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第一部分18

    回家的时候,外面天有点暗了,一看钟,其实才刚傍晚。来送饭的是巧德,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心情格外好,满面春风,放了饭就走了。妮德望着她走开,多看了几眼,想到什么,转头看见盛家灿,一时全忘了。
    他站在窗子面前,靠在桌子边,单手拿杂志,同时指间夹着笔,还在研究脑筋急转弯。头垂下去,眼睛和眉毛从书脊上露出来。
    真干净,很美丽。抬起头来。妮德在心里默念,像念咒似的。抬起头来看看我。
    他没有留意,也就没有如她所愿。天黑了,两个人都肚子不饿。妮德要回去,盛家灿也走出来,把门关上了。她纳罕地问干什么。他就皱着眉,手往背后伸,不必要地压了压衣角,莫名其妙地说:“走。”
    妮德知道他是要送她的意思,可她就是要逼他承认。她故意露齿笑,笑得很标准:“什么?”
    “我有不认得的草。”他搪塞。
    戏班子中午唱一场,晚上吃了晚饭还有一场,中午是哭戏,晚上是正经戏,听得人更多。村子里就那么多人,一个地方热闹了,其他地方自然冷清。对在外游荡的人来说,反倒更安全,因为路上人少了。
    夜幕降临前,树影先被淬黑了,犹如一道道高耸的鬼影。妮德捡了一根棍子,不断扫着地,驱赶可能有的蛇。盛家灿走在她后面,追随她的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晦暗的黄昏中行走。
    妮德绕了远路,带他到孩子们都只能偷偷去玩的地方。她悄悄转过身,看背后的人。没见识的城里人什么都不知道,亦步亦趋跟着走。她踩到山坡上,往下看,犹如被横划了一刀,大片的山揭露在眼前。
    山林到了脚下,却又在彼岸,在云雾缭绕的远方。太阳隐没,水汽颓靡。在眼底的林子里,树更清晰。微乎其微的光点徐徐上升,宛若等待上岗的星星,此刻还在林中休憩。盛家灿低声问:“是不是萤火虫?”
    妮德只是笑,回答说:“是会发亮的苍蝇。”
    风滚来,吹过山坡上的孩子,衣服和头发鼓胀摇曳,雀跃地抖动,连带着产生心也颤个不停的直觉。世界是如此宽广,人仅仅是一粒微尘。
    可也是这时候,心跳一次又一次,响亮而沉重,耳边只听得到这声音。灵魂无限缩小,蜷缩,世界成了只具备薄薄皮肤的身躯。所有幸福和痛苦都什么也不是了,唯独这一刻的战栗是真的。呼吸是真的。雀跃是真的。激荡的迷茫是真的。热汗散播的冷的感觉是真的。我是真的。我们微乎其微的巨大,山无边无垠的渺小。
    悍然的风令人不由自主地寻求他人,可风穿过间隙的同时,又让人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人和人绝非一体,相距那么远,这隔阂真实存在,不可跨越,被风灌满无数次。
    呼吸声中,盛家灿听到她说:“你是因为跟你一起住那个人才走不了?”
    “嗯?”他没有听清。
    差一步就会落入深渊的山崖上,她说:“我可以帮你解决掉这个人。我说真的,让这个人消失吧。”
    他蹙眉望向她的脸。盛家灿以为她会在笑,也有可能是冷态,但出乎意料,回过头时,目光撞见这样的一瞬。披散的长发被风裹挟,恰好拢住她的眼睛与口鼻。只有耸立的鼻梁仍证明这是一个人。
    妮德的面容被风与发丝筑成的面具掩藏。他看不穿她的脸。
    尽管很快,头发就又飘舞开了。她正看着他,的确是笑。盛家灿说:“天黑路难走。回去吧。”
    走在回去的路上,盛家灿缄口不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妮德却不以为意。
    她说:“《格林童话》里有一个故事,讲战争结束,一个士兵打了很多仗,立了功,但国王兔死狗烹,直接把士兵赶走了。”
    “……”他一个字都不说,走在她身后。草丛悄悄响。
    “
    士兵到处流浪,想靠帮巫婆干活换点吃的,结果,又被巫婆背叛。”
    盛家灿说:“然后呢?”
    “然后他得到一盏蓝色的灯,用灯点烟,里面出现了一个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怎么这样有能力,为什么这么对他。但这个灯里的人一出现就说——”妮德说,“‘先生,您有何吩咐?我是不论你说什么都办得到的’。”
    风奇异地涌来,草与树枝剧烈摇晃,原来萤火虫就在他们身边。
    老兰的丈夫和他们村其他死人一样,选了块风水宝地,埋在山上。出殡那天,除了鬼房子那家人,其他人都得来。老兰忽然情绪崩溃,冲出家门,一把磕在他们送骨灰的花轿子上。人是死不了的,皮都没破,就是吓了大伙儿一跳。她坐在地上嗷嗷直哭,青天白日下,张开嗓子喊:“你怎么能死!他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全扑上来把我们娘俩撕了吞了!你不如把我也带走了!”可什么也没发生,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鹅毛大雪,没有真的把她带走。
    乡亲们看着。几位叔伯看着。他们家的女眷看着。天看着。山看着。妮德只是看着,转过身,提前回去吃饭了。
    老兰扒拉着轿子不让走,时辰是算好的,不能耽误。哭声在唢呐声中尖锐刺耳。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和女人上来拉。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吼,一个人挤出人群,冲了过来。这个人,村里没人不认识。疯子推开那些拽老兰的人,咬他们的手,乱蹬乱抓,大声怒喝:“兰姐给我饭吃,兰姐是好人!不准欺负兰姐!”
    疯子也被抓住了,钳制住手脚,按着头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按住疯子头的,是村里发达了的族亲——他只有小学文凭,原先一直游手好闲,计划生育时带头抓大肚婆立了功。孕妇像猪一样捆着抬出去,他因此在镇上获了一官半职。
    拖走老兰的,是村里一个脾气爽利、乐于助人的婶子——她是个守旧的人,很多地方祠堂准女的进了。她不以为然,觉得女的进去对后人不好,但她是真心希望每个人好。
    老兰远远地,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丈夫走了。把女儿也当成和儿子一样的父亲。与周围人格格不入,时常有远见,去全国各地找活干的丈夫。没完完整整地留个全尸,直接化了灰的男人。他们这些乡下人规矩,迷信,偶尔恐慌,却也能很快就踏踏实实地认命,盲目与乐观总是维系在一起,不认命能怎么办呢?这全都是因为命苦,苦了太久了。疯子是怎么疯的?以前跟老兰他男人去外地打工,被欠了工资,讨薪不成,还被套麻袋打。他不理解这世道天理何在,不认命,没想通,所以才疯了。
    泪水干涸在脸上,不再往下落,因为流泪没有丝毫用处。女儿还要吃奶,老兰站起来,回屋去了。日子总得过下去。
    日子必须继续过下去。
    妮德又去洗衣,站在院子里甩衣,透过窗户,她听到大伯和爸爸在说话。家里少了个老人,多了个孩子,要多个人来照顾才好。妮德想了想,回去把衣服晾起来。
    这些日子洗的衣服多,地方不够晾。她上回在路边捡了根不错的绳子,洗干净了,拿出来绑晾衣绳。天热,出了汗,又没有板凳,她坐在院子里弄。
    隔着一片灌木,下方林间的小径上有影子掠过。妮德压低头,不是怕人,是万一是哪个村里人,懒得打招呼。她压低上身,像准备狩猎的肉食动物。但很快,她就直起身来了。那个人是盛家灿。
    他和往常一样,淡淡的神情,平静的态度,可衣服前襟被血水打湿,下颌和脖颈上有水渍,应该刚洗过,伤口仍然触目惊心。新的血珠持续渗出来,因他跑过而向后滚动,在白皙的皮肤表层划出红色的线,诡异得很绮丽。
    只听高处灌木丛一阵响,盛家灿抬起头,枝叶急遽颤抖。下一秒,妮德从那里面出现,居高临下地站着,从上边俯视他,问:“你,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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