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第三部分7

    比异类更惹人厌恶的是强大的异类。比强大的异类更容易招揽仇恨的,是有个性的强大的异类。而当这类人落败,或处于颓势,庸人们最爱一拥而上。即便令那些异类落入绝境的是命运和恶党,庸人们也同样敲锣打鼓、心花怒放,庆祝天使的堕落。庸俗的臭味飘散十里,只有占据多数的庸人自己闻不出来。无能的人就是如此悠闲、愚蠢、自以为是。这世界上多的是无可救药的蠢货,迫不及待要把真正做实事、有价值的人杀死。
    而那些恶党就更不用说了。一群贱货。
    靠着这些的想法,林妮德度过了大部分时间。
    妮德第一次去新加坡,最先想到的是招待所墙上的剪报。到处是绿植,房屋用色也大胆,红彤彤的窗户,黄澄澄的墙壁。是长期出差,有人请客到贝聿铭建筑师设计的餐厅吃下午茶。妮德站在窗边往下看,看到的不是连绵的青山绿水,而是闪着银光的建筑。新建没几年的滨海艺术中心、海峡和船只悉数映入眼帘。
    这时她已去过一些都市,对立交桥、高楼大厦有免疫。不过,到底是有过特殊情结的地方,妮德还是不由得笑起来,龇着牙,眼睛却阴恻恻的,很有攻击性的表情。那时的上司叫住她,要她不要那样笑,原话说是“causediscomforttoothers”。
    妮德朝她合上嘴巴,掩藏锋利而坚固的牙齿,抿唇一笑,假如这能减少旁人的不适的话。但她光是存在,基本活动,好像就惹人不高兴了。林妮德活着,对某些人而言就是冒犯。
    进入绝大多数工作室、公司、集团或任意团体,妮德经常创造两个“最”。一个是学历最低,另一个是升迁最快。
    她是从施工员基层起步的人,一开始理所当然的是边缘人群,自学考证,听说时间之短能破纪录,对植物和专家差不多精通。这个人混得越来越中心,最后竟然一步登天,跑到工作室里来了。
    团队精英云集,招她进去也该只是打杂。但妮德眼力见极佳,不欠缺头脑,专业突飞猛进。师父指导一,她能触类旁通到十,不嫌丢脸,敢说敢做,不久后就靠植栽设计上了手。景观行业和房地产关系紧密,她的应酬手段又得了领导青眼。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客户总能喜欢她。同事怀疑是出卖身体。后来她多了同性客户,这些人也不觉得被打脸,继续和秉持同样心态的人嬉笑“男女通吃”。那个阶段,林妮德有其他目标,对这些耳旁风不感兴趣。
    当时他们集团高层有内斗,风浪有风险,同时也适合一些人借机上位。同事们私下挤兑职场中的刺头,都说姓林的肯定很开心。然而,和他们预料的大相径庭,林妮德直接离职,抱着作品集去海外求学了。
    人们热爱评判他人,以显示自己的高明。对他人的理解往往只基于个人经验,正因如此,在庸人们看来,妨碍他们自证智慧的异类多么刺眼啊。
    林妮德学历镀了金,外人说不清拿到的文凭有多少水分,可她得到了。为了打造形象,她还去寺庙住了一段时间,这辅助她接触到了一些寺庙的工程。有人说她运气好,有人说她挑顺风车的眼光好,总而言之,她新进的团队一连拿下好几个项目。
    林妮德越混越好,从别人瞧不起的人变成了别人瞧不起但承认确实有点东西的人。
    林妮德这个人有个特点,提到很多东西,她好像都懂一点。按照她说的,她做过倒爷,去夜市摆过摊,开过饭店,炒过股票,当过司机,在大街上给人擦过皮鞋。有同事都不知道擦皮鞋是什么,她解释很快,拎着小篮和椅子在街上坐。椅子给客人坐,擦皮鞋的人拿水、海绵块、鞋油擦鞋,就挣个钢镚的活。他们不信,林妮德就笑笑。
    没人见过林妮德休假,她没有空闲,永远在活动,画图、改图、做PPT、盯项目、跟施工队和配套单位聊。即便最忙的时候,她都没有停止过接私单。即便不做这些分内事,她也在维系人情,到各个饭局奔波。
    这时候,她更广地经营人际,和同事关系也变好了。由此可见,从前不是拿传言没办法,是不需要管风评,现在开始不同了。提到什么演出,她能拿到赠票,想吃什么餐厅,她能预约到位置,即便哪天谁临时不能出差,林妮德也很乐意代劳,从办公室直通机场,偶尔借此撬走别人的生意。
    有人感慨她的万能,也大概能猜到她怎样和客户相处,“像阿拉丁神灯一样对待客户”。林妮德自己不赞同,阿拉丁神灯只需完成三个愿望,多简单。更何况,那个蓝色小辫子要做什么,一个魔法就
    能解决一切。她要达成什么,必须真的去做,就像背着公主穿越夜晚大街,用短棍打破国王和法官的头,不是打个响指、吹个口哨就能自动办好的。
    2008年的谍战剧《潜伏》中,主角余则成说过:“信任是一种滑稽的好感。”林妮德选择性袒露信息,让人对她产生误解,替她做好一些事。到了必须给出好处的时候,她会想方设法办到一些要求,维护自己的形象,从而稳定长期的价值交换。没有人质疑,因为她制造出了信任。
    人们仍然热爱基于个人经验去评判他人。但在这个阶段,林妮德已和最初不同,她开始利用这些评判,小心地运营,巧妙地引导,尽量让他人对她的评判往某个方向走。有人猜她父母是高官,有人说她是日本某位大师的弟子,甚至提到她就会自动想到,那个什么都办得到的人。人们默认某些人于自己有用时,自然更容易行方便。被戳穿也没什么,她又没亲口撒过谎,都是别人自主臆造的。更何况,她确实在专业上有水平。那些耳旁风成了她继续混下去的工具。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林妮德,她热衷工作,本来就不泄露私生活。
    林妮德住因闹鬼而降低房租的房子,工作中动辄要把别人家设计成苏州园林,但自己家却乱七八糟,门口像公共厕所,里面比垃圾场还不如。被说起来,她就反驳:“这设计蕴含了我的情绪。我们中国人的风格就这样,深藏不露,‘别有洞天’。”
    她不看电影也不听音乐,却注册了国家图书馆的证件。虽然没有什么时间看专业书籍以外的书,但她喜欢阿加莎克里斯蒂和欧内斯特海明威。她不是单纯追求成功的人。林妮德坚持自炊,条件允许的状况下爱用明火。她最喜欢的运动是跑步,即便她压根不爱运动,可生命在于运动,人活着总是要跑步的。
    林妮德并不是巨富或教授的后代,而是山里的农夫的女儿。她回去取过一次证件,亲自出马太危险,她缺一个不会被村里人怀疑,能偷东西的人手。巧德要逃跑,这次下了决心,决定去深圳做保姆、端盘子,什么都行。但她需要一笔启动金去买车票和吃饭。双方各取所需。
    巧德回村探亲,顺带去族长家送点自家做的糍粑,硬留下来吃饭。女人很容易被小看,因而丧失存在感,既留下来吃饭,自然要帮忙干活。趁他们没防备,她借口捡鸡蛋,溜到妮德大伯的屋里找东西。乡下人这点好,紧要东西放哪个鞋盒、塞哪张床板、夹哪块砖总不变,她很快拿到,饭都没吃就跑了。
    妮德一手收证件,一手交了钱。妮德没去车站送巧德,巧德也不知道妮德要去何方,两个人没打招呼,没道别,自然而然地散了。
    林妮德只记得那时是秋天,巧德好高兴,不知是因拿到了钱,还是办成了事。下山路上,她小声哼着歌:“‘那本书合了又开漂落下梦想,我们俩合了又分像一对船桨’。”
    在林妮德出生的地方,她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异类,不论在哪里,她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异类。
    有一阵,她去了一个新的工作单位,起步并不顺,被踢去坐冷板凳。她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月经不调,和一个同事不对付,还被逼去带一个关系户。
    公司有位小有姿色的男士,无缘无故非常讨厌她——其实也说不上无缘无故,妮德对此人印象不好,觉得他能力强,是竞争对手,因此很戒备。假如是传统罗曼史,男方可能觉得女方好特别,从而有所发展。但实际情况是他看她不吃自己这套,认为她不识好歹,是个不安定因素。二人互相针对,妮德落了下风。
    那时妮德憋得太久了,状态偶尔下滑。几十年如一日,做一件虚无缥缈的事,为了已经死了,却不知身在何方的妈妈。耗时太长,超越了妮德的想象。第一年时,她自己拿着削尖的竹签到处插。第三年时,她去找神婆帮她算。第四年时,她散布山上埋金子的谣言,的确来了一波人,但就像无头苍蝇,没起到作用。第十年,她租了机器,借伐木为由,找人去山上挖,被抓了,罚款好多钱。第十一后的数年间,她还采取了其他手段,想对付的人是块硬骨头,说不撂就不撂。
    太久了,最初的志在必得被磨得说不出口。追凶、复仇和讨回公道就像领养儿童,后期懈怠了,也不能随意退还。真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干脆利落。可是,没有未来的人行动自由,有未来的人却不会轻易酿下无法偿还的后果。所谓软肋,正是美好的生活。妮德不愿同归于尽,她不愿因这些庸人走上绝路。
    希望渺茫。有好几次都在想,做不动了,继续不下去了,要么降下天罚把山劈了。但现实很明确。妈妈在等她。而且,时间有限。
    时间有限。自觉到极限的时候,妮德把额头磕在墙壁上,小幅度,很慢地磕击,把自己从极限的边缘凿回去。时间有限。
    关系户是家居公司的公子,标准的二世祖,女友轮番换,能力烂一滩,图图不会画,话话不会说。他来第一天,妮德还站着,他就一屁股坐下了,把脚搭到桌子上,好像在演TVB电视剧,要妮德像汇报工作一样告诉他实习生守则。在妮德给他倒完咖啡,依然好声好气告诉他他该做什么后,他的回答是:“你好土,打扮成这样,是女人吗?”
    林妮德没发脾气,正常地对待他。后来有天去外地出差,关系户被女友以“你的东西都是你妈的”为由甩了,又和妈妈就干涉自己一事大吵一架,正在气头上,当着客户的面,态度很不好。妮德好不容易弥补,等人走,立即向他比划了一下:“出去说。”
    在甲方的酒店附近,小贩摆着套圈游戏、捞金鱼和打气球的游戏摊,是具有县乡风格的游乐园。林妮德说:“不要把情绪带到工作里。”
    他回答:“你不会懂的。”
    他不但不尊重她,还生怕她不知道,找打气球的老板付了二十块钱,用玩具枪打气球。奸商故意把气球弄得很远,枪也不准,稀稀拉拉中了一两个。关系户就搁那儿打气球,把她当背景板。林妮德忍了半晌,劈手夺玩具枪。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那么保护你吗?”她看都不看,直接拉枪机,一连把他剩下的子弹全射空。弹无虚发,气球炸裂声接踵而至,她却朝他露齿笑,“就是想你这样有钱又无能的废物不被我这种什么都没有还饿了很久的穷鬼撕碎了吃掉。”
    那之后,关系户突然吃错药转了性,开始缠着林妮德,花也送了,烟花秀也放了,约她去兜风。他说自己心怦怦直跳,她跟他说,你坚持两个星期差不多了。妮德甚至不觉得好笑。花只是植物,烟花是有臭味的火光,兜风更是含义不明的活动,开着个机动车没有任何动机地乱窜,莫名其妙,浪费时间。
    果不其然,妮德总是知道的。两周后,他兴趣的确锐减,改泡起了大学生。
    关系户问她,看你也没男人缘,没谈过对象,想出家当尼姑啊?
    自从上次摊了牌,妮德对他也有话直说。老娘是女神仙,不谈恋爱,要找也找男神仙,跟你没关系。最后又说:“我有对象啊,只是现在不见面。”
    “为什么?你们阴阳相隔了?对象为什么不见?”对方困惑,“什么意思?”
    林妮德淡淡地说:“因为我有要做的事,他也有可以做的事。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那时候我们再在一起。”
    “你们约好了?”
    “不用约好。这就是真正的爱。”
    对方卡顿,质疑得天经地义:“我不相信有这种人,也不理解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
    “无所谓,”她打断,“因为跟你没关系。”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