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第三部分4(下)

    她追出去找车,他也要跟去。她本想拒绝的。不只是因为他带了一个人,还有,她想有更多余地开脱。妮德不想让盛家灿失望。
    幸亏还是找到了车。
    迎面碰见才知道,来的路上,车陷进了泥坑里。妮德气急败坏,跟盛家灿一起跳进去推车。两个人低声倒数,约好了一齐使劲。推了好几趟,车轮滚动,卷动着泥泞,好不容易上去了。人都染得遍体肮脏。
    这时是感觉不到累的,喘不过气来不累,腿打颤也不累。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
    遗忘疲惫,妮德做得比盛家灿更熟练,不论多少次迈开腿,她都能卷带起风声。盛家灿内心在想,“不得不”的状况,她一定经历了很多次,无数次。汗像血似的流下来,从鼻尖滴落,从下颌滴落。她不害怕失去,因为她本来就没有过什么东西。他毫不怀疑,假使将人脱光了扔进炼狱去,别人羞耻或因烈火炙烤而呼痛的时候,妮德必然只会做一件事。奔跑,奔跑,寻找出口,躲避地面的滚烫,直到双腿折断,力竭而死为止。
    总算把人送上去。两个孩子踮起脚,看到大人在车内坐好。妮德去看盛家灿,想知道他送别母亲时的心情,没有别的理由,她只是好奇。他没有什么表情。
    听到盛澍用“谢谢你了,小哥”道别后,盛家灿几乎是冷漠的。可是,等车扬长而去,妮德清晰地看见,水域上的薄冰碎裂了。原本面无表情的脸细微改变,先是眼睛垂落,继而抿起嘴。令她惊讶到想叹息,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是十分孩子气的悲伤,她怀疑眼泪会从他双眼涌出来。但很快,水面恢复了平静,微不可察的涟漪淡入了云烟。
    盛家灿泰然自若,说:“走吧。”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天:“离天亮还有很久。”
    二十五年后,盛澍早已移民国外,自费出版自传,作品研讨会在普林斯顿举办。写到这一天和罗斯玛的重逢,她说:“一见到她,离我很远的神志马上回来了,就好像噩梦突然结束。在第一段爱情里,当我一回头,背后的人全都消失了。我那时的伤心无以言表,这种痛苦并不仅仅来自于我个人。我不再相信爱了。
    “我不是说爱情,而是我与我的朋友、亲人之间的爱。我父母对我很严格,是非常狠得下心的人,当断则断,绝不允许抽刀断水那样的事发生。因此,在我爱上错误的人后,在我尚沉浸在羞耻中逃避时,他们先一步抛弃了我。这时候,我唯有如抱紧浮木一般,紧紧抓住当时的爱人。即便错误,但能帮我自欺欺人地渡过痛苦。趋利避害是我的本性。我不明白,始终不明白,怎么只一步踏错,我就只剩坠落这一个选项了。
    “在我与罗斯玛再见时,她只问我,还生她的气没有,是不是怨她。我哭了,因为我也害怕很多年,担忧了很多年,她是不是鄙夷我。我们厌恶自
    己,畏惧着失去对方,于是长久地遗失了彼此,不惜孤身一人。全世界的人里,我最怕她厌恶我。如果她也不站在我这边,不在我身后,我就只有一头惘然了。
    “罗斯玛搂住我,很轻、很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背上,是安慰,也是接纳,是支持。‘都说要你不要爱上他了。’她说。我默默在心底说,我从没有真正爱上过他,不管你信不信。
    “人生在世上,并不是需要他人,只不过需要他人、一些人、某几人、某一个人的认可。没有这一个或几个人的人也能活,当然能活着,不需要爱也能壮烈而平静地活,但一定要更当心自己的软弱、寂寞与无助。当它们挑你没防备时一拥而上,人极易像无头苍蝇般,仓皇乱窜,撞向任何可能给自己一点点认同感的地方。被爱的欲望是隐疾,长久埋藏在生命里,令你掉以轻心,却不会轻易消失。我们有时需要那样的地方,不会审判我们,不质疑我们,安全的、充满耐心的、有爱的。”
    二十世纪最后的夏季,林妮德和盛家灿走在山间的路上,踏入林子里。树遮蔽了本就微弱的光,包裹出一团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为了踩点,同一路线已经走过成百上千遍。手电光随着步伐颤动,两个人形影相吊,精疲力尽。身体污浊不堪,四肢瑟瑟发抖,犹如两头孤独的野兽,又像失去倚靠的幽灵,掩埋了阴湿的秘密,走在流浪的归途。
    山里的夜很冷,路不比平地平坦轻易,每一步都很艰难,喉咙也干涩得隐隐作痛。猫头鹰在鸣叫,这一路分明很危险,可心仍不自觉地落下了,静悄悄地,犹如搁置在清澈的小溪边。不是现在安全了的感觉,而是现在死了也足矣。
    当然,不会死的。林妮德说:“我妈妈会用勺子盛白糖,放到火上烤化了,喂给我吃。只有我吃,别的人没有,我哥哥都没有。很甜很甜的,真的很甜。”
    妮德说:“有一回,她又拿了糖给我。我闻到了难闻的气味,农药的气味。但我还是张开嘴。妈妈哭了,在我吃之前,她把勺子丢进火里,抱着我哭了。”
    那是她被抽耳光会跌倒在地的年纪,拿着有自己一半高的镰刀割猪草的年纪。她被妈妈拥入怀中,只因这个怀抱而感到高兴,其他的,什么感情都没有。妈妈的泪水挠湿了脖颈。
    妮德轻轻蹭着妈妈,手抬起来,慢慢地,很轻地,放在妈妈因哭泣而起伏的背上。这是支撑不了妈妈的。这是支撑了妈妈的。
    她低声说:“妈妈,我不怕死。”
    妮德不知道妈妈的名字,山里的人用“谁谁媳妇”“涛德妈妈”称呼她。妈妈不过生日,没有家可以回,所以留在这里。妈妈的温柔降下来,就像树荫柔软的抚摸。看眼睛,妈妈经常是死着的,只有身体还在动弹,就像鱼被开膛破肚,唯独身体还在徒劳地摇摆。死是一团坏了的蚊帐,缠在妈妈身上,越收越紧。妮德不怕死,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妮德不怕熊,不怕挨打,不怕干不完的活,不怕山内外的世界。她唯一害怕的是和妈妈分开。
    妈妈挣扎到了最后,始终如一。这是不由她选择的战斗。
    日出时,太阳渡过山峦,光直射进黑影覆盖的瞳孔。曙光触摸崇山峻岭,却无法抵达山的背面,任由阴阳割昏晓。“我妈妈就在这座山里。”林妮德目视山,眺望不知在哪的地方,“就像山一样,和山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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