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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章 ☆、24妈妈

    一九九九年的那个深夜,小稚野僵立在原地,看着门外自死中回还的母亲。
    惊愕之后,喜悦充盈她的心。她飞扑过去,两臂死死箍住近前的身躯,无论是人是鬼,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松手,她只知道眼前是她的
    母亲。
    而妈妈是永远不会伤害她的。
    稚野的脑袋抵住女人的腹部,隔着冰凉的衣衫拼命闻嗅失而复得的母爱。
    林雅安身上冷森森,湿漉漉,骨缝里渗出寒意。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女儿,只是目光茫然地望向空荡的墙壁,两手耷拉着,毫无生机。
    听见响动的姥姥姥爷披衣下床,前后脚地探进头来观瞧。他们撞见眼前的一幕同样惊讶,然而对于女儿突如其来的复活,两位老人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是木然地立在原地不动。
    他俩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古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姥姥姥爷好像并不高兴。
    可那一夜的稚野再顾不上旁人的情绪,她生怕母亲的归来是诀别前的回光返照,怕眼下的一切不过是场不甘的薄梦。她环住母亲的胳膊,即便困得点头如捣蒜仍不敢阖眼,一次次强打精神,唯恐一觉起来,妈妈会又一次消失不见。
    天光微亮,远方的林间生出欢腾的鸟鸣。稚野再撑不住,她告诉自己,她不睡,她只是要眨眨眼,稍微滋润下干涸的眼球。
    然而眼一闭,她瞬间昏睡过去。
    等再起来,卧室空空荡荡。稚野惊慌失措地赤脚冲出去,却看见姥姥姥爷背对她并肩挨在桌旁,无声吃着早餐。
    妈妈就坐在对面。
    妈妈没有像传说故事里的鬼魂那样畏惧太阳,她身披曦光,端着碗喝粥。时不时地还会停下来吹一吹,就像活人一样怕烫。
    稚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她知道,妈妈是真的回来了。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回来后的母亲变得有些怪异。
    重返人间的林雅安成了一株塑料的假花,顶着虚假的鲜活。除了吃饭上厕所以外,她整日的缩在角落里不动,悄无声息,只枯着一双眼对着窗外发呆。
    “妈妈,你在想爸爸吗?”
    每当稚野这么问时,林雅安的两眼便陡然地聚焦,闪烁。血丝密布的眼底下翻涌着最激烈的情绪,她低头瞪她,然而几秒之后,她又兀自恢复了平静,一言不发,再次望向探进阳台的那丛枝叶。
    小稚野不知该如何安慰,乖巧地坐在她脚边,默然陪着妈妈。
    偶尔,林雅安也会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她,怨恨,仇视,又像是失望至极。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有次午夜醒来,朦朦胧胧的,稚野觉察到一双眼睛的注视。一扭头,瞥见昏暗的床畔隐隐坐着个人。
    她惊叫着起身,朝后缩,那人下意识地伸手拽她。
    林雅安的手冰凉。
    稚野僵在原地,等着她开口。可林雅安什么都没说,利落地转身,千言万语变成一道疏离的背影。
    妈妈对她总是淡淡的,姥姥姥爷也是。
    他们几乎不再与她交谈,即便偶尔视线落在她身上,也会极迅速地滑走。
    稚野时常陷入怀疑,会不会死掉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雨后入秋,世间的叶开始黄了。
    命运的转折潜伏在晚秋的一场雨后。乌云散去,清亮的夕照打在墙上。
    稚野趴在窗口,风掀起刘海。这段时日,她已习惯了安静,不招惹任何的注意。
    “那崽子在哪呢?你们不忍心,我给她送走!”
    砰,门猛地撞开,弹在墙上,又吱吱呀呀地折回去。
    年轻男人冲进来,稚野认出来,是她不常见面的小舅,妈妈的弟弟。
    “你给我——”
    姥爷给他拉了出去,舅舅还在隔壁含糊不清的吼什么。姥姥进来,像是要跟她说话,妈妈紧跟着也冲进来,拉姥姥胳膊,两人就这么撕巴着。姥姥脸涨红,妈妈不住地哀求,“妈,妈——”
    稚野无助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姥姥。眼前的暴走是由自己引起,她不敢说话,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早被一桩桩横事磋磨殆尽。
    林雅安狂乱地在口袋里翻掏着什么,突然抓出十块钱来,掷到她脸上。
    “去玩!下楼去玩!”
    十块钱是当时的大钱,一笔奢侈的零花。可稚野来不及高兴,人就趔趄着,被妈妈搡着跌出去。
    她刚张嘴要问,门在她面前甩上。
    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她从来没听过妈妈发出那样凄厉的调门,也没听过姥爷如此难听的咒骂。姥姥夹在中间,哭出来,声音苍老绝望。
    稚野怕极了,她捂着耳朵跑下楼梯,咚咚咚,咚咚咚,只有心跳和脚步。
    她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小卖部买了两根最爱的奶油雪糕。
    以前的妈妈也喜欢这个口味。
    从前的夏天,母女俩常一人一根,坐在傍晚橙红色的天井里的乘凉。
    明明还有其他躺椅,稚野偏要粘着母亲,非跟她挤在一张上。躺着躺着,她就大大咧咧的蹭到了中间,冰糕还没吃完,人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时的林雅安便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半截冰棍,悄悄退到边上,为她打着蒲扇。
    如今稚野擎着同样的雪糕,却不敢再上楼去。
    那个阴郁的黄昏,林稚野沿着小区楼底下的象鼻子滑梯一次次滑下去。
    吃不完的雪糕融化,滴落,沿着手腕蜿蜒成一条奶白色的河。她忽然想起了遥远的仁青和小山。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冰棒总是不够分,现在她一个人吃不下,却也并没觉得开心。
    肚子冰凉,绞痛,她还是闷不吭声地把两根吃完。
    人烟渐消的院子里,她陪着自己,孤独地玩到天黑。秋风凉,短裤下的两条腿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不敢回家,倚着黑洞洞的单元门,蜷缩着,黑夜毯子一样覆盖住她的身体。
    睡梦中,她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哒哒哒,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台阶。
    张开眼,一道苍白的影子。
    妈妈走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拎住两只行李袋。
    “稚野。”
    熟识的声音,破碎的笑。
    林雅安朝她伸出手来。
    “走,跟妈妈回家。”
    颠簸的出租车后座,林雅安决绝的将她箍在怀里,近乎癫狂。
    “你是我的孩子。”
    她似乎发了烧,皮肤滚烫颤抖,唯独脸庞冰凉。那是因为泪水正源源不断地滚落。
    妈妈在哭,稚野的记忆中,妈妈极少情绪失控。
    “你是我的女儿,我说你是,你就是。”
    她听不懂,嗫嚅着,“妈妈,我是你和爸爸的——”
    “不许提他!”
    碎玻璃般的嘶喊,司机吓一跳,回头要骂。可林雅安疯狂的眼神让他不敢说下去,只狼狈的闭住嘴,重新起步。
    林雅安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嚎啕恸哭,引得司机从后视镜里频频偷瞧。
    “稚野,你记住了,你是我的孩子,你是跟我姓的!”
    她醉酒般絮絮叨叨。
    “记住了,你的林是我的林,你是我的孩子!听见了么!”
    妈妈,我听见了。
    我当然是你的孩子,我永远是你的女儿。
    稚野想说,然而母亲频繁的抽噎不容她插嘴,她只是笨拙擦着她的泪,不住点头。
    过了一会儿,林雅安哭累了,倚着车窗看外面的夜景。慢慢的,她闭上眼,手仍紧紧攥住稚野,一路攥着不肯松开,如同抓握着她最后的珍宝。
    稚野被她抓得生疼,竭力忍耐着,心中雀跃。
    妈妈活过来了。
    她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终于热起来,是她认识的那个妈妈。
    虽然妈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不重要,通通不重要。
    她只知道,她要跟着妈妈回家了。
    她们并没有回到老庙村。妈妈带着她去了一座新的城市,琴岛。
    有山有海,有永不落叶的松柏。
    过了很久稚野才意识到,妈妈似乎因为某件事情跟姥姥姥爷闹掰了。两家不再来往,就连过年也不见面。不,也许他们私底下也曾偷着见过。毕竟有几次放学回来,她撞见母亲匆忙藏起的家乡特产。
    事实上,只是稚野再没见过他们。但是她不在乎,她唯独在乎她的妈妈。
    林雅安重振旗鼓,试图恢复往昔精明能干的模样。她四处托人找工作,然而却一次次陷入世代母亲的古老困境:她没法一面照顾稚野,一面应对繁忙的工作。
    最终,她放弃了重回大医院的念头,在巷子深处低价租了间门头房,开起一家小小的便民诊所。
    每当稚野问起是不是自己拖累她的时候,林雅安总是笑着安慰,叫她不要乱想。
    “我自己选的,当大夫的,在哪儿治病救人都一样。”
    林雅安渐渐自创伤中康复,只不过她对林广良的离世三缄其口,任谁提及皆是闭口不谈。稚野也不敢多追问,怕像故事里写的那样,一旦点出妈妈已死的事实,她会又一次消失。
    父亲缺失的家庭中,母女俩相依为命。
    诊所的器具永远干净整洁,里间床上是平整清新的床单,餐桌上是温热的饭菜,一切似乎又倒带回到了儿时的模样。
    母亲对她也如过往一般柔和,只在抓到她逃学的那一次,才严厉地批评过几句。
    林雅安两指叩着桌面,稚野垂着头,盯着她被酒精浸泡到干裂的指尖愣神。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表面的云淡风轻都是假的,母亲用命换钱才凑出一个家的柴米油盐。
    可是当她提出退学打工时,母亲又告诉她,不要操心有的没的,家里一切都好。
    “你只管想好自己的前途。”
    可是她没办法,她被苦难按着脑袋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知道母亲想让她去往哪里。
    她会去医学院,她会帮她撑起这家小店。
    刚升上高二的某个夜晚,下了晚自习的稚野回到家,发现诊所没营业,家里也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她有些疑惑,小心摸索着进屋,按下电灯开关的一瞬,发现母亲就无声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吓了她一跳。
    “妈?”
    林雅安头发散乱,眼神涣散。
    “妈,怎么?”
    “妈妈没了。”
    稚野没懂。
    “我妈妈没了,”林雅安仰头看她,神情委屈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稚野,妈妈没有妈妈了。”
    姥姥因为心脏病突然,忽然没了。
    也许林雅安中间还回过几次家,但从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中稚野隐约感觉到,想象中的和解没有到来。就连最后一面她们还在吵架,姥姥抹着泪叹息,感叹着孩子小时候听话,怎么长大后却执拗成这样,伤父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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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天人永隔,妈妈跟她的妈妈从此只能在梦中说上几句体己话。
    稚野把妈妈拥在怀里,也哭。她知道,她哭的是自己。
    她忽然害怕起来,如果有一天,她的妈妈也不在了呢?
    不敢想。
    林雅安是她在苦海里唯一的浮木,在人间最后的亲人,稚野狠掐自己的掌心,发誓要懂事,要坚强,要永远不伤妈妈的心。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是个雷雨天气。
    她记忆中的母亲笑着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打开看。
    稚野发现妈妈眼睛有些红肿,只以为苦尽甘来,母亲是喜极而泣。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林雅安早已积劳成疾,病入膏肓。
    ……
    病床上的林雅安在药物的安抚下沉入短暂的安眠。
    稚野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乱发,烫。反复发烧已是常态,就连睡眠也在煎熬。
    母亲是比她更优秀的医生,她无法欺骗,所有数据林雅安都看得懂。稚野只能将报告到处藏,她不想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稚野只能哄她说出了最新的技术,能治。
    此刻林雅安睡去,她不必再骗自己,泪淌下来,滴在母亲枯瘦的手上。
    从小到大,母亲似乎总是在洗衣做饭,辛苦操劳。每每稚野想要帮忙,母亲总是把她推回书房,说好好学习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别管——
    稚野也开解着自己,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等她长大了,就让妈妈享福。
    可是她还没长大,妈妈就快没时间了。
    不该这样,妈妈这一生不该只是这样。
    她总想着以后,可是她忘了,人到老年,是没有未来的。
    “神,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妈妈一生都在为我吃苦遭罪,她还没跟着我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侧开头,不想让泪水打湿母亲。
    “我愿付出一切,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喃喃祈祷,同时脑中快速掠过她所知道的一组组数据。人类心跳停止后,肝脏的血流会快速中断,最好在人死后半小时内取下肝脏,在6-12小时里进行移植。
    可是,肝源是要排队的。
    她要怎么在第一时间内找到新鲜的尸体摘下肝脏?
    除非——
    疼痛袭来,林雅安在睡梦中皱眉,无意识地攥紧右手。
    稚野没有将手抽出来,任由母亲捏着,手指因为血液不回流变得冰凉。
    她忍耐着,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帮母亲分担的痛苦。
    窗外又下起了雨,她止不住。
    林稚野没由来地升起股愤怒,发了狠。她空余的另只手向上拭干滑落的泪,昂起脖子,睥睨着想象中徘徊在母亲床头的死神。
    “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她对等待救赎感到了厌倦,她要去给母亲挣一条生路。
    她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她是妈妈野蛮的女儿,继承了她的骄傲与倔强。
    妈妈,我绝不服从,就像你当年一样。
    妈妈,我一定会找到新鲜的肝脏,无论代价如何。
    妈妈,我一定会再次将你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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