡和其他村民送了回来。 她在村子里乱转,说要找路下山。她说她要买两件新衣服,去一次沙龙,然后回北京一趟,和爱人聊一下,再回来。她还抓着盛家灿站起来,说他的不是,笑着跟各位道歉,像个惹麻烦的孩子和他的家长:“对不住啊,都是他大惊小怪。这个死脑筋,蠢得什么一样。”然后她又很大声地问他们,什么时候下山,她也要一起。 盛澍愿意下山了,盛家灿却并不高兴。假如她多注意那么一丁点,会发现每次他央求她,都是在只有他们俩的场合。 换位思考想一下,这并不难懂,原配家是教训他们母子,也是提防他们去闹事。上头人不就最烦这个?要不然大可以把他们送到郊区,都是受罪,何必千里迢迢运到山上。 因为山上难跑。 龙潭沟村少见的几个外地人全是女人。说好听点,是嫁过来的,说难听点,那就是拐卖。暴力的拐卖自然存在,但很多时候,在贫穷的人中,这也可能寂静而自然。没有那么多挣扎,没有那么多反抗。女人们惘然地就接受了。被打的话就跑,还能过就将就着过,以后照样回家探亲。反正都要嫁人,反正都是没得选的。因残酷而无力,因无力而残酷。 跑也没那么容易。有个被从四川卖来的女人,在她老家常翻山越岭,跑了一半,还是回来了,让她男人打了一顿。村子里都当笑话说,她自己带头笑,说是碰到了熊,没命地逃,捡回一条命。女人笑:“好歹活下来了!”大家一起笑,豁达中透着冷,一些匪夷所思的欢乐。跑了以后又能去哪?无处可去。她们都跑不掉,更何况盛澍。 老乡照看母子俩,能仅仅只是洗衣做饭吗?照顾和看管,加起来那才是“照看”。 盛家灿能去上学,是因为他还是孩子,他们不那么提防他。再加上他妈妈在,他不会一个人跑。盛澍可能是不懂,可能是不想要懂。这几年,爱人的老丈人正是要紧时候,要到领导班子的中心去。爱人在老丈人手下干活,怎么容得出乱子? 老乡找盛家灿谈了一次。 男人抽着烟:“你劝劝你妈妈。小盛,不要让我们为难。” 盛家灿沉默、寡淡,一个字不说,害乡里男人不舒服。这城里小孩打从来就这样。刚搬来时,他妈妈挑三拣四,他不一样,从不嫌弃哪个,都可以接受,可一问起来,却又顶着从容的脸孔评价什么不好。他是很有自己规则的人,不能任性时不说,但仍会记挂。要他是个真落魄的也就算了,偏偏不是。想不得罪他,只有自己去猜去想,琢磨他的边界。没点聪明才智,恐怕和他说不上哪怕一句真心话。你也不会讨厌他,他不招人嫌。这个人是天生有点骄贵的。 盛家灿没有劝他妈妈,事情解决得比这更简单。 父亲给他妈妈打了一次电话,说明年夏天一定来接她,和她结婚,只要她听话,为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忍耐。盛澍马上放弃了下山的想法。 盛家灿在鬼房子里陪着他妈妈。这房子里也真长出鬼来了。 妮德一直没有去看他,最近实在忙。要带孩子。堂侄女还在吃奶,堂嫂子奶不够,每天又是五红水又是鲫鱼汤。妮德肯定也要看锅的,偷吃了很多红枣,把枣核扔到山上。 放在房门口的木板坏了,得再弄一个。乡下鸡和狗散养,家门又都敞开,这块木板是用来不让它们进睡觉的屋子的。 男人们去山里打猎,有人家里还藏着猎枪。妮德家没有,也不去山上,堂哥求了他爸好久,总算能去了。 他还特意把妮德和涛德叫过去,要他们看他拿枪。单管猎枪细而修长,却是当之无愧的杀伤力武器,堂哥在手里左拿又晃,还不忘问妮德:“那个谁,也在下面读书,跟着你玩那个,那个城里来的,他有相机吧?叫他来给我拍几张照。” 妮德笑一笑:“他相机坏了。” 堂哥吐了口痰:“哦!拍你们这群毛孩子就没事,拍我就坏了?” “是真的。” “你妈了个——”他的巴掌扬起来了。 涛德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哥,山里好不好玩?” 堂哥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说野猪多么大,说猫头鹰吃了补脑,说碰到了毒蛇。他总拿着枪晃动,尽管不是故意,但还是把枪口对准了妮德:“他们都说我学得快,一下就晓得怎么拿枪了,我教你一个月,你怕是都学不会。我看我也能当个白宝山……” 耳边的喋喋不休化作噪音,妮德目不转睛,凝视那把枪,就好像盯着摇晃的钟摆。这绝对的暴力,无法抵抗的压迫,权与力量最赤裸的象征。忍耐又忍耐,呼吸愈来愈重,说不清为何,突然间,她推了堂哥一把。 成年男人倒地的一瞬,枪就被人拽着带子扯了过去。电光石火间,枪口转动一周,妮德持猎枪,侧头,脸靠近枪身,手指搭在扳机上,沉着冷静,对准倒在地上的人。她露出笑容:“不管好还是坏人,但凡传奇点,都不会是草包的。堂哥。” 正文 第21章 第一部分20 堂哥倒在地上,仓皇间,不知该看枪口还是妮德的脸。两者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猎枪枪管纤细,线条顺畅,把手光滑,时常让人忘记它的本质。它是一种用火药将子弹高速射出去的武器。中枪后,人的身体会扭曲,骨骼肌肉都会被撕裂。假如击中的是大动脉或其他关键部位,那人的 生命马上会消失,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妮德知道,死亡是甜蜜的。她露出笑容,龇牙时,眼睛弯弯,偶尔微微皱鼻子,非常可爱的表情。 乌黑的枪口对准人的脸,从头部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脖子到大腿。堂哥是深谙欺软怕硬道理的人,要当杀人犯,肯定也是把凶器指向妇女儿童的孬种。想到这里,妮德咯咯直笑。 涛德用力咳嗽起来。妮德笑着笑着,很快就放下枪,把它还给堂哥,好像刚才都只是游戏,是恶作剧的一种。她和颜悦色:“我学得像不?照着你的样子试试。你又不给我玩。” “你……”堂哥喉咙堵了,一会儿才破口大骂,“这是你能玩的?信不信我告诉你爸!” 这几巴掌还是挨了,被打的瞬间,妮德马上抱住脸。头比较硬,打几下就打几下。涛德拦在中间,这才让堂哥停下来。回去的路,她和涛德一起走,他全程看着她,眼神有种温热的悲悯。假如说不怀好意的笑是妮德的标志,那这就是涛德的代表。 她忍耐了一阵,终于还是用方言说:“不要这样盯着我。” “下次别这样了,”他也用方言回答她,“万一他跟大爷说,又很多事。” 妮德说:“只有你才什么都忍着。” 小时候,村里时不时有小孩欺负涛德,涛德总是忍让。妮德看不下去,把他叫进林子,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他打架的方法,怎么把人摔在地上,怎么让人动弹不得。涛德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摔到地上,永远不急不躁,不气不恼。他学会了,却还是不用,因为不想他人受伤,也不希望他们因他的反抗去找妮德。涛德就是这样的人。 被妹妹诘难,涛德一点都不生气,笑着说:“是呀。” 她抿着嘴巴,深吸一口气,像憋了很多怨念似的,末了还是拗不过哥哥:“好嘛。” 妮德吃过野猪肉,带了一点肉脯,去找盛家灿。但今天天气很好,实在很好,于是多转了两圈。她去水边蹲了一会儿,结果吸上了蚂蟥。蚂蟥匍匐在皮肤上,好在没吸太深,用指甲推掉,拎着鞋子往回走。本想到鬼房子附近再穿上,却在路上遇到他。 这天盛家灿出去了,是乘别人的摩托车,到卫生所换药。她伸出手,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解地望着她。她就说:“给我看看头。”明明是句有点怪的话,他也觉得,但只偏过头。她捧着他的头看。伤口变小了,最近痒得厉害,是要结疤了。她轻轻摩挲着,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没有抵抗这类接触。 走在太阳下,两人小声地说话,问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还要互相交换抄的。刚好盛家灿背了书包,有题目要问她。太阳光很明亮,照得试卷明亮,草地也亮成一团,恍若光圈晃来晃去。他们就站在树木间,他把卷子拿出来。她凑过来看。 她说:“这里作一条线……” 他说:“我是这样做的,但结果就会变成这个。”纸张翻动的响声很脆,换成草稿纸,对照起来,上面有一套解法。 她说:“那是怎么呢?不是这样吗?面积已经算出来了,咦?这是为什么?” 她在思考,他就走神了,看到她衣服上粘着苍耳,伸手拽下来。她也被转移了注意,有点丢脸,干巴巴地笑着,拽下来,扔到路边的草丛里。 两个人在太阳底下看题,都没解出来,一起走回去。 盛家灿早晨出门,现在才到家。他推开门,准备收拾一下再请妮德进,可门一打开,里面竟然有个男人,是村里人。再往后看,盛澍难得高兴,脸上是格外快乐的笑容。盛家灿知悉那种笑的含义,她又变了回去,一个面对爱人,面对可婚配异性,面对有成为爱人的可能性的人,那种时候的表情。他的心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把他赶走干什么?”盛澍死死瞪着盛家灿,犹如在看她的杀母仇人,“找个人陪我说话都不行?!” 盛家灿说:“你知道为什么。” “你少泼脏水!我又不会真的做什么!我就是找个人说说话怎么了?你要不要脸!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儿子,盛家灿,你真是太恶毒了!要不是生了你,我用得着沦落到这地步?我造了什么孽?十月怀胎,就生出你这样一个讨债鬼!我就不该生你!怀着你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要是没有生你——” 砸东西的声音又开始了。 出来的男人认得妮德,悻悻地打个招呼。妮德没为难他,只保持笑容。起初,她站在外面等,渐渐坐下了,后来又躺在石阶上,从白天到天黑。看来去他家玩是泡汤了。盛家灿走出来,这次轮到她跟在他,一前一后。 外面还亮,林子里已一片漆黑,几乎让人怀疑,夜是否发迹在山中。天黑是不进山的,山彻彻底底属于山,人一旦步入,就会被吞噬。 他们在村中的林子里行走,踩过一片月光下的草地。没有人提刚才的事。 他问:“你吃了饭吗?” 她回答:“没有,你吃了饭吗?” “没有。” 她说:“没有。” 他说:“……没有。” 她还是说:“没有。” “没有。”他跟她说,“你为什么学我说话?” 她笑了,开玩笑说:“我是你的回声。” 妮德说:“想象一下二十年,不,二十五年以后,那是2025年,人可能都住在月球上,地球就归我了。” 盛家灿弯了弯嘴角:“不可能吧。” “到处都会是机器人,高楼大厦肯定会越来越多,车在天上飞,地上地下住满了人。每个人家都有电脑。只要是小孩,都有书可读。” 他顺着她的提议想象:“受伤害的人少了。” “那可不一定。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伤害别人的人也会变多。不过,”妮德说,“未来的生活会很好,肯定,至少,比现在要好。我们得要活到那时候。” 近似猜想的勉励犹如吐息,在空气中回荡,脚步声逐渐停歇,淹没在黑暗里。森林闭塞,将人束缚其中,月光柔软,被践踏得粉碎。少女少男并不对视。宁静的时刻,有人温柔地把他们放在这里。放在亲密而安全,但很快就会消失的地方。 “上次的话还作数吗?”漫长的死寂中,盛家灿说,“我可以给你钱。” 妮德朝他侧过头,夜色中,整张脸被漆黑的茧丝包裹,混沌不清,辨别不能。等待了许久,她的声音从那一团混沌中传出来:“‘我是不论你说什么都办得到的’。” 林榛薇还想往后翻,却到了最后一页。记录并不连贯,也没那么详细,多是千禧年时在县城高中和山上的生活。写日记的人和林榛薇所认识的父亲相符。她爸仪表堂堂,常淡着一张脸,被大家供起来,但实则,他是内心活动最丰富、最多情的。文章里,他遇到了一个女同学,这个人是他笔下出现最多的角色,几乎每隔几篇就会写。 楚龙妮。林榛薇默念这个名字。姓楚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本日记结尾提到,他们要解决掉盛澍。林榛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困惑起来,她从来没见过祖母。还想了解更多,又没有一手材料了,林榛薇看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嘿Siri!2000年,龙……”手机亮起彩色的圆球,并伴随以机械女声的应答,林榛薇翻阅记事本,找到前面提到的地名,“龙潭沟村发生过什么事?” 搜索结果跳出来,林榛薇点开,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没什么有用信息,还关联出几个无关的地方。于是她换了关键词。这次出来得多了,但都是什么退耕还林工程啦,什么“驴友”被困啦,她不感兴趣,于是继续搜索。 有什么内容进入视线。 新闻标题跃入视野,单个列出来的标签有“追诉期限”“少年犯”和“弑母”。新闻从外国影视剪辑图片,充当封面。那是一男一女的免冠学生照。 两名年轻的孩子被单独截图,挂在嫌疑犯的位置上,眼睛部分煞有其事地标记着马赛克。 荧幕的光芒下,林榛薇表情凝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她看到爸爸拍的照片。 第一张图片是父亲摄影展上的某件作品。一名女子平躺在草地上,头部截取在取景框外,双手在身前交叠,仿佛受制于人,又好像安详入殓。下面用双语标记了名字。《妈妈》。再往下拉页面,是第二张图片,实拍图中是一具死 尸。泥土里,黑灰色的人形早已化为骸骨,衣物却还具备形状,双手聚拢在身前。两具人体的姿势一模一样,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这是一则山中发现无名女尸的旧闻。 正文 第22章 第二部分1 一节讲新课的语文课上,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老师领读了课文,让学生自由讨论。而他自己则出去,抖根烟抽抽。对这个惯例,大家早已习以为常,转身的转身,朝前的朝前,有的人笑,有的人打闹起来,也有人正儿八经聊教科书上的讨论题。这堂课学的是曹禺创作的话剧《雷雨》。 隔着两张课桌,四个学生围在一起,叽里呱啦。 “封建专制真是害死人!” “四凤太惨了,他们周家人真不是东西。” “周家都是坏的,除了周冲,周冲是好人。鲁大海也是好的。蘩漪是坏的。” “不对,蘩漪不是坏人。蘩漪爱周萍,周萍才是坏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爱他。” 一个同学说:“爱是不讲道理的。” 另一个同学扑哧一声笑出来:“噢哟,蒋春莹你懂爱啊!” “你以为我是你?爱就是你控制不了的。就像令狐冲有了任盈盈,心里还是想‘不知道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和‘难道我从此忘了小师妹’。”蒋春莹是妮德的同桌,说完缓了口气,转头问妮德,“楚龙妮,你呢?” 妮德说:“我什么?” “你觉得爱是什么?反正鲁超不懂!”说完,蒋春莹嘲讽刚才的男同学。男同学吐了吐舌头。 妮德说:“你觉得是什么?”她看的人是盛家灿。 盛家灿坐在妮德同桌的前面,在她的斜对角线上,此时也往后转,参与讨论。虽说直到现在,他都没说过一句话。这人在班上就这样,冷冷清清,又好看,害大家不自觉形成一种默契,谁也不去碰这尊花瓶,就看看。可有人居然攥住他。 盛家灿停顿一阵,居然没拒绝回答。他说:“我觉得……是你痛苦,我也难受,你快乐,我也高兴。假如你跑起来,我也跟着跑——” 妮德追问:“那摔跤呢?也要跟着摔跤?” “你跌倒的话,我不会倒下去。不会不管你就走。也不会硬要拽你。”他放慢了语速,说的话很简单,却不轻易,像噩梦的梦呓,“我会很轻地……把手放在你背上。” 周遭嘈杂,唯独他们组异乎寻常的安静。旁边同学问:“你觉得爱是陪伴?” “不是的。”开口的人却是妮德,她没有什么表情,淡淡地垂下眼睛,说话坚硬又快速,“他是说爱是一种理解。” 很多年后,这一天课上的讨论,盛家灿不常回想,但经常记起妮德说她喜欢那句台词,课文当中的那一句。“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就这句。她读它时,这句话好像镌刻在她身上。而她读这句话的影子镌刻在他的记忆里。 1999年年底,山上大雾笼罩,霜冻凝结。柴火房收拾出来,男人们劈的柴搬进去,熏制腊肉腊鱼、烤火取暖都在那里。 奶奶当时还在,很不喜欢妮德。有的人是见不得人闲着,有的是见不得人活着。老太太是后者。妮德在喂猪,她就会叫她去赶鸡,妮德在煮饭,她就会让她去刷尿桶。看这个孙女,她怎么看都不顺眼。这天妮德去山里割了松针,准备煮茶,也是干活,奶奶却很看不惯,骂骂咧咧,要她赶紧去修灯泡。 电是前几年通的,对山里人而言,是全新的能力。听说过电打死人的事,在他们家,女人是很怕的,有敬畏之心。电的事,很长时间里,基本由男人料理。涛德身体不好,不常做。堂哥纯是胆子大,没有绝缘的能力,但有一种一了百了的思想,不知接地为何物,毫无根据地自信金刚不坏。运气好没死,就这样,他成了家中的普罗米修斯。 但老太太怕他出意外,始终忧心忡忡。好在有妮德。 妮德把椅子放在桌上,爬上去换灯泡。隔着墙,她听到狗在叫,有人从家后门进来了。妮德抱着东西出去,看到村长。村长是来找大伯的。妮德笑嘻嘻地经过,进了厨房,却又从另一个门飞速出去。 她从外围绕屋一圈,辟开野草,蹲到某堵墙外,熟练地找到一块砖,掐住边缘,拧动几下,很慢地往外抽。烤火的人都面朝火坐,水桶在人背后,缺口在水桶后边,不会被发觉。妮德堵住风,一声不响地听。 村里要来人,这不是件小事。山上有青壮年男人出去,但很少来新人。妮德拈着地上的草,边揪边往下听。人是北京来的。她觉有点新奇。当听到有人要去山下念高中时,她猛地回过头。她趴在地上,把眼睛探到洞口,什么都看不见,仍卖力窥探。 县里只有一间高中,去了必然是她的校友。妮德皱了皱眉,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被草扎得痒痒。山上的人不常去山下,也不供孩子上高中。因此,一直以来,山下的事都任由她解释,其他人求证不了。如今凭空多了个不确定因素。 村长甚至带了文件来。大伯接过去看。冷不丁,有人读了一遍上面的名字:“‘盛家灿’。” 一墙之隔,凿壁偷来的火光中,妮德宛如牙牙学语的孩童,喃喃着重复:“‘盛家灿’。” 等时候差不多,她把砖塞回去,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草屑进院。 她进了屋子,涛德在编竹椅,也不问她去哪里了。他们是双生子,有很多不同,例如生殖系统,例如家庭地位,但也有着近乎可怕的默契。妮德时间挑得极其好,才坐下,爸爸就进来了,说奶奶找她干活。 这一年过年,她借口去看鸡,拿着手电进了后边的林子。除夕晚上是没有月亮的。山坡顶上,乌云似的树冠黑黢黢一团,在风中激烈地抖动。树叶振翅的轰鸣声里,妮德看到一个人,影影绰绰,并不分明。微茫的夜色中,那人遥望未知的方向。妮德挠挠 脸,跟着侧过头,顺着他的方向看。 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只有风的声音。 不知为何,她很想扰乱这片宁静,但也不是要打破,仅仅是细微的骚扰。她打开了手电,朝他直直照过去。白色的光斑里,盛家灿不躲闪,不逃走,就像与猎人对视了的鹿。看着他,你会觉得自己能握住他的灵魂,用力揉皱,攥在手心里。妮德轻声地自言自语:“没听说他长成这样。” 没有月亮的夜晚,这个人长了张让人想多看的脸。身材颀长,脸却纯情而皎洁,优美从容的眼睛,有如甘愿自请被水淹没般的平静。她喜欢这张面孔。 刺眼的光照下,盛家灿问:“你说什么?” 她避而不答。这一年最后一天的夜里,风起云涌,森林里仿佛有鲸起行,新的时代开始了。妮德说:“我是妮德。” 打从一开始,妮德就戒备这个人。但她不否认,在丑陋的芸芸众生中,漂亮的皮囊即超凡脱俗。 新学期,她在书记办公室翻学生档案,把盛家灿的内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 书记在旁边喝茶,乐呵呵地问:“你关心什么?要搞这个人啊?” 妮德露齿笑:“随便看看。” 问不出什么,书记也不着急,直奔主题,打听能不能再弄一笔赞助来,学校操场要修缮:“那位老总是个大善人,他能不能再做件善事——” 他再说什么,妮德就当耳旁风了。盛家灿不是转学籍,很多东西都没有。单看资料看不出什么,她并不慌。恰如人类解决千年虫,妮德笃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切问题都是要解决的。与此同时,她还有一个观点,什么时候的人最好懂?遇到问题的人最好懂。不论是要操控还是威胁一个人,你总得看穿他。 制造问题的人不难找,学校平时不难进。妮德告知了宿舍的位置、人在的时间,跟他们描述盛家灿的样貌:“一看就认得出来。”她想到他头发稍微有点长,不是板寸,又补充了一点。 胳膊上纹了个米老鼠的家伙大喇喇问:“咋?像《午夜凶铃》的贞子啊?” “我是要你们给他找点小麻烦,多余的事不要干。他不是本地人。你要确认,问他是哪里人就行。”妮德不喜欢他跟自己说话的方式,但只笑,再三强调,“下手有点轻重,不打脸,别让他破相了。” 这几个人做事毫不熨帖,漏洞百出。几天后,她不得不面对找上门来的学弟。在聒噪的王源杰身后,妮德再度见到盛家灿,人完好无损,没如她所安排的那样挨揍。 她找人是针对盛家灿,结果人家碰巧和王源杰有恩怨,想一鸡两吃,一次把两桩事办了。这是不把她放眼里的做法。后来在牛杂粉店门口,妮德扣着腰包,跟叫来的人说:“因为是你的小弟,我信得过,才叫他们去办事。他倒好,跑去解决他的私怨,我的事成搭着干的了,看不起我?” 店内,盛家灿回过头来看。妮德捕捉到,隔着老远,朝他笑一笑,回头继续交代事。对方跟她赔罪,她还是给了一条烟,算是留一线。 吃完粉,妮德去柜台付账。烟也是从这家店拿的,她常来,钱时不时月结。老板抽出记账的烟盒,要她签个字。妮德从腰包里抽出笔,龙飞凤舞,写了一个“妮”,丢开去找钱。 烟盒搁在一边,被盛家灿拿起来。他在看她写的字。字迹没干,墨水滚动,他拿近了,轻轻朝她的名字吹气。 妮德侧着目睹,心骤然一惊,说不出什么滋味。 夏秋交界的雨天里,盛澍失踪。有人看到她自己走进了山里。这个“有人”的人是村里人人信赖的妮德。 她失踪在雨天,大家一致商量,不相信逃跑的可能。一来近期都安排了人盯着,没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下山。二来下了雨,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选这时候下山。 男人们集结成搜山队,一起进山找人。一整天找了附近,晚上山里危险,不能进去了。人都聚在村长那里,安排着明天的搜山。屋子里几乎都是成年男人,妮德是目击者,坐在门的左侧。盛家灿是盛澍的儿子,靠墙站在一旁。 近一些的地方没找到,这时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卡下山的路。另一个做法是再往前,往更深的山里去。 屋外一阵嘈杂,族长连夜赶来,门一推,说的是:“有熊,不能进山。” 妮德坐着在看学习笔记,悄悄抬起眼。大伯没看她,也不看周围其他人,只跟村长交流。山里有熊,前些时候打猎的人也说,看到熊在溪水冲凉嬉戏。还是母熊带幼熊。连进山的老手都要捏一把汗。口口相传,他们这的熊本来就会袭击人。在山里,被熊偷东西,要拱手相让,遇到熊粪便,得自觉后退。和大自然中许多动物一样,为了保护幼崽,母熊的攻击性非同小可。一拨人浩浩荡荡的进山,的确不是一个好选择。 村长说:“那怎么办?” 族长说:“再往里走,男人都难走的路,她一个女的,怎么会进去?看错了吧!搜下山的路。” 发表了指示,旁听了下级安排,最终,族长慢走了几步,回头瞥一眼自己的侄女,一言不发,转头去看旁边的盛家灿。他和盛家灿说话。 “孩子,”中老年男子循循善诱,“我们不是不想去找你妈,是夜里进山要当心……” 就算是夏天,下雨天,在山里户外过一夜,是个人都凶多吉少。最后的话无异于免责声明。这话很残酷,人世间也一样。隔着其他人,妮德悄悄打量听的那个人。他的冷态固然是异常的,全然不像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盛家灿眼神平寂,仪容明秀,像布有光泽的艳尸。 她被差使送他回去。下过雨,道路泥泞难行,他们走进林间。 山里的雨经常要下两场。一场是天落的雨,雨水从天而降,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两样。可在雨停后,外边依然淅淅沥沥,雨声要断不断,不走树下不会淋湿,走树下却要浇个满头。这就是第二场。山中的第二场雨是由树下的。树上残留了雨水,雨停后还簌簌往下落。 妮德是山里人,常在山里走,脚步比盛家灿更快。走一阵,她就转过身等他。 正文 第23章 第二部分2 九月,学校来了一个年轻老师。新老师都从高一教起,周老师是外地人,名字是“蜜”一个单字。她一来,手中崭新的诺基亚、脚下洁白的进口鞋、清澈过度的笑容,一切的一切都在昭告众人,这孩子是蜜罐里泡大的。有同事上来就问她找对象没有,想做个介绍,结果人家当场拒绝,很是大义凛然:“我丁克!接受的再来!” 乡下人不知道丁克是什么意思,回头互相打听,颇有微词,越发觉得小丫头天真烂漫不懂事。这一点很快得到证实,周蜜租房被骗了。 周蜜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学校没有宿舍分配。她还在大街上,就被一个阿姨问要不要租房。一开始她还感慨,自己只往那一站,怎么就像外地人了,阿姨真是神机妙算。一问起来人家反过来笑她,这大包小包提着,谁看都知道不是本地人。 房子在一间小超市楼上,就一间,有一张床、一个柜和一张桌子,厕所在屋外。比较简单,但还算干净,窗户又很大,里头亮堂。一问价格,比她从同事那打听的便宜。阿姨说原先是她女儿住,本地赚不到钱,现在女儿去外地打工了,她就想租出去。 看完以后,阿姨把她领到一楼,自己去楼上打扫卫生。小超市的老板在嗑瓜子,抓了一把,分给她吃。周蜜道了谢,拿在手里嗑,伺机问老板,这房子以前是谁住。“她和她女儿住的,”老板说,“都好几年了。” 到了要走的时候,阿姨跟周蜜说:“你慢慢想,租房子是要小心一点。我女跟你差不多大,我也是这样讲她哩。我在医院里扫地。你要挂号还能找我咧。不过我有个同事的外孙回来了,他也在找地方住。” 这年头,这地方,电话都不多,更不用提手机。现在不定下来,之后也不方便联络。房子不错,离学校近,阿姨是个好人。楼下小超市的老板都那么说了,人又跑不了。思来想去,周老师就决定租这。她交了一年房租,把自己的家当盘了进来。 然后,一个月后,有人敲门,自称是房主,要周蜜付房租。 她不相信,可对方确实是房主。她又去找楼下超市的老板,老板也一头雾水,他没骗她,那女人和她女儿确实在这住了两年。骗子在只剩一个月租期时把房子转租给了她。房东见过租客的身份证,但也就这样而已了。周蜜只知道一个名字,去报警,警察能做的只有记录在案。房东那边继续催周蜜,要想住下去,她得再交房租。 一年的房租不是小钱。虽说找爸妈要,也不是掏不出来,可刚参加工作的豪情壮志就这样被泼了盆凉水。要知道,父亲本来找了关系,给她安排到更好的学校教书,是她自持骨气,要自己去闯,才来的这里。周蜜才二十出头,本就是个孩子。她在学校守课间操,突如其来,当着学生的面哭出来。 教导主任吆喝学生:“别看了,别看了!看屁啊!头转过去!” 周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大声嚎啕。有女学生叫嚷“有没有纸”,另一个递来整整一卷,也不知道她从哪掏出来的,好大一卷,还带着纸筒。有男学生嘲笑,女学生们齐声怒喝,挥舞拳头叫他们滚蛋。 大课间结束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往回走。周蜜进了楼梯间,那里有个小工具间,也能接水洗脸。有个高二的进来拿拖把,见她在哭,吓一大跳:“你咋了?” 周蜜难受得顾不上面子,嗷嗷直哭,含糊不清说:“他们……骗我房子!” “啊?房子怎么骗?” 周蜜卖力抽噎,渐渐回过神,催促他:“你走吧,走。回教室去。” 这高二的都出去了,临时倒回来,还带了一个人,是他从回教室的班级队列中抓的。那人应该也是被迫的,似乎很是没辙,止不住说着“我又不是观音菩萨,我能做什么”,被推到周蜜跟前。 周蜜抬起头,就见到一个戴着腰包笑的女生。刚刚搭话的那个高二生在她背后,手里抄着拖把。再往后看,门口还站了一个男生,抱起手臂,侧着脸,像是在等他们。 针对王源杰这种给妮德拉生意的行为,盛家灿不予置评,只愿站在门口等。可周蜜在哭,他又有点好奇。王源杰纯粹是一片好心。妮德不需要这种中介,要不是她脾气好,早揪着自来熟的臭小子骂人了。但是,很快,她眼前一亮。妮德说:“这不是周蜜老师嘛。” 不同年级不一起上课。周蜜教高一,王源杰是高二的,互不来往,师生又都穿便装,他还以为她是学生。妮德消息却灵通得很。 “原来你是老师啊!老师还哭啊?”王源杰更来劲了,按住妮德的肩膀,“你有啥事可以问问这个人,她给你解决。来,人给你请来了。” 妮德说:“我没那么神通广大。” 她问周蜜怎么了,周蜜真的很丢脸。她还是要脸的,即便是新人,那也是堂堂人民教师。可这连日来的憋屈实在把她压垮了,没有人倾诉,同事排外得不行,不知为何,对她很疏远,都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面对学生,她不禁讲了几句,颠三倒四,但妮德很耐心,一条条问她,最后理清了事情。 妮德说:“这不好办,人八成出县了。你要住哪里?还打算搬吗?” 听到没辙,周蜜本来又要哭,可后面紧接着就是实用性提问,情绪硬生生卡在思考里:“东西多,不想搬了……” “那你先想办法把房租付了吧。老师,”妮德知道她的出身,清楚她不缺钱,“你是老师,我喜欢老师欠我人情,就不收钱了。我帮你找一找。”她冲周蜜笑。 周蜜没有听仔细,只不过,学生的安慰的确起到了一些作用,让她找回了自我,重新鼓起勇气,去解决自己遇到的问题。她跟父母谈了一回,爸爸教训她“吃一堑长一智”,妈妈安慰她“买个教训算值当”。周蜜并不是瓷娃娃,来新环境,一下蒙了而已。交清房租后,她就重振旗鼓了。 然后过了一个月,妮德来办公室找她,笑盈盈的,说:“周老师,成了。” 一开始,周蜜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成了什么?妮德把人找着了。 那对母女在县里一个亲戚家的小饭店做事。后续妮德就没插手了,周蜜自己要的账,没能全要回来,她想把人送进监狱,差点惹上麻烦。后续出了不少事,奇闻轶事一箩筐。小地方关系复杂,周蜜有了新的认识。 周蜜拿要回来的钱请学生吃饭。她叫了王源杰,王源杰带她去高三找人。教室里空荡荡的,王源杰跳出去,往楼下看,能看到一群学生。妮德也在其中,正和盛家灿走在一起,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挨得很近,好像在说什么。身为老师,周蜜的责任感“噌”一声上来了:“他们这是干嘛?早恋?!” “对啊!”王源杰又在胡说八道,“他们早恋,全校都知道!他们还当着校长的面穿情侣装!” 周蜜目瞪口呆:“啊?!” 王源杰诓到人,哈哈大笑:“他们俩一个全校第一,一个前几名,校长都不管,你就别瞎操心了!” 等碰了面,周蜜屡次欲言又止。妮德不知道王源杰瞎编了什么,只能一脸疑问地微笑。有人请客吃饭,妮德建议去吃牛杂粉。 他们往牛杂粉店走,路上遇到既是妮德同桌,又是盛家灿后桌的蒋春莹。蒋春莹问他们哪去,听说是去吃饭,她也跟着去。周蜜是个不缺钱的,大手一挥,连她也请了。 吃牛杂粉的时候,周蜜讲了骗子吓唬她的事。 妮德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这是很明智的做法。” 王源杰呸呸呸:“但真够恶心人的。” 蒋春莹不清楚这件事,通过他们的描述,勉强拼凑出前因后果。她的想法又不一样:“报警也没用么?这世道!” 一时间,餐桌上没人吭声,只有进食的声音。 周蜜说:“这几年恶性犯罪好多,之前还看到一个,那畜生从窗户爬进去,就这么明目张胆,把人家女孩掳走了。她家里几个月联系不上,来找她才发现。人到哪儿去了呢?” “应该死了吧,”妮德说,“带走一个活人不容易,死人不一样。没有尸体,就很难立案。” 她看了看盛家灿。他也望一眼妮德。目光就像云,无声无息地聚拢,转瞬散开。 这一年他们高三,大多数人,一辈子就一次高三。多的也就两三次、三四次。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节。盛家 灿他爸直接失联,倒是瞿秘书定期汇钱来,冷心冷眼,公事公办。 通话中途,瞿秘书不自然地停顿,转达他爸原配的话,简单,但公允,足够仁至义尽:“你妈妈走丢了,我们和派出所会找。你要也想走,我们乐得轻松。”本以为这就完了,要知道,对面的孩子历来逆来顺受,很好打发。但这次,那头静悄悄响了一声,是盛家灿说:“爸。” 电话那头显然愣住,这好解,瞿秘书当然不是他父亲。盛家灿说下去:“我知道你松了一口气,你想甩开我妈很久了。我还知道你天津也有一个。” 电话那头顿时一片哗然。盛家灿不疾不徐,默默按下叉簧,挂断电话,徒留瞿秘书面色陡然一变。 父亲是否在旁听这通电话,盛家灿不知道,但听瞿秘书说话的方式,那位原配肯定在。父亲不是死物,是活人,怎么可能真失联,必定是不愿联系。除却广东,他还去过天津出差,是否真有其他情妇,盛家灿不知道。盛家灿只知道恶作剧得逞了。那边的人会大吵一架,会闹得翻天覆地,会有灾难发生。 面上一派平静,心却低频而振奋地颤抖,左脑浮上来的不是狂喜,而是焦虑般的释然。他做了,他真的做了坏事。细微的恶事不会改变人的命运。 这天夜里,妮德躺在床上。寝室是十二人屋,上高中的乡下孩子,用功学习的不在少数,常有人打手电学习。妮德睡在靠窗的位置,即便就寝,也都挂着腰包睡。她盯着上铺床板,手拨弄拉链玩,躺得久了,起来去放水。 从厕所出来,隔着男女寝中间的铁门,她居然看到盛家灿。 都熄灯了,也不敢喊。妮德很慢地走过去,晃一晃栓门的锁链。他本来趴在扶手上,听到声响回头。要睡觉,妮德是散了头发的,姿态松散,透着虚伪的无害。两个人都不说话,站到铁门左右两侧,往没封窗的走廊外看。 夜色弥漫,什么都看不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看了一会儿。 妮德瞎扯:“看哪,楼下有卖冰淇淋的人。” 盛家灿真的信,往下张望,寻觅在哪。 正文 第24章 第二部分3 上个学期,通过数学老师组织,有的同学缴了一点钱,做过一张卷子。盛家灿就在这些人之中。这是全国的高中数学竞赛。妮德也参加了。 比赛本来就很难,尤其对他们这些乡下学生。能进联赛的,大多是大城市里上过好课的孩子。乡下的,除非是华罗庚转世,基本排不上号,顶多参加一下自己省组织的初赛,复赛都悬。全校就几个进复赛,他们班有两个。盛家灿基础比其他人厚一些。妮德本来成绩就好,她考上也不奇怪。 老师让蒋春莹去通知他们。已经是放学后了,教室里没有别人。背光之地光线暗,盛家灿在位置上,摊开一本书,神色很淡。妮德侧身坐在他桌子上,手挽起头发,也没什么表情,正低头看那本书。两个人交谈声音很轻,面色几乎一致的平静,一人一只的耳机连到同一枚CD机上。那是只有他们知道的领域。他们的空间。将其他人隔绝在外。 不只是点头之交的老师,周围的同学都早隐约觉察到。这两个人越来越熟,经常凑在一起说话,集体活动也同行。手上拎着包时,假如她要做什么,会先把包交给他,他也会自然而然地接过来,站在旁边等。妮德少有不谈利害关系的熟人,盛家灿直接没有走得近的人。在这不起眼的县城里,有很多傻乐的人、很多庸碌的人、很多顺从的人、很多不清楚自己处境的人,二人那样显眼,在人群中格外不同。 别人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但这东西就像那个黄昏,那间放学后的教室,一个装着可疑物品的容器,里面浑浊而温热,晦暗地涌动着。不象征这两人互相信赖,只是纪念理解发生了。就在这里,在人与人之间,犹如流星划过天际,而此地拒绝闲杂人等,是对外封闭的密湖深山。 凝视这种高密度的关系时,他人偶尔会感觉自己被某种深渊吞噬。 两个人都抬起头,看向伫立在教室门口的人。妮德说:“有事?” 进入高三,新学年,妮德主动找老师推辞班长的职务。班主任很不情愿。好在有蒋春莹毛遂自荐,很乐意接过船篙,事情圆满解决。 蒋春莹摇摇头:“老师要我跟你们说数学竞赛。” 复赛在省会城市办。县城到最近的市要坐两个小时车,转火车到省会,又要坐五个多小时。届时会由老师带队,还要住一夜。这样折腾,都是自己掏钱,又八成考不过,有的人索性就放弃了。妮德问盛家灿去不去,盛家灿问她意思。瞿秘书给的生活费绰绰有余,花这么一笔不算什么。妮德考虑了一下,还是去吧。 订票、安排食宿都由学校办,全校就三个孩子去,高二一个,高三两个。带队老师有两名,一个是高三的老师,还有一个是周蜜。 周蜜之前没少去省会,都是去玩,心情本该很好,可带上学生,就不好了。高二的孩子晕车,上吐下泻,满车的呕吐物味,十分闹心,到车站又发现书包丢了,正联系车都开走的司机呢,转头人也不见了。又没有手机,火车快开了,急得要死。 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登车,还遇上占他们座的大爷,让他走开他不走开。周蜜快急哭了。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推着小车的列车员从火车中间经过,他自己撞车上,开始找人列车员麻烦。碰掉了吃的,列车员以毒攻毒,反过来要他赔钱,大爷一溜烟跑了。 有人在吃冷了的鸡蛋,一股鸡屎味。有人起身去抽烟,随手把比人还高的编织袋拖上来,占座。有人脱了鞋袜,睡在座位上, 熏得人头晕。 另一个老师带个小的,在另一个车厢。周蜜一个人带两个大孩子,在这边。她打开窗,衣服勾线,卡在座椅缝隙里。她去拽,差点把手勒出血。旁边有人递来一把小剪子。妮德坐她隔壁,等她用完,把东西收回腰包里去。腰包是很方便的工具,小小一枚,就在腰间,不碍事。包在前方,绝对在视线范围内,就眼皮底下。需要活动时,包也能轻易拧到身侧。妮德永远背着这么一个包,有点旧,换过很结实的拉链,装的东西不少,打架时能派上用场。 周蜜也有一个包,不过不像妮德总随身带,出门旅游才会背,装点随身的东西。大学去桂林旅游前买的。这年头扒手多,财物要重点保管。周蜜对妮德的包好奇,想问问她每天装点什么。 妮德说:“我给你看,你把高一月考考题泄给我。” “你这么跟老师说话?”周蜜想板起脸,又觉得不对劲,“你一个高三的要高一的题干嘛?” 妮德回答得好理所应当:“卖啊。” 周蜜很想学教导主任的样子,敲学生头,但她是新世纪的教师,普通话标准、思想领先、学历高,不滥用体罚,随便动手不可取。周蜜的想法还是比较正常,她认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她望着妮德,同时也在想,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就钻到钱眼里去了?张口闭口都是钱。不过她也理解,乡下小孩条件没那么好,都是穷怕了的。 火车座位中间有张桌板。别人放了煮鸡蛋、玉米和热水壶。妮德把中间清空,东西都移开来,占了那片空地学习。她转去对面,跟盛家灿和不认识的乘客挤一边。火车哐啷哐啷响,吵个不停。盛家灿本来在听音乐,这时拿下耳机,虽然不看她,但低下头凑近她的嘴巴听。 她把书扔给他,叫他帮着背书,她背,他对着看。在山上两人经常对对答案、背背英语什么的,因此进行得很顺利。 学习很无聊,学完一课,妮德从腰包里拿出了扑克牌。 照理说,老师不能看着学生赌博。可周蜜拦不住妮德。她叫上其他乘客,拿箱子当桌板,一起斗地主。盛家灿不玩,就在旁边看。 玩了几轮,摸清别人习惯,妮德偷藏一张牌,本来搭不成的一条龙搭成了,蒙混过关赢了地主。趁没被发现,她不动声色地洗牌,抬起头,恰恰撞上这么一幕——盛家灿手撑着脸,笑从眼睛里转瞬而过。他笑是很安静那种,手不偏不倚遮掩住小半张脸,眼角微皱,目光清澈,潺潺淌过她手上。 她马上会意。他发现了。 纸牌哗哗从指缝流过,快速洗刷,连带证据湮灭得一干二净。妮德莫名其妙笑出声。 跟他们打牌的另一位乘客很年轻,戴眼镜,斯斯文文的长相,主动和他们攀谈。 他说他在哈工大上学,大四了,等毕业要工作,特意赶在那之前到处转转,这次是来这边旅游的。 妮德说:“这里有什么好旅游?” “青山绿水啊!”年轻人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说得很利索,“我转了不少地方。之前刚去山东看了趵突泉和三孔,趵突泉里真有泉眼,可好玩了。我还到广东香港玩,中英街就不同了,两边警察带着枪,不让骑自行车,都得下来走路,吓死人。现在准备去上海,要去外滩,看东方明珠。” 周蜜最向往这种自由自在,很感兴趣:“上海我也去过。你去过内蒙吗?” “当然了!那里真的是‘风吹草低见牛羊’。坐火车经过,能看到草原。” 年轻人说起自己的内蒙古轶事,周围乘客都听得津津有味。有别人追问好奇的事:“你家里做什么的?”“去过北京没有啊?”“你出去玩花钱吗?哪来的钱呢?” 等讲了好半天了,妮德回过头,看到盛家灿也听得很专注的样子。她算照顾他,就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盛家灿全程没吭声,只是认真听,突然被问,猝不及防。他想了想说:“中英街准骑自行车。” 结果到某站停了车,大家下去透风,再上车时,周蜜的包和他们的邻座乘客一起不见了。不止如此,后边还穿来雄厚的吼声,正是脱了鞋睡觉那位,他拿着一双破旧解放鞋质问:“我皮鞋呢!谁把我鞋穿跑了!”不用说,解放鞋的原主就是自称大学生、戴眼镜的年轻人。 车开动了,人追不回来。周蜜一声怒喝:“小偷!” 正文 第25章 第二部分4 周蜜气得要昏过去了,转头问:“你们知道是不是?!怎么就背包下去了。” “真不知道,就是小心了点。”妮德举双手投降,郑重澄清,“我也叫了你提包的。” 盛家灿静静地问:“丢了钱?” “也没有,就是衣服和几本书。”周蜜叹了一口长气。但她的包挺贵。那贼恐怕就是奔着她来的,毕竟周蜜一看就不缺钱,光包就值个几十块。她不是第一次坐火车,但这回全是信了那个骗子,想着他会帮忙看行李,料不到监守自盗了。 一场风波后,他们至少人平安到了目的地。招待所就在复试的考点附近,还住了些同龄人,都是来考试的。周蜜要去买生活用品,还有新衣服。她没敢告诉另一个带队老师,让他们保密。她要求的对象主要是盛家灿,因为他跟那位老师和高二生是男的,三个人住在一起,容易说漏嘴。当然,他完全不用她操心,讲闲话,他历来只听不说。 周蜜走了,妮德就一个人留在房间里。 招待所又旧又小,墙漏水,有霉味,但对乡下人来说足够好。妮德叠了衣服,把毛巾挂起来,拎着热水壶去外面接水。 等待水满的过程中,她两眼空洞地盯着墙,上面贴着一张剪报,是一张风景照。凭借最基础的常识,妮德知道那是新加坡的鱼尾狮。新加坡是亚洲四小龙。这一年,中国最富有的地方是上海,然而就算是上海,GDP总量也被新加坡碾压。那里是发达中的发达,富贵中的富贵,高楼大厦和立交桥林立,人们的生活与理想都光明美好,奔着越来越好的未来而去。 她默默地伫立,冷漠而出神地凝视它,仿佛对下方的开水瓶不管不顾。可水将将满时,她好像下巴长了眼睛,一秒不差,拧龙头提水。妮德是想事绝不妨碍做事的体质。 走之前,她忍不住把那张剪报撕了下来。动作粗暴,以至于没撕得干净,留下了带胶纸的边角。 一转头,盛家灿就站在水房门口。 她笑嘻嘻地说:“你也来打水?” 他说:“下午去新华书店么?”另一个老师午睡了,他留了字条。 妮德回答:“好啊!”她快步走回房间,要去先把热水瓶放了,要进门时,她侧过头,看到盛家灿在水房里。水房在走廊尽头,水箱在门前靠墙,他站在刚刚她站过的地方,正在撕墙上剩余的剪报边角。等她走过去,墙壁已经光洁如新,干净得找不到任何作恶的证据。 盛家灿回过头,安静地问:“走吧?” “远吗?”在拐角前,妮德往后缩,打开腰包,掏出包钱的手帕,确认了一下,然后才往前走。 走的时候,他们一块儿看了地图。地图是招待所前台买的,老板坐在柜台里头,头也不抬来了句:“五块。” 盛家灿一声不吭,沉闷地掏钱,被妮德拦了下来。地图很容易变旧为新,难免不是二手,又没有什么印刷工艺的,凭什么卖那么贵? 妮德讲价,人家给打了折,但递东西时小声蹦了句:“土豹子。” 声音虽小,可人离得近,哪有听不到的。妮德抬起了头,笑容刺目又璀璨,刚要说什么,旁边人比她快一步。全程呈老实人姿态的盛家灿突兀且快速地提问:“你说什么?”老板识趣,怕被揪住头发往桌上捶,赶忙借口上厕所走了。 不得不说,妮德觉得好笑,认识这么久,已不感到新奇了。盛家灿是常常很安静、很斯文,甚至有点端着的,可有时候,又变得杀伤力很强。从中能品味出一些生气,不至于太死气沉沉。妮德还没摸透他发飙的引线是什么,但她偶尔想起那些“常言道”。越是老实人,越能忍。越能忍的家伙,越容易前一天好好的,隔天猛地发动革命。 一楼栅栏门合得有点拢,走在楼梯间里,妮德本来走在前,突然放慢脚步。盛家灿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她看看他,他看看她,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什么。妮德见他没会意,懒得跟他耗,抓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 她要他走前面。 盛家灿一路被推行,停到马路边,不明所以,回头看妮德。她就站在身后,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该干嘛干嘛。 他招手拦出租车。这里是路口,有的没看到就过去了,还有的停下,刚好有个抱婴儿推老人的中年妇女也来打车。盛家灿就放下了手。妮德也没意见。他转头去帮别人收轮椅,关车门,站在路边看他们走了才继续。 出租车都是一样的,红身子灰脑门。没多久,他们拦到车。盛家灿打开车门,刚要回头,妮德又推了他一把。好像里头不是的士乘客席,而是埋了地雷的草地,她是老谋深算的老兵,要强迫俘虏先替她踏一遍。 盛家灿先上车,她后上车。他和司机说了新华书店。车一路开过去。 这里是市内热闹的地方。一下车,就听到《弓大力夏巴拉》响彻天际,服装店、鞋店、金店热闹非凡。巧的是,这里还有一家肯德基。两个人都还没吃饭,就去吃肯德基。 盛家灿点了餐,想问妮德的意思,一转身,人不见了。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结果妮德在他正背后。 她望着点餐单,脸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表情,谨慎、戒备,甚至带着一点羞涩,反常得非常之明显,像个不谙世事小女孩。放在她身上,这个形容太古怪了。盛家灿一怔,冥冥之中产生预感,一生中能见到她这种表情的机会屈指可数。 取餐以后,坐到靠玻璃橱窗的位置,盛家灿和妮德面对面吃汉堡包。她咬一口,他咬一口,吃的是各自点的东西。窗外人走来走去,穿着颜色丰富的服饰,迈着行色匆匆的脚步。 盛家灿欲言又止,妮德打断他。 “这是我来的最远的地方,”妮德埋头吃汉堡,一点不羞耻的样子,“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确实是土豹子。” 妮德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离县最远的地级市。今天是她第一次乘火车,第一次吃肯德基,还将第一次去新华书店。 盛家灿不评价,吃着薯条,看橱窗外面的行人,他突然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这话似曾相识,妮德看向他,渐渐想起来,在山里时,她问过他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感受,同等的位置。只是角色对换,其他什么都不是。一瞬间,妮德又变回了正常的样子,脸上浮现出平时那类不怀好意的笑,口头评价:“车很多。洋快餐还行。人跟山里的一样讨厌。” 正文 第26章 第二部分5 吃完饭离开餐厅,再走几分钟就到新华书店。盛家灿走前面,拉开门帘,让妮德进来。书本琳琅满目,成年人们面朝书柜,低声交谈,翻阅书籍。到儿童读物区,青少年渐渐多起来。穿着校服的学生、度过周末的孩子,有人靠在墙上,有人索性坐在地上,有的人撅起屁股,把书搁在空架子上看。小孩是不那么在意形象的,也更容易看入迷。书中的世界五彩斑斓,在想象中,一切都是被允许的。 盛家灿有本书想买,想跟妮德说一声。这里人人都很小声,他们也入乡随俗。他凑到她耳边,她也主动贴到他嘴唇旁。他说:“我去那边转转,等下来找你。”妮德点点头。 等他转完回来,妮德正在一个热门新书专区,旁边都是大中小女生,人手一本杨红樱的《女生日记》。她站在中间,也没拿书,就是到处看看,小心翼翼。其实这是很符合这个年纪的人的模样,但放在妮德身上,就充满了不协调。妮德和《女生日记》是不契合的,就像美国著名军事将领麦克阿瑟的爱书是《魔卡少女樱》一样不自然。 签售开始前可以看看书。他们站在书架前,两个人面面相觑,盛家灿抽出一本书,妮德也抽出一本。到处都是人,转了一圈都没地方坐。妮德突然用胳膊肘捅他,扒拉他的袖子,用手遮着靠到耳边说悄悄话:“那人要走了。” 盛家灿看过去,是一个站灯下的男孩,正扭来扭去,两腿拧在一起。他懂了,回头咬耳 朵:“他要上厕所。” “要尿裤子上了。”妮德想到什么,笑得很厉害。 盛家灿也笑。眼看那小孩走了,他们走过去。妮德学别人的,盘腿坐地上,盛家灿就站在一旁。两个人占一个人的空间,绰绰有余。 仔细想想,妮德之前没在书店看过书。没这个条件。山上不用说,就是县里,也就两家旧书店。店面都不大,光进去出来就跟跳探戈似的,人挤人,灯泡也暗,留在里面看书是遭罪。省会的书店是灯管,亮堂堂的,也不卖旧书二手书。她其实没想真在这看书,在外地,人生地不熟,也不能待多久,不是什么能安心的地方,随便翻翻得了。 可书实在好看,书太好看了。书放在腿上,她低着头读书,总觉得整张脸、整个脑袋,从鼻尖开始融化,滴落,被摊开的书吸进去。 高中时,妮德第一次听到老师说“少看闲书”。她在山上上小学,在山脚下读初中,生源就是附近人,尤其偏僻的地方,妮德升高中的初中同学人数为零。大多人不是奔着未来去上学的,只是做该做的事。有的人嫌拘在教室闷,连该做的事都不做。书这东西,可以撕了叠纸飞机,书可以卷成筒打人,书可以垫桌角,但不用来读。好玩的书不是随处都能买到,很少人闲得没事看书。上到高中,各路孩子多了,才有爱看书,会读书的。 妮德看的第一本书是堂哥的,叫《小灵通漫游未来》,山上没有别的书,她看了好多次。每一个字都像糖块一样,放进嘴里,含一含,在牙齿间碰撞作响。书讲的是主人公去了未来,见识了高科技的故事。她偷了这本书,堂哥浑然不知,他本来也不读书的。因为过去和现在都不好,她好像天生就喜欢未来。妮德不做白日梦,她只沉住气做事。 妮德和盛家灿看了两个钟头书,整个过程中,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就各自看书。周围偶尔有人走动,有人细声说话,但没人抬起头来。 时间过去好久,盛家灿先看完了,走出书店外透风。妮德也合上书,跟出去找他。两个人在门口,书店周围有摊贩在炸淀粉肠,闻起来很香,不少孩子围着摊子看。 书店突然吵闹起来,是一位作家来办签售。妮德和盛家灿在人群外围,她留神去看,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思来想去,是读过的书的作者。她不是那么喜欢那本书,但很惊喜。这感觉很神奇,就像昨晚偶然梦到的食物,今天就食堂就有卖,上一秒想到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眼前。 妮德站在旁边围观。盛家灿问她,她简要概括:“我看的第一本书就是这个人写的。” “那你要不要去签名?” “啊?”妮德有所犹豫,这次来就带了一个包,“但我背不动书了。” 盛家灿很快回答:“可以放我那里。” “我买回去又不看。都多大了,这是儿童文学。” 大约觉得妮德说得有道理,盛家灿沉默了。签售时间并不是很长,趁着人少了,他们又去书店里逛了逛,回来时,盛家灿说:“去试试吧,有的人也没买书。”他莫名有点执着,拉住她的手腕,往排队的列队里去了。 在山里的时候,妮德脸皮很厚,不知为何,到这里就束手束脚。她自己也觉得不好。与之相反,盛家灿在乡下经常害羞,现在反而落落大方了。 等待的过程中,他问:“你以前那本呢?” 妮德回答:“有回我奶奶搜我东西,我提前知道,拿去喂羊了。”说起来还有点得意,虽然不是不可惜,好歹是本书,是个她喜欢过的物件。但没办法。某些人是不能有珍惜的东西的。回忆历历在目,羊起初不吃,她撕了好几页,弄薄了喂到它嘴边。快吃吧,心里这样默念着。快吃。 轮到他们了,妮德从腰包里拿出账本,用力卷了卷,尽量把它压平。作家是个戴眼镜的小老头,没嫌弃,给她签名,随口问:“你们是学生?在哪里上学啊?” 他们站在桌边。妮德搓着手,挤出笑脸说:“我们是放假从乡下来的。” 本以为是能阻断兴趣的答案,想不到,作家抬头多看了眼,再低头,多写了一句“知识改变命运”。妮德拿到手,边看边和盛家灿一起出去,和名人搭边了,有了一丁点关联,这感觉很新奇。她拿给盛家灿,叫他也看。 到书店门口,盛家灿叫妮德等一等。他寄存了东西,要返回去取。 妮德站在书店门口,和炸淀粉肠的老板大眼瞪小眼,最后,妮德先露出笑容来。 盛家灿在里面取东西,把号码牌交给店员,回头望橱窗外。透过灯光匍匐的玻璃,他看到妮德在笑,正和别人聊什么,谈到兴头上,身体往前倾,就这样被障碍物遮蔽了。他不自觉跟着移动,确保她重新落到视野里。想到什么,正好包被送回来,他拉开拉链,拿出修理过的相机,拍了几张。 他出来时,妮德已经打听到淀粉肠从哪进货、一锅地沟油用多久、在这练摊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了。盛家灿走过来,把东西塞到她手里,然后忙不迭走开。 那是一本书,他刚进书店买的。妮德取出来,发现是整册的《脑筋急转弯》,很小本,可以塞进腰包里。她挑眉,看一眼他,又看书。盛家灿莫名其妙地站在路边,隔着一段距离,面朝她,表情很严肃。妮德笑起来,问:“买这个干嘛?” “你喜欢这个。” “为什么买?”妮德往前走一步,重复提问。 盛家灿无缘无故地后退一步,再度回复:“因为你喜欢。” 妮德不问了,笑着低下头,把它放进包里:“谢谢。” 她往前走,他和她走同一条路。盛家灿游移不定,反过来确认:“是你喜欢的对吗?” 妮德很坏心眼,故意不回答,就只说:“谢谢。” 她又说:“我有熟人也来这里了,请我吃饭。加你一个。”这话带着悬念。人生地不熟,谁能请她吃饭? 正文 第27章 第二部分6 妮德说要请盛家灿吃饭。她先到电话亭打了两个 电话。一个打到招待所,和老师说了一声。那年头,很多事是很随意的,老师也没多大顾虑,尤其对象是她。另一个打到别人那。 中午的不适应都烟消云散,妮德变回了原本的样子,精明、干练、运筹帷幄、所向披靡。之后,他们进了一家超市。妮德是第一次去超市买水果,县城还没引进生鲜超市,水果、肉一类的东西,都是到市场才有卖。妮德问售货员这个好不好吃、那个好不好吃,然后试吃一点。自己试吃完,她还转过身,喂给盛家灿,好像偷东西一样观察着四周,轻声催促:“好吃的,快吃快吃。” 决定买橘子以后,她又挑了很久,教盛家灿跟自己一起,把橘子的叶和枝扯下来,再装袋子里拿去称重。她说:“这能减点重。” 橘子买了两袋,一袋是送人的,一袋回去给老师吃。到超市外,她又买了一盒糕点。这个贵,没买很多的。妮德说:“等到了人那里我们再顺点吃。” “是谁?” “一个以前的老板。” 盛家灿帮她提东西。妮德暗暗在心里想,傻,太傻了,都不问清楚点,就傻乎乎跟着走。把他拐到山里他都不知道……哦,已经被拐过了,她老家就是那山。 妮德从腰包里掏出地图,顺着上面的地址找,到饭店门口,人已经在门口等了。饭店不怎么大,就是家常菜馆,一进门就是熏入味了的酒味。来接他们的是中年男人和年轻女生。 老的那个,一见他们就眉开眼笑:“小蔡啊,好久不见了。怎么还提东西呀?” 小的那个直奔妮德,张口就喊“姐”:“娇姐!”打完招呼,她又偏头去打探她后头冷着脸的盛家灿,倒不是她八卦,而是这人确实吸睛。 盛家灿的目光却落在妮德身上。“小蔡”或“娇姐”,不论哪个都不是符合“楚龙妮”这个名字该有的称谓。不动声色是比敏锐更敏锐,但是装迟钝。他什么都没说,一点异样都没表现出来。 “这是我同学,”妮德分别给两边做介绍,虽说信息略有侧重,“这是雯雯和雯雯爸。我以前在雯雯家当陪读。” 雯雯不乐意:“什么陪读!你是老师,我是学生!” “我没教什么,是你厉害。”妮德说,“雯雯现在可厉害,考上师范大学了。” 雯雯是今年高考的,就是省会的师范大学。刚上大学,做父母的,现在兴奋的余震还未消,一提到这件事,雯雯爸激动得一蹦三尺高,唾沫星子直飞。他们已经进了饭店里,他还说着,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冷不丁敲了他一记:“少说点!我看你是要嘚瑟到八十岁才算完!” 他们齐刷刷看过去,正在餐桌旁站起来的就是雯雯的妈妈。雯雯妈是个面颊瘦削、个子高挑的女人,远看就像一把刀,直直插在那,不着粉黛,雪亮雪亮地冲他们笑。 菜是雯雯妈点的,他们一落座就上菜了。聊起来,信息逐渐清晰。 这事听起来还挺离谱。 雯雯在市里读书,他们家在市里买了房子。雯雯爸是他们县的乡镇的,干的是螃蟹养殖,在乡下干活。雯雯妈负责跑生意,常年在外跑生意,给雯雯陪读。螃蟹这东西,经常办送礼这套,他们家不算穷,认识一些人,但赚的都是辛苦钱。雯雯高一在市里读,跟不上,想找个家教。 经人介绍,雯雯爸认识了高三学生蔡娇。有人担保,蔡娇来面试,谈吐自如,学习优异,有学生证、学校活动照和省会名校的成绩单为证。抱着试试的心态,他用了她。当时寒假,雯雯跟着爸妈在乡下过,妮德就骑自行车来他们家,给她补了四十五天课。 等开学,雯雯成绩突飞猛进。以前没弄懂的补上了,如今学的预习过了,可谓是脱胎换骨,通体舒畅。雯雯妈很满意,让雯雯爸继续办这件事。 可是,寒假找个高三生来给女儿上上课,这是小事。要长期辅导,就成大事了。雯雯妈多留了个心眼,自己打听了一下。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蔡娇’是个初三学生!”餐桌上,喝了几杯的雯雯爸面红耳赤,把酒杯凿到桌上,“初三生教高一,亏她胆子大。但确实会教,唉,我们那时候是不敢用了,但后来,嗝!小蔡,嗝!雯雯都说,后来那大学生教得没你好!” 面对打着酒嗝的亲爸,雯雯一脸嫌弃:“你别骚扰娇姐了!” 雯雯爸醉得一塌糊涂,雯雯妈就在旁边笑。瞥一眼桌子,雯雯妈的杯子里装的不是水,也是酒,喝的不比雯雯爸少,一手还夹着烟。 雯雯爸起身去了厕所。雯雯妈掸了掸烟灰,差使雯雯去看一眼,别让她爸摔坑里。雯雯嘴上不饶人,还是照办了。等父女俩走了,包厢顷刻安静下来,只隐隐能听到其他桌在吵闹。妮德开了口,跟雯雯妈说:“你是我的贵人,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真心为雯雯高兴。” 雯雯妈吐出一口烟:“我不想让他们卷进太多事,就没跟他们说你名字也是编的。你不介意吧?” “不是编的,”妮德龇起牙来,灿烂地笑着,“真有这个人在那读高三,只是被我借了名。” 两个女人哈哈大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盛家灿起身,借口去洗手间,留给她们说话的空间。 他出了门,在走廊站了一会儿,从书包里翻出耳机戴上,等了一会儿,去水槽洗手,正好碰上雯雯在等她爸。雯雯是个大胆的女孩,瞪大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他。见他插着耳机,雯雯问:“你在听什么?你喜欢国外还是国内的歌手?” 盛家灿不擅长面对这种主动的人,冷着脸,他一这样就显得高高在上,非常冷酷。这也把雯雯唬住了。但他内心其实很慌张。就这么僵滞了一段时间。雯雯打破僵局:“我也想买一台随身听。你的好像不错。” 盛家灿想,不是她。她不是妮德提到过不让她碰索尼随身听的人。 “我推荐你买MP3。”他不动声色,“蔡……娇常去找你?” 雯雯摇头:“她没来过。娇姐很忙的,我们都好久没来往了。” 盛家灿又想,也不是他们。放暑假时,妮德上的私家车大抵也和这家人无关。 一顿饭结束,天已经黑了,路两旁亮起了霓虹灯,妮德和盛家灿走出店外,走在陌生的路上。 要带回去给老师吃的橘子忘了拎,盛家灿折回去。饭店正是热闹时候,酒气熏天,笑声阵阵。他拿了东西,在一个死胡同口看到雯雯爸。他弓着腰,在呕吐,一看就是喝多了,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秉持着人道主义思想,盛家灿走近了。 雯雯爸直起身,认出他来,笑道:“雯雯跟她妈去开车了。你们还没走啊?” 盛家灿说:“忘了东西回来拿。” 见他没事,他本来要走的。可雯雯爸似乎有话要说。“小同学,”他说,“既然碰上了,我们也是有缘。我就跟你说句心底话。我知道我老婆给小蔡介绍了个不一般的活儿干。她们瞒着我,但我清楚不是好事。我家那口子是个狠人,小蔡再厉害,也还是个孩子,人还是要踏踏实实地混。你去劝劝小蔡,拦一拦她,有些事真干不得,有个万一,出了岔子,自己一辈子都得赔进去——” 雯雯爸谆谆教导的同时,盛家灿偏过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忽然说:“等一下。”盛家灿走开了,等回来,他拿着装水的一次性塑料杯,递给雯雯爸漱口。 雯雯爸欲言又止,拿着照办,弯腰在阴影里漱口。就在他嘴里含着水的时候,盛家灿问了个怪问题:“你觉得她聪明吗?” 雯雯爸想说话,可水还在嘴里晃荡,开不了口。 夜色深沉,路灯的灯光从高处落下,蝙蝠绕着光束逡巡。盛家灿背光站着,正面被衬得一片漆黑。他没有等对方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她比我们聪明十倍、百倍。” 雯雯爸被水呛着了,连连咳嗽。盛家灿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背,但被人抢了先。 不知道什么时候,雯雯妈已经站在那了,在黑黢黢的路口 偷听了许久。她快步上前,搀住丈夫,看了一眼盛家灿,笑着说:“这死男人就是瞎操心。小哥,你可能不理解,为什么他这样的老实人要找我——” “我理解。”盛家灿打断她,无声无息地脱了手,“老实人是活得很无聊的,一辈子很没趣。跟你们这种人在一起,就像在天堂和地狱来回跳一样,很有意思。” 雯雯妈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说:“你这比喻挺有意思。” 正文 第28章 第二部分7 目送夫妻俩离开,盛家灿回去,妮德还站在原地等。她站在霓虹灯面前,冷着脸走神,好像那灯光一点都不刺眼。 雯雯那一单过后,妮德没再冒险去冒充别人教高中生。不是心怀歉意,而是事情败露,被雯雯妈警告,怕了。再过一阵,也没有那个必要了。 雯雯很喜欢“蔡娇”。那时有这么个交友方式。学生在杂志报纸上登载自我介绍和联系方式,大家互相寄信,作为笔友。值得一提,妮德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和真正的蔡娇认识,并打听到她的个人信息的。交陌生朋友也是交,和见过面的人交也是交。雯雯经常寄信给假蔡娇。 在她们的来信里,妮德知道雯雯参加了什么课外活动,去了哪里旅游,吃了什么好吃的。就连和哪个男同学偷偷拉了小手,她都毫无保留,全告诉她的“娇姐”。最后,雯雯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和心上人预备真的“好”,母亲计划在省会为她买房。光明的未来在等着她。在未来来到之前,她的生活也不灰暗。 街上人来人往,但不是所有人都有落脚之处。这是一部分人的城市,与另一部分人无关,山里也是,哪里都是一样的。妮德的心逐渐硬起来,她感觉得到,胸腔里又冷又坚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这样体会一次。嫉妒、羡慕、向往或者爱,感受太多不是好事,这些都会变成灵魂的杂质。她需要更纯粹的心,更决绝的意念力,否则很难撑下去。 她这么想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层触感。衣服单薄,感觉得到温度,暖呼呼的,像人的体温。 妮德转过身,看到塑料袋装着的麻辣烫。盛家灿刚去买的,还很热。 “你没吃饱?”嘴上这么说,她已经伸手接过来。妮德是不会嫌弃吃的的。县里不做街边麻辣烫,也是来了省会才见识到,就是一口铝锅咕咚咕咚煮,里面泡着串。有魔芋,有火腿,有鱼丸。 他回答她:“看你好像冷,背都驼下去了。” 她吃东西,嘴巴里鼓鼓的,心也撑起来了,回答说:“不冷,我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盛家灿说。 妮德第一次听人这么问,莫名其妙笑得很厉害。其实喜欢这个提问,但又只颠三倒四回答:“我也想上大学。省会的我可看不上,要上就上最好的,清华北大都在北京呢。到时候我去找你玩。这个好吃,你也吃一口!” 她把串递到他嘴巴旁边,他看了两秒,咬了一口,本来是只吃一口的,食材一大块,分不开,只能全咬下来。那么漂亮的脸,腮帮子满满的嚼东西。她觉得好好笑,笑得肚子疼了。他不懂她在笑什么,一脸迷惑。她笑得不行,伸出手,想捅他鼓起来的脸颊。他抓住她的手,不能阻止她笑,只好看着她的眼睛。 咽下食物后,盛家灿说:“好。” 妮德顿了顿,知道他回答的是什么,却要问:“好什么?” “只要你考上,可以借助学贷。大学有奖学金。我也去打工。两个人一起,很快会还上。” “……”妮德不说话了,笑一笑,“为什么你也去?” 盛家灿垂下脸:“在山里,你帮我那么大的忙,没收钱。我欠了你的人情。” “不,”这时候,她又回答得很快,“我那不是为了要你的人情。” 她不解释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很久,盛家灿不疾不徐抬起头,宛如从静影沉璧的水中探出冰冷的脸,依旧是淡漠的、平静的神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和你一边。” 小孩做游戏,最爱说谁和谁一边,象征着应援和心的位置。我体恤你的心情,支持或赞同你的观点与行为。陌生到令人不安的城市街头,亮得有些炫目的霓虹灯下,人影像脱了相似的。 妮德怔怔地停顿,过了一会儿,笑容又活络起来:“那你可要好好活着,活得久一点。” 这天晚上,他们回去挨了训,时间不久,因为第二天上午就是数学竞赛,也不能耽搁睡觉。招待所有洗澡的地方,是公用的,比学校的小很多。周蜜念叨,妮德着急洗澡,全都没听进去。 在村里都是自己兑冷热水,装在桶里,用毛巾往身上擦。有时图个利索,干脆带上肥皂,直接去河里洗。水很温柔,但也有恐怖和残忍的一面,每年都有人淹死。不知为何,妮德还是很喜欢水。即便是春夏,天气尚冷的时候,她可能也会躲到河里去。衣服也不脱,躺在嶙峋的石块见,任水从身上流过,从头顶到脚底。只有双生子的涛德猜得到这个习性,人不见了,就来这里找她。涛德出生前算了命,命中缺水,才起了这个名字。涛德来时,妮德才会慢吞吞起来,滴着水问,“你要不要也进来”。他总说不,在河边蹲下,温温和和跟她说,奶奶打牌输了,在气头上,晚点回去吧。 淋浴头是山下这些地方才有的东西。今天晚了,招待所没了热水。冷水迎头浇下。好在还不算入秋。妮德淋着冷水,丝毫没觉得凉,宛如瀑布下的剑,纹丝不动地伫立。 周蜜虽是老师,但仍生涩,生怕自己的批评害学生伤心,按捺不住跟出去看。她是城里小孩,也是南方人,不习惯北方赤裸相对的风俗,也没有乡下人那种人肉也是肉的粗糙,进去前心里做了一番斗争,最后也只靠在门口,稍稍瞄一眼。 想不到女学生已经穿上衣服了,还逮住她偷看,笑嘻嘻地问:“要偷我的仙衣啊?” “你别跟老师吊儿郎当!”周蜜抱起手臂,“赶紧回去睡觉。” 两人回到卧室,躺到床上。可能睡前喝了茶,周蜜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黑暗中,隔壁床突然传来声音:“周老师,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这话硬邦邦的,不是疑问句,而是带着 点命令口吻的陈述句,让人不大舒服。周蜜心里略微有点气,但她肯定会遵守的。越是这样,她就越要履行约定。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一点隐秘的好奇,这个学生会要她帮什么忙? 等了好久,都没听到后续。“楚龙妮,”周蜜支起身,侧过头,“楚龙妮?” 回应只有低低的鼾声。 “什么呀!话说一半……”周蜜嘀嘀咕咕,不高兴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她也睡着了。 第二天去数学竞赛。考试在省会的一间小学办,三个人各自进了考场。妮德拿到卷子,翻看了两遍。盛家灿在她隔壁的考场,刚要的草稿纸,就看到熟悉的身影从窗外经过。 他把会写的题填完,没再验算,提前交卷出去。其他人都还没离场,考试进行中,到处静悄悄的。 小学是新建的,教学楼粉刷成嫩芽黄,操场是红色的塑胶跑道和豆绿色操坪,展示栏漆了天空的颜色,蓝得很漂亮。盛家灿站在走廊上,往楼下看,妮德在看展示栏上的校园新闻。他下了楼,人又不见了。一个扫地的大爷说:“那个女同学喊你去后边。” 盛家灿没有立刻去,而是取出相机,到处拍了几张照片。 小学一楼让给学校办幼儿班,他往教学楼后走,看到一个小乐园。地上用粉笔画着圈,应该是做操的站位。妮德坐在秋千上,来回摇晃。秋千嘎吱嘎吱的声响荡漾开来。 他远远地看着,拿起相机,拍了几张荡秋千的人。她由着他拍,越荡越高,笑得很张扬。 盛家灿说:“怎么就出来了?” “写完了,”妮德把脚放下来,循序渐进地停下秋千,“有的不会就算了。做到能进复赛就行。” “你怎么知道能进?”他透过取景框看她。 “我是无所不知的。”秋千移动着。 “是吗?你还知道什么?”取景框移动着,“这次申奥能成功吗?” “一定会成功。我知道。”她望着镜头笑,“你为什么喜欢拍照?” 他的脸藏在相机后:“我喜欢拍美的东西。” “所以说啊。为什么喜欢拍照?”妮德笑着,头微微往下压,露出牙齿来,不太好看的笑容,可很有特色,像一把磨过的小刀,“到处都是丑的东西。” 妮德坐在秋千上。发辫松了,她想重新编一次,摘下发圈,用嘴咬着,把手绕到脑后。牙齿没咬住,发圈掉在了地上。盛家灿走过来,在她跟前蹲下身,伸手捡发圈。没来由地,她松了手,身体前倾,带着秋千也往前漂。长长的头发浇落下去,淋在他脸上。她垂下头,发间的眼睛依然闪闪发亮。 不参加考试就有很多时间。回去的火车前没有多少时间。他们去电影院看电影。 县里没有电影院,妮德从没去过,都是看录像。盛家灿问她,看哪一部?她指了一部武侠电影,自己去买的票。之前叫他站前面,那是初来乍到的谨慎,现在已彻底看得透透的了,都大同小异,没什么了不起。电影很好看。女侠勇闯江湖,神挡杀神,佛挡弑佛,快意恩仇,但又千钧负重,碍手碍脚。 情欲戏时,妮德没防备,稍稍吓了一跳。去看盛家灿,他还是很平静。看完出影院,里面暗,外面亮,眼睛都眯起来。 电影院人来人往,妮德出来时蹭了墙,裤子上留下些白白的墙灰。盛家灿提醒她,还没等她自己弄,他弯下腰,很轻地拂动手,给她拍掉。他平时就没什么笑影,骄傲又温和,对外展示好而难以触碰的一面,不管在农村还是城市、山上还是山下,这个人都很出众。 妮德详细地觉察到,周遭有人在关注他们。和盛家灿在一起,天然就是招惹注目的。假如妮德有较强的虚荣心,那它必定能得到满足。 他们赶着去坐巴士。妮德说:“真好看,我没太看懂。李慕白有点讨人厌,罗小虎是傻的。你说玉娇龙死了吗?” 盛家灿说:“我不觉得她死了。” “也有可能。” “你有点像这个女主角。”上巴士时,盛家灿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啊?”当时在上车,人很多,要投币,妮德没来得及回复。什么像?人?性格?是说名字都有“龙”字?他先上去,往里坐,把占的位置让给她,她也坐下,才继续说,“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轮到他不明所以了,像水面漂浮着透明的线,纯真的脸上是一层洁净的困惑:“嗯?” 她说:“喜欢一个人喜欢到疯了才会认为她像章子怡。” 盛家灿短暂笑了一瞬。 “都不像。她是自由自在的,”妮德一边检查腰包的拉链,一边接着说下去,“我是有事有做的。” 他好好地为此赔礼道歉:“我说错了,对不起。” “没关系,”她说,“原谅你。”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是玩笑为主的话。他伸出手,摊开伸向她。她用力打下去。痛感残留在手心里。他握了握,活动了一下手指。她攒起手,摩擦着掌心把手往膝盖间压。他们各自朝两边别开脸。 正文 第29章 第二部分8 走之前,妮德去采购了一趟,买了好些东西,有衣服,有视频,有电子产品。之前说懒得背书的是她,现在背上一大堆杂物的也是她。别人问她买这些干嘛,她大大方方:“进货回去卖。” 袋子一路拽过来,大多数时候搁在地上,很脏,在穿校服的孩子身旁格格不入。周蜜看盛家灿一直往里坐,给那堆杂物腾位置,于是问:“你怎么看?” 盛家灿说:“天才。” “那行,没事了。”周蜜懒得说他们了。 回去路上,经停某个站,周蜜下火车透风。有男人跑远了,到轨道上撒尿,有女人抱着小孩把尿。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竹篮,在卖烤鸡蛋。她看人家老奶奶不容易,想买两个。老太太感激涕零, 说自己老胳膊老腿不容易。周蜜一时心软,全买了下来,回火车上分发。 妮德坐着看《脑筋急转弯》,伸手来拿鸡蛋,顺便听她的心软历程,一问付了多少钱,马上眉开眼笑。妮德说:“人是老麻雀,你是小白兔。这价格能买鸡苗了。” “说什么呢,人家老太太病了——”周蜜往窗外一看,老太正翻站台栏杆,身手灵敏,感觉下一秒就能去演《黄飞鸿》。 但周蜜是很会自我宽慰的人,她气了一下,又还是告诉自己:“没事。至少我没干坏事。” 虽然鸡蛋里有好多坏的、臭了的,但周蜜不缺这点钱。妮德对她这个想法大加赞赏。 知道盛家灿带了相机后,周蜜很想要他给自己拍照。盛家灿拍了一张。周蜜又揽住妮德,想拍合影,妮德像被雷劈似的闪开了:“拍照会把魂吸进去的。” “那是迷信,”周蜜发牢骚,“那你学生证上的照片总要拍吧!盛家灿,来,偷拍。” “别人不想拍不要逼她。” 周蜜只能作罢。 这次回去,妮德多了一个活动,那就是去网吧。 不是别人的网吧,是她的。她之前给录像厅投过钱,现在想开网吧。计划是去年就有的,挑了个风水好的地方。 当时不是网吧,是要开电玩厅,算是挺赚钱的东西。电玩厅时髦,门口垂一大张群青色的毛绒门帘,遮光效果好,一进去,屋子里就暗了,游戏机像口大箱子,靠墙排列好,板凳横七竖八列在机器前。都投币,也不用收钱,招个男的看着就行了。一定得是男的,要是女的,也要够泼辣,能叫人的,怕里面的大小伙子打起来拦不住。合伙的朋友是个吃得苦的老实人,还算靠谱。 今年夏天,妮德从仓库里码出假烟和假酒,骑着三轮车去交货,走之前和盛家灿提起来,他很随意地提了一句——“网吧更好吧”。不是妮德想听意见,是自打他说后,这个念头就阴魂不散,直在脑子里钻。网吧更好吗?好像是真的。尤其去了趟省会,不可否认,窗帘紧闭、贴着网吧二字的窗户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那时有一种不联网的网吧,电脑不联网,装载了游戏,也叫“网吧”。县里这种居多。但联网的网吧必然成为趋势。 纠结很久,妮德觉得盛家灿说得对。 乡下人追赶城里人的潮流,电玩厅变成了网吧。人不够,通宵忙活。妮德去听人讲ADSL拨号上网,盛家灿感兴趣,也跟着去。 之后某天,妮德去上晚自习,盛家灿人不在。她纳闷他居然会逃课,等散学去网吧,就看到他也在装机,还帮旁边人检查器件。 她说:“你还有才艺?” 他的回答是:“看书学的。” 妮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几个人,主要是老板在忙,大部分人是三脚猫。盛家灿和他们互相不认识,只交流手头干的活。她等了又等,顶着自己招牌的笑容,眼睛左右徘徊几圈,感觉有点无聊。妮德晃悠着进了屋,这里瞧一瞧,那里看一看。比起机器,她对山里的自然植物更感兴趣。 屋子里不明亮。妮德绕到盛家灿的背后。他没抬头,碰到插针,电脑开机,轰鸣声混沌滚动,犹如沙尘暴中亮起一盏灯,显示屏突然浮现出幽光。蓝色的光迎面泼来,溅在十七岁的脸庞上,闭眼又睁眼,润泽的汁水填满了晶莹的眼睛。 没什么好笑,可妮德笑了。她笑着去看盛家灿,他也微笑,同样地望着她。蓝光柔嫩得像肥皂泡。妮德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盛家灿学坏了,一个人翻墙出学校的次数越来越多,基本只去旧书摊,买一堆器械的书来看。之前相机是自己做了应急处理,后来送到店里修的,有的坏得很彻底,永远用不了了。但学会修点什么很好,不是相机和电脑,其他家电也可以。 妮德说她可以给他介绍二手电器行的工作给他,夏天可赚了,每天修风扇。她是说笑的,想不到他还认真问起修一件多少钱。 他们经常往网吧去。盛家灿挑了台电脑用。 这一年,OICQ改名为QQ。他的账号是舅舅送的,舅舅常年在海外,经常联系不上,是个行踪不定的弄潮儿。在别的长辈还在送玩具或四大名著的时候,舅舅领先别人二十年,送外甥虚拟礼物,给了他一个OICQ号码。但周围根本没人用,网易聊天室人多多了,有的人网上认识了,就约线下写信打电话。舅舅叮嘱他登一登,省得被回收。舅舅坚信这东西以后会火。 他登录是想看看能不能联系上舅舅,过了一会儿,有不认识的人找他。 小妮飞刀: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圣餐:你是谁?小妮飞刀:嘻嘻。圣餐:……圣餐:你在哪? 盛家灿站起来,在背后的电脑旁看到她。妮德冲他笑,很得意的样子。 网吧开业后,趁着周日放假,妮德组织了一大帮同学去。她叫人的方法很奇特,也很有随机性,反正放假,见到谁就吆喝一声。 当时走到校门口,盛家灿坐在另一个男生单车后面,还有其他人骑着车一起。隔了一段路,妮德看见他们。中午太阳晒,她把手挡在眼睛上,遮住光远眺。盛家灿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皮肤也白,白色在日光下亮得发烫。在那个季节,他穿得算很少,整个人显得潇洒。 她叫大家先走,自己跑几步过去。 “喂!你们!等一下!”她跑过来,“干嘛去呀?” 他们看到她,陆陆续续减速,有扶着把手停车的,有继续蹬着绕圈的。一个人说:“我们去打球。” 盛家灿望着妮德,妮德也和他对视,同时在跟别人说话:“都去网吧玩吧?今天下午。我请客。” 有人说:“我想去。” 又有人说:“别吧!我们都说好打球了。” 盛家灿低头,假装漫不经心:“天气预报说下午下雨。” “啊?” “天是有点黑。” “行吧,那就去网吧吧。” 大家七嘴八舌。 乌泱泱一群人涌入网吧,也不是所有人都懂得上网,知道怎么玩电脑。一个人玩游戏,几个人就围着看。有人在听《星语心愿》,戴着耳机,别人是听不到音乐,但听得到这哥们儿撕心裂肺不在调上的跟唱。 盛家灿没玩电脑,不知不觉走到妮德后面。她刚打开公共聊天室,无缘无故地回头问他:“要说什么?” 他俯下身,撑着她的椅子,面对屏幕,没头没尾地答:“打个招呼吧。” 妮德敲打键盘,动作不那么熟练,但也不生疏。她写下:“大家好,我是小妮飞刀,第一次来这里。请多关照!” 用户不多,气氛不错,她加入了一个话题。只要妮德想,她很轻松就能妙语连珠,逗得大家都高兴,愿意和她聊天。网吧老板突然走过来,打了个响舌,示意有话说。妮德皱眉,站起身,手掠过盛家灿的肩膀,能感觉到硬的锁骨和热的体温,跟他说:“你帮我聊会儿。” 盛家灿坐到位置上,有人已经在催小妮飞刀发言。他看了会儿屏幕,才开始打字。 妮德本来要出去的,可老板想起外面也有人,还是一屁股坐下了:“这里说算了。”于是妮德也找张椅子坐。 这一路就他们三个人。要比在当地混得开,老板比不过妮德,但也不是吃白饭的。这些日子和盛家灿一起干活,他知道他不用避嫌。老板说:“你认得黎帅吧?” 妮德本能地觉得不好,预感是坏事,而且是独独和她有关的坏事:“以前一起做过生意,没做成。怎么了?” “你知道他现在做什么?” “不是在给歌厅看场子?”妮德尽量不流露轻蔑,“怎么,打死人了?” 看场子就是黑社会那套。这个年代其实有点魔幻。打架打狠了,头被砸破,只要没真死,就不用报警或坐牢。大多数情况下,赔两张红钞票就完事。打打杀杀的对象往往也有对别人大打出手的时候,这之中,没人会追究责任。当然,也有波及无辜的情况,可面对那些用拳头说话的人,良民百姓都是怕的。 老板说:“我也是听一个发小说,他弟弟和黎帅一起打牌。黎帅说抓着你的尾巴了,原话是说要让你给他磕头。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妮德冷着脸,抿着嘴巴,安静了几秒。一旁,盛家灿也转过头,专注地望着她。很快,她露出笑容。妮德不想合伙的朋友担心,笑嘻嘻地糊弄:“哎呀,他那 个酒疯子,胡说八道吧。” 刚才的几秒钟里,她在心里把自己要紧的大计过了一遍。大言不惭要她磕头,用《唐伯虎点秋香》的话说,小小黎帅,可笑可笑。 妮德回头,发现聊天室多了很多内容,于是去看盛家灿聊了些什么。盛家灿可能聊上瘾了,不大愿意让位。妮德用力挤,把他从位置上推下去。 迷失的蝴蝶:人呢?磊磊:呵呵,没什么玩的。过眼云烟:哦。迷失的蝴蝶:小妮还在吗?小妮飞刀:小妮不在,我是圣餐。 回学校的路上,妮德问盛家灿:“你网名是什么意思?” 盛家灿回答:“以前的同学叫我‘盛灿’,就谐音。” 盛家灿反问:“你的呢?” 妮德说:“《小李飞刀》啊!你没看?你怎么能不看?!” 她激动得跳起来,他稍微让出一点空间,让她跳。 平和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很快,黎帅托人带话给妮德,她老乡在歌厅签了约不接客,要她拿钱去赎人。妮德想说自己没有失足熟人,但本该在山上的巧德哭着打来了电话。 正文 第30章 第二部分9 那段时间,妮德要处理的事很多。迎接考试要复习功课,网吧的账是她来记,一分钟掰成两半用。 她的同桌一直想和她商量班级管理。妮德屡次回答“随便”“怎样都行”“你爱怎么管怎么管”“这不重要”,但蒋春莹是一个有责任心、有担当的班干部,事事都想和优秀的前任班长进行一番探讨。幸亏盛家灿转过身,主动提议,说自己愿意看看。蒋春莹才转移注意力。妮德觉得好笑,她不讨厌蒋春莹。 高中生就这样。按理说,别的孩子理应是这样过的。上着学,在意着学习、人际关系、班干部生涯,拥有青春的烦恼。 妮德可能喜欢学习,可能不喜欢,任何感情谈不上,因为她只是善于学习,也必须学习。对她来说,学习就像要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不能只学,还要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最好地学。妮德经营着人际关系,不只和同学,是和身边的所有人。都说是“经营”了,也没什么朋友。当然有看得惯和看不惯的人,但利益是摆在第一位的。班干部,那就是需要职务之便而已。 青春的烦恼,这个词很新鲜。她望着蒋春莹,窗外的树荫投入,带着一点绿色的幻觉,落在富有朝气的脸颊上。妮德保持着笑容,突然间,因想起什么而微微皱眉。青春是什么意思来着? 乡下的女孩,一出生就是女人。没有青春不是个例,这样的可太多了。十几岁就结婚,嫁到同村、隔壁村都算近,远的也可能被带到外地。在娘家时还只用干活,到夫家不仅要干活,还要生儿育女。也因为这个,山上的女孩们交不了朋友,总是在忙,被拆散到各个家,彼此间不熟。 妮德和巧德就不熟。虽然有来往,还睡过一张床,那是志鹏德家去走亲戚的时候,巧德被留在家,一个人住不安全,借住到妮德家。当时妮德没和奶奶住,巧德被安排跟她睡。早上醒得早,鸡还没叫,妮德不想起床,憋了一会儿,发现巧德也醒着。怀抱着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两个人都不起床。起床就要干活,起床就是新的一天,起床就要继续活着。这没什么乐趣可言的人生。巧德说:“森林遇到洪水,动物都到船上。船装不下要沉,所有动物每个讲一个笑话。都笑了,就能留。只要有一个没笑,就要跳船。” 妮德不知道她在嘀嘀咕咕什么,但没打断她。 巧德说:“恐龙讲了一个笑话,除了猪都笑了。恐龙跳下去,灭绝了。大象讲了一个笑话,动物都没笑,就猪笑了。猪边笑边说,‘恐龙讲的笑话真好笑’。” 妮德轻轻笑了几声。巧德回过头,有点期待地说:“怎么样?”妮德说:“你知道这个笑话是用来骂人的吗?谁听了没笑就是猪。”巧德“啊”了一声,震惊不已,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即便卖力地挖掘,也就只有这么一丁点浅薄的记忆。 巧德的事,妮德向村里打听容易引人生疑。最后,居然是盛家灿提议,由他问问瞿秘书。瞿秘书在老乡家很有威望。他们在挂着“回收土猫”、贴门神的小卖部打电话。 妮德缠着电话线问:“你们关系很好?” “他觉得我很省心。”盛家灿模棱两可回答她。 打听到消息,巧德去了婆家,至于到没到,那就不一定了。乡下没几部电话,消息不灵通。即便人不知所踪,也没人多操心,过了几个月才发觉是常态。该过的日子继续过。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在那个环境下,人丢了就丢了,就当被熊吃了。山里人没有报警的意识,报了警估计也找不见。有没有户籍还另说,这个人是否是“人”都不一定。 巧德的婆家在山脚的村庄,估计是到了山脚下,再搭野车来了县里。妮德基本判断,巧德是真落到了黎帅手里。问题是,她为什么下山?对山上人而言,山下是未知之地,比龙潭沟更像龙潭虎穴。 那些歌厅、洗浴中心的手段粗暴又恶心,口头协议,哄人去住一天吃顿饭就算欠了钱,必须干活还债。仗着天高皇帝远,对象没背景,一群流氓无赖肆无忌惮。 操心杂事的同时,日子还得过。他们在网吧煮面条吃,除了妮德、盛家灿,还有网吧老板和他妈妈。网吧要人做饭,要打扫,请人要花钱,老板就叫了妈妈来。所有活,每个人都要帮忙。 该吃饭了,轮到妮德做饭。她一个人,时间又短,切菜的同时还要顾虑其他,拿着菜刀到处转。握着刀洗碗,握着刀炒菜,握着刀拧酱油瓶。盛家灿进来看情况,目睹她干活,不由得替她把刀取下来:“多不方便。” 妮德也就笑:“都习惯了。” 做饭网吧没有热水壶,妮 德临时手拧了一个简易热得快,丢进水里烧水。等待过程中,她眼睛盯着墙,嘴角保持微笑,却是在走神。 盛家灿的注意力被热得快吸引,观察了很久,又去看妮德。他说:“没事?” 妮德马上恢复表情,突然差使他:“你来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吧?” 盛家灿狐疑半秒钟,如临大敌,整个人都紧绷了。旁边人都很没眼力见,乐呵呵看热闹。老板的妈妈最配合,喊了声“好”,直接鼓掌。 “唱个歌,要么用英语做个自我介绍。”她嬉皮笑脸,把他当玩具,推搡他说,“去呀!好宝宝,大大方方的!” 他一声不吭地瞪她,脸像泡过热得快,无声控诉这种迫害薄面皮的行为。她笑得前仰后合,眼睁睁看他变成红水仙。面好了。妮德换口气去搅拌面。就在这时,旁边突然有人开口。盛家灿不带感情地说:“Helloeverybody,mynameis盛家灿……” 妮德拿着锅盖看向他,完全愣住了,微微怔住,渐渐地,嘴角自己上扬了,想压也压不下去。笑是煮沸的水,不住地震荡,一鼓作气泼出来。 面煮好了,所有人唏哩呼噜吃面。怕有客人,老板端着出去了,他妈妈则很快吃完走人。这时天已经有点冷,尤其大晚上,气温降得很低,屋里反衬得暖融融。 妮德吃着吃着,不自觉流了鼻涕,她左手拿碗右手拿筷子,怕鼻涕滴到嘴里,连忙仰起头。盛家灿差点呛到,咳嗽两声,偏身去找擦的东西。这里没卫生纸,他就从外套里取出手帕,她没空出手,他就干脆动手给她擦鼻涕。妮德本来觉得丢脸的,拧不过局面太滑稽、太好笑,以至于都丢脸不起来,光笑了。 盛家灿正帮忙擦鼻涕,手下的人笑得直发抖,害他忍不住皱眉:“不要笑,流嘴里了。” 妮德笑得不行,仰着头看他,脸被擦干净。笑着笑着,笑渐渐停了。 她说:“还是要救巧德,对吧?” “我踢了黎帅一脚,他记恨,”他不置可否,只是说,“我可以去赔罪。” “你不用掺和这些事。”她果断地拒绝,搁了碗筷,接过手帕,捂着鼻子起身,去厕所洗脸了。 妮德把手帕用水浸透,展开后揉搓,绷紧,又弄皱,洗干净后晾在窗台上。外面有几只要冬眠的蜗牛,她拿起来,像丢小石头一样扔出去。盛家灿对她有点好,她原以为是出自感谢,因为她帮了他。但只有这样吗?真的吗? 短时间内,莫名其妙地,她甚至有点恨他了。可同一时间,妮德又露出笑容,笑容静静地从心里流淌出来,沿着血管,热乎乎地聚到脸上。憎恶却笑了,矛盾的心,冲突的感觉。 妮德从外面进屋,看到盛家灿靠窗站,被笼在窗帘里,只露出肩膀往下,好像藏匿在雾里的人。 她走过去,掀开窗帘,也钻进雾气里去。 他正望向楼下。顺着他的视线看,楼下有个熟面孔。蒋春莹正气凛然,怎么看都不是会来网吧玩的人,此时此刻却在这探头探脑。 妮德和盛家灿没去上晚自习,本来只要记一笔的事,可在新班长看来没那么简单。班上有同学旷勤,按理说是老师管,蒋春莹是个死脑筋,自己逃课出来找人,怪不得被同学说是“狗腿子”。 她来得不是时候。妮德今天晚上要去找大哥。盛家灿也跟着去。 此大哥非彼大哥,不是涛德那样的大哥,是周润发许文强那样的大哥。她和黎帅周围的人碰过几次,感觉说不通,黎帅摆明了要整她。她不可能乖乖送上门,转头想找黎帅上面的人,也就是歌厅的老板说道说道。 仰头瞧见他们,蒋春莹眼前一亮,噔噔噔上楼。盛家灿回头,看一眼妮德,妮德也望着他,两人都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蒋春莹抓住妮德,义正辞严:“楚龙妮!你可是期期第一,是咱们学校的希望,不能掉队!” 妮德袖子都快被拽掉了:“别!别!担不起。” 蒋春莹说:“去上晚自习!” 妮德哄她说:“好,你和盛家灿先回去。我等下就到。”盛家灿也在旁边说:“我们先走。” 关键时刻,蒋春莹出奇的敏锐:“不,我不信。你们俩是一伙的。” 正文 第31章 第二部分10 天一黑,妮德和盛家灿就要去歌厅。妮德借了辆摩托车来骑,盛家灿坐到她后面。才发动,蒋春莹就也扑上车,死活要跟着一起去。 说实话,现在去的地方不安全,不带人为好,可蒋春莹死都不撒手。骑摩托车常有拖车、从车上摔下去的事故,妮德不敢赌,交代盛家灿:“你看紧她,一定要看紧了。”蒋春莹要上车,盛家灿下车,让她坐中间,就像他初次乘摩托车时妮德所做的那样,中间的位置更安全。 蒋春莹问了好几次:“不会翻吧?”摩托车和男性挂钩,很少有女人骑的,更何况年轻女人。 摩托车一路驶到歌厅。歌厅就是娱乐场所,牵线的人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招呼妮德进去,操着方言道:“今天拜把子,热闹。” 妮德打了个招呼,没介绍后面的人,只说是一起的。 妮德穿一件玫红色外套,尺寸有点小,戴腰包,显得有点老气,但能让她跟成年人混在一起。如果只去玩,像个孩子也没事,十四五岁就不上学,出来混社会的太多了。蒋春莹从没来过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平时天黑,父母都叫她尽量别出门,今天不仅破了戒,还来了声色场所。盛家灿怕她掉队,一直拽住她的书包带。 里面灯光绚烂,音乐倒是不吵闹。一场千禧年县城黑社会的拜把子仪式正在进行。 这情形有点儿怪异,高香烧得室内乌烟瘴气,关公像摆在放珍珠奶茶、果盘的茶几上。一排瘦得像竹竿的年轻男孩赤裸上身,跪在 地上,拿着香三叩九拜。想象得到,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就会出现在大街小巷,用廉价烟熏肺,用不锈钢水管砸人,甚至抽出西瓜刀来砍向活生生的人。 一个男人坐在皮沙发里,戴戒指的手夹香烟。这个人就是大哥。很多人在周围围观,有的是店里的客人,有的是已经加入帮派的。妮德他们两边都不是。 妮德看了一眼盛家灿,盛家灿也看她。他不好说什么,她就直白多了,脸上是有些嘲弄的笑容。蒋春莹看傻了,没能及时加入互动,只听妮德说了句:“不伦不类,不知道在干什么,以为自己演香港电影呢。” 人陶醉于什么时,在不吃这套的人看来通常有点尴尬。 等到闹剧一样的结拜大会结束,牵线的人带妮德去包厢。盛家灿盯着他们走。 其实妮德很游刃有余,但妮德永远游刃有余,总是如此。不论承认与否,接触过她的人心中多少都有这么个概念,妮德在,大部分问题都是可解决的,没有什么真对付不了的事。她是一种你不知道来历的东西,从灯里跑出来的的人形生命体,有神通的精灵,可以做到大部分事。不需要理由,她就是可以。正因如此,蒋春莹不理解盛家灿的担忧,她认为那很多余。 他们俩坐在靠近门的地方,桌子上摆了酒杯,大哥走后,音乐重新聒噪起来。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跳舞。盛家灿回头盯着通往包厢的走廊,手攥着蒋春莹的书包带,随时准备跑。蒋春莹买了瓶可乐,边喝边观察环境。她问盛家灿:“你们来这里有什么事?” “有个认识的女孩被骗了,扣在这里。” “什么?”蒋春莹不是傻子,被扣在歌厅意味着什么,她能猜个七七八八,“这是违法的吧?” 盛家灿先把她拉回椅子上。 “那警察呢?她家里人呢?就没人管吗?”蒋春莹表情严肃,难以置信。歌厅中玩飞镖的角落,一个男的正看着他们,气场和刚刚那些拜把子的小孩相仿,但眼神不一样。他明显认识他们。 盛家灿早就看到了黎帅,只是觉得没必要沟通。黎帅不这么想,自从事情被大哥接手后,他的希望就落了空,像被泼了盆冷水似的,耀武扬威半天,对方却没给眼神,直接找他上头交涉。这无疑伤人自尊。 黎帅握着飞镖,吊儿郎当地走近来。盛家灿头也不回,继续盯着走廊的方向。黎帅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喂,弟弟,老熟人了。不打个招呼?” 避也避不过,盛家灿总算转过身。他今天穿一件浅色卫衣,嫌光刺眼,戴上了连衣帽,衣服尺码较大,穿在身上显得松散而随意。黯淡的颜色中,清秀的脸庞更加悦目,他注视对方,沉寂到令人相信,对待视野内的事物,这双眼睛、这个人真的没有任何主观感受。 “弟弟,一起玩啊。”黎帅先给他递烟,被婉拒了,又拿出飞镖,再被婉拒,“你这是干什么?不给面子是吧!” 黎帅强行塞到他手里,盛家灿只能捏着,当然没玩。他坐在一张旋转吧台椅上,略微转动,轮流把玩飞镖:“巧德还好吗?” “她好啊,每天有盒饭吃。操心你自己吧。你跟着那个谁,你不觉得丢脸吗?”黎帅撇过头,说着方言,问旁边的弟兄,“那个叫什么来着?” 一个胖子用怪里怪气的普通话回:“男子汉大丈夫!” “对对!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跟在马子屁股后头。” 蒋春莹在学校打过辩论赛,就要据理力争,既然有道理,那凭什么被欺负?盛家灿无声无息拉了她一下,要她别开口。她实在憋不住,还是要说:“神经病吧你们!信不信我出去就找警察!” 几个男孩哄堂大笑,好像她讲了个笑话。 黎帅凑到盛家灿面前,恶狠狠地说:“我告诉你,你们这门亲戚,我每天扇她耳光,拿烟头烫她,打得她狗叫。她是想死不能死,真惨!要怪,就怪她认得你们。不管这回结果怎么样,我保证,那女的以后见到我就吓尿。” 他起身,不顾听的人有何感想,洋洋得意,掉头就走。音乐正好到了一首歌和一首歌的间隙,屋子里短暂地安静,椅子移动的声响响起。黎帅停下脚步,狐疑地转过身。 盛家灿朝镖盘扔飞镖,很安静,没有停顿,第一支落在三倍区的狭窄图形里,第二支也一样。按理说,一般要顺着余温扔出第三支。 黎帅发觉不对,发作打断:“你这臭小子,给我装——” 黎帅一手拿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挥起来,骂骂咧咧要打人。盛家灿却比他快,转身朝向他。那不是扔飞镖时该有的状态,不是只前臂用力的体育项目。盛家灿抬起最后一支飞镖,整个手臂往后再往前,快,准,狠,像古代的刺客投短剑,猛地向黎帅脑门扔去。 “哐”的一声响,黎帅拿到脸前的酒杯被打落在地,飞镖弹落开。盛家灿收回手,没什么波澜,仿佛刚刚投掷凶器时用力到衣角起飞的人不是他。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要找棍子。蒋春莹还愣着,眼看要挨揍,身后的人抓住她一拽,将将躲过一棍。要不是盛家灿拎着包带支撑她,她可能就要滑倒了。她想回头,被人推了回去,盛家灿说:“到桌子底下去,不要出来。” 但蒋春莹不是自己趴下去的,她是被他急匆匆按下去的。因为黎帅扑了过来。 盛家灿往后,躲过一拳的同时抓住他,反拉他到跟前,直退到靠墙的位置。黎帅背对盛家灿,还没回过神,只觉两条手臂缠上来,从后绕住他的脖颈。这是一个裸绞的姿势。 可能是幻觉,也可能不是,似乎有人在耳畔说了句“再见”。来不及辨认,那双手臂收紧了。 黎帅剧烈挣扎,脖子上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帮手把他当人质不敢上前。好在这里是店里,看场子的不会束手旁观,马上上来阻拦。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划破天际。 妮德走出包厢,重回大厅,看到一团混乱,犹如朝天放一枪,厉声喝道:“干什么呢?!” 歌厅里在放的是一首慢歌,人群突然安静,彩灯的光束孤零零地摇曳。和妮德一起出来的还有大哥的手下。人家亲自相送,事情自然是谈成了。谈成了交易,再有冲突不像话。裸绞的人松了手,双臂垂落。被裸绞的也扑倒在地,气喘吁吁。 “现在去接人。”妮德跟盛家灿说,面带笑容,眼光扫过周围人,落在蒋春莹身上,“你趴这儿干嘛?” 她没跟黎帅说哪怕一句话。离开歌厅后,他们先把蒋春莹送回家。一路上,蒋春莹都一言不发,妮德和盛家灿倒是一直说着话,商量后续安排。 他说:“巧德可能挨了打。” 她说:“要给她找个地方呆,我感觉不太对劲。” 他说:“哪里不对劲?” 她说:“说巧德是来找男人的。” 摩托车停到蒋春莹家门口,那两人还在说话,讨论巧德的事。蒋春莹一言不发。虽说这件事本就和她无关,她只是路过,顶多算是旁观者。 刚才的见闻历历在目,蒋春莹内心起伏,越想呼吸越沉重。这些小混混丝毫不忌惮正义,对人没有尊重,打人、侮辱人还耀武扬威。他们不以欺凌、伤害他人为耻,不会良心不安。从小蒋春莹就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观点,她也以此为荣。她的世界是纯色的。那些污垢肮脏得难以忽视,这世界怎么会这样?她无法接受。 妮德说:“快回去吧,明天学校见。”她猜想她被吓到了,平平常常的高中生,突然来了夜场,被一群地痞威胁,看着一排排西瓜刀,听着一句句粗话,棍子差点招呼到头上,肯定吓一跳。妮德想安慰她两句,叫她回去喝口热汤,暖暖身子,未料,蒋春莹反把她的手抓住了。 蒋春莹说:“我要当警察。” 黑夜里,盛家灿发出很轻的声音:“嗯?” “等长大了我要当警察,”蒋春莹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脸上还是不甘心,声音却瑟瑟发抖,好像下一秒就会嚎啕大哭,“我就不信了。那些人凭什么那么坏?哪有人生来就是被欺负的?哪有人规定了必须要受苦的?” 当警察也未必有用。有人心里这么想,却没有人泼蒋春莹冷水。 正文 第32章 第二部分11 妮德伸手去摸她的脸。要知道,蒋春莹平时是个自信少女,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哪有这种脆弱时刻。听到她说,盛家灿也偏过头看,不是他恶趣味,是他喜欢拍人、喜欢看人,对人的特殊时刻很敏感。他还没看到,妮德就推他,跟他瞪眼,做口型说看什么看。但蒋春莹没哭,只是冷静地道了别,进院锁上家里的铁门。 他们去接巧德,就两个人骑车。坐最后时可以撑后座,前面就不一样了,没有抓手的地方。妮德捉住他的手,直接箍到腰上。 在路上,盛家灿问:“怎么谈下来的?” 妮德轻描淡写:“让那破网吧给他交保护费。” 妮德说得很轻松,但这事其实并不让人高兴。之前有更好的地方租,他们没选,就是因为不想交保护费。 她可能知道他的感觉,笑嘻嘻地安慰:“没事,反正总要交的,只是早或晚的问题。” 车库寒酸而陈旧,又脏又暗,竟然能住下十几个女孩。巧德出来时也是哭,怯生生的,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看来黎帅就是嘴上厉害,爱逞口舌之快。 寥落的路灯下,妮德只能再次搂着她,轻拍着安慰,盛家灿就站在旁边看。一晚上抱了两个女孩,几乎让人想唱起那首87年的迪斯科金曲,“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妮德朝盛家灿努努嘴,让他把摩托车扶过来。 有馄饨摊半夜出摊,不会吵到居民,就在交叉路口。这时候车很少,到天黑,路上就没几个人了。大家呼着白气,搓着手去吃馄饨。妮德、盛家灿和巧德也在其中,小馄饨一口一个,很烫嘴。 馄饨一端上来,妮德就说:“那男的是谁?” 巧德没有装傻,放下汤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老实交代:“是郭大哥……” “谁?!”妮德调都高了几个度,碗里的汤泛起涟漪。 盛家灿说:“那个电力的?”听他一说,妮德也对上号。 在村里时巧德簪花,几次急匆匆的,妮德猜到巧德有情况,但没想到会是外乡人,也没想到巧德能跑出镇上,千里迢迢到县里来。说实在话,要不是黎帅作祟,跟她有关,妮德不想管巧德的事情。人本来就不能谁的事都管,更何况,没有任何好处,为什么要插手? 按照巧德的说法,她进县里是想坐车,要去姓郭的的老家,可到车站,票还没买上,盘缠就被抢了。她只能回县里,正琢磨怎么办,有人说介绍工作给她,紧跟着就掉坑里了。 妮德重重地放下碗,直敲得桌子响,连远处下馄饨的人都瞟了眼。妮德问巧德:“睡了?” 巧德头往下栽。 作为同桌唯一异性,盛家灿最好听不见,但他还是及时拽一拽妮德,提醒她巧德很害怕。妮德是很有亲和力的,同时妮德也是很吓人的。 妮德挥开盛家灿,继续逼问巧德:“没搞大肚子吧?” “没……没有。” “真没有?你说实话我才好办妥。” “没有。” 逼问出想要的答案,妮德的气焰立马消了,深吸一口气,眼睛重新弯起来,嘴角也上扬,龇起牙笑。某些情况下,怀孕比绝症还可怕。胎儿是肿瘤,当妈妈是无期徒刑。 “那就不管这件事了。”妮德笑着,很是甜蜜又老练,伸手替巧德整好头发,“他们搞这种的,全国到处跑,到一个地方找一个。没有怀就是天大的喜事,明天我给你安排出路。” 他们回去网吧,网吧不是通宵营业的,晚上就关了。他们正好和老板打了个照面,一起收拾。 妮德挽起袖子来,抹这里拖那里。盛家灿脱了外套,上下搬垃圾。巧德眼睛还肿着,也帮忙去拉窗帘,明显心不在焉,一用力,扯掉几个扣。 “没事没事,”妮德摆手催促她,“你去坐着。” 妮德要和网吧老板说保护费的事,追着下了楼。盛家灿替巧德倒热水,之前用热得快,他觉得危险,就掏钱买了个水壶来,大家一起用。巧德坐在床板上,心有戚戚,空落落的,突然可怜巴巴地问他:“我是不是完了?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嗯?”盛家灿起初不确定她说的是什么,“没完。为什么这么想?” 巧德这样的人,他并不是头一次见。在不正常的处境下,人们总是生出一些怪异的需求。有一种说法说,这暴露的是人类的本性,另一种说法则恰恰相反,异常状况中,人们并不是真正的自我,所行也并非己愿。 盛家灿有这种能力。同他不熟时,固然会感到难接近,可若他真愿意与你交流,事态截然不同。不管面对破口大骂,还是甜言蜜语无论你是冲他进行人格羞辱,亦或为自己的事向他嚎啕大哭,他都能心平气和地对待你,耐心地聆听,不贸然动怒、喜悦或有其他情绪波动。正因如此,面对他的人也会不由自主受到影响。 巧德不回答,只是哭。盛家灿不安慰,安静地等待着。 这天暂时安顿在网吧。巧德睡在杂物间,妮德在柜台里,至于盛家灿,妮德还没安排,他就把网吧不用的空椅子拼起来,准备凑合睡。 妮德越看越好笑,刚认识时,盛家灿连打地铺都不适应,如今也能自己应付了。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必须入的时候谈不上难易。 盛家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枕着手臂,等待睡意覆盖。椅子矮一些,柜台高,躺在下边,能看到妮德眼睛往上,连带额头和头发一起出现在柜台上。她在算账,没有闲心到处看。他望着她,错觉自己回到童年,蹲着看昆虫的春夏。蚂蚁总是忙碌,在石缝间,在树木上,不知不觉爬到手指上。蚂蚁却不会消失,这一只死去,又有另一只,蚂蚁是超个体生物,所以从这个角度说,蚂蚁是不死的。睡不着觉,盛家灿干脆拿本课本学习。 他看了一会儿书,去洗把脸,发现妮德已经躺下了。柜台后有一张竹床,夏天凉快得恰恰好,冬天就铺上一床被子,能躺能坐,谁都能用。 她把腰包枕在脑袋下面,一只手攥紧包,另一只手环住拉链扣,双手护住,是侧身,贴床那侧的膝盖抬起,另一只往床下伸,感觉马上就能蹬起来跑掉。妮德正在睡觉,这样的全副武装,好像梦里也在仇恨某人。 光在脸上跳动,妮德在睡梦里蹙眉。窗外本来没有灯的,不知怎么,亮得很刺眼,他往窗边去,看楼下,原来是社会青年骑了摩托车,在楼下等朋友。窸窸窣窣的笑,一点点方言,摩托车的 呼噜声。他去拉窗帘,发现被巧德扯坏了,只好折回去。 窗外的光特别亮,盛家灿走回床前,他的影子和短暂的安宁一起,如头纱一般覆盖在她脸上。扰人清梦的光消失了,妮德也平静下来,呼吸重新平复。 他坐到床尾,确保影子还留在她脸上,再也不动了。盛家灿重新拿起书,没看下去,无声无息回想刚才楼下的人。 他不认得那几个人,不了解街头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也不懂得这些人的生活,但他们也有陪伴朋友的时间,有自我,有珍贵的感情。每个人都是如此。就像盛家灿希望妮德的腰包不被夺走,他希望她不需要拔腿就跑,希望她做好梦。 摩托车开走时,楼下响了一点,妮德睁开眼,发现盛家灿坐在床尾,靠在墙上,无知无觉地睡着了。她盯了一会儿,有种奇妙的惬意。 妮德懒洋洋地看了一会儿,起身去洗脸,路过杂物间,门框里站了个人,吓了她一跳。 黑暗中,巧德就像被水泥嵌在墙上的雕塑,又像被孩童钉死的虫,牢牢立在门里。她望着巧德,仿佛守株待兔了一整夜,即便等到人肉变白骨也在所不惜,就为等到她:“妮德。” “什么事?”妮德有点戒备。 “郭大哥……真就找不着了?” 她笑了,困顿的昏暗中,除牙齿反射出的暗光,就剩两只眼睛在微微发亮:“是我之前话说得不够明白?” “不是,可是,他答应了我。他答应我的,妮德。”巧德走出门框,攥住妮德的衣袖,哆嗦个不停,不自觉弯下腰,必须仰着头看人,“我要找到他。妮德,你要帮我。” 妮德没答应。 巧德抓着她,仰望着她,被拒绝的现实灌进身体,冷得刺骨。她知道,得到帮助不是理所应当的,巧德这样的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因为她们长时间都孤立无援地活着。 巧德心里有种莫辨的感受。妮德运气总是很好,出生就是双子,搭乘着哥哥出生,有了户口。妮德和别人不一样。所有小孩去偷看猎枪,只有妮德会趁没人拿下来,被巧德撞见,还朝她龇牙笑着说“拿这个把大伙儿突突了吧”。玩笑的话,天方夜谭的事,可由妮德说出来,就像真的一样。 她咬紧牙关,心里狠狠地做了某种决断。巧德说:“你说要安排出路,就是等天亮就把我送回去,是不是?” 妮德用问题回答问题:“你想说什么?” 巧德吸了吸鼻子:“我下山有一个月了。我不止去找过郭大哥的,我也找过你。” 妮德自认对巧德没有帮助义务,因此,巧德所说的是真的。她不想巧德再待在山下,对妮德来说,这是个不安定因素。她会做的只有把她送回山上去,最方便快捷,最省钱也最省力。 她不说话。那个总是有办法的妮德默不作声,任由寒光在眼睛里停驻,像夜幕降临了的山,陡然暴露了残酷的一面。气温骤降,不见天日,走兽出没,人喜爱的鸟鸣与花烟消云散,这里只有死亡与伤害。 “妮德,”巧德泪光闪闪,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眼神却很坚定,“他们为什么要管你叫‘楚龙妮’?楚龙妮是谁?” 正文 第33章 第二部分12 山里的人不下山。有下来的也多是男人,找活干,有货卖,找地方洗脚找女人嫖,没有去找学校上学学东西的。学校里没东西抢,没必要防守森严。门卫也不是什么彪形大汉,就是个干巴老头,平时坐着打瞌睡,有人叫才回话。 这天正又瞌睡着,窗户突然挨敲,不等他看看是谁,门直接被人破了进。妮德抖一抖身上的雨,笑眼一对,开口就问:“老东西,我要你做的事你没当耳旁风吧?” 门卫认得她,知道她不好对付,生怕她把给过的东西要回去:“怎么会有。我都帮你听着,谁来找姓蔡的,我不都告诉你了?信我也挑给你了。” 妮德依旧笑盈盈,直接往他那放搪瓷杯的掉皮桌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来:“除了这个,没来问其他名字的?” “没呀!”门卫说,“我骗你干什么!” 妮德笑了两声,跳下来走了,之后又找班主任问过,也没听说什么。还是书记猜了个靠谱的:“上面放过风,哪有人敢管你闲事。问题是,就怕有人听不懂人话,没什么眼力见,也没人跟她说。”妮德心里有了个猜测,去问周蜜,不出所料。 那是他们从省会回来不久,周蜜在校门口遇到巧德。 巧德在这守了一阵,不敢跟门卫搭话,干等。可学校一周就放一次假,平时没什么学生出来,只有老师。巧德斗胆问过一个人,说了半天,只知道“妮德”,不清楚大名。乡下都叫绰号,姓名根本用不上。描述长相,人家不认识。问她几年级的人,巧德依旧不知道。但巧德运气很好,牛杂粉店在学校附近,走着走着就到了,她刚好看到妮德在和老板说话。后来妮德回想,应该是去结款子那天,出门她就骑摩托车走了,脚下还穿了双拖鞋。 巧德赶不上摩托车,但撞到了去上班的周蜜。是真的撞,她追着喊“妮德”,结果撞了人。周蜜也看到了妮德,正想着学生居然逃学。她问巧德是不是找楚龙妮,巧德虽然显然有迟疑,但还是点头了。之后周蜜请她吃了碗牛杂粉,问她是什么来历,巧德就把自己的事说了。 妮德问周蜜:“你怎么不告诉我?” 周蜜说:“我不太喜欢她,转头就忘了。不是我说,费那么大力气,就为了贴一个男人。都新世纪了,又不是古代。连火车站老太太都不靠老伴,自己出来卖鸡蛋,人怎么不能自力更生?这人真是你亲戚?” 妮德张嘴又闭嘴,出了一口长气,罕见地暴露出不爽,但很快又笑嘻嘻的:“再见。”她转头去追究牛杂粉店老板的责任。 巧德每天不做别的,在网吧帮着做饭,等着妮德给她回信。这显然不是一件容易事,要把手伸出地界外。她们之间的交易没对外说。盛家灿觉察到,妮德又开始找姓郭的电力集团职 工。 妮德高三了,有很多任务待办,要交保护费后,生意也紧张起来。但她还是表现得很从容。妮德坚信,越是艰难的时刻,就越要镇定如常,不能乱了阵脚。 有那么一次,她插着耳机坐在椅子上,也不学习,也不记账数钱,就发呆。网吧老板担心地打听,就见她摘下耳机兴奋不已地说:“你们听了周杰伦没有?你们说,弄张他的签名来卖,得赚多少啊?” 网吧老板泼冷水:“你拿得到吗?” “真的搞不到,假的还不行?”妮德冷笑,“这里的东西是假的,人也是假的。你怎么不上道呢?歌真不错,而且是自己写,第一张就这么厉害……” 可惜盛家灿天生个性寡淡,激动不起来,不适合捧场。网吧老板对这个才发专辑就爆火的小孩不以为意,咬字不清,不知道在唱什么。 唯独巧德配合,自顾自接话不说,还要挪过来:“是么?我也听听。” 巧德留在这是件尴尬事,只有她自己不觉得。她想加入话题,但常常不合时宜。好比现在,巧德不顾忌其他人的眼神,接过耳机听了听,煞有其事地评价:“挺好听的。但我在山上听收音机听到的那个……筠子的更好听,要是碰到她,我也想要签名。” 有人小声说:“她死了。” “什么?” 又是网吧老板,他不知道这些伙伴的纠纷,仅仅只是个音乐爱好者:“这个歌手九月的时候死了。” 巧德惘然。对她来说,能知道当年出道的明星已是奇迹。山里消息闭塞不通,也没人读书看报,娘家暂且收留她,可她到底是外人。坐下歇一会儿都要遭白眼,更别提玩。电视机、收音机都轮不上她看。今年换了彩电,爸爸的收音机才得空,打扫屋子时,她偷听过几次。山上信号差,很难调台,她战战兢兢地拧。奇迹般的,居然出了声。虽然之后被爸爸发现,挨了一顿扫帚,可她始终记得那个旋律,那动人的歌词——“我打算在黄昏时候出发,搭一辆车去远方”。 幸运的是,姓郭的竟然找到了。 检修本就是巡回,还没调离本地区,自然就在附近。人在另一个镇,那里不比山上,条件好不少,还有寺庙能借住。 剩余的事就简单了。几辆摩托车嗡鸣着冲到人家镇上,假如要打人,不好在庙里动手,怕得罪菩萨。巧德问妮德去不去拜一拜,妮德自己不去,倒是笑着许诺:“你就在菩萨面前等他吧,省得他不说实话。” 妮德并不信神。她不老实,老祖宗从不保佑她,但她也指望过佛祖,毕竟都说菩萨慈悲。她不信神不是她的错,是上天的问题。妮德自认是个宽纵的人,不要求有求必应,不会提不正当的心愿。假如她自己受罪,菩萨不管不顾,她能相信是上天要考验她。可假如菩萨看着她爱的人吃尽苦头也不管。那她不要这种菩萨。 姓郭的在老乡家喝了几杯酒,醉醺醺的回来,见到巧德,边骂边往外窜,嘴里不干净。 其他人早就在外头等。妮德心情不好,最近的事磨得她很烦,很没耐心,直接笑着吆喝人,把他绑了拖在摩托车后头跑。乡下人都怕得不敢出门,夜里也没路灯,就车灯照着。地里都是泥,拖不死人的,转个几圈,妮德再跳下来,蹲着揪他的头发,拎起来嘻嘻笑:“醒酒了?说人话了?晓不晓得你给老娘找了几多事?” 然后他就全招了。 当然是玩玩,毫不意外。他老家有老婆有孩子的。巧德哭了,揪住他说:“那你答应我的呢?你答应了我,我陪你睡,你就带我出去,介绍我去城里当保姆!你答应了!全都是假的?” 男人嘟囔:“我哪有那本事。” “你骗我,你骗我!”巧德直愣愣地看着他,踉跄地后退,看向妮德,“能不能把他弄死?” 妮德站在一旁,弯下腰,捡起姓郭的的手包,翻出几张钞票,又从自己腰包取了小刀来。她划开夹层,把藏在里面的钱拿出来,动作粗鲁,表情冷漠:“我哪有这本事。” 可她分明是有的。 妮德把钱包重重丢出,扔到男人脸上,小刀随即贴上他的喉咙。姓郭的吓得不敢动弹,裤裆湿了一片,恶臭弥散。周围人都在大呼小叫,起哄助兴。他们不是追求大义、热衷惩恶扬善,他们只是喜欢旁观激烈的伤害。黑黢黢的庙宇前,硕大的石炉中燃烧着香烛。神并不在看。 火光间,她看到盛家灿的脸。渺茫的夜色中,他静静地注视她。 无缘无故,种下恶果的热情消逝了。妮德依然冷笑着,刀折叠回刀鞘,暴力行径中断。她招呼人回程。 回去以后,妮德给巧德两个安排,一个是不回去了,她可以给她一百块钱,巧德随便去哪里,待在县里,去市里面,随便她选择,妮德不管她。另一个是回山上。 巧德选的是回山上。妮德谈不上不高兴,也没有多么高兴。诚然巧德能走人最好,这样就能确保万无一失,她绝没有机会告密。但留下也不碍事。巧德本就不能留在龙潭沟村,婆家还在,这样不合规矩。她能逃出来这次,正是在去婆家的路上。去了婆家,任何秘密都威胁不了妮德。 她们是坑洼里的甲虫,互相推挤,试图踩上对方的背。活着总有不得不这么干的时候。倘若只专注于这种纷争,那一辈子都到不了平地上。 妮德从姓郭的那敲了一笔,发了一部分给帮手,分了一些给巧德,剩下自己吞掉。巧德把自己那份拿出来,问妮德:“我能不能买个能听收音机的?” 这事妮德专业对口,她干最多的就是倒卖生意。一个电话叫人来,带了一整个旅行包。包一打开,都是水货机。妮德说给折扣,盛家灿在旁边一听,明明就是市场价,好歹没宰人。 夕阳西下,高中生要回学校。路上凭空修了条坡,盛家灿手插口袋,走在下面。妮德走在坡道边缘,随时都会掉下去的高处。不知为何,她突然提到了某件事,一些感受,什么都代表不了的只言片语。 妮德说:“山里不能几个月丢两个人,有两个人被熊吃掉。会来猎熊队的。” 盛家灿说:“嗯。” 妮德说:“我对巧德仁至义尽了,是不是?” 盛家灿说:“嗯。” 妮德扑哧一声笑出来,脸上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盛家灿!你能不能别‘嗯’了?” 盛家灿不说话了。 她歪下肩膀,伸手推搡他,手空了,身子也斜了斜,像卡通片里一样稳定重心。他手忙脚乱去扶她,好在成功了,在她倒下来前。劫后余生,嘻嘻哈哈。过了好久,他冷不丁开了口,没头没尾地说:“不信命,很多人做不了甚至想不到。” 这时妮德已经在想别的事了,他蓦地提起,她还有点措手不及。 他继续说:“我外公以前常叫我外向一点,多笑,多跟别人交朋友。我总想,有什么好笑的。我和我爸关系很差,从知道起,我就觉得很丢人。我认为命里就是这样。我外婆说,人一生会遇到很多分岔口,其实在于人怎么选。我一直不明白,以为我没碰见过。” 她回答:“你外婆说得对。” “事在人为,改变命运要自己去做。你存在的时间,每次你做什么,你说你不信命的时候,遇到你、听到你这么说的人其实就到了分岔口。他们的人生就改变了。”盛家灿语速很慢,语气平淡,但他告诉她,“我的人生改变了。” 妮德伸出手,把被风卷到脸前的发丝捋开。可风像湍急的浪潮,周而复始,去了又来,黑发重新散落。她感觉风太烦扰了。 正文 第34章 第二部分13 巧德要回去了,用针织的枕巾包上东西,打个结,变成包袱,背着回去。盛家灿看到,在旁边站了会儿,巧德一头雾水,就看到他说了句“等一下”,紧接着下了楼。楼下有人摆摊卖碟,他跟摊主交谈几句,付了钱。摊主拿起包来,倒干净里面的东西,把包给他。盛家灿带包回去,拿了包让巧德装。巧德继续收拾,边收边又哭起来。泪水一颗一颗坠落。 盛家灿怕尴尬,悄无声息要走,却被捉住了衣角。巧德从网吧柜台拿了支记号笔,眼泪汪汪地说:“你字好看,你帮我……写个名字吧。” 巧德没上过学,但也有名字。这很奇怪,即便她的降生是计划外,不被期待,她的父母仍然给她起了名字,没有包含任何祝愿,有名有姓,仿佛把她当成人看,仿佛她是人。 盛家灿问她叫什么,巧德伸出指头,一笔一划,很慢很慢,写下她唯三会写的字。太阳光透过窗落下,照在包空白的地方,记号笔在上面留下痕迹,伴随着她的喃喃。 “‘林小巧’,”巧德说,“林小巧是我。” 木秀于林的林,山林的林。盛家灿没有潦草,替她写上去。巧德看看他,用手抚摸那印着字的包。 不用回山上,路要少走很多,但临行前,巧德还是面色煞白,内脏翻江倒海。 婆家的亲戚来接她,骑了摩托车。巧德还没坐上去,喘气就急促起来。是巧德自己选回去的,没别的理由,因为她害怕。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山下的地方那么乱,她真的怕。 她知道烧火要按干草、树枝到大柴的顺序,她知道要在鸡啄蛋前把鸡蛋捡走,她知道晒丝瓜瓤。她知道做所有家里的事,从早干到晚,一分一秒都不停。但她没上过学,不能去参军,不知道如何开车,不会做生意,也不知道怎么找工作。她对未知的东西无比恐惧。回婆家是确定的,是她会的、她知道的,是安全的。 即将迎接的未来是确定的,但是,不知为何,它还是让她全身战栗。 巧德和妮德不是朋友,真的不是,不会谈论心事,做有损对方的事时也不会有负罪感。可她太无助了,无助到挑选不了倾诉的对象,都到这时候了才感到无助,巧德总是很迟钝,反应很慢。她语无伦次:“妮德,怎么办?怎么办?” 妮德看着她,脸上是一种怪异的麻木,好像她也说不出来答案。 巧德慌张地抓住她,她们难得有这样的接触。巧德顾不上了:“你再帮我问问郭大哥,怎么就不算话了?他答应给我工作!我只是想要一个去处,我只是想要一个去处啊……叔叔和婆婆会打我的,回去了怎么办,妮德,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才好?” 有人催巧德走,巧德只能迈开步子。妮德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她说:“你要活着。” 就这个,活下去,没别的了。未来可能会变坏,也可能会更好。要活到未来。 巧德显而易见地冷静下来,哽咽着,至少不再慌张了。她望着妮德的眼睛,重重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跟人讲你的事,我发誓。” 嫁人的女人真的是往外泼的水,泼洒在地,挥发不见。巧德走了。 妮德去找牛杂粉店老板的麻烦。她和他做生意,有人在他地盘议论她,他理应当告诉她才对。妮德硬是让人赔她一个月的牛杂粉。她天天去吃,还带盛家灿去吃。 她一个人能吃两碗,吃最多的粉,最多的肉,吃很多很多。 考试一轮轮下来,妮德始终位居第一。在他们那儿,初升高是件不常见的事。来上高中的学生,多半都有心上学,要么就是家里有心让其上学,普遍比初中用功得多。可再努力,也不能跟妮德匹敌。基本没人知道,她曾被省重点录取,自己做主没去。 有个视她为眼中钉的男同学,曾自认两人是同类,主动找妮德套近乎。攀谈半天,妮德才知道他是年级万年老二。在他挑明前,她压根不知道,没留意过。妮德是不在乎第二和第三的,她不真的关心这些人。对她来说,要操心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校园、学习只是一小部分,多的完全是白占脑容量。学习好,妮德从不认为有什么了不起。她是有一些聪明才智,神童谈不上,假如真有那样的天赋,能考上少年大学生,尽管就业前景未知,很多事应该会简单得多。 发现自己从未被记住,万年老二恼羞成怒,试图奋起直追,失败,遂认命。但他很擅长调剂心态,后来照常和妮德搭话。那天元旦放假,妮德和盛家灿不回山上,两个人在聊电子游戏,他突然插进去,两个人就不聊了。盛家灿盯着他,妮德笑起来。万年老二问妮德:“你们继续啊!” 妮德笑得很用力:“你有什么事?” 万年老二说:“你这次又考得不错,作文肯定分很高吧?” “还行。” “你英语是不是又进步了?” “是有点?” 万年老二也知道她敷衍,看盛家灿一副等你们聊完的样子,忍不住问:“你都不记得我,怎么愿意跟他玩?” 妮德都不问他怎么还在意这个了,她直接伸出手,像介绍展览柜里的展品,朝盛家灿的脸靠过去。还差几厘米,盛家灿没太懂她要干嘛,但手都贴过来了,就把头移过去,非常之配合。妮德一语中的:“他好看!” 等万年老二被气走了,妮德继续问盛家灿游戏的事。她问他是因为他是城里人,也更懂电脑。 过了很久,她突然想到盛家灿会不会介意那种说法。将心比心,假如有人说得好像她徒有其表,她也会生气。但妮德拉不下脸来,也不想为区区可能造成的后果负责。她偷偷观察他脸色,盛家灿高兴是那个表情,不高兴也是那个表情。光看脸,根本提取不出信息。 她看了太多眼,盛家灿可能发现了,可能没察觉。他摸一摸耳朵,起身去外面吹风。 已经放假了,学校里几乎没什么人,到处很安静。暮色降落,天空泛着紫色,教学楼稀稀拉拉有课室亮起灯,高三这边多见些。大家都在埋头苦读。高考是至关重要的考试,再重视都不为过。手臂搁到露台上,他插上耳机,低头一看, 确认是周杰伦的专辑,继而压低身体,把脸搁在臂弯间。 过了好久,背后传来动静。盛家灿直起身,转过头去。窗里侧覆着一层水蒸气,有人在上面画画。 妮德伸出食指,画了一个笑脸。从她那侧看,笑脸覆盖在他脸上,很快,就能看清他的脸了。画完这个,她又挪动一步,到旁边,写上女字旁,然后是尼字,最后用手飞快抹掉它们的痕迹。在擦出视野的玻璃后,妮德龇牙笑得很灿烂。看到她出现,盛家灿垂下头,又向后别过脸,不由得也笑。 复习完以后,学生们都回去宿舍,教室黑了灯。窗户上的画留在原地,水珠沿画过的痕迹往下流,渐渐变成哭着的笑脸。 期末考结束,在公共电话亭,盛家灿向北京打了电话。父亲总算接了一次电话,时隔半年,两个人本来就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尴尬。上巳节瞿秘书来办手续,四月前接他回去。上巳节就是农历三月三,基本在公历三月底。电话里一片沉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盛家灿忘了谁先挂断的。 春节过年,盛家灿本可以不回山上,但留在山下也没地方去。他问过妮德一次,要不要同行,回山上要从早到晚一整天。 可妮德很轻巧地拒绝了:“我还有点事,你先走。” 冬季天亮得迟,已经是早晨,到处还一片漆黑。出摊了的早餐店在摆椅子,烧热水的大锅冒出滚滚白烟。扫大街的拿着竹笤帚,边捡空瓶边打呵欠。 妮德哈着气,面无表情地站在路边,双目放空,从不停转的大脑想着什么。车灯闪动,私家车停到学校对面,她立刻换上笑容,穿越马路,飞奔而去。 车上封闭而温暖,她上车时带入一袭冷,蹿进每个人的衣领。驾驶座上有一名中老年男性,副驾驶座上另有一位成年男性,稍年轻些,戴着眼镜。她一上车,两个人不约而同都调整坐姿,擦挡风玻璃的擦挡风玻璃,拿手机的拿手机,不知是因为凉气,还是凉风簇拥着的这个人。妮德一上车就打招呼,说一口普通话,笑嘻嘻道:“叔好,罗老师好,半年不见了吧?吃柿饼吗?认识的人自家晒的。你们几点出发的呀?我泡了茶,装保温杯里,好热的呢,来倒点喝。一起吃很香的。” 一脚油门,车子发动了。 早晨路不怎么堵,但路况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坑坑洼洼,开得起起伏伏。 上路后,妮德也就不说话了。被称作“罗老师”的男人透过后视镜看她,没过几秒,她就也看向他,朝他粲然一笑。 目的地是离县最近的市。车进入市内唯一的花园小区,停进车库,下车后,司机去泊车,罗老师走最前面,妮德熟门熟路地跟着进门。一楼两套房都被一个人买下,打通后连成一整个大套间。一进门,最先看到的是墙上的山水画,画家是本市书画家协会主席。客厅里摆放一只很大的玻璃鱼缸,金龙鱼在蓝绿色的背景下逡巡。家具都是红木,茶几上永远摆放着水果小吃。但这些都和妮德无关。 她转头步入某间书房。这不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书房,主人另有一间大书房,用于安放藏书和古董藏品。 她坐到书桌前。保姆进来打开空调,给他们送了茶,用陶瓷茶杯装着。妮德喝了一口,和她用的茶叶完全不同,但可以料想,这肯定还不是这户人家最好的茶叶。她挑眉,准备好笔,活动一下手臂。然后,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样,罗老师拿来了装订密封好的全科试卷,掏出计时器。 计时器按下的一瞬间,妮德开始答题。 即便只有一个考生,也要填写名字,一切步骤都和高考相同。写完姓名后,笔尖突然停顿,妮德似乎想起什么,笑着抬起头。她明眸善睐,美中不足的是露了一排牙齿,白炽灯下显得有点阴森森:“今天楚老板不来么?” 正文 第35章 第二部分14 离开时,还是原来那辆车送她。妮德把拎来的东西送给保姆,又聊了几句。大山里来的女孩总是笑,很和气,能言善道。这家里的人,都嫌弃她那小恩小惠的小家子气。自己被人厌烦,聪明人很难不发觉,她肯定也知道,但不在乎。妮德只是做能做的事。 坐上车后,摇着杆把车窗放下来,妮德又说了句话:“罗老师,年底忙,事情多,我这边钱还没有给呢。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给结一下。” 罗老师按捺住手忙脚乱,跟她点头:“放心,今天就去银行办。” 回去路上,妮德又和司机说了一路的话,聊得司机冷汗直流。司机平时只载东家,没外人的,知道许多琐事,也没处唠嗑,来个妮德,几乎把他家底抄干净。当时他没觉得有什么,想不到,妮德对其他人也这样,有聪明的向上打了小报告。东家猜到有人多嘴,把他们全骂一通,勒令再不许和妮德说话,别一不留神就被套了话。 因此,司机只跟妮德说:“妹子,你别让我为难了。我真什么都不知道。” 妮德笑:“做什么这么客气?” 知道真没辙了,她稍微收了一点笑,紧一紧腰间的腰包,别过头,脸马上沉下去。妮德望着车窗外,满面是冷漠的神情。 车才驶离,姓罗的男人就接了个电话,到大书房敲敲门,得到“进”的答复才推门而入。 里头的人刚剪完雪茄,还没点,正好有人代劳。楚家是到楚建国这一辈发的家,他在深圳炒股,赚了大钱,回乡投资,既造福了家乡人,自己生活也幸福圆满。在当地,楚建国是响当当的传奇人物。前些日子,这位大人物才操办了父亲的喜丧。 被称作“罗老师”的男人说:“人回去了。这次也是,这分数,985工程大学都不在话下。不愧是您,选的人就是好。” 这样的结果,放往常都令人满意,可到了今天,楚建国却并没有什么感觉。看出雇主的游移不定,罗老师主动开口:“怎么处理都看您的意思。要当好人,拿点钱就完事,不想给脸,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就一个小姑娘而已。” 雪茄徐徐燃烧,室内温暖如春。 “‘生子当如孙仲谋’。假如她是我儿子就好了,”楚建国深深抽了口烟,“可惜了。” 车只送妮德到县里,她要自己回山上。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车,通常到了半路,妮德就自己走路,运气好能遇上个牛车、驴车,就顺路一起。 每回上山,妮德都会觉得离奇,怎么会有人住在这里,这么深的山里。隔着如此茂密的森林,谁会想到背后还有人家?也难怪当初毛主席逝世十几年,村里还一无所知。 住在山里的坏处多过好处,有很多危险,资源要靠抢。妮德从书上看过,住得如此偏僻,可能是古代犯了罪,被流放或逃到这里来的。穷山恶水出刁民,有太多依据为佐证。他们天生是刁民,他们必须是刁民。 妮德一回山上,有孩子围着她转圈,喊着“妮德”。天空中有飞机飞过,孩子们又散开了,追着飞机,望着天空齐声喊:“飞机!飞机!飞机!” 山上的植物一刻也不闲着,春夏季节开花,冬天就结霜,雪白晶莹一片。草木枯黄,暂时的衰败。山间的绿有层次起来,黄的,渐绿的,墨绿色的,绿色的,由死到生。对都看惯了的人来说,这些并没什么可新鲜。 妮德骑一辆坏掉的自行车去打酱油。自行车大,是成年男子骑的,她在车上,脚碰不着地。盛家灿恰好来找她,在路边。她不停下,只放慢速度,蹬着车问他:“你会不会直接上?” “上什么?”他不解,步履不停,歪着脑袋看她,“你冷不冷?” “单车不停,你直接跳上来,行不行?” “不行吧。” 妮德从自行车上下来,拧着车把,要他来骑:“那我上给你看。” 妮德告诉他,骑的人要注意一点,不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继续骑。盛家灿颔首,放慢速度骑。她追着跑了几步,手轻轻抓住后座,很快地往上跳。重量压上来的一瞬间,车子有点失衡,但他心里有准备,很快稳住了。 方向稍微倾斜,自行车加速,飞驰过一棵枯木。他们吓到了鸟,好像有人往空中抛一把黑芝麻,一树麻雀密密麻麻飞起。鸟吓到了他们,两个人都惊呼出声,笑容起飞在两颊上。 家家户户房外都堆了木柴,妮德回家,换了酱油瓶,开始做饭。堂嫂子依然大着肚子。不是在世纪交界进入了时间旋涡,是堂嫂子又怀孕了,在生完姗德的一个月后。大家都说族长厉害,儿子有本事。奶奶回不来了,变成很小一张黑白相片,挂在堂屋的墙上,客人一进门就看得见。 柴火饭很香,腊肉多油,烤过的糍粑有甜味。菜是之前去地里的挖的,山上到处都是,用猪油煎,奢侈时可以加个鸡蛋,很适合下酒。 妮德做饭历来会煮米汤,蒸饭时多放一些水,饭还没熟时就把米捞出来,汤水滤到一边,米额外再干蒸。这样做出来的饭粒粒分明,喷香好吃,还有米味十足的米汤。 吃了饭,妮德去洗碗。大伯母抱着姗德,回头看没人注意,偷偷拉她一下,小声说:“兑点热水,给你烧好了,在灶上。”妮德家洗菜洗碗都在脚盆里,脚盆矮,人要么蹲着,要么坐小板凳,都要弯着腰低着头。冬天水冷,洗完手冻得通红,粗粗的骨节额外凸起。洗完后,妮德快步去烤火,把手暖热。 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所有人都在看春晚,赵本山、范伟和高秀敏演《卖拐》。堂哥哈哈大笑,学里面的台词:“‘走两步!没病走两步!’这人真蠢!” 蠢人最爱说人蠢,被讽刺的对象往往不知道被讽刺的人是自己。妮德露出笑,说:“我去睡了。” 回到屋里,她解开腰包,稍微透透气,躺在床上,写了日记。山里很安静,夜里除非风和树呼啸,就是人的声音。妮德听到涛德回了屋,她才重新系上腰包,轻手轻脚出了门。 猪卖了,现在猪圈里没有猪,鸡攒在一起避寒。她随手扔了块橘子皮,把狗骗到屋子里关上,然后偷了个柚子,从后院出门,轻轻地阖上门,用木枝夹住门缝。 在村里走夜路,不能离别人家房子太近,这一户的狗叫起来,那一户的也跟着叫,最后叫得全村都听得见。她才下坡,在那等的人就站起身。黑暗里,盛家灿静静地望着她,眼睛很清澈,静谧又明亮。 妮德放慢脚步,呼吸也跟着变缓了,冷风刀一样割着皮肤,可比起疼痛,身体被另一种感受支配,微微发麻,好似有电流穿梭。无缘无故,她不由得在想,此时此刻,即便叫她受凌迟,也不一定完全无法忍受。她朝他笑,不靠近,继续往前走:“不是讲好了,在鬼房子碰头?” “天太黑了,”他走到路上,和她一起走,“反正没事可做。” 晚上的山上冷得不行,天冻得流鼻涕,身体也瑟瑟发抖。之前老乡家来烧了火盆,底下用了能烧很久的好柴。妮德进门,添了柴:“以后人走就把火熄了,怕烧起来。” “嗯,”他借了件大衣给她穿,“底下有土豆。” “真的?”妮德套上衣服,往火盆里挖,真的有土豆。她用柴挑出来,捡起来还烫手,一面吹气一面剥开吃。 她问盛家灿要不要吃,他摇摇头,安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看口袋里。妮德美滋滋吃土豆的动作停了,很难以置信又期待,把手伸进外套口袋,居然翻出来几粒大白兔奶糖。她好惊喜,含了一颗,开始剥柚子。 柚子切掉头,剩下的靠蛮力就行。剥完柚子,妮德乐得莫名其妙,朝盛家灿伸出手。他不明所以,以为她要他抓住,于是伸手去碰。可她又躲开了,还是笑,不是平时那种笑,而是有点傻的笑容。她竖着手掌说:“你闻!”他只好把脸靠过去,几乎贴到她的手。妮德歪着脑袋,趁机欣赏他的脸,玻璃器皿一样漂亮的鼻子,挂霜似的眉毛。柚子有一股苦涩的清香。 这里只有一盏灯,细细地垂下来,吊在房梁上。两人坐在堂屋放的旧床上,灯那样小,影子就变得尤其大。灰蒙蒙的人影挂在墙上。盛家灿低着头,在写学校留下的作业。妮德不那么想学习,在看一本闲书。突然间,灯灭了。 妮德直跪起身,拉一拉灯绳。盛家灿靠近窗户,张望别人家。 “志鹏德家也没了。”他说。 “应该是跳闸,”她很有经验,“两家电连在一起。等等就好了。” 柴火依然在焚烧,但并不亮。黑暗甜美而寂静,两个人同时开口,好像都想说话。妮德说:“你说吧。” 他问:“你觉得人有可能把另一个人看得和自己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吗?” “当然。”她没有停顿就回答,还反过来问他,“你觉得呢?我说的不是只期望别人这么对自己,是自己能这样对别人。” 这不是付出,不是控制,不是欲望和孤独所衍生的需求。它是更可爱、更慌张、更有耐心又更蛮不讲理的东西。不用一蹴而就,允许逐步试探,嬉戏一般,祷告一样。就像慢慢地把手交给对方。 朋友、亲人、恋人、伴侣,人与人。 他学了刚刚她说过的话:“当然。” 她说:“当然?” 他说:“当然。” “当然。” “当然。” 幽暗中,屋子里静得出奇,外面却很喧闹。风掠过村庄和山林的缺口,山在吹笛子。 她看不见盛家灿,只能望着一团漆黑:“你是我的回声?”妮德听到他的答复,短暂而轻,像手指轻轻蹭过脸颊。盛家灿说:“嗯。” 灯闪了闪,突然亮起来,光填满了整间房屋。 正文 第36章 第二部分15 睡着之前,两个人都没打算睡着,屈着腿,各缩在一边,听着风敲窗户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时候,人心里是完全没有邪念的,只有很单纯的心思。你是你,我是我,是一样的人。又不一样,所以可以说说话,也听对方说,很有意思。 “春天来了就能去挖笋。要早一点去,不然被挖光了,而且笋也更好吃,不会麻舌头。切一点腊肉一起煮,很鲜。想想我就饿了。你想吃吗?” “没有吃过。” “我奶奶竟然真的死了,”妮德躺着,手指盘在一起,看着房梁上,“我还以为她会活成老妖精。她说她什么都不怕,但我知道,她怕我大爷。娘们儿怕老子就算了,居然怕自己儿子,真怪。你不知道她有多狠,跟人打牌,她都打额外押钱的,只有年轻的跟她玩这么大。小时候她给我洗头,把我的脑袋往水里按。我那时候很不想去割猪草,她拿镰刀追着砍我,把我追到山上不敢出来。” 盛家灿回头看她,问:“你爷爷呢?” “早就死了,被野猪撞死的。野猪牙插到大腿,刺破了大动脉。”说到这个,妮德很来劲,支起身笑,“跟你说,野猪肉很好吃。上次本来带了给你,我自己吃了。” 盛家灿说:“野猪是国家保护动物。” “是吗?那好吧,以后不吃了。”不管真话假话,妮德说起来都是不打草稿也不脸红的,所以很难判断是不是敷衍。 “吃这个。”老乡家有一些年货,也分了很多给盛家灿。他们现在可怕城里人把他们家的彩电和钱收回去,病急乱投医,对着盛家灿献殷勤。他拿了糖糕给她,“你大学想学什么?” 妮德一点也不客气,接过去就吃了:“嗯,要是能上,计算机吧。我觉得将来肯定有用。” “你很厉害,不可能上不了。” “那可不一定。我也不稀罕,大学生不一定有我强。”她笑了两声,“你呢?” “不知道。” “反正你有空要照照相。北京是怎样的?跟我说说嘛。” “很干,很冷……你想去北京吗?” “现在还不,眼门前我要留在山里。但未来,我想住舒服一点的地方,住到城里去。”说到这里,好像想象到那一幕似的,妮德一直笑。 微弱的灯映照着,影子斑驳地落在墙上。妮德伸出手,变化着手势,墙壁上的影子也改变了,一会儿是狗,一会儿是鹿,一会儿是兔子。盛家灿默默看着。她做了一个特别的,他问:“这个是什么?” 她放下手:“是得了疯狗病的狗。” “应该没有这样的。”他也跟着做了一个,“刺猬。” “蛇。” “啄木鸟。” “铁臂阿童木。” “……什么?” 第二天她醒来,外面很亮。揭开一条缝,发现是下雪了,白茫茫的亮堂堂。水缸里都结冰了。妮德去叫旁边的盛家灿,毫不客气,用手拍他的脸。 两个人出去,雾气如野马奔腾,冷冰冰地隔开人与外界。远看只有白和黑色,黑的是树,白的是雪。树上结了雾凇,枝丫晶莹剔透,一片雪白。 妮德把盛家灿叫到树下,猛踹一脚树,马上往旁边躲。冰凉一片簌簌往下掉。盛家灿变成被撒盐的狐狸,惊得跳起来。 他一把揪住她外套的帽子。妮德还是第一次见这人激动,很稀罕,被抓了也不生气,主动让他报复回来。妮德挑了一棵树,站过去,闭紧眼做好了准备。他也踢一脚树,她被冰得嗷嗷叫,捂着耳朵抖衣服。冬天很难呼吸,又卖力笑,都气喘吁吁的。 “衣服怎么办?全湿了!”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笑着,“可惜,没看到太阳出来。” “之前看了。” “哪时候?啊!我想起来了。雨停那天。”妮德哈哈直笑。 他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盛家灿说:“我要走了。” 笑容停在脸上,随着喘息,慢慢结成了霜。她知道他的意思,不是走到住的地方去、走到县里去,是说他要回北京、广东或者香港,走到离山很远的地方去。就像水一样流动,要去很多地方。 溪水冻结,细小瀑布凝成哈达的雕像,四处见不到流动的泉水。盛家灿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吗?” 视野内是山,但又没有山,雾气包裹了一草一木、陡峭的悬崖和高耸的山岭,山披上霜雪,隐匿其中。妮德顶着她招牌的笑容回答:“没有。” 妮德初八下山,涛德比她还要早。家里给涛德谋了个去处,要他去学木匠手艺,大伯照惯例又讲了一通话,嘱咐涛德认真务实,给家族谋荣光。涛德微微笑着,点头答应,拎着礼物,早早去师父家里拜年了。 家里少了个人,除了少烧两副药,其实没有大妨碍。走之前,妮德每天照常是要做事的,煮饭,洗衣,看堂嫂子愁眉苦脸。 堂嫂这一胎怀得很辛苦,她预感不好,怕万一之后还要生。计划生育不抓还好,万一运气不好,抓得严了,就得住到山上小棚子里,想想都受罪。这几天她一直和妮德、和她婆婆哭,心里害怕。 妮德的大伯母在她屋里贴男娃娃相,抽空嘴上安抚她:“他们都好久没上山来了,怕什么。” 外面有人说话,是疯子来送年画了。说是送年画,其实就是乞讨,有的村里人怕麻烦,怕把福气赶走,多少会给点打发。大伯母出去赶人,就留了妮德抱姗德。堂嫂子安安静静坐着,突然掉眼泪了。妮德连忙拿戴袖筒的袖子给她擦。 堂嫂说:“妮德,我真的是后悔,悔啊。男人一个都靠不住。” 妮德说:“确实。别人都靠不住。你不要哭了。” 堂嫂子叹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要不然真的想一走了之了。” “不要想那么多,”妮德抱着姗德,站起身来,问她道,“要不要吃红糖发糕?蒸热快。” 堂嫂答应了,妮德就去蒸发糕。她蒸了三块,一块是堂嫂子吃的,还有两块自己吃。村长来家里拜年,她去倒了茶,安分地退出去,又像是以前一样绕到外面的草垛里趴着。他们这次说的还是村里事,但在最后,村长提了一嘴,说到瞿秘书带过来的人要走了。这次妮德比大伯还要先知道。内心很淡然,好像一片叶子落进了山里,迟早的事情。 初八那天,妮德坐村里运柴的车下的山。有便车搭是好事,腿脚能省几步路,也不用到处换坐骑。晃悠着过山路,也没别的事可干,她坐在木柴中间,被一些不必要的感性一网捕到,破天荒什么都没想,发了一会儿呆。 下山后,她直奔银行。 妮德要有钱,要有人脉,要有权力,为了过得好和舒服,为了能一展拳脚,也为了她的正事。她要变成说话有分量的人。 查账时多看了几眼。时间比往常晚,数字也有出入。结合打听到的消息,妮德有不好的预感。 走出银行,她站在路边。风一吹,垃圾和落叶一起滚动。路上的坑坑洼洼积了污水。摊贩拉着车停在路边,支起油锅,陆陆续续有人买东西,用塑料袋拎回去。该回家了。女孩们走在一起,不知在谈论什么,兴高采烈,笑容阳光又热烈。男孩们结伴经过,与女孩擦肩前都不动声色, 一转背就挤眉弄眼,推推闹闹。人们的脸与心都洋溢青春,充斥希望。 天色渐晚,红绿灯随之变得刺目。夜晚就要降临。天黑了,每个人都要归家。妮德站在街头,漠然地屹立。 新学期开学,妮德没有办理住宿,转而申请退住宿费。她去学校后勤处磨了几趟,拿到了钱。 之后去找歌厅的大哥,想要盘点活来做,但网吧逃保护费的事已经惹毛人家,大哥有意刁难,叫她去管台球厅。这家也是不交保护费的,要她去管,自然是让她设个套逼人家交。丧天良的事情,妮德刚出门就踹了电线杆。 至于学校,妮德开始清算人情,想办法变现。总务油水最多,校园里划了一块地种树,请人和买树苗,她都拿了回扣。小卖部和食堂是校长亲戚,早就定了的,撬不起来,反挨了好些难听的话,但她不在乎。就连书记,也被她敲走一壶好酒。 星期一,妮德去上晚自习。这时候,她其实常常逃晚课,往常也没人说什么。但这一天突然去了,也没什么事,不是考试,又不要填表。她就待了一晚上,照常复习,看了书,做了作业,直到打铃。 她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教室里一直没关灯。等她抬头,看到的不是负责关门的同学,而是盛家灿。他还是住校的,但到校门口和到宿舍有一段同路,等她一起走。 看到他,她先忍不住笑。因为今天升旗,两个人都穿了春秋校服。一看到他穿校服,妮德总要想起夏天时穿粉校服的窘事,一开始老被问有点烦,后来适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还挺特别的。只有他们两个。 不提还好,一提这件事,盛家灿说:“那是我第一次相信你。” 妮德放声大笑:“第一次就翻了车!那你以后还相信我?” “所以没信,”他说,“你说你要把我丢到山里喂熊。” “那个倒不是骗人的。” 盛家灿说:“你有写日记吧?” “是啊。在山里的时候。” “我也写点东西吧。” “你想写?” “嗯。” “不要嗯了,你知道我心情不好吗?”她朝他笑。 “以后不说了。” “不,你还是‘嗯’吧。我喜欢你这样回话。”妮德想,心情不好又不等于讨厌。她心情总是不好,他已经是少有的让她心情好的东西。 月亮很大,皎洁得不像话。这个时代,即便是人生活的地方,灯也不那么多,不那么亮。人造光源少,因此月亮格外明亮,悬浮在夜空中。他们离开教学楼晚,现在外面都没人了。两个人说说笑笑,边说边走,宛如两名最清纯的少年,在享受只此一次的青春。月亮跟我走,走在我身后,到了路口,该要分道扬镳了。 妮德突然停下脚步,飞快讲了一句话。盛家灿几乎没听清。 “我以后不会来学校了。”她说。 青春突如其来,然后,戛然而止。没有一丁点预兆。 他没说话,但不往前走了。盛家灿转过身看着她,月光洒落在他脸上。月亮在她背后,妮德站在黑暗里,面容一片漆黑。你不知道她是谁,不了解她的所思所想,不知道她要去哪里,正在和将要做什么,被蒙蔽的领域并不容你触碰。她不对你公开,全都陷在比夜空更深的深渊里。 正文 第37章 第二部分16 龙潭沟村全境都在山上,村如其名,路不好走。妮德的爸爸和大伯没分家,两家人住在一起。后屋分里外,当时堂哥还没结婚,妮德、涛德、堂哥和奶奶住那里,妮德和奶奶睡里面,堂哥和涛德睡外面,男人既看守,也保护着女人,就像对待砍好的柴。妮德除非上学,就是在家干活。奶奶见不得她学习,在家要是翻开书,那是要吃耳光的。妮德挨打会抱住头,要么跑,奶奶揪住她的后衣领。两人像玩丢手绢似的,绕着转。堂哥看到老是笑,边剥花生边看戏。大伯母低着头,扫掉地上的果壳。 十二岁时,妮德第一次卖头发。家里的女人都有留头发的习惯,为的是能在收头发的人来时吆喝一声,一剪刀下去,把辫子卖给他。头回卖了头发,她不哭也不闹,完全不像个普通孩子。头发不是自己的,那也没什么,手、脚、阴道和子宫,都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的生命总不会是我们自己的,不属于别人,那也会属于更广阔的集体。人永远都不受自己摆布,只是多或少的问题。 那时是夏天,妮德偷溜出去,和村里的其他小孩到山上玩。 带队的有几个大男孩,胆子很大,一路到山里玩。两块巨石横在山中,像被巨斧劈开一般,底下形成一条天然的路。几十年前打鬼子,当兵的就走这条路,藏进山里,没被逮住。他们到了石头上,从顶端往下看,高得令人腿软,而断崖与断崖之间相距几米远。 不知不觉,孩子们互相推搡起来。谁敢跳过去?谁能跳过去?你敢我就敢! 性情最柔和的涛德劝说他们,会出事,别闹了,回去吧。有人立马挤兑他:“你妈跟着男人跑了,你怎么不回去找你妈呀?” 霎时间,涛德脸上血色全无。 但这争执只是一角。其他孩子仍嬉笑打闹着,捉弄男性伙伴的生殖器,说道谁滑稽的糗事,谈论一些琐碎的快乐。就在这时,一个人影飞奔而来,疾驰冲出。孩子们像被泼洒沸水的蚂蚁,惊慌闪开。头发参差不齐的女孩冲出悬崖。 那一天,太阳高悬。 与太阳一起,妮德跃入空中,跨越凛冽的风,最终落到对面山崖上。风迎面吹来,她转过身。 广阔的苍穹之下,浩荡的山野当中,女孩短发弥散,微微压低头,龇着牙露出笑容。金乌炫目,从她背后徐徐升起。“不知道你们一天天都在傻乐什么。”她保持着笑容说。 于妮德自己而言,她的笑只是一种表情。但看的人却不这么想。话语被风吹去,没有传达到人耳中,可光笑就足够了。妮德的笑脸,他们觉得是挑衅。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移到了她身上,大呼小叫,几个胆大的也不再犹豫,学着她的样子,模仿她的果决,一举跳过去。挑战充满刺激,笑声在山谷里回荡。 因为这个游戏,村里死了几个小孩,跳得不够远,从中间掉下去摔死了。脑袋砸破,淡粉色的脑被抖破,血流了一地。大人们把人拉去埋了。淡淡的血腥气被风吹散。山并不理会某一个人的死亡,就算全人类毁灭了,大自然也照旧。之后,夏天照样来。 上小学时,妮德就感到吃力。不是学习本身吃力,学业简单,是上学难。涛德去学校,她却不能去的日子比比皆是。家里有活要干,有脸色要看。起初,她并不非要上高中。 十二岁这一年,她决定出去上高中。 这是大事,初中就要开始筹备。去学校路远迢迢,天还没亮就出门,天黑才回家,作业都在学校写,回家就干活。这样的生活很混沌,可看透了又简单,妮德很快抓到了本质。 钱是硬通货。给了钱,家里的意见就会变少。 但不能不收敛地给家里钱,因为他们会心安理得,认为这是她该的。 在乡下,请人做工的地方有限,只能压缩念书的光景,凑时间去附近找工做。那时没有消停,但凡能赚钱的活计,都要想方设法做一做。有空档就学习,梦里都在解题。最喜欢的打工是饭店。她在前厅点菜,也在后厨洗碗,碗里有剩的菜,老板没在看,就用手捞进嘴里。在家偷吃,在店里也偷吃,吃饭是要偷着做的,就跟积蓄力量一样。那时治安乱,也被抢过包,所以后来换成了腰上别的,更稳固也更安全。 在外面待的时间长,家里自然有意见。挨打时心里并不好过,鼻青脸肿去干活是很没尊严的一件事。可很奇怪,尊严这东西是哪来的?这个词汇是谁教的?人为什么因它而感到不好受?为了废品翻垃圾的时候,吃掉进潲水桶的食物时,顶着淤青、一只眼睁不开走在烈日下时,妮德愤恨地想,尊严是人类的弱点。 妮德没满十五岁,偶尔妮德也会想到死。她不想死。 升高中是一个很大的关卡,需要更多的钱,还不一定保险。这时候,妮德开始绷紧了弦。想赚钱,但只有零工可打。她要的不是小钱,时间不够,大钱才能解决问题。县里资源都被瓜分完了,一个小孩进去闯,想都不敢想。 被省重点录取以后,妮德争取过帮助。她不惜撒谎,说自己目标是考大学,即便她压根没那样想。有一位好心的大学教授,但他需要和家长面谈。有一对好心的夫妇,可他们在她和另一名学生中选择了另一个人。 对上大学,妮德没有那么强的意愿。一来村里只出过一个大学生,就是瞿秘书,他是外姓,还只算半个村里人。在人们的认知里,上大学的价值并不深刻。二来,妮德固然天资聪颖,却有一种农家紫微星特有的刚愎自用。因为周围人都没她聪明,全都帮不上她,只能给她使绊子、添乱,她只有自己可仰仗。大学要学什么,她相信自己也能学,那都不是必须的。她最要紧的是挣钱,最需要的是一条直通梯,让她能一步登天。 蔡娇的名字用不下去时,妮德并不尴尬,只是很烦。养螃蟹的男人和卖螃蟹的女人堵到她学校。 给她做保证的老师私德有亏,是被要挟的冤大头,在雯雯妈的恐吓下很快交代了。妮德只见过雯雯爸,和雯雯妈是陌生人。发现她真的是初中生,雯雯妈抱着手臂冷眼旁观,雯雯爸冲击更大。男人太难以置信,又不能甩巴掌打人,只好一而再再而三像傻子似的重复“为什么”。 妮德被拉着不让走,也不愿退钱,嘴里小声碎碎念。男人靠多近都听不清。听不清才好,她说的是:“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钱!”被逼急了,她告诉他们,“我需要钱!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尽快就要,越快越好。” 回家时天色已晚,山路难行。妮德一个人走在山里,又想到了死。有人教过她,死是一个甜蜜的东西。可妮德很聪明,不听信大人,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她对死的理解是很传统的,这是一种剥夺,是一个人失去了最后的东西。妮德痛恨别人拿走她的东西。 不久后,雯雯妈给替妮德作保证的老师打电话,转告她见面。不管这个人抱了什么想法,雯雯的妈妈给她介绍了个活儿。 妮德从不认为挑选蔡娇是因为自己潜意识或明意识想成为她——一个生在省会,父亲是事业编制,母亲是高中教师,每日只消烦恼青春痘和体育课的女孩。可是,谁不想过得好?假如有资格,人们都会选择优越的人生。非要说,蔡娇、雯雯,哪个不是过着平平无奇却引人嫉妒的生活?想要成为某人,想过上他人的人生,这畸形的欲望是人生扭曲的铁证,也是可怜之人最正当的心愿。 她和楚建国见面是在省名宾馆。虽然是白天,在这种地点见面,依旧有危险性。有的人就喜欢抓住弱者需要的东西予以加害。但已没得太多可选。走投无路。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自然没那么多可怕。 妮德在腰包和衣服里藏了刀,做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活着的每一天,她都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坐牢与死,两种最坏的结果,两个不想要的未来。 雯雯妈开车送她去。女人在车里坐了好久,迟迟没开走。妮德都走远了,她还是下车来,陪她一起去了现场。 这就像一场招聘考试,她参加了两轮考试,和几个大人面谈。楚建国是孝子,他父亲希望孙女能在国内高考,考上名校。但楚建国的女儿做不到,连学校都待不下去,更不用说学习。他是做任何事都筹划完备的类型,很快想到了办法——自己娇贵的女儿做不到,就由别人低贱的女儿去做。 这是一个大工程,但在某人全程替读的情况下,可行性其实很高。有这种安排的,楚建国不信就他一个。甚至就在2000年,黑龙江省还有高二生替高考考生做枪手被抓。那是太草率才有的败露,有所筹划,根本不是大事。 回去路上,雯雯妈握着方向盘自言自语。她止不住地碎碎念,说着一些好像不是说给别人听的话:“老这样,这些人老这样……要我们拿东西跟他们换。说是公平,全狗日的放屁!他们有钱,有名有利。我们有什么?这口逼、这个肚子、自尊,拿这些东西跟他们换,换的什么?换活下去,换口饭吃,换个铺盖,换了也不一定被当人看。我们有得选吗?” 前面堵满了车,说到最后,她猛按车喇叭。一连串车鸣在井然有序的街道上撕心裂肺地响起,那么突兀,那样刺耳,引来周遭厌恶的视线。女人和女孩坐在孤立寡与的车里,只有她们。 妮德冷冰冰地开口:“你跟他们换了什么?” “比你多。”雯雯妈目不斜视,“不要换太多,不然再也出不来。” 妮德从不后悔做了这个决定。三年的酬劳,加上事成后的尾款,她拿到的钱能买一套房。论谁来看,这都不可谓不是巨款。她还因此有了资本挤进县里。 所有人都是如此的冷漠,每段关系都是如此的淡薄,无关真诚不真诚,只是自我与他人间理所当然的分别。人们那么不同,真正的同理心少之又少。欺瞒别人,妮德没有负罪感,因为人们也并不真的想了解她。假如真的了解或想了解她,怎么会觉察不到她的反常?明明赚得很多,但衣服就那两三件,冬天一件大衣都没有,只能叠穿衣服取暖。即便入学填的籍贯是城市,却对县城和附近乡镇知根知底。她经常不在,不来学校,游荡在遍地垃圾的大街上。欢歌笑语的人们当中,只有她一个人面目狰狞。这样的矛盾比比皆是。她没有义务对那些与她没有真情的人负责。 这些惺惺作态的人,简直愚不可及,交什么朋友、谈什么恋爱,听了就好笑。任何关系,能满足的只有个人的自我感动。所有人都只是交易的关系。他们懂什么是真正的爱吗?谁会真正关心自己以 外的谁? 妮德一直这样想,当她站在电话亭凝视电话机旁的说明指南时。当她一笔一画写日记时。当她面对望不到边的山时。 根本就没有人在乎。 根本就没有人在乎。 根本就没有人在乎。 “根本……”黑影里,她低声说出口,声音卡在咽喉里,在很深、很狭窄、极其幽暗的地方,“没有。” 他问她原因,她说是计划内休学,“暂时先不读了,过阵子再看情况”。他从不刨根问底,尤其在她回避的情况下。月光洒落在盛家灿脸上,在黑暗中,妮德用视线摩挲他,能猜测自己很长时间都会记得这个人。 她草草道别,不管他的驻足,接着往前走。 走出好远,背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妮德回过头,目睹他正朝她追来。警惕心照常运作,大脑自动活跃,推测出对方恼羞成怒、讨伐她的可能。她应该躲避的,可是,无缘无故,身体好像迷失了,反而也朝他迈去。那一瞬间太快,来不及思考,她只知道自己手臂张开,而盛家灿做了同样的事。 布满爬山虎的围墙下,犹如行星相撞,少年抱在一起。 拥抱时,手臂勒住对方的脊背或腰。他身材太高,力气又大。她被圈住身体,微微向上提,够不着地面,脚尖在地面上划过。他垂下脸,埋进她的颈窝。她抬高下巴,靠到他肩头,几乎不由自主地闭紧眼。 不远处,寂寥的月色下,校工在缠铁门上锁链,打着呵欠,旁观少男少女的拥抱。虽然想吆喝不让拉拉扯扯,但又不禁顺从本心,放他们一马,暗中感慨,青春真好啊。 不安时,孩子们本能地靠近彼此。越是紧紧相拥,就越深地体察到自身的软弱无助。盛家灿神色凝重,苦大仇深,搜刮着力所能及的事。妮德不想这些,也不慌张,耽于这一刻的快乐。 请抱紧我。她按捺不住笑容,推开他的手却在用力。请松开我。 青春真脆弱啊。 他是一个能对她感同身受的人。这种牵引人与人的东西不是欲望,也不是其他渴求,而是一种很强的感觉。和这个人在一起很安全,感到舒适,你知道他不会伤害你,对你有恶意。他正视她的眼睛。微弱的电流从皮肤漫延到内脏,她在陌生的同时也感到新奇。这种感觉会不会消失?她不知道。 把人耍得团团转不是乐事,没什么好洋洋得意的,无法真诚对待他人并不使人愉快。妮德有不知道的事,但她能感觉到,这里有很美好的东西被毁掉了。 正文 第38章 第二部分17 这年头直接上门打砸抢太嚣张,不是不行,不提倡。收保护费,设套让人上钩是好办法。常规就那几个花样,一个是给店里找麻烦,有人在店里碰个瓷,请个可靠的中间人介绍个帮手,等他们人到,事情就定下来了,这个保护费不想交也得交。还有一个就是给老板找点麻烦。 大哥烦台球厅不听话,妮德答应为大哥解决这件事。她想的是做个套,做庄骗老板去买马。 她以前看人写过马单,输赢都能控制,也认识收马单的人。买马就是赌博的一种。赌博就那么一回事,能让人身陷囹圄。 妮德研究了一下,打通关系不麻烦,要联系的几个人也都在。只要想做,事情马上就能安排下去。她去台球厅转转,多了解一些情况。老板当然不忌讳年轻女孩,虽然一个人开不了台,但随便玩。 有人在摇老虎机,在人在碰桌球。妮德就随便看看,老板的老婆也帮忙看店,笑着出来张罗,跟客人都很熟的样子。老板坐在门口修一辆自行车。他们的孩子跪在门口写作业,之所以跪,不是被罚,单纯是姿势不端正,左扭右扭趴在椅子上,嘴巴还咬橡皮头。老板的老婆出来,一把把孩子拎起来,用力拍掉他身上的灰,乐呵呵的训斥:“小鬼头,坐没坐相!要吃晚饭了,去洗手!”要吃饭了,他们就在店门口支一张桌子,菜是用蜂窝煤炉在路边炒的。一家人在门口吃饭。 妮德蹭了别人的桌,也打了几杆,眼睛却长久盯着门外那桌饭。小饭桌旁罗里吧嗦的女人,和孩子一块儿偷笑的男人,吃着吃着又趴下桌的小孩。 肚子饿了,她在路边吃了一碗卤豆腐和鸡蛋,用塑料碗装,带点卤汁,放了葱和辣椒。吃完身体热乎起来,她去了网吧。 老板的妈妈在看店,妮德笑嘻嘻地叫一声姨,还没来得及问人在哪,人家反过来催她去后面:“烤红薯呢,快去吃一个。” 网吧老板烤了红薯,妮德也跟着吃。两个人谈了谈最近的生意,老板突然问:“盛家灿呢?” 红薯有点干,差点噎在喉咙里。妮德很自然地说:“他不会来了。” “那以后东西坏了还得找人修。”网吧老板说,“他的书还留在这。” 妮德去看,都是一些电脑修理的,盛家灿实在很爱学习,这是妮德和他的共同点之一。这些书应该不贵,都是旧书摊上买来的。妮德堆在那,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她也捧着看一看,之前不是不想看,是太忙了。总归是个新的东西,要学得下功夫,有个人会,她只吸纳人才,让人替她做最实际。不过,现在不用去上学,也能捡起来学一学。 年前她感觉不对,艰难地打听,得到消息,楚建国的父亲死了。在假的楚龙妮没接到任何消息,仅凭自己做好准备后,就像天要打雷下雨一般,真的楚龙妮要出国留学了。 钱其实没给全,尾款差了几万块,不是小数字。妮德的坏预感还没消,也不敢去要。她偶尔咄咄逼人,但实际很识时务。不能惹的人,吃哑巴亏也不能迎头上去。妮德深谙自己的弱小,人能生存不是因为知道自己有多强,而是因通晓自己的无能。 最吓人的是,妮德接到村里的电话,家里要她回去。这更奇怪,妮德几乎要像猫一样耸起背来。傻子都能断定,回去不会有好事,只有坏事。 冤家路窄,黎帅被支到妮德这里帮忙。屡屡碰面都不大愉快,妮德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换上笑脸。上 次之后,黎帅也老实了不少,见面不再不知死活地呛声了。 但他还是散一支烟给她,问:“之前卖碟到底是谁卖的我?姐,你跟弟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 “真不是。”妮德接过烟,面带笑容回答,“怎么会是我?我是那样的人么,黎帅,你瞧不起我?” 黎帅说:“怎么敢。” 黎帅的态度变化挺大,说白了就是看碟下菜。他大约也知道自己吃相不好看,冷不丁澄清一句:“姐,你别嫌我狗腿,以前太想混出名堂,不懂事,是我冒犯了。” 妮德不是不记仇,是无所谓这些小事,黎帅这种人,一辈子能混到什么程度?乡村黑社会能有几个人有前途?她和他,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人。这种人的好坏,不值得她多费心。妮德说:“我没在意。”她把香烟拿近嘴唇,黎帅立刻掏出打火机,给她点燃烟。妮德不抽烟,点了就丢了。 两个人往歌厅走,路上遇到一个拉着板车卖橘子的人,隔老远就吆喝:“你跑到这里干什么?” 妮德以为他喊别人。想不到黎帅脸一红,上前扭扭捏捏跟人说话,说的话也挺零碎:“叔你怎么在这里?我做事呢……等下我回去给我奶翻身。她这几天睡得不好,我想抓副中药……” 等他回来,脸上赔着笑,黎帅解释了两句:“我妈跑了,我爸坐牢。我跟我奶过。” 再走几步,他又无缘无故感性地多嘴:“我就想混好点,带她去看病。她好爱热闹的。过两天有马戏,我想拉板车带她去看。趁这几天多赚点。” 她笑着说:“你也不容易。” 妮德想,假如买马的事翻车,她肯定会赖给黎帅。 她还没下决心,老想起台球厅那张饭桌,吃饭的一家人。有很多东西,它可能会破灭,或者一定会破灭,但她不想成为毁掉它的源头。另外,妮德也知道,自己下手太干脆,指不定大哥又不高兴。上头的人就是这样,他们总对你们百般猜忌,总有不满。你不能干,那要坏事,你太能干,也要遭殃。 晚上妮德去见大哥。那群人看不起她,没叫她,她就不打招呼去了。在酒楼里,当着面,他们只好给她临时加个座。加了位子就算了,饭桌上,她还旁若无人地胡吃海塞。吃了也就罢了,一到敬酒的时候,妮德端着杯子就去了。敬酒时直笑,被骂是笑,被驳面子是笑,被泼了一脸水也是笑。 等散场了,妮德在路灯下等。大哥身边的人叫她去,妮德就去了。在KTV二楼,大哥明显有点醉了,脸通红,鼻子出惹气,外套解开来,露出里面的背心,夹着烟说:“我听说了。马单这个,是个好路子。” 妮德笑一笑。被认可确实是舒坦事,但说实话,她心里是没有那种被领导赞赏、被另眼相看的光荣的。 妮德自己以前也想过,她这方面可能是残疾,在村里,大伯称赞两句,堂哥不知有多得意,妮德被夸得少,不是没有,但没什么感觉。或许也是心比天高的缘故,她心里总是“用得着你说,我当然高明”的心态。地球这么多人,她看不上的人偏多,就好比眼前大哥,在当地也一统江湖,妮德心里就只有些不敬,往往觉得有什么了不得,是她她也行。 大哥抬手,妮德就把烟灰缸拿起来,坐到沙发上去。大哥说:“我知道你有才,到时候让你去管高利贷那边……” 一听这话,妮德心里咯噔一下。高利贷是赚钱的大头,怎么可能让她去。鬼话连篇,必定有诈。 果不其然,他的手往她腿上放。妮德挺无奈,到头来还是要出卖这部分功能,为什么男手下只要做一个任务,她要做两个?她两腿中间有条缝,但那是用来撒尿,不是用来增添工种的。太不公平了,怎么想都不公平。 她稍微走了一下神,大哥的厚嘴唇就贴了上来。妮德边被亲边寻思,她自觉不修边幅,不花枝招展。如果是超凡脱俗的人,能领会人格魅力,那情有可原。可大哥就是一个俗得不能再俗的男的。她实在不明白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只不过这不重要。 身上有小刀,腰包里有风油精水,今天还多喝了酒吃了饭,妮德用力按胃,呕吐物顿时喷射而出,直冲到大哥口中和脸上。 大哥嗷的一声跳起来。妮德好庆幸,以前遇到过不怕脏的,费了好大功夫才逃出生天。她当机立断,从窗户往下跳,急急忙忙跑了。 脚崴了,一开始没发现,跑着跑着才开始痛。她要从被安排的住处搬出去。天突然下起雨来。不是人人都有手机,消息还没传过来,遇到看场子的,还都客客气气看她一眼。妮德装蒜,摸上楼扫了一堆东西走,顺便撬了个财务室,抄了一堆零钞。下楼时,那些社会青年还在吃烧烤。妮德笑一笑,笑习惯了,脸也不觉得痛。她到门口,电话铃就响了。一个人去接电话,“喂”了两声,就应答那边的话:“那个女的?哦,在啊!” 妮德立刻钻出去,两手抓住卷闸门,用力往下一砸。里面骂声四起,更有水管直接砸到了门上。 她停不得,骑上钥匙没拔的摩托车,偷车走了。 路上下过雨,怕被追上,车骑得很快,结果摔了一跤。好在已经离了热闹地方,直接栽进了田里。妮德怕摩托车像外国电影里一样爆炸,如果醒着,肯定着急忙慌跑,但她太累了,晕过去了几秒、十几秒或者几分钟。 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居然做了梦。 梦里能听到柴火响。火苗跳动,带着光和热,很容易盯着出神,一不小心就陷进里面去。妮德很小就学烧火。那时家里没建新屋,灶台也没有,锅吊挂到火上。有这么一个做零嘴吃的办法,在勺子里放上白糖或冰糖,拿到火上烤。融化了,很甜的。妮德把勺子抢过来,把嘴贴上去舔。这味道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吃饱的时候、饿的时候、睡着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冷不防就要想起来。 一个人在旁边,说:“妮妮,人信命很容易,可信命过一辈子很苦。过去不好,现在很难,人还有未来。越是可怜的人越容易踏错路,也越难回头,一定要多观察、多思考。凡事想想以后,想想未来。” 梦的神奇之处就在这里,正舔着勺子,不知不觉,旁边的人变化了,成了盛家灿。这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有一回,她牙齿硌着疼,动不动皱眉,用舌头去舔一下。不知怎么的,被他发觉了。 他问:“你怎么了?” 她说:“牙。” 天气很安静,空气很晴朗,皮肤泛着干燥的闪光,宛如天使的光圈。他不说话,靠近她,眼神轻而缓慢地放到她嘴巴上。她没扭捏,张开嘴。他调整角度,往里看,确认了一会儿,然后离开她跟前:“长智齿了。” 她闭上嘴,咽口水,不开心时也笑:“我有智慧了。” “嗯。”盛家灿脸朝前,不看她,但又要和她说话。妮德有经验,知道这个人又在害羞。 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她从眩晕般的梦里清醒,发现自己倒在田里。春季的稻田蓄满了水。人像沉没的雕塑,一半脸浸在水中,另一边脸露出水面。她起身。有青蛙从耳旁跳开,脚痛得不行,头发上粘了呕吐物,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缝。妮德骂骂咧咧,胡乱诅咒所有东西:“该死的。我操全世界的祖宗。迟早把这座山挖穿。” 在大雨滂沱中,她站起来,继续一瘸一拐,孤独地逃跑。 正文 第39章 第二部分18 她感觉不好了,这次是真的不好。妮德缩在自己的安全屋,谁叫都不出门。 这间屋子在镇外的乡里,存的东西够用几天。盘点自己的状况,大多是坏事。妮德安慰自己,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这么一回事。况且,最大的好事就是她不用再诓谁去赌马了。妮德承认松了一口气。自己的日子已够不好过,她不想再拉无辜的人去过坏日子。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一点安心。纵然微薄,可妮德本就不需要充足的底气。她鼓励自己,不怕,不要怕。手和脚长在自己身上,能吃饭、能睡觉,没到枪毙的地步,有什么大问题?只要能喘气,人就还能折腾。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她的命不会停在这里。就算命要人停,她偏就不停。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打了个电话给网吧。问老板有没有被波及,钱怎么样。老板说被砸了两张桌子,好在当时就俩熟客,网虫戴耳机反应迟钝,没什么影响。老板问她闯什么祸了,妮德不说,只说要躲一阵子,避一避风头。 老板说:“那谁经常来,一直在问你。” 妮德说:“谁?” “就那谁啊,”老板说,“盛家灿。”寡言的男高中生天天来,又不直接问,就站在那,挡着别人的路,是个赏心悦目的障碍物。被问起有什么事,耍酷的伪装烟消云散,一开始先头低低,语焉不详地说没事。转了半天,实在耗不下去了,才说实话“我找她”。 听完以后,妮德面无表情,果断道:“别管他。” 安静了几秒,妮德莫名其妙又补充:“要他别来了,白费力气!” 妮德希望在其他时间、别的地方认识盛家灿,她可以和他对视,然后,说出生她的人给她起的姓名。他肯定会永远记住。虽然妮德不相信永远,但永远是个好东西。不论是要跨越世纪,还是时间与距离。它是与“纯粹”“真正”相吻合的词语。 老板又说她嫂子打来找。他们楼下有个小卖部,找妮德,电话能打到那里。问题是,知道号码的大多是生意上的人。妮德确实告诉过堂嫂子,堂嫂子挺着大肚子,抱着姗德,心情很不好,嘴边总挂着要一口老鼠药药死自己。妮德怕她有个三长两短,才给了她一个号码。 妮德打电话回去,接的人是村里其他人,等了一阵,转给堂嫂后。妮德才说起话来。 妮德问:“什么事?” 堂嫂子说:“妮德,是妮德?” 妮德说:“是我。什么事?” 堂嫂子说:“我想……我想下山!” “……”妮德说,“什么意思?” “这几天好像有什么事,爸爸他们都下山了。我好难受,好痛苦。我怕要抓大肚婆,前天有人去了棚子,不知道被谁拆了,又要建一个。我心里慌,没有定下来的时候,呕得胆汁都出来了,屎屙不出来,结在肚子里。姗德一天到晚哭。在这山里,我真是不想活了。妮德,我想下山,你来接我好不好?” 妮德说:“过一阵再说。上不出来,你每天动一动先,也去卫生院问一问怎么办。” “我受不了了!” “嫂子,你听我说,”妮德换了一边夹电话,“你要先把肚子里那个卸下来。你肚子那么大,我有心帮你,也带不动你的。山路多难走,你又不是不晓得。嫁过来的时候还记得吧,走得腿都要断了。我堂哥会发神经,肯定是要偷偷跑的。” “妮德——” “好了,我还有事。”妮德要挂电话。不要怪她心肠硬,眼下不是她有余力帮人的时候,谁知道是不是挖好了坑等她跳。然而,堂嫂子再次喊住了她。 这一回,堂嫂又说了一件事。 按电话机的手顿住了,听完那句话,妮德陷入沉默。 这天晚上,妮德去找约好的倒车的。要回山上,单靠步行行不通。租车公司无一例外,几乎都在当地黑社会手下。她只能找外地的,转车过去。妮德是这样想的,被大哥抓到前,肯定要被这外地的大哥的先抓,她能做贡献,有自信说服和投靠别人。再不济,她还有保底的手段。妮德很不想上山,风险太大,可她有想知道的事,只要有一丝可能,她没办法放弃一点点可能。 去和人碰头的路上,妮德走得很小心,看到有两三个男人驻守在那,她马上掉头。 另一条路上也有人。 再拐弯,仍有黑影站在那。 身体打冷战,鸡皮疙瘩开始发作,妮德沉住气,假装是无关的人,从走到跑,步伐渐渐加快,冲进种满紫云英的农田中。 正是紫云英开花的季节,到夜晚,花朵都闭合着休憩。有个跑得快的追上来,将她踢倒在地。妮德毫不停顿地爬起,转身时,手解开腰包,握着往伸手抓她的人脸上甩去。那人没料到反击,捂着脸滑跤。另一个人赶上来了,一掌推她的头,再次把她推翻。妮德手撑地,又一次转身爬起,用力砸向后方。 余光能看到黑夜里的车灯。灯光射向她的挣扎,更多黑影在涌入花田,朝她袭来。 花朵在沉睡。她反复地摔倒,起身,摔倒,起身。膝盖磕痛,手臂不住地发抖,呼吸都忘记了,手指却仍死死拽紧包带。没有时间流泪。山里打猎用的猎叉刺来。她一个踉跄。木头不至于捅穿身体,但抵住了背,把她叉在地上。妮德拧动身体,想继续往前爬。几双手压住她。每一双都比她更强壮。小腿被踩踏。每个人都比她更高大。 绝望迟钝地、麻木地袭来。 畜生和性是有共通之处的词语。对部分人而言,畜生所代表的含义是无恶不作、禽兽不如,是邪恶和丧失人性,性是享乐,是舒适、轻松的消遣,是一种单纯的快乐。但是,对另一部分人来说,性是痛苦、剥削和罪孽。畜生则是说这个人软弱无力,赤手空拳而无任何反抗能力,如牲口般任由摆布。人与人天差地别,这样的词太多了。 她想起那头被杀掉的畜生。捆在竹竿上,一刀下去,血从喉咙喷出的猪。终于,逃无可逃,连挣扎都挣扎不了了。颤栗不受控地发作。一瞬间,妮德的脸细微地扭曲。只有一瞬间,片刻,一秒钟不到,完全没有人察觉,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哀号。 善战的怪物在围剿中灰飞烟灭,求饶没有,惨叫没有,呻吟也没有。最后,只微乎其微,很轻地发出过一声求救。 她说:“……妈妈。” 回去乘了一辆松花江牌面包车。被押上路时,她才认出来,抓捕她的是山上的人。男人们在散烟,互相点烟。大伯没来 ,她爸爸在那些人当中,正老实巴交地感谢帮手,抓人让他们出了力。堂哥不怎么来县里,兴奋不已,高谈阔论今天的见闻,又跟妮德嬉笑说,托她的福,家里现在进账一大笔钱:“你惹出这么大的事,我们还是愿意饶了你。已经给你找了人家,回去赶紧嫁了。老老实实过下半辈子,听到没?” 妮德被关在面包车后排,不理睬任何人,心如死灰,没有表情地歪着头,不再动弹。 车行驶在路上,外面传来广播响。是这几天的马戏表演,卡车上架着喇叭,在公放宣传:“山羊走钢丝,小狗跳火圈,猴戏。晚上六点,准时开始,欢迎父老乡亲到人民广场……” 车飞驰过去,灯光在妮德万念俱灰一般的脸上扫过。 特别的笑声。 车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一声笑,来自最不可能的人身上。妮德发出笑声,接连不停,轻微而一连串地滚动。她理了理,让山里人知道她离开学校的是楚建国,能逮到她租车的是县里那帮人,来抓她的是龙潭沟村的村民。她实在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满头紫云英犹如耸动的鳞片,战战起伏。 前排,堂哥没好气地质问:“你笑什么?” “对付个我,亏你们这么团结。”妮德不再笑了,轻声自言自语,“能让你们联合起来杀死我也是我的胜利。” 正文 第40章 第二部分19 附近一个村,有女人要嫁来龙潭沟村,就到妮德家,已经上山来了,现在算是妮德和涛德的后妈。相对应的,妮德要和他们同村另一个人结婚。涛德不在家,妮德被关了柴房。女人在家帮忙,给妮德的伯母打下手,照顾妮德快生了的堂嫂。被丢进柴房前,妮德草草瞥了一眼,是个瘦瘦高高的女人。妮德不知道家里给了多少彩礼,但从听到的来判断,花的是楚建国给的钱。 楚建国的想法倒有趣,只要她被抓回去结婚,一辈子就毁了。永久留在山里。这是一个一劳永逸,且冠冕堂皇的法子,狡诈又一针见血。 潮湿时,柴被挪到柴房里。人不听话了也是如此。妮德被捆了手脚,一天天地倒在柴房里。没人送饭,一连饿了好几天,人饿老实了,才渐渐有点干粮可吃。 人抓到后,大伙儿都很高兴,晚上喝了壶酒。 有人去外面劈点柴来烧,只见地上草晃动,竟然是条蛇。一斧头下去,准头够好,蛇从脖子断开,变成两截。 三月三,蛇出山。不论是什么猛兽,砍了头必死无疑,这人松了口气,反而喜上眉梢。蛇肉进补,最补虚壮阳的东西。他准备捡蛇,丢给厨房,煮了下酒。想不到才弯下腰,那蛇头竟然弹射而起,只一截脑袋,死咬住他的手。 听到屋外惨叫,人们冲出来看。蛇毒发作得快,那人整条手都肿起来。又是送卫生院,又是继续把蛇劈碎、吃肉,闹了个通宵。 不止一个人去看妮德。 刚关进去时,大伯就来了。他说了好一大通,却没得到一星半点的回音。 妮德佝偻着脊背,垂下头,头发往下坠,形成遮蔽面容的密林。她没有昏过去,睁着眼睛,但对任何处置都毫无反应。厮打中,嘴唇和鼻子碰出了裂口,血一点一滴,从鼻尖和上唇滴落。她双目空洞地凝视地面。像死了似的,可能已经死了,无疑早就死去了。 大伯自顾自说了好些话,走了。 某一天,妮德还在睡,感觉脸上一阵湿,热毛巾的味道,有人在给她洗脸。她睁开眼,看到堂嫂子。堂嫂子看着没什么精神,叫妮德,妮德依然丢了魂,不给任何回应。 堂嫂声音温柔,给她说:“妮德,叔叔今天结婚,新婶婶跟着我们住了一阵了,人蛮好的。她听说你会读书,还带了几个练习本给你。妮德,你不要怪我,也别误会我。我和爸爸他们不是一边的。你跟那个人的事,我没告诉他们。” 哪个人?妮德的眼睛第一次转动,对她的话有了反应。尽管脸色没变,但至少看向她了。 “那个外地人。过年那晚你出去,我看到了,没把你留的门合上。” 妮德闭上眼。萤火虫中的脸庞、水中的躯体、泛红的耳廓在眼前浮现。 “我都知道了。”堂嫂苦口婆心,试图用最热忱的心、最殷切的劝告唤醒她,“我跟你说过的,男人靠不住。男人是靠不住的啊!妮德。他还是个城里人,肯定会把你玩完丢了。你不要怪我这么做,我是见不得你犯蠢、找罪受、撞南墙。你不知道,我们的命就像草一样贱!” 妮德闭着眼睛,好像死了,过了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连日来头一回开了口。声带干巴巴,好似粘连在一起,声音嘶哑难听。妮德说:“上次电话里说的呢?你说你知道的事。” 堂嫂表情难看:“啊,我不……” 假如不是手被绑着,妮德很想用手撑住头,用力叹一口长气。手被捆住,也就免了这道程序。可堂嫂觉得不够,她没从妮德这里听到答复,感谢或执迷不悟,什么反应都没有。她只好扶妮德起来,让她靠在柴上,再次询问她:“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妮德。你要靠自己,不要被男人骗,别被猪油蒙了心。” 妮德说:“你解开我。” 堂嫂想说不行,还没出声,妮德就接着说下去。 “解开我,”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这贱人。我要把你杀了,拿镰刀割了你男人的头,小孩扔火里烧死。用斧头砍死你全家。把你们做成包子,带到你娘家去,吃给他们看,娘家人也片下来煮了吃——” 堂嫂尖叫一声,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肚子。她感觉好像从未认识过妮德,难以相信,这么怨毒的咒骂出自她口。堂嫂子哭着冲走了。 妮德身体倾斜,又没有手可撑,直接倒在地上。她躺在地上,心里并不茫然,反而有把握。听声音知道,她爸今天结婚,还真是挑了个良辰吉日。妮德又笑了。 这世上太多事可笑。只不过有的人受了惠,笑是得逞。有的人足够蠢,人云亦云,发觉不了。 腰包没了。手绑在后背,已经从酸痛到麻痹,她用手指揪外套,慢慢扒拉,抓到内胆。妮德从中抽出小刀。握紧刀柄时,她闭上了眼。她是妮德,妮德总是有备而来,不可能不做打算就以身涉险。 绳子很快解开了,手腕痛得龇牙咧嘴,几乎没了知觉。崴过的脚略有复发,万幸不严重。她把脚上也解开。具体时间不知道,但太阳升太阳落,日子还是能算的。 接她的车晚上来,按照先前的盘算,等天黑动身。过了这些天,什么时候来人都清楚了。之后不会有人,趁现在放松手脚。嘴巴干,有股血的甜味。肚子饿得疼,她闭上眼睛,默默听山里的声音。一时间,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关在猪圈里时,她也是如此,拼命地听着,竭尽全力地听着。 柴房里很暗,妮德蛰伏在这里,浅浅地窝藏着,像某种脊索动物,团成一团,等待时机。 妮德遭罪,山里也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大德的心情是很复杂的。说背叛么,有一点。说愤怒么,有一点。也有点不甘心,妮德怎么能被当成罪人一样处置。他很信赖妮德,即便过去看到过一些东西,对妮德有过一些怀疑,也从未捅出去。可这次抵赖不得了,你那么看不起山里,看不起家族,看不起他们,那就要接受惩罚。这里有那么不好么?没那么坏吧?他从小生在这里,所看到的每个人都过得还不错,很幸福。 大德去山里干完活,往回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站定看了一圈,又似乎只是风。风一刮,成片树木都瑟瑟发抖。他转身再走,差点撞上人。某人不知何时到了他跟前。 大德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美得缺乏生气的俊脸。盛家灿穿一件轻薄的开衫,头发清洁而柔软,笑容令观者心醉神迷。他说:“你去山里了?” 大德被他的皮囊震慑,但没好气,结结巴巴道:“哦……哦!你……你怎么在这?还来山上啊?” “嗯。他们都很忙,没空理我,”盛家灿来到他身边,垂下头注视他,“你知道妮德在哪里吧?” “不、不知道。” 大德看着他,没来由地感到不适。面前的人的提问很平静,脸上是一种奇异的微笑,盛家灿明明不是爱笑的性格,此时此刻却像套了一层人皮的另一重生命体,不合时宜地笑着。 盛家灿问:“她在哪?” “我真的不知道!” 眼看到了家,大德急忙钻进去,猛力拽着门关上。眼看就剩一条缝,一声闷响,门被一只手拦住了。大德被牢牢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好像不获准就进不了屋的死者,门外的人静静地说:“让我进去。” 正文 第41章 第二部分20 大德往外看,只能见到一线面孔。盛家灿近距离贴到他面前,一门之隔,一条视野内,门外的人表情僵冷,眼神苍白,眼黑死死盯住他。这幕叫人想起录像厅里看的日本恐怖片,鬼猝然撞上脸来。钳住大德手腕的那只手一片冰凉,大德嚎叫一声,向后撞到椅子。 吱呀一声,没人拉动,木门自己徐徐向内张开。 春寒料峭,山上常常没太阳,白天也蒙着冷而暗的雾。门口背光,那是一幢人形的黑幕,黢黑一团,死一般伫立在门前。 大德还没起身,就听背后一声巨响,家里的挂钟“咚”的一声坠落,砸倒了底下桌上供的菩萨。 两个人都看过去。盛家灿很平静,推测是天气太潮,零件老化,他本就是这种安定的性格。大德却吃了一惊,战战兢兢,低头回道:“在族长家柴房里。老屋后面那个。” 他再去看,门外空无一人,盛家灿已经走了。 等天黑是为了趁人少,用刀挑开门跑,妮德沉重地呼吸,像进食时一样卖力。她坐在柴房,手搭在膝盖上,脸藏在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计划很好,但耐心有限度。摸着良心说,妮德恨得有点太久了。她是俗人,也想一不做二不休。门发出声响,她当即站起来,握着刀抬臂。 门一开,她就狠狠刺出去。 盛家灿握住刀刃。 神色纹丝不动,看到她时,他心里顿时释然了。很想抓住她的肩膀,说“还好你没事”,也想捧住她的脸,用带血的手。血肯定会把脸搞得很脏。可他没那么做。他只说:“冷吗?” 才刚刚三月。时隔多日再见,她先回过神,抓住他往外跑。“没有人看着?”她问。 他说:“没有,但不能走门。” 她辨认着道路,又问他:“手痛不痛?” 这天族长家有喜事,前院热闹,后面就冷清了。妮德的爸爸是二婚,不能大操大办,可还是要办酒,请客吃饭。没有人看门的原因也在于此,都去吃饭喝酒了。远远听得到声响。 人们一傻乐,妮德就想吐。 大路上肯定不能去,两个人钻进山里。妮德着急跑,连日没动弹,吃不饱肚子,腿居然像面条一样发软,膝盖直直往下落。松软的土地不平整,她险些从山坡上滑下去。幸亏盛家灿手疾眼快,死死抓住她。汩汩流下的血沿手腕淌进她袖管。妮德头一次意识到他力气那样大,足以单手把她整个人拎起来。 她同时也惊讶于他这么用力。这个人把我的安危系在心上。妮德想。 盛家灿表现得不急不躁,耐心地说:“不着急,慢一点。” 她被拉起来,眼睛不住地观察他。他看起来有条不紊,可她感觉得到,这个人正处在愤怒中。他有什么好愤怒的?遭受这一切的又不是他。 到了林子里,妮德蹲下身,抓了把红丝草,捋掉土往嘴里塞。嚼碎了,直接捉住盛家灿的手,拉过来,管不了脏不脏,全吐在伤口上抹匀。 “等会儿有人来接我。”她说,“但我要打个电话。” 电话在村长那里。村委的门上锁,妮德想也不想,转头搬了块石头,干脆砸破。手伸进去开窗,翻进屋打电话。电话外有上锁的铁盒,她故技重施,直接打破后面的书柜玻璃,把钥匙拿出来。反应之快,动作之熟练,明显早就知道位置。 电话拨出去,很快被接通。妮德要找楚建国,不想被秘书拦,直接打到他私人手机上。料想他做梦都猜不到,她竟然知道他这个号码。 盛家灿在外面替她望风,偶尔往屋里瞄一眼,确认没问题。通电话的过程中,妮德越来越激动。到最后, 声音从屋檐下弹射而出:“要弄我的话你最好现在就弄死我!不然等我回来,被弄死的一定的是你!”紧跟着,电话被狠狠敲回去。她爬出窗户。 “真的会报复他?”盛家灿问。 “不,”妮德愤恨地跳到地上,“报复不了。说了出口气。” 她又问:“你为什么来?” 他以为她问的是“你怎么来的”:“就那样,到处跑。我一直找你。” 然后和那些他从前紧张的人搭话。对盛家灿来说,这真的是个很大的挑战。他按照她平常的样子,假装熟稔,学着给予一些人情,换到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你给了多少钱?” 盛家灿望着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硬红河一包才六块五哪。”妮德的话是批评他笨,被骗了钱,可细听,却没有不满的意思。 到了山坡上,妮德看到一辆车,停在坡下的空地上。那是一辆新车。上山没有车路,只能勉强走野路,蹭得车身都是泥点和划痕。妮德的堂哥在向其他人炫耀车子,接着呼朋引伴,一起离开车,往家里去了。 望见那辆车时,妮德的呼吸变重了。她忍不住怒吼:“那是我的钱……用我的钱买的!” 她背过身,不想再看,可弯下腰又直起来,心里久久难以平静。这些人拿到她的钱,就认为是自己的,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她恨他们,恨这些愚蠢还沾沾自喜的面孔,恨这些该死的蠢货。 旁边人问:“要砸了它吗?” 她还没回过神,困惑地看向他,盛家灿表情很平淡,忧郁积在他的睫毛上,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和平不过的午后,他询问她是否要去享用午餐。 妮德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转身,加快脚步,直奔车而去。低头看了眼车窗里,钥匙挂在车上。她打开车门坐进去。 妮德没有驾照,也没学过,但她不需要。 车猛地向前,撞向一棵树。一片鸟扑棱翅膀飞起。车引擎盖深深凹陷下去。无辜的树震了震,幸亏没砸到人。妮德还坐在车上,定定地注视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发抖。 就在这时,旁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人。而且,妮德还认识她,即便她们只有一面之缘。妮德她爸新娶进家门的媳妇站在那,手里抱着塑料盆,里面有几只茶杯,明显是今天家里有客,去水沟洗杯子。 看到这一幕,农村女人目瞪口呆。但很快,她朝外挥手,语速飞快,用方言说:“他们听到会下来看,我就说是我开的。你们快走。” 素昧平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看着她,急迫地喊道:“走!” 无垠的绿荫下坠,垂落的木枝晃动,但不是有风,是人在奔跑。他们在林间奔跑,两道影子像一只鸟的翅膀,飞快掠过。 妮德和盛家灿穿过草地,这条路并不陌生,能通向某条离村有一段距离的大路。女人一定信守了承诺,背后迟迟没有动静。到了路附近,挑了个高处观望,也没见到谁来抓人。两个人都喘息着。盛家灿深吸气,再回头,陡然发现身边没有人。 天色渐渐步入夜晚,往回走几步,终于看到她的背影。在山里,到处都是树木,一人手臂围不起来的巨木也不少。妮德正走向某一株。乡下人有这种说法,古木有灵。 她走到树前,膝盖总算无力,整个人跪倒,脸靠在树干上。仿佛认罪,宛如祈祷,向着山。 前功不说尽弃,也失去了太多。妮德心里很不甘,同时也不理解,盛家灿为什么还要再来找自己。她是一个如此虚伪的人,一边咒骂他人,一边无耻地与他人为伍。她只是自称什么都做得到。她无法把任何东西交给他。 但他走到她身旁,不窥探她的表情,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到她背上。从头到尾都很安全,那之中蕴含了支持,你体会得到它的虔诚。他向她摊开手,证明自己什么都没拿,绝不会伤害她。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被允许使用“永远”一词。 妮德前额贴着树,微微垂下头:“盛家灿,你还记得我帮了你,但没收你的钱吗?” “嗯,”他补充了后半句,“记得。”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她说。 不等他回过神,妮德离开那棵树,转过头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龇起牙,收下颌,她招牌的笑脸。妮德总是笑着的。没什么妮德不知道的。只要妮德点头,不论什么事都是办得到的。这是盛家灿有生之年见过最令人伤心的表情。重新变成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腰包在哪?” 没了腰包也没关系。妮德把刀收回衣服里,抹掉脸上粘的树皮,继续她要走的路。盛家灿被她说出的话击中,那比之前握住的刀刃更锋利。 他后知后觉地追逐她,想说点什么,手无意识地递出,忽然被触碰。 妮德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不像回应道歉时往下压,这次是分开。她的指尖掠过他的手腕、手掌、指腹和指尖,最终彻底地离去。 湿漉漉的血迹,孤独的叹息,匆忙而纯净的别绪。连山都会惊奇,他们的道别是一场全然温柔的抚摸。 一辆三个轮子的“跑跑”辟开这条隐蔽的路线,停了车。妮德踩住车沿,弯腰钻进雨布里。雨布盖上了。山不属于任何人,所以她必定还会回来,或许要等一年,或许是五年,或许十年,最多十五年,迟早有一天。上车时弄脏了衣服,她蜷缩身体。张开手掌,掺杂草药碎末的血迹留在掌心。不是她的伤口,是握住过的另一只手上的伤痕。她造成的伤痕。 驾驶座的人下车,帮忙整了两下雨布,以便更好蒙混过关。那个人是来过山上的货郎。一看到盛家灿,他眯起狐狸眼笑,朝他点头致意。 车扬长而去,留下一股淡淡的黑烟。盛家灿伫立在原地。 假使流星来到,用意不会只是要让人见证它消失。 正文 第42章 第三部分1 天微微亮,透过没关的窗,能听到路上摩托车轰隆,炸油条的出摊了烧油锅,别人 家锅碗瓢盆磕磕碰碰。时间到点,非洲鼓强烈的音乐响起来。床上的人呻吟一声,痛苦地伸长手臂,在床头柜左摸一下,右扫一把,好不容易抓起手机。上下滑盖,贴满碎钻贴纸的手机上,闹钟的图标持续闪亮。蒋春莹关掉它,又赖了几秒钟床,然后,顶着鸡窝头下床穿衣。 直到洗漱完,蒋春莹都还哼着夏奇拉那首世界杯主题曲。今年在南非举办,虽然去不了,但不妨碍她支持有卡卡出战的巴西队。 她要执勤,走得早。妈妈比她醒得更早,已经起来了。不止起来了,还在包饺子。这架势,看着是早开始了,昨晚蒋春莹十一点才下班,零点前将将到家,当时妈妈还没睡。很难想象一晚上到底睡了多久。 怕被偷,蒋春莹都把自行车推进家门过夜,要出门再推出去。她边倒推车边说:“起这么早干嘛?多睡一会儿吧。” “我睡了谁给你煮饭吃?谁给你老子做饭吃?”妈妈嗓门大,一开口就像打枪,还没听清内容呢,就见一地空弹壳,“你那个闹钟啊每天调那么大声,响那么久才关!难怪书读不好,以前就这样,一睡着就是头死猪!去上班早饭都不吃一个,等你胃烂了住到医院里,我是不会去伺候你!房子又不收拾,起了床被子像咸菜,团在那里,等谁收拾?等我收拾是吧!你住单位宿舍也这样?你就欺负你老娘!” 蒋春莹动作都快了几倍,火急火燎,把单车挪出去,甩上家门走了。门都关上了,还听得到妈妈在里面说:“门不会坏?用那么大劲有病是吧?!” 满打满算,毕业以来,蒋春莹参加工作已经第五年。就像多年前某个大冒险后的夜晚,她在家门口发誓的那样,从警校毕业后,她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 蒋春莹想象过自己冒着枪林弹雨行动,也想象过自己左手一个罪犯,右手一根警棍,肩上还背着一把95式。但理想和现实总归有点差距。她确实是警察,不过,一开始,她的工作内容就是管户口。 当然,蒋春莹知道,户籍警察也是重要的职业。作为女警,分配这样的任务完全是意料之中。 人嘛,总有一种天然的惰性,她也自我开导过,作息可比做治安的规律多了,也没那么危险。她这样每天不挺舒服吗? 但是,更多时候,蒋春莹都在咀嚼高中时那一夜的冒险。那些人作恶后洋洋得意的表情,威胁恐吓她时的声音,还有那些年纪轻轻就纹上身的小孩。她记得那一晚自己的害怕,浑身发抖,不是别人拽住她的包绳,她站都站不起来,不是别人带她出去,她真怀疑自己要死在里面。 第二天她去派出所报警,对方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去那种地方玩。除此之外就没了。什么都没发生。很长时间里,蒋春莹都无法忘记那一晚,她的天真、她的狼狈、她的无能为力,十七年里笃信的东西就像笑话,不堪一击。 有时她认为,对理想的执着是她逃避的方式,用来逃避她对那一天的反刍。大学时,有老师听了她的话告诉她:“你这不是逃避,是对抗。”蒋春莹不这么想,她认为就是逃避。 逃避比对抗难停止得多。 因此,在户籍警察的位置上待了两年后,她还是转到了治安岗,成了队里罕见的女警。 刚进去时,她摩拳擦掌,觉得能大干一场,走在路上踩到狗屎都高兴坏了。 那一年,她迎面听说这么个案子。一户人的女儿死了,家里人就把她拉到乡下火化了。听起来挺简单,没什么问题。但死者并非当下离世,而是六年前遇害。她是六年前一起悬案的受害者,犯人从窗户爬进受害者家,还把人掳走了。实则死者早已离世,六年后才被发现。 说来有缘,当年,蒋春莹也知道这个案子,还是一位高一的老师请客吃牛杂粉时说的。 当时警察赶过去。这家人在他们那带有一定关系,还对他们加以阻拦。家属涉嫌妨碍司法。费了好大劲,又耽误了很长时间,案子才破了。原来犯人是死者的亲叔叔。这些人拼命回避调查,是因为家里少了一个人,不能再少一个了,与其送进牢里,不如自己关起门来打一顿板子——他们是这样想的。 逮捕嫌犯后,警察被死者的亲属怨惨了。蒋春莹不是这次工作的一线参与者,但听了故事,心里也不是滋味。 后来她明白了。这是工作,不是行侠仗义,她需要像个专业人士。进入这个行业后,她甚至看到过很多让人失望的同僚,她管制不了他们,也不能灰心丧气。蒋春莹并不是想追求刺激或即时的成就感。她不想当英雄,她只想看到弱者被保护,坏人受到惩罚,公平正义得到保障。她希望生活离她曾以为的那样近一点,相似一点。 既然她无能过了,对世界如此不满,她就要做点什么。或许就因为这样,她的逃避看起来才像对抗。 上个星期一,蒋春莹接到通知。县下一个镇出了个案子,涉及多名未成年嫌疑人。关于未成年人的案件,经常要女警参与。镇上就一个派出所,一个女警都没有。领导安排她临时借调到镇派出所支援,估计耗时不短,来回跑也麻烦,让她收拾点东西,去驻点办公一阵。 蒋春莹回去准备行李,跟她妈报备了一声。 她妈妈一听就站起来了,到她房门口,看着她装衣服、牙刷,很是一惊一乍地说:“怎么让你去?你又干不了什么!你把你领导电话给我!我跟他讲!神经病!” 妈妈说这话时,蒋春莹背对着她。过了好久,她才转过身,再也憋不住了,真心话脱口而出:“我怎么就干不了什么了?我在单位很好!我转岗都是自己一个人努力搞定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点好话呢?!” 她不反驳还好,一反驳,简直点燃了妈妈的引线。妈妈指着她的鼻子怒喝:“你要干嘛?造反是吧?!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你身上穿的嘴巴吃的哪个不是我给你买给你做的?!我说你怎么了?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一坨屎!” 妈妈的话固然伤人,但蒋春莹实在听得太多,心都起茧了。她说:“你就是见不得我脱离你控制。” 这话仿佛戳中了妈妈的死穴。蒋春莹自己都没想到,它的杀伤力这么大。妈妈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板起脸来,脸上的表情像悲怆又像冷漠。她穿过蒋春莹,噔噔噔地跑出去。蒋春莹跟着去看,发现妈妈在卧室,也在收拾东西。 “你反正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我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妈妈把衣服塞进箱子,动作粗暴,表情蛮横,“你和你老子就是一样的,嫌弃我是吧,我回去。我回去行了吧,我给你外婆舅舅洗衣做饭去!” 妈妈摔上门走了。 蒋春莹愣在原地。 去单位的路上,她给妈妈和舅舅发了短信。给妈妈发消息时,手指停顿了很久,犹豫要不要道歉。蒋春莹想,妈妈感到受伤了,可是她呢?难道她不受伤吗?最后,还是只简单地要妈妈注意安全,报个平安。 近期出这种差,让蒋春莹去不奇怪。她是单身民警。没成家,经常轮到一些自愿加班的机会也就罢了,还会被介绍对象。光单位几个光棍就够她应付的了。带她的师父专业上像个好父亲,谆谆教导,可到这种事上就作壁上观,还喜欢调侃。偶尔蒋春莹感觉自己是一场竞赛的奖品,就看谁会把她娶走。 尤其她年前和男友分了手。 男友是老乡,大学时期同市不同校。他想创业,她要回去当警察。男友说:“县里公务员没几个钱。我一个朋友就是警察。女警发展有限。你要么在我公司帮帮忙。” 蒋春莹说:“我还是想做我想做的。” 男友说:“那……嗯。” 蒋春莹说:“嗯。” 她的“嗯”是他们分头发展,他的“嗯”是分手。他们分手了,毕竟分手只需其中一方有意愿。而且托是同乡的福,她还得知男友很快相亲,找到了下一个伴侣。蒋春莹伤心过,也很困惑,她在男友那里确实感受过丰沛的支持、关怀与包容。但他后来的行为却让她产生了这种感觉——只要是他的女友就行。不管是谁,只要是他的女友就行,他都会给予呵护。他不是对她好 ,是对他的女友好。 蒋春莹的朋友说,学生时代的恋爱是找个搭子,进入社会要顾虑条件。可蒋春莹不理解。那是恋爱吧?那可不是爱。 可能会被人笑话,蒋春莹始终认为,是真爱的话,其实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问题。只要是真正的爱,纯爱。 朋友说,你太理想了,对爱的理解太幼稚。人就是和一个人在一起,学到很多东西,分开,学到很多东西,再遇到下一个人。周而复始。 蒋春莹说,我理解这种恋爱,也不否定你的说法。但不要把它说成是真爱。 朋友说,这话就有点过分了吧。 蒋春莹喜欢朋友,不想不小心伤害到对方,于是没说什么。但真正“过分”、表达想法的话,她还没有说出口。 不是我对爱的理解太理想,是你认为世俗的爱更轻松吧? 比起有爱但你得不到,还是想象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爱更好受吧? 分手时,蒋春莹伤心了很久,夜深时分,告诉男友自己考上警察时,男友喃喃自语“干嘛非要当警察”的一幕时常重现。 她花很长时间去调整了心态。 爱情和学习、工作不同,必须看缘分,等遇到了那个人,才有努力的意义。既然没什么好努力,她还是先做个好警察再说。总不能一事不成就事事罢休。她的理想有努力的余地,能自己控制,比起感情,她觉得更有乐趣。更何况,人生中还有别的爱,和家人、和朋友都是,和自己也一样。 2010年,蒋春莹去镇派出所支援。路上,她掏出单位笔记本,翻开封皮,看第一页的县地图。在她要去的镇的辖区,她检查下面的村。龙潭沟村排在倒数,因为联想到“龙潭虎穴”这个词,这个地名吸引了她的注意。 作者的话 大山头 作者 06-04 这章比较过渡,就作为加更发了。我不在意数据,票大家喜欢文就投,不想投就不投。谢谢支持 正文 第43章 第三部分2 县城是城市和乡村的交接带,里面的人对乡村多半也不陌生。方言相近,蒋春莹没太多不适应。但在面对小小年纪就犯罪的孩子们、成为受害者的孩子们时,无论过去多久,经历多少次,蒋春莹都不会适应。她心里很明白,这种不适应才是她力量的源泉。不要变迟钝,保持自己的标准,不要变笨,敏锐地活着。 镇上派出所人不多。那天接到电话时,一个老警察不能单独去,当时在的人里,就她手头有空。蒋春莹主动提出跟着去。 事情简单,当地发展旅游业,这几年势头不错。山上在建山地度假村,施工中发现了一具尸骨。 山不比都市,山中有死人恐怕不是稀罕事,倘若是当地村民,报不报警还真难说。但施工队不一样。 出警是必须的。出生在山城,蒋春莹不是第一次上山,但这一座是头一遭。路是今年才修的,还算平坦,可惜躲不了左弯右绕。山路就这样,一时左转向,一时右转向,速度加上去,很快又放慢,再加快,放慢。一下车蒋春莹就吐了。 老警察让她去喝点水,蒋春莹以为是要去超市买水,再不济也该是到店里要点水喝。没想到,这里喝水,就到路边,从某处不知谁挖的小坑里取水喝。山是什么,水从哪里来,谁也不知道。蒋春莹知道这是山泉水,伸手接了些,捧到嘴边喝。冰凉的水驱赶了不适。 不是所有死人的事都要交给刑警,毕竟人的生命很脆弱。这里还是山。 肯定要先封锁,初步调查一下。年代久远,都是骨头了,不容易判断暴力痕迹。即便当地保留土葬的传统,可这里一不是坟地,二没有棺材收殓,蒋春莹马上判断不正常。 老警察却拦住她:“这边很多媳妇是外地的,没人看重。年纪轻轻横死,哪来的棺材?嫌晦气,当然不葬祖坟,寿衣都不换呢,大晚上抬去埋了,很常见!再看看。” 蒋春莹没完全听进去,拿出手机,发短信问了问熟人,确认确实有这种风俗。她一抬头,蓦地看见高处,一处山坡上,有人驻足在那,远远眺望着他们。看打扮不像山里人。蒋春莹总觉得似曾相识。 蒋春莹才观察了几秒,他就转背离开了。 他们去询问工人。工人里,一部分是设计团队常合作的施工队,一部分是在附近招的人。另一方面,也准备去走访山上的村民,尤其是离这最近的龙潭沟村。 拉完警戒线,事情没那么简单。施工方有施工计划,项目的负责人接到消息,今天会临时赶来了解情况。这附近还有个团队在拍东西,来头不小,有不少老外。他们今天不在这边,可隔两天要经过这一带,山上路不好绕,想申请通行。 蒋春莹请示了领导,准备下午在森林宾馆一起碰个头,说明一下安排。正好他们施工和要过路那边私下也能交流,看怎么减少损失。 森林宾馆并不豪华。服务员拿上一大串钥匙,给他们开了二楼会议室的门。蒋春莹进去,开窗透了一会儿风。纱窗下的滴水槽是虫的乱葬岗。 平时这里不用。吊灯是西洋古典风,华丽得有些滑稽,灰尘在灯泡上形成屏障。脱胶的墙纸是卡其色的玫瑰花纹,藤蔓衔接头和尾,无限循环。发霉的角落泛起黑色。画框留下污渍,上面是一副仿造的油画。潮湿把整间屋子浸得病恹恹的。 等待的过程中,老警察主动跟蒋春莹闲聊。 老警察说:“你找对象没?” 蒋春莹故意反问:“你找对象没?” 老警察说:“我?那肯定有了啊!我闺女都上初中了,你要不要看照片?来!” 他直奔主题,掏出钱包,正要展示女儿的可爱大头贴,门开了。 先来的是本来就在森林宾馆投宿的摄影团队,他们来了四个人。一名是当地向导,一名是摄影师,摄影师国内的经纪人来探班,刚好也参加,还有一位是制片人的助理。制片人是不懂汉语的外国人,就没来了。向导和他们打了招呼,介绍了专门来了解问题的制片人助理和其他人。即便是中国人,大多也都是英文名。 蒋春莹的亲戚在文旅局上班,她和这个亲戚关系很近,听到消息,有个外国奢侈品牌要来当地拍东西。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当时还想,乡下地方,有什么老外也稀罕?听了也就过了。现在想来,八成就是那个。这边还在开发中,环境保护好,确实足够美。怪不得《阿凡达》都要到中国取景。 介绍了一圈,除了这个,还有另一点让蒋春莹分神。看到那名摄影师时,蒋春莹目光停滞。理由不仅仅是他相貌出色。 但她的注目没有持续下去。度假村项目的几个代表来了,和警察打招呼,也跟摄影团队那边的人轮流问候,握了个手,部分交换了名片。 三方各自在会议桌旁坐下。老警察说了一些情况,解答了问题。通行暂时不行。实际上流程很简单。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 宣布散场,所有人起身离席,寒暄得不多,都着急处理事务。 老警察回过头,发现蒋春莹呆呆地坐在座位上,不插嘴,不帮忙补充说明,也不观察环境,一点都不像她了。 别人都走了,只有蒋春莹仍坐在那里,来客出去时,目光倒是跟着动了动。 老警察纳闷地问她:“怎么?” 假如你遇到那种人,你会很难忘记她。假如你凝视过那种高密度的关系,你不会忘记它给你的感觉。 就在刚才,晚一步来的人没有一一介绍,只说明了团队和职务,但在她出神地盯着某人时,对方望向她,朝她笑了一下。那种标志性的笑容比刀更锋利,捅进你的脑海。 蒋春莹高中有个同桌,同学聚会常常有人提起,一个什么都能替你办妥当的女孩。离高考不到百天的某一日,她不告而别。就像某种通过魔法现身的精灵,灯灭掉,这个无敌的人无影无踪。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同学聚会邀请了全体师生,这个人没出现。事实上,他也没真正转学籍到他们学校。几年前同学聚会那晚,她从饭店出去吸烟,远远看到一个身影,正在和他们班主任谈话。他曾望向这边,看不清五官,但从过路人的回头率判断,应该是能令人一个激灵的脸。影子冲她微微颔首。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他们班上还有一个人消失了。 刚才,就在这里,蒋春莹目睹无法理解的一幕。 这两个人明明见了面,却握手,点头,很快掠过,向下一个人做同样的事。仿佛他们素不相识。整个十几到二十分钟的共处一室里,有关系的人和陌生人一般无二,没有任何交集。一个属于时尚品牌的摄影团队,一个属于度假村项目。他们的相遇轻得匪夷所思,从这里挖掘不出任何异常。 正文 第44章 第三部分3 蒋春莹往窗外看,发现度假村那些人还在楼下。绿得心惊的树下,几个人在讨论什么话题,应该与工作有关。项目主创年轻得可怕,而她正是蒋春莹要找的那个人。 绿荫下,女人穿职业装,翻动文件夹,听身边的人给她汇报。在得知什么时,她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冷笑了一下,把文件夹按回下属怀里。女人回过头,树影就此遮住了她的脸,再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男下属连连点头的勤恳姿态。 蒋春莹当机立断往外走,下楼梯时,她内心反复确认。 之前那个人是盛家灿,一开始她不那么确定。毕竟也没认识多久。她觉得他眼熟,这么漂亮的人,很难忘得太干净。相比旁边的经纪人,他的衣着太过简约了。可能因为待在酒店,只穿了黑色的高领毛衣,水洗牛仔裤也普通,但都挡不住那张脸光芒四射。头发未经烫染,被风吹乱,显得漫不经心。偶尔巧合地对上视线,他会先移开,不过整体表现得很从容。 刚才在山上,眺望案发现场的也是他,远远的不敢确认,近处一看就昭然若揭。他为什么要来现场? 现在这个人是楚龙妮。她一看就认出来了。楚龙妮变了许多,头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面庞,穿一身女性西装,耳坠摇曳,步态闲散而重心平稳。她进门时,其他人都簇拥在她周围。淡漠的笑更多,有特点的笑少了,却依旧原汁原味。不,本来就不会变的。宇宙大爆炸,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别人都面目全非,你也可以相信这个人,相信她纹丝不动。 由此也能确认前一个人是盛家灿,他会在她左右,她常在他身边。这两个人总是一起登场,同时退场。 蒋春莹下了楼梯,来到明亮开阔的室外,大步踏向前方。长成女人的女孩就在树下等着她。 终于,进入眼帘了。蒋春莹定定地看着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唇舌和声带自动运作:“下午好,我叫蒋春莹。” 女人回过身来了,脸上不在笑,稍稍倾斜着头,既像端详目标,又像在吻某种氛围,不着急说什么。一种戏谑的戒备。 台阶下有人叫她,她向蒋春莹笑一笑,转身先走了。蒋春莹惘然地站着,旁边突然弹射出一个人。男人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试图散一支烟给她。她没收。离得太近,能看到他发黄的牙和没修理的鼻毛。 蒋春莹退了一步:“有何贵干?” “打扰打扰!我是‘八卦家’。这是我的名片。” 蒋春莹皱眉,以为是什么在山上练武术的功夫迷:“你是什么?” “‘八卦家’!”这人咧嘴笑,“您不认识我?您平时上网么?我在网上很多粉丝的,跟一些报社也有合作!” 蒋春莹知道这种人的危险,互联网兴起,单位组织过学习。她连忙闭嘴,一个字都不说了。八卦家看撬不出什么话,往地上吐了口痰,用鞋剐蹭一下,也就走了。这个人让蒋春莹感觉很不好。 施工队有两类人,一类是外地来的职业建筑工,剩余的基本都是龙潭沟村的人。 在他们之中,有人表现得有些奇怪。 蒋春莹和同事都发觉了,但问了挺多都不赶趟。比起大都市的人,生活环境越是狭小逼仄的人越顾忌人情,不想惹上事,也越不容易开口。趁同事起身,蒋春莹换方向提了个问题:“我们之后也会去村里问,现在先问问你。过去这些年,村里有什么人突然没了吗?” 这个叫林宗大的青壮年男性回答:“没什么人,走了不就是去别的地方了?要么被熊吃了。” 这几年,为了开发,这座山里已做过 一些生态研究。至少这一带,熊的踪迹微乎其微。蒋春莹没再问下去。 “但是,其实,九、十年前的时候,有个城里女人丢了。她和她儿子被养在我们这里。就这几天,”林宗大抬起眼,不大确定地偷瞄远处,“她儿子突然回来了。” 蒋春莹望着他。 “女人丢的时候,村里有个人说,看到她自己进了山里。但只有她一个人看到了,谁知道是真是假。这个人最近也突然回来了。这两个人都来了,不是怪事么?” 在同龄的同行当中,蒋春莹行动力一流,也不止一次得到领导青睐。其缘由和性别、外表、家世毫无关联。她敏锐地发现了什么:“你是不是有没说的事情?” 2000年夏秋,雨停后的一个深夜,林宗大去屋外解手。风很柔和,草木也香,想到父母劝他讨媳妇、找个正经营生,心里不自觉烦闷。他像被蛊惑了似的,瞌睡全消,莫名地想去散一圈步。后来想来,难怪老人说晚上别出门,指不定是被什么鬼怪勾了魂。不知不觉,他就到了林间,于是看见了那一幕。 月光下,有两人一前一后移动。 他吓得血都停流了,全聚集在头顶,发不出声音,身体僵硬,只能站在原地瞪大眼。 他确定,他看到的是族长的侄女和外地人的儿子。那两人身上粘着泥土与草屑,神情是一致的凝重,像于午夜送葬的两具焦尸,行走在夜晚的树林中。 蒋春莹无缘无故的心情沉重,心上压了一座雷峰塔。只要这次工作有机会,她一定第一个报名参与。对待工作,蒋春莹素来积极认真,因为敬业,因为信仰,但这次,又不大一样。她想要窥测一个秘密。 风蓦地吹来,蒋春莹回头望去,满山草木簌簌作响,宛如孩子在嬉戏发笑。真奇怪,她心中郁郁,总觉得有坏事要来,可山却如此轻松愉快,与人心相悖。 村里无人认领尸体。天亮后,案件将交给刑警。 在交接时,她经手调了宾馆录像。 森林宾馆是山上最好的酒店,目前被外国来的摄影团队包下,特殊情况,才让警察借了地方开个短会。蒋春莹想看监控录像,旁边同事都问怎么了。她默不作声,拖动进度条,拉到离开会议室那段。播放,又拉回去。 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放大局部,慢速播放。 逐帧定格的画面中,蒋春莹看到这样一幕。所有人走出会议室,衣着黑色的女人和周围人点头告辞,另一边,男人在听摄影团队的几个人谈话。她要走了,转身前最后一秒,冲远处本该没有关联的人挤了挤眼睛。而他也侧过头,挤了挤眼睛,朝她做了同样的鬼脸。他们很快都别开脸。整个过程不过一两秒钟,现场没有任何人发觉。 蒋春莹目不转睛,盯着扩大后模糊的画面。在钢筋、混凝土和欲望铸造的社会中,两个成年人向对方做着孩子气的表情。 她猜不透他们的所思所想,但想知道其中的含义。 当天晚上,过去常有村干部往来的族长之家一片冷清。 灯管电流不稳,偶尔闪烁,伴随着细碎的响动。废弃的水缸堆在屋檐下积蓄雨水。厨房装了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砌上瓷砖的水槽底部。水管时不时传来不通畅的嘶鸣。大伯腿瘸几年了,是那年夏天去抓蛇时失足惹的祸,终日待在家。涛德去做学徒后就不再回家,留在了村外。堂哥还是那样,堂嫂子第二胎夭折,在第三胎生出了男孩,之后流过一次产,去上了环。妮德的爸爸站在奶奶的遗像旁。小小的一张照片,黑白色的。他忧心忡忡地望着某个人。事实上,每个人都或明或暗地关注着那个人。 十年前逃婚的人。偷了户口本又走的人。回来办果园和果品加工,介绍人去景区,给村里人带来工作的人。现在大摇大摆在这里的人。没人敢轻举妄动,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妮德坐在堂屋里,正中央,灯管投下雪白的光,冷冰冰地披在她脸上。没关紧门窗的房屋轰隆响,是山在击鼓。 半夜,妮德接到电话。山上信号差,接通也听不到声音,宾馆那边会好些,幸亏她和对面都耐心。等了好一会儿,也不做任何问候,她直接说:“怎么样?” “吓一跳,”他那边很安静,语气有点漫不经心,估计同时在做别的工作,调日程改计划之类的,“是班长。” “班长是我吧?你那边是不是有个记者还是什么人?” “那个人先不管,”电话那头顿了顿,“先把最重要的事解决了吧。” 这个决定导致了意料外的情况。八卦家是盛家灿的跟踪狂,因某桩私事对他有怨气。 2010年,划时代的智能手机让世界翻天覆地,互联网跑得比任何事物都要快。人们拼命夺取关注。 在因特网上以“八卦家”为名的男人偷拍了挖掘中的骸骨,并和某张图片一起,同步公开到“李毅吧”“空间素材吧”等热门贴吧、自己的i贴吧和两个不同网站的微博。文章中,他配上自己搜刮到的消息,写下了刺激人心的事件推理。 帖子以盛家灿为讨伐对象,挖掘他弑母埋尸的真相,导语是“拍摄受害者并展览的摄影师杀手”。 山上气温低,人埋得比较深,动物刨不到。旁边又有大树,树根还恰好没穿过身体,环境较为稳定。骸骨保存状况堪称奇迹,惊人地维持着某个动作,手交缠在身前。 这副情形和盛家灿在德国展出的一幅作品一模一样。那张照片的标题就是“妈妈”。 从专业角度而言,这并不合理。多年过去,骸骨大概率发生过移动,手部姿势只是一小部分,没什么说服力。除去这些不谈,服装不同,照片中,人也不是在坑里,哪扯得到一起? 可是,动作确实诡异的相吻合。 要博眼球太足够了,尤其拍摄骸骨的人还特意挑了同样的角度,八成是从很多张里选了最像的那张。 2008年,天涯社区全民分析碎尸悬案。2010年,改编真实案件的畅销书《十宗罪》火爆市场。人们关心刑事案件,尤其是有一些悬疑、神秘元素的案件。这是网上发言不需要负责任的时代。辱骂为国争光的运动员可以成为政治正确,快餐店养殖畸形鸡的谣言和PS的照片会传遍每个人的电脑。 短时间内,网络上舆论有所发酵。案件未曾公布,在一定范围内,某摄影师已经是弑母还拍照留念的变态杀人魔。网民在分析其他受害者存在的可能,指不定被拍的模特里就有人遇害。 今年《侵权责任法》明确了网络侵权责任,但还不完备,很难管。盛家灿国外的经纪人笑了,认为传闻能增加神秘性,最好再来个他是撒旦之子之类的,以后还不大卖特卖?盛家灿国内的经纪人也笑了,爱护动物、每天喝温水的人杀人?荒谬! 但她大概没看过《沉默的羔羊》,汉尼拔莱克特同样彬彬有礼,爱读书,有同情心。 十年前的登记多是纸质,派出所也不例外。山里这几年不可能没有人消失,但出乎意料,来报失踪的女人居然不多,盛澍的确有记录。 不仅如此,电脑一查,她的户籍状态显示的是已注销。 死人的户籍都会注销。 年代久远,注销的“详情”一栏没从纸质文件登记上去,需跨省寻得相关部门协助才能了解。在安排的同时,更快的自然是找当事人。 妮德和盛家灿被要求配合调查。 镇派出所借出了场地,两人被安排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接受询问。接手案件后需要帮忙。众多男警中,只有蒋春莹一个女警。她想要参与,必须比男警更优秀、更有价值、更努力争取。万幸她做到了。 见到她时,盛家灿微微颔首,和同学聚会那天的影子一样,从容得有点讨人厌。在被问之前,他反问了一个问题:“如今注射死刑替代枪决了 吗?” 妮德则是笑容,她进门时笑着,坐下时笑得露出牙齿。冷色调的光线中,笑像泛着寒光。她坐下,自我介绍本不必要,但她还是说了:“我叫林妮德。女孩的妮,德行的德。” 在户外,他们表现得天各一方,毫不相干,会面时凭陌生问候,看似只是点头之交。可正面相对,尤其在闭塞的室内,会发现这两个人性格和行事看似不同,实则有着高度的相似性。如出一辙的沉着,隐藏在平和下的危险,因令人心怵而产生的魅力,你毫不怀疑,这两个人就是一伙的。凝视他们时,人能感觉要被某种很深的漩涡吸进去。 正文 第45章 第三部分4(上) 山里的雨经常要下两场。 一场是由天下的雨,大雨纷纷从天而降。第二场是从树上落下的雨,又或者说,由山下的雨。天不再降雨水后,留在树上的雨水再度降落。在山里,森林无边无垠,雾气蓬勃,视野常常代表不了什么。于是人们听着声音去猜远处的事。这里少有引擎沸腾的车,没有大喇叭播散的音乐,除了风与草木,一切都尤为静,声音也变得准确。但下雨时难猜,山里的雨往往不止一场。树下雨时,只听声音,很难猜测天上的雨是不是停了。雨被当成天的滋养和净化,也可能是只是山的游戏。 十年前,盛家灿向一盏蓝色的灯许愿,让他妈妈离开这座山。 盛家灿出生后,盛澍和罗斯玛的关系已经决裂。她们几乎不碰面,没有过任何交谈。盛澍是不会在写作中撒谎的作家,这是盛家灿判断的,因为得知他父亲有家室后,她就不写作了。 翻看盛澍以前的文章,有很多罗斯玛的身影。 盛澍讨厌吃蛋黄,扔了又可惜,罗斯玛只爱吃蛋黄,因此从来都是两人一起吃一个鸡蛋。罗斯玛比盛澍先学会骑自行车,盛澍学的时候,罗斯玛总在后面,按着后座,跟着她跑。盛澍历来不喜欢进厨房,绝不亲手做饭,可罗斯玛去外地探亲,盛澍天天都想她,担心她吃不好饭,睡不好觉,罗斯玛一回来,盛澍马上下厨做饭给她吃。盛澍想要一条邓丽君某场唱《甜蜜蜜》时的裙子,罗斯玛买了布在家做,夜夜踩缝纫机,一片一片往上缝亮片。 盛澍这样写罗斯玛:“罗斯玛留一头短发,脸是瘦削的,嘴唇却殷红,猫一样的眼睛盯着你。望着那双眼睛,你经常会觉得,自己将要知道不属于庸人的秘密。” “罗斯玛笑时嘴巴张得很大。我嘲笑她应该去街头卖艺,吞剑。她当场就要试。很多年了,晚上睡前,在外头逛街,写稿的时候,一想起来她,我都老是笑。” “这世上有许多人是卑鄙的,当他们攻击谁,直教人想恳求——‘请挖出真正的罪来,而不是你打压对方的私心或自以为正义的丑态’。罗斯玛不一样。罗斯玛从不轻易批判谁,即便偶尔有个人的嫌恶,她从不轻易发表。她尊重他人,不把自己的标准套到别人头上去,也不以窥探他人为乐,专注自我与身边。她劝我‘不要执着于让平庸者认识到他或她们的平庸’,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的小玛,我的圣人。” 电话刚打通,盛家灿没立刻说话,安静了一会儿,罗斯玛就问:“是不是树?”听完盛家灿的话,罗斯玛在电话里哭了。长途电话很费钱,但她还是哭了很久。十余年的泪水都在这时候流干。 “树还恨我吗?”她声音平稳,语气却像陷入低沉的情绪,在梦里碎碎自语一般,不断地说,“她那么相信我,我却跟叔叔阿姨告密。我明明可以再跟她谈谈。她那么相信我。她之前那么相信我。” 罗斯玛本来要去香港出差,当下就想推掉工作来。被婉拒后,双方约定了时间。 出乎意料,第一次收到罗斯玛的信,盛澍读了。盛家灿原以为她会拒绝,甚至大发雷霆,没想到这样顺利。读了信,她也没情绪崩溃,只拿着信纸,反复地读。坐着要读,站着要读,睡前要读一遍,醒来还要读一遍。 过了一天,罗斯玛打来一次电话,在村长那里,盛家灿谎称是他父亲。 过了几天,盛澍问盛家灿要手机。山上没有信号覆盖,有手机也用不了。她的状态突然变得很差,他劝她写信给罗斯玛,她便又有了活力。时隔多年,再度提起笔,整日整夜,盛澍废寝忘食地写作。这时开学了,盛家灿还要去学校,周末请假回来。山路很难走,频繁往返近似折磨。 盛澍的状态时好时坏,仍然强势,在书桌前一坐一天,把盛家灿认成他的舅舅、她的兄弟。 争执的方式倒和从前一样,有好几次吵起来,盛澍还是跟他扭打。盛家灿竭力站稳,撑住她的肩膀,换手是不行的,但又要小心她跌倒。他自己看书,学着修了相机,只有一台还能用,当时挂在身前。她要摔了,需要一个扶手,伸手乱抓,按到了快门。 这就是那张照片。 妈妈倒在地上,像睡着了。很小的时候,正是只有芦荟吃的日子里,有那么一段时间,盛家灿沉迷于看妈妈的睡脸。睡着的时候,她总算变得安静,给了他妈妈的素材。他唯一的不满是没有笑容。妈妈那么吝啬。别人都认为那于他不是一段好生活,不说是虐待,也称得上坎坷。可他其实不觉得。孩子都依赖母亲,他是随波逐流的其中一个。跟妈妈在一起,在地狱也会安心。 到了差不多的时候,他问她,要不要去见罗斯玛一面。 妈妈精神状态不稳定,又还积年累月遭受恋人的哄骗。他们不问她要不要走,只问她,要不要见罗斯玛? 盛澍有过短暂的迷茫,在盛家灿以为她不愿意的时候,她开口了。在此之前,她有很多这种时 刻,分明动摇了,却又被推向那个男人,被他人、被自己、被一些难以言喻的的事物,落到无处可逃的情境。但这次,她问他:“小玛肯来见我吗?” 他回答:“应该吧。” 盛澍说:“她可能还讨厌我,她都不想和我说话……我肯定让她好失望,还冲她发脾气。” “不会的。” “我真的好丢脸,小玛。我那时太痛苦了,我一直好痛苦……” 妮德在旁听,有些耐不住,她走上前,面带笑容,用手轻拍盛澍的背。堪称歪打正着,这动作,过去罗斯玛也常对她做。妮德浑然不觉,只用哄骗的语气说:“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也是她最重要的人,对不对?她不会生你的气。” 盛澍有所犹豫,抬起头,盛家灿正注视着她。 盛澍曾厌恶儿子的平静,但现在,舒缓的答复说服了她。 雨天来到前,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妮德对盛家灿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停下来了。要从头做到尾,不能中途退出。” “你也是。”盛家灿说,“不管要什么报酬,只要办得到,我都会给。” 听到这里,妮德不由得笑,淡淡的,倒不是嘲讽:“再说吧。” 过了一会儿,妮德又说:“我会对你妈妈做很过分的事。” 盛家灿不回答这一句,反而提了别的:“他们盯下山盯得很紧。” “你百分之一百,两百,三四五六七八百可以完全相信我。”妮德望着他,把话说得很满,但不会让人不安,“我会解决掉这个人,把她从山上送出去。” 计划生育的队伍会来山上时,村民们集体在山上建了一座小棚子,地方隐蔽,设施完善。后来计生队嫌麻烦,不来了,棚子也就没人去了。下雨那天,外地女人走失的消息一传出来,众人就开始找人。盛澍被安顿在小棚里,为了不让她反悔或走失,妮德把人拴住,将门堵上。村里的人再怎么卡下山的路,也搜不出任何东西。因为盛澍根本没离开这座山。雨停后,等他们找人一停,妮德就安排夜里下山。天冷人就逃不掉,在山上留得越久越危险,一次不成就难有第二次,容不得半点差错。 山独有的第二场雨紧接着第一场雨下,雨能遮蔽声音。夜里风喧闹。为了降低声音,接人的地方离村子有一段距离。车不能用柴油车,噪音太大。晚上不开车灯,离村子近了,下坡都要让车子熄火,直接滑行。黑漆漆地过来,路又险,驾车还要挑方法,一般的人开不进来,司机都是精挑细选。 以防万一,他们让罗斯玛在山下等。 筹划时,妮德和罗斯玛见了面。二人表面波澜不惊,但私下,妮德马上跟盛家灿说:“到时候下山我们就不跟了,怕被怀疑。你这个阿姨应该靠得住。”罗斯玛也问盛家灿:“你哪里交的朋友?很厉害,不像小孩子。” 盛澍下山,对她本人,只说是去见罗斯玛,见一面而已。但其实,所有人都做了硬来也要带走她的准备。 冥冥之中,盛家灿有预感,罗斯玛肯定能说服盛澍。 真正要走那天很不顺。或许好运在前半段用完了,关键时刻才掉链子。时间到点了,妮德左等右等也没见人。在黑暗里待得久了,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妮德倒不担心司机跑,这种时候找人做事,必定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连带司机的退路一起断掉。一定是出了意外。车没来,就是没来。 车迟迟不来。时间越来越稀薄。两个孩子面色肃穆,牵羊一般带着妈妈,犹如大考前的黎明。 夜幕沉得像另一座山,宿命一般,重重压在人的脊背上,并不理睬他们是否答应。形同暴政的夜里,人连选择影子的权利都没有,抵抗不能,彻底被晦暗吞没。 正文 第46章 第三部分4(下) 她追出去找车,他也要跟去。她本想拒绝的。不只是因为他带了一个人,还有,她想有更多余地开脱。妮德不想让盛家灿失望。 幸亏还是找到了车。 迎面碰见才知道,来的路上,车陷进了泥坑里。妮德气急败坏,跟盛家灿一起跳进去推车。两个人低声倒数,约好了一齐使劲。推了好几趟,车轮滚动,卷动着泥泞,好不容易上去了。人都染得遍体肮脏。 这时是感觉不到累的,喘不过气来不累,腿打颤也不累。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遗忘疲惫,妮德做得比盛家灿更熟练,不论多少次迈开腿,她都能卷带起风声。盛家灿内心在想,“不得不”的状况,她一定经历了很多次,无数次。汗像血似的流下来,从鼻尖滴落,从下颌滴落。她不害怕失去,因为她本来就没有过什么东西。他毫不怀疑,假使将人脱光了扔进炼狱去,别人羞耻或因烈火炙烤而呼痛的时候,妮德必然只会做一件事。奔跑,奔跑,寻找出口,躲避地面的滚烫,直到双腿折断,力竭而死为止。 总算把人送上去。两个孩子踮起脚,看到大人在车内坐好。妮德去看盛家灿,想知道他送别母亲时的心情,没有别的理由,她只是好奇。他没有什么表情。 听到盛澍用“谢谢你了,小哥”道别后,盛家灿几乎是冷漠的。可是,等车扬长而去,妮德清晰地看见,水域上的薄冰碎裂了。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细微改变,先是眼睛垂落,继而抿起嘴。令她惊讶到想叹息,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是十分孩子气的悲伤,她怀疑眼泪会从他双眼涌出来。但很快,水面恢复了平静,微不可察的涟漪淡入了云烟。 盛家灿泰然自若,说:“走吧。”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离天亮还有很久。” 二十五年后,盛澍早已移民国外,自费出版自传,作品研讨会在普林斯顿举办。写到这一天和罗斯玛的重逢,她说:“一见到她,离我很远的神志马上回来了,就好像噩梦突然结束。在第一段爱情里,当我一回头,背后的人全都消失了。我那时的伤心无以言表,这种痛苦并不仅仅来自于我个人。我不再相信爱了。 “我不是说爱情,而是我与我的朋友、亲人之间的爱。我父母对我很严格,是非常狠得下心的人,当断则断,绝不允许抽刀断水那样的事发生。因此,在我爱上错误的人后,在我尚沉浸在羞耻中逃避时,他们先一步抛弃了我。这时候,我唯有如抱紧浮木一般,紧紧抓住当时的爱人。即便错误,但能帮我自欺欺人地渡过痛苦。趋利避害是我的本性。我不明白,始终不明白,怎么只一步踏错,我就只剩坠落这一个选项了。 “在我与罗斯玛再见时,她只问我,还生她的气没有,是不是怨她。我哭了,因为我也害怕很多年,担忧了很多年,她是不是鄙夷我。我们厌恶自 己,畏惧着失去对方,于是长久地遗失了彼此,不惜孤身一人。全世界的人里,我最怕她厌恶我。如果她也不站在我这边,不在我身后,我就只有一头惘然了。 “罗斯玛搂住我,很轻、很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背上,是安慰,也是接纳,是支持。‘都说要你不要爱上他了。’她说。我默默在心底说,我从没有真正爱上过他,不管你信不信。 “人生在世上,并不是需要他人,只不过需要他人、一些人、某几人、某一个人的认可。没有这一个或几个人的人也能活,当然能活着,不需要爱也能壮烈而平静地活,但一定要更当心自己的软弱、寂寞与无助。当它们挑你没防备时一拥而上,人极易像无头苍蝇般,仓皇乱窜,撞向任何可能给自己一点点认同感的地方。被爱的欲望是隐疾,长久埋藏在生命里,令你掉以轻心,却不会轻易消失。我们有时需要那样的地方,不会审判我们,不质疑我们,安全的、充满耐心的、有爱的。” 二十世纪最后的夏季,林妮德和盛家灿走在山间的路上,踏入林子里。树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光,包裹出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为了踩点,同一路线已经走过成百上千遍。手电光随着步伐颤动,两个人形影相吊,精疲力尽。身体污浊不堪,四肢瑟瑟发抖,犹如两头孤独的野兽,又像失去倚靠的幽灵,掩埋了阴湿的秘密,走在流浪的归途。 山里的夜很冷,路不比平地平坦轻易,每一步都很艰难,喉咙也干涩得隐隐作痛。猫头鹰在鸣叫,这一路分明很危险,可心仍不自觉地落下了,静悄悄地,犹如搁置在清澈的小溪边。不是现在安全了的感觉,而是现在死了也足矣。 当然,不会死的。林妮德说:“我妈妈会用勺子盛白糖,放到火上烤化了,喂给我吃。只有我吃,别的人没有,我哥哥都没有。很甜很甜的,真的很甜。” 妮德说:“有一回,她又拿了糖给我。我闻到了难闻的气味,农药的气味。但我还是张开嘴。妈妈哭了,在我吃之前,她把勺子丢进火里,抱着我哭了。” 那是她被抽耳光会跌倒在地的年纪,拿着有自己一半高的镰刀割猪草的年纪。她被妈妈拥入怀中,只因这个怀抱而感到高兴,其他的,什么感情都没有。妈妈的泪水挠湿了脖颈。 妮德轻轻蹭着妈妈,手抬起来,慢慢地,很轻地,放在妈妈因哭泣而起伏的背上。这是支撑不了妈妈的。这是支撑了妈妈的。 她低声说:“妈妈,我不怕死。” 妮德不知道妈妈的名字,山里的人用“谁谁媳妇”“涛德妈妈”称呼她。妈妈不过生日,没有家可以回,所以留在这里。妈妈的温柔降下来,就像树荫柔软的抚摸。看眼睛,妈妈经常是死着的,只有身体还在动弹,就像鱼被开膛破肚,唯独身体还在徒劳地摇摆。死是一团坏了的蚊帐,缠在妈妈身上,越收越紧。妮德不怕死,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妮德不怕熊,不怕挨打,不怕干不完的活,不怕山内外的世界。她唯一害怕的是和妈妈分开。 妈妈挣扎到了最后,始终如一。这是不由她选择的战斗。 日出时,太阳渡过山峦,光直射进黑影覆盖的瞳孔。曙光触摸崇山峻岭,却无法抵达山的背面,任由阴阳割昏晓。“我妈妈就在这座山里。”林妮德目视山,眺望不知在哪的地方,“就像山一样,和山在一起。” 正文 第47章 第三部分5 他们去收拾小棚,做着做着,盛家灿蓦地停了手。他自言自语:“人不该住在这种地方。” 妮德瞥了他一眼,倏忽间,做了决定。她扯开绳子,一整个掀开,把棚子拆了。活动骤然改变,他没有疑问,跟着从收到拆。雨布扔掉,支架敲碎。两人肢解这囚禁特定人群的小棚。但新的小棚会一个接一个地建起来。 太阳还未来到的低处,在深深的黑暗里,他们连自己都看不见,更不用提彼此的脸。妮德一跃而下,落回山的阴影中。声音孤零零地在暮色里飘动。 盛家灿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林妮德说:“不要让我为难。” 天逐渐亮了。妮德翻到高处,准备爬树。她叫盛家灿过来,要他趴下去,他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懒得废话,把他压下去时忍不住笑,很快收敛了。 妮德踩住他,借力上了第一个树杈。坐稳后,她朝他伸出手。盛家灿已经站起身,歪着头看她。她也盯着他。天际已然不再黑暗,日出在即,时间紧迫。两个人对视一阵,表情都很正经,僵持片刻,同一时间笑起来。他握住她的手,她抓紧他,拉他上去。 他们并肩站在树上,此时此刻,山还被蒙蔽在灰色的雾里。两张脸都灰蒙蒙的,执着地看向远方,等待日光降临的温柔时刻。全世界落入寂静,被小火炖煮到软烂不堪,树的絮语断断续续。 太阳隐蔽在对面的山背后,先只看得到绚烂的光晕,血水似的渲染开来。继而,极亮的金乌冒出了头,一点点,卖力地向上升起,有如孩子生产。山分娩了太阳。看到那一幕时,面临光与热,目睹神圣的景致,人心里会萌生希望。未来就藏在这里。 日光洒在脸颊上,汇入眼睛里。 不知说给谁,妮德说:“要活着。” 林妮德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笑面虎,超群出众,英勇无双,口头禅是“给我钱我就帮你”“欠我人情我就给你办妥”。她太能干,厉害得脱离想象,以至于常常使人忘记,这个人也是肉体凡胎,有挂着鼻涕穿尿布的时候的时候,有牙牙学语的时候,有蹒跚学步的时候。妮德也有妈妈。 林妮德也是由妈妈十月怀胎生产下来的。 和盛澍不同,妮德的妈妈失踪那天没下雨。 太阳还没出来,新柴尚未焚烧的时候,妈妈抓住妮德,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近距离相对,能看清妈妈的面部肌肉微微颤动。女人说:“妮妮,照我说的做。” 分开的时候,妈妈的手滑过她的手臂。 妮德 听从妈妈的交代,把羊全放跑。奶奶撵她,她再去追羊,追羊时把羊往远处赶,能拖多久是多久。她不知道妈妈这样安排的缘故,但她从不质疑。妈妈比她聪明十倍、百倍。妈妈的决定总有她的道理。 天黑时,妮德被堂哥抓到,捆住,丢进了猪栏。原因很简单,妈妈逃走了。 天亮以前,男人们带着农具回到家。被关在猪栏的妮德竖起耳朵听。他们对女人绝口不提。 过了一阵,他们说她跑了。 女人跟着男人跑了,丢下小孩不管。男人总是这样说,以便得到更多义愤填膺的共情。这些淫乱、狠毒、不负责任、丧失人性的女人。 听到这话时,就像往常一样,妮德轻易看清了人们的面目,辨别出私欲所捏造的谎言。这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才能和一点诀窍。动机、肢体语言、逻辑前后是否一致,然后,摈除个人色彩再检查几遍,就能发现很多丑恶的面孔和讨厌的现实——只是去追人,为什么要带家伙去?为什么回来后衣服上都是土?假如妈妈跑了,为什么没有迁怒于女儿?发言顺序为什么和平时不同?为什么在观察听的人的表情?为什么脸颊抽动,充满了轻蔑?为什么撒谎? 妮德知道,妈妈死了。 十二岁那一年,她意识到妈妈被害了。妈妈再也没回来,也没有逃出去,之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而妈妈的女儿要和杀人犯一起生活。 死是被剥夺。被发觉她知情,或许她也会死。对手是杀了人的人,再多杀她一个也算不上什么。找不到妈妈,事情就没法开始。妮德要为妈妈讨回公道,所以决定上高中。 不是没想过报警。她空着肚子,小小的个子,走了三天三夜,鞋都磨破了,来到镇上。深夜站在电话亭,对照电话机旁的说明指南,她拨下紧急号码。但派出所不会死揪山上的事不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个年代,那样的地方就是如此。依据只有她的一面之辞,她不能让所有人都像天才一样思考,拿着小女孩的身份,她说服不了他们。 尤其,传言是女人跟男人跑了。大多被当做人的人,大多数被授予权力的人,他们的想象力无法触及被强奸、随时遭受侵害、孕育和分娩另一个人,但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妻子背叛自己。他们愿意帮助哪边可想而知。 那一夜的事,妮德在许多年里重复地反刍,不想放过任何细节。她确信,她肯定,妈妈就埋在这里,在山里的某处地方。可是在哪里? 到了春季,一整座山开满映山红,无边无际,一望无垠。无数杜鹃啼血才开得出这么鲜艳的花。 帮助盛澍逃走,妮德没有收受任何好处。 盛澍的可怜必然是理由之一。但可怜的人很多,盛澍甚至没想过跑。很长时间里,只有妮德自己知道,她是想帮助盛家灿。 帮助,这个词有点奇怪。妮德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想到他会变得很快乐,也会感到很伤心。会想为他犯罪,同时又因他而不愿犯罪。和妈妈那时一样,跟妈妈差不多,妈妈是家人,而他是一个年龄相近的异性。妮德不欠缺常识,智商还比周围人高,自然能猜到,她喜欢他。 喜欢是会想为这个人做些什么。 妮德看过一些书,书大多是读过书的人写的,他们之中,有的人认为山里人无知,只知道交配,感情是有人权的人的专利。但妮德要纠正,不是这样。山下能好到哪里去?只知道交配的大有人在。 爱是这样的,会的人就会,不会的人就不会。很多人太过愚蠢,他们是领悟不了爱的,只好装模作样,把这个词抢过来。就像纵容错误读音改掉“坐骑”的“骑”的拼音。聪颖的妮德刻薄地想,总有一天,爱会灭绝的。但爱明明很简单,恰如她对妈妈,妈妈对她,都是一样的。 因为这次无偿的帮助,妮德得到了线索。 盛澍失踪时,妮德的大伯阻拦了搜山。拜族长的身份所赐,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况且没人真的想找盛澍,即便是远在北京的男人,恐怕也恨不得她消失,只留下孩子。乍一听,阻止搜山的理由头头是道,只有妮德觉得古怪。 为了调开搜山的人,她给村里的人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那边不背山,也不适宜放狗,打猎是不行,有些果子可捡,但没什么稀罕,往常去的人少。大伯不让人去搜,妮德想,为什么? 妈妈在山里,或许就在那个方向。 妮德急匆匆地朝她奔去,鞋都跑掉了,跑的过程中,突然变成了小女孩。妮德张开手臂抱住她,只能抱到妈妈的腰,脸就贴在妈妈肚子上,妈妈是柔软的、暖和的。“妈妈!”妮德笑着,像小羊一样“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妈妈,原来你在这里啊!”她一直笑,笑到嘴唇粘在牙齿上,笑到脸颊酸痛,笑到从梦里醒过来,发现眼泪流到了耳朵里。她用手擦掉那滴泪,表情镇定,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 人的脚程有限,一晚上只能去一部分地方。妮德一面锁定方向,一面关心家里的人有没有异动。 一无所获。 强烈的急迫与自身的无能所冲突,能制造最大限度的痛苦。 大伯做什么事,不需要向妮德解释原因,就像人类从不和猪对谈。他甚至不跟她说话,顶多让伯母或爸爸向她逐级下达。妮德从一开始就觉得好笑,什么家族,什么家风,真是笑死人。 为数不多的对话,妮德从山下被抓回去时算一次。大伯对妮德说:“你要认命。” 即便没有妈妈这件事,林妮德也不会放过大伯。她的怨念并不全和妈妈相关。从这个男的存在开始,从林妮德存在开始,他们之间就是血海深仇。 当时要拽她进柴房,扭打中,鼻血流个不停,嘴巴也磕破了。她低着头,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却好像听不到声音,始终无动于衷。 血夹杂着唾液,一点一滴,沿鼻尖和上唇往下滴,砸进泥土里。她呆呆地睁着眼睛,无神地目视地面。 血和汗水发出微乎其微的怒吼。 2001年春节,学校放假,周蜜回市里过年。爸爸的熟人送来了请人写的春联,外婆亲自挥笔写了几个福字,给周蜜和堂哥表妹去贴。姨妈带来一篮子草莓,洗干净了装出来,又脆又甜。还没开饭,妈妈先切了一盘猪皮肉冻,是别人自己家做的,每年都送,全家都爱吃。家里一派和谐,其乐融融。就在这时,门铃响起来。 按理说没过初一,还没到拜年的时候。可能是谁提前来送礼。周蜜的妈妈去开了门,接了一袋橘子,回头叫:“蜜蜜,有人找。” 周蜜一出去,就看到一张有一阵没见的脸,但又有些不同。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她老家来的,但神奇的是,你不会觉得她找过来很奇怪。只要这个人想,她必然办得到。自从妮德离开学校,在老师中间,过去仅暗处流通的八卦也解禁。女孩刚刚送了水果,迎面就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老师,好久不见!给你拜个早年。” 与言辞、笑容之礼貌相冲突,妮德戴着一副墨镜,没有一点要摘下来的意思。楼道里光线并不亮,离得那样近,不可能看不清楚。硕大的淤青像乌云,隐匿在墨镜周围。周蜜说:“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挨打了?” “呵呵,和做生意来往的人有一点小摩擦,没大问题。周老师,”妮德笑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办一件事。” 文件袋里的东西有点多,有1998年县中学的录取榜,有身份证明,一些材料,还有校长盖章的林妮德的在校就读证明。 拿《葫芦兄弟》里的话说,“我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妮德一无所有,但不是吃素的。楚建国足够提防妮德,却不知妮德也同样怀疑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妮德给自己也办理了入学。她来找周蜜,是先在学校碰了壁,那群老不死的王八蛋,见风使舵得厉害。 她笑着说:“是学校搞错了我是谁。我已经了解过了,我离开是在高三下学期,修完了课程,学籍真实,没有纪律处分,学业都合格。学校应该为我出具毕业证明,给我补上毕业结论。” 这话其实有点没道理,学校可 以做,但没有“应该”这一说。是妮德蓄意混淆了自己的身份,但说校方一无所知,那肯定也不是。周蜜进学校才一年,本人没什么话语权。身后,她爸爸探出头来:“蜜蜜,好了没有?要吃饭了。这是你学生?留下来吃饭吧。” “周局长好,我叫林妮德。”妮德笑得见牙不见眼,“吃饭就太打扰了。我叫林妮德,木秀于林的林,女孩的妮,德行的德。我叫林妮德。”自己的名字,她重复了三次,第二声、第一声、第二声。头一回来,初次见面,可女生明显清楚对方的官职。 门又虚掩上了。周蜜把文件袋还给妮德:“抱歉,这个我……” 妮德没有立刻接过来,直直地望着她。过去的学生手无寸铁,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却仍具备恫吓的效果。周蜜心里没底,以为她会拿她欠她人情出来说事,但没有。妮德只是伸出手,正面抓住文件袋。周蜜低头,看到她手背上的医用敷料。与此同时,妮德用另一只手摘下墨镜,露出青紫环绕的眼眶和眼白充血的双目。 她加深笑容,稚嫩却伤痕累累的脸颊上,笑容像创口一般触目惊心。林妮德道谢,道别,转背就走。 她要踏进向下的楼梯里去。周蜜纠结又纠结,又不是必然办不到的事,看着女学生受难,算什么女人,算什么老师?她咬牙开口叫住她:“楚龙……你等一下!我帮你!” 周蜜达成了要求,不再欠学生人情,把她曾帮助她的报酬付了。一直到调去别的学校任教,周蜜再也没见过林妮德。 正文 第48章 第三部分6 人谈情说爱和玩一样容易,生育也是如此。不该说爱很卑鄙,应该指明人类有多不得要领,又害怕孤独。 法律追在无知而短视的人后面跑,户籍问题耗费了一些时间。私生子是成年人软弱的化身。或许拜这所赐,好像出生就注射了疫苗,盛家灿分明平和,却和懦夫搭不上边,致力于从容应对一切,有种会静静与人玉石俱焚的吊诡气质。 盛家灿成年前,父亲希望他改姓。当初情人怀上孩子,没让流产,其老生常谈的目的终于重见天日。正妻的孩子是女儿,虽然他不会跟她离婚,但他和他的父母需要一个儿子,一个男性继承人,他们家的血脉。 父亲要给未成年孩子改名,不需要经过孩子同意。男人后来后悔过,自己怎么没有直接去改,而是先一步告知了当事人。推己及人,他认为盛家灿一定很想认祖归宗,被家族承认。殊不知,盛家灿一直觉得他们这些人有点疯狂。 盛家灿没答应。由于这不是他能左右的,他只好写了一封信给父亲的原配,成功阻止了自己被篡改姓名。 值得一提,这里又有另一处疯狂的细节。盛家灿被召回,他父亲的岳父点了头,可岳父的女儿、父亲的妻子并不知情。岳父和原配是父女,按理说比岳婿亲近,但这位老丈人好像很能体谅女婿想要儿子的心情,只是要求律师做好准备,避免盛家灿在财产继承权上有所影响。用感性的话说,这对岳婿也达成了人与人之间的理解。相比父女,他们才流着同样的血,他们之间有某种重要的共通性,甚至足以超越亲生父女的舐犊之情。 父亲的原配见到盛家灿,最先看到他拍的照片。他当时回北京,先去洗了照片。回来时,女人就在他被安置的房屋里。她坐在座位上,正在看他的照片。他关上门,她马上站起来,撞掉了桌上的一沓纸。 她说了几句话,和之前一样,就是一些刺人的、尽可能侮辱他人格的话,杂种、小畜生、狐狸精一类的。盛家灿没吭声。挨骂算好了,上次在北京见面,她和盛澍两人大打出手,揪着头发滚在雪地里。大概和那对岳婿一样,她们俩也流着同样的血,都一样狼狈,一样筋疲力尽,一样绞尽脑汁对抗同类,一样过着自己不想过的生活。 对盛家灿的辱骂没得到回应,渐渐干巴起来,她很真实地停顿了。最后,两个人尴尬地对峙。 话锋一转,她冷不丁地问:“你喜欢拍照?” 盛家灿默认了。 女人沉默了好久,说:“我认为人一生要有一个自己的爱好、事业,或者说专精的项目。就像我女儿,她现在在学法律。” 大学中途,盛家灿外出求学,他找银行借钱,还在材料准备阶段,父亲的原配伸出援手,想借钱给他。尽管后来是舅舅支付的学费,但侧面能看出他和那对母女关系缓和。 留学时,他和同父异母的姐姐在同一个城市。姐姐被男友劈腿,他被姐姐的姐妹团叫去帮忙。打工结束得晚,他迟到了,反而在楼下遇上要逃跑的男方,平平淡淡揍了人一顿。 盛家灿好像天生擅长打架斗殴,从前就是如此,身体和灵魂很轻盈,所以完成任何动作都轻易。姐姐找到心仪之人结婚,婚礼是他负责摄像。 2007年,有两个月,盛家灿回北京短期工作。当时他在国外拿奖,个人风格强,符合一些时尚品牌的需要,能涉足时尚摄影。正是探究未来路线、到手工作的时候,说是每分每秒都在忙也不为过。但王源杰来找他,一个电话,叫他出去玩。盛家灿结束手头的活,立刻出去了。 读完高二,王源杰跟妈妈商量过,还是报名参军了。休假无聊,听说盛家灿混得不错,于是去找他玩,要他当向导。看了天安门、故宫和长城,晚上他还想去舞厅见见世面。盛家灿拗不过他,和他去了工体。 整个过程中,盛家灿就坐在座位上走神,偶尔有人搭讪,他不说话。人家总不可能把他当聋哑人,知道是不领情,也就走了。王源杰痛痛快快 地玩了一场。特别是蔡依林的《舞娘》响起时,他勇猛地冲进舞池,其舞蹈之优美、感情之强烈,震撼了众多都市人。王源杰忘情地舞动,令盛家灿回想到最初,每天大呼小叫,永远热情,对世界充满新奇的高一男生。王源杰一点没变。 这场旅行的尾声,王源杰给妈妈、他的班长都带了礼物,临走说:“等楚龙妮回来,你俩记得请我吃饭哈!”进站前,他笑容满面,兴高采烈,用手笔了个六,放到耳朵边,示意盛家灿电话联系。 2008年,王源杰在汶川地震救灾中因公殉职。 盛家灿工作,吃饭,睡觉,运动,工作。他越来越寡言,害羞的特质似乎消失了,又或者说更隐蔽,脸上的表情无非两种,不是很淡的笑,那一定是面无表情。 工作顺利又不顺利,有磕磕绊绊,也有正轨的踪迹可捕捉。他要做的当然不只是单纯拍照片。甲方需要他的个人标签,希望他保持个人风格,而不只是执行总监的想法。他自己也只跟愿意给出创作自由的品牌合作。不喜欢一般的时尚摄影,不喜欢大团队的传统模式,自己上手,事无巨细地控制每一个环节。因此,无休止地折腾,跟艺术指导或其他人开会,确认各个环节是常态。可在拍摄时间,除动作指导外,他不太习惯说别的,甚至专门让一个助理在旁边发表赞美,鼓励模特。 他那时过得很努力,但除工作,一切都是个谜。 盛家灿最喜欢的乐队是白条纹,最喜欢的电影是雷德利斯科特的《异形》。他最喜欢的摄影集是牛肠茂雄的《自我和他人》,听说的人大多挺意外。欣赏不代表自己做的也是同一方向。唯二没大惊小怪的人里,一个是他大学的老师,老师思考过做了评价:“其实盛很像牛肠茂雄先生会拍的孩子。既不天真,也不活泼,有点儿忧郁,死气沉沉的。” 盛家灿很爱读书,也会把文学融入到拍摄中去。他在做作品时意外的会关注外界,分明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却认真地观察,卖力地洞悉着。这让别人在议论他时常常感到迷惑,难以做出准确的判断。 后来父亲发展不好,和妻子离婚后找的新靠山被双规了。盛家灿被他叫去过一次,发现他和新妻子、新妻子的女儿一起住。女儿现在高三,戴着眼镜,喜欢看《乌龙院》,和突然加入家庭的继父不亲。 那一次,父亲问他“谈朋友”了没有,想给他做介绍。盛家灿委婉地表示,自己有心水人选。 父亲说:“这世上没有谁是非某人不可的。你认定了她,她可不一定这样看你。人啊,不要占别人便宜,但也千万不能吃亏。” 盛家灿说:“有的。” “什么有的?”父亲一时间没转过来,“给你安排相亲,你要去。” 人总想要别人爱自己,而自己不爱别人。而他本来就不理解人的恋爱常态。人总在找寻人生伴侣,就好像他们独自一人时没什么事可做。盛家灿不渴求林妮德以外的任何人的理解。他转移话题:“可以给你拍张照吗?” 他也去看过盛澍。母亲是结婚移民,盛家灿当时解决了户籍问题,没有成为她的绊脚石。她先生是一个可靠的外国人。她养了两条狗,新的小孩在院子里玩。盛澍给孩子做双皮奶、炸虾排、煮通心粉吃。孩子正是闹腾的年纪,不肯乖乖吃饭,她就端着碗追在后面喂,两个人哈哈笑。罗斯玛的房产离她家不到五公里,来这边住后,两个人经常约见面,之前还一起去澳门小住,约定好老了相伴。丈夫是丈夫,罗斯玛才是她真正的伴侣。 盛澍又开始写作了,让盛家灿帮她宣传,作为交换,她授权他使用她的照片。盛家灿去她家吃了个便饭,走时拿了一本她的新书。返程的航班上,他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寻找一些关键词。 在新书里,盛澍提到最多的人是罗斯玛,偶尔写丈夫,写了很多新的孩子的事。她生出这个孩子,抱着他,期盼他的长大,记录了自己与他的一点一滴。在龙潭沟村最后的日子里,她忘记盛家灿了,不知道自己生过他。后来渐渐恢复了神志,可她没在书中提到他。 人与人的关系,最可悲的是演变成不爱的人对爱的人的剥削。但在这世上,谈论爱时,往往都是残酷或愚蠢的无心者霸凌有心的人。前者多么无耻啊。 会爱成了一种弱点,反令人崩坏。受到伤害后,有心的人必定比缺乏同理心的人更歇斯底里。为了自保,人们不得不武装自我,乃至于舍弃自己的心。更有甚者贬低爱,歌颂性,好像不懂爱只沾染性就很强大似的。此类自保,面对孩子也不例外。很抱歉,但母亲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问题。她正被折磨,孩子受到的苛待何尝不是她煎熬的副作用。这确实是罪,对孩子动手是罪恶的,不可开脱。盛澍只是这么做了。 每个人都可以轻松地拥有奴隶,惊人的简单,生下孩子就行。父母对孩子做什么都可以。于男子而言,生育的门槛是迷倒一个女人,各种方式的迷倒。女人就没那么简单了。孩子如此脆弱,唯一的希冀是能长大,变成另一个奴隶主或其他。有时悲剧是一个方方面面的悲剧,伤害不可避免。追根溯源是其中最难的环节。你只需要承受,你能做的也只有承受。当然,仇恨是被允许的,你可以选择怪他们,也可以选择不。盛家灿只是不那么做。 对某人仁慈,其实就是看到她的不易。弥撒结束后,妈妈不用觉得好吃,盛家灿希望他填饱过她的胃。 相机坏掉,修好了一台。胶卷被毁,补救及时。心破碎了,但还能跳动。他们没有互相折磨,现在都过得很好。 有一回,盛家灿请人牵线,千里迢迢飞到魁北克参加一个陌生人的婚礼。整场婚礼中,他都关注着某个女人,盘算如何向她说出第一句话。 然而,对方却先注意到他。这替他省了不少力气。 女人和同乡会的朋友一起来婚礼做客,视线飘荡,总是与某一名男性对上目光。朋友先用手肘捅捅她,嬉笑推搡,小声起哄。风度翩翩的对象总是惹人注目。仪式结束后,她主动走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喝一杯。两人相谈甚欢。她说了许多,关于生活,关于爱好,主要是她说,他听着。她对他的印象是一位略显冷淡、寡言少语的美男子。期间她想给他看手相,发现他手掌里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她笑:“很难忘?” “嗯。”他倾斜着身子,随和而不善言辞。 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她问他要不要出去再转转。他望着她,不急着回答。对急性子或不理解的人来说,这种不紧不慢的性格有点诡异。 当她醉意消失得差不多了,盛家灿问她:“你有另一个楚龙妮的消息吗?不是你的那个。” 还是与刚才一样平静的神情,可现在看来阴冷得难以直视。楚龙妮吃了一惊,左顾右盼:“你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结果是没有,盛家灿也没那么意外。他临走时,楚龙妮十分愤怒地质问他:“你也觉得我爸爸是个坏人吗?他也很可怜啊!” 盛家灿不疾不徐地思索,过了很久,十分谦和地说:“他是一个欺软怕硬的小人。” 她以为他之后还有话要说,可在他这里,一切就到了尾声。盛家灿起身走了。 每次更换电话和地址,盛家灿都会跟那所县城高中的班主任或网吧老板同步,也会在QQ上发一份给小妮飞刀。没有人联系得上她。不过,留下这些信息,只要她想,就一定能找到他。最初的信息是在回京后写的,后来去上大学,又发了新的内容。每换一个地方,他就会更新信息。盛家灿不是多愁善感的个性,没有能说会道的技能,不拿人当树洞,也很忙,但联系方式一条不落。 圣餐:我是盛家灿,这是我的地址和固定电话。有任何需要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现在到了大学,没学计算机,但我去北京的计算机学院转过。你在哪?这是我的号码和电子邮箱。愿意的话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非典有影响你在的地方吗?这是我的地址和手机号,这个固定电话能找到我,这个号码可收传真。另附国内我 阿姨的电话及工作单位,已打过招呼,说明找我就好。保重。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短期内没有电话。可以加我MSN或QQ联络,也可以email我。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新电话号码。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从今天起到7月会在这个地址。需要时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奥运会举办了,这是我拍的相关照片。电话号码、邮箱没变,国内这里可以收信。有空请联系我。 圣餐:我是盛家灿,请联系我。 他没收到过她的消息,联系她却不慌不忙。很难说原因,他觉得她会来找他,只要她还活着。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知道。 某天审片到半夜,盛家灿开车回酒店,路上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号码,接通后,没有开场白,未经问候,也不自我介绍,那头的人脱口就是:“我现在就要见你。” 正文 第49章 第三部分7 比异类更惹人厌恶的是强大的异类。比强大的异类更容易招揽仇恨的,是有个性的强大的异类。而当这类人落败,或处于颓势,庸人们最爱一拥而上。即便令那些异类落入绝境的是命运和恶党,庸人们也同样敲锣打鼓、心花怒放,庆祝天使的堕落。庸俗的臭味飘散十里,只有占据多数的庸人自己闻不出来。无能的人就是如此悠闲、愚蠢、自以为是。这世界上多的是无可救药的蠢货,迫不及待要把真正做实事、有价值的人杀死。 而那些恶党就更不用说了。一群贱货。 靠着这些的想法,林妮德度过了大部分时间。 妮德第一次去新加坡,最先想到的是招待所墙上的剪报。到处是绿植,房屋用色也大胆,红彤彤的窗户,黄澄澄的墙壁。是长期出差,有人请客到贝聿铭建筑师设计的餐厅吃下午茶。妮德站在窗边往下看,看到的不是连绵的青山绿水,而是闪着银光的建筑。新建没几年的滨海艺术中心、海峡和船只悉数映入眼帘。 这时她已去过一些都市,对立交桥、高楼大厦有免疫。不过,到底是有过特殊情结的地方,妮德还是不由得笑起来,龇着牙,眼睛却阴恻恻的,很有攻击性的表情。那时的上司叫住她,要她不要那样笑,原话说是“causediscomforttoothers”。 妮德朝她合上嘴巴,掩藏锋利而坚固的牙齿,抿唇一笑,假如这能减少旁人的不适的话。但她光是存在,基本活动,好像就惹人不高兴了。林妮德活着,对某些人而言就是冒犯。 进入绝大多数工作室、公司、集团或任意团体,妮德经常创造两个“最”。一个是学历最低,另一个是升迁最快。 她是从施工员基层起步的人,一开始理所当然的是边缘人群,自学考证,听说时间之短能破纪录,对植物和专家差不多精通。这个人混得越来越中心,最后竟然一步登天,跑到工作室里来了。 团队精英云集,招她进去也该只是打杂。但妮德眼力见极佳,不欠缺头脑,专业突飞猛进。师父指导一,她能触类旁通到十,不嫌丢脸,敢说敢做,不久后就靠植栽设计上了手。景观行业和房地产关系紧密,她的应酬手段又得了领导青眼。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客户总能喜欢她。同事怀疑是出卖身体。后来她多了同性客户,这些人也不觉得被打脸,继续和秉持同样心态的人嬉笑“男女通吃”。那个阶段,林妮德有其他目标,对这些耳旁风不感兴趣。 当时他们集团高层有内斗,风浪有风险,同时也适合一些人借机上位。同事们私下挤兑职场中的刺头,都说姓林的肯定很开心。然而,和他们预料的大相径庭,林妮德直接离职,抱着作品集去海外求学了。 人们热爱评判他人,以显示自己的高明。对他人的理解往往只基于个人经验,正因如此,在庸人们看来,妨碍他们自证智慧的异类多么刺眼啊。 林妮德学历镀了金,外人说不清拿到的文凭有多少水分,可她得到了。为了打造形象,她还去寺庙住了一段时间,这辅助她接触到了一些寺庙的工程。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挑顺风车的眼光好,总而言之,她新进的团队一连拿下好几个项目。 林妮德越混越好,从别人瞧不起的人变成了别人瞧不起但承认确实有点东西的人。 林妮德这个人有个特点,提到很多东西,她好像都懂一点。按照她说的,她做过倒爷,去夜市摆过摊,开过饭店,炒过股票,当过司机,在大街上给人擦过皮鞋。有同事都不知道擦皮鞋是什么,她解释很快,拎着小篮和椅子在街上坐。椅子给客人坐,擦皮鞋的人拿水、海绵块、鞋油擦鞋,就挣个钢镚的活。他们不信,林妮德就笑笑。 没人见过林妮德休假,她没有空闲,永远在活动,画图、改图、做PPT、盯项目、跟施工队和配套单位聊。即便最忙的时候,她都没有停止过接私单。即便不做这些分内事,她也在维系人情,到各个饭局奔波。 这时候,她更广地经营人际,和同事关系也变好了。由此可见,从前不是拿传言没办法,是不需要管风评,现在开始不同了。提到什么演出,她能拿到赠票,想吃什么餐厅,她能预约到位置,即便哪天谁临时不能出差,林妮德也很乐意代劳,从办公室直通机场,偶尔借此撬走别人的生意。 有人感慨她的万能,也大概能猜到她怎样和客户相处,“像阿拉丁神灯一样对待客户”。林妮德自己不赞同,阿拉丁神灯只需完成三个愿望,多简单。更何况,那个蓝色小辫子要做什么,一个魔法就 能解决一切。她要达成什么,必须真的去做,就像背着公主穿越夜晚大街,用短棍打破国王和法官的头,不是打个响指、吹个口哨就能自动办好的。 2008年的谍战剧《潜伏》中,主角余则成说过:“信任是一种滑稽的好感。”林妮德选择性袒露信息,让人对她产生误解,替她做好一些事。到了必须给出好处的时候,她会想方设法办到一些要求,维护自己的形象,从而稳定长期的价值交换。没有人质疑,因为她制造出了信任。 人们仍然热爱基于个人经验去评判他人。但在这个阶段,林妮德已和最初不同,她开始利用这些评判,小心地运营,巧妙地引导,尽量让他人对她的评判往某个方向走。有人猜她父母是高官,有人说她是日本某位大师的弟子,甚至提到她就会自动想到,那个什么都办得到的人。人们默认某些人于自己有用时,自然更容易行方便。被戳穿也没什么,她又没亲口撒过谎,都是别人自主臆造的。更何况,她确实在专业上有水平。那些耳旁风成了她继续混下去的工具。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林妮德,她热衷工作,本来就不泄露私生活。 林妮德住因闹鬼而降低房租的房子,工作中动辄要把别人家设计成苏州园林,但自己家却乱七八糟,门口像公共厕所,里面比垃圾场还不如。被说起来,她就反驳:“这设计蕴含了我的情绪。我们中国人的风格就这样,深藏不露,‘别有洞天’。” 她不看电影也不听音乐,却注册了国家图书馆的证件。虽然没有什么时间看专业书籍以外的书,但她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和欧内斯特海明威。她不是单纯追求成功的人。林妮德坚持自炊,条件允许的状况下爱用明火。她最喜欢的运动是跑步,即便她压根不爱运动,可生命在于运动,人活着总是要跑步的。 林妮德并不是巨富或教授的后代,而是山里的农夫的女儿。她回去取过一次证件,亲自出马太危险,她缺一个不会被村里人怀疑,能偷东西的人手。巧德要逃跑,这次下了决心,决定去深圳做保姆、端盘子,什么都行。但她需要一笔启动金去买车票和吃饭。双方各取所需。 巧德回村探亲,顺带去族长家送点自家做的糍粑,硬留下来吃饭。女人很容易被小看,因而丧失存在感,既留下来吃饭,自然要帮忙干活。趁他们没防备,她借口捡鸡蛋,溜到妮德大伯的屋里找东西。乡下人这点好,紧要东西放哪个鞋盒、塞哪张床板、夹哪块砖总不变,她很快拿到,饭都没吃就跑了。 妮德一手收证件,一手交了钱。妮德没去车站送巧德,巧德也不知道妮德要去何方,两个人没打招呼,没道别,自然而然地散了。 林妮德只记得那时是秋天,巧德好高兴,不知是因拿到了钱,还是办成了事。下山路上,她小声哼着歌:“‘那本书合了又开漂落下梦想,我们俩合了又分像一对船桨’。” 在林妮德出生的地方,她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异类,不论在哪里,她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异类。 有一阵,她去了一个新的工作单位,起步并不顺,被踢去坐冷板凳。她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月经不调,和一个同事不对付,还被逼去带一个关系户。 公司有位小有姿色的男士,无缘无故非常讨厌她——其实也说不上无缘无故,妮德对此人印象不好,觉得他能力强,是竞争对手,因此很戒备。假如是传统罗曼史,男方可能觉得女方好特别,从而有所发展。但实际情况是他看她不吃自己这套,认为她不识好歹,是个不安定因素。二人互相针对,妮德落了下风。 那时妮德憋得太久了,状态偶尔下滑。几十年如一日,做一件虚无缥缈的事,为了已经死了,却不知身在何方的妈妈。耗时太长,超越了妮德的想象。第一年时,她自己拿着削尖的竹签到处插。第三年时,她去找神婆帮她算。第四年时,她散布山上埋金子的谣言,的确来了一波人,但就像无头苍蝇,没起到作用。第十年,她租了机器,借伐木为由,找人去山上挖,被抓了,罚款好多钱。第十一后的数年间,她还采取了其他手段,想对付的人是块硬骨头,说不撂就不撂。 太久了,最初的志在必得被磨得说不出口。追凶、复仇和讨回公道就像领养儿童,后期懈怠了,也不能随意退还。真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脆利落。可是,没有未来的人行动自由,有未来的人却不会轻易酿下无法偿还的后果。所谓软肋,正是美好的生活。妮德不愿同归于尽,她不愿因这些庸人走上绝路。 希望渺茫。有好几次都在想,做不动了,继续不下去了,要么降下天罚把山劈了。但现实很明确。妈妈在等她。而且,时间有限。 时间有限。自觉到极限的时候,妮德把额头磕在墙壁上,小幅度,很慢地磕击,把自己从极限的边缘凿回去。时间有限。 关系户是家居公司的公子,标准的二世祖,女友轮番换,能力烂一滩,图图不会画,话话不会说。他来第一天,妮德还站着,他就一屁股坐下了,把脚搭到桌子上,好像在演TVB电视剧,要妮德像汇报工作一样告诉他实习生守则。在妮德给他倒完咖啡,依然好声好气告诉他他该做什么后,他的回答是:“你好土,打扮成这样,是女人吗?” 林妮德没发脾气,正常地对待他。后来有天去外地出差,关系户被女友以“你的东西都是你妈的”为由甩了,又和妈妈就干涉自己一事大吵一架,正在气头上,当着客户的面,态度很不好。妮德好不容易弥补,等人走,立即向他比划了一下:“出去说。” 在甲方的酒店附近,小贩摆着套圈游戏、捞金鱼和打气球的游戏摊,是具有县乡风格的游乐园。林妮德说:“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他回答:“你不会懂的。” 他不但不尊重她,还生怕她不知道,找打气球的老板付了二十块钱,用玩具枪打气球。奸商故意把气球弄得很远,枪也不准,稀稀拉拉中了一两个。关系户就搁那儿打气球,把她当背景板。林妮德忍了半晌,劈手夺玩具枪。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那么保护你吗?”她看都不看,直接拉枪机,一连把他剩下的子弹全射空。弹无虚发,气球炸裂声接踵而至,她却朝他露齿笑,“就是想你这样有钱又无能的废物不被我这种什么都没有还饿了很久的穷鬼撕碎了吃掉。” 那之后,关系户突然吃错药转了性,开始缠着林妮德,花也送了,烟花秀也放了,约她去兜风。他说自己心怦怦直跳,她跟他说,你坚持两个星期差不多了。妮德甚至不觉得好笑。花只是植物,烟花是有臭味的火光,兜风更是含义不明的活动,开着个机动车没有任何动机地乱窜,莫名其妙,浪费时间。 果不其然,妮德总是知道的。两周后,他兴趣的确锐减,改泡起了大学生。 关系户问她,看你也没男人缘,没谈过对象,想出家当尼姑啊? 自从上次摊了牌,妮德对他也有话直说。老娘是女神仙,不谈恋爱,要找也找男神仙,跟你没关系。最后又说:“我有对象啊,只是现在不见面。” “为什么?你们阴阳相隔了?对象为什么不见?”对方困惑,“什么意思?” 林妮德淡淡地说:“因为我有要做的事,他也有可以做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那时候我们再在一起。” “你们约好了?” “不用约好。这就是真正的爱。” 对方卡顿,质疑得天经地义:“我不相信有这种人,也不理解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 “无所谓,”她打断,“因为跟你没关系。” 正文 第50章 第三部分8 一时间,没人说话。 关系户有点不知道说什么,还在想,先带着残留的笑喟叹:“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位上司对他有一半的坦诚,也有一半敷衍:“外部,性格要能和睦相处,有磨合的余地。内部,要能互相认可对方的本质。你理解不了吧?” 关系户愣了愣,心被难言的尴尬淹没。之所以难言,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林妮德不是阴阳怪气,是真在陈述他理解不了的事实。幸亏他马上反应过来,反唇相讥:“你……这不就是吊死在一棵树上,没结婚就给人守贞呢!想不到你这么封建。” “你又搞错了。你听不懂人话?我拒绝的不是他以外的人,是不纯的东西。要是他跟我想法不同,那他也一样评价作废,从我这里打包滚蛋。爱这回事,要是你觉得经验越多、玩弄的人越多越牛,那也挺可悲的。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对牛弹琴。”她转背,“下午有个会要开,你去把表做了。” 说完林妮德就走了。 关系户怒从心起,发作不成,只好回去跟朋友们说。众人哄堂大笑。他的女友更是发言,说她记起以前看的电视剧,时隔多年的情侣,隔着墙,人光靠背影就发现对方,童年失散的兄弟姐妹,仅一眼就认出彼此。这都是戏剧,想想也知道,现实生活中,这些不科学的浪漫场面不可能发生,究竟是怎样的蠢货才当真。 听到“蠢货”一词,关系户的大脑轻微转动了片刻。假如是蠢货,林妮德在事业上绝不可能那般得意。他想修订这个说法,可确实,正如现任女友所说,不是蠢货,怎么会对感情那样天真?他想不出理由,索性放弃思考,抛之脑后。 笑着笑着,又有一个朋友插嘴:“但这不是同一种情况吧。失散重聚,那是物理奇迹。至于她说的约定,只要两人都想着对方,想法都一样单纯就能成。” 笑声暂歇,气氛短时间有冷却的苗头。有人打断这个话题,举杯要干杯。大家立刻恢复了情绪,笑的笑,闹的闹,搂抱的搂抱,接吻的接吻,热舞的热舞,一派和谐。 数年后,关系户和妈妈安排的相亲对象结婚,生了一个孩子,过得很幸福。从前的女友都是过眼云烟。婚礼和满月酒,林妮德托人送了红包,毕竟和他家的公司还有合作。去就不去了,和这人没有往来的必要,一如她最初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和他不是一个档次的,这种人的高低,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互相认定对方是蠢货或贱人,这是不同的人最简单也最常见的相处办法。 其他人这么做,到底是节约时间还是没耐心仍未可知,反正妮德是前者。她真的要赶时间。 奥运会前,堂哥在山下找活干,一次借了高利贷,去了砍头息拿钱去打牌,输光了被扣。妮德主动打给大伯,可以赎人,只要他乖乖听话,林家就不用断子绝孙。大伯原话是:“不怕,你嫂子又怀上了。他要没了,我就再生一个。” 男人一旦沉醉男性系统,那就没有感情可言了。他们的孩子是个符号,他们的妻子是个符号,他们的朋友是个符号,他们的国家也是个符号。除了自身,所有人都只是符号,一种戏剧中的道具,缺乏实质主体、意义,只具备功能的东西。他们将所有人符号化,因此只能被符号化他们的人需要。不论爱恨,他们对待他人的做法是模板化演绎。 自私的人不会珍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男性绝对是这一族群的最原始居民。 这些人立志于把生活排演成一场以自己为主角的宏伟戏剧。有的入戏太深,亦或还残留着人性,才会对饰演“我的孩子”“我的爱人”的事物保有爱惜。伯父显然不是这种不伦不类的庸人。山里的人都很残酷,讲究实际。他很清楚,儿子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传宗接代。 山里的人残酷这点,妮德也有遗传。她把它发挥到其他地方,比如不会用“或许妈妈还活着”的臆想自我安慰。她喜欢的安慰是——奋斗是正当的。 奋斗能有钱,钱是个好东西。林妮德会买盛家灿的摄影集。钱有闲余后,能买齐的,她都有收藏。 那个年代都是人肉代购,即专人赴海外采购,带回国内,交易平台稀少,全仰仗信用。盛家灿签了个好公司,虽然明显拍了一些不想拍的东西,但为他开拓了商业路线。每次千辛万苦弄到手,收到东西当天,林妮德都很高兴。平时她对人笑脸就多,所以难看出来。晚上不管加班到多晚,这一天,她都要洗澡,把头发也洗了,不紧不慢地吹干,用电脑放个好听的音乐,坐在床头开快递。书大约不会多干净,可她总错觉很干净。妮德坐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 对盛家灿的照片,林妮德有一套自己的评价。她在网上看别人的说法,有她赞同的,有不赞同的。她不喜欢看别人苛责他,她觉得那是他们没搞懂。从她的角度看,盛家灿的一切都洞若观火,即便有所迷惑,她也不会往坏的方向揣测。她知道,他是真正的艺术家,不滥交,不颓废,不装模作样,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她没写过什么文艺评论,但她有自信,如果要写,她的想法会比其他人都有建设性。 可盛家灿工作好得夸张了,林妮德又不舒服。严重的时候,她都不愿多想。他混得太好,真叫人嫉妒。人都不想被丢下,而不同步是被丢下的常见原因之一。假如事情有变,林妮德不希望自己恨他。但她心里又知道,很难。她会恨死他的。 即便是情感,人也有擅长和不擅长。恨可是她最擅长的。没有爱很难去恨。对山上人的恨来源于对妈妈的爱。对盛家灿,来源就只是盛家灿。 林妮德从没登陆过小妮飞刀的QQ。盛家灿能联系她的途径,她心里有数。她不想看到他给她的信息,不想知道他是否在想她,不想让自己和他处在不平等的境地。既然他茫然,那她绝不要像个渔夫或猎人似的有把握。 她见过一次盛家灿,就一次。在上海,一个活动。当时的工作室承接了一部分项目,当天准备撤走,就遇到他。盛家灿是和客户来的,有两个摄影助理在,到场外拍互动。其实时间很紧,可他一直往后看,一有间隙就回头。妮德在二楼,他看不到的地方,心里纳闷是什么。后来看图纸,发现是工人在喂鱼。他对水池里的鱼和维护鱼的人感兴趣。很好笑,林妮德后来想起来还笑个不停。 时隔多年第一眼见到他,她第一想法是帅得不像人。盛家灿怎么能长成这样?林妮德觉得他应该去做艺人,客户都没他好看。 等车的时候,盛家灿穿一件黑色的风衣、牛仔裤,别人吃东西他发呆,别人喝饮料他拿保温杯喝温水,踩着帆布鞋在广场走动。等他走了,她也去走过那条路,站在他停顿过的地方看,发现是她设计的一处小景。她敢肯定他还没找到她 的踪迹,但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林妮德站在这里,感觉他们在一起,宛如一条江的头和尾。 正文 第51章 第三部分9 那座山很争气,或者说它足够美。有人会盯上它,进行开发,招标上匹配较好的法人和其他组织,这是它的实力,也是它的不幸。自然被人盯上多半是不幸。 妮德要挖掘那座山的权利。她久在业内,为这处开发奔走多年,请各地的相关部门负责人吃饭喝酒,洗脚打牌。积累多年的履历和人脉时刻发挥作用,一切进展得很顺利。 童年时,妈妈告诉妮德一个道理——“人定胜天”。后来妮德传授给自己的孩子,孩子却告诉她,这种思想落伍了。新时代的人们认识到,有些宏观的事物,微小的个人无力撼动,更不用提改变,不如“躺平”。妮德固执己见,却又灵活得很狡诈,说:“躺平可以,躺平也行。有的东西确实很难改变,但能自我改变,适应不同的时代,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躺平即调整自我,何尝不是努力的一种?林妮德喜欢胜过天,胜过命。孩子说不过她。妮德是不论如何都要赢的,最惨的境况下也要自我宽慰,找到赢了的地方。 妮德常常回想小时候,庙里供的神过生日,开庙会,父母去赶集。山上人很少下山,也就去过一次,她太想去了,跟着驴车一路跑。妈妈心软,把她抱上了车。那时候拐子多如牛毛,小孩一没盯住就会被拐走,卖到不知哪里去,男孩去做劳力或大爷,女孩去做劳力和马桶。 妈妈用麻绳绑妮德的手,把她拴在腰带上,让她把篓子里的东西筛一筛,好的盖上面,坏的压下面。等有人来买了,就偷偷把坏的掺进去。爸爸不在时,妈妈会藏几张钱到鞋底。这些事从不背着妮德。每次成功,妈妈总要冲她笑。一笑起来,妈妈总要龇起牙,很邪恶很坏的样子。 只有一张板凳,妈妈不会让给妮德坐。因为小孩个子小,坐地上也不会累,不是冬天,坐地上也不会拉肚子。小孩的衣服弄脏了,洗起来不费劲。妮德觉得很有道理,妮德和妮德的妈妈是这样的人。 那天中午人多,妮德坐在地上玩石头,身体突然悬空,原来是拐子看大人忙,趁机过来抱了就走。两人之间绑着的绳子被割断了,妮德当场大叫。妈妈扑上来,一巴掌呼在拐子脸上,死抓住妮德不放,跟人扭打在一起。拐子是团伙作案,一下跳出来三四个人,妈妈只有挨打的份。周围人看热闹。要不是一个好心大哥抄扁担上来砸,事情还没完。拐子丢下小孩,就像其他伤害过她们的人一样,隐入人群,逃之夭夭。 母女俩衣服被抓烂,头发也成了鸡窝,都狼狈不堪。妮德纳闷,老妈,不是说人定胜天吗?怎么咱还要挨揍。妈妈往地上吐草屑,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转过头,她仍朝妮德笑。妮德也笑了。妮德喜欢妈妈的笑容。 “人定胜天”是一种信念,而非定论。支撑人坚持下去的既是实力,也是希望。 除了人定胜天的催眠,林妮德还有另一种自我勉励的办法。她喜欢想象结束以后的事——她指的是找到妈妈,将妈妈安葬,让行凶者得到制裁以后。 某种意义上,此行径实属大逆不道。许多复仇性质的事件中,人们往往以决绝的姿态浴血奋战,不论是现实中母亲为女枪杀凶手的巴赫迈尔案,亦或是虚构里受害人相关人士结为共犯的《东方快车谋杀案》。不可否认,大计告成、大仇得报令人痛快。但拉长战线,冷静地实施每一个环节,甚至不得不绕着弯进行,这是一件苦事。而靠幻想目标达成后的生活缓解压力,底层情绪是厌倦,这无异于对目标的背叛。 林妮德有别样的观点,有厌倦的时候,有懈怠的时候,更能说明她讨回公道为的不是痛快。这不好玩,不是酣畅淋漓的异常体验,也不是轰轰烈烈的英雄创世纪,而是她被虐待的人生实录。 妮德曾听闻过一则异闻,来自英国的比丘尼独自在喜马拉雅山雪洞苦行十二年。天寒地冻,饮食困难,睡觉就坐在冥想箱,整整十二年。林妮德敬畏这样的人,但她有小人之心,十二年中,难道修行者一次都没有过动摇? 仇恨是背上的灵柩,即便背负了,被挠咯吱窝时仍能放声大笑,背得习惯了,也能如他人一般生活。前三个月你会怒火中烧,第一年你还能记挂情天恨海。可三年呢?五年呢?二十年呢?目标达成之前,你永远不准吃冰淇淋,永远不许看电视机,永远不能盖被子睡觉,没资格舒服。别拿生活受挫后心血来潮的报复滥竽充数,要全神贯注,聚精会神,执行这一件事。消磨决心,最有效的就是无能、平庸和舒适的生活。人真就如此肤浅,少对俗常的自我抱有太多信心。没有亲手办到的事,不要凭妄想夸口。背上的灵柩不是放不下去,是人是否让它放下去。 林妮德不避讳地说,于她而言,寻常的生活具有极大的诱惑力。她也坦白承认,她有想要一了百了的时候,会定期为自己巩固目的。假如需要,她愿意定期边数数边左右开弓自扇耳光,以便铭记,别停止奔跑,山里吃人的熊正追在身后。 累的时候,林妮德会幻想结束之后的事。她不想工作,就想玩,但不讨厌现在的专业。她想飞到世界各地,看看不同的艺术装置。她想要去沙滩度假半年,每天吃两个大蛋糕。她想躺一整天。她想给自己也做个小别墅。她想只服务高端客户,提高效率。她想和喜欢的人结婚生子,更长久地在一起。她想要一片日光下洁净的草地,她和重要的人们在上面,大家看书 ,听音乐,睡觉,聊天,一起度过悠闲的时光。她还想有一座电影院,这时候人可以少点,就她,还有某个人,两个人欣赏一部电影。看什么电影好呢? 闹钟响了,休息时间结束了。妮德关掉电脑上的计时器。 那时候,她已经回去过山里。堂堂正正重返龙潭沟村,山上修了路,车一路开到家门口。她下车,穿着扣带的皮鞋,头发整齐,拎着手提包,从头到脚,除了笑全变了。没人再能按住她,用脚踩住她的腿,对她做什么。 当时大伯受伤第三年,山上天气潮湿,每每阴雨,他就腿疼不止。从这一点看,山本质是公平的。大伯母在用毛巾给他擦腿。妮德接过毛巾,大伯母放心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妮德笑吟吟地盯着他,隔着毛巾压住他的腿:“我要挖那片山了。” 大伯瞪着她,骨头里痛,喉咙里呼呼响:“你、你……” 妮德笑着露出牙齿:“手续都走完了。我爸很没主意,你又不好活动。已经不是以前了,没人听你的。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 大伯怒吼,想要借此让她闭嘴:“林妮!” 妮德按捺不住大笑,尖锐的一声笑出来,马上捂嘴遏制住。她重新压低脸:“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我办成这件事。你就在这里求神,求祖宗,求你死了的妈,求她在阴间再杀一次我妈,求我挖不到。别想跑,你们跑不出这座山的。” 人在一夜间的移动能力有限,度假村加一个实景剧场有一定面积,施工区域相当宽阔。 某一天,林妮德被A4纸划伤手指,流血了,指尖渗出圆圆的红色颗粒。 那天既不是生日,也不是妈妈的忌日,不是任何纪念日。林妮德去茶水间倒了杯水,什么都没想,走了一会儿神,水就溢出来了。她突然想见他。甲方的电脑中了类似熊猫烧香的蠕虫病毒,会议顺延。公司楼下的宠物店,她常去看的博美不在,只剩下空空的笼子。加班回去的路上,开的车被追尾了。有保险,车被拉去修了。 她坐夜间巴士回去。坐上车后,她才发现坐反了方向。可车都开了,她没来由地想算了。 林妮德漫无目的地坐在车上,把头靠在车窗上,心情并不差。因为看到了月亮。月亮每天都有,可她这一天看到了,看到了这一天的月亮。 她突然想见盛家灿,一种又紧迫,又舒缓的心情。她好像没有在想他,但也一直在想他。想起这个人会失落,有沮丧。希望他健康,希望他不做梦,希望他感到幸福,也希望他在遇不到她的日子里不够幸福。这样他就不会忘记她。矛盾的、真实的心紧紧依存着身体。其实没有什么会摧毁她,她不需要任何东西,只是想到他的时候,她会觉得好开心、很快乐,得到了安慰和鼓励。 于是,林妮德给他打了电话。号码拨出去,开始等待接通,她心里才慌张起来,要说什么?心如鼓擂,语气不自觉变强势了。一接通,不知藏在哪里的想法脱口而出:“我现在就要见你。” 那头沉默了片刻,停顿很短,不问她是谁。盛家灿说:“你现在在哪?” 她莫名其妙地回答:“车上。” “是国内吗?哪座城市呢?”他问得很耐心,声音有细微的晃动,似乎换了一边听电话,然后压低声音,是他在请旁边人订机票。 答应之快,态度之泰然,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与多年前的夏天一般无二。她在屋外叫他一起写作业,他很快就出门。又或者她叫他去网吧跑一趟,等会儿楼下见,他说好。 她更正说:“现在不用过来,我累了。换一天见吧。” 他们商量了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在户外,另一日的傍晚。到了以后,林妮德发现,远远能看到对面的城市标志性景观,一汪水上亮着灯。蓝色的光温柔地包裹着空间,水的倒影下,如山一般幻梦。 正文 第52章 第三部分10 2002年时,上海获得2010年世博会的举办权,主题是“城市,让生活更美好”。那时人们都想去城市,在城里安家落户,工作生活。城市拥有高耸入云的建筑、纵横交错的立交桥、快捷的地铁、完备的医疗和教育设施。住进去,人们就也拥有了城市,拥有了这些。在当时的人们看来,将来是否有一天他们会想回乡?当下无法判断,未来难以预测。但至少,人类向往美好的生活,这一点亘古不变。 那一天,为了帮孕妇搬运婴儿车上楼梯,盛家灿迟到了几分钟,是跑着来的。他向她道歉。林妮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着笑着,弯下腰去。她蹲下身,双手形成屏障,用黑影遮挡了脸。 柔软而安静的时间里,这就是那个地方。亲密又安全,却不再会轻易消失的地方。交谈的声音如叹息一般,被风吹散。这是这里唯一能证明风存在的东西,还是山上更好。风对人一视同仁,只要不被囚禁就能享受风。 他递出手,停滞不动。她望着他,心渐渐融化,良久,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往他手上打下去。他没问她原谅他什么了,继续伸出手,坚持不懈,亘古不变。这次她搭住,把力气压到他手上,站起了身。 蓝色的灯悬置在头顶,与太阳和月亮比肩,漫无边际的黑暗被驱散在外。无坚不摧的牢靠空间并不存在,也没有真正自由支配自己的人。但他们已经长大,有谋生的手段,独自一人,生存下来。在比较和平的年代,拥有相对自由的权利,孩子依然弱小,还没到变幸福的时候,却终于能守护一些东西。这两个人活着。 林妮德依旧忙于工作,生活单调,神出鬼没,但也开始有一些不同。办公室里请客人人都有份的三文治,午休期间浏览的时尚刊物,还有桌上插的花。 同事问:“这是玉兰?” 林妮德说:“对。” “真漂亮,”同事笑,“就是氧化太快了。” 她附和:“是的。” 但过了好几天,玉兰花仍然洁白无瑕,没有丝毫泛黄的征兆。有人好奇 ,趁妮德外出,仔仔细细看,才发现不是真花。倒不是那种塑料的假花,不然一眼就看出来了,上手摸,材料很特别。看花茎,其实手工痕迹很重,像人自己手工做的。鼠标一晃,Windows7待机状态的泡泡就齐刷刷消失。平时林妮德都是独立座位,没什么人会绕过来,聊天界面也留在桌面。 她登陆了两个QQ,桌面上那个是不为大家所知的账号,不公事公办的昵称,没修改的原始头像,向对面发送着消息:“不想上班啊!(/抓狂)(/菜刀)” 而对面,用着宗教元素作昵称的人也回给她类似的消息:“甲方(/发怒)” 职场中要说神秘程度,林妮德称第二,没人能举荐出第一来。有这样像人的一幕,很难让人不窥测下去。按住鼠标滚轮往上翻,能看到更多聊天记录,尽管有不自然的断层,大概率是删除过,但还是留了不少闲聊。例如这支花。林妮德问对面:“费了很多时间吧?真好看。” 对面回复她:“坐飞机的时候有空。” 此同僚和林妮德共事有几年,还相约跳槽过,熟得不行,都没见过这样说话的林妮德。觉得新鲜,还想看下去,一抬头就见本尊站在旁边,端着两杯热咖啡,一脸“你要干什么”的表情。 林妮德还是人好,没怪她,让请两顿火锅完事了。反正没什么机密的聊天记录。 这位同事是一个大学就常在竞赛获奖,会对客户说“你懂个屁”的奇女子,家世也好,足以支撑她对真的懂个屁的人说“你懂个屁”。她已婚,处女座,手机铃声是LadyGaga的PokerFace,帮过林妮德不少忙。一次加班,忙到半夜,团队在一家延吉汤饭进食。二十四小时内第一顿,一行人都狼吞虎咽。林妮德和她坐一张桌,边吃边聊工作,其他人陆陆续续散了,回酒店的回酒店。只有她们还在谈话,私人与公事的边界线逐渐模糊。 同事说:“你这几个月飞得很勤,是去山里?怎么样?” 林妮德说:“不好,累。重新搞了步道系统。” 同事说:“那是你老家吧?” 林妮德说:“对。你呢?” 林妮德接了个电话,对面来接她,她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跟同事说朋友来接她。同事挑眉,被挑起好奇心,先问男的女的,要求等人来再坐会儿。毕竟林妮德去她家参加家庭派对好几次,却独来独往,拒绝所有相亲。谁知道是朋友还是男朋友。 即使是深夜,汤饭店依然人满为患,门口帘子起了落。看到人第一眼,同事差点以为林妮德包养了男艺校生,当面相互介绍了一下,她发现她见过他。在欧洲他的一次个展上。 这真的是个巧合。摄影师是否出席自己的展览全看个人,有的为了商业活动,会强调自己的存在感,有的希望靠作品说话,特意不去。展出作品以人像为主,那天她是和朋友去的,在展厅偶遇亚洲帅哥。朋友是娱乐圈从业人士,上前递橄榄枝。虽被婉拒,但既是华人,就多聊几句。 同事和朋友两人聊了对某组照片的想法,有褒有贬。其实那天,朋友对某幅照片流了眼泪。她外祖母才去世,照片中是一个小女孩,那张写真触动了她。然而,正因如此,偶尔才更让人掩住心房。加上是和朋友聊天,为了顾全和掩饰自我,她们或多或少转嫁情绪,对摄影师发些刻薄的牢骚,诸如“有的角度很神经质,他要么是同性恋,要么是人妖”“感觉他想假装深度,学深濑昌久范儿,又没有这个水平”。 整个过程中,萍水相逢的青年都很安静地聆听,时不时颔首。唯一一次表达观点,是她们聊尽了,逼问他感想。他思考一阵,答非所问:“你们的想法很有趣。” 人mean完通常抛之脑后,只留下满心舒适和upup的自我认同感。 过了大半年,有次朋友跟同事煲电话粥,忽然想起来:“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帅哥吗?我在东京遇到他。我的妈呀,好尴尬,原来他就是那个摄影师本人。好在他好像真的没生气,不然更尴尬。” 现在遇见,盛家灿还记得同事。林妮德听了他们结缘的经过,爆笑不止。笑完一通,脸上仍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冷笑,那彰显的无疑是坏心情。不过盛家灿是真只觉得“有趣”,他的常态似乎就是“这个很有意思”“那个很有趣味”,因此对恶评不以为意。 她们聊天。盛家灿起身去买单,然后回来继续听她们说话。林妮德的同事惊人地发现,这位对八卦的兴致比另一个人高。 林妮德是只在意利益相关,尽管愿意接收,可完全只搜罗情报,无关信息就一点精力都不给,冷脸,似笑非笑,吃东西,不公然打呵欠就很给面子了。盛家灿截然不同,听得专注,可性质微妙。从他的关心中找不到那种窥私的兴奋,更像观察植物生长、动物交配。他不是真的想知道某些家长里短,他是对人感兴趣,对这些与自己不同的人。 同事不由得心存疑虑,这样的两个人,真的合适吗?指不定真只是朋友。 三人闲聊的过程中,隔壁一桌的两个人也在说话。不知谈到什么问题,气氛愈来愈紧张。餐桌上有每桌一份的茶水,所幸是凉的,说到激动处,其中一方抄起玻璃水壶,向对面泼去。然而对面可能刚看了香港老片《摩登笑探》,掀起餐布一挡。人气店,桌子都挨得很近,和搞笑功夫片里一样,茶水改变方向,直向邻桌男女洒去。 同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林妮德和盛家灿被泼了水。 花茶挥洒,芳香四溢。霎时间,漂亮的五官熠熠生辉。被卷入他人纷争的过路人始料未及,幸亏水不多,不至于变成落汤鸡。盛家灿严重一点,水沿着睫毛和下颌往下滴,短暂地水晶化,在灯下闪光。林妮德稍好一些,如出了薄薄一层热汗。 两人对视,居然最先的反应都不是生气,而是看着彼此笑。盛家灿不动,光等着。林妮德从包包里取了纸巾来,一张拍到他脸上,自己也轻按两颊和额头。 隔壁桌的始作俑者忙道歉,说给他们买单。他们没追究,林妮德说:“我们买过了,赔个清洗的钱吧。我写干洗店电话给你们。”她一手抽餐厅小票,另一只手凭空伸出去。西服外套翕动,盛家灿正拉开衣服,从里侧取出口袋钢笔。她一摊开手,他恰恰放上去。她用笔在纸上写了一串数字,交给对方,盖也不阖,目不斜视往旁边递笔。他接过去,旋上笔盖,收回原位。两人继续轻声说话。 聚餐结束,盛家灿去开车。等他的时候,没头没尾,林妮德告诉同事:“我喜欢他的照片。” 同事道歉:“下次请你们吃日本料理。” 妮德说:“这玩意你们上海人才爱吃,请我吃点垃圾食品吧。” 坐在车上时,同事问盛家灿,知不知道林妮德要回山上。盛家灿说知道,他也希望去山上工作一次。同事好奇:“你喜欢大自然?” 盛家灿模棱两可:“我喜欢人,人对人和人对自然的态度很像。” “和谐相处,但开采破坏?” “欺软怕硬也一样。”盛家灿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破天荒地话多,“人一感觉不到害怕,就会开始作恶。” 从后视镜中看,能望见驾驶座上一双幽湿的眼睛,这个男人长着过于超凡脱俗的躯壳,好似体内流的不是血,而是泠泠的波光。 同事停顿片刻,蓦地会心一笑。林妮德问她笑什么,她说:“我本来觉得你们俩不搭,自我安慰,互补也合适。但现在又发现,你们还是像的,有一些共同点。” 盛家灿没说话,林妮德也看一眼后视镜,不问具体是什么。车里一片寂静。 正文 第53章 第三部分11 这一年,周杰伦发行专辑《跨时代》,开启3D热潮的电影《阿凡达》在大陆上映,青海玉树发生7.1级地震,上海世界博览会举办。被媒体称作“千年一遇”,但实则并不罕见的日环食形成,中国多地可见。 度假村的建设涉及大规模景观改造,需要大面积挖土。挖到尸体,施工队立即报警。宣布停工后,现场人议论纷纷。被驱散开来的工人中,林妮德安插的线人第一时间拨出电话,全因施工前就被打点过,有任何异常,她要最先知道。 消息沿着电话线,一路跨越省、市,穿过高速公路,直奔明亮的建筑,射进辽阔的机场,来到准备起飞的飞机上。空乘正在依次提醒关闭手机。电话已经接通,林妮德礼貌地答应,跟话筒那端的人再说了几句,拿开手机。 屏幕上,照片从上到下缓缓加载,先是泥土,骸骨被刨出来的,是压在肚子上的手,紧接着还是泥土。只有手。曾用来做饭、洗衣的手,曾将农药盛进调羹的手,曾给孩子腰间系上细绳的手。 再怎么低温的环境下,足足十五年,除牙齿等处,骸骨全消失都不为过。可她还在。保留成这样,已经是个奇迹。山里的夜晚,树皮一般的手曾覆上孩子的额头,掠过头发,哄人入睡。妮德放下手机,停顿数秒,眼睛并不往下看,手指自己移动,为手机关机。外界的声音进不了耳朵,能听到的,只有身体内部的声音。心脏的跳动。唾液的吞咽。吸气,呼气,吸气。屏幕陷入一片黑暗。 妈妈。 这趟航班中,不知有什么因缘,前面座位的中年妇女始终在哭泣。起初是低低的啜泣,后来逐渐加剧,转化为抑制不住的哭声。有人在休息,嫌吵闹,也有人隔着座位递去纸巾。如果不是不得已,鲜有成年人愿意在大庭广众下流泪。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自己的痛苦还是重要的人遇难?是绝症、事故、事业受挫、朋友断交、失恋亦或是其他?谁也不知道。除了当事人。谁都不关心。 林妮德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龙潭沟村全境都在山上,村如其名,路不好走。近几年有所改善,修了新的路。旅游业发展,这处虽不是景区,但也受到好的影响。有人外出务工,有人去景区附近找活干。房子翻新,村子里建起小洋楼,有了管道,通了自来水。尽管冬天时不时会因天寒管道炸裂。 族长换了人,现在是种果树致富那户人,假如林妮德是男孩,肯定轮不上别人——村里的老人都这么说。是她最先做了蔬果品牌,帮山里赚钱,避开了带坑的旅游开发商。假如是男孩,她还是前一任族长的侄子,只要结婚,生个孩子,完全配得上一族之长的位子。 林妮德回家,全家人都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起来,话都不敢大声说,肉菜紧着她面前摆。吃饭时,她坐在上座,睡觉了,她一个人睡一间房。每个人都在看她的脸色,就好像皇帝回宫了的宫女和太监,都不敢喜形于色,当面演小品似的,小话要偷摸着到屋里讲。只有后妈还算不卑不亢,没多大反应。如今她在果园干活,每个月领薪水,早上骑自行车去,晚上骑自行车回,时不时还要守果园,忙得很,和妮德也碰不了几面。 妮德完全可以住到森林宾馆去,条件好不止一星半点,虽说那里被外国人包了,可她有本事住进去。妮德偏不去住,就要赖在家里,让大家尴尬又不舒服地围着她转。她不是施虐狂,她只是喜欢这样。 妮德在家,等着家里人去认领尸体。当然,不是以土葬的缘由。假如有人敢睁着眼睛说瞎话,声称妈妈是安葬在那,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最初接到案件的是蒋春莹。妮德很意外,她事先确认过,镇上派出所没有这号人。 林妮德没想象过和过往任意同窗重逢的情形。不可否认,她不轻易打开胸襟,让谁进去。千禧年时,那些天真烂漫的孩子十足可爱。所以她轻视他们,糊弄他们,打心底不接纳他们,隐蔽地嫉妒他们。关于蒋春莹,林妮德有很深的印象,一是因为同桌,二是其他契机。分班头一次见到林妮德,蒋春莹憋了好久,跟她说:“我舅妈也有个这样的腰包。”林妮德当时莫名其妙,逗她:“那你叫我‘舅妈’。”结果蒋春莹呆住了,直愣愣地回:“……可我已经有舅妈了。” 过往的记忆中,这是为数不多,真让妮德发自内心好笑的事。 作为调查对象,林妮德去了警局,她不想扰乱调查,但心里有很强的不信任感,没交代什么。 尸体不是盛澍,光知道这一点,他们就不会沦为嫌疑人。两人好像事先约好一般,只陈述了帮助盛澍离开山上的过程。盛家灿多说了一些,告知了盛澍现在的位置、联系方式和注销户籍的原因。 林妮德离开派出所。按理说,盛家灿的配合调查结束好久,早该走了。可她出去,他就坐在车里,在副驾驶座上等她,膝盖上放了笔记本电脑,正在忙工作。她准备上车,电话响了,是项目里的人来问情况。妮德打了好一通官腔,安抚他们没事,边说边低头。看到地上有虫,她用鞋底去碾,拉出一条墨绿色的线。 旁边多了个人影,林妮德回过头。是蒋春莹追出来了,不靠近,也不远离,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正看着她。 林妮德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用“好久不见”之类的话应付。蒋春莹先开口了,与十年前一样一板一眼,憋了半天,伸手示意头发。她说:“新发型很漂亮。” 相隔十年的久别重逢,两次追出来,隐瞒身份的秘密暴露,蒋春莹肯定有话想说。可是,“新发型很漂亮”。妮德笑出声,想起那个午后,并不认可的同龄人向她搭话,富有朝气的傻话。她因回忆中的感受笑了。 家里死气沉沉。爸爸和大伯按兵不动,他们可能是当妮德什么都做不了。林妮德始终觉得他们在轻视她。因为这份轻视,她也有过占便宜的时候,但更多时间里,它像火一样持续点燃她心里的火堆。他们永远不会理解,妮德为什么沉住气这么久,去做一件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事。恰如他们不理解人挨打时为何要嚎叫。 整个家里,只有孩子依旧活泼。姗德已经上小学,正值假期,兴高采烈收了姑姑的礼物,吵着要去河里捞虾子。她爸悻悻地上前,拍了她一掌,让她去照顾弟弟。倒是她妈抱着孩子,迟迟不进去,显然是等着妮德松口。 妮德 答应了,堂嫂子带姗德去换衣服。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三个人进了里屋。姗德站到床上,脱下裤子,堂嫂子给她穿上新的,拎着裤头,要姗德蹦起来。等蹦完,裤子也穿好了。 趁这空档,堂嫂子低声开口:“妮德,你现在发达了。我就知道,跟别人也经常说,你肯定要出息的——” 妮德不说话。 堂嫂子静一静,接着说:“你带妈妈去看医生,我们都感谢你。你不知道,之前妈妈血压降不下去,晕过去,我们有多怕。你给姨带的那些好东西,我们都看在眼里。妮德,以前是嫂子没见识,差点害了你,嫂子给你赔罪。”说着,她想扇自己两耳光,被妮德制止了。 时隔多年,妮德说起方言还是又快又响:“嫂子有什么要帮忙的,先说。我看看能不能办。” 一听她这么说,堂嫂子激动得脸都红了,抓住妮德的手,紧紧抓住。 堂嫂子说了姗德上学的事。姗德学习不行,身边人也没有人在意,只有堂嫂一个人干着急。 妮德以为堂嫂子要她劝学,想不到堂嫂子话锋一转,希望妮德能带姗德去大城市。“妮德,你应该不会结婚,没人配得上你。”堂嫂子急迫地恳求,“就带姗德读到大学,行么?我会让她给你养老的,你让她给你养老。” 说这些话没避开姗德,小丫头片子就在一旁,呆呆地坐着,用口水吹泡泡。大人说话,和小孩无关。 妮德看着堂嫂子,微笑着看她,问她要不要去城里找工作,也是在村里干的那些活,扫地、洗衣、做饭的。假如她愿意,妮德会帮忙留意。堂嫂子讷讷地拒绝了。妮德也没有不高兴,说明了迁移户籍和入学的难度,提出几个折中的办法,然后低下头,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红包,交给姗德。她蹲下身,眼睛看着姗德的眼睛,说:“我屋里有本叶永烈的《小灵通系列》,带签名的,不晓得他们有没有给我丢了。假如没丢,也送给你。” 林妮德陪林小姗去溪边玩。许多东西变了,人、房屋、远处的景致,但也有东西不变,一草一木、石头和上面的青苔。 妮德从小就到这里玩,自然轻车熟路,自然健步如飞。姗德也是山的女儿,山里的孩子,在山里出生,在山里长大,体力不比城市里那些天天健身的运动爱好者差,走在山中如履平地。 路上遇到哪家的叔伯,正在树上忙,跟她们打招呼。在妮德印象中,他两鬓没这么多白发。而对姗德而言,他从一开始就长这样。七十岁的人了,仍像猿猴似的在树上跳来跳去。这是山里人的特权。 在溪边,虾都在靠石头和岸边的地方,偶尔还能看到螃蟹。姗德叫妮德陪她去,实则自己都会,只是要人陪。 小女孩咿咿呀呀,说自己之前和小伙伴捞螃蟹,串了烤,拿袋子装着,搭单车想去景区卖。还在路上,就被大人发现了,小孩子们被揪着耳朵抓回去,一人一顿打。说起来时,姗德还咯咯笑。 妮德想,也许是这就是新时代的孩子,没有什么强烈的东西,平淡的日常正填满他们的生活。他们会在平淡中寻找刺激。 两个人在水边用草编篓子,等会儿装虾。姗德问:“妮姑姑,你不下去玩水吗?” 妮德百无聊赖地反问:“为什么要下去?” “你喜欢在这里玩啊。”姗德低着头,专心摆弄手里的草,“涛叔叔说的。” 妮德抬头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编草篓子。 妮德坐在岸边,看姗德在远处捞虾。姗德没捞到,还想去下游玩。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心眼,姗德知道妮姑姑说了算,借妮德的威风,她能多玩会儿。想不到脑筋才一转,就被妮德看破,直接一把把她抱起来,拎着她上岸,逮她回去了。回家还没完,妮德还要看她作业。看了半天零分考卷,妮德也不生气,只是笑。不知怎么的,一看到妮姑姑笑,姗德就脊背发凉。 妮德一个人出去转,不知不觉到了高处。童年不被允许去玩的地方,现在看来也不怎么样。孩子的身高增长,体力增强,伴随着成长,跳过去并不难。 两块巨石横在山中,像被巨斧劈开一般,底下形成一条天然的路。断崖离断崖几米远。云雾会聚,正逐步覆盖空中的太阳。 妮德后退几步,放松身体,准备助跑过去。然而,在她往下压腿的瞬间,有人从身旁经过,猛地飞起,在太阳已被遮蔽的阴云中,那人落到对面。妮德最先看到的,是他飘动的衣角,视线缓慢向上,他转过身来。 “涛德……”妮德带着一点困惑,又感到意外,“涛德!” 人孤独地来到这世上,然后孑然一身地死去,大多数人都如此,但也有例外。同胞来世上的孩子是不同的,他们是结伴出生的肉体,天生坚信心意相通的那类人。他们不怀疑流星,因为他们早就体会过,心是可以衔接在一起的,有人能那样密不可分。 妮德挨打时,涛德总是挡在前面。妮德吃不饱,涛德总是给她留东西吃。妮德被奶奶赶出家门,不找回羊不准回去,她找不见,索性缩到树上。只听枯枝响,还以为是麂子,低头一看,居然是牵着羊的涛德。他仰着头,身体因找羊而冻得瑟瑟发抖,微微笑着,叫她回去。温柔得一无是处的涛德。 峭壁上风起云涌,涛德朝她微笑:“妮德。” 她也想笑,也要露出笑容,想寒暄,顺带问问这几年的近况,可涛德没有给她间隙。 “在师父那里交代后事耽误了几天,本来早就要回来的,不好意思了。我打电话到了家里,他们没接到,可能不凑巧。你会在山上待多久?我去过村委会了,前年才攒够钱,已经买了一块坟。你可以把人埋到那里,我本来也那么打算。我会去自首。妮德,”妮德。他紧跟着说下去,一口气好一席话,带着一如既往温热的悲悯,在她逐渐僵硬的笑容中。妮德,坚实的女儿,可靠的妹妹。他说,“是我杀了妈妈。” 正文 第54章 第三部分12 妮德出生那一年,全国严打。恶性刑事案件受到重视,坏人当道的世道得到整治。近二十万个犯罪团伙被清算,蹲班房的蹲班房,死刑的死刑,那时还有地方拉犯人游街。山里与世隔绝,直到几年后,才通过广播收音机、杂志剪报、外人口传知道。奶奶常说,妮德一定是这些恶人转世投胎而成。 从小到大,想起这件事,妮德都觉得好笑。她确实说过,传奇些的罪犯不会是草包,但她同时也觉得,很多犯人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生在科技不发达、没天网的时候,一般还有一些可笑的天赋,诸如性无能之类的,助长了他们的犯罪欲。不少犯人日常生活中是高不成低不就的智障,做什么都不行,就算守法,他们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是全方位的失败者。假如被这些人残害,临死肯定很不甘 心,受害者的人生分明比加害者的人生有意义千万倍。换了妮德,八成会愤怒到变成鬼。 在守法的世界里,妮德也能获得事业、家庭上的成功,没必要堕落去犯罪。但奶奶从她出生就坚信,尤其姨奶奶也这么说。 姨奶奶并不是任何人的姨奶奶,只是一个称呼。她是山里的巫婆。知道八字,就能算清这个人的大事小事、生老病死。巫蛊很少是男的,都是女人。妮德和涛德出生时,就是姨奶奶说,涛德命里缺水,让他起了个“涛”字。家里着意是给涛德算,妮德倒不必要,但妈妈求着姨奶奶,请她给妮德也看看。姨奶奶却说,这女孩会克你们。因此,六岁以前,妮德都管父母叫叔叔婶婶。 因为这个妖言惑众的老太婆,妮德吃了一些苦头。有一天,她洗了衣服往回走,拖鞋差点被冲走,心情很坏,正遇上老妖婆。她不打招呼,直接要走,姨奶奶却叫住她。老人从衣服里取出一个纸包,舔着手指,从里面倒了一颗聚聚糖到她手心,又说:“你爷娘咋没把你送走。” 妮德把糖放进嘴里:“送山上饿死?” “送到好人家去!我跟他们讲了,弄死你,要遭天谴的。”姨奶奶一只眼瞎了,浑浊不清,张开嘴笑,只剩几颗牙了,嘴巴往里包,“你的命不一般,我没见过这样的命。放在以前,是要当皇帝的。留在这里浪费了。皇帝晓得么?” 姨奶奶拿出一枚闪亮亮的硬币,放到妮德手心。她看了眼,是民国的袁大头。她收起来,转头又伸出手:“再给我一个糖。” 妮德把多的这粒糖给了涛德,涛德没有收下,拉着她一起,拿给妈妈吃。 妈妈左右搂着两个小家伙,一人亲了一口。妈妈说:“涛涛,妮妮,你们是嫡亲的兄弟姐妹。天底下就你们最亲了,你们要做对方最大的帮手、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人,知道吗?” 那是妮德印象里的妈妈和涛德,但不是涛德回忆中的妮德与妈妈。 青年的涛德身体清瘦,不再有鼓鼓的、让妈妈亲吻的脸颊。他步入林中,身后传来脚步声。妹妹妮德追进树林,在哥哥回头时挥出一拳,打中他的脸,伴随以怒吼:“林劲涛——” 涛德倒在地上,被妮德骑到身上,拽着衣领殴打。头顶绿林密布,遮蔽了天日,有鸟在鸣叫。 “你干了什么?”林妮德冷冷地注视他,一字一顿地质问他,很难听出是否有颤抖,“再说一遍,你干了什么?!” 涛德调整了一下身体,伸出双手。做木匠的人,手上结了厚厚的茧,他握住妮德的手臂,猛地腾空。转眼间,上下位置就发生了改变,妮德被按倒在地,涛德俯视着她,没有施加暴力。 “那天她说带我去赶集。”涛德的诉说不掺杂感情,就像一块反复夯实、牢固而不可松动的土地,“之前你去过一回,现在轮到我了。我很高兴,但越走路越不对……我才知道她要跑。我不想走,也不想她走,不想离开自己的家。我没有想杀她……我不是想杀了她,只是要她停下。” 他的肩膀细细地发抖,眼神放空,宛如凝视着久远的过去。滚落山崖的妈妈,草木中紧闭着眼的妈妈,被妹妹问起的妈妈。战栗很快遏制住了,林劲涛很快做了决断,起身继续往前走。 妮德爬起身,再次冲上前。涛德一声不吭,再度抓住她的手,她还想给他一拳,被制止了。他手上一用力,她就像木偶一般受到摆布。涛德看着她的眼睛,但妮德没有看到他有任何眼神。 他说:“我每次看到你都像在油锅里滚。” “你竟然骗我!”妮德又扑上来,怒斥着,心像碎了似的,光跳动就痛不堪言。 她完全失去章法和理智,用力捶打他的背,狠狠推搡他。涛德不管她,只要她不阻碍他往前走。 妮德也意识到了,转而去拉他,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他必须交代清楚。要死也先说清楚再去死。不准再留她在这巨大而黑暗的谜团中! 涛德往前走,任由抱住他的妮德踉踉跄跄往前跟,甚至在地上拖行。她骂他,哪怕再难听的话都说出了口。她命令他,诅咒他,辱骂他。涛德充耳不闻,只顾着向前走,抬起手臂,把她甩下去。 妮德的手臂被他挣脱了,滑落下来。她没有放弃,从一旁的灌木中抄起木棍,冲过来往他身上敲。涛德挨了一下,一手攥住木枝,扭头阻止她。木棍被折断了。她要咬他,他利索地脱了手,上下牙齿闭合时,颞下颌关节都在痛,颅骨嗡嗡响。 一瞬间,妮德感到悬空,是涛德把她撑了起来。妮德感到一阵风,自己已经倒在地上。是她曾教过他,他却不肯使用的摔跤技巧。 她抓住他不放,反复纠缠,要求他说清楚,一次又一次。他也一次又一次,把她摔在地面上。 树林里,人的身体倒在地上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在草地上,实际并不那么痛,又或者,是繁重的想法越过了身体感受。童年时的打架课在这里重现,可什么都不一样了。摔打的人,被摔打的人,歇斯底里的人,沉重到失去灵魂的人。成年人犹如孩童般搏斗。 涛德说:“你早就知道是我。” 她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仿的脸:“我不知道。” 涛德抓住她的肩膀,垂下头,紧紧盯着她,木然地重申:“你知道的。” 他直勾勾望着她,笃定得不得了。在一片深切、潮热的目光中,妮德看向他,散乱的发丝下是强作镇定的神情。林劲涛是这世上最了解林妮德的人,林妮德也同样了解林劲涛。妈妈走后,哥哥发生了改变,几乎是不自觉的,妮德开始隐瞒他,不把所有事都告诉他,独自筹谋,在没有月亮的夜里踯躅前行。可就像本能,她没细究为什么。 堂嫂打给她求助那天,她本不会信,本来谁都不可能把她喊出去。然而,堂嫂说,她有妈妈的消息。 不管是多么显而易见的陷阱,只要和妈妈相关,就算是熊熊燃烧的火坑,妮德也会奋不顾身、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堂嫂不可能知道这一点,肯定有人教她。最了解妮德的,即便不得信赖也能看穿她的,同样是妈妈的孩子的。哀怜的儿子,温柔的哥哥,涛德。 双手死死握紧,但什么都没有抓住。两眼望向青天,却被厚重的树影遮蔽。林妮德口唇张合,在万籁俱寂中吼叫,发不出丝毫声响。人终生追逐,最愚蠢的是分明百无一用却自我欺骗。渴望被某一个人理解,可这跟时刻准备着被背叛实则并无区别。自私、污浊、满是戒备的心怎样才能收获爱?伤害如何在关系中构成人与人理解的桥梁?时至今日,时代发展的同时,城市在进步,一切都在变成更先进、更优秀、更光鲜亮丽的模样,可是,人们,或许真正关心他人的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到。人和人心绝不互通,卑鄙、狭隘的嘴脸将支配我们到最后。 林妮德平躺在草地上,深深地吸气,呼气。空气里是树汁和草籽的香味。除了山,山里没有别的令人怀念。山本身令人想念,这里的树木,清新的空气,空旷的视野。时不时会袭来的,真正独自一人的安宁。在山里,人是自在的。涛德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雨。 不一会儿,雨来了。雨水从天而降,树短暂地延缓了雨,只有少许漏下来。枝叶抖动,树下变得更闭塞,妮德阖上眼睑。雨滴砸落到脸上、 身体上,一点一滴,将人埋葬。 山的另一边没有下雨。 摄影没叫停,相机加上了遮光罩。这些人都是职业人士。为了拍摄,在非洲戈壁里露过营,在印度火车里过过夜。互联网上最爱拿女星和“为艺术献身”关联在一起,就为夺人眼球,吸引一些别有用心的龌龊关注。实际上,真正干这行能入流的,谁不为艺术献身?不过是有自觉和无自觉的区别。更何况,艺术本身就会腐蚀灵魂。 光线变了,拍摄也结束了,众人陆陆续续收工。经纪人和盛家灿聊了几句。经纪人说:“那个什么‘八卦家’,以前就动不动寄刀片、恐吓信来,你又不常在国内,在也不会来坐班啊。现在还搞什么真相揭露,当自己是道德帝。你到底怎么得罪他的?” “他希望我看他的照片。” “什么?” “我不想,他觉得被我拒绝了。” “就这样?就因为这他追着你跑这么多年?真雷人!2B。” 经纪人接了个电话,先一步走开了。 暗沉下去的天空演变为群青色,他回头,看到正和当地向导攀谈的人。林妮德才来没多久,头发湿漉漉的,正与人攀谈,已经从向导那里打听到他的工资、最近是否旺季、平时都带人去哪。盛家灿靠近他们,也不插入对话,一副要叫停对话的派头。向导尴尬,及时看眼色退出,就剩下他们俩。 林妮德说:“我去山下有件事要办。你工作结束了就回去,之后再联系。我来就是打个招呼,山上信号不好,电话老打不出去。放心,到时候联系。” 她就要走,盛家灿问:“你淋雨了?” 林妮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龇牙,是她标志性的笑容,只不过,是成年人的版本。戴腰包的女孩没有消失,就在这里。她走了,留他站在树荫下。 林劲涛自首后,林妮德再去了派出所。 她在屋檐下等待,蒋春莹出来倒茶叶,两个人碰面,这次是妮德先搭话。她说:“吃了饭吗?” 蒋春莹摇摇头:“没有。”还是早上吃的沙县。 “你结婚了吗?”妮德不打招呼就问。 “……问这个干什么?”被问了讨厌的问题,可蒋春莹反而放松了,真搞不懂为什么,“你呢?” “我也没呢。”妮德笑嘻嘻,这笑容一点没变,“你是县里临时来帮忙的?” “你怎么知道?”蒋春莹起先疑惑,很快又自我解答,“你真的总是知道。” “你没有什么要问吗?”林妮德并不看说话的对象,“比如我为什么换了个人,又不是曾用名。” 蒋春莹愣了一下,肉眼可见地停滞,但很快,她恢复了往常的样子:“你肯定有你的理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对我又没有什么影响。” 听到这样的答复,林妮德慢慢回过头,终于正视了她的脸。空荡荡的过道,两个曾经同桌的女人驻足在这里。良久,蒋春莹晃晃茶杯,向她道别,先一步要进屋:“公务处理完再叙旧吧!” 林妮德笑着回答:“你真的当上了警察,恭喜你!” 蒋春莹正往后退,手里的茶杯还在滴水,她顿了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有点违反工作守则,只点点头进去了。除了大学时的朋友,好像还是头一回,有人庆祝蒋春莹做警察。过去,她很希望从重要的人口中得到这句话,虽然没能如愿,但也没有太沮丧。妮德说了,最初听到她梦想的人祝贺她。冗杂而漫长的工作中,这是一点治愈人心的碎屑。 这次来派出所,林妮德提交了保存的两把农具与一本日记。 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的规定,作为一种书面记录,如果其内容与要证实的事实有关联,日记可以被采纳为证据。 正文 第55章 第三部分13 最近蒋春莹只有上班,没有下班,反复上下山,忙得团团转。所有人都着急破案,但疑点也不容人忽视。警察与刑事犯罪嫌疑人的接触频率和方式有严格的程序规定,更何况,这次工作中,她只起到协力的作用,有的是优秀的前辈在处理。 那个人刚来自首时,她匆匆见了一面。 从事这个职业,蒋春莹不会以为罪犯都青面獠牙,或者像犯罪影视作品里一样,整天神神叨叨、茹毛饮血、喜爱艺术。蒋春莹知道,林劲涛是她同学的哥哥,也知道,按照他供述的说法,他极有可能是一名年少时就过失致人死亡的杀人犯。这个被害的人还是他的母亲。他的智力没有问题,不易怒,谈吐礼貌,普通话讲得流畅。述说自己如何推母亲下山,目睹母亲头部遭受重击,发现母亲死亡,又在惊恐下独自藏尸,接着隐瞒十五年。假如他所说的属实,这个人根本不需要负刑事责任。当时他才十二岁。 被质疑是否能独立挖坑时,林劲涛头一次露出了微笑。这笑容或许只表达他的无奈,但在此时此景看来,多少有些骇人。 “镇上现在都没有田了吗?你们是在学校长大的吧?山里的人,生在山里,都从小开始干活。假如现在回到那时候,杀了人,我能再挖给你看。”光影下,他带着恬淡的笑说,“人为了自己,什么都办得到。” 和这份笑相似的,是不久后,他孪生妹妹来时露出的笑容。 真是奇怪的一家人,在这种场合,居然都彬彬有礼地微笑。可从这一点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血脉相通。 在山上,妮德始终保持写日记的习惯。不管这个习惯是从何时开始,有怎样的目的,它都记载了案发当日她的见闻。 日记中,父亲和伯父携农具深夜出门,这能填补上众人对十二岁少年埋尸的困惑。在自首时的交代中,林劲涛称自己使用的是捡来的工具,用完就丢了。当然,有各种可能,他或许不想把长辈牵扯到事端中,或许不了解法律,怕他们要坐牢。事实上,不只是当年未成年的他,仅仅帮忙毁灭证据、掩埋尸体,那种罪责也延续不到十五年后的今天。 说法可疑,但只要拿不出确切的证据,就无法推进,唯有任由案件停滞。 警方搜索附近,有发现一些东西,其中就有疑似农具残片的金属块。林妮德提供的不只是日记,还有两把保存完好的农具,分别是锄头和铁锹,都是最常用的挖坑工具,也是当年他们家有的挖坑、铲土工具。 鉴定结果很遗憾。 坐在林妮德对面,看到这本真实性不容置疑的日记,蒋春莹心中萌生一种猜想。这想法几乎流过脊柱,直击天灵盖。她不愿意相信这种结果,但千禧年来临前,她就认识这个人。以她对楚龙妮或林妮德的了解,可能性大得惊人。她在日记里翻来覆去重复那一天的记忆,无休止地观察家人的状态,记录她对家中的铲、铁锹的观察。蒋春莹几近恐慌地想,妮德或许一直都知道母亲的死,为之奔走。 但她迎来的却是无人负责的结局。 等核实清楚,解除临时控制的状态后,她哥哥就能回去了。他们甚至不能关押他。而她的父亲和伯父都不需要现身。 林妮德本人却好像不在乎,又或者,她不把在乎展示给他们看。 正是晌午,日头暴晒,林妮德要一个人走去搭车。蒋春莹叫住她,想给她自己的阳伞,可在妮德转过身来的一瞬间,她忘了要说的台词。蒋春莹只是呆滞地望着她,“你还好吗”取代了“你需不需要伞”。 她没有见过那样的楚龙妮或林妮德。 蒋春莹还没问出口,林妮德已经离开了。 她准备坐车回去,可不知道怎么,忘记要去车站了。或许是不想停下来。这样的小地方,竟然也有了车站。全都托了山的福。 太阳晒得惊人,几乎要将人剥去一层皮。还是初中的时候,妮德在镇里待过,一直觉得这里很小,压根不放在眼里。现在走起来,却好像怎么都跨越不了。 什么都没想,头脑却异常活跃。身体晒得很痛,但无法停止行走。镇上最不缺五金和农具店,她选了一家进去。 屋里暗了许多,对比起来,室外像个光窟,散步着刺目的光。店家在柜台后玩电脑游戏,烫了时兴发型的学徒在整理货物,直起身来迎客。走进来的客人声音很好听,她说:“我想买把斧头,要砍树用。” “砍树?你用还是谁用?” “我用的。” “你用的?”女人并不适合干这种活。学徒看了眼师父,“现在不是十几年前了,不能乱砍的。你一个人?” “没事,会注意的。” “长把的吧。那两种都可以。要不要加固的?” 客人拎起一把,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她似乎在自言自语:“比树硬点也能劈进去吧。”结账后,这个人把斧头放进环保袋里,拎着出了店。外面仍然艳阳高照。 她继续走,路越来越偏僻,逐渐到了汇入公路、通往隧道的地段。镇上有了车站,但巴士开出车站后也会在路边上客。这里是上山的必经之路,很容易推断,车子会在这里停。果不其然,不一会儿,也有其他要搭车的人出现。 所有人都在树下乘凉,林妮德独自站在外面,不去绿荫下躲避太阳,冷漠地承受日照。 远处逐渐响起引擎声、铁皮的晃动声,车要来了。剧烈的日晒扭曲光景,幻觉中,混凝土铺成的路面都因即将而来的巴士而颤抖。可战栗的不是路面,而是心,在岿然不动的肉体中,心急遽地沸腾着。 先从谁开始呢?她想。 黑熊不比棕熊,头骨更薄一些,假如她蓄力砍下去,成功就造成有效伤害,失败则刺激对方反击。能肯定的是,不能就此停手,要一而再再而三,连续不断,更用力地砍下去。直到死了为止。 斧头劈进伯父头颅的画面在脑海里出现。死了的人缓慢地倒下,斧头很难拔出来。可能是吸取了教训,对父亲时瞄准了脖子和脸,一顿乱砍。黑熊是保护动物,杀了以后,肯定要负法律责任。这样才合理。杀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幻想霍地中断,巴士冒出地平线,宛如现实与计划正在接壤。林妮德回过头,视线牢牢盯着道路尽头。车的轰鸣中,她回想起妈妈的笑脸。 妈妈说,妮妮,一想到你,妈妈就浑身都是力气。我等不及要看你长大的样子。你以后肯定有好多出路,你会做老板,做科学家,你可以当作家,你还能当国家领导人。林妮德,好宝宝,你肯定行。妈妈太想看到那一天了,就算看不到,只要想起来有那天,妈妈拼了命也要送你去。我什么都办得到。 妈妈不是什么都办得到。林妮德的未来也没有那么好,将在监狱里度过。 巴士越来越近,眯起眼,甚至能看清挡风玻璃上写着的地名。妮德面无表情,时而战战,时而岿然不动,犹如等待枪毙的重刑犯。 山间公路,行车稀少。乡镇的老旧巴士,移速很慢,但还是离人们越来越近。可是,忽然一声吱呀,巴士笨重地停了车,又一声吱呀,车门艰难地打开。 上面跳下来两个人,一小,一大。原来是有小孩晕车呕吐,多一步都忍不了了,孩子妈妈跟在身后,提前下车。小小的身影佝偻着,朝草丛俯身,在身边,妈妈伸出手,轻轻拍打孩子的背。 烈日分明灼热,林妮德却感到手脚冰凉。来吧。她在心里默念,像念咒似的。快来吧。巴士司机用毛巾揩了揩汗,吆喝问下车的人还上不上,准备发车。后座有乘客热心,分话梅给司机吃。司机转过身去。 就在这个时候,就是这段时间里,远处地平线上,有新的东西升了起来。 有人在奔跑。 他在奔走。 烈日下,盛家灿一边跑,一边拨通电话,偶尔回头看有没有车。他超过了停下的公共汽车,继续往前,担忧和要找的人擦肩而过。 他不断拨打电话,但很快,抬头的一瞬间,盛家灿看到她,林妮德伫立在路边,同样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在太阳底下。 正文 第56章 第三部分14 拍摄工作恰好告一段落,其他人都马上下山回国,发护照的发护照,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摄影器械重,上山时就不容易,挑夫一个个来担。每个人都繁忙,盛家灿不然。 他独自在座位上,默不作声地坐了一阵。 提前空了日程出来,到下周一都自主安排。他走出房间,到楼外找信号打电话。前两回没通,他换了一个号码,打给蒋春莹。这次通了,还在讲的时候,有人进入视野。 名叫“八卦家”的青年真名卫不凡,如果剃掉胡子,其实还挺清秀。他开口说话,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在打电话,是不是能与他交谈。盛家灿抬了一下手,让他暂停,优先打电话。 几年前,盛家灿在个人网站发布征集,寻找模特。 即拍即走,标注裸露程度,全按他的要求来。没什么主题,跟拍证件照似的。这种拍摄算是个人实验,无偿的,但不能提要求。当时他已经小有名气,招人简单,不少文青和模特预备役乐意,很快 就截止了。 卫不凡是当时来的人之一。他是摄影专业的学生,顺序排得靠后,刚好拍到晚上。盛家灿一天没吃累得够呛,征得同意后吃了个饭。他吃东西,一个人吃尴尬,就分了点给卫不凡。 卫不凡觉得拉近了距离,就和盛家灿聊了聊自己。他喜欢的摄影师、开始拍照的契机、对盛家灿的想法,全都说了。盛家灿也认真地听了,安慰了他几句。卫不凡由此觉得他和盛家灿是知音。 毕业前夕,卫不凡给盛家灿的邮箱发邮件,诉说自己的就业烦恼,没得到回复。之后他又发了几封,想交流摄影想法。盛家灿当然不会每则邮件都回复。不知通过何种途径,卫不凡知道了他在国内的住处,找上门去,请他帮他看自己的作品集。盛家灿当时在晨跑,摘下耳机,淡淡地说“我也水平不高”,跑步走了。 一开始没什么,但后来,卫不凡参加工作,过去的理想破灭。在自己的生活中,他时不时回味这件事。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愤怒,于是开始时不时通过网络发言、邮寄的方式骚扰盛家灿。他越不理睬,卫不凡的情绪就越强烈。 回到现在,挂断电话,盛家灿依然平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过往数年间一样,大部分时间都如此。 这恰恰是最激怒卫不凡的一点。他攥紧了拳,几乎想揍他一拳,但盛家灿紧跟着又打了个电话。 盛家灿拍摄人。在他的作品中,自我并非完全不存在,但却是被隐藏的。作品表象折射出的是模特与受众。受众只浅显地了解表层,错当是摄影师的自我,甚至自以为掌握了拍摄者的人格,为此洋洋得意。人在关系中常常自以为是,且傲慢可笑。 拿着手机,盛家灿“嗯”了几声。门一响,助理就冲了出来。助理身高一米九,一来就冲卫不凡呵斥,严正声明要起诉他。而盛家灿则转背,不疾不徐进建筑里。 卫不凡冲盛家灿大声咆哮,控诉他对自己的辜负。从头到尾,盛家灿一句话都没对卫不凡说。 他们本来就是这种关系。 盛家灿的电话打到派出所,当时林妮德才刚走,蒋春莹只告诉了他这个信息。案件相关的内容,她不能透露。听说他要去找她,蒋春莹给予了明确的支持。 盛家灿下了山,开着从向导那借来的私家车。问题是,这辆车的发动机实在太过老旧,以至于中途抛锚。他开到车站,没见到人,又往上山的路去,车没撑到目的地。向导联系了拖车。 在山的道路上,他找到了林妮德。 中午过去,头顶正上方的太阳有所偏移,日照还是强烈。两个人进了一家饭店。已经过了饭点,但看样子,今天也没几个客。电视就搁在柜台上,正在放足球比赛,老板看,来吃饭的人也能看。 他们坐下了。菜单就挂在墙上,点菜跟老板说,也可以跟着去后厨看着菜点,连做法都能要求。 老板拿了杯子和一次性餐具来。林妮德问:“都能点吗?” “有些菜没了,”老板说,“我给你们随便炒几个吧?两个人,一荤一素的行不?” 林妮德看盛家灿,盛家灿点头,她也就答应了,要老板装米饭来。 点完菜,气氛又安静了。他们面对面坐着。林妮德看盛家灿走神,于是问:“你在想什么?” “嗯?”他说,“想到教我拍照的一个老师说,人跟人,好的关系,最基本的是要允许。” 林妮德说:“允许别人想干嘛就干嘛吗?” “嗯。” 过了一会儿,林妮德说:“以前语文课讨论,有一次,你说了一个关于理解的话题……你原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那个时候,我以为的‘理解’是心意相通,是说能共情别人,明白另一个人的感受。但现在,我想是一种体谅。‘我体谅你做了这件事’。” 盛家灿垂着头,他问:“你要看山上的照片吗?” 他从口袋里找出信封。她很快笑了,凑近身体,想了想又还是起身,换位置到他那边去:“以前的?” 她猜的没错,是十年前的照片。照片是分开放的,山里的人一摞,没有人像的一摞,妮德的单独放一边。林妮德看到自己,第一张是站在花后面的面部特写。鲜红而细小的花密密麻麻,犹如怒放的血疙瘩,由花茎编织成网,铺在她脸上。血肉模糊的花朵下,能看见敌视镜头的黑眼睛。 还有一些,她往后翻。有在吃东西的,有站在羊身边的,有沉到水中去的。静影沉璧的水里,她整张脸覆没在其中,水像搅碎的玉,深不见底,乌发在水底张牙舞爪,只能隐约判断她的方位。照片里都是十来岁的她,奔三十岁而去的她一张一张看,里面的人好像不是自己了,几乎是陌生的面孔,但又透着熟悉。她看照片的过程中,盛家灿就在旁边盯着她看。 “原来我长这样……我好像总是一个表情。”她说。 她还在反复看,他站起身,去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一杯。盛家灿站着,慢慢地喝温开水:“因为那时我们关系还没有那么好。” 林妮德看着照片出神:“是的。” 他坐到对面她的座位上:“而且我拍得不好。” “你拍得很好。”她把搁地上的环保袋从桌下拉过来,放到旁边椅子上。 “拍人的照片,有时候,我感觉……”他中断话语,组织着词汇,尽量接下去,“人的本质在人和人之间跳来跳去。” 她听他说,望着他,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 老板上了菜,都是家常菜,主食是菜饭。菜饭是绿油油的,放了青菜和碎腊肉。上完菜,老板就又坐下了,接着看电视里的足球赛。两个人面对面地吃。林妮德依然狼吞虎咽,快速地咀嚼,大量地进食,把食物咽下去。她似乎永远饥渴,迫切地要把所有有营养的东西吞下去。 林妮德说:“我过去放羊,还是很小的时候,趴在羊背上睡觉。羊把我带到好远的地方去了。我醒过来,不认得路,吓得不敢动。是涛德来找的我。 “以前我和涛德到山上剁柴。剁柴就是跳到树上,把枝砍下去,捡回去作柴烧。涛德总要我坐在旁边看书,自己把活全干了。 “涛德有地方变了,又不是全变了,人真的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还是那个人,拿筷子的手势、笑的时候脸上的纹、记忆都没变,连眼睛都没变过。但他就是变了,不一样了。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你知道他就是那个人。但他不是,不再是了。 “可能不是他变了,是我没有看透过他,我不了解他。他对我,我对他,其实没有以为的那么知根知底、相互关心。我有太多事要解决,没空管他。他也有他的烦心事,他的愿望。他瞒着我,我也就瞒着他。我们都只想着自己。” 盛家灿说:“嗯。” 林妮德说:“妈妈对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盛家灿不说话。 林妮德说:“有一天我们也会变吗?” 电视里,足球赛结束了。大白天都是转播。老板站起身,哼着小曲,主动跟他们搭话:“可惜了国足不行,哎!还好我就看个热闹。也不晓得今年谁赢,听他们讲,彩票店挂广告嘞,还能买谁赢。德国队好猛啊!” 林妮德正在咀嚼,吞咽后说:“是我就买西班牙。” 老板有点惊奇,笑嘻嘻地打趣:“是么?美女你看球啊?” “我劝你 信她,会中的。”盛家灿慢条斯理地说,“她总是知道。” 一顿饭吃完,妮德拎着环保袋,在店外面走神。盛家灿结了账才出来。 两个人一同踏进太阳下。身体灼热,汗水匍匐在皮肤上,额角与脖颈在日光里熠熠生辉。这里离车站和山上都够远,没有代步工具,人只能步行。路上没什么人,道路两旁杂草丛生,衔接着没人种植的荒野。高压线塔高高耸立,微微下垂的线连至远方。他们往前走。 走在路上,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我也觉得。” 盛家灿从侧面看向她,这次没有缠绕裹住面庞的黑发,只有疲倦的神情。太阳光洒在脸上。 “我也觉得我知道。”林妮德望着太阳,没有眯起眼,不低头躲避,好像不感到灼目,以要将那颗太阳吃下去的架势直视它,“我很聪明,运气又好,一挖就挖到我妈了,你不知道那片地有多大。她肯定一直保佑我。我搞错的时候很少。怎么在这件事上会错?我明明感觉是那两个人。我敢肯定。怎么会出错?事情砸了,全完蛋了。” 她的眼睛被太阳照得很明亮,表情却很惘然,握紧手里的环保袋抓绳,感受它沉甸甸的、向下坠落的重力:“我可能没法变幸福了。” 肚子饱了,能量重新填满了身体。吃饱饭去更好。没有深刻的无望,现状不尽人意,但也在预料之中,是可能有的结果的一种,她有准备好解决办法。假设没有挖到,如果判不了罪,她就会这么做。追求程序正义实际只是不放过任何可能。假如不是日记造假可能起反效果,那她一定在其中一锤定音。 暴力有必要性,它的必要性与恶人同在。到了需要的时候,不成功便成仁。林妮德深信一切问题都是要解决的。早在小时候她就说过,我不怕死。她知道根本没人在乎。但是。但是。但是。 旁边人说:“那就一起不幸。” 她停顿了,回头看向他,心像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被他握在手里。她暗自祈求他不要捏太紧,掌心会硌痛。林妮德听到盛家灿语速加快,声音却平稳有序:“我包里有地西泮,失去行动能力了再做更好。” 这里有并非无所不能的精灵和妄图帮助精灵的人类。新时代能成为革命后的庆典,也能永堕地狱。他们可以是并肩站立的两棵树,也可以是被烈火焚烧过的两具焦尸。只有我们两个。 正文 第57章 第三部分15 蒋春莹在食堂吃饭,转了一圈,大师傅包的饺子一个都不剩,脸盆里的面只留了寥寥几根,她凑合拿了两个馒头,边吃边坐下。她有点担心楚龙妮,好在盛家灿发了短信来,说接到人了,但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要去干嘛,接下来如何,什么都没提。蒋春莹办着案子,不能跟他们说太多。他们倒好,也什么都不和她说。真是一报还一报。 但蒋春莹并没什么怨念,这些天,妈妈一直没回信给她,要不是外婆电话跟她说没事,她这头就要警察报警了。 她该回家了,也不知道妈妈气消了没。 蒋春莹长得像爸爸,说性格,倒是受妈妈影响更多。何翠霞女士是个纯色的人。邻居家的女人被男人打,其他人都不管别人家闲事,她第一个冲去阻拦。蒋春莹的爷爷老年痴呆,性格古怪,家里堆满垃圾,连亲生儿女都不管他,只有她定期去收拾。她喜欢唠叨蒋春莹,但唯独不催她结婚,人不要只因为合适而结婚,妈妈从小就这么说。她是被逼着结婚的,所以不勉强女儿。何翠霞心里明显有一把尺子,明确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这把尺子不因人情世故或大环境而改变。 但不可否认,随着蒋春莹长大,在家庭内部,尤其是面对她这个女儿,妈妈偶尔露出另一面。纵容爸爸,苛责女儿。这一面是蒋春莹不可理喻的。有时她会想,难道这才是妈妈的真面目? 得不到答案,蒋春莹很快把精力放回工作上。 繁多工作中,蒋春莹最关心的无疑是山上的案件。在回去单位前,她想更多了解这件事。 林妮德的妈妈没有户籍,也没有留下姓名,只能以死者称呼。从村民那里打听了介绍她嫁过来的人,只有绰号,找人的难度不小。看衣着,能辨别死者生命停止的季节。被埋的地方有倾斜度,雨水渗透快,不会积存,土地压得比较实。种种条件造成了尸骸保存良好的现状。 几乎所有人都说她是个好人。他们说她人勤快,长得漂亮。有村里的妇人说她刚嫁过来时的事,一群女人去捡板栗,她捡得最快,还愿意分给人家。坐在一起唠嗑,她总乐于听,也有得可讲。别人家的媳妇都爱找她说话,即使她帮不上忙,光和她说一说,心里也会很舒坦。因为她会专心听你诉说,认真出谋划策,又不管控你做什么。 就连村里最刁钻的婶子听说她死了,而不是跑了,眼泪都止不住地掉,用手背擦泪。她把人拉到一边,偷偷地说:“她很聪明。”听的人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偷偷说?回答是:“聪明又不是好事。这是涛德妈自己讲的,聪明千万不要被发现。被发现了,肯定会被弄傻。我们村都还算好了,我听别人家媳妇说,有的地方,恶得不得了。打傻、逼疯一个女的好容易。有的人会对着脑袋打,还有的给几副水喝了,女的就精神不正常了。” 林妮德的妈妈那样说,但她其实不止做了一件聪明事。她给妮德上了户口。她自己不认得字,却叫妮德去读书。她曾经还出主意,要丈夫买二手摩托车,到山下做生意。 她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来这里前,她经历了什么?没有人清楚。只有那么几个老人说,女人确实是乡下人,经人介绍嫁过来,求一口饭吃,但对自己的事始终只字不提。 从旁人的描述中勉强能拼凑出一个形象。没有故乡也没有名字的女人。她或许杀过人,可能结过婚。没有留下照片,子女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尸体也面目全非。 蒋春莹一个年轻同事说:“好造孽,真是命苦。人没名字,不就没有灵魂么?太可怜了。”蒋春莹想法不一样。 关联林妮德的性格,蒋春莹从中所感觉到的是一种愤怒。 这个人不一定没有名字,单纯只是不愿意说。这是她微弱而隐蔽的抵抗,她否定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不透露真名给任何人。 面对一切安排,林劲涛都无比耐心,不急着走,还主动要求留下,以便配合调查。有同事认为,他是因为知道自己一定不用服刑,所以不慌不忙。可蒋春莹又持有其他观点。对于母亲的死,这个人绝不是真的毫无波动,甚至,他的情绪比一般的子女更强烈,否则没必要如此紧绷——尽管他面带微笑、有条不紊,蒋春莹依旧能感觉到,这个人正抵御着某种感受。 他们向他提到他妹妹来过。 “哦,妮德。”林劲涛这样回答,眼神透着一种淡淡的 温柔,“她是不是送日记来了?” 几乎警察都一愣,没人告诉他。这是工作,肯定要对他保密的。林劲涛也捕捉到他们的反应,很快进行了不像样的解释。“心电感应,”他嗓音很轻,很难判断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我们是双胞胎。”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些新的内容,不属于之前他曾供述的任何事。在跟随母亲跨越山林的凌乱记忆中,有什么东西一定始终困扰着他。他反问了他们一个问题:“妮德恨我吗?” “恨?” 林劲涛说:“我妈只带我走,把我妹妹留下了。她就一点都不恨吗?” 没人有义务回答他的疑问,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也不是要得到答复,大概只是感慨。 但巧合的是,蒋春莹还真知道答案。 她问过林妮德这件事。 她当然没有提及恨,只是问她怎么想的,会不会伤心,会不会有背叛感。当时的林妮德短暂定神,嘴角上扬,露出牙齿,露出一个没有多少感情的笑。这样的冷态不针对母亲,而是施向问题本身。“她只是先带我哥出去,”林妮德理所当然地陈述,仿佛这就是客观事实,“因为涛德更弱,我垫后,妈妈会回来接我。” 蒋春莹感到矛盾,假如妮德对这场逃亡知情,那必定会在日记提及,但事实并非如此。她问她:“她没这样告诉你吧?” “没有,”林妮德正视对方,“但是我知道。” 这段对话留在记录里。蒋春莹把它复述给林劲涛。寥寥几句,她没留意自己作答后林劲涛的表情。 明天就要回单位,蒋春莹已经收拾了借住的房子,背上行囊,今天干脆到所里凑合一晚上。躺在床上时,她想着天亮给妈妈打个电话。夜半,同事来敲门,把她从梦中惊醒。蒋春莹睡眼惺忪爬起来,就听到这样的话:“林劲涛翻供了。他说是他爸和伯父干的。” 正文 第58章 第三部分16 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能决定人的一生。这话很绝对,分娩确实有这个作用,生物学来说是这样,谁都反驳不了。或者好,或者坏。除了母亲,人无法和另一个人产生比这更强的链接。生命要怎样从另一个生命的身体里诞生?想想就不可思议。不能体会这种关系的价值将酿成灾难。 但有的人就是做不到,某些人可能没有这个能力,又或者只是欠缺同理心。生育不在他们想象力的能力范畴内。悲剧是注定的。 林劲涛和妈妈在一起,最深刻的记忆莫过于分别。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妈妈拉着他的手,背影时不时翻转,她总要回头确认没有追兵。一旦经历过失败的逃亡,就会知道那种粗重的呼吸有多难忘,每晚睡前,它都会像吊在额心的铃铛,晃来晃去。回忆刻在骨头上,恰如刨刀在木头上留下痕迹。 “妈,”他记得自己不断呼唤,即便妈妈就在前方,“妈妈!” 妈妈没听他说话:“你跑不动了?” “妈!”他对这场逃跑有迟疑,只能更大声地喝住她,搜刮出能质疑的问题,“那……那妮德呢?” 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一面是怨她丢下孩子不管,愧为母亲。一面疑问于爸都没打过人,怎么就非要走?一面还是想劝她。一面又知道她走理所应当。山上什么都没有,这里的女人,想走的不是一两个。不同于大德之流,涛德知道,对妈妈来说,留下来的日子并不好受。 生完他和妮德,妈妈没有调养好身体,会尿湿裤子,常被婆婆骂,还要继续与丈夫行房。家里男人动手得少,可人难道不挨打就能活吗?只要能喘气,一天到晚地干活,腰都直不起来也能活吗?只要喂饭吃给觉睡就能活吗? 他看到妈妈的侧脸。 “你身体不好,性格也软。你不行,你挺不住,也不懂怎么跟他们周旋。”女人并不给他眼神,目视前方,声音沉稳,显然早有决断,缓缓从他身旁走过,“妮妮不一样。她会应付,能扛下去,姨奶奶算了有菩萨保佑。等雨落下来,我就找车回来接她。” 涛德清楚留下的浩劫,所以才不信,认定是托词。获得了自由,她下山就不会回来了。 推测带来了正当的失望,心中僵持不下的天平一侧落了地,等回过神,他已经失手。妈妈昏迷过去。 林劲涛狂奔回家,找大人是想求助,把妈妈带回家。 涛德和妮德的爸爸是家里第二个儿子,学过烧砖,种过树,也跟着木匠师父干过,有很多技能,不过没赚到钱。他是个老实人,不会来事,对比左右逢源的大哥,简直就是块木头。他从来不发火,也没什么爱好,是个不论在或不在都没什么不同的人。涛德不怎么和父亲交流,妮德更是直接把他当空气——这不是对他有意见,妮德就是这种人,她的精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人。过去他人不坏。爸爸知道怎么捕鸟的陷阱,会上树摘野果给他们吃,抓到小鱼,他会教他们要放掉,看到大树,他会告诉他们一棵树长大有多不容易。爸爸说:“山里人要懂得树、牲口的不容易。”比起在小山村玩弄所谓权术的伯父,父亲知道的东西更有价值。 那一夜,伯父发号施令时,父亲只犹豫片刻,就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像他拒绝的不是活埋自己的妻子,而是杀死一只鸡。伯父说他难怪赚不到钱,怪不得爹娘都看不起他,没出息的东西。父亲很快就低头了,放弃了思考,照他说的做。 父亲一定一直憋着气,想成为兄长口中的真男人。因此,涛德妈妈在坑底苏醒过来时,他砸向了她。 整个过程,涛德就像在做梦, 失去了知觉,外界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能呆呆地站着。 和妈妈一起的时间终结在那一天。但他发觉,对妹妹来说不是这样。他们之间有一道万丈深的横沟。可妈妈选择带走他,而不是妮德。每一个黝黑的夜晚里,每次看到妮德,涛德都暗自体会着虚伪的同情。 后来涛德和父亲去打柴,只有父子俩在。父亲告诉涛德,妈妈肯定是因为他混得不好、没钱、没本事,所以才要走。涛德想说什么,还是闭上了嘴。为了追求大伯、祖母的认可,这个人已经迷失了自我。真可怜。涛德发自内心地想。他自私到误解母亲的人格,愚蠢到落入伯父评价体系的陷阱,忽略自己的宝藏,转而去追求那些可笑的标准。 大伯要杀妈妈,这本不必要,他执着于这么做,涛德洞悉其中的缘由——他怕了。大伯一讨厌不规矩的女人,二讨厌有人不把他放在眼里。而大伯怕的,正是不守规矩,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有着过人才智和胆识的女人。涛德妮德的妈妈正是这样的人。她撺掇丈夫外出赶集、做生意,督促孩子读书,在女人们中深得人心。当他照常行使着族长的权威时,她静静地看着他。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她光存在就是冒犯。他本该无地自容,却慌慌张张选择歼灭强大的异类。伯父那点小心思,涛德全看透了。 不过,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林劲涛自知是最大的可怜虫。看着妈妈死去,他什么都没能做。 涛德再没梦到过妈妈,噩梦好梦都没有,他想这就是惩罚。良善、自持、理性、同理心、崇尚美好,妈妈留给他的品质正在分崩离析,逐步消散。继续留在山里,他也会变成父亲那样。每晚他只能在找不到妈妈的森林里徘徊,像个孩子一样苦苦哀求。 原谅我,妈妈。 有一次,妮德坐在竹板床上,脸上印着席子的条纹,呆呆地坐着。 涛德怕她中暑,给她倒了一杯凉茶:“怎么了?” 她接过,喝了一口,眼神清明了许多,却凝视着未知的方向:“我梦到妈妈。” 涛德注视着她,用他惯常悲悯的眼神。然而,在她看不到的那侧,他捏紧了拳头,浑身绷紧,青筋爆裂地凸起。 他深深地嫉妒她。 林劲涛猜疑妈妈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她肯定对女儿格外敞开心扉。否则不能解释妮德为何十年如一日要找妈妈。但涛德离妈妈和妹妹那样近,他清楚没有。那是为什么? 内心的角落里,林劲涛明白,还有另一种可能——给妹妹的东西,妈妈也给了他,只是他没接收到。妈妈连名字都没告诉涛德,他曾因她如此设防而悲伤,可妮德同样不知道妈妈叫什么。她体谅妈妈这样做。在他人不能涉足的梦中,她们一定漫长而温柔地注视彼此。就像鲸鱼能用自己的声音交流,人类无法理解。 警察转述妮德的话。妮德说,妈妈会回来接我。她的话和妈妈不谋而合。假如是因为她们拥有某种东西,某种涛德失去了,误解过,难以获得的东西,那就说得通了。 原来它真的存在。 发觉真相时,视野地动山摇,林劲涛浑身发抖,连带着椅子激烈晃动,侧翻在地。 别丢下我。涛德倒在地上,身体像遭受电击,不可遏制地抽搐。卖力喘息,头脑依旧缺氧,头晕目眩,肺腑都在麻痹。喉咙里响起嘶哑的哀鸣,他想要呕吐,只有胆汁回流。妈妈曾拉住他,不因他的疲弱而丢下他。即便他和母亲失败,最年轻、强大的妹妹终将活下来。这本该也是他的心愿,却因他一时占上风的劣性付诸东流。不知如何谢罪的无助压倒永久留在十二岁的自己,他全身筋挛,口吐白沫,没法从地上爬起来。追悔莫及,但已无力回天。所有悲剧都是阴差阳错下的自作自受。亵渎了重要的东西,他竟然还沾沾自喜。真正珍贵的事物曾从指间掠过,他一无所知。有私欲的灵魂在一日又一日的平常中腐烂,他和他蔑视的人有什么不同?他万念俱灰,他恨不得马上去死。他终于明白,自己再也得不到原谅了。 到晚上,蒋春莹进门,匆匆瞄了一眼林劲涛的脸。才几个小时不见,他就像突然老了十多岁,垂着头,古怪地安静。 刚才听说他突然发了什么病,他们临时请医生来,给扎了针,又灌了些药。有男同事夸张地大呼小叫,说头一次见人吐血。蒋春莹嫌这几个人没同理心,这才进来看看。 听到声音,好久以后,林劲涛才迟缓地抬起头。他问:“妮德来了吗?” “她为什么来?” 林劲涛墓碑似的坐着,微微低头,尽管没有笑容,但收下颌的角度很面熟。这样看,他和林妮德绝对是双生子无误。“妮德猜得到是那两个人,你们最好快点找到她。”他说,“她肯定会杀人。” 蒋春莹当即喝止:“你胡说八道,她不是那种人!” “我跟她一起打一个娘胎出来的,一起长大,”涛德面无血色,再次开那个不好笑的玩笑,但这次稍显心虚,“我们有一点心电感应。” 月明星稀,走到室外,在同事的监督下,蒋春莹拨通林妮德电话。不会的,不可能。她反复告诉自己。还有盛家灿在身边呢。没一会儿,电话接通了。蒋春莹松了一口气,开口问:“你在哪?” 那边反问她为什么问这个。 该说什么好?蒋春莹拼命思考,心痛地组织措辞。 杀了人,一切就回不得头了。正义也会变为非正义。你之前遵守规则是为什么?或许你妈妈告诉过你,希望你的前途不受影响。你肯定对未来抱有希望。期待未来的人不会轻易犯罪。 头脑飞速转动,蒋春莹知道,自己所想的这些全都不能说。不能随意泄露案情,假使对面真成了犯罪嫌疑人,她的话会打草惊蛇。 于是,在最后,蒋春莹断断续续吐出这样的话:“楚龙……林妮德,你记得高中的时候吗? “我在路上骑单车,遇到抢包,脑袋一热,蹬着车就冲上去了,跟演电影一样。那一片我好熟,直接抄小道,结果还真碰上他们了。那两个人肯定是菜鸟,停在死胡同里数钱。其实我也没想好怎么办,就要冲上去,你追上来,从后面抓住我。我当时心情好差,想想自己也做不了什么。可你问我,‘看清什么个头了吧?知道他们什么样,抓得更快。’ “这种蠢事,我其实做了好多,路上挡耍流氓的乞丐、车上大喊抓小偷、骂那些打人的小混混。我爸说我神经病,自不量力,我当班长的时候,大家也都讨厌我,说我多管闲事。我大学的时候,好多人看不惯我,他们说我装……” 蒋春莹暗自埋怨自己,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什么啊?可是,电话那头,林妮德回应了。 黑暗中,她说:“我不讨厌你。” “什……什么?” “有一阵我在县里走货,抢了别人生意,他们想绑了我卖掉。差点我就没跑掉。我被抓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不敢得罪那些人,也懒得掺和。”万马齐喑的影子里,妮德握着手机,“蒋春莹,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但你要保护好自己。因为人很容易死,很容易,非常容易。尤其你这样的。你不管周围人怎么说,坚持自己,当上了警察。你非常优秀。” 蒋春莹说不出话。她没说出口的是,她能坚持到今天,楚龙妮当初的鼓励也起了作用。 紧接着,蒋春莹听到电话对面传来了惨叫声。 正文 第59章 第三部分17 时间倒退几小时。就餐过后,盛家灿找向导要车。向导送车下山,车上没空着,载的也不是外人。他预先打了个电话给雇主,得到同意才带上乘客。这些乘客分别是妮德的伯母、后妈和姗德。她们去镇上拿药。 堂嫂子本来也想去,车子坐不下。其实有解决办法,把后车厢的座椅打开就好。但堂哥刚好打牌回来,要人伺候,骂骂咧咧叫她别去。儿子也留下,省得到街上被拐,这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嫡孙。出一点差错,全家人都焦头烂额。 她们下了山,和妮德会合。盛家灿也在。他在山上住了快两年,不说多么熟悉,和妮德她伯母是见过的。至于后妈,也有一面之缘。妮德介绍他,说是朋友。后妈和伯母理所当然认为是男朋友,怕给妮德添乱,反倒更拘束,偷偷打量,在心里拿出评价女婿的标准。姗德是小不点儿,小不点儿不用动脑筋,甜滋滋叫“盛叔叔”。 坐在车上,妮德问她们拿什么药,要了单子来。还是前年开的,伯母吃的降压药。妮德问严重不严重,农村长辈怕给孩子惹事,自然忙答不严重。妮德又问有没有去复查,带了户口本、身份证没有。病历本没有都好办,补一本就是了。她索性跟司机说了声,开车去县里。 伯母心慌,用方言问妮德:“会不会耽误了小盛的事呀?” 想不到盛家灿听得懂,拿普通话回答:“不会,没事。不舒服当然要看病。” 如今修了路,去县里没多久,到了直奔医院。医院恒久的兵荒马乱,看了病,做了检查,开了药。一开始妮德只让盛家灿帮忙,期间有一次,盛家灿国外的经纪人打电话来,必须接。他走到一旁去。后妈抱着姗德,主动跟妮德提一嘴:“这个就只要去排队罢?我去也行不?”后妈干事利索,不懂的地方听安排。看病还是要有帮手,有三个成年人在,办得很顺利。末了妮德还给后妈和堂嫂子买了个体检,叮嘱什么时候记得来。 等结果的过程中,一行人出去转了转,到市场买衣服。 市场不是菜市场,也不是超市,不是商场,市场就是市场。市场内像地下迷宫,黑暗又湿冷,店像小格子似的罗列,亮着灯。外面的店都来这里批发东西,也有些精明、讲究持家的女人到这里来采购。 卖衣服的拿着撑衣杆,从贴墙的架子上把衣服、包包撑下来。也没有试衣间,客人就在狭窄的过道中间试穿,直接往身上套。在这里,买卖东西无疑是厮杀。 妮德操着方言跟人还价:“我也在东莞拿过货的,这种毛衣、这料子卖不了那么贵!你便宜点,我们多买几件。” 对方在翻试穿过的衣服,声嘶力竭地还击:“你做过你也知道,赚不到几个钱!这个价我不赚钱了!” “你就说这个价行不行吧!” 卖衣服的连连摇头,一眼瞅中坐在门口带姗德玩的盛家灿:“你评评理!你说一说!” 不愧是在市场混了几十年的,卖衣服的女人有的放矢,知道在场谁最好骗。在外头,盛家灿怕生这点早变成了纯粹的寡言,但到妮德身边,莫名又打回原形,一下窘得不知所措。妮德怕他一张口买了,功亏一篑,于是提前使出杀手锏,抓住他手臂就往外拽,吆喝后妈和伯母:“走了,不买了!这个价不行就不买!” 这“走”是很讲究的,不能走太快,一步三回头,等着人反口。果不其然,等她们走出几步远,卖衣服的在门前叹了一口长气,答应了。妮德火速窜回去,利索买下。包起来的时候,双方还要进行最后一轮酣战,林妮德摆出“你早这样不就得了”的获胜者姿态,买衣服的则连连强调,我的货,真的很好! 他们紧接着换了店,用差不多的方法,又给姗德买了粉红色芭比的新书包。 拿完结果,天还没黑,他们商量吃了晚饭回去。都通了路,天黑回山上基本没车,也不麻烦。妮德先带姗德去吃肯德基,大人也去坐一坐。伯母不大高兴,都要吃饭了,干嘛还要给孩子买这些吃呢?可说这话的人是妮德,伯母又说不出反对的话来。至于晚饭,盛家灿很自然地说他订餐厅,反正除了妮德,都不熟县里,大家也没意见。 他跟妮德说:“叫个人来?”句子有缩减,全文应当是“我可不可以再叫个人来”。 她以为是盛家灿的同事之类的,下巴一扬,意思是可以。 林妮德、盛家灿和姗德去服务台,帮她点了个套餐。甜筒先打出来,给姗德拿在手里。姗德趴在柜台等餐,冰淇淋吃到了鼻尖上,她伸出舌头,想舔下来。傻乎乎干这些的同时,姗德偷偷看向身旁的两个成年人。到他们取餐了,盛家灿和林妮德还在说话,一个人往前走,另一个人抱臂留在原地,两张脸仍相对,都对话题依依不舍似的。大人到底在聊什么?孩子不知道,孩子也并不想懂得。她只知道姑姑是无敌的,叔叔身上香香的。因为大人,小孩的每一天都很开心。这就够了。 大人让小孩的生活变得更好。等大人老去,小孩成了大人,过去那些大人将成为他们模仿的对象。 向导走后换了妮德开车,盛家灿边看地图边指路,越开妮德越熟悉。最后来到餐馆门口,有人过来指挥停车,妮德第一眼没认出来,一直往楼上看。 车一停,姗德往下一跳。那人眼睛都直了,对着林妮德和盛家灿就是一句:“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 盛家灿没吭声,淡淡地关了车门,一脸“你在胡说什么”,信步闲庭往里走。 “不是,什么?”倒是林妮德反应过来,“我的娘啊!”她认出他了。 那是高三时曾和她合伙开网吧的朋友,一起用热得快烧水煮过面的兄弟。刚看到地址,她就发现这是熟悉的地方,但二楼还在不在开网吧就不知道了。现在一看,居然还在,足够打上“十年老店”的招牌。楼下饭店和他们倒无关,只是凑巧,才安排的故地重游。 妮德不可思议:“你们还有联系?” 网吧老板说:“一起玩过《魔兽世界》。” 盛家灿声音很轻,莫名有点委屈:“你俩又为什么不联系了?” “当初本都没回我就不要了,还联系什么。”想到当初放弃的网吧,妮德仍不高兴。 大人见朋友,小孩也结交新朋友。饭店是夫妻店,有个女儿。小女孩和姗德差不多大,家里怕她在前坪玩被车撞,让她在屋内踢毽子。姗德回头看妮德的伯母,大伯母替她整好衣服,慈爱地笑:“别搞脏衣服。”一得到允许,女孩就火箭似的冲了出去。 晚饭是网吧老板点的菜,他来吃过,知道什么好吃,还能打折。因为他在,气氛没那么沉闷。吃过饭,一行人又去网吧看了看。整栋楼旁加盖了一个洗 手间,外面重新漆过,网吧添了好多位置。网吧老板的妈妈临时赶来,就为见他们一面。四个人可以说是网吧初创人员,聚在一起有话可聊。 几年前,老板骑摩托车出车祸。他妈妈被逼上阵,操持生意。当时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店可能会倒。没想到,他妈妈一上来,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营业额翻倍。等儿子回来,只能当二把手了。如今扫黑除恶,大哥被带走,免了保护费。现在网吧开二店,都是他妈妈张罗。在一旁,听他妈妈把装修、请人、开消防通道等事宜说得详细,说自己怎么去收机器,如何请人。 开网吧的女人说:“一开始也怕,晚上困觉跟自己讲,怕什么,干就是!边干边学。” 妮德的伯母瞪大眼睛,偷偷拉住妮德:“他妈妈多大年纪了?一个女人,这么能拼。” 妮德的后妈说:“你看她讲得多起劲,肯定是喜欢拼,做生意有乐趣。她男人呢?” “不晓得,”林妮德笑一笑,“这又不重要。” 叙旧到夜晚,差不多该走了。林妮德借口上厕所,实则想抽根烟。楼上空间被利用得太彻底,没什么能停留的空间,她去了楼下。 坪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灯。车子就停在眼前。拿打火机时,妮德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下的环保袋,斧头长长的把手延伸出来,像从幻想扎进现实的锚。她点燃烟,慢慢吸了一口。 不知何时,盛家灿也跟下来了,微微伸手,她把烟借给他。他拿到,熟稔地深吸一口。风很萧瑟。 妮德问:“什么时候学的?” “读书,毕业很累。”他说,“平时不抽。” “我是工作后。上班真烦哪。” “嗯。”他的手向她靠。 她把烟取回来:“药呢?” 盛家灿从身上找给她,不是药板,是已经捣碎放进纸包的粉末。吃晚饭时,他在饭店柜台做的,更容易蒙骗他人服用。 妮德说:“你在医院开的?” “之前有点焦虑。” 夜晚抵御着被珍惜的愿望。总是夜晚,一定是这样,无望又无助。他们的灵魂肯定永远被留在山里了,会发亮的苍蝇湮灭在夏夜。两人目视前方,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一片温柔都没有,连一个角落都没有。 林妮德吸食香烟,递给旁边的人:“好想变成别人。” 盛家灿不说话,只接过香烟。 “只要是别人,除我以外的人。最好是女人,男人也可以。我想变成另一个人。”她朝他回头,疲惫的面孔在黑暗里清晰可见。 盛家灿同样看向她:“然后我们在别的地方会合?” 她漫长地犹豫,停顿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怕杀人吗?” “怕。”他答得很干脆,反而显得不怕了,“你呢?” 她莫名有了笑,龇着牙,跟他靠得很近,像额头抵着额头嬉笑的小孩:“我也是。” 盛家灿说:“你还有想做的事吗?” 她想有车飞驰而来,把她撞到失忆,忘记一切。她想不管山上的事,直接逃走。想过不用背着棺材走路的生活。想变得幸福。她望向他,风刮着发丝遮掩脸以前,手及时抬起,将它们彻底绕到耳后。我想要你看着我,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你。 林妮德说:“很想给你看我的眼泪和我的爆笑。” 他注视她,就像注视自己外翻的内脏,想紧紧拥抱她,用多到溺毙他人的力气。这两样东西几近一个人的全部,眼泪和爆笑正是如此珍贵。 电话铃声响起,林妮德接通。那头是蒋春莹。没过多久,背后的屋里传来惨叫。 盛家灿先快步进去,妮德吃了一惊,也没管电话挂没挂,立刻跟上去。 姗德跟饭店的女儿在一楼玩。饭店家有个旧橱柜,黑色漆了花样的,铜把手扣着锁,是以前老人结婚的嫁妆。玩的时候,姗德钻进柜子,锁一下扣上了。另一个女孩吓得直哭,去找大人,可老式锁没钥匙。 店家慌里慌张去找锤子,猛地砸锁,锁扣只弯下去,根本没断。问谁家有锯子,赶着又去借。柜里头和外边的人齐声哭。 柜子很小,姗德起初哭喊很激烈,没过多久,声音就歇下去。空气不够,孩子是会憋死的。在大人疏忽的家里,这样的事有许多。 慌乱的人群当中,一个人痴痴愣着。那是妮德的大伯母,姗德的奶奶。孙女是儿媳生出的孩子,也是山里不被期待的女儿。当她第一次抱住她,感觉很奇怪。她不是没有生育过,有一个儿子,其他孩子都没有生下来。可能是没有生过女儿,所以头一次体会这种共振。 女人十四岁到山上,父母没来送,倒不是卖,但有什么区别?活从天还黑着的早晨做到天已黑了的夜里,她从没有怨言,不去想自己过得如何,好还是坏。然而,抱住孙女时,不安与怜爱啃噬脊梁骨,这孩子几乎是她的映照。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想孙女也十四岁嫁人,起早贪黑伺候别人,她珍视她,所以不想她过自己这样的日子。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受不了自己的生活。女孩还有未来,所以女孩是女人的启示。 这时候,再多的绝望、崩溃都不为过,千真万确,足以令人死去。林妮德看到顺从几十年的女人突然疯了,歇斯底里,扑倒在地,徒手刨门,用牙咬那把锁。伯母试图挽救孙女的未来和自己的希望。 林妮德掉头出去。只有盛家灿注意到。 片刻后,有人挤进人群中。他们一头雾水,骂骂咧咧,却看到林妮德手里拎着的东西。除看热闹外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们仓皇散开。妮德站定,两脚与肩同宽,双手持斧,核心绷紧。斧头的用法是妈妈教给妮德的。 锁被劈断,女孩滚了出来。伯母立马抱住她,绝不放手。泪水将她们死死粘连在一起。 掉落在地的电话里,蒋春莹还在呼唤妮德的名字。盛家灿走近了,捡起来,放到耳边。听了几句后,他抬起头,复述电话里蒋春莹的话:“情况有变,不销案了。” 不知是谁的车触发了防盗警报,聒噪又急促地乱叫。周遭人声鼎沸,人们在为无关的事嚎啕大哭,长吁短叹,欢天喜地。斧头从手中滑落,林妮德伫立在原地。她脸上没有飞溅的血,只有透明的汗水,犹如纯洁的蜡像,巍峨地屹立。 正文 第60章 第三部分18 姗德胆子大,缓了一阵,又蹦蹦跳跳,安慰小伙伴去了。透过孩子,能看到世界未来的模样。 当晚妮德做了安排,不告知消息就叫车送伯母等人回去,自己却不上山。此举实属未卜先知,很快,父亲和伯父被带走,电话一个个打了进来。家里人、村里人都希望她去帮忙疏通,把人接回来。妮德接了开始一两通,无视伯母的请求和堂哥的破口大骂,只交代了一下姗德上学的事,就把电话挂了。 不是警察的人没有案件细节的知情权。外面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为了替工作收场,林妮德飞回了一次公司,虽然很快又飞回来了。关系差的同事暗暗幸灾乐祸,等着看她搞砸。关系好的同事感叹她运气不好,撞上案件,但也强颜欢笑地勉励了一句:“听说项目撞上这种事会升官发财。” 妮德正在思考什么。连日来,她一直在回想某些自己疏忽了,却又看到过的东西。她的答复是:“肯定会。” 盛家灿留在山上,远程写需求,编辑邮件。他现在从森林宾馆搬出去,住到了另一间民宿性质的人家。没有空调,全自然风,床都是木头的,蚊帐还要临时要,饭就跟着这户人吃,做什么吃什么。 妮德家的人也来找他,想让他找妮德,请她摆平自家人被带走的事。盛家灿比较忙,在为之前熟人邀请他参与的丛书撰稿,就像对待卫不凡一样,一律没见。 仅仅只有曾自首的某人的证言,这种程度定罪肯定不够。尽管又锁定了有效的新嫌疑人,但仍不顺利。 作为嫌疑犯,那两个山里男人否定罪行。两兄弟中,弟弟支支吾吾,腿脚不便的哥哥倒是振振有词,说他们是帮忙掩埋了尸体,但没杀人。 孪生兄妹的大伯父甚至大放厥词:“几年前我上山抓蛇,被人套了麻袋,不知道拖到哪,打了一整夜。我这条腿就是那时候打折的。那几个人什么都不说,只说要我交代,也不说交代什么。我一粒米没吃,一滴水没喝,差点没命都扛住了。何况现在?” 山上没有监控,看不惯这位前族长的应该不止一人,拷问的主使是谁很难说。但蒋春莹确实在心里为某人捏了一把汗。 一无所获,没有证据,人要放回去。这个案子真就只有这样了? 同僚都在努力,蒋春莹打了报告,继续留在镇上。漫长的岁月中,遗骸奇迹般地留存下来。蒋春莹是唯物主义者,唯独这时,颇为唯心主义地想,死者的意志必定十分强悍。她一定迫切要把消息传递给某人,某个她理解,也理解她的人。 工作间隙,她临时回了一趟家。 没有便车可搭,只能去坐公交车,到车站还有一段路程,之前那个闺女上初中的老警察骑摩托载她。一路上,两个人话了些家常。这次是老警察倾诉。女儿有时嫌他丢脸,不想跟他说话,怎么办?周末想带一家人出去玩玩,不知道去哪大家高兴,怎么办?坐在摩托车上,吹着风,蒋春莹不知不觉放松了心情,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支招。 到上车的地方,蒋春莹拿着行李跳下来,和老警察道了谢。 老警察没急着走,跟她说:“小蒋啊,你很上进,特别累的时候也要喘口气,玩一玩。你这样的小年轻很不得了。加油干!”说完他才发动摩托,扬长而去。 蒋春莹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得到激励的身体微微发热。她凭借自己的意志行事,绝不仰仗他人的评价,但是,别人的善意切实能抚慰心灵。人不是没有别人就不行,是有这些外来的刺激更好。她转身,慢慢往车站走。 蒋春莹回到家,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一张矮凳上看电视。那张彩色凳子有些陌生,不是家里的,很特别,好像在哪见过。蒋春莹多瞄了一眼。 她没想太多,向妈妈打招呼,妈妈大概气没消,头也不回。 几件脏衣服没来得及洗,蒋春莹从包里拿出来,塞进洗衣机。洗衣粉用完了,只够洗这一趟,她准备填装一些,不知道备用的在哪。一回头,妈妈正撤离目光。明显,妈妈刚刚在看需要帮助的她,却不伸出援手,反倒冷笑一声,别过了脸,等她开口求助。 蒋春莹说:“妈妈,洗衣粉还有吗?” 妈妈不说话。 妈妈肯定在气头上。每当妈妈不高兴,蒋春莹都会做主动求和的那一个。妈妈一个人为家操劳,有她的苦衷。但今天,蒋春莹的心情有点奇怪。她一声不吭地站了一会儿,把脏衣服拿出来,重重丢回袋子里,重重踩着地板出去,重重摔上了门。 蒋春莹回了一趟单位,紧跟着再次去镇上。在车上,她一次也没掏出手机,稍微发了一会儿呆,又赶忙振作起来。她和同事一起去接林妮德和盛家灿,准备带他们到派出所。 相隔甚远,就看到二人在路边。蒋春莹坐副驾驶,手抓着把手,歪着头打量他们。那两个人似乎在说话,没什么表情,保有一些方向的错开,仿佛观察四周是否安全。 车子驶近,靠边停车。林妮德先进来,盛家灿坐上车,关闭车门。 “天气好热呢。” “是有点。” “等会儿可能要一阵子,你们吃了饭吧?” “没事。你们呢?” 简短的寒暄中,车子发动了。 是老警察先开的口。估计没想太多,就是觉得这件事很新鲜,他问盛家灿:“你上次那个……网上那个事,解决好了没?” 盛家灿思索片刻,才回想起什么事:“嗯。” “哎呀,真是胡搞乱搞。不过怎么就那么巧……一个样子的……” 盛家灿反问:“为什么人挖出来是那个姿势?” 旁听到这里,蒋春莹不禁竖起耳朵。事实上,她也很好奇。关于这件事,她还向认识的法医打听过,同事很热心,亲自比划给她看。死者死亡时应是侧身,随着时间推移,山体轻微滑动,尸骨缓慢旋转,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不过,手臂的姿势是一开始就有的,应该是死者本人的意愿。一般来说,人被击打,会条件反射挡在伤处。可死者的致命伤在头部,依林劲涛所言,嫌疑人瞄准的就是头,死者却抱着其他部位。 透过后视镜,大叔打量后排人的表情:“这个嘛,你觉得呢?” 车里有过短暂的沉寂。 盛家灿说:“我那张照片的情况可以给你们参考。家母不喜欢山上,当时状态很差。到后期,她精神不好,一直把我当成她弟弟,我的舅舅。” 蒋春莹按捺不住,脱口接话:“所以?” “她记忆错乱了。所以,”透过后视镜,盛家灿直视她,泰然自若地陈述,“她以为还怀着我。” 恰如她曾哭嚎过的那样,字面意义上的“我真想回到没生你的时候”。 盛澍神志模糊,错以为自己处在怀孕期间。让她无法回头的罪证尚未降生,他只是存在,在她还不厌恶他的时候。厮打的瞬间按下快门,延时的片刻里,女人跌倒在地,脑海里没有想法,身体却遵从本能,护住腹中的孩子。他是她命运的镣铐。毋庸置疑,孩子是一个诅咒。 在一旁,林妮德迷茫半晌,随即很轻地发出声音。她说:“那时候村里死了人。办丧事,我妈没去帮忙。”奶奶过世时,堂嫂也被送去别人家借住。 蒋春莹问:“这是什么意思?” 驾驶座上的同事解答:“孕妇不能参与白事。” 月份小的胎儿骨骼尚未钙化,经过十余年,早就在土壤中完全降解,不留踪迹。这或许也能解释她为何计划不够完备就仓促逃亡。双生子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她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是人是狗。她不想让它也降生在这里。下山的路酷虐而危险,女人嶙峋莫测,更大胆些猜,她甚至可能根本不想它降生。 停止生育和杀死自己的孩子是最基本的自保方式,山里的动物们就是这样做的。 但老警察还有疑问,他自己是个父亲,视女儿为掌上明珠,难以想象这种行径。一个男人怎么能对自己的孩子痛下杀手?这不是畜生嘛! 蒋春莹认为,林妮德把父亲当透明人,连轻蔑都没有,视父亲为无物。林劲涛也直言父亲是被蒙蔽的傻瓜,措辞相当不客气,平时的态度可想而知。倘若男人敏感些,必定能察觉。自己的两个孩子都聪明过人,是好事,但两个孩子都藐视自己,在一个父亲心中足以构成重罪。热播的宫斗剧告诉我们,男人忌惮兄弟,忌惮儿子,忌惮妻 子和情人。这样的孩子够打入十次宗人府了。 比起这个,她更在乎妈妈们。 跌倒时,孕妇往往本能地抱住肚子。孩子和母亲可能是知音、同僚、生命的伴侣,也可能是一对寄生虫和被寄生虫操控的蜗牛。 林妮德向警方提出请求,想再确认一次之前现场发现的农具残片。尽管上次就鉴定过,不属于十多年前她家的铁锹与锄头。 这一次,她显然有备而来,停顿片刻,说:“这是耙子上的。挖坑不会用到耙。”所以她当时的留心程度不如关注其他农具仔细。妮德往往比旁人冷静、聪慧、有准备,所以偶尔会忽略,情况紧急时,普通人不一定能按正确方式行事。 林妮德说:“能叫盛家灿来一下吗?” 盛家灿进门,也看了一阵。两个人自始至终没说话,悄悄地看,悄悄地对视,悄悄地起身,一切都很安静。盛家灿又出去,接了电话。等了十几分钟,今天才到镇上的助理来送包给他。他从包里取出信封,里面有不厚也不薄的一沓照片。正是前些时候,他给林妮德看过的那些,2000年至2001年间在山上和山下拍的照片。 他拍过妮德家排列在一起的农具。那些农具带着泥土,每一把都有各自磨损的痕迹。其中耙居于左二位,上面的缺口清晰可见。 作者的话 大山头 作者 06-26 拍农具的照片在第一部分有讲过=w= 正文 第61章 第三部分19 蒋春莹拨通电话,等了三声,那头才接通。她开了口,声音略微沙哑:“妈妈……” 说完就沉默了。其实她并没有想好说什么。 “你嗓子哑了?叫了你多喝水!你就是不听。你活该知道吗?”妈妈说,“你那个行李包里我塞了干菊花,泡水你不会?” “妈妈,我很看重你,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跟你吵架了,”蒋春莹打断她,头一次尝试努力地、一点点地,像挤牙膏一样,把自己想说的话从心里压出来,即便妈妈可能不想听,“但有时候你说的话真的很伤人。我只想从你这里得到一点鼓励,一点安慰——” 妈妈狐疑地打断她:“你又在说什么!蒋春莹,你发什么疯?神经病!” 蒋春莹噤声了,片刻后,她说:“你开心就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愈发高昂,何翠霞似乎生气了,而蒋春莹竟然有点懵。妈妈说:“我开心就好?行啊!呵!我告诉你,这次我不是到你外婆那里去了,我报了个团,去上海旅游了。你满意了?以后家里的衣服我不洗了,饭我也不做了,我就这样到处玩,想干嘛干嘛,我开心就好。以后我就不管你们了!你满意了吧?你是不是这样就高兴了?!” 蒋春莹愣住了,脑内闪过一些信息。之前妈妈坐的那张凳子为何熟悉?因为她在新闻里看过。那是因世博会排队而爆火的“世博凳”。很多外地人去了一趟,就会带这么一张凳子回来。她希望妈妈开心,妈妈却发火了,听起来就好像……妈妈不想过得开心,只想继续为女儿和丈夫吃苦受累。妈妈喜欢这种自虐的生活,她渴望的不是休息,而是女儿和丈夫的内疚。 “对。”蒋春莹怔怔地回复,“我高兴了,满意了。妈妈,你为家里付出太多了。你自私一点,想想自己怎么开心,怎么过得好,怎么享受,我很高兴。” 出乎意料,何翠霞竟然一时噎住了。她吞吞吐吐,依然生气,发了几句“那别人怎么看我”“整天说梦话”的牢骚。电话挂断了。 蒋春莹希望自己接受一切。妈妈一直在意别人怎么想,怕有人说她不是一个好妈妈、好妻子、好女人。蒋春莹无法改变社会的想法。她不会什么都不做,但是,她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说服妈妈。不是人尽了力就能心意相通,因为这就是人,每个人都不一样,人心是最大的变量。人就像自然,同样微妙而难以控制。 她还要接受妈妈骂她时,她自己会受伤。假如妈妈无法停止伤害她,有朝一日,她恐怕也不得不放弃。因为她也很自私,自私逐步成了人之常情。她不能为了妈妈的问题完全牺牲自我,即使妈妈给予她生命,为她付出过一切。 人和人的关系真奇怪。 法医重新比对伤口,得出新的尸检结果,足以形成证明链条。 在合法合规的安排下,林劲涛和林妮德这对兄妹再度相会,周围人多少捏了一把汗。尤其是蒋春莹,环顾四周找盛家灿劝架。 幸亏双生子没打起来。也可能,他们已经打了一架,靠心电感应。 两人确实有默契,警察都这么觉得。在未经沟通、互不知情的情况下,这对兄妹向警方提供了一样的建议——要攻破心理防线,先瞄准他们的父亲,用“是不是男人”和与兄长的竞争做切入点,他很容易招供。而这次见面,他们没有争执,没有问候,简单讨论了母亲的下葬事宜。说是讨论,就是妮德做安排,涛德没有发言权。 父亲和伯父杀了母亲被捕,女儿主导了追凶,而他作为妹妹的哥哥 、父母的儿子、家里的男丁,什么都没做,不出具谅解书不说,反而添砖加瓦。假如村里人知道真相,肯定会把他和妹妹撕碎。尤其是妹妹,一旦“以公谋私”的行为曝光,工作指不定都要受到指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责任揽下来。 这不是受罪,恰恰相反,涛德认为这是自己狡诈的体现。妮德也不会感谢他。受到他人的谴责,多少能让他好过一些,甚至产生自己没有背叛妈妈的错觉。十二岁时,因自己的一念之差,他摧毁了未来。余生他希望能做个好梦。 要分开了。林劲涛和林妮德对峙着。她内心仍被厌恶填满,连道别也不愿,尽管她猜想,妈妈不会怪他,可她做不到。他却连这也恶心地洞悉,一言不发地转身。渺小的个人在世上左摇右摆,孩子们长大成人。出生后的时间即漫长的告别。 兄妹二人谈完,盛家灿才姗姗来迟,蒋春莹质疑他做什么去了。他一脸无辜:“我在看派出所养的狗。” 蒋春莹批评:“你是不是缺心眼?” 林妮德和林劲涛的父亲率先认罪。子女对他的了解入木三分,提出的办法快捷有效。有警察提出疑问,杀妻已是道德沦丧,问题是妻子怀有他的孩子,他怎么能毫无动容。 他的理由和蒋春莹猜测的相差无几。 他不一定要是一个恶人。行凶、决定行凶只是一瞬间,一瞬之间,自我盖过了他人,“子女是我的东西”超越了“子女是人”。这简单得太过恐怖。 旁人所认为的“不应该”“不至于”在当事人看来反而荒谬。这世上有多情的人,自然也有存在动物本能的人。人本来或多或少都如此。否定他们就是高看人类的仁慈。人心中残酷的角落,道德、人命、血缘关系都轻如鸿毛。只要自我超越他人到一定程度,杀死他人轻而易举。 林妮德回山上,一进家门就被团团围住,伯母和后妈都恳求她救人。堂哥更是抄起菜刀冲来,可惜林妮德有备而来,挡在跟前的人散开,他才冲过来,她就抬腿踹中他的肚子,把他踢倒在地。 堂哥一倒地,他几岁的儿子就奔来,个头才到妮德的腰,用力捶打妮德,用指甲拧她的肉:“不准打爸爸!坏人!坏人!打死你!” 林妮德盯着他,任他打了两下,忽然弯腰垂下头。在孩子的视角里,那张脸蓦然放大,龇牙冷笑起来。 “滚开点,”她皮笑肉不笑,“不然我就先杀了你爸,吊在房梁上。再剥了你的皮,肠子丢去喂鸡,拿你煮熟了,剁成几块给猪吃。” 吓唬孩子的话掷地有声,一时间,屋子里此起彼伏,都是哀鸣。后妈喊:“我们没有对不住你啊!”伯母说:“妮德呀!你可怜可怜大妈妈!”堂哥吼:“表子!有人生没人养,以后别想进我们家门!我要告到祠堂去,除掉你的名!”姗德和弟弟大哭。堂嫂子倒是不置一词,别过脸去,给妮德倒了杯茶。 妮德呵呵发笑,笑得越来越厉害,难以遏制住爆笑。 门外能听见喧闹,盛家灿偶尔侧过头,留意里面的声响。但他不进去。听到妮德的笑声时,他略微困惑了一下,是在笑吗? 林妮德出来了。他们是趁天黑回来的,着急走,否则村里其他人也会来,都要闹,没完没了了。 家门前的坡糊了水泥,修了台阶。盛家灿先走下去,回过头来等她。 她也住到他下榻的人家,开了新的房间。主人家有些尴尬,毕竟和妮德认识,但林妮德很忙,无暇在意,没空寒暄。她和公司联系,盛家灿也马上要飞到海外去。两个人都忙碌不断,明明距离这样近,事情即将告一段落,反而说不上话。 林妮德想把度假村和实景剧场的项目交出去,一来她想避嫌,怕被事件牵连到一起,往后多有麻烦。巧合发现过世母亲,父亲还卷入刑案,这是很正当的理由。二来项目不是没参与,模型、数据和沟通纪要都很详细,之后叫别人顶缸,没祸害别人,自己也省事,她又不缺这一个活。 问题是上司那头不情愿。上司是这个项目的主审,打来讲了大半天,要不是信号不好,还能说更久:“这个项目你定义得很深了。我欣赏你的总体规划,‘动静分区’很好。现在不只是甲方在盯,政府那边也在看雨洪管理策略,你这样子不好。我们要讲究designintegrity的呀……” 双方像拔河,角力半天,还是选了个折中的方案B。林妮德做远程顾问,负责关键节点把控,巡个场,施工详图红线修订终审。一开始她也不答应,但给独立顾问合同,按小时计费,她从不跟钱过不去。等对面答应了,她还寻思应该更进一步,再问问年底想去培训能不能给报销。 妮德理解上司的苦心。她在行业里年纪算轻,纵使有团队,能背这个项目意味着得到赏识。赏识等于机遇。只不过,林妮德的知恩图报往往和争取利益不冲突。发现有利可图,她就不会放过。干活时,林妮德是力争上游的性格,能当合伙人,那就一定要当合伙人,能做老板,就一定会做老板。林妮德早就想好了,头号大事完了,只要接着干这行,未来要筹谋的多着呢。 妈妈已经到了手里,原计划是十二年搞定,撑死也就十四年,现在多花了时间。好在成功了,而且在二十年内,合法解决。到人去坐牢还要花点时间,她的诉求是量刑最大化,已经联系了律师。 然后,她就要继续往别的地方去了。 妈妈会怎么想? 骸骨能高兴吗? 她和盛家灿去外面散步。山路拓宽、修,差不多家家户户房屋都翻新。十年间,人变了样,山好像变了。但等步入林中,这里的景象又和曾经没有不同。山并不轻易改变。他们一言不发,兀自走路。远远想起来,过去也是如此。林妮德和盛家灿是有话说时说很多,没话说时就一同沉默的两个人。 外来人不该擅自进林里,没有方向,容易受伤。林妮德却不担心,不是没有敬畏之心,而是因为了解自然与人的界限,她总是知道到了哪里,什么时候该返回。盛家灿相信她。可今天,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更深的地方。 用不着等到黄昏,不过太阳偏离,森林就像坠入夜幕。再过一阵,就会变成一片漆黑。是时候往回走了。 就在这时,远处奇异的窸窣声吸引了妮德的主意。 她猛地回过头,恰好与之对视。那是一头黑色的野兽,身形并不庞大,被树林半遮半掩。 血液流动变慢了,身体也僵住不动。林妮德盯着它,手缓慢地向后伸,触碰到盛家灿。 那是一头熊。 山里已多年没有熊的踪迹,否则任何工程项目都不可能入驻。熊活在口口相传的流言里,会吃人,很恐怖,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儿时从老人那听说的经历、遇到熊的逃生办法、度假村的项目怎么办,种种念头在脑海浮现,林妮德飞快思考。眼前的一幕出乎意料。 那头熊看到了他们,明显看见了。可是,它既没有直立起身,也没立刻扑过来。 它只是,不慌不忙,扭过头,露出屁股,慢悠悠地离去。熊消失在视野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彻底看不见了。 屏息终于结束,二人彷徨地对视,匆匆往回走。没来由地,回去路上,林妮德突然笑出声。盛家灿望着她,等待她的言语。 “熊没有吃人,”妮德说,“原来不是熊吃人啊。” 原来那些人不是被熊吃掉的。 林妮德抬起手,奇怪地按住脸,想找棵树靠一靠,就像从前祈祷那样。一转身,撞到某个人肩膀上。盛家灿用力抱紧她,不希望她受伤害的心情灌注进手臂。她被抱着,突然挣扎起来,他低头往怀里看。 妮德差点笑出鼻涕泡:“太紧了。” 盛家灿还有点茫然:“嗯?” “收点力气,”她仰着头看他,忍不住笑,有点点无奈,一些些好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要勒死我了。” 后来上报,乡政府派来了人,但都没有找到熊和熊活动的踪迹。黑熊个头不大,他们猜测林妮德和盛家灿是看到了狗或野猪,产生了误解。林妮德据理力争,她又不是一个人,还有盛家灿在。那头熊清晰地存在在记忆里。专家出马,报告正规,事情盖棺定论。或许真是一场幻想,或许那就是真相。 正文 第62章 第三部分20(上) 案件移交检察院,紧接着是法院,之后是漫长的审判。 走之前,妮德还遭了村里人一通缠。就跟电视剧戏曲里一模一样,很夸张,村里的人们齐刷刷出动,抓着她的衣服,挡在车子面前,用要砍死她的架势在车头给她磕头。但其实,在犯罪嫌疑人去指认现场时,也有人去追着大骂杀人犯,朝他们头上扔菜和鸡蛋。 阳光茂盛,树荫坠落,人群之中,妮德被抓得左摇右晃。她硬生生辟出一只手,给自己戴上了墨镜。旁边有人帮忙,比如盛家灿请的向导和挑夫,还有一些施工队的帮手,几个人收钱办事,试图给人和车开路,但都无济于事。 这群并不邪恶,只是平庸的人太强大。他们可能阻碍道路,也可能推动伟业。中学生评价课文里的角色,会用“好人”和“坏人”去界定。这些人不行,他们不是单纯的好人或坏人,不局限于农村或城市、学历高或低、男或女。茫茫众生,他们就是人。 在众人的拉扯中,林妮德掉头,重新回到建筑里。有人试图跟进去,被拦住。 没过几秒,卷闸门旁的窄门再度打开。一辆摩托车冲出来,没往人群去,直冲向田野。跨越众人没能预料的领域,林妮德骑着摩托车疾驰而去。不知何意,经过盛家灿跟前时,她似乎有略微放慢过速度,但最终还是直冲离开。 一旁的人们目瞪口呆,一窝蜂跟去。向导回头看雇主,想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摩托车又不能直接上。”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盛家灿弯下腰,波澜不惊地坐上轿车。 他们在盘山公路碰头。林妮德和向导交换交通工具,把摩托给他,自己坐上副驾驶座。 盛家灿要出国一趟,妮德则回公司,计划在机场分头行动。航班上,两人都一言不发,倒不是累着了,而是这两人常常就这样。说话时有话聊,安静时都很安静。往常爱说话的人有很多东西要消化,平时就安静的人在等她消化完。 气流颠簸,林妮德睡不着。盛家灿递来一只耳机。已经不是使用CDWalkman的时代,时兴的iPod小巧玲珑,一手掌握。夜间飞行,机翼倾斜时,地面好像也颠倒了。人口聚集地亮着灯,灯成了家家户户的标志物。因为灯火,地面上的房屋在黑夜中反而更明显。 时间淡淡地回溯到从前,在布满柔光的草地上,两个孩子坐着,女孩子伸展膝盖,男孩子盘着腿,两个人隔了一点距离,并不完全是亲密无间的。但是,两个人都默不作声,在寂静的、惹人怜爱的夏日里。这不是重逢后第一次做回这件事,在蓝色的灯下再见那天,没有吃到宵夜,她去他下榻的酒店休息。他们就这样,也是这样,坐在柔软的床沿。没有邪念的,不耽于欲望的,像在蒙蒙雾气与波光中,两个人并排坐着,聆听酒店黑胶唱片机传出来的音乐。 飞机落地,出口不同,人们暂时地分道扬镳,各奔东西。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林妮德突然转过身,吹了一声口哨。盛家灿回过头。她脸上挂着笑,抛出一枚闪闪发亮的东西。他接住了,张开伤痕淡到几乎不可见的手心,露出银色的钥匙。她家的钥匙。 林妮德回公司,一大堆事情要处理。之前想过事情解决了要不上班,只玩,现在完全抛之脑后。林妮德不可否认,她喜欢工作,喜欢从中获得的成就感。她喜欢赚钱,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让人爽快。她对上级的夸赞无感,但她不讨厌搜刮对手在她成功后挫败的证据。这之中她最爱的,还是因项目落地而产生的兴奋。其中有种种因素,总结下来,她喜欢现在干的活。她乐于升职,她还想等以后组建自己的团队,贯彻自己的理念。 刑事案件本来就有保密,没有传开,一般同事只知道项目惹上事。都是专业人士,问题出现,解决问题,只要能继续推进,就连实习生都不会大惊小怪。 太忙了,午休都不消停,下午茶时间有人来敲门问她喝不喝红茶。那是合作方送的红茶,那几年正流行,但她历来不爱用茶包,还是延续着在山里的习惯,都是茶叶。林妮德去倒了杯喝的,继续干活。下班后,她还接着做了一阵,想到明天还能来,还是先停手了。 回去路上,她在便利店买了点吃的,都是拿在手里,方便解决的。她三两口吃完,进了地铁站。地铁里人人都无聊,要么睡觉,要么和同行的人说话,要么则是两眼放空地发呆。一坐下,林妮德就打开大容量的手提包。 随着经济和法制的发展,不论都市还是县乡镇,抢包的人都大大减少。很难想象,过去的人甚至不敢穿金戴银,走在路上都夹紧包。 手提包里有两本书,一本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另一本是专业书。前者是在图书馆顺手拿的,后一本才是真正借的书。放在平时,她都直接拿出专业书。但翻了翻充当书签的树叶,专业书看到四分之三了,最终她抽出另一本。 阅读到快到站,妮德提前收起书。 街头的路灯比从前多得多,即便是夜晚,道路同样有光亮。因此,她能看到在路上等她的人。 居民楼一楼院子里种植玫瑰,饲养兔子,盛家灿正靠在围栏上,观察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玫瑰从铁栏缝隙渗透而出,根茎带刺,花朵盛开。林妮德故意放轻脚步,走过去,用手抵住他后腰:“打劫。” 他认得她的声音:“吃饭了吗?” “随便吃了点。”林妮德笑着,绕到他旁边,跟他一起走,“都给你钥匙了。怎么不到楼上去?” “我从酒店搬出来了。”盛家灿推着行李箱。 “哦,”她笑嘻嘻地晃悠自己那串钥匙,绕着盛家灿转一圈,好像敲诈清纯小男生的流氓女混混,“想当面申请,要赖在我家是吧?” 盛家灿没有来过林妮德的家,但曾送她到楼下,她也说明了是几单元几层楼,门牌号是多少。不是新小区,楼梯间不开阔,贵在绿植保存好。到处有树,家家户户种盆栽,墙壁上的垂直绿化植物也没全部铲除。夏天蚊子多,窗户都装纱窗。楼梯间是声控灯,人来时亮,人走了灭,和月亮一样跟着人。 林妮德很久没回家,沙发巾和床单被子都要换。有盛家灿,两个人很方便,一人一边拉着,一口气罩好。问题是,不止 这些。她几乎不收拾家里,就是睡个觉,到处乱七八糟。 林妮德没那么容易填饱肚子,还饿着。盛家灿是日本当日往返,很赶,没空吃饭。她去煮面条,他就打扫卫生。 冰箱里没有食材,只有自己炼的猪油。阳台有种的葱。妮德偶尔出来,拿点东西进去,能看到盛家灿真的老老实实在做清洁。他把这里一本那里一本的书收起来,摆整齐,把桌子擦干净,垃圾装进垃圾袋。怕晚上用吸尘机吵,还特意换了扫把。 面做好后,她走出来,拿着两双筷子,看到他在修晾袜子的圆盘衣架。 盛家灿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灵手巧。看了一阵,林妮德才敲门框叫吃饭。两个人吃了热腾腾的食物,靠处理工作的时间消食,中间说了会儿话。 毕竟是一心扑在工作的人,一聊起天,肯定很多职场话题,很多专业的事。也有生活的话题。听她说话的时候,盛家灿盯着她的嘴巴。 妮德顿了顿,缓了一口气,确定他真的在看。她在想,他是不是想吻她?但他不是这种性格。那是在看什么?她正思索着,盛家灿从包里找了只唇膏,是新的,拿给她。他全程平静,似乎只关注到她嘴唇起皮。 妮德接过来,打开盖子涂,边涂边忍不住笑。他不明所以,但被她笑得不舒服,蓦地站起身,杵在她旁边。气势很可怕,好像在催债,实则就是等她涂完还给他,他好放回包里去。 晚上睡觉,林妮德睡床,盛家灿睡在床尾的沙发上。灯灭了,室内很暗,两个人望着同一片天花板。居民楼前种了树,树影沿着窗爬入,影影绰绰,塞满了室内。 又是风。好像还是山里那阵风,又好像不再是了。 林妮德说:“智能手机越来越多了。”盛家灿说:“是的。”“都在西单大悦城排队买iPhone4。”“嗯。”“你有微博账号吗?就是刚出来那个,学推特的。”“没有。你呢?”“我当然不用,除非能赚钱。想一点好处都不给就听我说话,想得美。”“确实,”他好像笑了一下,片刻后,莫名地说,“我想关注你。” 话题到此为止,一片寂静。 林妮德又说:“你明天要去哪?”盛家灿说:“去拍一个封面。”“拍你?那你可要好好表现,好好摆姿势,多笑一笑。”“……”“逗你玩的啦,我知道是你拍别人。有明星?”“嗯。你喜欢明星?”“不怎么。” 对话又断掉了,可还没有结束。看不到脸时,谈话变得愈发安宁、澄澈。四周万籁俱寂,听得清蜻蜓抖动翅膀的声音。黑暗里,两个人默不作声,好像各自准备着,等待着,要向对方伸出手。 盛家灿说:“明天我会很早起,要开沟通会。你几点——” 这一回,林妮德没有接下去,也没有发起其他话题,她只问:“你未来计划在哪生活?” 短暂的沉默后,盛家灿反问:“你呢?” 正文 第63章 第三部分20(中) 过年时,他们一起去北京待了几天。家人生疏,倒是有工作中结识的朋友想接待,被谢绝了。接待是好,有人接有人送,还有车有住处。但两个人只想自顾自地去,自顾自地走,由人安排,麻烦人、欠人情是其次,主要没那么自在。 收拾行李时,妮德笑嘻嘻地说:“要是我大伯,肯定乐得不行。有人接待,多大的排场。他们那种人,就喜欢这样的。” 盛家灿正叠一条毛毯,头也不抬:“不能理解。” 提到大伯,又要想到审判的进展。审判在市中级人民法院,这几个月,林妮德往返了几趟。父亲是最先和主要动手的人,伯父因为只是主导,动手较少,可能刑罚更轻。林妮德已经和律师沟通了好几次,争取一个相对合理的结果,至少伯父要和父亲接受同等的下场。 林妮德习惯保持笑脸,即使在思考不痛快的事,也不轻易改变表情。等她回过神,屋子里格外静。她去看另一个人。 年末通常是时尚摄影师最忙的时段。即便不去活动拍名流和明星,也要给品牌和杂志拍片,一年的尾声是高强度输出期。盛家灿稍微坐一坐,转眼间,头靠着墙就睡了。 她走近,在椅子前面蹲下身,近距离看他的脸。他穿一件浅色的上衣,面料柔软,松散干燥,手臂搭在叠到一半的毛毯上,手背朝上。林妮德伸出手,指尖滑进他掌指关节中间,摩挲那里的皮肤。然而,才摸了没两下,底下的手突然翻转,盛家灿并没醒来,身体先动作,捉到她的手,径自握住了。 妮德吓一跳,轻轻抽出去。他这才睁开眼,蹙眉站起身,背过去低声说:“对不起,收拾一半睡着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我也要整理了。” 都不是第一次去北京。盛家灿自不用说,打小就来了的。林妮德之前也来过,为了工作,还有一个园林的学长在这里注册的工作室,专门给庙里修园子,她过来参观。尽管不是旅游,当时的行程仍不紧张,也有安排闲逛的时间。可她哪也没去。不知为何,天安门、故宫、长城都没有吸引力了。去除掉赋予它的东西,任何景点只是一个地点。 这次是单纯的旅行。两人早上起得不早,慢慢悠悠,在酒店吃了早餐。林妮德喜欢中式的饮食,面条、包子和豆浆,悄悄观察,发现盛家灿吃的都是吐司和咖啡。她心想,他们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这一年,北京冬天依然下了雪。他们去逛颐和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没有太多人,完全不拥挤。 雪越下越大,对外公开的阁、堂和楼都装了厚厚的门帘。雪景太美了,落在宫苑间。白的雪倚靠在绿的、红的的砖瓦上。他们进了室内,没有风,暖气开得很足。盛家灿脱了外套,穿一件黑色的衣服,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望着他的脸,很慢地展开笑。 一片安静。妮德在想,以后再也没必要去类似的景点了,都不会超过这次的。她问盛家灿:“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盛家灿说夏天。林妮德想,冬天是很冷,没有棉衣穿会很为难,冻得哆哆嗦嗦的过去很难忘。但现在都过去了,而且,这一刻很美好,她喜欢冬天。他们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晚餐是盛家灿的姐姐请客。同父异母的姐姐和他关系尚可,尤其他在事业上取得了成就,两边联系更多。这不算势利,社会身份也是身份的一重,构成评价某人的指标之一。 姐姐不知道林妮德和盛家灿认识的渊源,只当是正常交往的男女。她现在在大企业的法律团队工作。姐夫在外交部就职,现在在摩洛哥,没法来。饭桌上,三个人聊了很多。姐姐健谈,林妮德又是最左右逢源的。盛家灿总觉得隐隐不安,他姐常出其不意,一语惊人。 果不其然,饭吃到一半,姐姐突然抛出惊雷:“年纪这么大了,拖不得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别说盛家灿,林妮德都停顿了。新华网公布,2010年中国人平均初婚年龄为24.89岁。按照这个数据,林妮德和盛家灿都超标了。盛家灿呛到了,拿着手帕咳嗽。林妮德倒是很快恢复笑容,也没作答,继续大口进食。 姐姐已经叨念开了,如果他们结婚,要买车买房,还要拜访父母。结婚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值得庆幸的是两个人经济条件都不错。姐姐还说出自己的真心话:“你们要生小孩吗?不过小林,我跟你说,我建议慎重。” 林妮德说:“怎么说?” 姐姐说:“真受罪啊,小命都快没了。现在时代发展,很多东西都更新得快,你不停工都要玩儿命学,怀孕罢工,那还得了。等生完回来,哪里还有你的位子?我要没生娃,肯定要比现在多赚起码这个数。妈妈和婆婆公公是帮了忙,但是吧——” “你自己肯定出力最大。” “是呀!”姐姐说着,叹了口气。 林妮德笑着说:“我会慎重考虑的。” 吃过晚餐,两边人散了。姐姐自己开了车,提醒他们喝酒不能开车,要坐牢的。盛家灿弯下腰,靠到车窗边,轻声跟驾驶座上的姐姐说话,让她到家打个电话。再回头,他发现林妮德不见了。 她又消失了。 盛家灿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没有新消息。拨了个电话过去,没有接通。他并不焦急,至少看起来是这样,退出通话,看了眼时间,准备等三十分钟。假如没有等到,就自己先回去。 今晚月明星稀,明天大概率是晴天。再见面时要跟林妮德说。他想。 几分钟后,林妮德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花盆。花还没开,只有花苞。她送给他。 盛家灿接过来,在别人看来,他是没表情、无感的,但妮德能看出来他很高兴。他捧着花盆,徐徐转动,观察茎叶的情况,数花苞的数量。 “那边的花店买的。”林妮德笑嘻嘻地说。 “谢谢,我很喜欢。”盛家灿回答,“我们要抱着回去吗?” 他们说好了,今天步行回去。虽然路程很远,要走很久。预先约定了,特意选了距离恰到好处的餐厅,也不想变卦,只好捧着花盆走夜路。 城市也种植树,人类离不开树木。人行道旁有灌木,不在商户盘踞的路上,路灯变得格外显眼。车在一旁的马路上轰隆隆驶过。关于生育,林妮德不用问盛家灿的观点也知道,在油管上,她看到过他同学发的视频。互联网真好,什么都能知道,最好要懂得外语,毕竟翻译功能还没遍布各处。视频里的人讨论Anti-Natalism,反出生主义。他赞同了大部分想法。 他们还是有很多不同的。林妮德想。盛家灿和她之间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比如他会把她的东西整理走。比如她因为工作太忙爽约。假如一起生活,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暮色中,盛家灿忽然说了一个时间点:“元旦放假的晚上,留在学校里的时候。” “怎么了?”林妮德猛地回过头,发现他表情仍然很平静,没在看路,牢牢盯着那盆花。此人收到礼物,全神贯注在礼物上。 从二十世纪跨越到二十一世纪的晚上,林妮德和盛家灿没回山上,留在学校复习。到夜里,他们出了一趟校门,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 世纪交接,人们自发聚集,走进大街小巷庆祝。家家户户开着电视或听着收音机,家电店的玻璃橱窗里,所有电视都播放同一频道。公园里接了线,有人放焰火,跟着新闻媒体倒计时。时代往前进,人类在狂喜。隔着一段距离,在广场外围,林妮德和盛家灿驻足旁观。 人们不会因为单纯的时间推移而感到快乐。他们一定对未来充满信心,期待能变幸福,认为自己将得到财富、自由、尊重、理解和爱。那时候,盛家灿这样推断。 身边的人始终静默无声。角落里没有灯,他回过头,仔细辨认同伴的脸。一辆车来了又走,红色车灯宛如迸溅而出的血,扫过年轻女性的脸庞。黑暗中,妮德目视前方,微微压低头,收下颌,龇着牙,脸上是一个看似不怀好意的笑容,散布出腾腾杀气。盯着那些欢声笑语的人们,她同样是笑着的,可笑与笑天差地别,同样的事物如此不同。林妮德一字一顿地说:“不知道在傻乐些什么。” 回到现在,夜色不足以蒙蔽面容,他们离得很近,这是最重要的。因为就在一起,所以她能看清他的眼睛。盛家灿说:“我当时想,这个人和我不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有不一样的想法。我总说服自己接受每个人,但她不。我有种直觉,她可能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我可能讨厌人,男女老少、城里乡下,我全都讨厌。我只是逃避。林妮德和我有很多不同。假如有相机,我想永远用取景框看这个,不调焦距,物理拉近距离。假如没有相机,就用眼睛。” 话语只停在这里,脚步却不停,继续向前。 花的麻醉效果有限,酒精也很快消散,理智回来了,吐露真心后,盛家灿显而易见地变僵硬。静默又在两人中间待了一会儿。他严肃地蹙眉。每当遇到不得不发言的场合,盛家灿常常皱眉,不熟的人会误解成傲慢,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这是“天哪,救命”的意思。 没有暴露局促,他飞快地说:“……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这可不行。林妮德想。不能当成你没说。那种感觉不会消失,她现在知道了。 正文 第64章 第三部分20(下) 2011年中,蒋春莹在县里找了一家馆子,订了包厢,准备招待客人。妈妈一直唠叨,叫她不要两手空空去,从冰箱搜罗了酱菜和板鸭,非要她拎去送人。蒋春莹好气又好笑,跟妈妈讲道理。第一,她白天要上班,晚上才聚餐,怎么拎过去,拎到单位放哪。第二,她又不是见领导,不是应酬,不是找关系,更不是相亲,只是跟老同学碰头叙叙旧。 林妮德和盛家灿先去市里,有事情要办,之后再到县里,跟蒋春莹吃这顿饭。 判决下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在那之前,有一天,蒋春莹刚下班,突然接到林妮德的电话。难得一见,她打来居然是闲聊,也可以说是商量。 律师告诉她一个坏消息,法院听取意见时就反复强调“受害人是否主动顶撞”,估计有保守处理的倾向。受害人怀孕证据不足,不被采纳,所以无法加重量刑。他们说他们再犯风险低,社会适应良好,案发系家庭矛盾,社会危害性小。 据律师判断,父亲可能无期徒刑,林妮德的伯父最多判十五年,这还是最多。 林妮德打来电话,真的只是说一说,挂断就结束了。可蒋春莹没结束。她震惊、不满,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怀疑公平正义。这里有一个人死了,她的朋友为此钻研了超过十五年,却只判这点刑。 而且从她的感性上说,妮德的伯父比父亲更有害。那个傲慢、唯我独尊的老男人。作为当时全场唯一的女警,还是年轻女性,蒋春莹尤其有体会,他对她的轻蔑简直摆在脸上。但周围人都感觉不出来。一度她还怀疑自己太敏感,后来冷静想想,压根不是。 蒋春莹寝食难安,也问过一些身边的人。可却被他们反问:“你还想怎样?” 蒋春莹感到荒唐。这明明就不合理,为什么要说得好像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对方又补充一句:“对人不要那么赶尽杀绝,也要给他留口饭吃。” 蒋春莹完全被他们的理所当然震撼。被害的人不是人吗?有人在意受害者吗?一部分人被偏袒,而另一部分人被迫长时间、多此反复成为所谓大局的牺牲品,这是我的错觉吗?弱者没有得到保护,反倒被更重的加害。“人各有命”难道不是掩饰某些人必须沦为奴隶而诞生的托词吗? 蒋春莹很想什么都不做,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一大清早,她躺在床上,连班都不想去上。 妈妈走进来,又开始了骂骂咧咧:“你这头懒……啧,你快起来!” 妈妈忍着,尽管偶尔会忘,她不再高频使用那些格外难听的词。但今天,蒋春莹高兴不起来。她两眼无神,把夏奇拉热情洋溢的铃声关掉,说:“我不想去上班了。这世界一点都不公平。” 难得见女儿这么脆弱,何翠霞一屁股坐下:“就是不公平。但你要是不去,就会更不公平。” 蒋春莹顿了顿,慢慢转过身,和妈妈对视。何翠霞女士望着她,母女仿佛进行一场无声交流。就在这时,妈妈打了她屁股一巴掌:“快起来,我买了根排骨,中午给你送饭去!今天心情不好,吃顿好的,继续加油干!” 值得庆幸的是,不久后,林妮德找到了能证明当时母亲怀孕的证人。巫蛊属于女人,生育也是。山里的神婆被众人称为“姨奶奶”,姨奶奶不是亲戚,却胜似亲戚,不只是替人算命,也会为孕妇和产妇帮忙。 姨奶奶还在世,年龄大到法官看了都瞪眼,按照她自己的说法,目标是活到一百三十岁。有人质疑老人证词的可靠,姨奶奶自我介绍,她会说本地方言、普通话、粤语和英语,在山另一头的景区有六个门面,神志清楚,口齿伶俐,收入恐怕是在场人里最高的。 姨奶奶作证涛德妈妈怀了孕,有当年的手记为证,之前还找过卫生所的医生拿药,也有相关证明。 孕妇受害是加重情节。这一点让伯父和父亲分别判处了无期徒刑和死缓。 仍然不是什么理想的结果,聊以慰藉都很难。林妮德对死刑没有执念,对生命没有重量的人来说,死和生没有太大区别。 她去看了一次父亲和大伯。先是父亲,之后是大伯。 父女俩不熟悉,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小时候,他好像给她和哥哥编过草蚱蜢,被堂哥抢过去踩扁了。为了报复,双生子合作把堂哥推进了粪池,回去被大伯用扁担抽了一顿。父亲当时哭了,跪下来求情,跑着去给他们抓药。 时间有限,但也没什么可说,两人对坐着沉默。快结束的时候,父亲才开了口。 “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她讲,她不会放过我们。”女人到死没有求饶过,临死曾满脸是血地怒吼。她的丈夫是杀死她的人。多年后,他对女儿说,“你大爸笑她说大话,人都死了,怎么对付我们。回到家,我看到你,马上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猪栏里的女孩被捆住手脚,却支撑着身体,从堆砌的石栏缝里露出眼睛。那是一则预言。 “你出狱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去看伯父时,林妮德留下这样的话。走之前,她望着他,神情冷漠,嗓音洪亮,与从前血流满面的女人重叠,“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和蒋春莹见面,聚餐那天,林妮德和盛家灿到得比较晚。蒋春莹先去点菜,等得都要打电话了,看窗外,熟悉的身影总算一闪而过。还是那对男女,穿着线条利落、版型合身的衣服,带着处变不惊、安之若素的神情,两个人常在说着话,但声音又很轻,只有对方听得见。 蒋春莹打开包厢门,告诉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那两人很快进来了。 盛家灿给她带了礼物,是蒋春莹喜欢的钱包,她拿到一边,突然决定尝试一次,问问他们总是低声交谈,到底在密谋什么,解决这长久以来的困惑。蒋春莹说:“你们刚聊什么呢?” “嗯?”林妮德说,“我们在讲那个路灯好像是歪的。” 盛家灿说:“应该是底座不稳。” 他们俩又讨论起来了。蒋春莹有点无语,又觉得好笑,搞了半天,他们每次阴沉沉密谋,指不定都是在议论些闲事。 蒋春莹说:“那时候叫你们过去,你问死刑是注射还是枪决,是想知道万一判死刑,楚龙妮她家里人可能会受什么刑?” 盛家灿说:“嗯。” 蒋春莹说:“当时你们怎么都在山上?那么巧?” 林妮德说:“我是得到消息过去的。他算巧吧,前年就给这个策划,去年刚好去。” 蒋春莹说:“你们都在其他城市,我就只能留在这个小地方,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说的什么话。”林妮德笑,“互联网越来越发达,打视频电话,几秒钟就能见。” 妈妈下葬是在雨天,葬在他们定居的城市的公墓,只有林妮德和盛家灿参与。姨奶奶让他们回山里烧一趟纸。 妮德是不迷信的,但为了妈妈,能做的还是都做了。在山上,妮德把纸钱拿出来,咬了一口才烧。余光知道盛家灿在看自己,她说:“我们这儿烧纸的规矩,留了我的牙印,我妈才晓得是我。妈妈,拿钱在底下买点好吃的吧!买个大房子住!这是你女婿,认识一下。你认得的吧?我们以前在山里……” 烧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突然说:“给我妈表演个节目吧。” 盛家灿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林妮德想过,这一任务告一段落后要犒劳自己。到最后,她没能只玩不工作,没去沙滩休假半年,上升期,工作太多了。她尝试了一口气吃两个大蛋糕。盛家灿买的蛋糕,按照她的口味。他也坐在餐桌旁,默默看她吃,但她才吃了一个的一半,就发现自己腻了。最终蛋糕都进了冰箱,磨磨蹭蹭,吃了三天。她有一天尝试躺一天,才两小时就起来了,因为想画图。至于将来事业的安排,已经提上议程了,正在计划中,有条不紊,稳步前进。她也在物色好的场地,好的时间,好的人,找一片草地,不要有蜱虫的那种,准备哪一天真正聚一聚。能收到邀请的,都是会祝福她的人。 在烂漫的草地尽头,妈妈或许也在那里,朝她弯起眼睛,龇着牙齿,露出光彩夺目的笑容。 一天假期,林妮德没有去加班,早晨起床,洗漱了一下,在地毯上看书。中午随便吃了点挂面,然后继续躺下,在沙发上用手机看 了看新闻。快要搬家了,家里乱糟糟的。她想打扫卫生,收拾的时候看到杂志,不自觉坐下,读着读着睡着了。 门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推着拉杆箱关门。盛家灿走到客厅,把纸袋放到茶几上,进屋放行李。林妮德迷迷糊糊醒过来,招手,等他过来,她说:“来。” 时差让人昏昏欲睡,他没回答,去冲了凉,过了一会儿,也躺下了。睡梦很轻,不会压住人的身心。睡到傍晚的时候,雨声窸窣,温吞地把人吵醒。她轻轻摩挲他的皮肤,他望着窗外的雨。天气不凉也不热,身体犯懒,精神懈怠,什么都不想做,却很惬意。 她先起来,去到外面,翻开纸袋,发现是好吃的,远远问了一句:“能吃吗?”。他刚换了衣服,在洗手间洗漱,脸还沾着水珠,说:“带给你吃的。” 林妮德吃着东西,看了眼时间,足够去电影院,不过下雨了,出去不方便。她开始翻DVD光盘,正版的台版或日版碟,有电视剧,也有电影。盛家灿走出来,也坐到她身边。窗外是黄昏,接下来有夜晚,也有黎明,还有新的黄昏。人们互相靠近,又或者推开彼此,活着,活下去,活到未来。盛家灿歪着头,跟着看她手里的碟片。不用约好,两个人将要欣赏一部电影。妮德想,看什么电影好呢? 正文 第65章 尾声(上) 林榛薇的母亲不是伟人,但认识她的人里,很多都憎恨她,也不止一个人认为她了不起。 妈妈对所有评价报以冷笑。传闻世界末日的那一年,她生了榛薇。生育的过程麻烦不断,夫妻双方都没有家庭干涉,少了麻烦,相对应的,天然的帮手也少些。她上班上到预产期,雇佣的阿姨换了两轮,怀孕时有孕吐,有便秘,有情绪起伏,也有外貌和体质的改变。挺着肚子基本要侧睡,于是常有休息不够的时候。 在林妮德看来,这些有违人权的变化太沉重,必须具备坚定的个人意志,否则难以克服。但反过来想,还有迟钝到意识不到痛苦的人、没资格痛苦的人,或许她们才是大多数。某次产检,她甚至得知产妇想从顺产改剖腹,必须要家属签字,产妇自己无权决定。这是蛟龙入海、神舟飞天,全中国人都自豪的一年。 妮德没有很幸运,也不倒霉。资金充裕,身体健康,伴侣全程上心,待产如期住进医院,阵痛时间没有格外长也没有特别短。然而,羞耻和死去活来的疼痛足以令人终生难忘。生育无疑是一场浩劫。从阵痛开始到进产房,她一直在想,一个人诞生,为什么要把如此深刻的痛苦施加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是否是一个征兆,象征着人的一生必定伤害他人,伤害自己的妈妈? 她抱着一种恨一般的心态分娩,又憎恨,又愧疚,反复嗫嚅,不停地呓语同一句话。助产士以为她在提要求,低头去听,发现她喃喃自语的是:“很痛吧?” 很痛吧?一定很痛。怀双生子不会好受的。生产一定很痛吧?怀着孩子在林中跑一定很痛吧?被砸头一定很痛吧?在山里等着她一定很痛吧?她无比的忏悔,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极端愤慨。童年的记忆里,妈妈曾无数次揩去她的眼泪,温柔地哄她说不痛。这里是只有她和妈妈的领域,她们用只有她们能听懂的语言交谈。但妈妈死了,再也见不到了。她恍然意识到,她对讨回公道的执着不是仇恨,不是正义,它与孩子的啼哭具备相同的性质。妈妈,我想你。 胎儿得以分娩。妮德筋疲力尽,抬起手来,自己擦掉了眼泪。 起名时,林妮德和盛家灿想好了,让女儿姓“玉”,全名玉榛薇。工作人员端详电脑半天,问这对外貌同样昳丽的夫妇:“孩子奶奶姓玉?” “姓盛。”回答的是盛家灿。 “那孩子外婆姓玉?” “不知道孩子外婆姓什么。”这次说话的是林妮德。警察都没查出来,他们能知道就不得了了。 “你们家没有人姓玉呀?” “就是喜欢这个姓,好听,霸气,”林妮德说,“不行么?” 因为可能引发各种纠纷和麻烦,例如要在很多地方证明亲子关系,最终,他们还是放弃原计划,在夫妻的姓氏里选了一个。林妮德和盛家灿都不喜欢自己的姓,有点推诿,都不情愿。但名字说到底只是名字。由于榛和薇都是山珍,有山的意思,“林”更适合,最后用了这个。 世界末日没有来,至少在他们这个平行世界是这样。从小,林榛薇就听父母开玩笑,说她是拯救世界的小孩。因为她来了,世界末日才没来。 女儿刚出生,林妮德精炼地坐完月子,着急回职场。有过奶水弄脏衣服的糗事,也有工作时间频繁上厕所的窘况,但她自己坦坦荡荡。 榛薇的幼年时光里,盛家灿减少了线下工作,增加了线上的工作。出差会选台湾、日本等地,因为近,能带上榛薇一起。具体榛薇不清楚,双亲似乎会私下协议某种平衡,例如这段时间谁支撑经济,谁带孩子,那段时间谁需要帮助,谁有能力帮忙。榛薇长大一些后,家里也请过帮佣。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宝宝,有足够的安全感,来人照顾,熟悉了也很乖。 榛薇小时候很自恋,洗完澡,爸爸给擦身体,她会突然亲镜子里的自己。妈妈带她去工作的地方,她会用会议室的话筒演讲。生日拍纪念照,固定姿势是榛薇自己要求的,爸爸妈妈要一左一右亲她脸颊。她最喜欢问爸爸妈妈,为什么生出我呀? 妈妈似笑非笑:“你不是喜欢玩那个吗,我俩一左一右把你拎起来荡秋千。我和你爸小时候都没玩过,都想玩一玩,所以生你出来玩。” 爸爸静静地回答:“因为爱你。” 父母不是没有矛盾,尤其妈妈有时说话刺人,对周围要求又很高。爸爸恰好性格和缓,不容易跟人急眼。他们吵架,一般两种情况,要么爸爸生闷气了不说话,妈妈发泄完后意识到波及无辜,转头去逗他玩,两人和好;要么妈妈大发雷霆,爸爸平和地处理,跟她道 歉,或者旁敲侧击问要不要吃东西,她接受。 更多时间里,他们不吵架,感情很好。榛薇的妈妈有时会直呼爸爸大名,更多的时候,他们没有相互的称谓,不是甜蜜的“宝贝”,也没有名字衍生出的昵称。但他们无缘无故说某句话,对方都知道是在跟自己说。 有一次,榛薇印象很深。当时林榛薇大概六岁,一家三口进行了假期活动,一起出门下馆子。就餐后,正是傍晚,步行街上有人吹萨克斯,行人在空地上跳舞。榛薇很清楚,她父母肯定也会加入,因为他们喜欢这种事情——美好的事情,虽然妈妈常常叨念着“又在傻乐”不肯承认。 果不其然,旁观了片刻,爸爸就模仿迪斯尼里的卡通角色,做了请舞。妈妈也冷笑着把手放进他手里。两人没有进人群,就在榛薇旁边,小幅度地转了几圈,然后准备回去。走了几步,妈妈问爸爸:“跳舞的时候你往我口袋里塞了什么?”一拿出来,是一支郁金香。 冥冥之中,孩子知道,父母的感情与自己的珍贵相关。 小时候,榛薇的表姐告诉她,她父母分开过一段时间。当时表姐嘀咕了一句:“如果我是姑爷,我就假装跟别人在一起,逼姑姑吃醋,她肯定会杀过来。”表姐说的话,榛薇一个字都不懂。但她正是爱装大人的年纪,又聪明记性好,转头鹦鹉学舌给爸爸听。 爸爸想了想:“这样不好。” 榛薇问:“为什么呀?” “我和你妈妈互相喜欢。挑拨和试探,故意制造不安,会让我们离得越来越远。”爸爸平和地回答说,“我不想你妈妈不开心,况且,她肯定也不会这样对我。” 榛薇听不懂,模模糊糊地想,她的妈妈爸爸肯定是最好的。 日常生活中,他们一家人的感情也很好。有的时候,三个人都在书房干活,榛薇写作业,妈妈和爸爸工作,三个人安安静静,各忙各的。过一阵,妈妈会叫爸爸放个音乐,爸爸有个歌单,叫“我们喜欢”。音乐响起来,榛薇会咿咿呀呀跟唱,妈妈和爸爸笑着。不论春夏秋冬,三个人短暂休憩。 榛薇古灵精怪,小时候经常捣蛋,当过逃学威龙,磕断过门牙,没少被批评。 妈妈训人,标准很严明。有次她在学校踢球,把教室窗户踢破了。妈妈来了,赔偿一条龙,也让她道了歉。回头问她是不是故意,听说是不小心,就没说什么,只叫她下次注意,弄坏东西要花很多钱,伤到人更危险。但她偷偷在工作日玩pad,违反约定,妈妈就痛批了她一顿。爸爸从不发火,却擅长给人施压。榛薇养了一条小狗,养之前信誓旦旦,会照顾狗。可小孩玩心重,玩游戏的日子就把任务抛之脑后。她爸坐在旁边不说话,她战战兢兢问“areyoumadatme”,没想到爸爸说:“没有,我只是难过。”很难跟不认识她爸的人描述那种震惊,她爸爸平淡地说自己难过。至少,从那以后,她都按时遛狗、喂狗。 当然,最可怕的还是父母混合双训,两个人一起,妈妈不说话,让爸爸跟她讲道理,讲到天昏地暗。榛薇哭都哭不出来,只能乖乖接受教育。 听起来有点恐怖,甚至可能有人会怀疑他们不是好父母。但要知道,林榛薇绝不是寻常小孩。她大概率完美继承了母亲的基因,就好比小学时,林榛薇曾利用收班费的权利,趁上交老师前的时间,把钱借给同学,然后要求翻倍还。 那是难忘的一天。一听电话,林妮德反复跟老师确认:“你是说我女儿放高利贷?!” 老师连忙让她别说这么吓人:“我没有这么说,榛薇妈妈你别急。最后班费没少,都交上来了。今天联系您,只是想……” “她都放十分息了!”林妮德气得够呛,强行冷静,问最后一个问题,“她没组织人上门追债吧?” 老师捏一把汗:“那倒没有。” 父母二人赶到学校,盛家灿去跟同学家长道歉,退还金钱。林妮德接林榛薇回家。 林妮德大发雷霆:“没给你零花钱吗?你要搞这些?!我们真是让你过得太舒服了!说你两句你就烦?你知道你妈小时候怎么过的吗?!别人都是抄家伙打,天天揍夜夜打!你也想挨打是吗?” 大吵一架,榛薇躲在房间哭。过了好久,妈妈进来了,跟她说:“这次你确实做错了。但妈妈工作上也攒了一些事,批评你的时候,可能让那边的情绪漏过去了。我向你道歉。” 榛薇正在气头上,把脸埋进枕头不说话。妈妈出去了。过一会儿,爸爸回家,进到房间,坐在床下。他说:“你妈妈做过差不多的事。” 哭了太久,本来就没什么好哭的了,好奇心占上风,榛薇抬起头,泪汪汪看着爸爸。 爸爸说:“她的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还要存钱,没有任何人帮。我听说以后很心痛,你呢?” 榛薇慢慢点头。妈妈的艰难也让她心痛。 爸爸又说:“小孩子自己赚钱很厉害,但你的方式有问题。关心你的人会伤心。妈妈今天太生气了,她跟你说sorry,我也跟榛薇说声sorry。” 榛薇问:“为什么?” 他望着她,舒缓地开了个玩笑:“因为我可能也忍不住这样骂你。” 榛薇破涕为笑,气氛缓和许多。林妮德走进来,坐到床边,问榛薇到底为什么要钱,是不是缺钱,又跟她说了事情环节的诸多不对。妈妈说:“你很聪明,所以你应该有更好的办法去达成心愿。”爸爸也说:“假如你是成年人,这种行为是违法犯罪。只说现在,你的朋友、同学也会受伤害。” 林榛薇答应第二天去向小伙伴道歉。这天晚上,在她的央求下,妈妈陪她一起睡。躺在床上,榛薇问妈妈:“妈妈,你以前都是自己赚钱吗?” 妈妈说:“你爸告诉你的?我明天教训他。” “你教训吧。”榛薇翻了个身,朝向妈妈,“你那么厉害,妈妈。我也想像你一样。” 黑暗里,妈妈说:“我就是想你和我不一样,开心地笑,自由地过,好好考虑未来,想想将来要做什么样的人,想想你希望世界是什么样。我希望你比我的选择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榛薇像小猪似的哼哼一声,拉住妈妈睡觉。她晚上有点踢被子,平时一个人睡,妈妈爸爸也会来看好几趟。今天,林妮德照常替她盖被子,轻轻地,把小脚丫和手放进去,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门悄悄拉开,盛家灿在门口等,一线光漏进来。她也不抬头看,直接起身出去。 两个人就在走廊上聊。他问今天有没有受影响。她说现在的孩子比以前的小孩厉害得多。两人沉默一会儿,不约而同叹了口气,叹息过后是笑。 榛薇小学时,家人给她请了半个月的假,一行人飞去海外旅行。去国外,本来为的是其他正事。父母认为孩子能尽情玩的时间不多,要充分利用起来,索性带上她一起。 最初榛薇只以为是旅行。小小年纪,她已经跟着父母去过许多地方,意大利预约制的花园、非洲的原住民部落,她以为这次也一样。但到了以后,他们带她去了某个人家,听了大人的话,榛薇才知道,这是来见奶奶最后一面。 外祖父母、祖父母这四位理应亲近的长辈中,榛薇只祭拜过外祖母,见过爷爷几面,也不熟。他们不太来往。 盛澍病重,神志模糊不清,临终除了罗斯玛,谁都不认识,包括她后来的孩子。她抓住罗斯玛的手,恳求见某人一面。就连盛家灿自己都没料到,她最后想见他。 看到盛家灿时,她无神的眼睛亮起来,凹陷下去的两颊颤抖,手也伸出去:“仔仔。” 盛澍叫他,只在他很小的时候,她才用过这样的称呼。他坐在床头,迟疑片刻,托住她衰弱到快垂落的手,徐徐贴到脸颊上。 女儿出生前后近一年,盛家灿彻夜睡不着,失眠时就工作,收入是自己与重要的人的保障。怀榛薇时,林妮德随口说过,妈妈讨厌孩子很正常,因为他们太密不可分。他的回答是,我也觉得。 被社会推销的爱情、不收敛的欲望、生育的随性真令人恶心。出乎意料,他对盛澍的心情并不 复杂。在书店看到她收藏过的书,他会很自然地想起她。在他现在的年纪时,盛澍曾写过这样的话:“如果要比喻,人的心就像树,死亡后很难再萌发新芽。”他希望她幸福,不只是对她如此,更因为他长久而渺茫地期待,人可以相互依赖和理解。如果要比喻,就像夜空中的两颗星星,相隔甚远,但都闪烁着光辉。从某个地方观察,它们一定看起来那样靠近。 盛澍时而清明,时而混沌。很长时间里,她不再说话,只端详着他。病床在窗边,医院都是白色,窗外日光璀璨。不知过去多久,盛澍说:“名字里有‘家’,是希望你不要离家太远。” “嗯。” “怀你的时候,我想了好久,书都翻烂了。《红楼梦》我最爱湘云,‘撒天箕斗灿’。就用了‘灿’。” 盛家灿说:“我小时候想过当作家。” “是吗?”盛澍艰难地挤出笑,于他而言,那是妈妈脸上罕见的表情,但很快就消失了。她把干瘦的手抽出来,像驱赶一只鸟,“有下辈子,就去远一点的地方。别来我这。去,去……” 心跳急促起来,她焦灼地催促,千叮咛万嘱咐,顺着她挥手的方向,窗户外面温暖又明亮。他不回头,只注视着她,伸出手,为她掖紧被角。“没事,”盛家灿给她最后的安慰,“没事的。没事。” 看似是她并不需要的话语,可在听到后,盛澍才逐渐平复,手慢慢放下,不再挣扎了。 他不断说着“没事”,直到她能安心离开。 正文 第66章 尾声(下) 在奶奶家,榛薇看到了爸爸拍摄或参与制作的写真书、外文杂志、品牌宣传册。当时榛薇还小,不理解生死,也没有那么伤心,更多是茫然。尤其父母也都不曾哭泣,所以她也不悲伤。 回酒店换衣服的时候,榛薇问爸爸:“爸爸,你怎么不出我的书啊?” 爸爸正戴上细边眼镜,准备回消息,此时猝不及防:“什么?” “就是那个,”小学生组织语言,“‘来来酱’那样的。你也拍了我好多呀,可以出书了。” 盛家灿停顿片刻,很快解读出她是说2011年日本出版,在中国大陆也小有名气的写真集《未来酱》。事实上,里面的儿童模特不是摄影师的孩子。他问:“你想被别人看到吗?” 榛薇捧着小脸:“我好好看啊!” 尽管会给家人拍照,可盛家灿不愿发布或出版。偶尔公司替他更新社交动态,他还会特别留意,避开她们的脸。他招手要她过去,动作很轻,替她梳辫子,委婉地提问:“人值得我们托付自己吗?现在的人行吗?”把倾注了真心的东西交出去,允许人观看和评价,那自然是一种托付。 榛薇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只搞怪地回答:“不知道呢呢呢。” “还是先不吧。”听到她可爱的答案,他不由得笑。 那次出国旅行,榛薇的堂姐也去了。每到寒暑假,堂姐都会来榛薇家。吃他们家的,用他们家的,他们家去旅游也有她的份。 小时候,榛薇尚未形成完备的金钱观,却已有了钱的概念。爸爸妈妈辛苦工作,赚的钱是他们一家人的。榛薇一度非常不满,认为堂姐这是占他们便宜。加上堂姐明明是“乡巴佬”,还总有点看不起人,榛薇不喜欢她,想把堂姐赶走。 父母认真问了她的想法。妈妈说:“钱的问题,我们不在意。” 爸爸说:“没有彻底合得来的人。人和别人都有差异,这些差异会造成很多问题。如果跟她相处真的不舒服,我们不会勉强你,因为你才是我们的宝宝。但差异也会带来一些益处。不用牺牲自己的意愿,只是暂时放下,隐藏一小部分,去接触别人看看。可能还是不舒服,也可能会有好事。你愿意试试吗?不想也可以告诉妈妈爸爸。” 榛薇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她相信妈妈和爸爸。 不久后,榛薇和堂姐变熟,堂姐没有了最初的高高在上,果断、有想法、乐于助人的优点也浮现。榛薇被学校里的大孩子欺负,是堂姐撒泼打滚,向对方父母讨说法。长大后想起来,最初她刚来大城市,处在戒备状态,怕姑姑家瞧不起她,才先发制人,摆出那副样子。 榛薇的堂姐叫姗君,姗君的大名叫林小姗,姗君是她自己起的名字。她要求大家都这么叫她。 姗君有过嫌榛薇幼稚,不陪她玩的时候。她最亲的朋友兰兰不这样。兰兰就是龙潭沟村老兰的女儿,比姗君大半岁。她总笑眯眯的,对小孩子很耐心。兰兰学习刻苦,被名牌大学录取。林妮德奖励她几万元,她全拿去缴纳学费,努力存钱,目标是毕业就把妈妈接到城里。她的大学和榛薇家同城,所以也常来往。 姗君天生心大,大大咧咧,过得很松弛。与她不同,兰兰紧绷得不得了,读书打工连轴转,生怕出一点漏子。她们个性不同,却是最好的朋友,约好了不结婚不生孩子,就两人搭伙一起过。 兰兰唯一的爱好是看看网络小说。看多了,兰兰也写点,兰兰不用电脑码字,都是手机随便敲一敲。她平时累,没那么多脑细胞,写的也不是什么强剧情的成熟故事。姗君了解不多,只知道兰兰赚过一点稿费,请她吃了一次家乡菜。 就因为这个,读研期间,兰兰进了一趟派出所。 那天姗君接到消息,着急忙慌去接人,才知道就是那些小说的事。兰兰写了点带颜色的。先进派出所,盘问了兰兰一堆,还问她有没有男友云 云,说闹不好要坐牢。回去了,又被学校约谈,说要开除她。 姗君得知消息,又焦虑,又愤怒,被从表面平和的日常生活中拔出来。最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骂的人竟然是兰兰。 兰兰写这些干嘛?她想怒斥,可对上兰兰痛哭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谁能想到这么严重?互联网上,将内容以“福利”为名分享的网络账号比比皆是,偷拍女厕所、公共场所的咸猪手也没见多少人坐牢。之前有个追求兰兰的男同学,每天给兰兰发色情信息,告到老师那都一笑了之,更不用提报警。她们太无知,误以为她们的行为也能被一视同仁。 孩子遇到问题,有能求助的大人还是要求助。姗君连夜找姑姑和姑父。 林妮德和盛家灿听了,只问必要的情况,不多余地打听,去处理这件事。姗君正在找新工作,正是紧要时期,妮德了解姗君的性格,怕她冲动惹麻烦,勒令她留在家。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姗君和榛薇。那个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堂姐不睡客房,挤在榛薇床上。榛薇还小,大人没跟她具体讲清楚,但她想,兰兰姐那么瘦小,温温柔柔,从不和人吵架,叫网约车被宰了都不敢打差评,她怎么害人呢?想着想着,看着背对自己的姗君,榛薇莫名伸出瘦小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平时总嚷嚷“肉麻死了”的姗君没有睡着,却一动不动。 万幸,兰兰不用坐牢,但学是没得上了。 过去榛薇总觉得,姗君是坚强的那个,兰兰姐是柔和的。可经过这次,榛薇才发现,她们都很坚强。怕山里的妈妈担心,这件事,兰兰全程瞒着家里。消沉了一段时间,兰兰就开始准备求职。 林妮德担心兰兰想不开,暗里提醒姗君,多关心她。姗君去陪她散心,榛薇主动提出同去。 一起吃饭时,兰兰苦涩地笑,向她们吐露真心话:“崩溃是崩溃。但也只能自己开导自己,反正不会更坏了。犯了错就要认罚,是我不好。现在想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喜欢赞美,我基本没开付费,就是喜欢互动,喜欢关注,想被夸。看到新增提醒我就很开心。以后不敢了。” 几杯果酒下肚,她还能开玩笑:“早知道还不如化妆减肥整容,每天直播跳舞呢。可惜我不喜欢。” 兰兰笑着,一旁却传来啜泣声。她们一起回头,就看到姗君泪流满面,俯下身去。这是榛薇第一次看到堂姐哭。兰兰依然面带微笑,搂住姗君,小声安慰,轻轻拍她的肩,仿佛这世上仅有的亲切和温柔。 榛薇咬着果汁杯里的吸管,心里想,好顽强。好像不管遭受多恐怖的打击,都会自我安慰和鼓励,活下去。可是又好弱小。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都可能被夺走,还是要活下去。 2025年,榛薇从初一升初二,爱吃好吃的,学习还行,朋友若干,喜欢上网。新时代的孩子有新时代的交友方式。十一岁时,林榛薇建立了自己的社交账号。父母允许她用,但给她设置青少年模式,同时定下了一些规则。妮德的女儿过着有烦恼也有快乐的生活,正在成长中。 兰兰打工的地方发工资,请榛薇和姗君去看电影,看的是重映的《幽灵公主》。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这片比兰兰年纪还大,更不用说榛薇了。但内容很精美,一点都不过时。 看完走出电影院,榛薇和姗君请客去咖啡店。姗君冷不丁说:“珊怎么那么像我姑姑——” 另两人愣住。兰兰反驳:“更像幻姬吧。妮姨还开发山里呢。” “对噢!”姗君一边搭腔,一边用手机晒票根,“我喜欢幻姬。阿席达卡也还蛮萌的,既暴力又纯真。我喜欢角色大战,有人死,有不同意见的人共存。” 榛薇说:“里面的大狗好萌,狗狗拯救世界!” “那是狼呀!” 大女生和小女生坐在一起,讨论自己的想法。咖啡厅里还亮着灯。 暑假到尾声,出差的妈妈回来了,爸爸检查榛薇的作业,发现写完了,于是问要不要组织点活动。 榛薇提出想去妈妈的故乡,爸爸生活过的地方,那座山上看看。妈妈爸爸被蒙在鼓里,以为她想接触大自然。榛薇没跟大人说真话,她偷偷翻了爸爸的笔记本,读了他的日记,在网上查到了外祖母的新闻。 在此之前,榛薇知道妈妈家一些事。大人不说,姗君会告诉她。但妈妈不和舅舅来往的缘故,连姗君都没说得太清楚。“追诉期限”“少年犯”“弑母”,这些词和舅舅联系在一起。读了那篇网络文章,榛薇当晚做了梦。 梦里阴沉沉的,却不是雨天,在森林筑成的山中,她梦到逃亡的外婆和舅舅。林榛薇没见过这两个人,因梦的魔力而知情。榛薇想阻止悲剧发生,但梦里她是旁观者。她无法改变过去,她能改变的不是过去。 去山上小住,不用带太多行李。榛薇收着收着偷懒,躺在床上,玩起了长假才能畅玩的智能手机。 网上的人又吵起来了。林榛薇最喜欢的外国女演员MOMO结婚生子,引来一波“粉转黑”。不少女明星在婚后放弃事业,或被丈夫拖累,因此,女明星的婚育普遍被大家忧心。在此之前,MOMO经历过不少风波,和演技好的前辈传绯闻,大家骂她当护工赡养老人,前任是年轻男,大家又骂男方赘婿她扶贫。如今平安生产,MOMO马上进了一个网飞剧组,毫无怠工之意,微博还是有人骂。榛薇起初不懂,冲了会儿浪才明白。她们说,女演员生育后赶着上工,会提高社会对女性的要求,人们会拿这去要求普通生育女性。所以MOMO的行为是在压榨女性生存空间。 阅读了说明,林榛薇居然觉得不无道理。她还想再看看,就听到外面妈妈和爸爸在说话,聊的是后院种的植物怎么办。怕他们马上来检查她的行李,榛薇连忙一跃而起,加紧收拾。 今天是爸爸开第一程,他和妈妈习惯轮换。妈妈开车快,飙起来堪比车龄三十年的出租车司机。爸爸开车更稳当,除非交通特别差,坐在上面玩手机也不晕。 车开到服务站,妈妈和榛薇去上洗手间。人很多,母女俩排队等待。突然间,林妮德问榛薇:“你为什么想来这儿?” 林榛薇知道妈妈发现了,放弃隐瞒,老老实实交代。 林妮德开门见山:“那个姓‘楚’的就是我。” “我猜到了。”说完,林榛薇偷偷打量妈妈,“我就想去山上玩玩。” 林妮德说:“你是要少玩手机,多看看绿色。” 上完洗手间出来,林榛薇还在想手机里的事,忍不住跟妈妈说:“妈妈,我想不通啊。” 妈妈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手:“想不通什么?” 榛薇的妈妈和爸爸都比较开明,不说无话不谈,至少都愿意听女儿说些新鲜事物。 榛薇讲了MOMO的事:“上网的时候,我看到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两拨女生都在说对方厌女。不是很怪嘛?一般吵架,都是你吃咸的我吃甜的,你说我现眼包我说你太自闭,两边是反向的。 “不止一次,我都看到两边女生你说我厌女,我说你厌女,吵得不可开交。在一些问题上,她们的想法肯定一样,比如男的性骚扰女生,考学和找工作录取不公平,男领导比女领导多,拐卖妇女。大家肯定都恨透了这样的事,这些问题都没解决。她们明明有很多一样的想法,但还是热衷骂对方。就为了有没有结婚,为了化不化妆,为了看小说漫画电视剧的口味,把人划成敌人。男的欺负小女孩,其他男的和社会都照样接纳他。 “还有还有,MOMO是结婚生孩子,可是MOMO很有钱,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想法。人跟人差得太远了。这些人骂人还很难听,骂MOMO和支持MOMO的人。好像不骂她们,自己就落后了。把别的女生发到匿名账号上你一嘴我一嘴羞辱她,都不认识人家,就说什么‘一胎八宝’,这些不切实际的话有意义吗?对她们支持的东西有什么作用吗?不就只是在伤害别人?” 榛薇很喜欢和家人分享生活,MOMO是她最喜欢的演员,常常提起,双亲也都知道这个人。林妮德说:“但生孩子确实是件严重的事,对她的演艺生涯肯定有影响。换个角度想,那些骂人的人可能也是在探索,用她们的方式。” “就因为是女生,就多了一个被审判的点?”林榛薇激动起来,“MOMO没杀人放火,没强奸和骚扰同事,没遗弃孩子。她甚至没出轨……我觉得出轨也要看具体情况。她在专业上从一帮老登中间杀出重围,但要被爱护女生的女生骂。我不是责怪任何人,我是觉得这太 奇怪了。” 林妮德问:“那你想怎么样?” 小女生今年还没满十三岁,说出自己的宏伟计划:“我想大家联合起来,小事上的不同先不管,集火那些强奸、偷拍的事,等实现了目标再说。要是想骂女的了,不如找一个男的发泄,至少愤怒不会内部循环。春莹阿姨都快累晕了,那么多危及生存的问题没解决。人不能欺软怕硬,为小事尖酸刻薄,嘴脸越来越丑恶,还以为自己越来越优秀。敌人那么强大,应该做些实际的事。团结起来,提出诉求,一起抗争。让优秀的人上去,说了算的自己人越来越多,叫那些坏蛋吃屎去吧!” 林妮德提出不同的意见:“就像你说的,人和人天差地别。你说一些事是‘小事’,有的确实没大影响,但有的正困扰很多人。人都有人性,沉迷发泄情绪可能是因为没有做实事的权利。让人吃屎可不容易。说得难听点,你也在对她们提要求。” “我没有说不管小事。我是说分清什么只是情绪和私欲,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难吗?理想能更快实现,世界会越来越美好,这不好吗?”被妈妈泼冷水,榛薇有点不高兴,但这怨气很快消散,被失落取代。她能猜到很难,也知道自己不该要求别人。 榛薇是出生在互联网时代的孩子,是个孩子,也不只是个孩子,了解的信息多,有自己的思维能力。然而,很多问题,她还得不出答案。 榛薇说:“我有好多事不明白。政治是什么,干嘛要打仗,人怎么交朋友,怎么跟自己相处。人好复杂啊,唉。” 妮德站在她身边:“人就是这样。” 无力感让少年沮丧,榛薇说:“那我想什么做什么都没意义啰。” “不,”她的妈妈却否定,“我不这么想。我生你的时候,旧时代结束了,我觉得未来有希望。现在,未来在你手里。我们尊重你的意愿。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你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你要不要生育后代,由你选择。只要你保持思考,认真判断,做你的决定,那就有意义。新的时代开始了。” 林妮德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到女儿背上。不论她痛苦、快乐、奔跑,亦或是跌倒。她说:“多多地体验,慢慢地想吧。” 榛薇懵懵懂懂地望着前方:“嗯。” “好了,走吧。轮到妈妈开车了,”妮德说着,往前迈开步伐,不远处,家人正在车里等她们,“还要走很久呢。” 迷茫依然存在,但想到接下来的旅途,林榛薇露出笑。那笑容有点像妈妈,又不那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