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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章 ☆、25执念

    走访完郑裕民的工友,刑警队的老金愁眉不展。
    依照调查,环卫工人老郑生前最后一晚是跟同在本地过年的工友们一起喝了场大酒。事后老金带着徒弟孟朝挨个找他们问过话,结果可说是一无所获。
    马建国拍着大腿懊恼,一叠声地念叨着他就不该组这场局;贾福军赌咒发誓跟老郑不熟,他的死与自己没有一丁点关系。
    问及饭桌上老郑有没有什么异样,都摇头,都说没注意。众人嘴里的郑裕民是个老实人。“平日就闷,一晚上也没说几句话,都不知道他啥时候走的。”
    唯一异常的是这两天有个叫王丽芬的女工辞
    职了。但是老金他们也打听过,这王丽芬瘦瘦小小的身板,性子也温吞,况且当天晚上她还有不在场证明,不会是杀人犯。
    老郑从一张张嘴里过了一圈,归来却依旧是面目模糊。
    能达成一致的是工友们没听说老郑得罪过什么人。从眼下线索来分析,郑裕民在小巷深处遭到锤击完全是个意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反社会的。
    可真就这么巧吗?
    老金靠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瓶矿泉水,盖子旋开又拧紧,完全忘了喝。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筛选着看似细碎寻常的作证,生怕遗漏点什么。
    破案本就是个披沙拣金的过程,有用没用的信息会一股脑地涌进来。他得分辨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如实的废话,而哪句是扯谎,却能意外地敲响警铃。
    他回忆着,心想这郑裕民也是老庙村的,不过九几年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了。跟李保荣的情况不一样,李友生案子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村里,照理说,应该跟旧案没什么关系——
    正想着,一撇头,看见自己的傻徒弟孟朝买好了煎饼果子,两手拎住塑料袋,乐颠颠地朝他跑过来。
    “师父,请你。”孟朝钻进副驾一屁股坐下,“还给你那个多加了俩鸡蛋呢,补补。”
    说完自己先大口炫起来,韭菜辛辣的气味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散逸。
    老金嫌弃,“你吃这么多韭菜葱啊的,这大味,咱下午还走访证人呢。”
    孟朝嘿嘿一乐,“没事,我隔远点坐就行。你快吃啊,趁热。”
    金卫民吃了两口,哽住,他实在是没胃口。
    “太辣了?”孟朝吸着鼻子,“我就说微辣微辣,那大叔嘴上说得好好的,一刷子给干下去半瓶辣椒酱——”
    “不是,我是让这案子搞得心里头堵得慌。”
    孟朝点点头,又啃了两口,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憋住。
    “师父,我老听你们说老庙村老庙村的,能不能给我说说,当时那案子是怎么回事?”
    见老金不搭腔,他急忙往下铺垫。
    “我查过了,好像是那个叫李友生的病人擅自停了药,病情反复,然后杀了临近几个村民?”
    只是看上去是——
    老金想这么回答,可是话到嘴边,先一步变成叹息。
    他没有证据证明李友生不是凶手。
    在其他人看来,李友生杀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人是被老庙村的治保主任李保荣亲手逮住的,说是发现的时候他正在麦田里补刀呢。现场脚印、指纹、凶器,还有五六个目击证人,办案的同事不住感慨,说头回见这么完整的证据链。
    然而有几个地方老金总觉得不对劲。
    “就比方说,这李友生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他都吃药好些年了,按理说病情比最初稳定得多,先前既没征兆,也没外部刺激,怎么偏就在那个下午,突然发狂开始杀人了呢?”
    同事说他想得多,“本来就是疯子嘛。要是做事有逻辑,那还叫疯子?”
    也难怪大家对李友生印象差。他被抓进去之后前言不搭后语,基本录不到什么有用的口供。不仅如此,还全程情绪激动,大喊大叫,力气大得惊人,三四人合力才勉强控制住场面。
    有个年轻的小警察本是好心想给他喂点水,结果一不留神被他狠咬住右手,怎么都不肯撒口,食指差点废了。
    大半天下来,别说李友生精神不稳了,他们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几近崩溃。
    老金原本想慢慢还原案情,可紧跟着,诊所里间的床上又发现了另外一具女尸,而老杨头也跑来报失踪,说是这几天自家的小儿子杨小祥不见了。
    转眼间,事态升级,李友生的案子成了重大的刑事案件,要倒手移交给刑警那头。
    老金主动请缨跟着侦查,据说当时林广良和林雅安是要带着女儿回城里。不过半道上,这林广良忽然折返了,没多久,林雅安也跟着回去了。
    可是为什么呢?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林雅安的返还又是否跟林广良被杀有关?
    查案需要时间,李友生神志不清,他们手上始终没拿到有效供词,杨家人又三天两头的来闹,时不时地还跑去老庙村欺侮那一老一少泄愤。同一时间段,还有个叫山明才的男的也失踪了,他爹山庆昌带着个叫小山的男孩来报了好几次案。
    整个局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个个压力爆棚,上头也是三番五次地让他们抓紧推进度,赶紧结案。
    老金知道,只要物证和口供往上一递,李友生杀人的罪名基本没跑。
    可他就是不得劲,有几处细节越琢磨越别扭。
    首先,这女尸身上的刀口和林广良身上的不一致。如果真是李友生发病杀人,难不成他中途还会抽空去换把刀吗?再个,虽说他裤子上沾了女尸的血迹,可菜刀上没有,老金推测,他很有可能是从林广良身上沾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没动女的,单杀一个林广良,他照样也是死罪。
    金卫民对着他那本皱巴巴的小破笔记本抽了一宿的闷烟。
    他凡事喜欢查个明明白白,知道这牵扯人命的事情最怕所谓的“大概齐”。
    还记得刚当民警时,他调解过一桩纠纷。
    有个哑巴老太太被人诬陷是小偷,说是偷了临街菜贩的两块钱。菜贩骂得难听,老太太回不了嘴,只抹着泪,徒劳地对着空气比划,说着无人能懂的辩白。后面菜贩发现是自己放错兜了,笑着说误会,老金坚持让他去给老太太道歉,然而等找上门时,他们发现老人早已吊死在家中。
    这事对年轻的金卫民触动很大,以至于在后来的噩梦中,他总是看见那衣着寒酸的老太太站在角落,一双流泪的红眼望向他,期盼着,哀求着,请他替自己主持个公道。
    可是,他听不懂她的话。
    在梦的终点,吊在半空的老人张大嘴巴,腐烂的手指指向空荡的嘴巴,质问他,为什么不替自己说话。
    他不想再看见任何失语者被污清白了。帮老百姓出头,这才是警察该做的事情。
    他决定了,就算李友生讲不明白,他也会替他查个清楚。就算他真是杀人犯,就算真是挨枪子的货,那也得让他死个明明白白。
    老金忽然想到现在国外盛行一种新的鉴定技术,好像叫什么DNA。
    不过价格贵,还得专门申请。
    一九九九年的剪子股派出所穷得叮当响,整个单位窝在大道东头一个不起眼的小四合院里,所有资产加起来拢共就是六七间砖瓦房,一辆警用三轮摩托车,一辆老吉普,还是人家市里头淘汰下来不要的。
    他不知道上头会不会同意把这项新技术批在这么个案子上。
    老金灌了一大口凉茶,又呸呸呸几声,把茶叶沫子吐回搪瓷杯里。
    他犹豫着,如果上头不批,他自己掏这个钱行么?
    可他工资也不宽裕,花这么些钱就为了给一个不认识的疯子翻案?
    这还两说,要是翻不了呢?这不等于蹦出来跟所有人大唱反调?
    然而那个黄昏,当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小仁青窝在他怀里痛哭时,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返程路上,透过警用三轮摩托的后视镜,望着那个傻站在树下一直朝他挥手的小孩,他下定了决心,晚上一定找所长好好谈谈。
    也正是那个晚上,老金出事了。
    他将车停回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昏暗的远处传来零星几声狗叫。
    他朝前走着,忽然听见背后头有人喊他,问是金队长吗?
    “当时不像现在,乡下哪有那么些路灯,天一黑就跟瞎了没两样。”
    十二年后,当老金再次讲起这段故事,他仿佛又一次重回了那个夜晚,闻嗅到暖风中浅浅的泥土腥气。
    “那个人躲在暗处,看不清脸,见我不搭话,又急呼呼地追着问了一句,‘金队长?’我往前走了两步,我说昂,你是——”
    话没说完,对面的影子直接扑了上来。
    老金挪动身子,掀起秋衣下沿,向孟朝展示腰间的旧疤。
    “好小子,一连捅了我四刀,不过到底是生手,也该我命大,都没捅在要害上。我也是到了后头才知道,前阵子我们端了个抢劫团伙,把他大哥给抓进去了,这小孩记恨上我了,要给他哥报仇。
    “人很快给抓回来了,啧,小孩也是背,刚过十八岁生日。他可是袭警啊,这辈子算是毁了。真让我说,他倒是有一腔子道义,不过是用歪了地方。”
    连治带养的半年多,老金总算是勉强捡回条命来。每回有人来探望,他不忘追问李友生的案子,同事们只让他别操心工作,趁这机会,干脆好好休养
    一下。
    “等我再回局里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问老庙村的事。他们跟我说,李友生死了。”
    “枪毙了?”孟朝捏着半截煎饼,他也吃不下去了。
    金卫民摇摇头。“病死的。”
    孟朝不信。
    “好像先前他骑摩托出车祸的时候脑袋就伤着了,一直是个隐患。在牢里头不知怎么就发作了,反正他这一死,案子也就了了。”
    之后老金他们又陆续碰上了别的案子,一忙又是几个月。也许这些都是托词和借口,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做了这些年警察,老金头一回胆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信任自己的小孩,要怎么跟他解释,他父亲死在了审判来临之前。
    另一个黄昏,老金终于攒足了勇气,酝酿出一肚子的安慰与歉意,提着米面粮油,慢吞吞地走去仁青家里探望。
    然而,他打了一百遍的腹稿并没有排上用场。
    仁青家院门紧闭,就连锁头也早已锈死。两爿门板上的对联残缺不堪,喜庆的红底子被日头褪成了疲惫的苍白。
    老金翻上围墙一看,房子荒久了,蓬草高过窗户。
    在村里一打听才知道,仁青他奶除夕那晚上走了。小仁青磕遍了整个村子才凑齐他奶奶下葬的费用,之后也便不知去向。
    后头陆续发生了一些事情,兜兜转转,老金来琴岛这边当了刑警。他心底留下个执念,夜深人静时忍不住一次次反刍,想着如果他当时没被暗算,如果他把李友生的案子跟到了最后,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李仁青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所以,那天在审讯室看见他,我才会过去搭话。我心里头对这小孩存着个歉疚,也不知道他背井离乡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啊,那么小的年纪,正是最需要爸妈照顾的时候,要是再大大也还好说。”
    听孟朝这么说,老金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孟朝的爸爸也是刑警,走在出任务的时候。当时他离高考还有一周,他妈愣是忍住了没告诉他,所以父子俩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孟朝最初埋怨,到了后面才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因为他爸走得惨烈,她只是不想儿子记住这残忍的一幕。
    孟朝也安慰自己,说没看到也好,至少在他梦里,他爸还是从前完整的模样。
    孟朝叹气,“那个叫稚野的小姑娘我也觉得可怜,一夜之间失去父母——”
    “纠正,是失去爸爸,她妈妈还在的。”
    “诶?”孟朝诧异,“不是说夫妻俩都没了吗?”
    “这也算是林家和杨家之间的一个秘密吧。”
    女尸被发现时躺在诊所里间,身穿白大褂,同样是黑长发,只是脸被划烂了,看不清样貌。当时在场的人本能的都以为死者是林雅安,及着后头真正的林雅安现身,众人才惊讶地察觉原来她还活着。
    “查来查去,发现林广良死的时候,其实是跟个女病人在一起。他半路上找借口折回去,八成也是为了见她。但两人在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毕竟人都死了,两家遗属也不想再揪着这点深挖了。”
    毗邻村落,乡土社会,瓦子村和老庙村的村民大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憋不住什么话,要是林广良和女病人之间的事情被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指不定最后传成什么样子。
    无论是杨家还是林雅安那边都是要脸面的,干脆将错就错地下了葬,毕竟逝者为大,再一个,活人的日子也还要继续过下去的。
    “那埋在林雅安坟里的是?”
    “黄巧伶。”
    “等等,”孟朝一起身,煎饼掉到了脚底,“我记得你刚才说,这黄巧伶是杨小祥的老婆?”
    老金看着孟朝,苦笑。
    “是,但她也是林广良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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