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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章 ☆、23复活

    如果妈妈没死,那下葬那日,坟墓里埋葬的又是谁?
    这些年,稚野一直困在这个疑惑里。
    就像她想不明白,明明是约好了一起回姥姥家吃饭,爸爸半路上为什么又要独自折返?如果他不回去,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葬礼那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晰,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帧一帧的断片。
    印象里,阴霾空旷的田野里飘着丝绸般柔软的细雨,乡道狭长泥泞,送葬的村民们松松散散地跟着,一张张悲戚的脸在铅灰色潮气中浮现。
    年幼的稚野惶恐,任由不认识的人牵着她的手行进。眼前的一切宛如一场噩梦,她焦躁害怕却无可遁逃。
    双亲枉死,这世上早已没了她的庇护所。
    远远的,她望见道边的枯树底下,立着一高一矮两道影。
    送葬的队伍走过时,那一老一少便趴伏在地上,额头抵住泥地,像是要隐入尘埃。
    稚野大脑空白,来不及分辨那熟悉的身影到底是谁,便被人大力拖拽着走过。
    坟坑窄窄的,村长说这是村里特意批给她爸的,为的是报答他对老庙村的恩。
    小稚野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不知此时是该哭着道谢,还是笑着感恩。
    表情僵硬失控,她杵在那,只笨拙地低头,不停绞动着黑色的衣角。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众人审视的焦点,她也能听见一张张嘴在背后头嘁嘁喳喳,低语这孩子心硬,怎么连滴泪的没有。
    是啊,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明明憋胀得无法呼吸,可怎么眼底连颗泪都没有?
    因为她不接受。
    她笃定眼前只是场荒唐的噩梦。
    她只是高高兴兴去城里玩了一趟,等再回来,一切就都变了。大人们争相抚摸她的头顶,攥着她的肩膀要她坚强。可是稚野不明白,她要坚强什么?爸爸妈妈呢?她在人群中仓皇扫视,不见他们。
    回到老庙村后,她再没见过爸爸妈妈,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窄窄的木匣。
    每当她靠近想要朝里探望,大人们便争相去捂她的眼。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尸身被人泄愤般捅了很多刀,脸上的皮肉都烂了。
    时间到了。
    第一个下葬的是爸爸,接着是妈妈。
    松软的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她用力咬着嘴唇,血腥气溢满口腔。
    疼痛让她忽然惊醒,明白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终于面对现实,此生最后一次告别,片刻后,她将永远失去父母。
    稚野不顾一切往坟坑里跳,两手死死扒住棺材的边缘,脸隔着泥土贴在棺木上,最后一次寻找父母的温度。她开始害怕,她只想跟爸妈待在一起,以前他们仨走去哪里都是手牵手的,如今独自将她扔在人间,她不知往后的路要怎么办。她还有太多没学会的,离别太快,她没做好准备——
    女人们惊叫着,男人们扔下铁铲蹦下去拦她,将挣扎的稚野打横抱出来,箍在怀里死死控住。
    女孩抽噎着,爆发出迟来的嚎啕,于是整个世界的大雨在顷刻之间落在她眼底,人间扭曲变形,是苦涩的咸。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提及死亡
    ,林稚野总是会联想到不绝的阴雨,天地间灰蒙一片。
    在她的认知深处,死是潮湿,是腥气,是墙根底下锈红色的苔藓,是一生仅绽放一日的木槿花被行色匆匆的路人踩烂在泥里。
    晚些时候,警察把她送到了城里的姥姥姥爷家。
    大人们在客厅里压低声音交谈,稚野趴在门口看过,两张苍老的面颊悲伤。姥爷不住的抽烟,姥姥手帕拭泪,却没有号哭。
    她忽然想起来,葬礼上姥姥姥爷好像没有出现,奇怪。
    当天的晚饭也吃得简单,头顶一盏青色的灯,冷冷的,映着三张青绿色的脸。
    姥姥几次欲言又止,可四目相对时,她嘴里的话咽下去,只抬手帮稚野夹菜。
    头一个晚上是最难熬的。
    虽说是亲人,但先前的见面主要由父母串联,她只需要窝在沙发上吃吃喝喝,扮演天真烂漫就好。如今父母离场,空留她独自出席,她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跟姥姥姥爷好像“并不熟悉”。
    小稚野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里,望着墙上还珠格格的挂历,瓷瓶里的紫红色塑料假花,听着床头的老式座钟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散着年老的气息……这就是她以后的家吗?
    客厅没开灯,姥姥姥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单薄的木门不隔音,断续传来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
    稚野侧躺在床上,一面哭湿了就翻向另一面,头底下的荞麦枕头咯吱作响。思绪漂浮在空中,一天变得如此漫长,情绪失真,她除了流泪之外找不到其他任何能做的事情。她感觉现实的一切离她很远,悲伤倒灌,她只能在回忆中寻找浮木。
    抬手擦泪,碰到腕上的卡通手表,这是妈妈送她的礼物。
    在失去妈妈的第一天,她已经开始思念起妈妈。
    不知道此时此刻,爸爸妈妈又会在哪里?
    一想到父母从此彻底消失,心脏猛烈抽痛起来,她张大嘴巴却又不敢痛哭出声,脑袋抵住被子,闷声的委屈。
    那天晚上,稚野跪在地上,额头磕到青肿,她一遍遍地祈祷,求遍了她小脑袋里能想到的世上所有的神明。
    “求求你们,让爸爸妈妈回来,我什么都愿意换,什么代价都可以,求求你们,求你们让爸爸妈妈回来——”
    哭着哭着,她累得昏睡过去,等半夜冻醒时已过了凌晨。
    原来忘记关窗,夜风寒凉,她朦朦胧胧的起身,甩着压麻了的胳膊环顾房间,一时间有些茫然,搞不清到底身在哪里。
    本能地想唤妈妈,忽又停住,想到妈妈不在了事实,抽抽搭搭又哭起来。
    恍惚间,听见咯哒、咯哒的声响,像是高跟鞋上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姥姥家的入户门前。
    紧接着,她听见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姥姥姥爷正在隔壁酣睡,她甚至能听见姥爷轻微的鼾声,那开门的是谁?
    她有个舅舅,可是常年在外地。难不成是他?
    不对,明明是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声音。
    稚野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高声唤醒姥姥,她还维持着客人般的拘谨。
    门外的声响消失了,就在稚野以为是幻觉的一瞬,脚步声再次响起。
    只是换了一种声音,沙沙沙,是柔软的鞋底摩擦着地面。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脚正走向她的房间。
    猛然间,她想起房门没有反锁,想去关,可腿却不听使唤,等她磕磕绊绊刚跑到——
    吱呀,门开了,一道瘦长的影子站在那,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稚野看见女人脚底的水渍,微微颤抖的脚踝,身上是一条碎花的连衣裙。
    那天出门时,妈妈穿的就是这条红底白花的裙子。
    再向上,她看见苍白瘦削的一张脸,妈妈冷漠倦怠地望着她。
    神明听见了她的祈祷。
    妈妈回来了。
    ……
    即便是成年之后,林稚野依然害怕雨天。
    去医院的路上,忽然下起雨,她将保温桶护在怀里,大步跑起来。
    尽管她跑得气喘,可还是淋了个落汤鸡。进病房前,她特意去厕所洗了把脸,将湿漉漉的刘海拨开,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拍拍脸,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她推开病房门。
    “妈——”
    病床上的林雅安正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呕吐不止。瘦削的身子拱起,稚野没由来的联想到烫锅里挣扎的虾子。她赶忙扔下手里的东西,熟练地寻出床底的便盆递上去。
    林雅安接过来,却已经吐不出什么像样的食物了。她早就吃不下东西了,药物和病痛的双重磋磨下,日渐枯瘦,此时两肩痉挛般耸动,像是要将余下的寿命尽数吐出来。
    稚野捋着她的脊背,拢着她散乱的头发,就像儿时她为她做的一样。
    林雅安软下来,虚弱的靠在床头,泪眼模糊,额上是岑岑的冷汗。
    “稚野……”
    黄色的眼睛缓慢迟疑地转过来。
    “妈,你说,”稚野强撑着平静,“你要什么?”
    林雅安焦干的嘴唇翕动,常年的煎熬让她已没有力气说出完整的句子。
    稚野贴过去,屏住气听。
    “死……”
    林雅安摸索着,捉住她的手。
    “不治了,好不好?回家——”
    稚野要说什么,林雅安忽然紧紧攥住,突如其来的大力,不住地摇晃。
    “让我死,”她流泪哀求,“求你,让我死吧。”
    稚野僵在那,明白神的恩赐到了期限。
    在唤回母亲的十二年后,在另一个连绵的雨天,她可能要又一次失去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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