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第一部分19

    那是一个下午。快开学了,盛家灿作业写完了,不怎么着急。盛澍睡到自然醒,已经中午了,嫌弃地吃了点东西。她要去找村长打电话,盛家灿没拦她。
    她回来时,他正在看书。门一推开,她急匆匆往屋里去,他感觉有点怪,但正在解一个证明题,就剩最后一步了,于是没多在意。盛澍到跟前时,他抬起头,就看到她手里抄着东西。盛家灿椅子后仰,躲过那一击。
    那一刻,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烟灰缸有边缘,是很好的抓手,裂开头的瓷熊猫增强了杀伤力,从钝器变为锐器。她骑到他身上,一阵狂抡,虽然是母亲,嘴里却哭喊着孩子的台词:“不要丢下我!”
    盛家灿先用手臂挡住,挡了几下,趁她乏力,想攥住她拿凶器的手。然而,就这一个失守的空档,盛澍再度哭了一声,扬手砸过来。
    烟灰缸的裂口砸中他左脸。盛家灿失了神,眼前无数金星攒动,耳朵嗡嗡响,与迸裂擦肩而过的颈动脉突突狂跳。血和汗水在锁骨里集聚。床头避开窗户,因而累积了阴影。他不再挣扎了,侧着头,漫长而寂静地落进影子里,一动不动,像被碰倒的球形关节人偶。
    烟灰缸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带着“2000申奥”字样的奖杯和熊猫朝向背面。
    眩晕中,他听到盛澍在说话。
    盛澍一直认为,盛家灿马上高三,只要回去高考,她就能回爱人身边,恢复以前的生活。因此,当她从电话中得知,即便儿子回去,她也要独自留下时,她的天塌了。
    “不准丢下我!你不能丢下我!我……”她的手作势要捶下,可最后,只会聚到脸庞那一汪浅浅的池塘上。盛澍捧住脸哭泣,“我真想回到没生你的时候。”
    失去意识的时间无限拉长,脑内并没有停止运转,相反,像丢入重物的水底,顿时浑浊起来。思绪和砂砾一同悬浮,他忽然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盛家灿长久地索取原谅,凭借自虐般的忍受增添心理慰藉,连宝贵的相机摔坏也能接受,唯独在一个地方想要最好的。真离奇,很反常。他居然妄想最宝贵、最纯真的关系,最好的东西,
    爱。或许不是想得到某人的宽恕,是为了证明他没有罪。
    金星驱散,眩晕结束了,呼吸也趋于平稳。盛家灿渐渐恢复神志,眼珠重新转动起来。
    左边的脖子和脸都很痛,不完全是伤口,还有血干涸后的痛感。他很慢地起身,去后院舀水洗脸。染红的水落在地面。来不及品味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再回去,想问清楚是什么情况。一出去,盛澍已经不见了。
    下午四点,盛澍被老乡和其他村民送了回来。
    她在村子里乱转,说要找路下山。她说她要买两件新衣服,去一次沙龙,然后回北京一趟,和爱人聊一下,再回来。她还抓着盛家灿站起来,说他的不是,笑着跟各位道歉,像个惹麻烦的孩子和他的家长:“对不住啊,都是他大惊小怪。这个死脑筋,蠢得什么一样。”然后她又很大声地问他们,什么时候下山,她也要一起。
    盛澍愿意下山了,盛家灿却并不高兴。假如她多注意那么一丁点,会发现每次他央求她,都是在只有他们俩的场合。
    换位思考想一下,这并不难懂,原配家是教训他们母子,也是提防他们去闹事。上头人不就最烦这个?要不然大可以把他们送到郊区,都是受罪,何必千里迢迢运到山上。
    因为山上难跑。
    龙潭沟村少见的几个外地人全是女人。说好听点,是嫁过来的,说难听点,那就是拐卖。暴力的拐卖自然存在,但很多时候,在贫穷的人中,这也可能寂静而自然。没有那么多挣扎,没有那么多反抗。女人们惘然地就接受了。被打的话就跑,还能过就将就着过,以后照样回家探亲。反正都要嫁人,反正都是没得选的。因残酷而无力,因无力而残酷。
    跑也没那么容易。有个被从四川卖来的女人,在她老家常翻山越岭,跑了一半,还是回来了,让她男人打了一顿。村子里都当笑话说,她自己带头笑,说是碰到了熊,没命地逃,捡回一条命。女人笑:“好歹活下来了!”大家一起笑,豁达中透着冷,一些匪夷所思的欢乐。跑了以后又能去哪?无处可去。她们都跑不掉,更何况盛澍。
    老乡照看母子俩,能仅仅只是洗衣做饭吗?照顾和看管,加起来那才是“照看”。
    盛家灿能去上学,是因为他还是孩子,他们不那么提防他。再加上他妈妈在,他不会一个人跑。盛澍可能是不懂,可能是不想要懂。这几年,爱人的老丈人正是要紧时候,要到领导班子的中心去。爱人在老丈人手下干活,怎么容得出乱子?
    老乡找盛家灿谈了一次。
    男人抽着烟:“你劝劝你妈妈。小盛,不要让我们为难。”
    盛家灿沉默、寡淡,一个字不说,害乡里男人不舒服。这城里小孩打从来就这样。刚搬来时,他妈妈挑三拣四,他不一样,从不嫌弃哪个,都可以接受,可一问起来,却又顶着从容的脸孔评价什么不好。他是很有自己规则的人,不能任性时不说,但仍会记挂。要他是个真落魄的也就算了,偏偏不是。想不得罪他,只有自己去猜去想,琢磨他的边界。没点聪明才智,恐怕和他说不上哪怕一句真心话。你也不会讨厌他,他不招人嫌。这个人是天生有点骄贵的。
    盛家灿没有劝他妈妈,事情解决得比这更简单。
    父亲给他妈妈打了一次电话,说明年夏天一定来接她,和她结婚,只要她听话,为了他们一家三口的未来忍耐。盛澍马上放弃了下山的想法。
    盛家灿在鬼房子里陪着他妈妈。这房子里也真长出鬼来了。
    妮德一直没有去看他,最近实在忙。要带孩子。堂侄女还在吃奶,堂嫂子奶不够,每天又是五红水又是鲫鱼汤。妮德肯定也要看锅的,偷吃了很多红枣,把枣核扔到山上。
    放在房门口的木板坏了,得再弄一个。乡下鸡和狗散养,家门又都敞开,这块木板是用来不让它们进睡觉的屋子的。
    男人们去山里打猎,有人家里还藏着猎枪。妮德家没有,也不去山上,堂哥求了他爸好久,总算能去了。
    他还特意把妮德和涛德叫过去,要他们看他拿枪。单管猎枪细而修长,却是当之无愧的杀伤力武器,堂哥在手里左拿又晃,还不忘问妮德:“那个谁,也在下面读书,跟着你玩那个,那个城里来的,他有相机吧?叫他来给我拍几张照。”
    妮德笑一笑:“他相机坏了。”
    堂哥吐了口痰:“哦!拍你们这群毛孩子就没事,拍我就坏了?”
    “是真的。”
    “你妈了个——”他的巴掌扬起来了。
    涛德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哥,山里好不好玩?”
    堂哥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说野猪多么大,说猫头鹰吃了补脑,说碰到了毒蛇。他总拿着枪晃动,尽管不是故意,但还是把枪口对准了妮德:“他们都说我学得快,一下就晓得怎么拿枪了,我教你一个月,你怕是都学不会。我看我也能当个白宝山……”
    耳边的喋喋不休化作噪音,妮德目不转睛,凝视那把枪,就好像盯着摇晃的钟摆。这绝对的暴力,无法抵抗的压迫,权与力量最赤裸的象征。忍耐又忍耐,呼吸愈来愈重,说不清为何,突然间,她推了堂哥一把。
    成年男人倒地的一瞬,枪就被人拽着带子扯了过去。电光石火间,枪口转动一周,妮德持猎枪,侧头,脸靠近枪身,手指搭在扳机上,沉着冷静,对准倒在地上的人。她露出笑容:“不管好还是坏人,但凡传奇点,都不会是草包的。堂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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