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第一部分17

    妮德几天没出门,在家就干活,写写日记,不能学习,一学习要被骂没干活的。其实看孩子、伺候月子没什么,堂嫂子脾气很好,大伯母又很操心,大多活都让她干了。
    村里有大事,妮德也跟着听了一些消息。
    矿难不是稀罕事,需要钱的时候,人们一个个下到矿井。有老鼠的地方,人就可以生存。
    死的人是老兰的男人。如今种地不赚钱,他想着给家里人谋个好生活,年初就跟着以前的工友出去了。闺女还没断奶,老兰嗷嗷痛哭,鼻涕与唾液粘了一地,被人搬到床上去,又要爬下来,腿没力气,跌在地上直抽抽。
    尸体送回来时已经火化。这不合他们这边的规矩,他们都是土葬的,但这是夏天,要从山东运回来,也是无奈之举。更何况,人家还赔了大笔钱。
    老兰崩溃了,成日抱着孩子在床上,双眼痴痴,不吃不喝。村里的女人们都去劝她,有的说“还有孩子,你做娘的人”,有的说“干力气活的,等老了肝癌、肺癌什么癌都来了,得癌症不就一个死,就当提前了”。妮德家也领了使命,她们是族长家,更要起表率作用。堂嫂子刚生产,就没去,由伯母和妮德作为代表前往。伯母心软,在家听着都抹眼泪,专门拎了鸡蛋去,可惜不大会说话,翻来覆去也就是“还有女儿”。
    大人们在里面说话,妮德去倒了个尿盆,站在院子往隔壁望。邻居家亮着灯,那里是老兰男人的叔伯家。再往后看,后面是分给老兰家的地。妮德有一个猜想。
    村里的女人都来过,她不信没有其他人想到这一点。怀孕前,老兰和她男人两人独自打拼出了两层楼的房子,她也不是蠢货。只不过,有的事,说了没用,当心也没用,再小心、再防范都毫无用处。果不其然,很快,消息就陆陆续续传过来。
    老兰家女儿被她男人的婶婶接过去带了。
    老兰想回娘家,说是弟弟摔了腿去探望。被拦住了。
    有人盯着老兰家,虽说也不是那么必要。一个孤身妇人,还被扣着孩子,想下山,哪有那么简单。
    这是近段时日里,山里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在这里,新鲜事很少,因此有一点就是乐趣。妮德抱着姗德,听女人们聊天。盛夏的中午,酷暑难耐,道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可每个人都躲在道路两旁的房屋里,睁大眼睛,偷偷从窗户里窥视。谁被推到暴晒下,就会成为所有人凝视的对象。
    没几天,村里开始了新的酒席。
    两场丧事离得近,规模压族长家一头,其实是很不合礼数的,可大伯竟然挥挥手过去了。原因很简单,这场酒席还有别的含义。老兰家里有房子有地,矿井赔了一笔钱,只可惜,他们家没有男人了。但这些东西总还是要有人收着,总不能暴殄天物。幸好,还有她男人家的叔伯们,热心又德高望重。
    丧事的酒席请了全村人。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大家伙不会对收受过好处的恶行插手。更何况,这算什么恶行?又不是把她们母女赶出去,还给间小屋住,给饭吃。也是对财产的保护。万一女人再嫁,女孩儿长大嫁人,那些东西不就改了姓,成了别人的东西?
    道理就这么简单、易懂,一种常识,一种文化,从古至今,三岁小孩都知道。
    宴席从村口摆到村尾,像迎接新世纪一般高兴,锣鼓、鞭炮和人群的笑声响,即便有人哭,也只会淹没在其中。这是一场巨大的盛典,这里是某一部分人的国度,某一部分人的故乡。人们喝酒吃肉,这就是事情的全部。
    妮德往嘴里塞着猪、鸡、羊和驴子的肉,吞下一整条鱼,喝进一大碗汤。她吃得飞快,吃进能吃到的任何东西,补充能量,增长力气,蛋白质注入肌肉,脂肪填充身体,补足需要的所有养分。只要是有用的东西,全部吃下去。
    妮德被叫去带小孩玩,孩子们都高兴,簇拥着她,捧着毽子或沙包,等待一起玩。妮德什么都玩得好,拿沙包能打中跑着的人,踢毽子会一口气踢几十个,还捡来红色的石头,在地上画格子,教他们跳房子。
    妮德瞄见盛家灿站一旁,故意说:“你们看到外乡人没有?他带了山楂片给你们,你们去求一求,叫他发给你们。”
    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去了,围着摸不着头脑的盛家灿,上蹿下跳。盛家灿板着脸,垂下眼睛,欲盖弥彰地装看不见。他走到哪,孩子们跟到哪,用沾口水的手抓他衣服。最后没法,他只能从包里抓了把硬币,一转身,孩子们看他捏着拳,以为要打人,一哄而散。
    孩子们喜欢妮德,因为妮德总是笑眯眯,像好人。孩子们不喜欢盛家灿,因为他冷着脸,很吓人。儿童的想法如此单纯。
    这次丧事请了戏班子。把脸涂得红红白白的人们在台上舞弄水袖。所有人都冲着去看,生怕抢不到前面的位置,妮德站在原地,被推搡着进入人群。她回头,忽然看到盛家灿,他也侧过脸来。在欢天喜地的面孔中间,只有他们面无表情,茫然地、冷峻地望向对方。
    旁边有人在议论,说的是住鬼房子的母子:“都讲老人熬过冬就能活过这一年的,怎么夏天老掉了。是不是外地人带了晦气进来?”
    “肯定是。老兰家也出事,真不正常。”
    盛家灿转背走了。妮德追出去,村里人都聚集在一起,外面更显得荒凉。天光大亮,人间这么明亮,到处不见人影。
    她边走边环顾四周,最后,在路上看到他。盛家灿也在等她,两相对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原本的路。两人没问候,都心情不佳,什么也不说,并排往前走。没有方向,也没有路,只有可以践踏的野草和跨越不了的山。
    妮德吃了很多,还是饿,身体长得很快,头脑飞转的年纪里,人总是饥肠辘辘。
    盛家灿叫住她,一起去了他家。他们家是不生火的,但有热水和餐具,热水装在红色热水瓶里,用木塞塞着口子,瓶盖能做杯子用。妮德正纳闷要吃什么,就看到他掏出了山上的稀罕货,两包六丁目方便面。
    等面泡好时,妮德到凳子上放下碗,察觉到什么,她敏锐地抬眼,正撞上某扇门关拢。是谁倒不难猜。趁盛家灿去外面扫地,妮
    德起身,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到门没关的房间里,应该是盛家灿的房间,里面很干净,东西也少,床上还放着摊开来的习题。窗台上盖了一张报纸,她走过去,没什么表情,默默打量了一会儿,掀开了。下面是不成样的相机。
    盛家灿回来时,妮德已经吃上了。
    她好像总是饿,总是能吃,鸟一样的人,才吃的东西,在她肚子里已经消化。他问她:“就泡好了?”
    “能吃就行。”妮德几口就吃完了,“不吃怎么长身体。”
    盛家灿看她吃完了,就把自己的分给她。
    两个人又在一起待了一阵,就像之前一样,不说话,各做各的事情。妮德没带作业,但很乐意留下来,因为托盛澍的福,盛家灿家有很多书。妮德是很爱读书的,从小如此。以前在电玩厅做事,等开门前,她会去旧书店看书。这边没有图书馆,只要带字的,连发下来的新教材,妮德都能翻来覆去读几遍。更何况现在有这么多闲书。
    盛澍不止有书,还有一些杂志,都是刊载过她文章的样刊。虽然都是很多年前的了。杂志里有文章,有笑话天地,也有脑筋急转弯。妮德很感兴趣,翻开来一条条猜,看到有趣的,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用力拍盛家灿。盛家灿倒是一脸冷漠,衬托得她像在傻乐,但他还是转过身,去看她在看什么。
    妮德不让他看,直接问:“‘四个人在房子里打麻将,警察来了,却带走了五个人,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被打的那个人叫‘麻将’!”妮德大笑。
    盛家灿完全不觉得好笑,凑过来跟她一起继续看。每期杂志都有好几条脑筋急转弯。答案就写在同一页,只不过是倒着的,要翻过来才能看。第二条是“哪种花力气最小”,妮德问他,他淡淡地摇了摇头,想看答案,妮德又把答案捂住了。她催促:“你想一想啊!思考一下!”
    盛家灿就不思考,去掰她的手,妮德拼命按住答案,偏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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