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第一部分20

    堂哥倒在地上,仓皇间,不知该看枪口还是妮德的脸。两者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猎枪枪管纤细,线条顺畅,把手光滑,时常让人忘记它的本质。它是一种用火药将子弹高速射出去的武器。中枪后,人的身体会扭曲,骨骼肌肉都会被撕裂。假如击中的是大动脉或其他关键部位,那人的
    生命马上会消失,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妮德知道,死亡是甜蜜的。她露出笑容,龇牙时,眼睛弯弯,偶尔微微皱鼻子,非常可爱的表情。
    乌黑的枪口对准人的脸,从头部到脖子,从脖子到胸口,从脖子到大腿。堂哥是深谙欺软怕硬道理的人,要当杀人犯,肯定也是把凶器指向妇女儿童的孬种。想到这里,妮德咯咯直笑。
    涛德用力咳嗽起来。妮德笑着笑着,很快就放下枪,把它还给堂哥,好像刚才都只是游戏,是恶作剧的一种。她和颜悦色:“我学得像不?照着你的样子试试。你又不给我玩。”
    “你……”堂哥喉咙堵了,一会儿才破口大骂,“这是你能玩的?信不信我告诉你爸!”
    这几巴掌还是挨了,被打的瞬间,妮德马上抱住脸。头比较硬,打几下就打几下。涛德拦在中间,这才让堂哥停下来。回去的路,她和涛德一起走,他全程看着她,眼神有种温热的悲悯。假如说不怀好意的笑是妮德的标志,那这就是涛德的代表。
    她忍耐了一阵,终于还是用方言说:“不要这样盯着我。”
    “下次别这样了,”他也用方言回答她,“万一他跟大爷说,又很多事。”
    妮德说:“只有你才什么都忍着。”
    小时候,村里时不时有小孩欺负涛德,涛德总是忍让。妮德看不下去,把他叫进林子,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教他打架的方法,怎么把人摔在地上,怎么让人动弹不得。涛德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摔到地上,永远不急不躁,不气不恼。他学会了,却还是不用,因为不想他人受伤,也不希望他们因他的反抗去找妮德。涛德就是这样的人。
    被妹妹诘难,涛德一点都不生气,笑着说:“是呀。”
    她抿着嘴巴,深吸一口气,像憋了很多怨念似的,末了还是拗不过哥哥:“好嘛。”
    妮德吃过野猪肉,带了一点肉脯,去找盛家灿。但今天天气很好,实在很好,于是多转了两圈。她去水边蹲了一会儿,结果吸上了蚂蟥。蚂蟥匍匐在皮肤上,好在没吸太深,用指甲推掉,拎着鞋子往回走。本想到鬼房子附近再穿上,却在路上遇到他。
    这天盛家灿出去了,是乘别人的摩托车,到卫生所换药。她伸出手,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解地望着她。她就说:“给我看看头。”明明是句有点怪的话,他也觉得,但只偏过头。她捧着他的头看。伤口变小了,最近痒得厉害,是要结疤了。她轻轻摩挲着,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没有抵抗这类接触。
    走在太阳下,两人小声地说话,问暑假作业写完了没有,还要互相交换抄的。刚好盛家灿背了书包,有题目要问她。太阳光很明亮,照得试卷明亮,草地也亮成一团,恍若光圈晃来晃去。他们就站在树木间,他把卷子拿出来。她凑过来看。
    她说:“这里作一条线……”
    他说:“我是这样做的,但结果就会变成这个。”纸张翻动的响声很脆,换成草稿纸,对照起来,上面有一套解法。
    她说:“那是怎么呢?不是这样吗?面积已经算出来了,咦?这是为什么?”
    她在思考,他就走神了,看到她衣服上粘着苍耳,伸手拽下来。她也被转移了注意,有点丢脸,干巴巴地笑着,拽下来,扔到路边的草丛里。
    两个人在太阳底下看题,都没解出来,一起走回去。
    盛家灿早晨出门,现在才到家。他推开门,准备收拾一下再请妮德进,可门一打开,里面竟然有个男人,是村里人。再往后看,盛澍难得高兴,脸上是格外快乐的笑容。盛家灿知悉那种笑的含义,她又变了回去,一个面对爱人,面对可婚配异性,面对有成为爱人的可能性的人,那种时候的表情。他的心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把他赶走干什么?”盛澍死死瞪着盛家灿,犹如在看她的杀母仇人,“找个人陪我说话都不行?!”
    盛家灿说:“你知道为什么。”
    “你少泼脏水!我又不会真的做什么!我就是找个人说说话怎么了?你要不要脸!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儿子,盛家灿,你真是太恶毒了!要不是生了你,我用得着沦落到这地步?我造了什么孽?十月怀胎,就生出你这样一个讨债鬼!我就不该生你!怀着你的时候我就该知道!要是没有生你——”
    砸东西的声音又开始了。
    出来的男人认得妮德,悻悻地打个招呼。妮德没为难他,只保持笑容。起初,她站在外面等,渐渐坐下了,后来又躺在石阶上,从白天到天黑。看来去他家玩是泡汤了。盛家灿走出来,这次轮到她跟在他,一前一后。
    外面还亮,林子里已一片漆黑,几乎让人怀疑,夜是否发迹在山中。天黑是不进山的,山彻彻底底属于山,人一旦步入,就会被吞噬。
    他们在村中的林子里行走,踩过一片月光下的草地。没有人提刚才的事。
    他问:“你吃了饭吗?”
    她回答:“没有,你吃了饭吗?”
    “没有。”
    她说:“没有。”
    他说:“……没有。”
    她还是说:“没有。”
    “没有。”他跟她说,“你为什么学我说话?”
    她笑了,开玩笑说:“我是你的回声。”
    妮德说:“想象一下二十年,不,二十五年以后,那是2025年,人可能都住在月球上,地球就归我了。”
    盛家灿弯了弯嘴角:“不可能吧。”
    “到处都会是机器人,高楼大厦肯定会越来越多,车在天上飞,地上地下住满了人。每个人家都有电脑。只要是小孩,都有书可读。”
    他顺着她的提议想象:“受伤害的人少了。”
    “那可不一定。车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多。伤害别人的人也会变多。不过,”妮德说,“未来的生活会很好,肯定,至少,比现在要好。我们得要活到那时候。”
    近似猜想的勉励犹如吐息,在空气中回荡,脚步声逐渐停歇,淹没在黑暗里。森林闭塞,将人束缚其中,月光柔软,被践踏得粉碎。少女少男并不对视。宁静的时刻,有人温柔地把他们放在这里。放在亲密而安全,但很快就会消失的地方。
    “上次的话还作数吗?”漫长的死寂中,盛家灿说,“我可以给你钱。”
    妮德朝他侧过头,夜色中,整张脸被漆黑的茧丝包裹,混沌不清,辨别不能。等待了许久,她的声音从那一团混沌中传出来:“‘我是不论你说什么都办得到的’。”
    林榛薇还想往后翻,却到了最后一页。记录并不连贯,也没那么详细,多是千禧年时在县城高中和山上的生活。写日记的人和林榛薇所认识的父亲相符。她爸仪表堂堂,常淡着一张脸,被大家供起来,但实则,他是内心活动最丰富、最多情的。文章里,他遇到了一个女同学,这个人是他笔下出现最多的角色,几乎每隔几篇就会写。
    楚龙妮。林榛薇默念这个名字。姓楚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本日记结尾提到,他们要解决掉盛澍。林榛薇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困惑起来,她从来没见过祖母。还想了解更多,又没有一手材料了,林榛薇看向放在一旁的手机。
    “嘿Siri!2000年,龙……”手机亮起彩色的圆球,并伴随以机械女声的应答,林榛薇翻阅记事本,找到前面提到的地名,“龙潭沟村发生过什么事?”
    搜索结果跳出来,林榛薇点开,都是些杂七杂八的,没什么有用信息,还关联出几个无关的地方。于是她换了关键词。这次出来得多了,但都是什么退耕还林工程啦,什么“驴友”被困啦,她不感兴趣,于是继续搜索。
    有什么内容进入视线。
    新闻标题跃入视野,单个列出来的标签有“追诉期限”“少年犯”和“弑母”。新闻从外国影视剪辑图片,充当封面。那是一男一女的免冠学生照。
    两名年轻的孩子被单独截图,挂在嫌疑犯的位置上,眼睛部分煞有其事地标记着马赛克。
    荧幕的光芒下,林榛薇表情凝固,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她看到爸爸拍的照片。
    第一张图片是父亲摄影展上的某件作品。一名女子平躺在草地上,头部截取在取景框外,双手在身前交叠,仿佛受制于人,又好像安详入殓。下面用双语标记了名字。《妈妈》。再往下拉页面,是第二张图片,实拍图中是一具死
    尸。泥土里,黑灰色的人形早已化为骸骨,衣物却还具备形状,双手聚拢在身前。两具人体的姿势一模一样,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这是一则山中发现无名女尸的旧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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