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第三部分5

    他们去收拾小棚,做着做着,盛家灿蓦地停了手。他自言自语:“人不该住在这种地方。”
    妮德瞥了他一眼,倏忽间,做了决定。她扯开绳子,一整个掀开,把棚子拆了。活动骤然改变,他没有疑问,跟着从收到拆。雨布扔掉,支架敲碎。两人肢解这囚禁特定人群的小棚。但新的小棚会一个接一个地建起来。
    太阳还未来到的低处,在深深的黑暗里,他们连自己都看不见,更不用提彼此的脸。妮德一跃而下,落回山的阴影中。声音孤零零地在暮色里飘动。
    盛家灿问:“我能为你做什么?”
    林妮德说:“不要让我为难。”
    天逐渐亮了。妮德翻到高处,准备爬树。她叫盛家灿过来,要他趴下去,他一知半解,懵懵懂懂不知道要做什么。她懒得废话,把他压下去时忍不住笑,很快收敛了。
    妮德踩住他,借力上了第一个树杈。坐稳后,她朝他伸出手。盛家灿已经站起身,歪着头看她。她也盯着他。天际已然不再黑暗,日出在即,时间紧迫。两个人对视一阵,表情都很正经,僵持片刻,同一时间笑起来。他握住她的手,她抓紧他,拉他上去。
    他们并肩站在树上,此时此刻,山还被蒙蔽在灰色的雾里。两张脸都灰蒙蒙的,执着地看向远方,等待日光降临的温柔时刻。全世界落入寂静,被小火炖煮到软烂不堪,树的絮语断断续续。
    太阳隐蔽在对面的山背后,先只看得到绚烂的光晕,血水似的渲染开来。继而,极亮的金乌冒出了头,一点点,卖力地向上升起,有如孩子生产。山分娩了太阳。看到那一幕时,面临光与热,目睹神圣的景致,人心里会萌生希望。未来就藏在这里。
    日光洒在脸颊上,汇入眼睛里。
    不知说给谁,妮德说:“要活着。”
    林妮德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笑面虎,超群出众,英勇无双,口头禅是“给我钱我就帮你”“欠我人情我就给你办妥”。她太能干,厉害得脱离想象,以至于常常使人忘记,这个人也是肉体凡胎,有挂着鼻涕穿尿布的时候的时候,有牙牙学语的时候,有蹒跚学步的时候。妮德也有妈妈。
    林妮德也是由妈妈十月怀胎生产下来的。
    和盛澍不同,妮德的妈妈失踪那天没下雨。
    太阳还没出来,新柴尚未焚烧的时候,妈妈抓住妮德,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近距离相对,能看清妈妈的面部肌肉微微颤动。女人说:“妮妮,照我说的做。”
    分开的时候,妈妈的手滑过她的手臂。
    妮德
    听从妈妈的交代,把羊全放跑。奶奶撵她,她再去追羊,追羊时把羊往远处赶,能拖多久是多久。她不知道妈妈这样安排的缘故,但她从不质疑。妈妈比她聪明十倍、百倍。妈妈的决定总有她的道理。
    天黑时,妮德被堂哥抓到,捆住,丢进了猪栏。原因很简单,妈妈逃走了。
    天亮以前,男人们带着农具回到家。被关在猪栏的妮德竖起耳朵听。他们对女人绝口不提。
    过了一阵,他们说她跑了。
    女人跟着男人跑了,丢下小孩不管。男人总是这样说,以便得到更多义愤填膺的共情。这些淫乱、狠毒、不负责任、丧失人性的女人。
    听到这话时,就像往常一样,妮德轻易看清了人们的面目,辨别出私欲所捏造的谎言。这其实很简单,只需要才能和一点诀窍。动机、肢体语言、逻辑前后是否一致,然后,摈除个人色彩再检查几遍,就能发现很多丑恶的面孔和讨厌的现实——只是去追人,为什么要带家伙去?为什么回来后衣服上都是土?假如妈妈跑了,为什么没有迁怒于女儿?发言顺序为什么和平时不同?为什么在观察听的人的表情?为什么脸颊抽动,充满了轻蔑?为什么撒谎?
    妮德知道,妈妈死了。
    十二岁那一年,她意识到妈妈被害了。妈妈再也没回来,也没有逃出去,之后没有任何消息传来。而妈妈的女儿要和杀人犯一起生活。
    死是被剥夺。被发觉她知情,或许她也会死。对手是杀了人的人,再多杀她一个也算不上什么。找不到妈妈,事情就没法开始。妮德要为妈妈讨回公道,所以决定上高中。
    不是没想过报警。她空着肚子,小小的个子,走了三天三夜,鞋都磨破了,来到镇上。深夜站在电话亭,对照电话机旁的说明指南,她拨下紧急号码。但派出所不会死揪山上的事不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个年代,那样的地方就是如此。依据只有她的一面之辞,她不能让所有人都像天才一样思考,拿着小女孩的身份,她说服不了他们。
    尤其,传言是女人跟男人跑了。大多被当做人的人,大多数被授予权力的人,他们的想象力无法触及被强奸、随时遭受侵害、孕育和分娩另一个人,但他们完全可以想象妻子背叛自己。他们愿意帮助哪边可想而知。
    那一夜的事,妮德在许多年里重复地反刍,不想放过任何细节。她确信,她肯定,妈妈就埋在这里,在山里的某处地方。可是在哪里?
    到了春季,一整座山开满映山红,无边无际,一望无垠。无数杜鹃啼血才开得出这么鲜艳的花。
    帮助盛澍逃走,妮德没有收受任何好处。
    盛澍的可怜必然是理由之一。但可怜的人很多,盛澍甚至没想过跑。很长时间里,只有妮德自己知道,她是想帮助盛家灿。
    帮助,这个词有点奇怪。妮德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想到他会变得很快乐,也会感到很伤心。会想为他犯罪,同时又因他而不愿犯罪。和妈妈那时一样,跟妈妈差不多,妈妈是家人,而他是一个年龄相近的异性。妮德不欠缺常识,智商还比周围人高,自然能猜到,她喜欢他。
    喜欢是会想为这个人做些什么。
    妮德看过一些书,书大多是读过书的人写的,他们之中,有的人认为山里人无知,只知道交配,感情是有人权的人的专利。但妮德要纠正,不是这样。山下能好到哪里去?只知道交配的大有人在。
    爱是这样的,会的人就会,不会的人就不会。很多人太过愚蠢,他们是领悟不了爱的,只好装模作样,把这个词抢过来。就像纵容错误读音改掉“坐骑”的“骑”的拼音。聪颖的妮德刻薄地想,总有一天,爱会灭绝的。但爱明明很简单,恰如她对妈妈,妈妈对她,都是一样的。
    因为这次无偿的帮助,妮德得到了线索。
    盛澍失踪时,妮德的大伯阻拦了搜山。拜族长的身份所赐,不会有人提出异议。况且没人真的想找盛澍,即便是远在北京的男人,恐怕也恨不得她消失,只留下孩子。乍一听,阻止搜山的理由头头是道,只有妮德觉得古怪。
    为了调开搜山的人,她给村里的人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那边不背山,也不适宜放狗,打猎是不行,有些果子可捡,但没什么稀罕,往常去的人少。大伯不让人去搜,妮德想,为什么?
    妈妈在山里,或许就在那个方向。
    妮德急匆匆地朝她奔去,鞋都跑掉了,跑的过程中,突然变成了小女孩。妮德张开手臂抱住她,只能抱到妈妈的腰,脸就贴在妈妈肚子上,妈妈是柔软的、暖和的。“妈妈!”妮德笑着,像小羊一样“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妈妈,原来你在这里啊!”她一直笑,笑到嘴唇粘在牙齿上,笑到脸颊酸痛,笑到从梦里醒过来,发现眼泪流到了耳朵里。她用手擦掉那滴泪,表情镇定,若无其事。什么都没有。
    人的脚程有限,一晚上只能去一部分地方。妮德一面锁定方向,一面关心家里的人有没有异动。
    一无所获。
    强烈的急迫与自身的无能所冲突,能制造最大限度的痛苦。
    大伯做什么事,不需要向妮德解释原因,就像人类从不和猪对谈。他甚至不跟她说话,顶多让伯母或爸爸向她逐级下达。妮德从一开始就觉得好笑,什么家族,什么家风,真是笑死人。
    为数不多的对话,妮德从山下被抓回去时算一次。大伯对妮德说:“你要认命。”
    即便没有妈妈这件事,林妮德也不会放过大伯。她的怨念并不全和妈妈相关。从这个男的存在开始,从林妮德存在开始,他们之间就是血海深仇。
    当时要拽她进柴房,扭打中,鼻血流个不停,嘴巴也磕破了。她低着头,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却好像听不到声音,始终无动于衷。
    血夹杂着唾液,一点一滴,沿鼻尖和上唇往下滴,砸进泥土里。她呆呆地睁着眼睛,无神地目视地面。
    血和汗水发出微乎其微的怒吼。
    2001年春节,学校放假,周蜜回市里过年。爸爸的熟人送来了请人写的春联,外婆亲自挥笔写了几个福字,给周蜜和堂哥表妹去贴。姨妈带来一篮子草莓,洗干净了装出来,又脆又甜。还没开饭,妈妈先切了一盘猪皮肉冻,是别人自己家做的,每年都送,全家都爱吃。家里一派和谐,其乐融融。就在这时,门铃响起来。
    按理说没过初一,还没到拜年的时候。可能是谁提前来送礼。周蜜的妈妈去开了门,接了一袋橘子,回头叫:“蜜蜜,有人找。”
    周蜜一出去,就看到一张有一阵没见的脸,但又有些不同。她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她老家来的,但神奇的是,你不会觉得她找过来很奇怪。只要这个人想,她必然办得到。自从妮德离开学校,在老师中间,过去仅暗处流通的八卦也解禁。女孩刚刚送了水果,迎面就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周老师,好久不见!给你拜个早年。”
    与言辞、笑容之礼貌相冲突,妮德戴着一副墨镜,没有一点要摘下来的意思。楼道里光线并不亮,离得那样近,不可能看不清楚。硕大的淤青像乌云,隐匿在墨镜周围。周蜜说:“你这是……怎么回事?你挨打了?”
    “呵呵,和做生意来往的人有一点小摩擦,没大问题。周老师,”妮德笑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办一件事。”
    文件袋里的东西有点多,有1998年县中学的录取榜,有身份证明,一些材料,还有校长盖章的林妮德的在校就读证明。
    拿《葫芦兄弟》里的话说,“我的头可不是面团捏的”。妮德一无所有,但不是吃素的。楚建国足够提防妮德,却不知妮德也同样怀疑他,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妮德给自己也办理了入学。她来找周蜜,是先在学校碰了壁,那群老不死的王八蛋,见风使舵得厉害。
    她笑着说:“是学校搞错了我是谁。我已经了解过了,我离开是在高三下学期,修完了课程,学籍真实,没有纪律处分,学业都合格。学校应该为我出具毕业证明,给我补上毕业结论。”
    这话其实有点没道理,学校可
    以做,但没有“应该”这一说。是妮德蓄意混淆了自己的身份,但说校方一无所知,那肯定也不是。周蜜进学校才一年,本人没什么话语权。身后,她爸爸探出头来:“蜜蜜,好了没有?要吃饭了。这是你学生?留下来吃饭吧。”
    “周局长好,我叫林妮德。”妮德笑得见牙不见眼,“吃饭就太打扰了。我叫林妮德,木秀于林的林,女孩的妮,德行的德。我叫林妮德。”自己的名字,她重复了三次,第二声、第一声、第二声。头一回来,初次见面,可女生明显清楚对方的官职。
    门又虚掩上了。周蜜把文件袋还给妮德:“抱歉,这个我……”
    妮德没有立刻接过来,直直地望着她。过去的学生手无寸铁,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却仍具备恫吓的效果。周蜜心里没底,以为她会拿她欠她人情出来说事,但没有。妮德只是伸出手,正面抓住文件袋。周蜜低头,看到她手背上的医用敷料。与此同时,妮德用另一只手摘下墨镜,露出青紫环绕的眼眶和眼白充血的双目。
    她加深笑容,稚嫩却伤痕累累的脸颊上,笑容像创口一般触目惊心。林妮德道谢,道别,转背就走。
    她要踏进向下的楼梯里去。周蜜纠结又纠结,又不是必然办不到的事,看着女学生受难,算什么女人,算什么老师?她咬牙开口叫住她:“楚龙……你等一下!我帮你!”
    周蜜达成了要求,不再欠学生人情,把她曾帮助她的报酬付了。一直到调去别的学校任教,周蜜再也没见过林妮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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