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归来》 正文 第1章 ☆、00序章 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 正路过人间。 ——司汤达《红与黑》 就放一把大火,把雪屋都烧了, 烧成另一个春天。 ——林清玄《煮雪》 “还钱!” 咚的一声,女人的头正磕在玻璃柜台上。 “给过你脸了,是你自己不要,”绰号蛇仔的男人掏出刀来比划,“今天高低得给你长长脑子。” 又是老一套的威胁,李仁青懒得去听,燃起根烟,环视这家不起眼的便民诊所。 药柜,输液架,紫外线灯,治疗车,再里面还有配药室和诊疗室,没想到这不大的房间居然还搞得像模像样。他斜靠椅上,翘起二郎腿,视线点过墙上的锦旗,窗下的水仙,矮圆的玻璃缸里,一尾菩萨鱼游得优哉游哉。 “别装哑巴,借钱的时候不是挺能忽悠吗!诶,跟你说话呢,你瞪我大哥干什么?!” 仁青寻声回头,只见被按住脑袋的女人强梗起脖子,发丝遮挡的一双眼,确确实实是死死咬住他。 有些错愕,毕竟是头回见面,他不明白她的怒不可遏究竟从何而来。 “哥,下一步怎么说?” 小弟凑上前,再凶神恶煞的马仔,也要听他的令。 仁青笑了笑,烟头碾过待开的水仙花苞。 “砸。” 一字落地,三个跟班骤然舞起棍棒,四下乱挥。 转眼间,木桌掀翻,柜台垮塌,锦旗也被扯烂踏在脚下,女人茫然无措地呆立,眼见着几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被粗暴地捶打成一派荒墟。 哗浪浪,来不及阻拦,蛇仔将角落里的供桌整个踹翻,香炉果品连同上面供奉的遗像碎了一地。如梦初醒,女人飞扑过去护住相片,蛇仔还要夺,被仁青一把拉住了后脖领。 有些过火,但他面上也没多说什么,半蹲在女人面前。 走近些看得更分明,女人穿着老旧,年纪倒不大,孩子样的小圆脸,上扬的眉眼,笑起来应该明媚,只是她此刻在熬,竭力控住眼底的泪,手不住地颤。 仁青不忍,可他有他的立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事情怨不得我们,理亏的是你。” 她本是低头清理照片上的玻璃碴,听见这话忍不住攥拳,碎片嵌进掌心,血一滴滴坠下来,正盖住灰白照片上男人的眼。 他抽出张纸巾扔给她,起身,站得居高临下。 “再多给你两周时间,先过个好年。” “听见没,我大哥慈悲,放你条活路,”蛇仔用棍子大力杵她的肩,“要是下回你再凑不出钱来,我们砸的可就不止是这点破烂了——” “行了,”仁青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吧。” 领头踏出门去,蛇仔只得闭了嘴紧跟其后,剩下的跟班也咋咋呼呼地鱼贯而出。街头看热闹的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 轿车旁,司机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 “宋叔电话还是打不通。” 仁青抬腕看了眼表,余光却瞥见女人也跟了出来,正站在诊所门前的灯笼底下,无视围观者的指指点点,昂着脖,一双黑眼勾勾盯住他。 “走,先去庆功宴。” 他关紧车门,刻意将视线隔绝在外。 轿车扬长而去。 灯球旋转,光线妖媚昏暗。包间里音乐震天,酒气和荤话搅得空气浑浊,仁青坐在角落,不时推开醉在他身上的男男女女。 宋叔一直没有现身,他等得哈欠连天,几次起身要走,却几次又被人拉回来敬酒,要他看在兄弟们的面子上再玩会。他不愿驳人兴致,于是来者不拒,一杯杯地灌。 后半夜的时候,手下推门进来,脸色青白,脚步趔趄地奔来。 “有话慢慢说,”仁青放下杯,“慌什么。” “宋叔没了。” 仁青僵住,跟班俯身贴住他耳朵。 “说是车祸,但我们都觉得不像。” 仁青的手缓缓摸向后腰,视线扫过包厢里仍在庆祝的人群。 门前三个男人正在端着杯吹水,神情松弛,但站的位置却刚好抵住大门,杯中的酒一晚上也没下去几分。 “待会儿跟紧我。” 他起身,装作酒醉往外走去,忽然间,头顶的灯灭了,四下黑漆。 嘣,一声闷响,不知是香槟还是枪,喧闹的包间陷入死寂。 仁青只觉得有液体溅上来,抹了把脸,热辣辣的,透着股咸腥气。 血。 “一个活口不留!”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下一秒,杀气升腾。 人群骚动起来,乱推乱撞,尖叫,怒骂,哭喊,脚底的酒瓶哗郎朗滚动绊着人的腿。仁青快速俯低身子,扯住跟班,朝记忆中吧台的方向摸进。 “仁哥,救我——” 是兄弟老厅的声音。 他反身,寻声而去,汇合后将老厅护在身后,自己打头阵。可走了几步却只觉得后腰一酸,紧接着,锐痛弥散。 回头,老厅又一次动手,这次匕首捅的是下腹,接连两刀。 “李仁青在这!”老厅将他搡到人群中央,“跟我没关系,放我走!放我走!” 脚步乱成一片,仇家围拢成一个圈,他是靶子的心。 昏暗中,仁青不知挨了多少下,也不知伤了多少人,他的人被冲散,个个孤立无援,开始还能听见他们的怒吼,到后面,连哀嚎和呻吟也消失不见,包厢逐渐安 静下来,仁青扶墙,身子前后摇晃,脚底粘腻打滑。 “开灯,再扫一轮。” 他知道这将是最后的机会,常戴的佛牌扯下,胡乱套在旁边另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上。大力向前一掀,怒吼着,不知推给了谁。有人在混乱中摸索着什么,喊着是他,闷响又开始变得集中。他趁乱逃出包厢,一路推开大呼小叫挡在走廊上的人,打碎后巷窗子,纵身一跃。 跌入花坛,崴了脚,可顾不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继续逃。 捂着肚子,跑,必须跑,他专挑狭窄昏暗的小巷,可他们没想过网开一面,身后亮起灯,几辆车在追。 “仁青,跑!跑!” 耳边不知响起谁的声音,是多年前的叫喊。 记忆深处的乡间小道在眼前重新铺展开来,热烘烘的晚风再次扑在脸上。那时的他也是如此没命地疯跑,一面哭一面逃,嗓子里含着口血,可是不敢停,停了就是死。 “跑!别回头!往前跑!” 疼痛愈发剧烈,他的脚步逐渐踉跄,视线模糊翻转。 两膝一软,仁青摔在烂泥里,骨折的胳膊再也撑不起身体千疮百孔的身体。 脚崴了,腿断了,胳膊也折了,遍身血污,分不清是刀还是枪—— 砰,惊恐抬头,却望见缤纷的礼花在楼宇间绽放。 对了,今夜是除夕。 同一个夜晚,他在奔命,而另有那么多幸运的人在温暖的房里庆着阖家团圆。 吱,磨牙般刺耳,是汽车的急刹。紧接着,刀,棍,凌乱的脚步。死胡同里,嘈杂声回荡,仇家逼近,挽歌喧嚣。 “我看见他往这片钻了。” “散开,分头搜。” …… 眼皮开始打颤,恍惚间,仁青又看见了小山。 深冬腊月,男孩身着单衣,蜷缩着身子蹲在巷尾,抖。 “小山?” 寒风皴裂男孩的脸,泪停不下。 “小山,不哭了——” 仁青下意识伸手去擦他的泪,可够不到。 手指抠进泥地,他一寸寸向前爬。 可总差一点,似乎他每进一步,小山便后退一分,绷紧的指尖永远无法触及想象中的脸。 蓦地,男孩身影消失不见,另一双脚出现在眼前。抬头,正是下午讨过债的那个女人。 “要是早知道你会走上邪路,当初就不该救你。” 她俯身,捏紧他下颌。 “李仁青,好久不见。” 他愕然,试图透过血遮的双眼,再次辨认她的脸。 “怎么?忘了?”她踏住他的手,“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不知她在说什么,疼痛已将他彻底绑架。没力气惨叫,此时名为生命的东西正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极速奔逝,拦不住,仁青唯一能做的只剩喘息。 “动作快,翻个底朝天也要给他抓回来!” “无论死活,抓到有赏!” 一众人的咆哮愈来愈近,怨敌已追到了巷口。车前灯映衬下,无数巨大的人影晃动,死在迫近。 “你逃不掉的。” 她扯紧他后脑的发,强迫他仰头,一柄手术刀抵在喉前。 “落到他们手上,只会生不如死,不如我给你个痛快,毕竟咱儿时朋友一场。” 朋友?他的朋友并不多,仁青用残存的理智在大脑中快速搜索—— “你是——” 近乎在同一瞬,林稚野手中的刀利落地一滑。 “等下去见到林广良,帮我带声好。” 正文 第2章 ☆、01惊蛰(上) 小仁青捂着脖子,猛地惊坐起身,一颗心仍在腔子里砰砰狂跳。 隐约记得做了个漫长骇人的梦,刚才有谁贴住他耳朵,念念叨叨说了些什么,可醒来以后,他一句也不记得,只觉得身上几处鲜明的疼。 怪事。 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想不通也就不愿再想,枕头翻过来,只当是个寻常的噩梦。 他打了个哈欠,视线扫过奶奶钉在炕头的日历,一九九七年的三月五号,惊蛰。 奶奶说过,时至惊蛰,阳气上升,气温回暖,等这年的头一道雷落下来,就可以准备犁土了。山爷爷也说,惊蛰不耕地,好似蒸馍跑了气。 墙上的日历预告着春天的来临,可仁青身上仍觉得冷。 今年的冬似乎格外漫长,惨白的日头像块冷透的猪油,三四点钟就往下落。仁青对老庙村的寒冬感到畏惧,乌蒙的云,光秃的树,还有刮得他直不起腰的贫穷与北风。 他在被窝里又蛄蛹了两下,胸口的棉花被铁板样的沉,压得人闷昏,可窗缝透进来的风又冻得鼻尖生疼。 好在奶奶早把棉袄棉裤塞进脚底被窝里捂着,套衣裳的过程虽煎熬,却也不至于太过难耐。 “进来呗,屋里暖和。” 他正笨拙地往脚上套袜子,听见窗外传来奶奶的招呼,知道是小山来了。 每日皆是如此,奶奶一面在天井里打水,一面同小山招呼,而小山也总是在听到这句邀请后才会慢悠悠地迈进门来。 名叫小山的男孩带着羞怯的笑,无声走进堂屋,寻一个角落蹲下,如同一道影。 “坐下,烤烤火。” 奶奶一把给他扯到锅洞前面,再将一只瘸腿的板凳强塞到他屁股底下。 小山坐在灶台前不住搓手。 那双生着冻疮的手在火光映衬下显得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怎么都洗不干净。似乎在许多年前的那个暮春傍晚,小山就是带着这样一双脏兮兮的手,出生在脏兮兮的人间。 小山比仁青小一岁,但镇上的学堂本也没什么严格的年纪划分。李、山两家都不富裕,山爷爷请老校长吃了顿酒,央来个一份学费两人读。反正仁青的课本让他爹撕了上半部,而小山的课本也让家里头的羊给嚼了后半截,俩孩子同桌,就这么一人一段,拼着学了个囫囵的知识。 奶奶进屋,见穿戴整齐的仁青正搓洗着铁盆里的花生。 “放那吧,你快吃饭上学去。” 仁青笑笑,反倒加快了手上动作,小山也挽起袖子来帮忙。 奶奶笑着拍拍仁青,又摸摸小山。“俩孩子都好,孝顺,知道心疼 我。” 仁青朝小山做了个鬼脸,他俩心知肚明,争着洗花生不止是孝心,还因为仁青他奶眼神不好使,花生总淘不干净,经常连泥巴带虫子的一起煮了给他们吃。 等搓完花生又把饭送到他爹炕头,仁青这才火急火燎地蹿出门去,把俩刚蒸出锅的小地瓜一股脑塞进小山手里。 “抱着啃,暖和。” 接着又把化肥袋子折巴折巴垫到自行车后座上。 小学在临镇,自行车要蹬不近的路,坐在后座架子上的小山总抱怨说屁股疼,路上碰见个石头啊沟啊什么的,“颠得腚都两半了。” “人的腚本来也两瓣,”仁青嘴上这么说,还是在袋子上又添了个棉垫子,“再试试。” 小山笑,“好多了。” “那咱走。” 自行车是他爹以前用的二八大杠,岁数比仁青都大,小孩骑大车,脚够不到地,他只能一条腿从斜杠底下插过去,上坡的时候再站起来蹬。 一路上蛇形走位,小山在后面笑他扭屁股,可再过十来分钟小山就笑不出来了,破车子颠得像过电,时间一长两条腿都麻了,只得闭紧了嘴,生怕咬到舌头。 快出村时,仁青忽然刹住了车。 土路上围着一圈人,地中央躺着个男的,旁边是辆破破烂烂的旧拖拉机。 “我没动他,他自己倒的!”邻村的赵强胜急切地向众人解释。 仁青探长脖子,看见本村的癞子又在那装死。 癞子平日里就游手好闲,四处惹是生非,在他们村早已臭名远扬。 知道他爱讹人,老庙村无论男女老少,鸡鸭猪狗,但凡在半道上看见他来了全都是撒丫子往反方向跑,时间久了,没了生意的癞子只能跑到邻村大道上拓展业务。 此刻只见他四肢大张,软在地上一动不动,两只眼黏上了似的紧紧闭着。 “你起不起来?” 赵强胜去拉他,可拉不动,手一松癞子就瘫下去,拖到后面,赵强胜的威胁里带了点哭腔。 “起来,你给老子起来!” 围观的老庙村村民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嘻嘻哈哈看热闹般出着主意。 “给他手里塞点钱,拿着钱就睁眼了。” 赵强胜急了,去年家里刚盖了新房,今年买种子的钱都是借来的,哪里还有闲钱让人打劫,他从拖拉机上摸出把镰刀,在癞子鼻尖前挥动。 “起!再不起……再不起我真砍你了!” “就是,攮一刀就好了。” “对,给他放放血,长长记性。” 围观的起哄,可怜的赵强胜被架在了半空,进一步伤人被抓,退一步给钱被讹,他卡在犯罪和窝囊之间进退两难。 滴滴,人墙后头传来两声清脆的喇叭声。众人回头,望见辆天蓝色的小货车。 往常村里搬家或者运个什么大物件都是用板车或者人力三轮,这么大阵仗的还是少见。村民顿时好奇起来,纷纷将目光从地上的癞子转向卡车后斗,视线一样样点数过高低错落的桌椅板凳,最后落向打副驾跳下来的那个年轻男人。 瘦高个,面皮白净,斯斯文文,脚上穿的是双皮鞋,鞋帮没沾一星泥。 男人提着药箱急匆匆奔过来,分开众人,蹲下身去摸癞子的脉搏。可摸了半天,他不住皱眉,挽起袖子又是一顿摸索,而地上的癞子则把眼睛闭得更紧。 男人有些疑惑,站起身来不知所措。 “别管他,”王婶子递了个眼神,“装死,诓钱呢。” “他老这么讹人,”赵大爷拄着锄头乐,“离远点,小心赖上你。” 男人挠挠头,也笑,“能治。” 众人惊奇,看见他不急不慢地矮下身,伸手去找癞子外膝眼下四横指的穴位。 努腮,全力按下去,癞子登时眉头攒动,两颗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滴溜溜乱转。 接着,男人又掰过癞子小腿,对着承山穴使劲顶下去,癞子再憋不住,惨叫着坐起身来。 “好了好了,又活了!” 绰号癞子的闲汉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狼狈起身,拍打着屁股后头的土,歪头乜斜起这个破坏自己发财大计的外来者。 “癞子,你不谢谢人家吗?瘫痪都给你治好了!” “对,该你给人家钱了。” 现场一派欢声笑语,仁青也跟着乐。 “嘿,活该,谁让癞子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失言,不自然地挠挠脖子。 “小山对不起,我不该笑,也不该叫你爹癞子……” “没事,”小山假装去抠烂掉的袖口,“都这么叫,他本来也是癞皮。” 仁青不知再该接什么,二人间只有北风呼呼地刮,吹得他不住地吸鼻涕。 “哥,走吧,”最后还是小山先开了口,声音蔫得像只霜茄子,“上学要晚了。” “没事昂,你爹癞子,我爹疯子,要不咱俩是好哥们呢——” 说到一半,仁青意识到这句话安慰不了任何人,还不如不说。他还想再找补句什么,可瞥了眼癞子,一时间也确实是找不出什么好话来。他恨自己嘴拙,只站起身来猛踩脚扎子,带小山逃离眼前的不堪。 人群还在背后哄笑,七嘴八舌地打听起新搬来的男人。 风声过,衔来只言片语,仁青隐隐听见男人报了个名字。 好像是叫林广良。 正文 第3章 ☆、02惊蛰(下) 等仁青放学再路过时,男人已将临街的房子拾掇干净,大件家具悉数搬了进去。 没在地里忙活的街坊四邻揣着把瓜子,不远不近地围着看。 一双双眼睛注视下,林广良从容地将窗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又踩着木凳,咚咚咚地钉钉子,挂上好几张证书,于是人们知道了,他是上过正规大学的医生。 在这之前,村里懂医术的只有马老七一个。 自家的土坯房,门框上头用油漆描了“卫生室”仨字就算是招牌。 这位赤脚医生纯属自学成才,平日里除了治病就是喝酒,喝酒喝得手抖个不停,患病的得屁股够大他才能扎得准。一个玻璃注射器,针头开水烫烫,扎完牲口又扎人。 山爷爷取笑马老七就会 两种药:土霉素,反正吃不坏,喂人又喂狗;再治不好就上庆大霉素,别人是艺高人胆大,而马老七则反过来,因为胆大,显得艺高。 老庙村的乡亲们迷信年龄便是智慧,按这个标准,生了张娃娃脸的林广良有些吃亏,所以在最初的几天里,他的卫生室没有任何病人上门。 仁青和小山偷着去看过几回,不同于马老七酒气熏天的炕头,新开的卫生室干净整洁。 林广良在窗边置了张木头桌子,依次摆上三只铝制盒子,一个装酒精棉球和注射器针头,另一个盒里放着注射器,还有一只存着整整齐齐的一沓压舌板。 他甚至有件白大褂,而马老七只有冬春时节油渍麻花的棉袄和夏秋季候洗到松垮变形的跨栏背心。 没人的时候,林广良安静得像只盆栽,窝在窗边抱着本书,一坐就是大半天。 屋里放着广播,有时是歌,有时是外国话,有时是叽里呱啦听不清的一团。 零星几回,仁青和小山的探头探脑会被他撞见,那时他便放下书起身,像是要过来跟他们说些什么,而每当这个时候,两个小孩总会半羞赧,半胆怯地飞速逃走。 猫和老鼠的游戏终止于小山,他发现卫生所有只不上锁的柜子。 两人趁林广良上厕所时偷着拉开研究过,里头摆着茶褐色的瓶瓶罐罐,还有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糖丸,俩孩子一对眼,心照不宣,一人抓了一大板“糖果”跑了。 那个下午,仁青和小山躲在玉米垛后头偷吃,一人捧着一小把朝嘴里倒去,甜滋滋的,两人吃得喜上眉梢。 可没一会儿就变了脸,五官皱在一起,像两只盐渍的话梅。 “呸,”小山先一步吐了出来,“里头是苦的。” 仁青抱着铝箔包装翻来覆地去看,怎么也研究不懂上面写着的“氯芬黄敏”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八成是外国药。” 他将剩余的彩色小药丸往地上一扔,小山也学他的样子,犹豫着将药丸一颗颗丢出去。接下来是四五秒的沉默,两个小穷孩面面相觑,紧接着,几乎是同一时间蹲下去捡拾。 别说好零食了,他俩就连村小卖部一毛一包的无花果丝都要分着吃,而糖果更是除了过年极少能享受到的恩赐。毕竟是孩子,对他们而言,糖衣炮弹外头的糖也是糖,日子过得太苦,一点点甜就足以将他们治愈。 暮色将至,倦鸟归巢,橙红色的麦场上,仁青和小山顶着两张冻得通红的脸,开始了一场新的游戏,隐秘的冒险。 他们一起将感冒药填进嘴里,心里点着数,等外头天蓝色的糖衣被最大限度嘬干净了,再快速吐出一颗颗浅黄色的药丸。 风冷下来,鼻涕皴在人中,又痒又疼,可两个小孩忍不住咯咯笑,快活极了。 再去偷时,被林广良逮了个正着。 仁青等着对方劈头盖脸的怒骂,甚至是蹬他几脚。他偷着将小山拉到自己身后,他擅长挨揍,而小山的身板比他更瘦小,小山是不抗踹的。 “家里谁病了?”林广良背起药箱,引着他们朝外头走。 仁青愣住,茫然摇头。 “你们是拿去卖?”这下轮到林广良迟疑了。 仁青和小山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那为什么拿这个药?” “甜,”小山低头抠着裤缝,嘟囔,“当糖豆吃。” 林广良蹙起眉头,仁青头回见他板脸,于是更加紧张。 “不准再这样了,听见没?!” 仁青不懂他为什么这么生气,猜想可能是他们偷的药很贵。 “胡乱吃药很危险,要出人命的。” 林广良说完转过身去,背对他们不知在干些什么。仁青和小山傻在那里,不敢开口,也不敢逃跑,头快要抵到地面,只听得头顶上窸窸窣窣一阵乱响。 忽地,林广良的大手探到他俩眼前,摊开,上头是两颗大白兔奶糖。 “下回大大方方的进来,喊声林叔叔好,我请你们吃这个。” 俩小孩激动得双眼冒光,争抢着往嘴里塞,高兴得跺脚。 小山吃了一半忽地想起什么,停下,捏着半截奶糖,用糖纸小心翼翼地裹起来。见仁青不解,他低声解释。“带回去,给爷爷也尝尝。” 仁青想了想,嘴里的奶糖吐出来,连同拉丝的唾沫,掰了一半,硬塞进小山手里。“我的再给你一半。” 小山乐了,笑着炫进嘴里,俩小孩又再次幸福起来。 林广良阻拦不得,“以后别这样了,不卫生,诶唷——” 他又抓了一把,塞进他俩裤兜,“想吃糖就来,不过咱约好了,第一,不许再乱翻抽屉;第二,吃完糖晚上记得刷牙,拉钩。” 他蹲下,仰脸望着他们,小指认真地翘在半空。 仁青有些迟疑,这是头一回被大人尊重,就在他要伸手的一瞬,林广良身后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撞开,一道小小的影子横冲进来。 “老林,我来看你啦!” /:. 林广良惊讶,来不及细瞧,那道影子便炮弹一样射了过来,正撞进怀里,给他撅了个屁股蹲。女孩咯咯笑着,一刻不停地蹦跃,等他看清了怀里的女孩,也跟着咧嘴大笑。 “你怎么自己来了?你妈呢?” 他探头朝门口张望,女孩不理他,只猴崽一样径自向上爬,一路攀骑到他脖子上。 “快起飞,你先陪我玩飞机起飞!” “收到,林机长坐稳咯。” 林广良配合地起身,拉住她两条胳膊作为平衡,在屋里来回兜着圈,女孩晃荡着两条腿,乐得前仰后合。 仁青和小山都傻了,如同冻僵的人猛然靠坐到炉火边,面对温暖,第一感觉是微微的刺痛。 仁青更是被这明媚的笑声给冲击到,久违的鲜活,毫不避讳的大声嬉闹。自打母亲离世,他身边很少有人再朗声大笑,特别是父亲病重后,他的家早已变成座静寂晦暗的坟…… 如今他迎着生命力的火光,蜷缩的灵魂一点点试探性舒展。他变成了飞蛾,望见他人耀眼璀璨的爱,忍不住受了吸引,控制不住想要靠近。 仁青呆张着嘴,视线一路望上去。 先是看见双小巧崭新的运动鞋,鞋头没有开胶,边缘没有泛黄,也不像他的,总是刻意挑大一号;再往上,是蓬松柔软的浅黄色羽绒服,袖口没有开线,也没有油渍;往上,往上,直至仰视,恰好女孩也正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于是仁青撞上她俊朗立体的五官,透着英气的一双眼。 “这是我女儿。” 林广良刹住脚,匀着气,晃晃女孩的右手作为招呼。 “稚野。” 蓦地,仁青脖子一紧。 不知为何,这个头回听说的名字却在脑中不住盘旋。 稚野,他忍不住默念。 稚—— 轰隆,窗外忽地炸响一声惊雷,仁青吓了个激灵。 他回头,望见一道道紫色闪电撕裂田野上空。 那一刻,齿轮咬合,梦中的预言又一次映现。 可当时的仁青并不知晓。 他只是傻乎乎地吃着糖,以为雷声过后,降临的不过是另一场春天。 正文 第4章 ☆、03清算 刷拉—— 成年后的仁青将日历撕去一页,露出鲜丽的新日子,2011年2月2日,腊月三十。 “林叔,你吃糖。” 他自己炫了一颗,又笨手笨脚地把塑料袋里剩下的大白兔奶糖一股脑儿抖倒进碟子里。 “小时候没少吃你给的糖,当时我就偷偷发誓,等长大了一定也请你吃好吃的,没想到——” 他住了口,将另几碟供品布好,依次摆在林广良的遗像前。 “对了,你们也吃。” 又摆出两张来,一老一小。 奶奶不习惯拍照,平日笑呵呵的老人却偏在照片里绷着张脸,而小山短暂的一生没留下任何影像。他的像是仁青在夜市花十块钱请人画的,描绘的还是记忆中小孩的模样,瘪着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 距离当年的灭门惨案,转眼已过去十二年。仁青被孤零零地丢在人间,眼睁睁看着所有他爱的人于彼岸团圆,好像他才是离开的那一个。 线香的烟雾袅袅盘旋,眼底刺痛,他快速抹了把眼。 “今天除夕,都回来吃顿好饭。你们甭担心我,我现在日子也好起来了。” 他让开身子,展示起刚租下的“家”。 老旧的门头店,大厅因空荡而显得宽阔。墙纸油腻,地砖泛黄,劣质的红色塑料凳褪成橘黄色调,缺胳膊断腿地摞在墙角。一屋子前任房主不要的破烂成了他珍藏的宝物。 “低价盘下来的,不错吧?原本就是个小饭店,我打算住后头,前面给它重新开起来。到时候我端盘子我刷碗,再招个厨子掌勺,很快就能营业了——” 他在空屋里自说自话,半晌等不到一句回应。假笑撞向墙壁,粉碎,窸窣落地。 仁青停了口,远远地,听见小巷深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响,又到了一年除夕…… 滴滴——滴! 突兀的鸣笛惊得他一颤,声音高亢刺耳,力道之大,像是要给车喇叭彻底摁瘪。 接他的面包车到门口了。 仁青胡乱裹了件外套,“走了,人催我了。” 可刚跑到卷帘门处,他迟疑地刹住脚,回头,望向身后角落里的一扇门。 门板单薄老旧,白色的涂漆被岁月罩上一层污。锁头闭得紧,关得严丝合缝,只从门缝底下缓缓淌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门后传来微弱含混的呢喃,似有若无。 他担心门没锁结实,将将踅回去没两步,哐哐哐,刚才按喇叭的又开始不耐地狂踹卷帘门。 “干嘛呢!赶紧的!” 仁青一步三回头,终是一咬牙,快步迎了出去。 “还钱!” 咚的一声,拳头擂在玻璃柜台上。 “给过你脸了,是你自己不要,”绰号蛇哥的矮胖男人掏出刀来比划,“今天高低得给你长长脑子。” 仁青后悔了,昨天老北说帮他介绍个适合他的力气活,工资日结,他没多问就跟着来了。毕竟老北拍着胸脯保证过,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谁知道是来帮着讨债的,果然,靠北是不行的。 小小的便民诊所挤进来四个大男人,除了他跟蛇哥,另外还有俩小伙子,配合着蛇哥发言同步地呲牙咧嘴,混不吝的气质浑然天成。 仁青猜想,这俩可能是正式员工。 他躲在他们身后,东摸摸,西看看,只希望闹剧赶紧结束,好让他拿钱走人。 视线扫过诊所,药柜、输液架、紫外线灯、治疗车,一样样东西旧归旧,但没有一丝灰,砖地打理得也干净,深呼吸,能闻见浅浅的消毒液味。 房间角落置了张小供桌,上头并排摆着两张黑白像,一男一女,像是夫妻。大概也是请回来过年的。相框玻璃刚巧映着太阳,人脸缩成个明亮的光点,看不清。 可慢慢的,仁青觉出不对劲来—— 明明是头一回来,然而眼前的景物,他总觉得好像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墙上的锦旗,窗台的水仙,还有一旁的鱼缸,每样物件都透着股诡异的似曾相识。 他捧住缸,闭上眼,直觉告诉他,里面应该游着尾漂亮的鱼。 深呼吸,猛张眼,却看见缸底瘫着只大鳄龟,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睡。 狗屁第六感,他长舒口气,暗笑自己发神经。 “诶诶诶,我跟你说话呢,你老看他干嘛?!” 等等,这句也耳熟—— 寻声回头,他视线第一次掠过欠债人的脸,四目相对的一瞬,仁青僵住。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三个日日夜夜,他将往事刻意地雪藏在冰峰深处,而那双眼是太阳,只一眼,只一眼就冰消雪释,地崩山摇。 空气震颤,脑海深处的记忆嗡鸣,转瞬间,他又一次兀立在夕阳下的那片麦田,血红翻滚的麦浪,抓挠跌宕着他的心—— 也许蛇哥说了句什么,仁青听不见,只觉得身边的人影开始加速晃动。 忽地,眼前飞过一道影子。他手比脑快,本能地接住,原来是供桌上的遗像被人掀翻。 他将相框翻过来一看,照片上那个灰白色的男人正是林广良。 再抬头,一切成了明牌。 倔强的神情,上挑的眉眼,连同鼻骨上零星的雀斑。 眼前的她完全是儿时的翻版,所有的怀疑变得有迹可循。 她高昂脖颈,眼底闪着光,那是永不熄灭的太阳。仁青想起小时候,自己被村里小孩欺负时,她也是这般威武地护在他身前,只是如今,她站在了他的对面。 “稚野——”这两字刚到嘴边,忍住,变成尴尬的笑。 仁青暗暗等着,等着她将他认出。 不,他很快又变了心思,如果可以,他宁愿她这辈子都不要认出来。 正拧巴着,人被蛇哥一脚蹬了个趔趄。 “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说,动手。” 他窘迫,想起这次前来的目的。 对,按照剧本,今天的他是打手,是小弟,他得骂骂咧咧,得耀武扬威,得用暴力击碎欠债人的自尊壁垒,用恐慌撬开他们的嘴,逼他们吐出欠下的每一分钱—— 稚野从头至尾没开口讲过一句,她只是站在那里,踩着狼藉,表情平静地望向他。 就像当年一样,她又给了他一次机会,她要看他这次怎么选。 奶奶,小山,林广良,一双双亡者的眼盯住他,他们都要看他这次又会怎么选。 另外两个小伙子也渐渐停了手,看向僵持不下的蛇哥和仁青,他们都在等着看,看他会怎么选。 蛇哥被架在当中,红了脸。 “愣个屁啊,让你动手就动手!” “我——” “我什么我,”蛇哥翘脚攥他衣领,“想不想结钱了?!” “等等——” “我说砸!”沫星子喷在脸上,“听不懂人话么?!砸!” 仁青转身,见她翘起的嘴角,读懂她笑容中的嘲讽与不屑。 他闭眼,只觉手里的棍往下坠,本能地握紧,却又松开。 再张眼,终是握紧。 仁青抡起胳膊,大力砸了下去。 正文 第5章 ☆、04赌局 啪,巴掌清脆,正扇在仁青脸上。 仁青站住了,没躲,只冷眼看向打他的人。 负责动手的小伙子后撤一步,尴尬地笑,侧身偷眼看向蛇哥。 “老大,还打吗?” “行了。” 办公室里,蛇哥歪坐在茶台后头,不住地用红花油摩挲脖子。 “你来。” 他叩了两下桌,示意仁青去看他身后挂着的书法作品。 “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仁青眯着眼,迟疑,“呃,操所有——” “是人有所操,书法从右往左读!”调起太高岔了音,蛇哥“啃啃”两声清了清嗓子,重新找回气派,“知道什么叫人有所操吗?” 仁青犹豫着不敢开口,估摸着自己想得还是不对。 “说的是人要讲操守,要干一行,爱一行。”蛇哥乜斜着他,“你呢?让砸店结果你砸我?还锁我喉?就你会锁喉?!” “对不起。” “还有,让带着家伙来,你跟有病似的带了根拖把,咱是去搞卫生的?!能不能有点眼力价,团队气势一下子让你搞没了。”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还会什么?要不是打不过你,我绝对打你——” 蛇哥一噘嘴,小弟赶忙奉上泡好枸杞的保温杯。他嘶嘶哈哈刚要喝,仰脖,看见仁青还杵在那。 “还不走?” “工钱没给……” “没让你赔我医药费就不错了,还要钱?滚!” 咻,迎面飞来个什么,仁青一闪,精装书差点砸中身后正推门进来的人。 “脾气挺暴啊。” 进来的男人瘦高个,细长眼,衣着得体,一副笑眯眯的和善模样。身后跟着四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蛇哥满嘴哟哟哟,烫屁股似的蹦起来,忙不迭地让出老板椅。 “斤老板,不是说好了到点我去接您吗?怎么还先来了?” 被称作老板的男人自然而然地坐下,随手翻看起手边的账簿,“刚好在附近办点事,顺带来看看。还有,别老板老板的叫,咱都是替宋叔办事。” 抬眼,瞥见了仁青。 “这是?” “谁也不是,就个临时工,”蛇哥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咱俩的账改天再算。” 仁青不愿走,想让当上司的评评理,蛇哥则使劲往外搡他。两人正较着劲,刚才还悠闲翻页的男人忽地停下来,挠挠下巴,撇嘴。 “蛇仔,怎么搞的?没收上来?” 蛇哥身子骤然一紧,死命挤出来点憨笑,却僵得如同石雕。 男人悠悠起身,一步步靠近,蛇哥的腰也跟着一寸寸软下去。 啪啪啪,男人甩动账本,大力砸在他头顶。蛇哥生捱着,不敢躲,也没人敢劝。 “斤老板,我再去,再去,下次一定——” “亏空你来补。” “我?我、我哪有那个本事,那么些钱呢,斤老板您真会开玩笑,哈哈哈——” 笑声干瘪,蛇哥仓皇地环顾,试图在办公室里寻个回应,可没人敢看他。 一个个手下生怕殃及池鱼,敛气屏声地低头看地,而男人带来的四个打手则拄棍跨站在老板椅后头,齐刷刷看向半空,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话。 蛇哥求助无门,视线轮空,扫了一圈只得又回到男人脸上。 加了码,更卖力谄媚地笑,笑里带哭,额角冷汗淌下来,不敢擦。 男人赏玩够了他的狼狈,突然松开眉头,亲昵地拍起他肩膀。 “看你吓的,当然是玩笑。” 蛇哥松口气,冷汗涌上来,他慌张,一面擦,一面还不敢忘了感激。 “怕死就好好做,钱是宋叔的,放出去收不回来我也难办。” 男人靠坐回老板椅,大力朝后仰,长腿交叉搭在茶台。翻到某页,他用力点了点。 “喏,别说我没教过你,先拿这几个没背景的开刀,上上强度,人都有软肋嘛。啧,还有这个姓林的,怎么才收她八分利?” “斤老板,那个小姑娘情况特殊,她借钱是为了——” “二十,老规矩。” “我不同意。” 仁青话一脱口,所有人怔住。 蛇哥这才想起来还没给他轰走,心想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不同意,手忙脚乱地给他往外推。而“斤老板”则扔下账簿,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细瞧。 眼前这个跟他叫板的小伙子二十啷当岁,高身量,透过旧衣裳,倒也能看出一膀子的精肉。寸头窄脸,杠着脖,一双长眼不知死活地直视他。 “斤老板,”仁青从蛇哥怀里挣出半条胳膊,“您能不能给我个面子。” “给你面子?你想干嘛?” “就是,就是正规渠道借不到钱,人家才来求你们的,再涨利息,再涨那不是逼着人家去死吗?” 仁青不善言辞,如今被众人盯住,更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得讲,这次他必须得讲完。 “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就当彼此帮一把,积德行善。蛇哥也说了,咱人有所操——” 冷不丁被点名的蛇哥五官痛苦皱成一团,赶紧摆手。 “斤老板”大力鼓掌,“说的好,既然你这么正义,你替他们还钱咯?” “我,我没钱。”提到钱,刚才的气势忽然泄了,仁青矮下去。 “没钱说个屁,”男人斜他一眼,“怎么,我当恶人,你扮英雄救世?” “他救个蛋救,他就是个临时工,还是个听不懂话的潮巴,”蛇哥揪住仁青衣领,大力朝外拖,压低了声,“赶紧走,算我求你了,千万别再多说话——” 二人身子撞上堵肉墙,弹回来。蛇哥仰头,见一个高壮的打手掂着铁棒,横身挡在门前。 “别急着走,再聊聊呗。” “斤老板”身子前探,笑盈盈地试探着仁青。 “要我降利也可以,你的诚意呢?预备拿什么换?” 仁青挠挠头,困惑,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恍惚间,惊觉耳边有人呼吸,一转脸,发现刚才那个打手不知何时已挪到他身后,正活动着筋骨。 “大丈夫嘛,说话算话,吐出唾沫是颗钉。反正庆功宴时间还早,玩玩咯。”男人看向腕上的金表,“赌一把,要是十分钟后,你还能站在这,我就降一分利。怎样?” “如果我能站二十分钟呢?” 男人夸张大笑,故意乐得 前仰后合。见他笑,屋里其他人也忙着作陪,可笑起来后,谁也不敢先停。仁青在哄笑声中环顾四周,他不知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的一群人。 “斤老板,你的人都是专业的,他怎么挨得住?”蛇哥求情,“你看今天大过年的,别搞出人命——” “你闭嘴!” 男人收住笑,其他人也猛地收声。 “二十分钟,如果你还能喘气,我降到五分,怎样?” 仁青没接茬,自顾自去看表,不知在计算些什么。过了几秒,他痛苦地放弃了数学。 “简单点,要是我打赢了,只收五分行吗?”顿了顿,“账簿上所有人。” 仁青上前一步,冲男人一仰头。 “斤老板,你敢吗?” 男人一怔,本能地点头。他很快便反应过来自己中了激将,于是报复心起,冷笑着勾勾手。 “行是行,不过,那是另外的价格。” 一个眼色,跟来的四个手下纷纷抄起家伙,摩拳擦掌,步步紧逼。 眼看他们将仁青围拢起来,蛇哥慌忙插到中间,左推右挡。 “斤老板,斤老板你消消气——” 老厅猛地将茶壶掼在他脸上。 “一天天斤斤斤的烦死了,我他妈姓厅!死文盲,等废了他,下个就是你!” 蛇哥捂住鼻子半蹲在地上,鼻血渗过指缝,吧嗒吧嗒滴在前襟。 蓦地,眼前多了卷皱巴巴的卫生纸。他抬眼,看见那个死犟死犟的小伙子正蹲在他对面,歪着脑袋看他,神情有些担忧。 “干净的,”仁青试图把搓成条的卫生纸硬塞进他鼻孔,“先止血,你看衣服都脏了。” 蛇哥忽然想哭,也许只是他手劲大,卫生纸塞得太痛。 对面几人早已甩开架势,指虎,甩棍,钢管,没开刃的刀,根本没打算手下留情,而仁青这边还跟进澡堂子似的,慢悠悠地一件件衣裳往下脱。 “你这是——?” 见蛇哥盯住自己,仁青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我冬天衣服少,不想弄脏。” 想了想,又将脖上的观音一块儿摘下来,放到蛇哥手里。 “先帮我收着,我怕打起来,伤到菩萨。” “你,你个潮巴哟!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在这耍帅!” 蛇哥急了,四下帮他找武器,可寻了半天,只找到个破暖壶,一把塞他怀里。 “先凑活着用。诶唷,你都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大潮巴,我怕你死都死不明白。这样,我先给你叫个120,起码保住命——” 仁青放下暖瓶,转身捡起自己带来的拖把,一点点撕扯着拖把上的布头。 “别潮巴潮巴的叫,我有名字的,我叫李仁青。最大的优点是——” 嘶啦—— 他终于撕下拖把头上的碎布,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钉。 仁青松了口气,回头冲蛇哥笑,露出口整齐的白牙。 “天生扛揍。” 正文 第6章 ☆、05门 何川刚踏进门就被浓烈的血腥味糊了一嘴,强忍着没吐出来。 房间面积不大,一桌一床就占去大半。悬在半空的钨丝灯无风自摇,投下摇摇晃晃的明亮。 光线昏黄,人影浮动,何川抬头,望见半面墙壁的泼墨山水。 他知道,喷在墙上的不是墨汁,而是干涸的血。 尸身就僵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瞥了一眼,尸体仰面朝上,四肢摊开,没有明显挣扎的痕迹,也许受害者是在睡梦中遇袭。至于身份,初步估测为中年男性,身穿洗得松垮的深灰色秋衣裤,样貌特征…… 看不出来。 受害者面部遭钝器多次击打,五官早被残害的不成人形。 何川不忍多看,匆匆移开目光。 勇哥正在旁边拉警戒线,不同于往日的嘻嘻哈哈,今天他绷着张脸,神色阴沉。 “刑警队那边正在路上,咱先把现场保护一下。” 他俩都是琴岛老城区十大峡派出所的民警,程勇年纪大些,算是何川的师哥。 虽说平日里他们也会帮着刑警那边破案,但一般跟的都是偷窃或者抢劫,就算牵扯到人命,多半也是意外或自杀。像眼下这种恶性刑事案件,刚毕业没几年的何川还是头回出现场。 他过去想帮忙,但真走到尸体跟前,手又忍不住开始抖。 程勇看出他的不自在,“这边有我呢,你帮你师父笔录去吧。” 何川倒也不再强撑,匆匆退出屋去,独自寻了个角落,倚着走廊墙壁平复心情。 广发宾馆是火车站后头的一户家庭旅馆。套二的老民房,硬生生用木板隔出五六间屋来。设施陈旧,被褥冷硬,洗不了热水澡,房间隔音也差。 但价格低廉,一宿只要二十块。 宁在逼仄无窗的单间里苦熬十来个小时,也不肯加价选隔壁连锁酒店的,多是节俭或缺钱的普通人。何川想起受害人随身带的藏蓝色行李包。可能是用了太久,拉锁合不拢,嘴巴一样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物件,也露出死者未了的心愿。 满满登登全是年货,烧鸡、白酒、高粱饴,还有个粉色纸盒子,印着“芭比”,也许是怕挤坏,小心翼翼侧放着。 这是个急着回家,却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隔壁房间传来猛烈的干呕,何川搓搓脸,打起精神快步走进去。 差不多的布局,但有窗,空气相对清新些。床边上,师父胡波正摩挲着旅馆老板的背。 老板五十来岁,有些谢顶,弓着腰,吐得涕泗横流,兜着塑料袋的两只手不住地哆嗦。 他是头一个发现尸体的。 原本他急着闭店回家过年,可住在最里间的客人始终不见退房,他过去连敲了好久也没人搭茬。一推,发现门没锁,他探头进去笑嘻嘻地刚要开口—— “我这辈子忘不了那一幕,我现在一闭眼,全是,呕——” “慢慢说,不急,从头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警察胡波一面安抚,一面示意何川记下来。 据老板讲述,昨天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他上好门板,躺进被窝准备睡觉,结果外头 有谁邦邦邦地砸门。 “我都脱好衣服躺下了,大冬天的,真不愿再爬起来。不想开,不想开,可是外头那个敲个不停,烦死了。 “我拉开门一看,是个男的,身上臭烘烘的,感觉是捡破烂的,非要住店。我说客满了—— “警察同志,我真不是嫌弃他昂,真没撒谎,我这块地脚好,确实是住满了。当时正好那个房的——” 他指指尸体的房间。 “他出来上茅房,唉,要说也是个好人,他看这男的没地方去,怪可怜的,说可以跟他挤一间屋。谁知道,哎哟,好人没好报,这都算什么事啊。” 死者确实是个好人,他甚至把床让给了对方,选择自己睡沙发。 何川边记录边推理,那杀人动机是什么? 劫财? 不,住在这里的大都没什么钱,而且行李包就扔在原地没人拿走。 那是两人起了冲突? 可没有任何人听见房里传来争吵声。 师父还在那追问嫌疑人的年龄样貌,然而旅店老板不知是真是假,坚持说自己不记得,而其他屋的客人也早已退了房,跟着春运大潮各自奔赴天南海北。 没多久,法医和痕检来了,刑警队的人也到了,开始对老板进行新一轮的笔录问询。 作为当地派出所民警,何川他们的职责是配合调查,于是他退出去,跟着派出所的其他兄弟一块儿站到旅馆门口的警戒线处,维持着现场秩序。 门口已聚了一众人,探头探脑,嘁嘁喳喳。 天色虽晚,可毕竟是除夕,灯笼,礼花,四处通明。何川扫了一圈,将围观者的神情尽收眼底:惊奇,厌恶,恐惧,亢奋,一团团模糊不清的情绪。 他快速掠过,视线又忽然折了回来,猛地锁住人群中的一张脸。 高个,圆寸,整张脸鼻青脸肿,脖子上斑斑血迹。 人潮也隐隐避开他,暴风眼一般,可男人自己浑然不觉。 男人只是出神地望着旅馆,神情不同于一般看客,完全沉浸其中,眉头紧蹙。 表情是紧张?痛苦?或者悲伤? 何川跻身想要过去,而男人也在同一瞬看见了他,一扭身,消失不见。 何川一路追,中途几次差点跟丢,但好在他是这片民警,一天天的走街串巷,摸黑也能找到路。咬住了,终于追到门口。 没错,他远远看见男人进了这扇门。 何川站在门头店的台阶前,抬头看向破败的招牌。 明明只有一间屋,却还夸下海口,起名盛隆美食城。红底黄字,早被太阳烤褪了色。 这门脸有些熟悉,想起来了,这家店曾有人酒后闹事,推搡间发生了命案,之后老板便匆匆关店跑路,空闲了一年多。看样子,如今是租给了不明真相的外地人。 何川贴着门,听见里头传来哗浪浪的水声。 敲门,水声忽然停了,但没人回应。 又敲,脚步声由远及近,低低的一嗓子。 “谁?” “吃饭的。”何川不想打草惊蛇,回答得不动声色。 门拉来,露出喜滋滋的一张脸,“老板,我们年后才开张——” 瞥到何川身上的警服,仁青脸上的笑凝住,知道自己被骗,又不好发作,只堵着门不让进。 “大冷天的,进去说呗,”何川笑着往里挤,“又没什么不方便的。” 仁青拗不过,只得让开。 房里空荡,唯有头顶亮着盏日光灯,烘烤着飞蛾的干尸,滋滋啦啦响个不停。 窗户露风,屋里没生炉子,有些冷。 何川视线快速扫过,零星的家具和行李,估计是刚搬来不久。 餐桌上搁着只蓝色塑料盆,微微冒热气。 仁青不理他,穿着背心,自顾自地用手巾接着擦洗。盆里的水浑浊,暗红色。 “大冬天的这么洗,不冷啊?” “还行。” “你刚搬来?” “嗯。” “就你一个人?这么大的店,能顾得过来吗?” 仁青没说话,毛巾沾水,小心擦拭肩膀上的一道口子。 何川继续铺垫,“我是附近的民警,经常在这块巡逻,以后生活上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出事才需要见警察,咱还是不打交道的好。” 何川笑,“也是,能少见就少见。诶,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出事了,听说了吗?” “没有,”仁青脸藏在毛巾后头,瓮声瓮气,“我不爱看热闹。” “哥们,你这伤怎么弄的?” “骑车,没看道,”他把毛巾叠好,“摔的。” “什么姿势能前后都摔着?”何川笑了笑,“前滚翻啊?” 仁青绷住,想了想,确实没法,一时间又撒不出其他像样的谎来,捏着盆傻站在那抠头。 “到底怎么?” “跟人打架。” “刚才怎么不直说?” “怕你们怀疑我——”话一脱口又懊丧,叠着手巾嘟哝,“不是我,真不是。” “什么不是你?”何川严肃起来,“你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 “我在现场看见你了。” 咚,里屋的门后忽然传来闷响,似是重物落地。 紧跟着,一声痛苦的呻吟,微不可闻。 “谁在里头?” “没谁,”仁青搓搓鼻子,“听错了,可能是邻居家电视。” 何川径直走过去,一推,推不动,门紧锁,只从门缝底下透出微微的光。 他听见断续的呼吸声,里面藏着人。 “你不是说家里就自己吗?” “我说了没人,你听错了。” 仁青堵在前头,两人个头相当,而仁青更高一些,微微俯视。 “警官,这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何川在心中暗忖真动起手来有几分胜算。眼前的人筋肉紧实,但有伤,而自己会一些格斗技巧,身上还有警棍,手铐,强光手电—— “请配合调查,打开门。” 仁青挡在门前,脸色涨红。 “没有,真没有——” 房里明明有人,可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何川忽然联想到最近几起儿童诱拐案,眼前这男的说话磕磕绊绊,犹犹豫豫,更印证了他的怀疑。 “打开,我看一下。” 仁青不开口,沉着脸逼近一步。 何川本能地预感到危险,警惕后撤,右手摸向警棍,厉声呵斥。 “开门!” 正文 第7章 ☆、06谎言 临近零点,街头巷尾的爆竹声炸成一片,衬得十大峡派出所的值班室更加静谧。 何川坐在电脑前,守着一饭盒饺子,迟迟没有动筷。 饺子是母亲王美兰刚送来的,素三鲜,还冒着热气,韭菜的清新在空气中弥散。 “趁热吃,”当时母亲站在派出所的墙根底下,将层层包裹的饭盒塞进他怀里,鼻尖因寒冷而泛红,“就着腊八蒜,杀菌,下饭。” 何川笑着答应,将母亲一路送到车站。车门关闭,他的笑陡然收住。 他有个母亲不知道的秘密,他并没有康复。 他依然吃不了饺子,甚至到了恐惧的地步,特别是肉馅的。 犹记得十三岁那年春节,他随父母第一次去所谓的奶奶家作客。 当亲戚们把一大盘热腾腾的羊肉饺子端到他面前时,他止不住地抖。 父亲赶紧递眼色让人撤走,他懊恼,恨自己不争气,耷拉着脑袋,不住搓捻新棉袄的衣角。 没人开口指责,但空气中弥散的尴尬他读得懂。大人们在他头顶交换的异样眼光有千斤重,压得小何川愈来愈矮。 头几回理解,后面迁就便成了厌烦。 父母两边亲族都是北方人,逢年过节饺子是必备品,总不能让所有人为了他这辈子都不碰饺子。何川刻意训练过自己,可见到肉馅,总控制不住地反胃。 后面双方各退一步,母亲为了他只包素馅的,而何川生性温顺,不爱拂人面子,当着亲戚们的面只忍耐着吞下去,由着他们交换欣慰的眼神,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再独自呕出来。 “想什么呢,”师哥程勇猛地从背后搡了一把,“吓掉魂了?” 何川反应了几秒才知道他说的是广发旅馆的杀人案。 “哟,饺子?” 程勇抓起一个炫进嘴里。 “你妈来了?好吃,阿姨手艺还是那么棒。” 何川如同见到救星,一股脑全推过去,“多吃点。” 程勇一屁股坐下,“我真不客气了,今天可给我饿疯了。早上就塞了个蛋,中午二号楼那熊孩子放炮把人车给炸了,我处理完纠纷就没来得及吃东西,寻思等晚上吃个大的。结果呢,一气忙活到现在。” 他猛然刹住,三个饺子一并往下吞,噎得挤眉弄眼。 “倒是对不住你,本来今儿轮到你休息的,又给抓回来加班,阿姨得自己过年了。” “这不特殊情况嘛。” “哦对了,我来就是为跟你说一声,十二点半,会议室,咱跟刑警那边开个碰头会。” 也许是提到了案子,程勇的脸沉下来,窗外的焰火忽明忽灭。 “偏巧这么个时间点,唉,也不知道往后再过年,别人家噼里啪啦放爆仗呲花的时候,受害人家属怎么过——” 程勇起身,临走前又塞了两口饺子,“走了昂。” “勇哥?” “啊?” “饺子,你都拿走吃吧。” “我,”程勇伸出的手又缩回来,“你妈给你的,我吃不合适吧。” “我也没胃口,倒了嫌可惜,就当帮忙。” “你小子心眼就是好,我,”他喜滋滋地连饭盒一块端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大手重重拍在何川肩上,“对了,有事别憋着,跟我说,你勇哥靠谱。” 程勇,人如其名,个大,心大,嗓门也大。 要是搁在往常,何川工作上碰见个什么奇葩事,又不敢跟师父抱怨的时候,私底下总愿跟他多唠叨几句。 可唯独今晚这事他不敢分享,只能任由其堵在心里。 走廊上人来人往,派出所就连除夕也不得安生,何川不想旁人打扰,对着屏幕装作办公,实则脑子里一遍遍反刍着方才在饭馆看到的场景。 …… 他抽出警棍,男人脸上肌肉抽动,手仍死死护住门。 眼见两人僵持不下,正要剑拔弩张,忽地,临近的马路上划过几声刺耳的尖哮。 紧跟着,是礼花爆炸的巨响,单薄的窗玻璃跟着震颤。 与此同时,门后有人发出哭嚎,哭声凄厉,一嗓高过一嗓,如濒死的兽。 没等何川反应过来,仁青径自开门冲了进去,他也紧追着挤进了里间。 房间狭小,头顶悬着盏昏暗的黄灯,空气温暖浑浊,缓慢流动。饭店唯一的一台电暖气就放在这间屋里,上头搁着两只铁皮饭盒,屋里弥散着剩饭的油腻味。 何川环顾一圈才看清,贴着墙边有张单人床,凌乱的被褥当中,缩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那人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分不清是男是女,只看到两只枯瘦焦黄的胳膊紧紧箍住头,不住地抖。 仁青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点一点落在那人肩上。他轻声安抚,捏着嗓子挤出哄小孩一样的柔和语调,配上他那张青肿的脸,有些滑稽。 鞭炮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炸响,床上的影子受惊,忽然跃起,扑过来。 何川这才发现,原来那是个高身量的成年男人,躲闪不及。 仁青反应快,一把搂上,两条胳膊紧紧箍住,控制着。男人在他怀里又抓又挠,动物样挣扎,歇斯底里地嚎叫。见挣不脱,更发了狠,指甲插进皮肉,牙齿撕咬膀子,仁青尽数扛下,忍耐着,嘴里仍尽力哄着,一遍又一遍。 “没事,没事,就是鞭炮,不怕啊,有我在,你没事的。” 何川想要上前帮忙,不想疯癫的男人头一偏,两人对上了眼。 他从未在一双眼里同时捕捉到那么多重的情绪,偏执,怨恨,恐慌,愤怒,迟疑,委屈……混乱的心绪搅成一团,理不清,逃不脱,烧灼着男人的灵魂。 无法名状的痛苦让他扭曲变形,他嘶吼着冲向何川,眼底的血丝燃烧,闪着逼人的精光。 仁青吃力抱住,将男人向后拖拉。 “出去!”他勉强按住男人的头,朝何川吼,“你出去!” “他怎么——” “他怕生人,关门!”眼看着支撑不住,仁青断续地喊,“走!” 何川退了出去,掩上门,捕捉到含糊的对话。 “杀我的,是他来杀我了!” “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枪,外头枪响了!” “不是枪,不怕,不是枪!” 不是枪? 何川怔住,视线扫过角落里的一排遗像。刚才仁青在场他不好细细辨认,如今走上前,一张张端详那些亡者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当年那桩震惊全省的灭门案,如今仍是醉汉们的下酒菜,是当地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会是凶手,何川内心万分笃定。在仁青报上自己名字之前,他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十来分钟后,内间逐渐安静下来,疯男人时不时仍会蹦出一嗓子,但已趋于平和,发出的不是尖叫,而是啜泣和抽噎。 又过了五六分钟,疲惫不堪的仁青出来,轻手轻脚关上门。 鞭炮间隙,大厅陷入静谧,他跟何川之间,只剩头顶日光灯嗡鸣。 “精神病。” 他绷住脸,故意说得事不关己。微颤的手拿起毛巾,擦洗刚才被挠出来的血印。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病,有攻击性,必须得看着,放出来就伤人。” 何川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也许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仁青先一步给出了答案。 “医院住了段日子,后头没钱续费,也就没人管了。出来后越来越严重,开始还能说几句话,后面就…… “啧,药也不好好吃,非说医生跟人串通好了,要毒死他。药片到处藏,前脚喂下去,后面又自己抠出来。 “离不开人,所以我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营生,过一天是一天,闭眼活吧。” “就你一个人?没找个人帮忙?” “能找谁?外头世界早不要他了,他只剩我了。我没得选。” 何川再次看向男人,洗干净才看清,他左眼眶处有一道旧伤。 “其实,从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要干嘛了,藏不住的,你们脸上那种表情,我见过太多回 了。” 仁青直视何川,笑中掺着挑衅。 “每次出事了,死人了,警察总是那样一副眼神,那是审犯人的眼神。可这回你找错人了,我们不是坏人。” 他起身,无声送客。 “走吧,这只有我们父子俩,没有你们要找的杀人犯。” …… 返程路上,何川一直在回想仁青的话,他说得真诚动人,情真意切,可是—— 撒谎—— 仁青说男人是他父亲,年轻时因为意外成了疯子。 然而,对于那件案子的结局,何川却有着不同的记忆。 返回局里,他头一件事就是通过网络查找跟当年灭门案相关的一切信息。 没错,白纸黑字印证了他记得没错。上头清清楚楚地写着,2000年6月,李友生死亡。 换言之,李仁青的父亲李友生早在命案发生的第二年就死了。 案卷不可能有错,那么撒谎的,只能是他。 可是为什么? 没了牵绊,他明明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启没人打搅的新人生,可他为什么要画地为牢?为什么非得死扛着过往的石碑不放,逼得自己寸步难行? 有些话没法直问,何川也没过多纠缠,他无法向刻意欺瞒自己的人讨要真相,而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敢不敢插手这个真相。 何川记得走的时候,仁青两眼盯住他,身子护在门前,典型的防御动作。 一扇破旧的木门,锁住十二年前的陈年旧事。 可是,你想遮掩的究竟是什么? 李仁青,被你当成疯父关起来的人,到底是谁? 正文 第8章 ☆、07疯枣 “不是我爹,他不是我爹!” 医院走廊上,四岁的小仁青哭闹着朝后缩。奶奶拽住他胳膊,生往病房里拖去。 床上躺着个陌生的男人,脑壳裹着绷带,半睁着眼,听不到呼吸,唯有床头大铁盒子滴滴滴的声响,证明他尚且活着。 眼前植物样的男人不会是他爹。 三天前,爹和娘说好了一起去县城买电视。仁青也闹着要去,娘要他好好听话,留在家陪奶奶。娘还跟他拉过钩,保证明晚之前肯定回来。 “听话,到时候给你捎麦乳精,泡泡糖吃。” 仁青迟疑着点头,可答应过后又反了悔,挣出奶奶怀抱追出去。 远远的,只看见爹跨骑着摩托,娘坐在后座,笑着朝他挥手。 一阵摩托轰响,呛鼻白烟弥漫,爹娘消失在土路尽头。 第二天,仁青蹲在村口的枣树底下等了整整一天,可娘再没回来。 爹也是过了很久才从医院回来。 然而村里的老人背腚后头都说,李友生回来的只是个空壳子,里头的魂早跟着老婆去了。 仁青悄悄打量过,回来的这个男人整张脸像是被雨水泡过的年画,五官挪了位,还少了只耳朵,右半边的头发也消失不见,露出疤痕遍布的头皮。 村里小孩说这个男人是妖精变的,见了就尖叫着躲开,可仁青不能躲,仁青得帮着奶奶一左一右地架住了,用力搀扶着这个“妖怪”迈进家门。 男人进屋后不言不语,大多数时间是坐在门槛上发呆。他好像不认识奶奶,也不认识仁青,张着两只空洞的眼,如同困在一场孤独漫长的梦里。 偶尔,他也会惊醒,手脚痉挛,对着空气又吼又踢,还会吱哇乱叫着去灶台上摸刀。 奶奶去拦,被他一脚踢翻,仁青护着奶奶,一拳一拳都落在他身上。 爹以前从来没打过他。 爹虽然不苟言笑,在仁青淘气时也会去摸棍,可是有娘拦着,爹也只是装模作样地在空中挥几下,疼痛从未真的落在他身上。 头一次挨揍的仁青茫然抬头,看见男人呼哧呼哧晃动的一张脸。嘴唇扭动,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他红着眼,在哭。 爹,明明挨揍的是我,你为什么哭呢? 村长和治保主任很快赶来,后头还跟着三两个小伙子。村长发号施令,几人冲上去,掰胳膊,拽腿,很快拉开。爹还在闹,几人嘻嘻哈哈地压住,围观的人也笑嘻嘻。 爹被按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吼叫,有人大喊,“快拿绳子来,得捆紧了。” 众人齐心协力,两三下就把爹绑了,膀大腰圆的小伙子走过来,一屁股压住,英雄一般完成了使命。爹无望地嚎,踢打着两只脚,像在陆上游泳。 仁青忽然想起过年时被按在板上宰杀的猪羊,同样的无能为力,在大多数的热切期盼中丧了命。他心底燃起股复杂的情绪,恐慌又愤怒,泪跟着淌下来,不止是因为身上疼。 他没由来的恨绑人的那几个,虽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可他就是恨。 他开始自我哄骗,一次次告诉自己眼前的人不是爹,只是旁人。等“爹”真正回来的时候,他就把绳子松开。 被捆着关在里间的男人总是哭,他哭,奶奶也哭。仁青有时感觉爹回来了,会含混不清地喊他名字,会用缺了角的舌头跟奶奶央求,“手绑得太紧了,麻了,松开会,歇一歇。” 可是一松开,没由来的,突然间就发了疯,又撕又打。 仁青分不清,对于眼前的人他到底是该憎恨还是心疼,就像他同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爹死还是活。 他曾蹲在土地庙悄悄地祷告,希望爹能在睡梦中死去,那样奶奶就不遭罪了,他也不会再被同龄人嘲笑。可话一出口,又觉得太歹毒,黑了心,于是自己打自己的嘴。 第二年,村口的那株老枣树也疯了。 山爷爷说过,人发疯是因为憋了太多不能讲的心事,纷乱的念头如火山般积压,日积月累,终有一天再憋不住,不管不顾地横撕开一道口子,直直冲出来。 树也一样,树也是有灵的。 村口的老树听了太多,见了太多,也憋了太多。 从那年开春起,枣树便不再开花,不再结果,只剩下闷不吭声地疯长。很快,细小卷曲的丛枝覆满枯瘦的枝干,远远望去,沉甸甸的葱茏,是翠绿色的回光返照。 一九九五年的暮春,老庙村所有生灵 都在夜深时听到过枣树的低语。 它说,沙沙沙,杀杀杀。 山爷爷用枝条抽打过几次,没有见效,枣树已疯得穷途末路。 “得砍掉。”村治保主任李保荣伸手做了个下劈的姿势,“整棵树都不能留了,连根都得剜出来。” 听到这里,原本蹲着看热闹的仁青直起身来,跺着麻掉的右脚往后退。 “不然疯气一传染,临近的果树都得疯。” 话是说给旁边村长听的,可他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仁青的脸,站在近前的四五个闲汉也跟着笑嘻嘻地打量他。 仁青只装着不知道,不紧不慢地扭身朝家走去。 众人的视线一路追着他咬,仁青越走越快。 等拐进小巷,他忽然开始撒腿狂奔,两只瘦脚在大一号的土凉鞋里打滑。 既然疯掉的树得砍,那么他爹呢? 他爹也是疯的。 “爹,爹!” 他大呼小叫着撞开院门,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柴垛,邻家的狗也跟着吠个不停,铁链子挣得哗浪浪响。堂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灶台的锅里温着晚上要吃的苞米面饼子。 仁青掀起里间的粉布帘,土炕上,他爹李友生盖着暮色酣睡。 仁青笑了,那一刻他也明白了自己的心,他是希望爹活着的。 五岁的男孩极力克制着胸口的起伏,摸了把菜刀,小心翼翼地窝坐在门槛上。 他背抵住门,下定了决心,如果他们真的进来,他会豁出命去保护好爹。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仁青成长,或者说麻木了。 奶奶曾求神拜佛,给爹灌下许多符咒与香灰,可爹就是不见好,他身上的脏东西“不肯走”。 李友生仍到处惹是生非,奶奶则带着仁青跟在屁股后头四处道歉。 渐渐的,邻里乡亲失了耐心,对他家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同情转到后头的厌烦。 闲言碎语多起来。有说他家是祖上败坏,遭了天谴;有说他爹先前挣得钱来路不正,老天不容;还有人说,这李友生就是李仁青的往后,上梁不正,下梁指定歪。 “他这辈子不会有什么大出息。” 声音从身后传来,仁青闭紧了嘴,只弯腰去割眼前的麦子。 比起少年尊严,他有了更迫在眉睫的难题,那就是饥饿。 曾经他父母是李家的顶梁柱,可一场车祸,他家不仅失了团圆,更没了生计。伤残后的李友生没法再干活,但他仍要吃饭,生活压力便落在一老一小身上。 自那以后,仁青没了天真的权利,他必须在一夜之间懂事起来。除开上学外,他一日日跟着奶奶在田间地头忙活,从无怨言。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把头蒙在被里偷偷地哭。 他觉得旁人说得对,他的人生早晚也会烂在地里。就像雨水倾盆时,他跟奶奶怎么也收不完的麦田。 直到林广良的出现。 是林广良告诉他,他爹不是坏种,他爹只是病了。 他还说了一堆听不懂的外国词,仁青只记得一句,“吃药就能好。” 说这话时,林广良半蹲下身子,耐心地给他伤口涂上浅棕色液体。凉凉的,并不疼,起码没有挨揍时疼。仁青后来才知道那叫碘伏,消毒用的。 “吃了药他就再不打你,也不骂你了。” 仁青瞪大眼,“真的?还有这种药?” “嗯,城里有专门治这个的药,吃了能控制病情,等下次回来我给你爸带。” 林广良转身将棉签丢进垃圾桶里。午后的阳光撒进诊所,照在林广良左腕手表的表面上,照在木桌的玻璃板上,照在雪白的墙上,目之所及亮堂堂。 小仁青像是飘进了另一个世界,整洁光亮,他那颗灰扑扑的心也跟着再次跃动,升起希望。透过林广良,他看到了另一种未来,这受苦受难的世界,只要长大就能离开。 活下去,活成大人,他就能离开老庙村,进入另一个崭新的好世界…… 活下去,在咒骂和拳脚落下时,在暗夜与思念猛然袭来时,在困苦时,委屈时,在软弱无望时,小仁青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活下去,总会有办法。 …… “活下去,不要怕,活下去。” 成年后的仁青下意识攥紧拳。两颊冰冷,一擦,才发现是泪淌下来。 小店空荡安静,他面前只一碗清汤的挂面,半头干瘪的蒜。 电视里,全国人民都在欢庆着新年。衣着华美的主持人笑盈盈地倒数着零点,计时却被街头的鞭炮声盖住。仁青听不清,走过去想调大音量,电视屏幕忽然花了。 他拍打,没用,不由的加大力气,电视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倒映出他肿胀变形的脸。 仁青僵住,傻傻地与那张扭曲的面孔对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长成一名合格的大人,也不敢想,如果碰见儿时的自己,如今的模样会不会让他失望? 那些爱他的人,他爱的人,这些年一个个消失不见。如果人生是趟单程票,他们车下得太早,仁青脸贴在车窗上,眼睁睁看着他们在站台上与他挥手告别。时光的列车启动,他与爱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老天给他设定的人生之路过于狭窄,窄得容不下第二个人。 吃饭,吃热腾腾的饭。仁青自我劝解着,他记得从前奶奶说过,人只要胃里暖和了,心里也就不会太凉。 他捧住碗,大口吸溜面条,吃着吃着只觉得喉头发紧,眼眶子也忍不住地酸。他刻意不理会,猛吸鼻子,只当是大蒜太辣。 后槽牙有些轻微晃动,他暗骂那帮人下手还真狠,特别是那个姓厅的。明明他赢了,姓厅的伸手过来,仁青还以为他要握手,毫无防备,谁知对面猛地给他下腹一记暗拳。 “小子,后会有期。” 他记得他还说—— 刺耳的音乐猛然响起,吓得仁青一哆嗦,筷子甩到桌上。 他回头看向电视机,屏幕依然黑漆漆。脑袋茫然地环顾了一圈,最后才发现原来声响是从外套内兜里传来的,是山寨手机的铃声响个不停。 他不想接,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人,多半是谁打错了。 可是对方比他更执着,铃声一遍遍地响着。 仁青拗不过,单手接起来。 他屏息,对面也没有开口,就在他以为是恶作剧即将挂断的一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久违的声音。 “是你吗?” 正文 第9章 ☆、08幸存者 凌晨十二点四十六分,十大峡派出所的会议室里,响起一声微弱的哈欠。 老民警胡波扣上保温杯盖子,两手环胸,闭目养神。 何川坐在他旁边,盯着面前的记录本,神情平静,但脑子里还是停不下来地琢磨李仁青的事。倒是程勇闲不住,起来坐下好几回,毕竟他从十二点十分就跑来准备会场了,等待比旁人更漫长些。 “怎么还不来?”他拧开给刑警队准备的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是不是走岔劈了,诶,要不我去路口迎迎——”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门猛地推开,一行人裹着寒气进来。 来了。 程勇赶紧把嘴里的水吐回去,起身欢迎,何川也跟着磕磕绊绊地站起来。倒是师父胡波更松弛,笑盈盈过去,跟对方的人一一握手,一派熟稔的模样。 何川偷偷打量,对面刑警队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中等个头,脸庞黑瘦,样子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在哪见过。 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队员,可何川的视线一下子锁在走在最后的那人身上。高瘦个,看上去跟他差不多的年纪,后脑的头发乱砰砰,眼睛倒是亮,看着挺精神。 是刑警队的新人吗? “孟朝,我新带的徒弟,叫小孟就行。” 他听见领头的男人跟师父这么介绍着,而名叫孟朝的青年则点点头,傻呵呵地笑,一瞥见他自己师父的脸,又着慌把笑收回去。 何川有些羡慕,同样的年纪人家已经成了刑警队的苗子,那是他一路奋斗的目标。 老胡也随着介绍好奇打量,眨眨眼,“诶,你爸不是那个——” 后头的话忽然止住,男人在他手上一捏,笑笑,“先开会。” 何川不解地望着程勇,而程勇不看他,只颠颠来回跑,把新抱来的矿泉水一瓶瓶摆正。 老胡清清嗓子,“给大家介绍下啊,这位老金,你们叫金队就行,是我老同学。人家现在可是琴岛刑警队的明星,破案大拿。你们几个以后可小心点,有什么事别想着瞒他,他那一双眼睛毒得很,什么都逃不过去。” 金卫民一面笑一面解外套,扫过众人的一双眼确实锐利。 “不好意思啊,临时开会,耽误大家回去团圆了。”他寒暄。 这是客气话,干这行,点灯熬油早就成了家常便饭,何川知道后面的才是重点。果然,金队外套刚披到椅背上,话已经切入了正题。 “这回时间紧,任务重,年底刚清完案,头一遭又是这种恶性杀人案,还在个大过年的,影响很恶劣。上头要求咱快速做出反应,一周以后,汇报实质性的进度。” 一周,在场众人咂舌。广发宾馆位于火车站后巷,人流复杂的老街区,监控覆盖不到的死角,眼下唯一的证人就是旅馆老板。 可几回笔录下来,他的证词来回反复。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说得前后矛盾,最后干脆变成了一问三不知,两眼一抹黑。 “不慌,一点点理顺,我们把目前已知的情况汇总了一下,咱先同步。” 金队点点头,看着徒弟孟朝把一份份材料分发下去。 “旅馆一共分成五间房,厕所共用,为方便理解,咱们顺时针命名12345间屋。除去老板王广发自住一间外,其余四间屋客满。 “1号是对母女,2号是中年夫妻,4号是老板的单间,5号住着两个男青年,口音像是老乡。最里面的3号屋,也就是受害者的房间,命案发生地。 “房间由木板间隔,隔音差,如果中途有争吵或者响动,周围的人肯定能听到。老板说起夜时没听到响动,我们现场也没发现挣扎痕迹,因此推测他大概率没撒谎,受害人确实是睡眠中遇袭。 “目前法医那边尸检还在进行中,初步判断死因是钝器重击头部,多次击打,导致颅骨开放性骨折。但是,咱们在现场没发现带血迹的凶器,应该是凶手带走处理了。” “能带走,说明不是很大,”程勇嘟哝着,“带在身上也不会引起怀疑。” “锤子。”金队分析,“我也是推测,那老板不是说嫌疑人看起来像拾荒的吗?捡废品的人应该会随身携带铁锤一类的。咱派出所兄弟巡逻时候也留点心,在周边垃圾桶,回收站,街边巷口都找找,看有没有扔掉的铁锤,很可能就是凶器。” 老胡点头,“那我们也问问附近市场的五金店,看近期有没有人去买过。” “嗯。”金队接着说下去,“再详细的报告,法医那边还得等几天。技术那边呢,也在加班,但是不乐观。小旅店,卫生不达标,现场乱七八糟几十枚指纹——” 程勇插嘴,“如果先确定死者身份,找到他家属了解情况,是不是范围能缩小点?” 何川停住手里的笔,他记得藏蓝色旅行袋上隐约残留着三个白字:海鸥牌 记忆涌进来,他欲言又止,低头思忖着到底要不要说。 “身份已经确认了。” 何川寻声望向说话的人,是那个名叫孟朝的小伙子。 “受害人内裤边缘缝了个口袋,估计是怕春运路上遇见小偷,里面裹着卷钱,外加身份证和火车票。我们也从老板那要来了住宿登记簿,上头的名字跟身份证一样,李保荣,52岁,老庙村人——” 何川后面的话没听清,注意力只停在“老庙村”和”李保荣“这六个字上。 是巧合吗? “钱还在,说明不是财杀,那是为什么?情杀或者仇杀?” 众人七嘴八舌地分析着,何川脑子乱嗡嗡,只觉得哪里不对头。 “查过登记簿后,我们还发现一个疑点。拾荒的男人来得晚,所以名字单独写在后头一页,”老金环顾众人,“他登记的名字是李友生。” 何川猛地抬头,发现正对上金队长的目光。其他人都在等着听下文,没什么特别反应,他知道是自己冒失了,只能故作平静地低下头去。 “叫李友生怎么了?”程勇不明就里。 “如果我没记错,上面登记的这个李友生,早在2000年已经去世了。” 会议开到凌晨三点多,房间里烟雾缭绕,一众人脑子卡壳,金队终于宣布先休息。 与会人员打着哈欠,三三两两往外走,何川起身时,身后有个声音抓住他。 “你觉得是为什么?他写李友生的名字,是巧合还是故意设计?还是说在提醒我们什么?” 何川回头,见金队长正盯着他。 “何川,你对这案子有什么想法?” 何川有些惊讶,名字就自我介绍时提了一嘴,金队长居然记下来了。他张着嘴不知怎么回答,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师父,而老胡显然也有点懵。 “今晚你变了两次表情,一次是提到老庙村,一次是李友生。为什么?”金队笑笑,眼神仍追着他,“你肯定想到什么了,大胆说。”他半开玩笑地引导着,“难不成你知道什么内情?” 一瞬间,何川脑子里翻出千八百个弯弯绕,但最终,他决定不撒谎。 “我想到了老庙村杀人案。” 准确来说,应该是老庙村灭门案。前后共牵扯到三个家族,六条性命,而囿于当年的技术手段,其实并没有盖棺定论的证据,只是后来嫌疑人突然病死,整个案件被强行的尘埃落定。 “当年李保荣是村里的治保主任,李友生就是被他送进去的,如今这两个名字又牵连到一起,我觉得不是巧合。” “你怎么这么清楚?”孟朝惊讶,“死者身份我们也是刚确认——” “当年我在现场。” 话一出口,所有人愣住,会议室明显静下来。 那些往事何川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眼下众人视线集中过来,烘烤着他的脸,他猜此刻自己肯定是满面涨红,他强绷着声线保持平稳,不想露怯。 “当年林广良是远近闻名的高材生,医术在十里八乡都挺有名,那天我跟着我爸去他那看 病,结果正撞上李友生被抓,”他悄悄移动目光,错开与金卫民的对视,“阵仗闹挺大的,所以印象深。” “弄不好咱俩当时也打过照面。”金卫民仍盯住他,“九九年的时候,我还在镇上的剪子股派出所,那个案子我负责过一阵。” 何川终于明白那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同时他也庆幸自己没有完全撒谎。 “所以,你觉得这两个案子间有关联?李友生名字的出现是有人在故意提醒?仇杀吗?李友生的家人心怀怨恨,要给他报仇?” “不是这个意思,”何川赶忙辩解,“都过去这么些年了,再说李友生的家人都没了——” “有个小孩活下来了。” 肯定不是他—— 话到嘴边,何川生生地咽回去,他不能再说太多。 金卫民不知在看些什么,微微仰头,视线飘向半空中的一个虚点。 “过去十多年了,他应该也长成个大小伙子了。不知道你对那个男孩有没有印象,诶,你俩好像差不多的年纪——” 他猛地收回视线,仔细端详起何川。 “我没记错的话,他叫李仁青。” 正文 第10章 ☆、09重逢(上) 仁青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脖子,继续抄兜往前走。 到了诊所门前,他忽然刹住脚,停在玻璃橱窗前观察自己的影。 昨晚他接到稚野的电话,问第二天能不能来诊所一趟,她有话想说。仁青犹豫,可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嘴已经先一步答应了。 打小就是这样,他对她的话总是本能的应承。 大半夜的睡不着,他爬起来翻出压箱底的皮夹克,那是三年前服装店老板扔给他抵工资的。 还有床底的一双旧皮鞋,他窝在小马扎上,抹布沾水擦鞋擦到后半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不知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一大早就出了门,他家离诊所并不远,步行不到二十分钟。 仁青一路瘸着腿,走得呼哧带喘,可离得越近速度越慢。 走到门口他才想起早晨忘了照镜子,对着路边小店的橱窗急匆匆一看,鼻青脸肿,像是吊着个苦笑。心底更加懊恼,后悔为啥非要用脸去接那几拳。 想走,可是脚已经自己到了诊所门口。 老街口的一间小店面,左边是五金店,右边是美发厅,诊所夹在当中开得小心翼翼。白漆墙面,玻璃拉门,左边写便民诊所,右边是个红十字。 仁青有些恍惚,像是一不小心又迈回了旧时光。 儿时他也总是大清早的就蹲守在林广良家的诊所外头,看日头一点点升高。橙红色朝晖流淌,滋养整座老庙村,他的目光也跟着一寸寸生长起来,爬过林家诊所老式白条瓷砖拼接的墙面,爬过漆成天蓝色的木门,爬过门框上头“村卫生室”的崭新招牌。 等林广良终于打着哈欠来开门了,仁青就跺着蹲麻了的脚,乐呵呵地跑过去帮忙卸门板。 林广良带李友生去城里做了检查,开了一堆听不懂的外国药回来,于是仁青他爹便跟着儿子一起成了村医的新晋照顾对象。 那是一场漫长的投喂,仁青和小山两个孩子吃糖,仁青他爹吃药。 吃过药后李友生发病确实少了,仁青身上的伤也跟着变少,小山羡慕,问能不能给他爹也吃点。林广良笑笑,说你爸没病。 你爸只是天生坏种。可这句话,在场的谁也不忍心告诉他。 仁青奶奶最初有些抵触,明明只是惊了魂,好端端的吃什么药?及着后面又有了新的忧虑,吃药毕竟要花钱,她家是没有多余的钱的。 林广良让她放心,不要管钱的事,他说自己老同学那边有关系,可以内部价,花不了多少。 “大娘,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咱大不了先记账上,等仁青往后长大了,连本带利的再还给我。” 说这话时,林广良偷着朝仁青眨眨眼。 于是奶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对林家的善意回之以田里的地瓜和玉米。 可仁青确实听进去了,发誓要好好读书,好好挣钱,等长大后头一件事就是把欠下的药钱一并还上。 如今他长大了,也能打工了,只是林广良再不需要人间的偿还,只是他亏欠林家的变得更多。 冷风吹来,成年后的仁青打了个寒颤,抖落掉过往残片。 眼前不再是林广良那间崭亮的村卫生室,而是稚野开在巷尾的素朴的便民诊所。 他轻轻握住把手,将门拉开条缝隙,扑面的暖风。 幼年的小仁青揣着药与糖,兴奋雀跃地跑出门来,二人擦肩,如今的李仁青强压着心事,大步迈了进去。 上次讨债之后,诊所已经重新收拾干净。仁青环顾,穿着白大褂的稚野正在柜台前跟人低声交谈什么,见他走进来,轻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大概是买药的客人。 仁青自己找地方坐下,揣着手四下打量,不想跟旁边打吊瓶的大姨正对上眼。 他笑笑,大姨也陪笑,手上偷着加快了滴药的速度。 仁青低头,发现指尖上沾着两三星黑色粉末,也不知在哪蹭上的,捻搓着,柜台处的对话隐约飘过来。 “稚野,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都挺想你的。” “家里事没处理完,先休一年。” “那你再回来我都上大三了,算你师兄了?”柜台这头的男人朗声笑。 原来她在上大学,仁青暗忖,原来他俩之间横亘的不仅是往事。 “你是不知道,这学期课程一下子提难度了。药理学、诊断学、遗传学、传染病学、人体寄生虫学,七七八八这么厚的教材。”小伙子伸出两手来夸张比划,“考试周根本背不完,外科学的李老师贼严,也就是我脑子好使,要是换别人——” 仁青继续偷听,看来他们是医学院的同学,原来稚野跟她父母一样,也当了医生。 他为她高兴,但也后悔,自己不该来的。 再看这男的,戴个小眼镜,穿着韩剧里头那种时髦的灰色大衣,趴在柜台上,撅着个屁股,磨磨唧唧不肯走。 他忽然明白他想干嘛,毕竟 都是男人。 没由来的窝火,可又缺一个生气的理由。 仁青发现自个儿手腕上也沾了些黑色渣子,不住地搓,反正干坐着也没事做,狠命地搓,泄愤一般。 可越搓越多,没一会儿他脚下就积了一地的黑粉尘。到底哪来的,真是见了鬼。 旁边的大姨终于熬到了吊瓶见底,等不得稚野,自己拔了针头逃出去。 对过的男人还在那叭叭个不停,仁青不明白他哪来那么多话,真想把他嘴缝上。 “诶我平时能找你么?我看你这也不是很忙——” 刺耳的铃声炸响,仁青慌忙掏出他的山寨机,摁上。 插曲打断了对话,男人寻声望过来,撇撇嘴,又扭过头去。 “我来顺便帮你补补课,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请我吃饭就行。或者,我请你也行。” 刚安静,手机又响,气的仁青直接把电池抠出来。 他能感受到对面人的目光,不敢抬头去看,脸红到了耳朵根。 此时他也终于搞清楚了渣子的源头,是身上皮衣太久没穿,一见空气开裂,层层剥落。 仁青想脱掉,脱了一半才想起里面是件洗染色的汗衫,慌忙又套回去。一穿一脱,一地的皮渣。 风一吹,皮衣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如同他的自尊。 他坐不住了,不再奢求什么,觉得自己像是去年的挂历,赖着不走,不合时宜。 起身要走时,她挡住了他。 “对不住,要你等这么久。” 稚野烦躁地挠挠头。 “我也没想到他话这么多,铺垫了半天,最后才绕到主题上。” 仁青撇头看,只见男同学提着一袋子痔疮膏出了门,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撅着屁股,怨恨不由少了几分。 如今诊所只剩下他俩,他精心准备的一肚子开场白全扔到了九霄云外,磨叽半天只憋出一句。 “你找我有事?” 这是什么屁话! 他在心里大骂自己,可面上还死撑着,不想掉价,故意耍帅地去抄口袋。 可摸了半天愣是没摸到口袋在哪儿,只搓了一地的碎皮渣渣。 万幸,她没发现。 她只是盯住他的脸,带着笑,猫一样的眼一寸寸扫描,看得专注。 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蒸发了。 仁青想逃,可是晚了。 稚野悄无声息地反锁了店门,摸出那把他熟悉的手术刀。 正文 第11章 ☆、10重逢(下) 等仁青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被稚野按在了里间的治疗椅上。 “伤口要处理下,不然会感染。” “没事,我自己处理过了。” 她拧眉,生气的模样是儿时的扩印版。 “怎么处理的?” “我,我拿肥皂洗过,”他躲闪,像是诓查作业的老师,“洗了两次。” “外套脱了,身上的伤我一块儿给你弄了。” 仁青僵,不愿动,破皮衣是他最后的脸面。 “赶紧的,病不避医。” 他听不懂,他只知道听她的,这是小时候训练出的本能。 他乖乖把皮衣脱下放在一旁,只穿着件薄汗衫坐在那,抖,露在外头的膀子上新伤摞旧伤。 稚野没说话,戴着口罩和手套,麻利地用生理盐水冲洗着伤口周围。没一会儿又换了双手套,拿双氧水开始擦拭创口处凝结的血污。 叮铃一声,她用镊子从背后的伤口夹出块半个拇指盖大小的碎碴,暖壶的内胆。 仁青憨笑,“怪不得昨晚睡觉一直疼,”他活动着两肩,“现在好多了。” “别动,又出血了。”稚野用注射器抽取生理盐水,轻轻深入内部冲洗,之后剪了块纱布忙活起来,一面包扎一面问他话。 “昨晚吃了什么?” “挂面。” “今早呢?” “没吃。” “不行,你身上这么多伤,得多吃蛋白质和维生素才能促进愈合。” 见他一脸懵,稚野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遍。 “多吃肉,多吃鸡蛋,适量水果。待会赶紧去医院打针破伤风,别侥幸,要是感染了,真能要你命。还有,明天再来趟,我给你换药。” 她扫了眼仁青身上的破汗衫,不动声色。 “不收钱。” 皱巴巴的汗衫上头是张皱巴巴的脸,仁青疑惑,心想这是哪一出。 他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个整字来,倒是稚野抢先回答。 “昨天,谢谢你。” 仁青还是懵,稚野觉得他这一身的肌肉都是用脑子换的。 “你拦着他们砸店,还打了你老板,虽然我也没弄明白你图什么。按理说,你们才是一伙的。” 她目光移到他脸上的伤。 “回去不好处理吧。” “小意思。”仁青骄傲起来。一打四,准确说是四打一,他扛下来了,凭着一身血肉硬生生把所有人的利息给降了下来。 可是他不想说,他怕她再追问为什么帮她,结了痂的伤不愿意再揭开,仁青笨拙地转移起话题。 “我好像来过这——” “唔,你昨天不是刚来过?还带着根拖把。” “不,更早以前,好像你也是开了这么家小店,我也是来讨债的。但是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长得又一样,不过性格——” 仁青不知道自己的嘴到底在说些什么,音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嘀咕。 “可能是做梦吧。” 稚野没接茬,里间的空气安静下来,仁青猜她肯定是觉得他蠢。 “以后有需要可以来找我,我虽然没毕业,但从小看爸妈帮人治病,简单的包扎治疗还是没问题的。”稚野低头望他,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闪烁着儿时的清澈。 “对了,自我介绍下,我姓林,叫——” 稚野。 他在心底呐喊,面上是无动于衷。 我当然知道你是稚野。 仁青这辈子都记得那场自我介绍,闷昏的午后,他探长了脖子目不转睛,旁边是同样惊喜的小山。 那是他们跟稚野的第二次见面。 头一回是在林广良家,雷声轰鸣的春天。等林广良介绍完稚野,仁青来不及回话就逃了,自己 也不知道究竟是跑什么。 等第二天他洗干净脸再去时,稚野不见了。林广良解释说她只是跟着妈妈短暂地来探望一下,“刚走,你俩前后脚呢。” 之后他们再没见着,没想到半年后,初秋的一个午后,她忽然就站在了教室前头。 老师说这是新同学,要大家鼓掌欢迎。 “我叫林稚野。”她大大方方地笑,视线扫一圈,掠过仁青的脸。明知道她看不见,可他忍不住高兴,也咧开大嘴跟着傻笑。 跟他和小山不一样,稚野有齐整温暖的家,有没生锈的铁皮铅笔盒,有印着美少女战士的新书包:色泽鲜丽,印刷清晰,而不是村口大集上卖的那种六根指头的。 她的铅笔盒里还放着香豆自动笔,西瓜和桃子形状的橡皮,她有一整套的哆啦A梦,她甚至还会唱英语歌—— 转学的稚野很快成为村小的中心,孩子们看西洋景一般凑过来,众星捧月地围着她转,期待她掏出更多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稚野没费什么功夫便融入班级,就连小山也逮到机会跟她说过几句有的没的。 只有仁青没跟她搭过话,他是她身后一道沉默的影,只远远看着她闪耀。 可那些辉光,偶尔也会照拂到他的生命,让他也有幸拥有一段闪闪发亮的记忆。 …… 往事汹涌,仁青绷着脸,不让情绪显露出来。稚野以为他是在忍疼,停下手。 “你这个疤。” 她说的是左眼眶底下的疤,那是他爹李友生给予他的遗物。 “骑车撞的。” 她不置可否,扯过截无菌纱布,隔了两三秒。 “我好像见过你。” 这话依然隔着口罩,眼底看不出喜悲,她的声音也平静,随手拿起剪刀。 蓦地,仁青心底升起股熟悉的感觉,不由的紧张起来。手术剪锋利的刃部离他动脉很近。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噩梦,梦中的结局是她一刀割开他的喉。 “对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稚野问得随意。 揣度,暗忖,试探,他赌她没认出来,毕竟隔着十多年,他早不一样了。 “我叫——” 对,他高了,黑了,也壮了。仁青忽而庆幸自己脸上的伤,还有无菌纱布包裹,面具般的遮挡。 他豁出去了,押上所有,再赌一盘。 “我,我,”深吸口气,“我叫李青山。” 窗外呼啸的风声忽地停滞,就连呼吸也微不可闻,小小的诊室里静寂无声。 他偷眼打量。她捏着剪刀,一双眼是硬的。 仁青在心底祈求神明,千万次解释他不是逃避,只是想赎罪,他的真心只有藏在谎言里才有用武之地。他只希望老天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叮铃,手术剪扔进铁盘,稚野把摘下的手套也一并丢进去。 “走。” 她自顾自起身,背过身去,三两下扯下白大褂。 仁青僵住,不敢动弹,不知说错了哪一句。过往千百次拳脚都没让他屈服,可稚野简简单单的一个字,他便觉得自己死了。 她回身,看他。 “走啊,”稚野拿起外套,“押你去打针。” 这回看得分明,她在冲他笑,弯弯的眉眼。一瞬间,他的世界雨过天晴,光又照下来。 “打完针,再带你去吃肉。” 仁青复活了。 正文 第12章 ☆、11新世界(上) 稚野在村小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在最初半个月的新鲜劲过去之后,她在班中的地位一溜下滑。 倒也没谁刻意欺负,只是如油入水,短暂交融后,双方又迅速自然的分层。 所有课间的勾肩搭背欢声笑语,就连掐架时的讽刺挖苦吐口水都跟她不再挨边,一切的一切到她面前都只是无声滑过。 稚野像是观众误入了剧本,班里众人自成一体,她连挨欺负的资格都没有。 孩子们开头确实是喜欢她,围着她,哄着她,看她变戏法似的一样样掏出城里的新鲜玩意。但很快也失了兴致,或者说刻意不去搭理她。 孩童单纯的头脑也许尚理不清其中原理,但对痛苦的感知总是精准。他们已懵懂的明白,虽同处一室,但自己与稚野并不同属一个世界。 稚野只是来玩玩,如果腻了,她随时可以轻松抽身,而他们则要拼尽全力,咬紧牙关,才有机会从这个世界冲杀出去。 至于她书包里那些成套成套的文具和书本,单凭看看并不能让孩子们心里更好受,时间久了,反倒会勾起酸溜溜的情绪。 稚野还在变着花样的讨好,可她的献宝在旁人看来沦为一种卖弄。课堂上太过积极也不见得是好事,凭什么老师写的你都懂,老师没讲的你也会,能耐的,显着你了。 稚野迷茫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明明跟受欢迎时做的是相同的事情。 仁青很快咂摸出味了。他和小山早早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因为在他俩的日常生活中,判读错空气是会被揍去半条命的。 可稚野不懂,她只是天然的幸福着,这份幸福生着尖刺,靠的太近,有时会刺痛旁观者的心。 在稚野无法用橡皮,粘纸和花裙子吸引朋友时,她沦落到了与仁青和小山同样的地位。虽一方是过于丰足,一方是过于荒瘠,但殊途同归,他们仨都是被群体放逐了的异类。 仁青曾释放过接纳的信号,可稚野即使落了单却也同样的不待见他,甚至抱有敌意。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仁青搞不懂到底哪里得罪了她。 直到有一回去她家诊所缝针,她妈林雅安帮忙处理完伤口,又塞给他一袋子牛肉干。仁青捧在怀里,喜滋滋地出门,稚野在后头追了出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回头,定住脚,见稚野瘪着嘴,正恨恨的斜他。 “讨厌你,别再来我家!” 他懵了,“为啥?” “你先是抢走我爸爸,现在连妈妈也要抢!” 仁青被戳中了心事。他确实是偷偷想过如果生在这样的家庭他该有多么幸福,如果林广良夫妻是他的父母又该有多么美好。 “是借,”他低头,红着脸嘟哝,“我就借一下。” 对面 半天没动静,他偷瞧,看见气鼓鼓的一张脸。 “不借!”稚野两手叉腰,嗓门大得惊人。 仁青也火了,怎么她对别人那么大方,到我这就成了小气鬼。 “奇怪,你爸妈人那么好,怎么生出你这种小坏孩来!” 这是气话,一脱口他就后了悔。果然,稚野怔住了,哆嗦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蹲下身,垂着脑袋,两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 完了,八成给惹哭了,仁青迟疑,酝酿着要道歉。 嗖,什么东西快速飞过,擦着他脸过去。 紧接着,又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稚野捡了满满一口袋的石头,追在他后面打。 “野猴,怪不得人叫你野猴子!” 他边跑边骂,稚野全然不管,两人一个慌不择路地逃,一个歇斯底里地扔。 之后,仁青再不跟她讲话。同在食物链底端的三人开始相互鄙视。 不对,稚野是理小山的。 小山一夜之间成了香馍馍,是兵家必争之宝地。仁青和稚野两人竞相对他嘘寒问暖,小山夹在中间,有些茫然,有些受宠若惊。 三人真正的友谊始于一场跌落。 某个课间,稚野掉进了学校的旱厕。白裤子进去,黄澄澄地爬上来。 教室沸腾了,小孩们吱哇乱叫,班上男生直到放学还不肯放过这出戏。他们快步追上独自回家的稚野,围着闹。仁青蹬着他爹以前用的二八大杠跟过去,看见五六个半大小子跟着她,夸张地捂住口鼻,嗤嗤笑。 稚野脱下鞋扔过去,他们朝后躲,可没几秒又追了上来,牛邙一般甩不掉。 呜呜泱泱一团团围拢,稚野是当中的困兽。 仁青原本也想要嘲笑,可一转头撞上她惨白的小脸,早没有往日的骄傲模样,一双惊慌失措的红眼,兔子精似的。 嘲讽停在嘴边,他利落地蹦出俩字。 “上车。” 后来呢? 后来小山自动让出了后座,稚野不情不愿地扯紧仁青衣角,他一路蹬得飞快。半道上的行人看不清什么,只觉得是臭鼬修成了精,朦朦胧胧,掠过一阵恶臭的暖风。 到了诊所门口,稚野什么也没说,蹦下来便冲进家去,砰的一声甩上门。 仁青倒也没多想,捡了几片叶子,把车上沥沥啦啦的污物擦拭干净,歪歪斜斜蹬上车,又回去接小山。 傍晚,扫完院子再给爹喂完饭,饥肠辘辘的仁青终于能坐下吃口热乎的。他筷子刚夹起半截面鱼山东特色,油炸面饼,就听得院子里有人哐哐哐地砸门。 门打开,却不见人影,仁青一撇头,看见稚野两手抄兜,正嘟嘟囔囔地踹他家院墙。 “干嘛?”仁青不耐。 “我妈让我来道谢。” “哦。” “谢你送我回家。” “完了?” “嗯。” “那走吧。”他惦记着锅里的面鱼,热腾腾的才好吃。 刚转头,后脑又挨了一下,可这回没那么疼。捡起来,发现是块橡皮。 这是她最喜欢的橡皮,以前宝贝得都不给他看。 “送你了。”稚野瞪着地,像是要说给路过的蚂蚁听,“要是弄丢,你就是死定了。” 嘴硬心软的人最难,而她自小是这种吃亏的性子,就连表示感激也总是语带威胁。 再之后,两人不能说和好,只是休战。 记忆里的头一年,他俩总是在打架,明里暗里的比。学习、美术、体育,仁青门门落下风,唯一比得过稚野的就是种地和爬树。 稚野虽然成天在日头底下上蹿下跳,皮得像只猴,可是在爬树上却毫无天赋。 仁青轻巧一跃,左攀右蹬,三两下就蹿了上去。然而稚野抱着树干,哼哧哼哧摩擦半天,爬上去不到两寸,手一抖,出溜一下子又滑到了底,摔了个大屁股蹲。 她恨得眼里喷火,一次次往上攀,又一次次跌下来。直到仁青和小山玩够回了家,稚野还在林间跟那棵老树怄气。 也许半夜她还在练习,毕竟那晚仁青的梦中,稚野一整晚都在树下蹦跃,而仁青奶奶似乎也听见了异响,清早起来说是头疼,“昨夜来老听见林子里沙沙沙的响,是不是闹了邪?” 吃过早饭,仁青照例驮着小山去学校,睡眼惺忪的,听见头顶传来兴奋的呐喊。 “小山!” 叫的是小山,仰头的是仁青,逆着光看见道影子。 稚野坐在树杈上,荡悠着两条腿,咧嘴大笑。 “你看,我会爬树了!” 小山懵,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可还是温驯地点头。 “哦,好啊。” 仁青知道她是炫耀给谁的,刚想还嘴,却看见稚野忽地站了起来。揽住树干,高昂脖颈眺望,晨曦为她的剪影嵌上圈毛茸茸的金边。 群鸟掠过,她痴迷地翘望着天际间翱翔的身影,而他扎在大地上,无声仰望着她。 这是相识时最初的画面,也是离别后最终的结局。 正文 第13章 ☆、12新世界(下) 原本他跟稚野之间还要再拼个输赢的,只是仁青被迫退了场。 他还有其他要顾及的,他那定时炸弹一般的疯爹。 李友生在安生了一段日子后,突然开始不好好吃药。 他趁仁青把水碗端走的空档,将压在舌底的药片吐出来,褥子、炕洞、裤腰带的缝隙,手摸到哪里就把药片掖藏在哪里。 某个晌午,他毫无预兆的又发了病,搡开母亲,擎着铁耙,嚎叫着,撵着儿子一路追打,整个老庙村都给闹得地覆天翻。 仁青不敢还手,只在狭窄的巷子里乱蹿,直至逃无可逃,慌乱中意外跌进邻家的猪圈,满身污泥。 他吃力向上爬,可李友生站在高处,探长了铁耙奋力捣他的头,口里含混不清地叫嚷着,“妖精,杀妖精!” 小山闻讯赶来,伸出胳膊想把他拉出来,结果力气太小,反被仁青倒扯了进去,同样沾了腥臭。李友生不分青红皂白,抡起胳膊一并打,小山疼得吱哇乱叫。 仁青跑过去拦 ,可脚底一滑,脸抢地,吃了一嘴的烂泥。 头顶响起哄笑,仁青仰脖,看见墙头上高低错落的一张张看热闹的脸。 视线忽然扭曲模糊,他强忍着不哭,挣扎爬起将小山护在身后,任凭他爹一下下砸在他的脊背,牙咬得咯咯响,嘴边的求饶死死咽回肚里。 十多分钟后,村长带着两个小伙子呼哧带喘的赶到,给李友生又一次捆走,闹剧这才匆匆收场。围观的意犹未尽,可眼看着仁青和小山接连爬了出来,知道戏已散场,一个个也就回家去了。 仁青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黑漆的脸上淌出两条洁白的河。 深秋的薄暮,他和小山光着膀子在水井边上冲洗,秽物流一地。晚风吹过,他俩冷得瑟瑟发抖。 零星几个小孩围着笑,装模作样地干呕,仁青全不搭理,只闷不吭声的擦洗。 闹了一阵子,孩子们见他不接茬,自觉没意思,不多久也就散了。 一道逆光的影子姗姗来迟,是稚野。仁青猜她也是来看热闹。 “想笑就笑吧。” 他把旧衣裳翻过来擦头,遮挡起来的脸盘子涨得通红。 “我也笑过你,”转身又清理起小山身上的污泥,“就当是报应。” “有什么好笑的?!” 仁青被她吼懵了,不解地望着。 稚野再次拔高了调门,“你告诉我,看别人受苦遭罪,到底有什么可笑的?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号人吗?” 她气得跺脚,却又不是平时那般耍熊,这次像是真动了怒。 “李仁青,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迎面又扔过来一团,仁青来不及躲,正砸在脸上。软乎乎的,展开来发现是两条新毛巾,当中包着盒感冒药。 再抬头,稚野夸张甩动两条胳膊,一撅一撅地走远。 他怔住,觉得稚野好像变了,不,也许是他变了。直到小山打了个喷嚏才算缓过神来,赶紧用毛巾给他披上。 第二天再见,气氛微妙尴尬,三人轮番掉进“粪坑”,这样不知算不算是扯平。 直到第五天,仁青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课桌边上,把洗净叠好的毛巾双手放在课桌,又夹着嗓子低三下四地问她感冒药多少钱,而稚野的回答则是一个白眼。 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和小山偶尔也能遇上落单的稚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来一往间,便成了真正的伙伴。 那是一段长久的和平,不被待见的三个人缔约,结成新的王国,昂首宣布他们不是流放者,是他们主动孤立其他人。 调皮捣蛋的孩子还是会追在后面,编各自顺口溜嘲笑他们的不合群,仁青和小山习惯性的沉默,而稚野则毫无畏惧地追上去,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吼: “是我们不愿意带你们玩!听好了,是我们仨孤立你们所有人!” 扭过脸来,她上下打量自己手下两个不成器的“弱兵”。 “你俩,抬起头来。” 她在两人肩上重重一拍。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她惯性的昂起下巴,清清嗓子,将军般发出号令。 “以后咱仨,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挺胸抬头——” 她憋了半天憋不出下句,小山不住拿眼瞥她。 “活得带劲!” 小山不解,寻思这根本不押韵,但仁青激动得两眼放光,活得带劲,这口号多带劲啊。 春去秋至,寒来暑往。仁青和小山教会了稚野割麦子,扎猛子,如何挂着藤编的筐,在山林间分辨野菜与杂草。 他爹的那辆破车子物尽其用,前杠坐个小山,后座驮个稚野,仁青在当中呼呼地蹬。刹车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要靠他鞋底摩擦停车。 有一回鞋底搓没了,自行车沿着坡道一路直冲下去,小山哭,稚野吼,最后仁青强行把车冲进了玉米垛才算是保全三人性命。 而稚野也常给他俩捎零食解馋,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上好佳,中午吃饭时也老是把包子馅饼当中的肉馅挤到他俩碗里。 开头仁青只当她是挑食不爱吃肉,及着后面才知道,是她怕他俩平时吃不到,让着。 放假的时候,三人会一起去帮山爷爷放羊。午后春风和煦,树荫底下,仁青和小山一面啃饼子,一面听稚野讲故事。 她总是说得眉飞色舞,活灵活现。偶尔也会记串人物,但她的权威不容置喙,每当仁青举起胳膊要提出质疑时,一个眼刀足以让他闭嘴。 “你怎么懂那么多啊?”小山听入了迷。 稚野一脸骄傲,在随身斜跨的小布包里掏啊掏,掏出本硬皮书来。 “我爸妈整天忙着照顾别人家的孩子,我呢,我就照顾我自己。” 她说一本书就是旁人的一辈子,书是钥匙,是任意门,翻开就能逃到新世界。 “碰上不愿搭理的,我就翻开页,把他们通通关在外头。他们絮叨他们的,我听不见。” 在小山的央求下,她向他们敞开了诊所的后半截,她房间里珍藏的宝藏,五颜六色的图书。稚野说爸妈不在家的时候,她就自己歪在被窝里读。 仁青敬佩地望过去,觉得稚野像是童话里的巨龙,只是故事里的火龙搜刮金银和公主,而稚野搜集传闻和轶事。 她喜欢探索与冒险的故事,什么《海底两万里》《金银岛》《哈克贝里芬历险记》《珍珠》《格列夫游记》,而小山不爱看字,满书架扒拉,专找带插画的。翻来倒去,找了本解剖图鉴,刚掀开瞥了两眼,就嗷的一声扔了出去。 仁青老挑惨的看,并不是爱苦情,只是他感觉里头的每一句词都是贴着耳朵专程说给他听的: 绝望是愚蠢的,绝望是一种罪过 时间和沉默,是治疗精神创伤的两帖药 让人见你自重,你就会被看重 还有那个叫基督山伯爵的,平白无故被关在地底十四年,出来以后爹死了,最爱的姑娘也嫁给了仇家。仁青越看越气,手指头下意识地抠皱了纸页,直到稚野吼他,才惊慌失措地匆忙抚平。 “我想光靠哭哭啼啼是无济于事的,只有那些愿意靠廉价的痛楚来消磨时光,靠吞咽泪水来打发日子的人才会这么做。 “但存有抗争愿望的人,不会浪费任何一点珍贵的时间,他们会奋起反抗命运之神的打击。 “您有向厄运抗争的决心吗? 仁青颤抖着抚过这行铅字,他有吗? 等待和希望,活下去吧,那一天会到来的。 这一句也是说给他的,原来命运的预言早在百年前的纸张里浮现。 “活下去,”他喃喃重复,“那一天会到来。” 他有了新的朋友,书成了小山和稚野之外,永不背叛的同伴。 往后仁青和小山一有空就跑到诊所去,稚野翻箱倒柜的寻出存货。她找个高处端正坐好,两手捧书,清清嗓子,说书先生一样朗声读给他们听。 仁青挤坐在房间逼仄的角落,出神的望着窗外光影变幻,伴着稚野的声音,他想象力飞驰,恍惚间,只觉着广阔的世界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书籍告诉他,人间的美食不止是自家餐桌上的苞米和面鱼,世上的动物也不单有老庙村塘里的鸭鹅、田间的牛羊、菜地里的青虫,还有蓝海深处山一样大的鱼,冰原尽头雪一般耀眼的熊,漫天风沙中,吞食仙人掌的骆驼仅靠一点点水就能够穿越整个沙漠—— 谈到兴起时,三个孩子一骨碌爬起来,在大大的画纸上写下将来要去的地方,要达成的心愿,仁青跟小山和稚野约好,等长大后,他们要一起结伴走出去看看。 三人时常蹬着仁青他爹那辆破自行车,假装是去世界的尽头探险。 稚野激动地拍打仁青肩膀,要他再蹬快点,攀着夕阳的余晖,一路登到太阳上头去。 仁青迎着风,身前是小山暖烘烘的汗酸,耳畔是稚野脆生生的笑。 他忽然希望这乡间的小路不要有尽头,容他们一直这样无忧无虑地骑下去。 不要停,一路骑下去。 逃离老庙村,逃离上一代的恩恩怨怨,逃离所有的命中注定。 在血色蔓延上来之前,逃走,逃向新的世界。 在未来数不清的无眠暗夜里,仁青忍不住假想。 如果那条乡间的小道没有终点,如果他们能一路这样骑下去,该有多好。 正文 第14章 ☆、13滚锅 成年后的稚野大步走在前头,仁青跟着,不住揉按刚注射完的胳膊。 一进医院大厅二人就分了头,稚野跟他约好待会在门口碰面。仁青看着她提着大包小包,急匆匆奔向了住院区,像是赶着要见谁,他没多问。 返程路上,他追在稚野后头实在是忍不住,磨磨唧唧开了口。 “来见人啊?” “嗯。” “谁病了?” “对,住院了。” 问了跟没问一样,那句“谁啊”就堵在嘴边,明明两个字,死活出不来。 间隔越久越是不好再提,仁青急得去踩街边的枯叶,等黏唧唧地贴在鞋底才发现踩的是干瘪的狗屎。他四处蹭鞋底,心想今天是什么鬼日子,专克他。 “怎么了?” 稚野闻声回过头来,他的脚还支在墙上没来得及收回。 “没事,”面上仍端着,他两手抄兜,望天,“想起点事情。” “你能边走边想吗?” “哦哦。” 稚野没有等他,仁青只得自己颠颠跟了上去。 大年初一,老街上店铺开的不多,忙碌了一整年的商贩们各自在家热闹,街市因而显得格外萧条。仁青身上的夹克碎得就剩个里子,冷风吹来,他不住地吸鼻子,犹豫着待会要不要邀请她去自己家。 可是转念一想,他家太脏,何况里间还关着个人,不合适。 想着想着,发现稚野领着他兜兜转转的又转回到了诊所。 “没合适的饭店,你来我这凑活吃点吧。”说这话时,稚野已经打开了大门。 仁青跟着她走进了诊所的后半部分,一间温馨整洁的小屋,空气中弥散着甜甜香气。 仁青强迫自己管住眼睛不要四下打量,他不想窥探她的生活,觉得不体面。于是稚野给他领到哪儿他就自觉地立在哪儿,一动不动,罚站一般。 “坐啊你。” 不敢坐床,怕掉渣。仁青找了只马扎,两条长腿窝在胸前,手搭膝上。 他看着稚野在眼前穿梭,麻利地端出锅子,酒精炉,又摆上一叠叠的白菜、豆腐、土豆片,一双筷子在铁盆里哗啦哗啦地搅动,调酱。 火锅涮的是鸡肉,稚野说牛羊肉是发物,怕他感染。 “但是鸡和猪可以吃。” 他迟疑,怀疑这话是真是假,毕竟他看见她的冰箱里只剩下鸡和猪。但是他一个平日里挂面就大蒜的人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再说,他来又不是真为了吃饭。 锅开了。咕嘟咕嘟,氤氲热气,蒙在脸上有些舒服。仁青很久没跟人一起对着吃饭了,上次是什么时候? 蓦地,他想起上次同样是新年,奶奶在案板上剁肉,一边流泪,一边挥刀…… 别想了,他警告自己。 他得小心,时刻提醒自己他不是仁青,而是一个叫李青山的人。 可是这李青山到底该是个怎样的人,他也讲不清楚。 第一批肉煮熟了,仁青不好意思动筷,只一口口吃碗里的酱。 “吃啊,想吃什么自己夹。”稚野催促。 “嗯。” 他笨拙地捞,捞了一筷子粉丝,转眼又滑下去,溅了一桌子汤汁。赶忙找纸来擦,一抬头,看见床头柜上摆的照片。 樱花树下,一家三口笑容明媚,年轻的林广良和林雅安一左一右地护着,当中是小小的稚野。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全家福,我爸妈结婚四周年时候照的。当时他俩可恩爱了,活得也有仪式感。我妈喜欢花,每年开春,我爸就带着她四处去逛,工作再忙两人也会抽空去踏踏青。 “对了,每年结婚纪念日,他俩还都要去当年约会的地方再拍一张。不过,后头我们搬去了老庙村,也就没机会再拍了。” 稚野笑着与照片中曾经的自己对视。 “我有时候想,人这辈子能享的福是不是都有定数的?有的人先苦后甜,有的人先甜后苦,眼下我落到这么个地步,会不会是小时候活得太惬意,把运气提前透支了?” 不,有的人前面苦,后面也苦。还有人更惨,根本没后面—— 仁青刚想安慰,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对味,索性闭了口。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面对面的两人各怀心思,各自低头吃饭,只暗自邀请心底想念的灵魂作陪。房间沉默着,唯有当中的锅子发出噗噜噗噜的声响。 这一顿并不孤寂,他们在回忆中与各自的亲人团圆。 最终还是稚野先开了口。 “你知道吗?我爸妈以前也是医生,俩人是同学。我爸算是苦出身,但人品好,正直勤奋,我妈说,老师和班里同学都很喜欢他。 “当时他们属于高材生,毕业了是包分配的。我爸给分到家不错的医院,可不知道为什么,有天他回家,忽然跟我妈说想辞职,他要去村里头当医生。” 仁青想起林广良搬来老庙村的那一天。 “我妈不理解,但也没拦,由着他去。我爸跑到城郊的老庙村,开了家小小的诊所。我妈开始觉得他是热血上头,过一阵子也就回来了。 “可没想到他越干越起劲,每回见面都说村里的事。说他治好了谁的病,又救了谁的命,还说觉得在这里活得比过去更有意义。 “不过他说的最多的还是村里的一个小孩,黑黑瘦瘦的。我爸老说他不容易,爹靠不住,家里都指望着他和一个老人过活,忍不住的就想帮他——” 似乎有什么堵在喉头,仁青筷子停住,只盯着锅底忽闪的火苗,一双眼也跟着明灭不定。 稚野的追忆还在继续。 “没多久,妈妈也跟着去了,带着我一起。我妈也是医生,其实她上学的时候成绩比我爸还好。所以诊所办得有声有色,有时候,邻村的人也会跑来找他俩看病。 “因为爸爸的话,我妈也格外留意那个男孩,他没有妈妈。我妈总跟我说,稚野,你要把他当成自己家的人,多照顾,多帮助。 “ 后来,我跟那个男孩也成了伙伴。我们一起骑车,一起看书,一起玩水,一起吹牛。我以为我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不过——” 她停住,试探性地望向他的眼。 “十二年了,我再没他消息。” 她沉默下来,仁青也不开口。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 他抬头,猝不及防,两人四目相对。他等着她揭穿—— “小山。” 仁青忽然松了口气,面上只眨了眨眼。还是老样子,小山永远是他俩间的桥。嘴里滚烫的粉丝一整坨吞下去,他又能呼吸了。 “你认识小山吗?”稚野问得寻常。 仁青呛住,拼命摇头。 “不认识,咳咳咳,没听说过——” 可能是错觉?他感觉她眼底的光黯了一瞬,转而自嘲地笑。 “我以为你认识呢,”稚野低头搅和碗里的酱料,“你道上混的,见的人多——” “我不是,我我我服务行业的!”仁青抹了把嘴,赶紧解释,“我准备开饭店,很快就开,等我找着厨子就开——” “你不会做饭,开什么饭店?” “因为吃饭是头等大事。”仁青坐直身子,回答的认真,“人不吃饭会死,英雄好汉要吃饭,流氓地痞也要吃饭,无论男女老少,想干什么事,都得吃饭——” 他又说不下去了,心想李仁青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他好像总是把事情搞砸,此刻他只想抽自己大嘴巴子。气氛尴尬起来,仁青在想要不要起身给稚野打一套拳,或者让稚野锤他两拳也行,只要能让她高兴点,他怎么都行。 “谢谢。”稚野声音很轻。 “什么?”仁青懵了。 她望向柜子上的全家福,侧脸依稀还带有旧时的轮廓。 “他们来砸店那天,你帮我接住了我爸的照片。” “应该的,”仁青挠挠头,“他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她视线一拐,猛地盯住他,“你又不认识他。” 仁青僵。对啊,他怎么知道?李青山不应该认识林广良。 脑子飞速运转,他磕磕绊绊想着这个谎要怎么圆。 “就是,就是觉得。你看当年的大学生,好端端的铁饭碗不要,跑到乡下去做村医,碰见没钱的人家,还不收费——” 仁青停住,看她表情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林广良收不收钱他怎么知道?! “我,我也是猜的,”他找补式地笑,“你也不要我的钱,大概,大概有其女必有其父。” 他停在那,等着她宣判。 稚野笑了笑,她高抬贵手,又放了他一马。 “他确实算是好人,能力强,性子也好。印象里我爸好像从来没跟谁红过脸。说实话,他医术也不错,在老庙村时候治好了不少病,也救了很多人命。 “长大以后,我也算是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人,可像他那么纯粹的,少。” 她顿了顿,仁青也没接话。对于林广良的离世,他的沉重不亚于稚野。 他低垂眼帘,陷入无声的缅怀。 “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稚野没头没尾的,忽然蹦出这么一句。 仁青只觉得后脖颈吹来一阵冷风,把旧日熟悉的温情浮尘般吹散。 再抬头,窗外云遮日,房间昏暗下来。 “他在我九岁那年,被人杀了。” 稚野看着他,仍是笑,一双眼却是直勾勾的。 “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正文 第15章 ☆、14血太阳 那桩凶杀案,始终是他记忆尽头的一座高山。 无论仁青走了多远,只要回头,便能望见山峰冷硬静默地矗立,如同永远挣脱不得的诅咒。 与稚野的重逢,免不了让人在心底旧事重提。仁青在追忆的路上刻意环顾左右不愿去看,但那只是短暂的自我欺哄。他知道,每条分岔小径的终点,皆是通往那座山。 逃无可逃,随着言语间的交锋,山愈来愈近,岩石间的阵阵腥风扑面而来。 仁青抬头,于是山压了过来,往事的阴影便再一次笼罩住他。 …… 那一个黄昏,在他此后人生的每一场噩梦中浮现。 一九九九年的暮春,小仁青在跑。 他又听见了,听见村口那株疯枣树的喃喃自语,杀杀杀,杀杀杀。 天色黯下来,老庙村的农人们陆续从田野归来。拖拉机突突突地驶过,卷起呛鼻的热风。 瘦巴巴的山爷爷赶着他瘦巴巴的羊,自大地尽头浮现,远远地,笑着冲他挥手。 “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小仁青摇头作为回答,呼哧带喘地从老人身边跑过。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要跑去哪里,他只知道身后追着巨大的恐惧: 奶奶没看住,爹又跑了。 爹带了把菜刀。 仁青穿越村庄,沿着村口的土路一直向前跑,用眼神代替声音寻找他的父亲。 没有,到处都不见父亲的身影。 他继续跑,跑到热辣辣的汗淌进眼里,跑到嗓子眼里蹿出血,跑到左右脚踉跄着相互绊。 村道两旁的杨树们终于大发慈悲,用身上的几百双眼睛朝他打眼色,它们要他朝右看。 看见了。 日暮时分,矮山后的落日点燃了旷野,天地猩红一片。 他看见灌了浆的麦子随风浮动,红辣辣的,火海般翻腾。而田野正中,有一处静止的暴风眼,那是他红彤彤的父亲。 李友生赤裸着干瘪的胸膛,仰头望天,青灰色裤子用条破旧的红绳系住。 红绳在风中甩动。 仁青有些疑惑,他看见他爹像是在河里游泳,刚浮上来喘一口,身子很快又沉了下去。紧接着,周围又冒出三四颗脑袋,那是三四个精壮的男人在协力围捕。 他爹挣扎,他们拉扯,只见李友生脚下一跌,再起来时,就被人拧住了胳膊。 仁青扑上去,他摸到爹身上湿漉漉的,是血。 可爹身上没有伤口。 身强力壮的男人们用力扭住李友生的胳膊,他疼得直叫唤。 仁青哭起来,不住地喊他们放手。 “仁青,家去,回家找你奶去!”治保主任李保荣冲他吼。 “李叔,我爹他——” 李保荣搡了一把,“不许跟 着,听见没!回去告诉你奶,就说你爹又出事了!” 仁青钉在原地,愣愣看着李友生被人拖拽着远去。 父亲的两条胳膊被人反剪,挣扎变成滑稽的舞蹈。他看见父亲穿在右脚上的藏青色拖鞋甩飞出去,滚了几滚,侧翻在田埂边上,没人帮他捡。 “鞋,鞋——”小仁青抱着拖鞋哭着追在后头。 李友生在暮色中回头,视线定在儿子身上。 仁青蹲下身,努力想把鞋往爹的脚上套。可平日里简单至极的动作,此时却怎么也做不好。他两只手哆嗦个不停,视线也模糊不清,他用手背一次次抹脸,可手刚挪开,泪又涌上来。 “仁青——” 手一僵,爹疯了以后极少好好叫过他的名字。 仰脸,他看见爹也正低头瞧他。也许是回光返照,李友生浑浊的眼底闪过一瞬的清明,那是一个“普通人”曾有过的尊严。 “好好念书,大了别学我,不出息。” 李友生挣扎着抽出手来,轻抚男孩的面颊。 最后一次,父亲的泪砸在儿子脸上。 “爹?” 可下一秒,李友生呲出个多牙的笑来,焦黄的长指甲,径直插向仁青眼眶。 …… 十二年后,仁青猛地张开眼,当年的伤口早已结痂成疤,成了颧骨上的一道残月。 记忆中硕大赤红的血太阳消失不见,他抬眼,只看见天花板上星星点点的霉斑。 有些恍惚,他起身环顾空荡荡的餐厅,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了家。 可是怎么回来的完全没印象,在稚野那句话之后,他又说了什么? 记不清楚,隐约记得自己跟着冷掉的锅子一起抖,离别都像是落荒而逃。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是路找到了他。此刻后脊梁上聚着冷透的汗,汩汩往下淌。 也许又是跑回来的,就像儿时一样,从小到大他总是在奔逃。 可是逃什么?逃向哪? 不知道,只知道没命地跑,跑到死。 屋里没有开灯,仁青静坐在昏暗中,冷得牙齿打颤。 他微微抬头,看见西窗外的世界正在下沉。太阳缴械投降,街道被黯灰色的疲惫吞噬。 远远的,矮楼亮起两三盏昏黄的灯。然而灯光微弱,照不亮黑夜,更衬得暗夜无边。 仁青颓然地望向窗外,眼神失焦。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稚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今天这顿饭是试探还是恰巧?她是认出他来故意刺痛,还是真把他当作了朋友,敞开心扉袒露秘密? 想不通,他用力敲打自己的脑壳。 自从那个血红色的黄昏以后,他再没见过自己的父亲。 李友生到死都没能好好地穿上鞋,在仁青的回忆里,被人押住了父亲就那样高一脚低一脚的消失在了长路尽头,消失在人间。 “没事,过去了,”他轻声告诉自己,“没事,都过去了……” 仁青没有哭泣,只是他的眼睛在流泪,他捧住头,一遍遍地重复。 “没事没事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爹恩将仇报杀了林广良,他是杀人犯的孩子。 在林广良成为十里八乡好心肠的神医后,李友生杀了他,仁青和奶奶也顺带着成了十里八乡的罪人。 有多少人爱林广良,就有多少人恨李友生。 不,甚至更多。 在林广良夫妻俩枉死之后,爱他们的人忽然多起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众人通通追忆起他们的好,感慨着为何好人不长命,顺带着,憎恨起李仁青,该死的明明是他们李家的祸害。 仁青永远记得下葬那天,天空阴霾,田野空旷,青白色的雾气迷蒙。 明明是初夏,气温却冷得出奇,世界潮湿一片。长路上,送葬的村民松松散散地跟着,太多人受了林家的恩惠,嚎哭声一片。 奶奶带着小仁青也来了,可他们不敢现身,只能远远地躲在暗处。 奶奶轻轻推他,“磕个头。” 小仁青顺从地跪下,惊讶地发现奶奶也跪在了旁边。奶奶头抵住地,苍老的身子颤动不已。 小仁青到死都会记得那冰冷松软的触感,湿润的土地浸透了泥腥气,冷冽渗进骨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仁青来回搓着胳膊,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他也是莫名的汗毛倒立。 不对,他发现身子的颤抖并非是因为往事的刺激,而是因为阴冷。 今天的家里比平日更加的冷,似乎有穿堂的冷风。 仁青霍地站起身来,隐隐觉察不祥的征兆。 暗夜降临,黑暗模糊了房间的轮廓,他回头看,最里头的房间黑咕隆咚,是比昏黑更危险的黝黯。 今天的家里静悄悄的,没有哭声,没有咒骂,同样,也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 啪,他摸索到开关,大力按下,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了几下,点亮视野。 平日总是紧锁的那扇房门,如今洞开。 想起来了,今早上太过兴奋,他穿上夹克就走了,忘了再去推一推门,确认下锁头是否闭紧。眼下房间一览无余,里间的床上只残留一床凌乱的被褥,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仁青头晕目眩,只觉得血红色的太阳再次升起,十二年前的恐慌降临,眼前红辣辣一片。 那个男人最终还是逃走了。 那个被他锁在里屋的男人,连同他拼命想要遮掩的往事,一遭逃走了。 正文 第16章 ☆、15寻替身 老郑从啤酒屋里拐出来,脚步趔趄。 门一关,热腾腾的划拳寒暄声被隔绝在后,透过蒙着水雾的玻璃,只依稀望见几团模模糊糊的人影晃动。那是喝高了的马建国和贾福军在搂着膀子喝交杯酒。 老郑站在水泥台阶上大口呼吸。 夜里不知何时起了雾,空气寒凉湿润,冲洗掉堵塞在鼻腔里的烟臭与酒气,只觉得身心舒畅。 半年前他就把烟戒了,因为肺上长了个东西。可这事他谁都没敢说,怕工友们东传西传地再传到领导耳朵里去, 回头人家再随便找个什么理由给他辞了。 毕竟五十多岁了,找份工作不容易。 今年过年他没回家,小道上听说留在这干活的能给发三倍工资。他不知是真是假,也不敢多打听。 但就算是假的也甘愿,他想让领导看看他踏实能干,肯吃苦。他希望给上面留个好印象,做环卫工挣得不多,但他是真的需要这笔钱。 今晚老马提出聚一聚,说大过年的哥几个一块儿吃点喝点。 老郑不善言辞,整场饭局插不上几句话,一晚上都听他们老哥几个在那天南海北地胡侃,从物价上涨谈到炒股买房,后头又聊到国际政治,开始分析全球局势。 忽地,话题猛然调头。 有人说,昨晚娱乐城那边死人了,还不少呢。 另一个帮腔,说夜里好像听见人喊,后头紧跟着砰砰砰几声,他分析是枪。 对面的贾福军觉得是胡说八道,又不是拍电影,怎么会有枪,他说只是礼花。 老郑还想再听听,可是时间不早了,他明天四点多还得起来扫街。 今晚是正月初一,街头上的人和车倒是不多,鞭炮也只在远处热闹。 老郑独自走在团圆路上,夜雾浮动,遮挡视线。他感觉自己像是入了海,慢吞吞地向前游,天边林立高楼上星星点点的灯光,是远在人间的灯塔。 这是他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五年。 他熟悉街道的星罗棋布,知道哪里有公厕,哪里有垃圾桶,哪里有回收站,但是什么商业街时髦,什么饭店好吃,最近又新开发了哪些景点,这些他并不了解。 他们说的那座娱乐城他也没去过。 老马说他经常去,夸耀里头是怎么样的豪华,但老郑觉得他只是吹牛,一桌子菜好些钱呢,看他秋裤里头那条破裤衩子,怎么会舍得。 越走脑子越热,他忽然想去看看那座争论中的娱乐城,等明天见面的时候可以绘声绘色地讲给王丽芬听。 虽然老郑跟旁人八棍子打不出个屁,可是他偏偏跟王丽芬有讲不完的话,而她也最喜欢听他讲故事了,总夸他有文化。 他知道大概齐的位置,七扭八拐也就找到了。 白日清幽的地方,等晚上就成了偏僻。灯光到这里齐刷刷切断,老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雾蒙蒙的,眼前只剩幢四层的楼。 黑洞洞的关着大门,失了灯光,更像是巨兽的尸,显得恐怖。 他围着绕了一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门窗都好好的,不像想象中那样给砸了个稀烂,只是一把大锁锁住门。 他手挡住光,脸趴在玻璃上朝里瞅,深浅不一的黑,渐渐的,好像真看出横七竖八的什么—— 猛地,一道影闪过去。 老郑吓了一跳,冷汗汩汩冒,想起老马捏着杯,醉眼迷离。 /:. “这事呢,咱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日后都绕着点那块走。枉死的鬼怨气大呢,小心被抓去当了替身。” 汗毛立起来,心脏刚才忘了跳,现在扑通扑通地补上。 老郑疾步往家走,一路上头也不敢回一下,生怕沾染上什么。 等着拐过弯去重新走回大路上,他才勉强安下心来,神经松弛,觉察出一股子内急。 再往前二十来米有个公厕,可他憋不住了,匆匆左拐,进了小巷。 他走到路灯照不着的一处角落,贴住墙,左右环顾一圈,没人,然后拉开裤链。 畅快,他吹着口哨,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响。 脚步声很轻,似有若无,要屏气倾听才能捕捉。渐渐清晰了,有人往这边走。 老郑心里奇怪,这是条背阴的死胡同,前头啥也没有,大半夜的怎么往这窜呢? 转念一想,兴许也是尿急,便自顾自转了个方向,避开。 人影仍在靠近,一步步的,老郑有些不舒服,觉得靠太近了,只耐心等着他走过去。 可脚步声忽然停了,那人不走了,就站在他身后。 老郑被他贴得不舒服,拉上裤链,回头叱喝。 “你——” 风卷过,铁锤迎面砸了过来。 仁青听见了惨叫,匆匆刹住脚,他辨别着,是东北方向。 发现男人逃走之后,他疯一样奔出去,可是跑到街角蒙了。四面八方,不知再该往何处去追。 他一路猛跑,四处环顾,可是哪里都找不见。关了那么久的男人肌肉有些萎缩,按理说没力气跑太远。 正迟疑着,他听见了惊叫,急促微弱,但他听得分明。 他被困在小区里的绿化带,放眼都是半人多高的冬青丛,曲曲折折,浓雾中迷宫一般拦住去路。 没工夫再绕远了,两臂为斧,径直拨开树枝整个身子横插进去。劲拔的枝条霹雳吧啦抽打在他脸上,可来不及疼了。 他深知,屋里的男人一旦逃出去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无论哪种下场,仁青都不忍去看。 他站在十字街口,雾气迷蒙,辨不清东西南北,只觉得惨叫近在咫尺。 心底祈祷着再喊一声,只要再来一声—— 来了! 惨叫又响起,只是这回更弱,那人的生命在倒计,要没时间了。 仁青盯住某个方向,耳朵辨识,计算着,猛然窜出去。冲进小巷,听见前头传来扭打的声音,他追着声音跑,愈来愈近。没错,空气中有股腥臭在扩散,他熟悉这种味道。 再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也许来得及救下—— 砰,膀子霍地撞上堵硬墙,他一屁股后跌在地上,疼得眼冒金星。 原来是跑进了死胡同。 杀戮正在对面上演,然而当中隔着道高墙,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 暴行还在继续,他听着求救的声音弱下去,到了后面只剩一下下的闷响。 “诶诶诶,”仁青急了,可只能发出意义不明地叫,“诶!停下!” 他不懂要如何用语言去制止一个疯子的暴行,又怕惊醒周围的住家,惊动警察。 “干什么的?” 忽然,面前的石墙裂开条缝隙,灯光流出来,平滑的黑暗中凭空出现了道门,一个穿紫秋衣的老头探出脑袋。 “黑灯瞎火,大半夜的不睡觉,恁在俺家门口嗷嚎些什么?” 原来不是秃墙,而是一幢平房。借着光亮,仁青看见了民宅旁边的管道,也见到了希望。 来不及解释,他将老人推回去屋去,顺势关上门。左手攀管道,右脚一蹬,踩着门把手,借力翻上了屋顶。 他站在瓦片和老人的怒骂上环视。 另一端巷子的路灯坏了,看不清,仁青一个起步跃下去,惊起一只瘦弱的猫。 四下黑漆,阴冷,寂寥无声。隐隐的,只听见墙那头老人的骂街以及自己的喘息。 仁青在昏暗中屏息,刚才还有的声音如今忽然停了,不祥的预感。 往前走,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捡起来,沉甸甸,滑腻腻。 锤子。 指尖撮捻,是血。仁青一步步后退,脚下一滑,被什么撂倒,整个人朝后跌去。 然而不疼。 身下的触感甚至十分柔软,他僵直地回头,发现自己不偏不倚正跌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身上湿漉漉的,血还热。 他慌张起身,想逃,可怔了两三秒又爬回去救。 “喂?能听见么?喂——” 他笨拙地摩挲,试图找到呼吸。 可是没有必要了,男人整张脸都被敲烂了。 怎么办,逃还是—— “不许动!” 身后猛地炸响怒吼,惊了他一哆嗦。 仁青回头,看见逆光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前头的看不清脸,但听声音有点耳熟。 他想要解释,又想要呼救,可本就嘴笨,如今话哽在嘴边更是半天支吾不出来,焦躁地上前—— “我说了不许动!” 对面人上前一步,仁青认出了何川的脸。 “两手抱头,蹲下!” 何川目光决绝,枪口对准了仁青。 正文 第17章 ☆、16帷幕 稚野皱着眉,不停地搓洗双手。 已经洗了很多遍,可是处理生肉时留在指尖的滑腻感挥之不去。同样的事情无论重复了多少次,她仍觉得无法接受,触摸着没有回应的肉块,感觉像是在触摸死亡。 也许她永远都无法像父母一样,成为一名好医生。 灶上的汤锅咕嘟,掀起盖子,乳白色的雾气翻腾,蒙住她的脸。抽出筷子朝锅中探去,正如清晨她在诊室里间攥紧剪刀,逼近他脸上的伤。 我,我叫李青山—— 记忆中的他目光闪烁,话也讲得磕磕绊绊。 “火候不够,还是太嫩了。” 她冷笑,不知是说锅中的排骨,还是扯谎的李仁青。 …… 等提着保温桶赶往住院部时,夜色已深。 林稚野站在病房门口,透过上方的玻璃看到床上的人正扭身望向窗外。稀薄的软发,高耸的颧骨——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了? 眼眶发酸,不敢再往深处想。稚野定定神,衣袖擦去疲惫,笑盈盈地推开门。 “快尝尝,我熬了排骨。” 病床上的人转过头来,同样是精心准备的一张笑脸。 “过年了,你也该歇歇,跟同龄人出去玩玩,别老往这跑。” 稚野搬过凳子,熟练地布置好餐具,“这不看你看不够嘛。” “怕什么,我又跑不了。” 床上的人打趣,可这玩笑透着残忍。稚野无数次暗想,如果她真能蹦下床来逃出医院那该有多好。然而,两个女人心知肚明,身患绝症的她只能跑出时间,成为家中悬挂的一张相片。 稚野轻轻搭住她腕子,曾经丰腴白皙的手背现今如同枯木般黯淡,遍布针孔和淤青。 错开视线,她违心地说道:“医生说你各项指标都好多了,病情也稳下来了,所以别多想,再住段日子,说不定就能出院了。” 对面的人没回答,只轻轻笑。 稚野知道瞒不过的,她是比她更出色的医生。 冬天是道难熬的关卡,天一日日寒起来,她的脸色也跟着一天天灰黄。 有时稚野甚至觉得她的肉身正在回归大地,也许某一个瞬间,她会化成无数细密的尘埃,随着一阵风离开—— 她不愿想,赶忙矮下身去装作收拾橱里的杂物,背过身,小心调整自己的呼吸。 床上的病人早对食物没了胃口,只礼貌性的喝了两勺汤,这细小的动作耗尽了全部体力,她累极了,重新跌回病床,直勾勾望着天花板,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了。 “稚野,你不该休学的,我这边没什么——” “对了,我看见仁青了。” 纯属脱口而出,连稚野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突然蹦出这么一句来。也许冥冥之中,知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果然,病床上她迷蒙的双眼睁大,一瞬间的瞳孔聚焦,令她显出曾经的模样。 可她没开口,她在等稚野的下文。 稚野知道她也记得,于是试探似的往下说。 “我们吃了个饭,聊了些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我爸——” 她戛然而止,她知道床上的人也在听,二人交换着视线,相互猜疑。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能说什么,”稚野装作不解,天真地笑笑,“就是吃顿饭而已。” 说完她刻意看向窗外,恰好远处两三朵礼花绽放。 “真漂亮,我扶你起来看看吧。” “……好。” 两个女人同步望着夜空,话题便由此搁置。 她俩面上云淡风轻,心底却是同样的暗流涌动。 她在心中祈祷,希望能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一切到她为止。 而稚野却用只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呢喃。 “瞒不住的,他早晚会知道。” “我不知道。” 李仁青瘦高的个子板板正正拘在凳子上,像个留堂的学生,委屈,惶恐。 “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你个二十多岁的大活人怎么过去的你自己不知道” 程勇点点桌子。”我告诉你,都到这一步了就别想着再耍心眼子,搞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李仁青,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会在现场?” 仁青瞥了眼何川,何川看似专心地做着记录,视线有意无意地避开。 “找我爹。” “什么意思?”程勇不明所以。 “我爹精神病,没看住,跑了。我一路追着声音,我以为他出事了,结果刚跑过去就碰上——” “李友生2000年人就没了,”何川抬眼盯住他,“你找的到底是谁?” 仁青怔住,程勇也被何川搞得有点懵,可是嘴上还是强硬着帮腔。 “对,问你话呢,你好好交代,你找的到底是谁?” 仁青变颜变色,挣扎到最后,整张脸干脆关了机,所有表情消失不见。他耷拉着脑袋不再开口,问询转眼陷入僵局。 程勇急得团团转,本来他跟何川是因为娱乐城斗殴案在附近巡逻,谁成想捞到这么条大鱼。如果铁锤杀人案在他俩手上破了,那他们十大峡可算是露了脸了。 然而对面的头号嫌疑人不再配合,入定似的闭眼沉默,自己旁边的师弟同样跟着上神,一双眼看着仁青若有所思,眼看着也是指望不上。 怎么办,怎么办?程勇不断调整坐姿,躁得抓耳挠腮,毕竟人刑警同志就在外头盯着呢—— 正想着,门开了,刑警队的金队长走进来。 程勇起身想解释什么,金卫民一个眼神要他坐下,径直走到仁青面前去。 程勇慌,手扒着桌子沿儿,不知这瘦老头到底想干嘛。 仁青眼掀了条缝,看见双旧鞋停在眼前,头都没抬。 可接着,一双手轻重有致地拍他肩膀。 像当年一样。 …… 一九九九年的黄昏,有谁在晃他膀子。 小仁青茫然抬头,见村长不住地朝他努嘴。 “人问你话呢。” 当时李友生因杀人被捕已过去了两天,从他疯癫的嘴里自然讨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这天傍晚,警察找到他家里来了。他还记得,正是新闻联播的时段。 往常这个点上乡亲们都是窝在自家炕边上等着看后头的天气预报。可今晚,整个老庙村的村民全都死命往仁青家里挤。挤不进去的就跑到左右邻舍家的平房上,探长了脖子往下瞧。 仁青家俨然成了戏台。 屋里点上了所有的灯,明晃晃的亮堂,可每个人的脸色都暗沉沉。 堂屋里,治保主任李保荣和村长郑常明闷声抽烟,仁青奶 奶窝在板凳上哭,饭桌另一头,坐着两个穿黑袄的生面孔。 年轻的小周绷着脸,年纪大的老金温和些,两人都是剪子股派出所的警察。 “别哭了,”村长掐了烟,“人家警察同志都搁这等半天了,你好歹说两句吧。” 奶奶摇着头,哭得更响,湿漉漉的拳头捶打着湿漉漉的膝头。让她说,她还能说什么呢,所有的懊恼忏悔不甘怀疑都已在儿子头几回犯事的时候说尽了。 村长烦躁地转头,正对上仁青的视线。 仁青两眼木呆呆,左眼角的伤处将将止住血,涂着层草木灰。 要不是众人及时拉开他爹,难保不瞎一只眼,毕竟距离眼球只差不到一厘米。 他顶着疤,怀里还抱着那只拖鞋,两样都是父亲提前预支的遗物。 “你说你爹怎么好办出这样的事来?” “我爹没……”仁青闭了嘴,他忽然想起他爹是人赃并获。 “仁青这孩子也不容易,妈走得早,老子还是个疯汉。” 不知是解围还是盖章,李保荣低声跟警察念叨,不迭地将几根烟往人手里硬塞。 “是,不过先前没伤过人的,”村长老郑赶紧补上,“俺们村林广良给他开过几回药,吃完好多了。” 对面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匆匆记下什么。 仁青急忙抬脸去看村长,村长也正低头瞧他,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神情。 “你爹真是个白眼狼,这好端端的,为啥要害林广良啊?” 小仁青害怕,以前爹发病时村长总是向着他家说话的,这次连他也不愿再插手。 年轻些的小警察不死心,半蹲在仁青面前,将装在袋子里的某样东西提到他面前。 “认识吗?” 仁青逼回泪去,张大眼仔细辨认着,摇头又点头。 摇头是因为血糊糊的看不清,点头是因为实在是太过熟悉。 林广良手腕上的那只表。 “之前见过吗?” 他顺从地点头。 “这块表是谁的?” 小孩迟疑着不敢答,只怕一脱口就葬送了爹的性命,抽抽噎噎哭着。 另一双手搭在他肩上,透过模糊泪眼,仁青觉得有谁蹲在他面前。 瘦长脸,表情温和,一双黑眼睛清亮。 “老师肯定教过你们,有困难找警察是不是?”老金轻轻抹去他的鼻涕。 小仁青点头,他的梦想就是当警察,可是眼下这种处境,这句话他实在是说不出口。 “现在叔叔也需要你帮忙调查,你愿意帮我们吗?” 他点头,这次是真心实意,点完之后又拼命摇头。 “不是,不是我爹——” 他没有任何证据,他只是坚信自己的父亲不会是杀人犯,更不会去杀恩人林广良。 “别怕,把你知道的都跟叔叔说说,叔叔一定帮你查清楚。” 老金轻轻勾住仁青的小指。 “咱俩拉钩好不好?你要相信警察叔叔,我们不会冤枉好人。” …… 十二年了,老金又一次站在他面前。 他黑瘦苍老了许多,但身上的那股气味没变。 仁青很快便认出他来,压抑的往事也跟着翻腾。他以为自己会怒不可遏,会骂骂咧咧,甚至不顾一切地跟他扭打在一起—— 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是眼泪先淌下来。 他拼命克制着,这十二年来吃苦受累挨揍委屈朝不保夕时,他通通没哭,可是此时再忍不住,眼泪自己往下涌,抽噎得像个孩子,一如无助的当年。 他哆嗦着嘴,本想放出句什么狠话,然而涕泪交加,说出来的只有颠来倒去的一句话。 “你骗了我。” 正文 第18章 ☆、17小孩 老金站在那,看仁青纤长的手脚窝成个憋屈的形状,拘谨地卡在凳子里。 这回见面,他又是鼻青脸肿。 回想先前几次碰头,他也是回回挂着彩,这孩子好像极其擅长受伤。 十二年过去了,曾经的小孩如今早已窜高了个头,但还是瘦。这是常年营养不良落下的病根,不是猛吃一两顿大肉就能补上的。 老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见他抬起头来。 眼神自涣散逐渐聚焦,最终凝成闪亮的一个小点,锥子一般,死死扎住了他。 先是眼圈红了,后来整张脸都憋得酡红,仁青哭得面目模糊,只含含糊糊重复着一句。 “你骗我,你骗了我。” 果然,他还记得他。 老金松了口气,可同时心底也泛起股苦涩。 仁青说得没错,是他食言了。 一九九九年的时候,老金还不老,可外号依然是老金。 因为在基层扎根久,资历深,在前后几个村里都很有声望,姓前带个老字,以示尊重。当时的他还没有调到琴岛刑警队,他还是乡镇剪子股派出所的“定海针”:无论是什么乱麻样的案子,到他手里头,三两下就能给解开。 不过临近几个村民风淳朴,常年太平,所谓的案子也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你牵我只羊,我拔你点葱,再要不就是老头老太拌两句嘴。 老庙村的人命案还真是头一遭。 一个黄昏,三条人命,林广良,黄巧伶,杨小祥。 问题就出在最后这个杨小祥身上。 这老杨一家子是瓦子村出了名的恶霸,欺男霸女,好勇斗狠,可谓是坏事做尽。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不正家风的根源就是老杨两口子,凌压乡里习惯了,出门不占点便宜就感觉吃了大亏。 特别是老杨头杨德昌,年轻时就胆肥心恶,老了老了更是倚老卖老,成日里四处滋事。 遇见年轻打不过的,就往地上一躺,遇见比自己体格更弱的,就撸起袖子动粗。 六十多岁了还去强占邻家孤寡老太的田地,老太太不乐意,骂了几句,他寻机会给人敲成了脑震荡。 老杨头拢共有五儿两女,算上儿辈的子孙后代,上上下下四十多口人,枝繁叶茂,人丁兴旺。 大儿子靠在县城倒腾盗版光碟发了家,二儿子通过打砸硬坑了人家一家酒楼,后头几个弟兄跟着大哥二哥一起跑到县城“创业”,合伙开了家KTV,认识了更多的“大哥”,也慢慢尝到了暴力的甜头。 整条街上,眼红谁家生 意好他们哥几个就搭伙设局给人挤兑走,回头再把人家的买卖强行给抢过来。为了扩张地盘,手底下还高价养着个菜刀队,个个都是进过局子不要命的主。 逢年过节,杨家兄弟姐妹几个小轿车、大皮草,甩着大小礼品吆三喝四地回村。抬手都是金链子金表,老实巴交的村民们被唬得一愣一愣,谁也摸不清他们的真底细,只好把这一家人当恶鬼供着,避之不及。 老杨头对此引以为傲,只觉得自己教子有方。 杨小祥是他最小的一个儿子,老两口不舍得他出去“打工遭罪”,便给他留在了瓦子村,好吃好喝伺候着,搂在身边宠不够。 杨小祥天生体弱矮小,但仗着上头的哥哥姐姐,平日里也跟着耀武扬威。 他最爱挑镇上赶大集的日子,骑着他哥淘汰下来的那辆进口摩托车,专门往人群里窜。哪人多他往哪冲,尤其是喜欢撵残疾人和小媳妇,看到人家惊慌失措的模样,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随身带刀,醉醺醺的在乡道上晃悠,逮谁骂谁,对着路过的老人和小孩胡乱比划。 “日恁爹,再看,再看老子一刀子攮死你!” 嘴上骂得凶,可人人知道他是纸老虎,窝里横。 传闻他曾在城里喝酒招惹上了别的帮派,对方是真硬茬,他打不过就给人磕头作揖,结果还是被人按住了,生生在背上刻了一个“怂”字才保下命来。自此之后再不敢到城里去,只在家打老婆,泄窝囊。 瓦子村的农户们私底下偷偷讲,说这号人死了是老天有眼,但面上谁也不敢多说,毕竟老杨头天天忍着一肚子邪火没地方撒。 原本小儿子失踪几天他没当回事。先前杨小祥也经常因为嫖娼、赌博给抓进去,可直到李友生被逮捕的消息传来,他才真正慌了。 杨家的人先后去派出所闹过几次,可毕竟是警察局,心里多少还是顾及,只敢笑里藏刀的施压。见警察不搭理,后头也就不再去了,转而跑到老庙村去闹。 说实话,除了老杨头两口子是真心疼,另外六个兄弟姊妹并不喜欢这个只知道糟蹋钱的废物弟弟。死就死了,他们只是要借个机会扬威风,让远亲近邻的都知道,他们杨家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小周去调解过几次,不顶用,后头还得老金出马。 他赶到的时候,现场差点演变成两个村的械斗。杨小祥的大哥二哥带着菜刀队围着仁青家,个个手上拿着砍刀,寒光闪闪。 “谁敢?!” 大哥杨文正叉腰杵在当中,嚎得嘴角堆起白沫子。 “我倒要看看谁敢替杀人犯出头,肯定是同伙!我们一起法办了!” 老庙村的几个壮小伙忍耐不住,摩拳擦掌想出头,都被村长一一按下。 他摆出笑来,“都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你们舞刀弄枪的这是干嘛?” “说什么说!我亲弟弟没了,跟你们有什么可说的?!” 杨文正腆着大肚环顾四周。 “听清楚了,今天谁敢帮他家,就是跟我们整个杨家结仇!” 老金越听越气,警用三轮摩托径直冲进去。 “干什么,有没有王法了!” 院子里,仁青奶奶正哭天抢地的崴坐,额头渗血,而旁边另一壮汉正掼着小仁青的脑袋,往泥汤里按。 “手撒开!”老金火了。 壮汉不听,只拿眼瞥着杨文正,而杨也不说话,偷偷打量老金脸色。 老金掏出手铐,“是不是想进去?小周,一个个都给我抓回去!” 壮汉这才怏怏松了手,徒弟小周赶紧过去把泥坑里的仁青拉起来:他憋得脸颊涨紫,不住地大口呼吸,紧跟着跪在地上呕泥汤,黑色汁水顺胸口汩汩往下淌。 老金气得发抖,杨文正那边倒是先吆喝上了。 “父债子偿,对小杀人犯,这都是轻的了!应该让他直接偿命!” 他拉过来一个小男孩,杨小祥的儿子,不顾男孩嚎哭,只把菜刀往他手里塞。 “话撂在这,就是你们警察来了也不怂!我弟亲儿子被畜生一家害得家破人亡,这杀父之仇必须得报,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 手下跟着起哄,乱成一锅粥。 “闹什么,派出所还没给结果,你们先断上案了!”老金怒目,扫过一张张脸,“知不知道这是寻衅滋事,犯法,抓你们蹲监狱都不冤!我看谁头铁?来,谁第一个上,我直接给他拷回去!” 谩骂声哑下去,众人微微往后撤,零星还有一两声单蹦的讪笑。 杨家两个儿子相互打眼色,嘴上还是硬,村长见状赶紧出来帮腔,连劝带吓的大半天,杨家一众人终于闹够了,轰着油门散去。 农院比先前更加破败空荡,止住泪的仁青奶奶一瞬间苍老许多。她受了轻伤,不少地方在推搡中擦破了皮,可脸上还挤出笑,不住地安慰老金,说着不碍事不碍事。 如果林广良还活着,一定会帮她消毒搽药,可如今的老庙村,再没有这位好心肠的医生。 小周打来水,给仁青一遍遍擦洗,刚才他被逼着吃了牛粪,嘴角满是血污。 老金看着心疼,距离上次问话才过去短短半个多月,这小孩已经瘦成这样子。 他想起上次的许诺,心虚。这案子主要是刑警在查,他们民警撑死算配合。 可说不上为什么,心底总觉得歉疚,所以处理完杨家的事他也没急着回去,跟小周两人帮忙将烂在地里的麦子收好,又安抚了几句。 仁青奶奶千恩万谢,要仁青出来送送,可以前懂事听话的小孩今天任凭她怎么喊,愣是躲在屋里不露头,无论奶奶几次叫他出来送人都不肯。 老金挑起里间的布帘子,静悄悄的,土炕上躺着暮色。等适应了黯淡的光线,他看见仁青窝在炕脚,蜷着腿,手里攥着他爹那件破汗衫。 听见老金进来,他手一停,紧跟着指头又继续胡乱绞动,单薄布料上浮出一个小小的旋涡,如同他的内心。 老金知道,他在意,他只是硬撑。 “疼吗?” 男孩不回应。 “要是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跟我们说。” 男孩依然没反应。 “以后你想要什么——” 他低声嘟囔了什么。 老金没听清,脸贴过去,“想要什么?” “想死。” 男孩抬起脸,裂出个笑,不敢眨眼,怕泪淌下来。 “我想死,活着没意思。” 他才九岁。老金震惊,嘴上还是讲着大道理。 “你怎么能这么想,你还小,你往后还有大好的青春——” 停住,在场的都知道这是个谎。 “叔叔,我以后怎么办?” 仁青问得纯真,好像真的只是在问一道难解的题。 “他们说父债子偿,可是,叔叔,三条人命,我到底该拿什么还?” “还不一定是你爹——” 这话脱口而出。 虽然种种证据都指向李友生,但老金直觉里头有问题。案子还在查,没有盖棺定论,他本不该多说的,但看着眼前的男孩,他又忍不住想给他一点小小的希望。 这是他救命的稻草,老金宽慰自己,这是行好事,他只是把受难的灵魂从苦海中稍微往上拔一拔。 他轻拍他的背。 “相信叔叔,我们没放弃,我们一直在努力查。如果你爹不是凶手,我们不会冤枉他。” 小孩震动,抽噎,忽然钻进他怀里,两条瘦胳膊死死的箍住,不撒开。 老金搂住他,摩挲他的脊背。凸出的肩胛和脊椎硌得他鼻子发酸。 男孩哭声渐大,最终变成嚎啕。 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他怕,他疼,他不想再去学校,他没有朋友了,现在人人都躲着他。 在他颠三倒四的叙述中,老金知道,自己又一次获得了男孩的信任。 他暗自告诫自己,这回绝不辜负。 夕阳,老树,黄土大道,橙红色的世界。 男孩不听劝,瘸着条腿,非要给他一路送到村口,带着半脸的青肿,生挤出个笑。 “回吧。”老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劝说。 “好。” 仁青嘴上答应,可脚不动,眼睛亮闪闪,笑容怯怯的。 “别送了,我们真走了。” “好。” 还是不动。 老金知道他俩不走,小孩是不肯回家的,于是先一步跨上摩托。 警用三轮摩托车轰鸣的向前,老金回头,看见小仁青还站在原地,大力地挥手。 车颠簸向前,男孩逐渐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点,上下跳。 他猜想,此时男孩的脸上一定是亮闪闪的一双眼,笑着。 那是老金最后一次看到希望在仁青脸上闪耀。 正文 第19章 ☆、18麦茬 “我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写完这句话后,小仁青再不知该如何落笔。 村小教室的黑板中央,写着这次作文的题目,《我的父亲》。 很快,周围便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响。孩子们抓耳挠腮,有咬着铅笔头发呆的,有拧身趴在桌上偶尔乱划几笔的,有东张西望研究别人的,也有奋笔疾书写到两颊涨红的…… 只有仁青僵坐在那,肩背绷紧,两眼放空,像是丰收过后被人遗忘在田里的麦茬。 写下这句话后,仁青觉得他的作文已经写完了。 就像他的人生,在他爹发病杀人的那一刻,同样也完了。 他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勇气,命案发生后他仍蹬着他那辆破车子去上学。他虽惶恐,却也迫切想要见到稚野,他会给她一个解释,一个承诺,起码是一场发泄的机会。 可林稚野的座位空空荡荡。 在那个阴雨连绵的葬礼之后,她被警察簇拥着离开老庙村,再没露过面。 而小山也有阵子没来学校了。 仁青去他家找过几次,农舍比记忆中更加破败,窗根下的花萎了,山爷爷的几匹瘦羊也不知去向。 他敲了好半天,小山只敞开半扇门,脸掩在后头,更显得瘦小孱弱。他说是爷爷生了重病,家里离不开人。 一夜之间,仁青再一次跌回孤独,被重新隔绝在群体之外。 只是如今,这份伶俜更加引入注目。 学堂的窗户外头跃动着一张张呲牙咧嘴的脸,看热闹的学生们比肩迭踵,相互推搡,最大限度抻长脖子,几十颗眼珠子滴哩哩地乱转,探照灯似的四处找他。 教室的前后门也挤满了人,一片片翻飞的嘴唇相互打听着,问哪个是杀人犯的儿子。老师来轰过,可是轰不尽,轰到最后,也都倦了。 仁青成了学校的“明星”,无论走到何处都要被迫承受猎奇或刻薄的打量。 就连上茅房也有男同学不怀好意地尾随,故意蹭到他身后,不经意地尿在他鞋上,裤腿上,乃至后脊梁上,再跟附近的人挤眉弄眼,嘻嘻哈哈。 偶尔,也会有成年混混远道而来。倚着摩托堵在校门口,朝他吹哨,示好。这是招揽的信号,而仁青的匆匆离去被认为是不识好歹,捉住了就是一顿乱揍。 仁青比以往更容易受伤。 值日时,扫帚拖把会不偏不倚恰巧打到他的头,课间活动,大家推搡玩闹时也会不小心踩中或是撞向他。 更多时候,学童们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冷眼旁观,他内心的无地自容自会将他淹没。 仁青彻底失了希望,曾经用功读书是为了长大还林医生的药钱,可现在呢?三条人命到底要怎么还? 老师说有需要可以找她,可是仁青知道,就算是村大队部精通算账的孙会计也算不出来三条人命到底值多少钱? 他还能拼搏吗?他还有资格过上好日子吗?在他爹杀了三条人命后,他作为杀人犯的儿子还有脸给自己搏一个未来吗? 书上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秧。 他先前种种成了众人指责的由头,他对林家的亲近成了踩点,他的沉默成了忘恩负义,他已经成了众人口里的恶种,他在等那个“秧”。 总算熬到了麦收时节,仁青也终于找来了借口,他自学校逃离,赶回家帮奶奶割麦子。 老庙村的有钱人家早早用上了小拖拉机,农人只需跟在后头一捆捆地绑扎起来就行。 等到晚上,暑气褪下去,同村的男女老少再凑到一起,相互帮衬着,用老式脱谷机给麦子脱粒。 往年心疼李家缺壮劳力,大家都会自觉地过来搭把手。可如今命案刚发,李家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人人怕站错了队,牵连着自己也在村里混不下去,都不敢头一个伸手,而仁青家自然也不会主动张那个口。 仁青和奶奶依靠最原始的镰刀,田野里一弯腰就是一天。地不大,但人不是机器,时间一久便脚肿腰酸,一日慢于一日。可两人硬撑着,谁也不愿让对方多承担。 小山偷着来看过他几次。 晌午时候,他乖巧地坐在仁青旁边看他干饭,表情还是怯怯的。 小山不敢提及案子,也扛不住压抑的沉默,只好漫天找些不着边际的话。 “昨天,警察来我家了。” 他瞥了眼仁青,赶紧自己闭了嘴。 “哥,你说稚野还能回来吗?” 仁青没说话。 “你,你恨你爹吗?” “嗯。”仁青吞着饭,自喉间发出沙哑的一声回应。 这是实话,可他没说全。 仁青恨他爹毁了他一辈子,可没说出口的是,更多时候,他忍不住挂念爹。 李友生平日里都是靠他照料,如今孤身一人,不知他吃饭喝水怎么办?猛地断下药会不会难受?头还疼吗?如果他在里头发起疯来,那些犯人会不会合伙揍他? 想到那些灾难性的画面,比他自己遭罪还难捱。 仁青宁愿自己不懂事,宁愿可以单纯的恨,发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拧巴着,不知道这辈子到底该怨谁。 到底,孩子对父母的爱是本能,无法轻易斩断。 他吞下干巴馒头,提起刀,趔趄着走向麦田。 无尽的麦浪好像永远割不尽。也好,他低着头,就不必看前头的路。 仁青家的地和王家的地是临着的,全凭一条田埂分个楚河汉界。 在仁青他爹李友生还旺兴的时候,两家也算是相安无事。可自打他爹遭了病,王家的田埂是每年往这边挪几分。 眼下王家收好了麦子,正准备种下一茬的玉米,这回竟直接推倒了田埂,占了仁青家半亩多地。 午后三四点的光景,两家闹腾起来,王家人口多,七嘴八舌地围着仁青奶奶说道。 “都邻里乡亲的,计较那一星半点的干什么,等过两年你年纪大了,孙子不还得靠我们帮衬?” “就是,你家白占着地也种不过来,我家人口多,想种还没有呢。再说了,他爹走了,吃饭的又少一口——” “播种可得抢时候呢,好好的地种不完,荒了多可惜。” 奶奶围困当中,说不过对面一大家子。 仁青冲上去,想给奶奶挣个面。可毕竟是小孩,刚跑到跟前,人就被王家的大儿子给搡了个趔趄。 爬起来,他又往上冲,连日来的郁闷不忿都往脑瓜子上涌,等回过神来,已跟对面人打成一团。 王家没想到一个小孩敢这么冲,一不留神,给他撞倒跌在泥地里。围观的哄笑,王家丢了脸,蹦起来,青筋直跳也拼命,随手抄起样东西,抓在手里高高扬起—— 忽然,他的手被谁捉住。 回头望,逆着光,只看见一张胖大肥圆的脸。 “哪个是李家小子?”杨文正问他。 王家儿子蒙了,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下意识瞥向仁青。 男人追着他目光也捕捉到了仁青,嘬着牙花子盘问,“就你爹是李友生啊?” “嗯。” 仁青刚点了个头,人就径直飞了起来,耳边是嗡嗡的震动。 直到实落落地摔在半米开外的硬地上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对面人一巴掌扇飞的。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快速爬起来,查看有没有压坏身下的麦子。 杨文正朝停在道边的小面包车招招手,杨家养活的“菜刀队”呼啦啦围上来,踩踏着麦子,吆五喝六地逼近,故意地闹大阵仗,树立威风。 “你爹敢害俺弟,日恁祖宗,看我今天不废了你!” 仁青被围住,拳脚跟上来,将要收割的麦子被一双双鞋底碾在脚下。 王家的人慌忙去拦,“干嘛,这么个打法,要死人的!” “杀人犯的种,就不该活!” 奶奶拉不住,也被推了个趔趄,爬起来还是护着,又被推。 仁青浑身上下火辣辣地跳,他耐不住,抓起镰刀挥舞着想拼命,可真到了面膛前头,又忽地停住。尽管血气翻涌,但还是知道不能动刀,不然真成了小杀人犯。 游移间,被夺了刀,给人一脚踹在小肚子上,弯腰趴在地上干呕。 有谁趁乱摁倒他,一脚脚猛踹他的头,仁青的手再次摸向不远处的刀—— 忽地,他看见了奶奶,奶奶跪在泥地里不住地给壮汉磕头。 白发凌乱,泥巴糊在额头,奶奶哭,求他们给孙子条活路。 仁青紧攥的拳头忽然松开了。 不想打了,就算打赢了又能怎样? 人生最重要的一场仗,他已经打输了。 杨家的人本来就是挣个面子,发泄了一会儿,心满意足地散了。 昏昏沉沉间,仁青被谁背到背上,颠簸着,扛回了家。 又渴又累,眼一闭,睡过去。他发起大烧,一连几日的昏迷,整个人肿胀过后又急速干瘪下去。 奶奶一夜夜守着,不是喂水就是喂药,更多的时候,试图用泪和祈祷挽住他的命。 等仁青再次清醒的返还人间时,他决定了,以后都不跟人动手。不是打不过,只是不想再看见奶奶为了他给谁下跪。 杨家的人时不时会跑来闹一波,而其他跟他非亲非故的人也受了恶意的感染,他的不反抗引来更多的不轨与邪念。 仁青一次次被不同的人寻由头暴揍,一次次摔倒,有时泥坑,有时牛粪,有时草堆。 还有一回正倒在碎石滩上,眼前猛地黑了,看不见天空,也看不见双手。 他恐慌,以为自己就此瞎了。好在,只是血盖住了眼睛。 他习惯了,挨揍时开始放空,就当是替父亲赎罪。 直到哪天挨不住了—— 可挨不住了又要怎样? 他还有奶奶要养,没有豁出去的资格。 活着吧,像死了一样活着,直到哪日老天开眼,容他真的死了。 然而,金叔叔的那番话给了他和奶奶新的希望。 金叔叔说了,不一定!他爹的事情还在查! 也许他爹不是凶手,是啊,也许案子很快就能水落石出,沉冤昭雪,就像他先前读的故事里写得那样。 在暗沉沉的老屋里,一老一少开始了漫长的苦熬。 他们日夜期盼着正义的降临,一日日地盼,盼过秋分,寒露,霜降。 警察帮忙收过的麦田如今荒下来,不好总麻烦人家,奶奶早出晚归,可体力也只够支撑种出几十株瘦弱的玉米,细长的杆子在夜风中飘摇。 肉身萎靡,两人全靠心底提着一口不服气。 老人和小孩一日三顿喝着玉米糊糊,相互编织着永不兑现的谎。 奶奶说丰收后的年景,仁青说长大了让奶奶顿顿吃肉。 他们最爱说的还是等开春了,他爹就能回来,到时候一家团圆,好好的过日子。 除夕的前一天,祖孙二人终于等来了消息。 李友生死刑。 正文 第20章 ☆、19饺子 事到如今,仁青不忍回忆那一天。 然而往事如同刻拓印在眼皮内侧,但凡阖眼,便又一次看见奶奶端着盖垫盛放饺子的盖帘站在灶台前,向沸水中滑入一颗颗浑圆的饺子。 奶奶,他一次次在想象中嘶喊。 仁青瞥见奶奶耳后翘起的枯发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看见她洗得泛白的套袖,粗糙开裂的十指……老人就在咫尺,栩栩如生,他甚至闻见她袄上樟脑的气息—— 只是无论他如何哭喊,残像中的奶奶从未回过头来。 仁青说过,他讨厌冬天。 尽管年幼,却也隐隐察觉“贫”“寒”二字永远是缀连在一起。 富 裕的人家总能寻到取暖的办法,而穷苦的,只能跟老天生靠。吃不饱,穿不暖,天黑后灯也不舍得多点,除了睡觉再没别的消遣。遥遥寒冬,日日都是煎熬。 他尤其怨恨这个冬天。 地荒了,树上的叶落了,奶奶耳垂上的金耳环也跟着没了。 那是奶奶的嫁妆,带了几十年,仁青原以为会跟着奶奶入土。 今年,他的衣裳也坏得快。顿顿玉米饼子,可个头还是自顾自地窜起来。他恨自己不懂事,都这么个节骨眼上了,怎么还不知死活地长身体。 脚也变大,袜子不是漏了后跟,就是前头被大脚趾顶破。买不起新鞋,就把旧单鞋的后跟锤软,趿拉着穿。冷就多套两双袜子,鞋底塞上几层苞米皮子。 雪落下来的时候,奶奶带着他,开始了漫长的乞食。 老人牵着他的手,一家家地去敲门作揖,讨点米,讨点饭,讨点陈年的麦种。 仁青看着奶奶皱巴巴的脸上堆出笑来,她说行行好,可怜可怜。 仁青低下头去,不敢看她的笑,看了想哭。 但他一路忍下来了。 晚上,他坐在炕洞前听奶奶讲曾经的苦难。说再苦再难也总有个头,人的气运是转的。 特别是金叔叔的那番话给他提了口气,他一页页撕着日历,撕到了底,有些慌。 可奶奶劝,说没事,到时候再买本新的。 “旧日子翻篇,好日子又重头开始了。” 转眼,进了腊月门,老庙村的男女老少不再提李友生的事情。 并非是遗忘,只是暂时的搁置。 家家户户放下地里的事情,忙起年来。在外打工的也陆续归来,一张张老面孔套上新衣裳,重新出现在乡间的土路。 郑裕民是村长最小的弟兄,在县城里干活,前两天也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盒食品返乡。 从前的伙计们子凑到一堆闲聊起来,他说了不少城里的新鲜事,对面的发小也找起话题,说到半年前李友生的命案。 “知道,”郑裕民灌了口白酒,嘶嘶哈哈。 “这你也知道?”发小狐疑,一脸的不信。 郑裕民腆着红脸,乜一眼,“哼,我知道的比你还多呢!” “别听他胡咧咧,”村长郑常明知道堂弟的性子,“他就爱吹牛。” “怎么吹牛,我在派出所也有弟兄呢。” 郑裕民迷瞪着醉眼,招招手。 “偷着跟恁们说昂,出去可千万别瞎传。那个疯子早判了,枪毙呢,年底下清算,估计吧,就这两天的事了。” 这不让外传的秘密很快不胫而走,传到仁青奶奶耳里。 闪出人群,奶奶更矮了。脊背蜷起来,一路走,一路缩,等回家跌在凳子上,整个人缩成干巴巴的一粒种。 夜塌下来,罩住整个农家小院。奶奶化在黑暗中,渐渐失了形状。 不说话,不点灯,也没有生火。 仁青不知发生了什么,问,奶奶只推说是累了。 黑洞洞的穿堂风在他空荡荡的肚腹中回旋。他早早躺下,听着邻旁人家杀猪宰羊的热闹,枕着剁菜板的声响入睡,梦里也在偷偷地吞口水。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 仁青起了大早,惊讶地发现自家灶台上烟雾缭绕。奶奶穿上干净的衣裳,竟然在和面。 “仁青,醒啦。” 老人没事一般,嘱咐着,“脸洗吧干净了,咱晚上吃饺子,过个好年。” 仁青怔住,尽管觉得不对,却不愿去拆穿。饺子,吃饺子总是好事情。 大葱羊肉馅的,说是村长早上给送来的。红白鲜肉调上香油,肉香扑鼻。他当时就忍不住了,偷着抠了一小块生肉咽下去,油乎乎的,很快就拉了肚子——太久没吃到大油水,肠胃早不习惯了。 冬天日短,很快便到了黄昏。天色黯下来,村里响起霹雳吧啦的爆竹,跳跃着五彩的闪亮,是人间的星。 奶奶关上门,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饺子。 仁青吞着口水,夹起一个就要往嘴里炫,发现奶奶停着筷,不吃。 他把头一个搛给奶奶,“奶奶,你吃。” 奶奶笑,“你先吃,你吃好了,奶奶再吃。” 仁青还是犹豫,可饺子确实香,热乎乎的引逗着他。 “快吃吧,”奶奶摸着他的脸,“你吃饱了快睡下。” 仁青点头,饺子举到嘴边,外头却有谁咚咚敲门。 奶奶脸色变了,装听不见。 可咚咚敲门声不停,她没法,只得去开门。 门外是小山,衣裳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爷爷下葬后,他说去外头找他爸,一连消失了几个月,看这副落魄模样,应该是没找到。 “小山,来!”仁青惊喜地拍拍凳子,“来得正巧,快一块儿坐下吃饺子!” 小山眼睛亮了一下,迈进来的腿又退出去,偷偷打量奶奶。 往常奶奶总是热情招呼,可今天一反常态,绷着脸,两颊皮肉微微的颤。 “奶奶,过年好……”小山声里带着泪,试探里掺了乞求。 奶奶叹口气,“小山啊,回家去吧。” 小山怔住,视线扫过饺子,热气蒸腾。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小脏手抹着泪。 仁青不明白,以前家里也穷,可无论多难奶奶对小山也是大方的,吃什么都会让他送去一碗。她常说,多顾着点他,小山可怜,就当是自己弟弟,咱家再怎么不宽裕,小山也是自己家孩子,不缺他那一口。 小山停住,又一次转过身,“奶奶,我饿——” 顾不得体面,他的嚎啕被鞭炮声炸得稀碎。 “我找不到我爸了……爷爷也没了,我没家回去了……” 奶奶身子颤,嘴唇蠕动,像是要艰难地吐出什么。 “走,”她忽然发了狠,“你走!” 仁青懵,见奶奶抓起扫帚,朝外抽打,赶人。 “听见没有,走!回你自己家去!” 小山哭着跑走了,消失在明灭烟花间。 仁青再吃不下去,端着饺子,也跟着跑了出去。他听见奶奶在他身后呼喊,拖着哭腔,他忍住没理,只大步去追小山。 饺子端在前胸,一路跑得小心,不敢颠。终于,在疯枣树的树根底下,他找到力竭的男孩。 “小山。” 小山回头,抹着泪,北风皴了脸。 “哥。” 仁青把一大碗饺子都塞进他手里,捂着岔了气的肚子龇牙咧嘴。 “吃,你吃……” 小山盯着饺子,吞了口唾沫,又迟疑着推回来。 “哥,你不饿吗?” “不饿,你吃行了,”他摆摆手,扭过头去,“你吃够了再给我。” 小山不再推辞,捏起一个扔进嘴,滚烫,他吐出来,又吃进去。一面吞一面忍不住笑,“哥,你生我气吗?” “生什么气?”仁青疑惑,猜想大概说的是他不来找他玩的事。大大咧咧摇摇头,“咱哥俩,永远是兄弟。” 小山嘴一瘪,泪滴进碗里,他哭着点头,半碗饺子推还回来。 “你也吃!” “你吃!” “你吃我才吃——” 两人让着,合吃了一碗,小脏脸挨小脏脸,齐刷刷望着远处的热闹祥和的鞭炮礼花。 仁青想通了,没关系,如果爹一时半会回不了,也没关系。他还有奶奶,有小山,他会扛起来,就当为了这两个人,他也会活下去。长大,他长大后要带着他们过上顿顿有饺子吃的好日子。 …… 二十多岁的仁青支着腿,手搭膝头,靠墙坐着。眼底没了泪,干涸烧灼。 然后呢? 他仰头,望着单人牢房里不灭的灯。 然后他喜滋滋地回到了家,肚子有些绞痛。没多想,只当是灌了风。 奶奶躺在炕上,先睡过去了。 他以为奶奶生气了,撒娇似的摇晃。可奶奶不理,他手上使了劲,大力晃,枕头上奶奶的脸撇过来,青紫。 奶奶没了。 仁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去喊人,他要喊人来救。忽的又想起小山,独自在家的小山。他挣扎着,朝外奔。可还没到门口就眼前一黑,昏过去了。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小山。 如小动物样信任依赖他的小山,最终也像动物般死在了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个凭吊的墓都没有。 小山是他亲手害死的,奶奶也是。如果他不跑走,也许救的下。 爹杀了仨,他杀了俩。仁青苦笑,眼下卷入这桩莫名的案子,是老天给的报应。 这么想着,心里也有了宽慰。他不畏惧死亡,他在那头有熟人,娘,爹,奶奶,小山,对了,还有林叔叔和林阿姨—— 这么一想,那边倒比这头热闹。 只是放不下稚野,欠她的,这辈子来不及还。 “下辈子吧,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行。” 仁青给自己的命运选好了终点,出乎意料地轻松下来,脑袋枕着胳膊竟有些昏昏欲睡。 “奶奶,小山。” 他对着天花板呢喃。 “很快,咱又能见面了。” 正文 第21章 ☆、20试探 大年初三,街口的鞭炮变得稀稀拉拉。太阳藏在雾后头,一个铅灰色的清晨。 十大峡派出所三楼男厕的后窗户不知被谁拉开道缝隙,冷峭的空气灌进来,混着淡淡的硫磺味。 何川大口呼吸,觉得胸口略微舒服了些。 走到洗手池前,掬了捧凉水泼脸,登时清醒不少。可脑袋还在轰隆隆的响,像是耳朵里有片海。 隔间传来冲水声,一个顶着鸟窝头的小伙子走过来。 何川记得他是刑警队的新人,叫孟朝。 孟朝打了个哈欠,一面洗手一面笑着跟他招呼。“还行吗?” 何川想说没问题,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他确实不舒服,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两颊凹陷,眼看是累脱了相。 原以为加个班就能回去补觉,如今看来遥遥无期:先前局里不是没拉过大夜,只是从除夕到初三,七十多个小时不沾枕头的连轴转,强度还是大了些。 特别是昨晚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又被程勇好心的灌了大半瓶红牛,眼下就是想睡也睡不着了,心跳如鼓,头重脚轻。 “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孟朝甩着手上的水,“这可不行啊。睡觉,吃饭,保暖,三项里但凡两样歪了,立马随机给你开出样病来,百发百中。你可得注意,别案子没破,自己身体先垮了。” 他胳膊肘捅捅何川。 “诶,我右裤兜里头有糖,抓一把,脑子不转的时候吃点糖也管用。” 见何川不好意思,他自顾自掏出几块来硬塞给他。 “甭客气,吃完我还有呢。” “谢了。”何川看着手里的薄荷糖,心想小伙子人还是不错的。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短暂休息后,人员先后落座,会继续开。 年底刚清完积案,岁首又连发两起凶杀,还都在同一片区,上头顿时炸了锅。 虽说刑警队已经接手,可命案发生地偏巧都是何川他们派出所负责的辖区,人际关系摸排还是他们出面比较方便。 第二个死者是老街区的环卫工人郑裕民。 他们很快联系上当晚跟老郑一起喝酒的工友,分别进行了笔录。由于仁青是何川跟程勇两人抓的,所以老金对他俩也进行了详细的问询。 何川回答得实事求是。他并没有看到李仁青作案的全过程,案发时他们刚好在附近巡逻,听到惨叫声赶过去时,“只看见他拿着锤子站在那儿。” 郑裕民同样死于钝器击打头部,不过这回现场留下了作案工具——血淋淋的铁锤。至于是否能以连环案的理由进行并案处理,还要等进一步的调查。 仁青作为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勘察自然是围绕着他展开,现场发现的所有生物物证都率先跟他进行比对。 法医送来了初步的尸检结果。郑裕民是正面遭受袭击,但跟旅馆案的李保荣不同,凶手并非是一击致命。在作案过程中,郑裕民进行过激烈反抗,抓挠回击过凶手,法医在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甲缝里发现了残留的部分皮肤组织。 “比对之后,发现跟李仁青的不符。” “现场脚印多且杂,但我们也算是提取到了有效线索。”痕检也点了点桌上的材料,“命案发生时,郑裕民正在上厕所,所以扭打过程中鞋底踩到了自己的尿渍。凶手也踩中了,冥冥之中为我们缩小了调查范围。 “根据脚印尺码,我们推测嫌疑人身高应该在一米六八到一米七二之间。步幅短,足迹压力集中在脚后跟而非前脚掌,说明年纪偏大,中年或者老年都有可能,至少不会是身强体壮的青年。而且你们看,这串脚步乱、杂,间距不定,说明嫌疑人当时可能是受了伤,或者是处于疲惫,惊恐的状态。 “这个叫李仁青的,身高一米八五往上,他现场留下的脚印更深,步幅更大。当时穿的运动鞋鞋底也没发现尿渍,尺寸,步幅和年龄都不符合。最重要的是,他的脚印是单向的,多集中在巷尾尸体附近,朝向巷口,说明他是准备从里往外跑。可奇怪的是,暂时没找到他走进小巷的证据。” “也就是说他没撒谎,”孟朝看向师父老金,“真是去找人,意外撞上的。” 老金则望着天花板出神,“这郑裕民的籍贯也是老庙村,一连两个受害者都打这儿来,会是巧合吗?” 何川正听着呢,会议室的门打开,众人目光齐刷刷聚过去。 程勇不好意思地探进头来,点头哈腰一整圈,总算搜索到角落里的何川。 他朝他使劲招手,挤眉弄眼,很大声地讲着悄悄话。 “出来,你出来下。” “怎么?”何川跟着程勇来到走廊上,反手掩上会议室的门。 “任务艰巨,我尽力了,看来非得你出马不可。” 程勇拍拍他肩膀,表情无奈。 “倔老头又来了。” 所谓的倔老头是老街区的王大爷。子女儿孙都在外地,他不愿跟去,老伴去世后便开始独自生活。年纪越增,性子越爆,家里给雇的几个保姆护工全被他给气跑了。 平日里不遛狗也不养鸟,就“爱好”报警。不是举报左邻,就是跟右舍吵架,因为岁数大又不太讲理,周围人都拿他没办法,就算闹到派出所,民警也只能安抚调解为主。 老人八十多了,得理时绝对不让人,而理亏了就装耳背,不爱听的话通通摆手喊听不清。 十大峡派出所的一众民警里,他偏就爱听何川的话,说他长得面善,像自家孙子。何川听完只觉得哭笑不得。 等他赶到大厅的时候,王大爷旁边围了闹哄哄的一圈。报案的,被抓的都探长了脖子看热闹。值班民警讲得口干舌燥,王大爷烦躁地跺脚摆手,根本劝不动。 “小何,小何你可算来了。” 见到何川,两边都如同见到了救星。 王大爷嗖地一下起身,拐杖杵得地砖咚咚响。 “他们欺负我老了,合起伙来糊弄我,你来得好,得给我找找公道。” “大爷,怎么了?” “弄坏人东西,是不是得赔?欠债还钱是不是天经地义,是不是这个理?” “咱不急,你慢慢说,“何川试图扶他坐下,“谁欠你钱了?” “你看这个——” 大爷又站起来,打怀里掏出个手绢,一层层掀开,献宝似的抬到何川眼前。 何川疑惑地打量,王大爷这还不算完,又往上拱,铁器差点戳到他脸上。 “得赔钱吧?他给我踩坏了,是不是得赔钱?” 老人用力一攥,捏得他胳膊生疼。 “你可得帮我把人抓出来。” “我说了不用送,我自己认路。” 仁青两手抄兜瘸着腿向前,几次想要拉开距离,可转眼身后的人又跟了上来。 “你老跟着我干嘛?”他不耐。 “谁跟着你了,我也是顺道回家拿身衣服。”何川笑,指指前头美食城的招牌,“诶,到了。” 那晚仁青在爬墙的时候踩着王大爷家的门把手借力,给人一脚踩断了,反倒因祸得福,让王大爷成了关键的目击证人,能够证明案件发生后,仁青是从小巷的另一侧翻过去的。 “而且我们都觉得不是你——” “什么叫你们都觉得不是我?”仁青怼他,“你们警察判案都这么主观吗?你们投票,觉得是就是,觉得不是就不是?万一人就是我杀的怎么办,这不把真凶给放跑了?” “你就这么想被枪毙吗?”何川掏出手铐,“来,要不我再给你拷回去——” 仁青后退一步,干瞪眼不说话,一脸的不服气。 何川只觉得对面是个刚化成人形的动物,讲不通。 “肯定不是只靠主观推测,我们有证据,但我们不能跟你说,能告诉你的就是你被初步排除了嫌疑,回家吧。” 仁青不知是不屑还是不懂,招呼不打一声,扭头径自往台阶上迈去。 “李仁青。” 何川忽然叫住他,仁青回头,皱眉。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他表情困惑,随即警惕起来。 “你偷偷调查我?” 何川愣,本来大脑就缺觉,瞬间被他给问蒙了。结果下一秒,对面的自己先拍起脑袋来。 “哦对了,你审过我,”仁青挠挠头,“啧,脑子最近不灵光。” 他打了个哈欠,抬脚迈过最后两节台阶,将要拉开大门—— “等等。” 仁青烦躁地旋身,青着脸等他发话。可何川并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朝空荡的街头东张西望,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到底有事没事——” 何川嘴唇快速动了几下,然而话语转瞬被风偷走,仁青没听清。 “啊?” 何川定定望着他,忽然间如同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跑上来。 仁青被他决绝的气势压迫到,本能地撤步。 何川停在近前,视线穿过他的肩头扫向饭店,对着空荡的房间又重复了一遍。 这回仁青听得真真切切,可是他不懂其中含义。 何川好像在说:“李仁青,你小心点。” 正文 第22章 ☆、21菩萨 天色黯下来,仁青独自坐在没开灯的房间,回味着何川刚才的话。 “李仁青,你小心点。” 他没头没尾的扔下这么一句。 就在仁青怀疑对方是不是威胁自己的时候,何川又开了口。 “睁大了眼,务必小心你身边的人。”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越过仁青,只望向饭馆的墙壁。仁青不由得也跟着看过去。 左面墙根离地五六寸的地方,有一小片斑斑点点的污渍,红褐色,看上去有些久远。 仁青依稀记得这印子好像打房子租下来的那天就在,他不知溅上去的到底是什么,只知用了好多方法却总也擦不干净。 这污痕顽固地扒在墙面上,如同老屋的一块胎记。 “你知道凶宅为什么便宜吗?特别是那些发生过人命案的房子。” “……闹鬼?” “因为没抓住的凶手,很可能会再次回来。” 何川不看仁青,只盯着那几星印记,眼神有些失焦。 “你想想看,如果凶手看见自己杀过人的地方又重新亮起了灯,那肯定会好奇啊,‘诶?那人没死吗?’他肯定很想知道现在里面住的是谁。 “说不定,还会三天两头地找过来,藏在暗处,盯着亮灯的窗口,想啊想,忍啊忍,直到哪天忍不住了,就会再次敲响那扇门。” 他忽然在门上敲了两下,视线也猛地聚焦,转向仁青。 “前天晚上,你翻进小巷的时候,凶手很可能没来得及逃走。也许当时他就躲在附近,怕你也看见了他。但那时又不好动手,只能先偷偷记下你的脸。小心,他随时会来找你。” 说到这里,何川笑起来,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所以,你好好配合我们工作,别那么抵触警察。我对你没恶意,纯粹也是为了办案。记着啊,如果最近有可疑的人出现,及时告诉我,真是为了你好。行了,快歇着吧,甭送了。” 他转身走了,而仁青杵在门前一路目送,直到何川的背影消失在小巷拐角才想起来进屋。 可就算进到屋里也不觉得安全。 刚坐下就觉得身后有异物,惊跳起来,发现是先前随手扔在凳上的一串钥匙。他拎起来,甩向桌子,暗笑自己被何川的一番话吓得草木皆兵。然而脑袋却不受控制地左顾右盼,总感觉黑暗中有谁在偷偷靠近。 手指摩挲着钥匙串,仁青慢慢觉察出不对。 如果钥匙在家,他怎么开的门? 诶?前天晚上他急匆匆跑出去找人,锁门了吗? 没锁。 当时哪里顾得上,对,肯定没锁。回来的时候他是直接推的门。 仁青僵住,不在的这两天,会不会有人跑进来—— 正想着,身后一只手突然重重搭在他肩上。 “总算找到你了。” 仁青暴起,一个过肩摔,那人凭空飞起,直直摔到了地上。 “对不起啊,下手重了点。” 仁青不住道歉,点头哈腰。“你来,我给你揉揉。” 蛇哥捂住脖子,躲闪着往后跳开。“怪事了,怎么每次见你我都得挨上一下子。” 仁青局促地搓手,在店里找了一圈也没寻到什么像样的吃食,最后只能从厨房给蛇哥接了一大碗凉水作为招待。 “你也是,来也不说一声。喝水。” “我上哪说去?!你电话不接,家里头也没人,亏我还好心来还你东西。” 蛇哥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四四方方的小锦盒里是个翠色的观音吊坠。 仁青这才想起打架那天自己把这托付给了蛇哥。没想到还回来时,给包得这么精美。 “谢——” “谢谢。” 他嘴里的谢字还没落地,对面的蛇哥却抢先说出来。 蛇哥两手合十,起身对着桌上的观音虔诚地拜了三拜。 “菩萨保佑,神仙显灵,这才让我捡回条命来。我发誓,往后一定浪子回头,改过自新。” 从蛇哥颠三倒四的讲述中仁青勉强听明白,原来除夕夜当晚,蛇哥也跟着老厅去了娱乐城参加庆功宴。可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内急,老厅嫌弃,让他在外面提前解决,因而蛇哥直奔临街的公厕去了。 “蹲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一摸,发现脖子上就剩下根红绳了,底下缀着的观音菩萨不知道掉哪儿去了。我就低头瞅着那黑洞洞的窟窿眼儿,越看越心虚,寻思着是不是掉下去了? “虽说玉是你的,但毕竟我也答应帮你保管了。再说了,让神仙掉下水道这也不是好人能干出来的事。所以吧,我咬咬牙,挽起袖子伸手就是掏——” 仁青这边刚把观音挂上脖子,手一僵,又偷偷往下摘,结果被蛇哥一把子按住。 “你放心,我掏了半天才发现没掉进去。” 仁青笑着点头,悄悄把手往外抽。 “我当时就提了裤子出去来回找。天都黑透了,我就沿着刚才走过来的马路牙子一路咂嘛方言,看的意思,心想着能找就找,找不到算完——” 当蛇哥走到十字小路时,远远望见地上好像多出来个什么,昏暗中闪着微光。 走到近前才发现,恰好是他要找的观音玉坠,此刻正好端端地躺在路中央。 他觉得奇怪,刚才怎么就没看见,平白浪费了这么长时间。等他捡起观音再返回娱乐城的时候,正碰上三个男的在关门,刚想喊,却看见他们用铁链从外头把娱乐城所有的大门锁了个结结实实。 突然间,整栋小楼的灯都灭了。但音乐还在,仔细听,好像还有男女的叫喊。 院子里有人开始放鞭,同样是震天响,红彤彤的火光,蓝瓦瓦的烟。 蛇哥蹲在灌木丛里看不清楚,只觉得心里发慌,抖着手,不住地打电话。可是拨出去一串,都没人接,就在他怀疑出事了,想要报警的时候—— “所有声响停了,外头来了几辆没牌照的面包车,停了一小会儿,又从后门一溜烟开走了。” 等第二天他再去打听的时候,发现娱乐城停业了。跟附近居民套过话,有说是昨晚醉酒了互殴的,有说是喝疯了闹事扰民的,再多的就打听不出来了。 “我总不能打电话去问警察吧,况且很多事,警察也不一定知道。” 仁青想起姓厅的那人来。虽然这男的和他的几个手下仁青都不怎么喜欢,但也不想见他们死。追问起来,蛇哥只是摇头,说再没见着,而他们的头儿“宋叔”,在除夕夜之后也再没动静。 “我也不敢回公司,给自己手下弟兄打发了点钱,劝他们回老家先避避风头。” 说到这里,两人都没了话,屋子静下来,只有仁青咕嘟咕嘟地灌凉水。 蛇哥看着他胸前摇荡的观音,叹了口气。 “我要不是去找吊坠,估计现在也下落不明了。这是天意,是菩萨显灵,冥冥之中把我引到这来。”说着站起来就要给仁青鞠躬,“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李哥,以后我跟你混。” “别、别叫我李哥,我也不混,我就想开饭店——” “好,哥哥,你开饭店,那我给你端盘子——” “我自己端,还有,你也别叫我哥哥!” “小哥,咱打算开个什么样的饭店?”蛇哥腆着脸笑,“我看看给自己安排个合适的岗位?” 仁青挠挠头,确实给他问倒了。 一直以来他老嚷嚷着要开饭店,可是到底要开家什么样的门店,他是真没想过。他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是以吃饱为原则,菜式花样很少研究,若非要论起来,他会的菜式只有挂面。 可人家都是拉面店,他总不能开个挂面店吧。 “我会啊,”蛇哥胸脯锤得咚咚响,“煎炒烹炸焖溜熬炖,我非常擅长做菜!” 仁青狐疑,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一头黄毛的矮胖男子。 “你会个——” “你真会啊!” 半小时后,仁青一手攥着饼子,另一手抱着蛇哥做的大盘炒鸡吃得狼吞虎咽。 “那是,鲁菜我非常擅长,我以前可是——”蛇哥卡住,“靠,谁生下来就想当混混呢。反正,反正我来当厨子,你就说够不够格吧?” 仁青刚要点头,又耷拉下眉,“没钱给你工资。” “现在团灭了,我也没地方去,就当暂时落个脚,”蛇哥亲昵地兜住他膀子,“主要是我看好你身手,如果有谁来偷袭我,你也能帮我挡一下子不是。” 仁青根本没仔细听,只大口啃着鸡脖子。不花钱就招到了厨子,他心满意足,腮帮子炫得满如仓鼠,还不忘招呼蛇哥,“你也坐下,也来吃。” 蛇哥拉了只板凳坐到他对面,伸手去夹盘边上的饼子。 仁青一眼瞥见他手背上的划痕。 “怎么?” “哦,没事。”蛇哥笑着抻了抻袖口,遮住手背,“在草里瞎摸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诶,你再尝尝这个。” 他拼命给仁青夹菜,仁青只低头吃,热乎菜下肚,脑子也活络起来,泛起新的疑惑。 “对了,打听个事,那个稚野,”他咽下嘴里的肉,“就是咱去诊所要债的那个,她跟你们借了多少钱?” 蛇哥捏着筷子敲打碗沿儿,“断断续续,连本带利的,小五十万吧。” 仁青怔住,“这么多?” “啊,她妈病得重,说是要换肝。” 仁青停在那,嘴里的饼子忘了嚼。 蛇哥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信。“真的,小姑娘还托我们打听来着,问哪儿能弄到靠谱的肝源——” 仁青肩垮下来,对着热腾腾的鸡肉却再没了食欲。 稚野的母亲林雅安还活着。 知道这个消息他本应该开心,林雅安对他很好—— 可是,他急躁地抬头,迫切想要追问,然而他清楚对面的蛇哥自然给不了答案,他只能一遍遍地问自己。 如果稚野的妈妈还活着,那我爹当年杀的又是谁? 正文 第23章 ☆、22雪花膏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小仁青认识了另外一个姓林的好人。 稚野的母亲林雅安。 仁青记得,那是爽朗的晴天。爹的药吃完了,大清早的他就跑去喊林叔叔了。 卫生所的两爿木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声。他跑到临街的窗口跳着朝里张望,可窗玻璃被花布帘子挡了个严严实实。 仁青心里奇怪,这窗帘明明昨天还没有的。 他朝后退了几步,仰头看,没走错,门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村卫生室。 他奔回门口,刚要抬手再锤,门开了,连同一股子暖哄哄的气流横冲过来。 稚野昂着张气鼓鼓的小圆脸。 “你来干嘛?” 那时两人还不是朋友,他们正在冷战期,仁青不理她,自己探长脖子朝她背后张望,寻找林医生。 “问你话呢,来干嘛?” “找你爹。” “会不会说话!” 稚野一推,仁青沿着门口台阶朝后趔趄了两三步,不由得惊叹她看着瘦瘦小小,力气倒是真大,长大了准是把犁地的好手。 “稚野,礼貌点。”屋里传来一把新嗓音,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妇人走到光亮处,于是仁青看清了她的样貌,光洁的鹅蛋脸,细长的眉眼,手里正捏着柄红色塑料梳。 “小朋友,你找谁?” “我,我找林叔叔,”仁青忽然没了气势,没由来的为自己刚才的冲动感到丢人。 “你林叔叔带人去镇上看病了,今天估计回不了。” 仁青不知道的是,昨天半夜同村的王婶子因为身子不爽利去找马老七开药。马老七当时喝高了,光顾着躺在炕上打鼾,任她怎么敲也不应门。 王婶子没法,只好退而求其次找林广良给看,心想反正是个小感冒,怎么也不会治死人。 万没想到,去了之后林广良居然不放她走,检查起来没完没了。 王婶子怕他坑钱,“怎么,这么麻烦?开点感冒药就行了。” “你嗓子没充血,不像是感冒重症,”林广良换下白大褂,“听你描述的,我怀疑是心梗放射痛。” 王婶子从来没听说自己心脏有问题,起身要走,可林广良已经推出自行车在外头候着。两人拉扯半天,好说歹说,最后林广良拍着胸脯保证免费,才连哄带骗地给她送到镇上去做心电图。 “明天能回来吗?” 那时的仁青并不知道林广良“成名在望”,只傻傻盼着他唯一能信任的大人能早点回来。 他需要他。 “你哪不舒服吗?”妇人弯下腰,视线与他平齐。 “是我爹。”仁青低头,把后面的话也压了下去。每次提到爹,他总是垂下脖子,这是近几年才添的习惯。 “你是仁青吧?” 他仰脸,见妇人正冲他笑。“你林叔叔跟我提过你,昨晚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过了,说要是今天你来拿药,让我装给你。没想到你起这么早。” 仁青迟疑着,不好意思说话。 妇人仍是笑,笑着跟他招手,“早上风硬,进来等吧。” 仁青跟着她走到屋里,看见椅子上搁着几只行李包,冬夏的各色衣物随意堆叠在床上。 母女俩短暂的闪现足以将林广良整洁得近乎寒碜的家填充柔和。仁青视线跳过新窗帘,干净桌布,发现脸盆架旁的肥皂变成了香皂,桌上支起圆形的镜子,旁边堆着瓶瓶罐罐。 “这么乱,怪不好意思的。”妇人解释,“东西这两天才陆续邮过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仁青抹了把鼻涕,愣住,妇人抬手间,他捕捉到一股久违的香气,雪花膏的清甜。 有多久没闻到过了? 妈妈走后,再没有。 等反应过来,妇人已经将配好的药塞到他手里,另一手拉过稚野,唰啦唰啦三两下,女孩蒲公英一样乱蓬蓬的头毛已被沾水梳得服帖。 “妈妈,扎太紧了,勒得头疼。”稚野哼着鼻子撒娇。 “这样显精神。” “疼疼疼——” “先别跑,我给你松一松——” 仁青静静看着,下意识伸手去压自己脑后翘起的乱发,却怎么也弄不平整。 他转身时,林雅安正帮稚野从一小筐花花绿绿的发卡中挑她喜欢的那一个,母女二人说说笑笑,仁青被这寻常的温馨驱逐着,无声离去。 自打王婶从镇医院回来后,林广良就成了她的救命恩人。 开始她听见做心电图要光膀子还有些不情愿,闹着要找女大夫,可结果出来吓一跳,据说她被送过去时已经是大面积心肌梗死。 “再拖一阵子就病危了,幸亏这位大夫专业,你捡了条命呢。”镇上的医生年纪大,声音也权威,“多谢谢人家吧。” 王婶子病愈归来,大肆宣扬,于是老庙村的乡亲们先后弃马老七而去,纷纷投奔林广良的现代科学。 林广良还是从前那般腼腆,不乱说话,不乱开药,更不漫天要高价。 碰上腿脚不便的病号,他就背着带红十字的小药箱上门去瞧。家里困难一时掏不出药费的,他也不催,只说等手头宽裕了再补上。就是后头不给的,他也从没多说过什么。 随着病人增多,村卫生室的格局也历经多次变动。 夫妻俩只将紧里头的两间屋作为平日吃饭睡觉的地方,外面几间则像镇上专业医院一样隔出来诊断室、药房、取药室和治疗室,愈发显得正规。 痛失客户的马老七气呼呼的来闹事,结果被林氏夫妇“好言好语”地收编,成了卫生室药房管理员。此后他逢人便吹嘘,说自己是人才返聘,新技术加上老经验,他的技术早已突飞猛进。 自此,林广良每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甚至邻村的人也会来找他看病。 眼见着唯一的大人朋友忙碌起来,仁青有些失落,林广良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听他讲那些憋在心里的小秘密,而自己和父亲也不再是他唯一的病人。 然而看到林广良笑容变多,不再是自己一个人闷坐在小屋里头发呆,仁青也是真心替他感到高兴。 最让仁青感到惊讶的,是林医生的老婆也姓林。 更稀奇的,是她居然也会医术。 林雅安帮小山处理过伤口,出门时小山偷偷告诉仁青,“感觉比林叔叔更厉害。” 后面稚野也曾骄傲地告诉过他,他爸妈是医学院的大学同学,“当年我妈成绩可是比我爸更好呢。” 而随着女林医生的到来,卫生室的治疗范围也变得更大。 大多数时间林雅安就在家坐诊,妇女有什么病痛也更爱找她,毕竟说话温温柔柔,打针也不痛。邻村的女人也来过,仁青记得,有个叫黄巧伶的就常来。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都体验过女林医生的医术,仁青祈祷着自己也能感受一把。 不知是福是祸,很快他就受伤了,暖水瓶砰的炸开,血不停地淌,他捧着胳膊跑到诊所去。 林叔叔刚好不在,他暗自庆幸,也不知为什么。 林雅安戴好口罩和手套,离得很近,仁青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味道。 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林雅安一面清创,一面跟他聊天。 但仁青不知道这些,对于她的问话,他考试般逐字逐句认认真真地思考,精准回答。 “妈妈呢?” “走了。” “走去哪里了啊?” 对啊,妈妈走去哪里了啊?仁青愣住。 这些年他也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跟小山一样,母亲都是在他们四岁那年,干干净净地走出了他们的童年。 小山的母亲是换上花衣裳,隐入临镇大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不见,而他的父母则是一起骑着摩托车,消失在土路尽头。 原本也是众人艳羡的一家人,是远近闻名的模范夫妻。仁青的娘活泼爱笑,爹话少,但看见妻子笑,他也会跟着笑,浑身的气力都用在打工挣钱,夫妻俩从来没红过脸。 “娘想买台电视机,爹二话不说开着摩托载她去——” 仁青对娘最后的印象就是蒙在白雾中的一张笑脸,美得仙女一样。 “摩托车翻进沟里了,他俩都甩出去了,后来爹再回来,就变了个人。” 泪自己滴下来,不止是因为疼。 “娘,再没回来。” 半空一道影子飞来,仁青习惯性地躲避,这是多年来挨揍的经验。 没想到,这次落下的是只温暖的手,轻柔拭去他腮边的泪。 “以后再想妈妈了,就来阿姨这里。” 林雅安将哭泣的男孩拢在怀里,轻拍他的背。 仁青在陌生的怀抱里感受着妈妈的味道,嚎啕大哭。 他闭着眼,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顾及面子的哭诉,这些年的辛苦与想念,委屈与不甘,他死死拽着林雅安的衣角,像是怕再一次失去母亲。 待他抽噎着停止时,林雅安柔声告诉他,世上所有的妈妈都心有灵犀,不用见面就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以后你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话,就来告诉阿姨,你妈妈想对你说的呢,阿姨也会传达给你。我做你们之间的信差好不好?” 仁青不是小孩子了,他知道她在骗他,可是眼下,他迫切需要一个这般温柔的谎言。 林雅安轻轻勾住他的手,这对夫妻都很爱跟人拉钩。 “只要你需要,阿姨一直都在,好吗?” …… 她果然没有食言。 她做到了,连尸骨都停在老庙村,血渗进老庙村的泥地。 那个血色黄昏,行凶的李友生被抓个现行,人们先是在麦田里发现了林广良的尸体,紧接着,马老七冲进来,跪跌在地,爬向警察,嘴里喊着死人,有死人—— 于是警察在卫生室最里面的床上,发现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尸,白大褂染成绯红。 林雅安死了,仁青记得清楚。 下葬那日,他还去了,他眼睁睁看着送葬的人群扛着棺材穿过旷野,的的确确是两个墓穴,就连林广良身旁的墓碑上也明明写着林广良之妻。 可如今蛇哥又说她没死。 仁青想不通,如果林雅安没死,那当年他看着下葬的那个,到底又是谁? 正文 第24章 ☆、23复活 如果妈妈没死,那下葬那日,坟墓里埋葬的又是谁? 这些年,稚野一直困在这个疑惑里。 就像她想不明白,明明是约好了一起回姥姥家吃饭,爸爸半路上为什么又要独自折返?如果他不回去,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葬礼那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晰,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帧一帧的断片。 印象里,阴霾空旷的田野里飘着丝绸般柔软的细雨,乡道狭长泥泞,送葬的村民们松松散散地跟着,一张张悲戚的脸在铅灰色潮气中浮现。 年幼的稚野惶恐,任由不认识的人牵着她的手行进。眼前的一切宛如一场噩梦,她焦躁害怕却无可遁逃。 双亲枉死,这世上早已没了她的庇护所。 远远的,她望见道边的枯树底下,立着一高一矮两道影。 送葬的队伍走过时,那一老一少便趴伏在地上,额头抵住泥地,像是要隐入尘埃。 稚野大脑空白,来不及分辨那熟悉的身影到底是谁,便被人大力拖拽着走过。 坟坑窄窄的,村长说这是村里特意批给她爸的,为的是报答他对老庙村的恩。 小稚野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不知此时是该哭着道谢,还是笑着感恩。 表情僵硬失控,她杵在那,只笨拙地低头,不停绞动着黑色的衣角。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众人审视的焦点,她也能听见一张张嘴在背后头嘁嘁喳喳,低语这孩子心硬,怎么连滴泪的没有。 是啊,她也想问自己,为什么明明憋胀得无法呼吸,可怎么眼底连颗泪都没有? 因为她不接受。 她笃定眼前只是场荒唐的噩梦。 她只是高高兴兴去城里玩了一趟,等再回来,一切就都变了。大人们争相抚摸她的头顶,攥着她的肩膀要她坚强。可是稚野不明白,她要坚强什么?爸爸妈妈呢?她在人群中仓皇扫视,不见他们。 回到老庙村后,她再没见过爸爸妈妈,取而代之的是两只窄窄的木匣。 每当她靠近想要朝里探望,大人们便争相去捂她的眼。很多年后她才知道,尸身被人泄愤般捅了很多刀,脸上的皮肉都烂了。 时间到了。 第一个下葬的是爸爸,接着是妈妈。 松软的泥土落在棺木上,发出窸窣的声响。她用力咬着嘴唇,血腥气溢满口腔。 疼痛让她忽然惊醒,明白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终于面对现实,此生最后一次告别,片刻后,她将永远失去父母。 稚野不顾一切往坟坑里跳,两手死死扒住棺材的边缘,脸隔着泥土贴在棺木上,最后一次寻找父母的温度。她开始害怕,她只想跟爸妈待在一起,以前他们仨走去哪里都是手牵手的,如今独自将她扔在人间,她不知往后的路要怎么办。她还有太多没学会的,离别太快,她没做好准备—— 女人们惊叫着,男人们扔下铁铲蹦下去拦她,将挣扎的稚野打横抱出来,箍在怀里死死控住。 女孩抽噎着,爆发出迟来的嚎啕,于是整个世界的大雨在顷刻之间落在她眼底,人间扭曲变形,是苦涩的咸。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提及死亡 ,林稚野总是会联想到不绝的阴雨,天地间灰蒙一片。 在她的认知深处,死是潮湿,是腥气,是墙根底下锈红色的苔藓,是一生仅绽放一日的木槿花被行色匆匆的路人踩烂在泥里。 晚些时候,警察把她送到了城里的姥姥姥爷家。 大人们在客厅里压低声音交谈,稚野趴在门口看过,两张苍老的面颊悲伤。姥爷不住的抽烟,姥姥手帕拭泪,却没有号哭。 她忽然想起来,葬礼上姥姥姥爷好像没有出现,奇怪。 当天的晚饭也吃得简单,头顶一盏青色的灯,冷冷的,映着三张青绿色的脸。 姥姥几次欲言又止,可四目相对时,她嘴里的话咽下去,只抬手帮稚野夹菜。 头一个晚上是最难熬的。 虽说是亲人,但先前的见面主要由父母串联,她只需要窝在沙发上吃吃喝喝,扮演天真烂漫就好。如今父母离场,空留她独自出席,她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跟姥姥姥爷好像“并不熟悉”。 小稚野躺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里,望着墙上还珠格格的挂历,瓷瓶里的紫红色塑料假花,听着床头的老式座钟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散着年老的气息……这就是她以后的家吗? 客厅没开灯,姥姥姥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单薄的木门不隔音,断续传来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 稚野侧躺在床上,一面哭湿了就翻向另一面,头底下的荞麦枕头咯吱作响。思绪漂浮在空中,一天变得如此漫长,情绪失真,她除了流泪之外找不到其他任何能做的事情。她感觉现实的一切离她很远,悲伤倒灌,她只能在回忆中寻找浮木。 抬手擦泪,碰到腕上的卡通手表,这是妈妈送她的礼物。 在失去妈妈的第一天,她已经开始思念起妈妈。 不知道此时此刻,爸爸妈妈又会在哪里? 一想到父母从此彻底消失,心脏猛烈抽痛起来,她张大嘴巴却又不敢痛哭出声,脑袋抵住被子,闷声的委屈。 那天晚上,稚野跪在地上,额头磕到青肿,她一遍遍地祈祷,求遍了她小脑袋里能想到的世上所有的神明。 “求求你们,让爸爸妈妈回来,我什么都愿意换,什么代价都可以,求求你们,求你们让爸爸妈妈回来——” 哭着哭着,她累得昏睡过去,等半夜冻醒时已过了凌晨。 原来忘记关窗,夜风寒凉,她朦朦胧胧的起身,甩着压麻了的胳膊环顾房间,一时间有些茫然,搞不清到底身在哪里。 本能地想唤妈妈,忽又停住,想到妈妈不在了事实,抽抽搭搭又哭起来。 恍惚间,听见咯哒、咯哒的声响,像是高跟鞋上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姥姥家的入户门前。 紧接着,她听见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 姥姥姥爷正在隔壁酣睡,她甚至能听见姥爷轻微的鼾声,那开门的是谁? 她有个舅舅,可是常年在外地。难不成是他? 不对,明明是高跟鞋敲打水泥地的声音。 稚野迟疑着,不知道要不要高声唤醒姥姥,她还维持着客人般的拘谨。 门外的声响消失了,就在稚野以为是幻觉的一瞬,脚步声再次响起。 只是换了一种声音,沙沙沙,是柔软的鞋底摩擦着地面。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脚正走向她的房间。 猛然间,她想起房门没有反锁,想去关,可腿却不听使唤,等她磕磕绊绊刚跑到—— 吱呀,门开了,一道瘦长的影子站在那,带着湿漉漉的潮气。 稚野看见女人脚底的水渍,微微颤抖的脚踝,身上是一条碎花的连衣裙。 那天出门时,妈妈穿的就是这条红底白花的裙子。 再向上,她看见苍白瘦削的一张脸,妈妈冷漠倦怠地望着她。 神明听见了她的祈祷。 妈妈回来了。 …… 即便是成年之后,林稚野依然害怕雨天。 去医院的路上,忽然下起雨,她将保温桶护在怀里,大步跑起来。 尽管她跑得气喘,可还是淋了个落汤鸡。进病房前,她特意去厕所洗了把脸,将湿漉漉的刘海拨开,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拍拍脸,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她推开病房门。 “妈——” 病床上的林雅安正被剧烈的疼痛折磨,呕吐不止。瘦削的身子拱起,稚野没由来的联想到烫锅里挣扎的虾子。她赶忙扔下手里的东西,熟练地寻出床底的便盆递上去。 林雅安接过来,却已经吐不出什么像样的食物了。她早就吃不下东西了,药物和病痛的双重磋磨下,日渐枯瘦,此时两肩痉挛般耸动,像是要将余下的寿命尽数吐出来。 稚野捋着她的脊背,拢着她散乱的头发,就像儿时她为她做的一样。 林雅安软下来,虚弱的靠在床头,泪眼模糊,额上是岑岑的冷汗。 “稚野……” 黄色的眼睛缓慢迟疑地转过来。 “妈,你说,”稚野强撑着平静,“你要什么?” 林雅安焦干的嘴唇翕动,常年的煎熬让她已没有力气说出完整的句子。 稚野贴过去,屏住气听。 “死……” 林雅安摸索着,捉住她的手。 “不治了,好不好?回家——” 稚野要说什么,林雅安忽然紧紧攥住,突如其来的大力,不住地摇晃。 “让我死,”她流泪哀求,“求你,让我死吧。” 稚野僵在那,明白神的恩赐到了期限。 在唤回母亲的十二年后,在另一个连绵的雨天,她可能要又一次失去妈妈了。 正文 第25章 ☆、24妈妈 一九九九年的那个深夜,小稚野僵立在原地,看着门外自死中回还的母亲。 惊愕之后,喜悦充盈她的心。她飞扑过去,两臂死死箍住近前的身躯,无论是人是鬼,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松手,她只知道眼前是她的 母亲。 而妈妈是永远不会伤害她的。 稚野的脑袋抵住女人的腹部,隔着冰凉的衣衫拼命闻嗅失而复得的母爱。 林雅安身上冷森森,湿漉漉,骨缝里渗出寒意。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女儿,只是目光茫然地望向空荡的墙壁,两手耷拉着,毫无生机。 听见响动的姥姥姥爷披衣下床,前后脚地探进头来观瞧。他们撞见眼前的一幕同样惊讶,然而对于女儿突如其来的复活,两位老人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只是木然地立在原地不动。 他俩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神情古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姥姥姥爷好像并不高兴。 可那一夜的稚野再顾不上旁人的情绪,她生怕母亲的归来是诀别前的回光返照,怕眼下的一切不过是场不甘的薄梦。她环住母亲的胳膊,即便困得点头如捣蒜仍不敢阖眼,一次次强打精神,唯恐一觉起来,妈妈会又一次消失不见。 天光微亮,远方的林间生出欢腾的鸟鸣。稚野再撑不住,她告诉自己,她不睡,她只是要眨眨眼,稍微滋润下干涸的眼球。 然而眼一闭,她瞬间昏睡过去。 等再起来,卧室空空荡荡。稚野惊慌失措地赤脚冲出去,却看见姥姥姥爷背对她并肩挨在桌旁,无声吃着早餐。 妈妈就坐在对面。 妈妈没有像传说故事里的鬼魂那样畏惧太阳,她身披曦光,端着碗喝粥。时不时地还会停下来吹一吹,就像活人一样怕烫。 稚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她知道,妈妈是真的回来了。 可是慢慢的,她发现回来后的母亲变得有些怪异。 重返人间的林雅安成了一株塑料的假花,顶着虚假的鲜活。除了吃饭上厕所以外,她整日的缩在角落里不动,悄无声息,只枯着一双眼对着窗外发呆。 “妈妈,你在想爸爸吗?” 每当稚野这么问时,林雅安的两眼便陡然地聚焦,闪烁。血丝密布的眼底下翻涌着最激烈的情绪,她低头瞪她,然而几秒之后,她又兀自恢复了平静,一言不发,再次望向探进阳台的那丛枝叶。 小稚野不知该如何安慰,乖巧地坐在她脚边,默然陪着妈妈。 偶尔,林雅安也会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打量她,怨恨,仇视,又像是失望至极。 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有次午夜醒来,朦朦胧胧的,稚野觉察到一双眼睛的注视。一扭头,瞥见昏暗的床畔隐隐坐着个人。 她惊叫着起身,朝后缩,那人下意识地伸手拽她。 林雅安的手冰凉。 稚野僵在原地,等着她开口。可林雅安什么都没说,利落地转身,千言万语变成一道疏离的背影。 妈妈对她总是淡淡的,姥姥姥爷也是。 他们几乎不再与她交谈,即便偶尔视线落在她身上,也会极迅速地滑走。 稚野时常陷入怀疑,会不会死掉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 雨后入秋,世间的叶开始黄了。 命运的转折潜伏在晚秋的一场雨后。乌云散去,清亮的夕照打在墙上。 稚野趴在窗口,风掀起刘海。这段时日,她已习惯了安静,不招惹任何的注意。 “那崽子在哪呢?你们不忍心,我给她送走!” 砰,门猛地撞开,弹在墙上,又吱吱呀呀地折回去。 年轻男人冲进来,稚野认出来,是她不常见面的小舅,妈妈的弟弟。 “你给我——” 姥爷给他拉了出去,舅舅还在隔壁含糊不清的吼什么。姥姥进来,像是要跟她说话,妈妈紧跟着也冲进来,拉姥姥胳膊,两人就这么撕巴着。姥姥脸涨红,妈妈不住地哀求,“妈,妈——” 稚野无助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姥姥。眼前的暴走是由自己引起,她不敢说话,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早被一桩桩横事磋磨殆尽。 林雅安狂乱地在口袋里翻掏着什么,突然抓出十块钱来,掷到她脸上。 “去玩!下楼去玩!” 十块钱是当时的大钱,一笔奢侈的零花。可稚野来不及高兴,人就趔趄着,被妈妈搡着跌出去。 她刚张嘴要问,门在她面前甩上。 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她从来没听过妈妈发出那样凄厉的调门,也没听过姥爷如此难听的咒骂。姥姥夹在中间,哭出来,声音苍老绝望。 稚野怕极了,她捂着耳朵跑下楼梯,咚咚咚,咚咚咚,只有心跳和脚步。 她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在小卖部买了两根最爱的奶油雪糕。 以前的妈妈也喜欢这个口味。 从前的夏天,母女俩常一人一根,坐在傍晚橙红色的天井里的乘凉。 明明还有其他躺椅,稚野偏要粘着母亲,非跟她挤在一张上。躺着躺着,她就大大咧咧的蹭到了中间,冰糕还没吃完,人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那时的林雅安便笑着接过她手里的半截冰棍,悄悄退到边上,为她打着蒲扇。 如今稚野擎着同样的雪糕,却不敢再上楼去。 那个阴郁的黄昏,林稚野沿着小区楼底下的象鼻子滑梯一次次滑下去。 吃不完的雪糕融化,滴落,沿着手腕蜿蜒成一条奶白色的河。她忽然想起了遥远的仁青和小山。三人在一起的时候,冰棒总是不够分,现在她一个人吃不下,却也并没觉得开心。 肚子冰凉,绞痛,她还是闷不吭声地把两根吃完。 人烟渐消的院子里,她陪着自己,孤独地玩到天黑。秋风凉,短裤下的两条腿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不敢回家,倚着黑洞洞的单元门,蜷缩着,黑夜毯子一样覆盖住她的身体。 睡梦中,她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哒哒哒,高跟鞋敲打着水泥台阶。 张开眼,一道苍白的影子。 妈妈走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拎住两只行李袋。 “稚野。” 熟识的声音,破碎的笑。 林雅安朝她伸出手来。 “走,跟妈妈回家。” 颠簸的出租车后座,林雅安决绝的将她箍在怀里,近乎癫狂。 “你是我的孩子。” 她似乎发了烧,皮肤滚烫颤抖,唯独脸庞冰凉。那是因为泪水正源源不断地滚落。 妈妈在哭,稚野的记忆中,妈妈极少情绪失控。 “你是我的女儿,我说你是,你就是。” 她听不懂,嗫嚅着,“妈妈,我是你和爸爸的——” “不许提他!” 碎玻璃般的嘶喊,司机吓一跳,回头要骂。可林雅安疯狂的眼神让他不敢说下去,只狼狈的闭住嘴,重新起步。 林雅安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嚎啕恸哭,引得司机从后视镜里频频偷瞧。 “稚野,你记住了,你是我的孩子,你是跟我姓的!” 她醉酒般絮絮叨叨。 “记住了,你的林是我的林,你是我的孩子!听见了么!” 妈妈,我听见了。 我当然是你的孩子,我永远是你的女儿。 稚野想说,然而母亲频繁的抽噎不容她插嘴,她只是笨拙擦着她的泪,不住点头。 过了一会儿,林雅安哭累了,倚着车窗看外面的夜景。慢慢的,她闭上眼,手仍紧紧攥住稚野,一路攥着不肯松开,如同抓握着她最后的珍宝。 稚野被她抓得生疼,竭力忍耐着,心中雀跃。 妈妈活过来了。 她感觉到握住自己的手终于热起来,是她认识的那个妈妈。 虽然妈妈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她听不懂的话,不重要,通通不重要。 她只知道,她要跟着妈妈回家了。 她们并没有回到老庙村。妈妈带着她去了一座新的城市,琴岛。 有山有海,有永不落叶的松柏。 过了很久稚野才意识到,妈妈似乎因为某件事情跟姥姥姥爷闹掰了。两家不再来往,就连过年也不见面。不,也许他们私底下也曾偷着见过。毕竟有几次放学回来,她撞见母亲匆忙藏起的家乡特产。 事实上,只是稚野再没见过他们。但是她不在乎,她唯独在乎她的妈妈。 林雅安重振旗鼓,试图恢复往昔精明能干的模样。她四处托人找工作,然而却一次次陷入世代母亲的古老困境:她没法一面照顾稚野,一面应对繁忙的工作。 最终,她放弃了重回大医院的念头,在巷子深处低价租了间门头房,开起一家小小的便民诊所。 每当稚野问起是不是自己拖累她的时候,林雅安总是笑着安慰,叫她不要乱想。 “我自己选的,当大夫的,在哪儿治病救人都一样。” 林雅安渐渐自创伤中康复,只不过她对林广良的离世三缄其口,任谁提及皆是闭口不谈。稚野也不敢多追问,怕像故事里写的那样,一旦点出妈妈已死的事实,她会又一次消失。 父亲缺失的家庭中,母女俩相依为命。 诊所的器具永远干净整洁,里间床上是平整清新的床单,餐桌上是温热的饭菜,一切似乎又倒带回到了儿时的模样。 母亲对她也如过往一般柔和,只在抓到她逃学的那一次,才严厉地批评过几句。 林雅安两指叩着桌面,稚野垂着头,盯着她被酒精浸泡到干裂的指尖愣神。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原来表面的云淡风轻都是假的,母亲用命换钱才凑出一个家的柴米油盐。 可是当她提出退学打工时,母亲又告诉她,不要操心有的没的,家里一切都好。 “你只管想好自己的前途。” 可是她没办法,她被苦难按着脑袋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知道母亲想让她去往哪里。 她会去医学院,她会帮她撑起这家小店。 刚升上高二的某个夜晚,下了晚自习的稚野回到家,发现诊所没营业,家里也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她有些疑惑,小心摸索着进屋,按下电灯开关的一瞬,发现母亲就无声坐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吓了她一跳。 “妈?” 林雅安头发散乱,眼神涣散。 “妈,怎么?” “妈妈没了。” 稚野没懂。 “我妈妈没了,”林雅安仰头看她,神情委屈得像个无助的孩子,“稚野,妈妈没有妈妈了。” 姥姥因为心脏病突然,忽然没了。 也许林雅安中间还回过几次家,但从她撕心裂肺的痛哭中稚野隐约感觉到,想象中的和解没有到来。就连最后一面她们还在吵架,姥姥抹着泪叹息,感叹着孩子小时候听话,怎么长大后却执拗成这样,伤父母的心。 := 如今天人永隔,妈妈跟她的妈妈从此只能在梦中说上几句体己话。 稚野把妈妈拥在怀里,也哭。她知道,她哭的是自己。 她忽然害怕起来,如果有一天,她的妈妈也不在了呢? 不敢想。 林雅安是她在苦海里唯一的浮木,在人间最后的亲人,稚野狠掐自己的掌心,发誓要懂事,要坚强,要永远不伤妈妈的心。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是个雷雨天气。 她记忆中的母亲笑着接过来,翻来覆去地打开看。 稚野发现妈妈眼睛有些红肿,只以为苦尽甘来,母亲是喜极而泣。 当时的她还不知道,林雅安早已积劳成疾,病入膏肓。 …… 病床上的林雅安在药物的安抚下沉入短暂的安眠。 稚野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乱发,烫。反复发烧已是常态,就连睡眠也在煎熬。 母亲是比她更优秀的医生,她无法欺骗,所有数据林雅安都看得懂。稚野只能将报告到处藏,她不想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是怎样一步步地走向死亡。 稚野只能哄她说出了最新的技术,能治。 此刻林雅安睡去,她不必再骗自己,泪淌下来,滴在母亲枯瘦的手上。 从小到大,母亲似乎总是在洗衣做饭,辛苦操劳。每每稚野想要帮忙,母亲总是把她推回书房,说好好学习比什么都重要,这些别管—— 稚野也开解着自己,说以后有的是时间,等她长大了,就让妈妈享福。 可是她还没长大,妈妈就快没时间了。 不该这样,妈妈这一生不该只是这样。 她总想着以后,可是她忘了,人到老年,是没有未来的。 “神,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妈妈一生都在为我吃苦遭罪,她还没跟着我过上几天好日子。” 她侧开头,不想让泪水打湿母亲。 “我愿付出一切,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她喃喃祈祷,同时脑中快速掠过她所知道的一组组数据。人类心跳停止后,肝脏的血流会快速中断,最好在人死后半小时内取下肝脏,在6-12小时里进行移植。 可是,肝源是要排队的。 她要怎么在第一时间内找到新鲜的尸体摘下肝脏? 除非—— 疼痛袭来,林雅安在睡梦中皱眉,无意识地攥紧右手。 稚野没有将手抽出来,任由母亲捏着,手指因为血液不回流变得冰凉。 她忍耐着,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帮母亲分担的痛苦。 窗外又下起了雨,她止不住。 林稚野没由来地升起股愤怒,发了狠。她空余的另只手向上拭干滑落的泪,昂起脖子,睥睨着想象中徘徊在母亲床头的死神。 “有办法,一定还有办法。” 她对等待救赎感到了厌倦,她要去给母亲挣一条生路。 她的名字是母亲取的,她是妈妈野蛮的女儿,继承了她的骄傲与倔强。 妈妈,我绝不服从,就像你当年一样。 妈妈,我一定会找到新鲜的肝脏,无论代价如何。 妈妈,我一定会再次将你复活。 正文 第26章 ☆、25执念 走访完郑裕民的工友,刑警队的老金愁眉不展。 依照调查,环卫工人老郑生前最后一晚是跟同在本地过年的工友们一起喝了场大酒。事后老金带着徒弟孟朝挨个找他们问过话,结果可说是一无所获。 马建国拍着大腿懊恼,一叠声地念叨着他就不该组这场局;贾福军赌咒发誓跟老郑不熟,他的死与自己没有一丁点关系。 问及饭桌上老郑有没有什么异样,都摇头,都说没注意。众人嘴里的郑裕民是个老实人。“平日就闷,一晚上也没说几句话,都不知道他啥时候走的。” 唯一异常的是这两天有个叫王丽芬的女工辞 职了。但是老金他们也打听过,这王丽芬瘦瘦小小的身板,性子也温吞,况且当天晚上她还有不在场证明,不会是杀人犯。 老郑从一张张嘴里过了一圈,归来却依旧是面目模糊。 能达成一致的是工友们没听说老郑得罪过什么人。从眼下线索来分析,郑裕民在小巷深处遭到锤击完全是个意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反社会的。 可真就这么巧吗? 老金靠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捏着瓶矿泉水,盖子旋开又拧紧,完全忘了喝。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筛选着看似细碎寻常的作证,生怕遗漏点什么。 破案本就是个披沙拣金的过程,有用没用的信息会一股脑地涌进来。他得分辨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是如实的废话,而哪句是扯谎,却能意外地敲响警铃。 他回忆着,心想这郑裕民也是老庙村的,不过九几年的时候就出来打工了。跟李保荣的情况不一样,李友生案子发生的时候他并不在村里,照理说,应该跟旧案没什么关系—— 正想着,一撇头,看见自己的傻徒弟孟朝买好了煎饼果子,两手拎住塑料袋,乐颠颠地朝他跑过来。 “师父,请你。”孟朝钻进副驾一屁股坐下,“还给你那个多加了俩鸡蛋呢,补补。” 说完自己先大口炫起来,韭菜辛辣的气味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散逸。 老金嫌弃,“你吃这么多韭菜葱啊的,这大味,咱下午还走访证人呢。” 孟朝嘿嘿一乐,“没事,我隔远点坐就行。你快吃啊,趁热。” 金卫民吃了两口,哽住,他实在是没胃口。 “太辣了?”孟朝吸着鼻子,“我就说微辣微辣,那大叔嘴上说得好好的,一刷子给干下去半瓶辣椒酱——” “不是,我是让这案子搞得心里头堵得慌。” 孟朝点点头,又啃了两口,犹豫着,最后还是没憋住。 “师父,我老听你们说老庙村老庙村的,能不能给我说说,当时那案子是怎么回事?” 见老金不搭腔,他急忙往下铺垫。 “我查过了,好像是那个叫李友生的病人擅自停了药,病情反复,然后杀了临近几个村民?” 只是看上去是—— 老金想这么回答,可是话到嘴边,先一步变成叹息。 他没有证据证明李友生不是凶手。 在其他人看来,李友生杀人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人是被老庙村的治保主任李保荣亲手逮住的,说是发现的时候他正在麦田里补刀呢。现场脚印、指纹、凶器,还有五六个目击证人,办案的同事不住感慨,说头回见这么完整的证据链。 然而有几个地方老金总觉得不对劲。 “就比方说,这李友生的作案动机是什么?他都吃药好些年了,按理说病情比最初稳定得多,先前既没征兆,也没外部刺激,怎么偏就在那个下午,突然发狂开始杀人了呢?” 同事说他想得多,“本来就是疯子嘛。要是做事有逻辑,那还叫疯子?” 也难怪大家对李友生印象差。他被抓进去之后前言不搭后语,基本录不到什么有用的口供。不仅如此,还全程情绪激动,大喊大叫,力气大得惊人,三四人合力才勉强控制住场面。 有个年轻的小警察本是好心想给他喂点水,结果一不留神被他狠咬住右手,怎么都不肯撒口,食指差点废了。 大半天下来,别说李友生精神不稳了,他们也被折磨得苦不堪言,几近崩溃。 老金原本想慢慢还原案情,可紧跟着,诊所里间的床上又发现了另外一具女尸,而老杨头也跑来报失踪,说是这几天自家的小儿子杨小祥不见了。 转眼间,事态升级,李友生的案子成了重大的刑事案件,要倒手移交给刑警那头。 老金主动请缨跟着侦查,据说当时林广良和林雅安是要带着女儿回城里。不过半道上,这林广良忽然折返了,没多久,林雅安也跟着回去了。 可是为什么呢?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林雅安的返还又是否跟林广良被杀有关? 查案需要时间,李友生神志不清,他们手上始终没拿到有效供词,杨家人又三天两头的来闹,时不时地还跑去老庙村欺侮那一老一少泄愤。同一时间段,还有个叫山明才的男的也失踪了,他爹山庆昌带着个叫小山的男孩来报了好几次案。 整个局里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个个压力爆棚,上头也是三番五次地让他们抓紧推进度,赶紧结案。 老金知道,只要物证和口供往上一递,李友生杀人的罪名基本没跑。 可他就是不得劲,有几处细节越琢磨越别扭。 首先,这女尸身上的刀口和林广良身上的不一致。如果真是李友生发病杀人,难不成他中途还会抽空去换把刀吗?再个,虽说他裤子上沾了女尸的血迹,可菜刀上没有,老金推测,他很有可能是从林广良身上沾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他没动女的,单杀一个林广良,他照样也是死罪。 金卫民对着他那本皱巴巴的小破笔记本抽了一宿的闷烟。 他凡事喜欢查个明明白白,知道这牵扯人命的事情最怕所谓的“大概齐”。 还记得刚当民警时,他调解过一桩纠纷。 有个哑巴老太太被人诬陷是小偷,说是偷了临街菜贩的两块钱。菜贩骂得难听,老太太回不了嘴,只抹着泪,徒劳地对着空气比划,说着无人能懂的辩白。后面菜贩发现是自己放错兜了,笑着说误会,老金坚持让他去给老太太道歉,然而等找上门时,他们发现老人早已吊死在家中。 这事对年轻的金卫民触动很大,以至于在后来的噩梦中,他总是看见那衣着寒酸的老太太站在角落,一双流泪的红眼望向他,期盼着,哀求着,请他替自己主持个公道。 可是,他听不懂她的话。 在梦的终点,吊在半空的老人张大嘴巴,腐烂的手指指向空荡的嘴巴,质问他,为什么不替自己说话。 他不想再看见任何失语者被污清白了。帮老百姓出头,这才是警察该做的事情。 他决定了,就算李友生讲不明白,他也会替他查个清楚。就算他真是杀人犯,就算真是挨枪子的货,那也得让他死个明明白白。 老金忽然想到现在国外盛行一种新的鉴定技术,好像叫什么DNA。 不过价格贵,还得专门申请。 一九九九年的剪子股派出所穷得叮当响,整个单位窝在大道东头一个不起眼的小四合院里,所有资产加起来拢共就是六七间砖瓦房,一辆警用三轮摩托车,一辆老吉普,还是人家市里头淘汰下来不要的。 他不知道上头会不会同意把这项新技术批在这么个案子上。 老金灌了一大口凉茶,又呸呸呸几声,把茶叶沫子吐回搪瓷杯里。 他犹豫着,如果上头不批,他自己掏这个钱行么? 可他工资也不宽裕,花这么些钱就为了给一个不认识的疯子翻案? 这还两说,要是翻不了呢?这不等于蹦出来跟所有人大唱反调? 然而那个黄昏,当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小仁青窝在他怀里痛哭时,他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返程路上,透过警用三轮摩托的后视镜,望着那个傻站在树下一直朝他挥手的小孩,他下定了决心,晚上一定找所长好好谈谈。 也正是那个晚上,老金出事了。 他将车停回警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昏暗的远处传来零星几声狗叫。 他朝前走着,忽然听见背后头有人喊他,问是金队长吗? “当时不像现在,乡下哪有那么些路灯,天一黑就跟瞎了没两样。” 十二年后,当老金再次讲起这段故事,他仿佛又一次重回了那个夜晚,闻嗅到暖风中浅浅的泥土腥气。 “那个人躲在暗处,看不清脸,见我不搭话,又急呼呼地追着问了一句,‘金队长?’我往前走了两步,我说昂,你是——” 话没说完,对面的影子直接扑了上来。 老金挪动身子,掀起秋衣下沿,向孟朝展示腰间的旧疤。 “好小子,一连捅了我四刀,不过到底是生手,也该我命大,都没捅在要害上。我也是到了后头才知道,前阵子我们端了个抢劫团伙,把他大哥给抓进去了,这小孩记恨上我了,要给他哥报仇。 “人很快给抓回来了,啧,小孩也是背,刚过十八岁生日。他可是袭警啊,这辈子算是毁了。真让我说,他倒是有一腔子道义,不过是用歪了地方。” 连治带养的半年多,老金总算是勉强捡回条命来。每回有人来探望,他不忘追问李友生的案子,同事们只让他别操心工作,趁这机会,干脆好好休养 一下。 “等我再回局里的时候,头一件事就是问老庙村的事。他们跟我说,李友生死了。” “枪毙了?”孟朝捏着半截煎饼,他也吃不下去了。 金卫民摇摇头。“病死的。” 孟朝不信。 “好像先前他骑摩托出车祸的时候脑袋就伤着了,一直是个隐患。在牢里头不知怎么就发作了,反正他这一死,案子也就了了。” 之后老金他们又陆续碰上了别的案子,一忙又是几个月。也许这些都是托词和借口,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做了这些年警察,老金头一回胆怯,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信任自己的小孩,要怎么跟他解释,他父亲死在了审判来临之前。 另一个黄昏,老金终于攒足了勇气,酝酿出一肚子的安慰与歉意,提着米面粮油,慢吞吞地走去仁青家里探望。 然而,他打了一百遍的腹稿并没有排上用场。 仁青家院门紧闭,就连锁头也早已锈死。两爿门板上的对联残缺不堪,喜庆的红底子被日头褪成了疲惫的苍白。 老金翻上围墙一看,房子荒久了,蓬草高过窗户。 在村里一打听才知道,仁青他奶除夕那晚上走了。小仁青磕遍了整个村子才凑齐他奶奶下葬的费用,之后也便不知去向。 后头陆续发生了一些事情,兜兜转转,老金来琴岛这边当了刑警。他心底留下个执念,夜深人静时忍不住一次次反刍,想着如果他当时没被暗算,如果他把李友生的案子跟到了最后,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李仁青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所以,那天在审讯室看见他,我才会过去搭话。我心里头对这小孩存着个歉疚,也不知道他背井离乡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啊,那么小的年纪,正是最需要爸妈照顾的时候,要是再大大也还好说。” 听孟朝这么说,老金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孟朝的爸爸也是刑警,走在出任务的时候。当时他离高考还有一周,他妈愣是忍住了没告诉他,所以父子俩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孟朝最初埋怨,到了后面才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因为他爸走得惨烈,她只是不想儿子记住这残忍的一幕。 孟朝也安慰自己,说没看到也好,至少在他梦里,他爸还是从前完整的模样。 孟朝叹气,“那个叫稚野的小姑娘我也觉得可怜,一夜之间失去父母——” “纠正,是失去爸爸,她妈妈还在的。” “诶?”孟朝诧异,“不是说夫妻俩都没了吗?” “这也算是林家和杨家之间的一个秘密吧。” 女尸被发现时躺在诊所里间,身穿白大褂,同样是黑长发,只是脸被划烂了,看不清样貌。当时在场的人本能的都以为死者是林雅安,及着后头真正的林雅安现身,众人才惊讶地察觉原来她还活着。 “查来查去,发现林广良死的时候,其实是跟个女病人在一起。他半路上找借口折回去,八成也是为了见她。但两人在那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毕竟人都死了,两家遗属也不想再揪着这点深挖了。” 毗邻村落,乡土社会,瓦子村和老庙村的村民大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憋不住什么话,要是林广良和女病人之间的事情被添油加醋地宣扬出去,指不定最后传成什么样子。 无论是杨家还是林雅安那边都是要脸面的,干脆将错就错地下了葬,毕竟逝者为大,再一个,活人的日子也还要继续过下去的。 “那埋在林雅安坟里的是?” “黄巧伶。” “等等,”孟朝一起身,煎饼掉到了脚底,“我记得你刚才说,这黄巧伶是杨小祥的老婆?” 老金看着孟朝,苦笑。 “是,但她也是林广良的爱人。” 正文 第27章 ☆、26怨偶 在病魔放过她的那些瞬间,林雅安还是想活下去的。 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痛恨自己掌握的医学知识,让她清醒的知晓死亡已经降临到何处,无法再做着自欺欺人的梦。 每每提及死亡,林雅安总是会联想到多年前考驾照的那个遥远午后。 日光倾城,极好的天气,她坐在偌大的房间里等待。 候考室里没人说话,联排铁椅上坐着男女老少,有的念念有词,有的模拟动作,有的干脆闭上眼养神。人人在不可测的未知中忍耐,连带着她也感觉紧张。 抬起头,教室正前头是块大电子屏,变换闪烁着一排排的数码与名字。轮到了的自个儿站起来,带着熟人的祝福,从旁边的侧门出去。 无论结果是通过还是挂科,都只能向前走,不准再回来这间屋子。 忽然间,她没由来的想通,也许世界就是个大候考厅,而死亡就是点名,被叫到的人独自走出去,行走在阳光里,最终消失不见,再不回来。 那些走出去的人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自由了,带着“驾照”畅行无阻,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林雅安无数次想,如果她被“点名”了,那么她头一件事就是要找到林广良。 她要亲口问一问,到底是为什么? 回顾这短暂的人生,她时常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起码在林广良拆穿之前。 生在小康家庭,自小吃穿不愁,脑子也灵光,即便在医学院也是名列前茅。父母总念叨,要是未来找对象,她不用太在意条件,毕竟她家里有钱。他们要她挑人品,说长择的关系要看德行,“不要找对你好的,要选本身就好的人,再差也不会难为你到哪里去。” 她选林广良看重的就是他人好。 体贴温和,人见人赞的儒雅,虽然父母早逝,家中贫苦,可有她家帮衬着,日子过得也算是蜜里调油。 唯一的遗憾,是一直没有孩子。 两人倒也不急,都是学医的,知道情绪也会影响,有些事情急不得。 又过了阵子,依然没动静,倒是林雅安的父母开始着急,不住地催。 找人一查,林雅安的问题。 一夜无眠后,她提出了离婚,毕竟林广良还年轻,又是独苗,她不想 旁人家的香火断在她这里。可林广良拒绝,认真地说两个人过也是一样的。他照常生活,如旧的体贴,对她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这反倒增加了林雅安的愧疚。 身边的人也常点她,说男的不想要孩子只是嘴上说说,好多人到中年,半截后了悔,他们都要她提前做打算。刺耳的话语听得多了,拧成解不开的疙瘩,夜深人静时一下下敲打着她脆弱的心。 就在她第三次提出分开的时候,林广良抱回一个弃婴。 “这是老天赐给我们的,”他盯住她的眼,“我们就把她当成自己女儿好不好?不要再提离婚了,好不好?” 林雅安本要迟疑,可接过孩子的那一瞬,小孩恰巧也仰脸望她,嘴角一翘,展出个无忧地笑。没由来的,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女儿,只是生错了人家,如今她的孩子不过是千回万转重新回到了她的怀抱。 是的,这是老天对我的回应,她这么对自己说。 他们收养了女婴,取名为稚野,视如己出。 林雅安观察过,丈夫的承诺并非嘴上跑马,奶粉、玩具、早教图书,忙完医院的活他半夜赶回来还不忘洗尿布,对这孩子满眼疼爱,生活好像又一次变得甜蜜无间。她心满意足,打心眼里感激上苍赐予她这个活泼可爱的女儿,也感谢温暖善良的丈夫,感谢自己好命。 只是她想不明白,城里的工作干的好好的,他为什么非要去老庙村? 林广良解释过,说他出身苦,上大学的钱都是一分一分求来的。 “学成了就想回报乡亲。” 可是为什么不回自己村子呢? 他又说,怕触景生情,所以选择去临近的老庙村。 后来林雅安也跟着去过几回,逐渐明白了丈夫的用意,比起城里的条件,乡下的确确实实更需要科学的诊治。 她夫唱妇随,辞去铁饭碗,伴他一起回去了。夫妻同心,小小的村卫生室逐渐显出规模,她也不敢怠慢,用自己学来的本事治愈种种疾病,抚平病痛为生命带来的褶皱。 比起林广良,很多女病人更喜欢找她,带着婚姻中的不幸,带着生儿育女的损伤。 每次诊疗,皆是身与心的双重修复。一面治疗,她一面听她们哭诉,她知道她们要的并非大道理,她们只是疲累,只想被人看见,连同苦难。 女人心软,易哄,被豁开的口子只要几句真挚的关怀,也就好了大半。 有个叫黄巧伶的常来,温柔的女子,面容姣好,说话也细声细气,每次离开都会跟她认真道谢。林雅安对她印象深。 同样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一天,1999年的5月下旬,暮春午后,空气微微燥热,大地蒸腾着夏日气息。 他们一家三口约好了回城里探亲。到了半路,林广良忽然想起什么,让她们先走,说是要回家取样东西。 不知为何,如同有了感应,林广良离开后林雅安心中也愈发不安。阴差阳错的,将稚野留给父母照看,自己也选了个借口,偷着返回去。 不对劲。 诊所的房门四敞大开,远远的就闻到一股子腥气,压过她离家时擦地用的消毒水。 夕阳下坠,地砖映成暗红色。 她迟疑着走进去,见里间卧室挤满了人。轻叩几下门,小警察回头,看见她的脸,惊得蹦起身,连爆粗口。 她很快明白为什么,人人都以为她死了。毕竟抬出去的那具女尸穿着白大褂,发型衣着也像她。 小警察磕磕绊绊的跟她解释,“在里间卧室,我们以为是你——” 无心的一句话,忽然点醒了。 去查,发现黄巧伶跟林广良是青梅竹马。早些年私定了终身,因为林家贫寒,黄家不同意,两人被逼着分开,正好林广良考上大学走了,后面这黄巧伶顺着家人意愿,嫁给邻村家境富裕的杨小祥。 她生出新的恐慌。林广良抱回的弃婴会不会是他的女儿?他跟黄巧伶的女儿? 恶心。 他俩是什么时候开始重新联系上的?那自己又算什么?第三者?他真的喜欢她林雅安吗?还是爱她的家世和钱?她到底是错了吗?可是真心爱一个人到底有什么错? 她的骄傲崩溃,陷入自我讨伐。 可是人死了,死无对证,太多的不确定无法证实。更让她恼怒的是,为什么明明是他在撒谎,她还要试图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下葬那日,林雅安刻意避着不见人。 杨家跟黄家因为这不清不白的事端闹掰了,杨家不认黄巧伶是他家的媳妇,黄家也不愿这丑闻带进祖坟。林雅安索性将错就错,让黄巧伶代她埋在了林广良身边,墓碑上,大大方方地刻着林广良之妻。 那名分,她不要了。 夜晚她徘徊坟前,没有祭品烧纸,只带着满心的妒忌。 “既然你们情投意合,好,那我成全你们。”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又忍不住一遍遍猜想着两人间的种种可能。 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大度,她依然不甘。 转眼间,孩子成了累赘,名不正言不顺。 午夜,她坐在床边端详稚野,越看越像是林广良的眉眼。 恨,这孩子成了活蹦乱跳的不忠,恨不得掐死。然而真要动手,又不忍心。 自己一点点养大的,她永远记得摇篮里伸出的柔软小手,笨拙地去抓她垂下的头发;学语时第一声奶声奶气的“妈妈”;幼儿园老师教着画出的头一张歪歪扭扭的画,也是伴上拼音,送给了她。 这孩子的伶俐,坚韧,就连执拗的性子也更像她—— 稚野没有错,林雅安伸出的手最终轻轻落下,变成擦拭孩子额上的汗,寻常母亲一般。 孩子怎么会有错,他们只是天然爱着自己的父母。 这个女孩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就连她的名字也是她给取的。稚野,她祈祷女儿永远童真无邪,愿她的人生是无尽阔野。她承载了自己那么多的爱与希冀,仅凭林广良的背叛,并不能将她们离间。所以家人提议把稚野送到孤儿院的时候,她才会那般决绝地带着她走—— 林雅安埋怨自己,爱与恨都不彻底,对林广良的怨毒不足以让她失智,伤害无辜。 “你的林是我的林,你是我的女儿。” 她一遍遍重复,说给稚野,也说给自己。 那男人的影子逐日淡去,两个同姓的女子,相互支撑,颠簸过人生的风浪。 “你是我的女儿。” 她这么说,也这么做。 林雅安竭尽所能,全力的托举,希望稚野用功读书,希望她前程似锦,希望她离上一代的烂泥坑远一些,她要稚野踩在她的肩上爬出围墙,走出去,去过自己的人生。 她原本计划着陪女儿多走一段时光,只是如今,她的生命被迫开始倒计。 对于死,她早已有了规划。 如果人真有魂魄,她去阴间的头一件事就是抓住林广良质问,为什么折返? 是因为知道我给了她毒药吗?你是要去救她吗? 为了她抛妻弃子死于非命,你后悔吗? 如有必要,她还会给他几巴掌,伪善的东西,辜负了两个女人的真心。 对于活人—— 林雅安偏头,看见趴睡在病床边的女孩,枕着自己交叠起来的两条胳膊,额发蓬乱。 她伸出手,再一次,轻轻拂过,不敢惊扰她的酣梦。 至于稚野,心软下来。想到自己一死,女儿在这世上孤苦无依,她止不住地难过。 困在病床上的日子,林雅安时常望着天空,看窗外飞翔而过的鸟群。 她希望稚野也能插上翅膀,直冲云霄,她不想将她拖进上一代的恩怨囹圄,她的未来应该在碧霄,天高云阔,四面八方皆是自由。 她知道按着稚野的性子,一旦知道那些陈年往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有时不明真相反倒是一种幸福。 林雅安决定了, 她要保全稚野的幸福。 稚野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龃龉,她不必知道。 林雅安到死都不会讲出那个秘密,她会将一切带进坟墓。 稚野,原谅我不能和盘托出,那些旧恨跟你的未来相比,不值一提。 稚野,就算以后妈妈不在了你也不要害怕,这世界比我们的恐惧更大。勇敢的走下去,去这世上寻找新的亲人。 稚野,谢谢你来到我的身边,谢谢你选择我成为你的妈妈。 你只要记得,妈妈爱你,永远。 这份爱,就连死亡也不能止息。 正文 第28章 ☆、27肝脏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母亲是O型血,医生说肝源会更加难等。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稚野就想到了自己。 如果病情发展迅疾,真拖不下去,那就活体移植。 人的肝脏有再生能力,她愿意割下一部分肝脏献给妈妈,毕竟妈妈就是她生命的全部。 肝脏移植的基本配型条件是血型相符或相合,而直系亲属间的匹配概率通常是在50%以上,稚野一直担心自己肝脏的体积是否合乎标准,然而—— “为什么不让我捐献?” 她拿着报告单赖在医生面前不肯走。 “血型不匹配,大概率会导致免疫排斥——” 我知道,这些我当然知道,稚野的话攒在嘴里却吐不出来,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我的血型会不匹配? 她记得很清楚,林广良说过她是O型血。 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在老庙村的时候,她在书上看到了关于血型的知识,便缠着林广良不撒手,非让他帮她检查。当时林广良拿着她不认识的小玻璃片操作一番,回头笑着告诉她,她是O型血,“我也是O型血,妈妈也是。” 稚野记得自己也笑了,说他们仨还真是有缘,“姓氏一样,就连血型也一样。” 然而—— “这个,这个结果会不会弄错了?”她捏着报告,“为什么我血型这里显示的是AB?” 再测,结果也一样。 无论林稚野跑了几家医院,血型清清楚楚写着AB。 林雅安是O型,无论林广良有没有记错自己的血型,他们都生不出这个血型的孩子。 那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蓦地,她想起埋在父亲身旁的那具棺木。 这些年,妈妈没有回老庙村给爸爸上过一次坟,而姥姥家也不再有人提及爸爸的事。 稚野不敢问,尤其是在林雅安带着她背井离乡之后。她虽年幼,却也隐隐察觉出妈妈与家里的决裂大概也是跟爸爸的死有关。 曾为她们带去欢声笑语的林广良,如今反铸就她们间的沉默。 稚野忍耐着,为了活着的妈妈,她不得不选择“忘记”死去的爸爸。偶尔思念汹涌翻腾,她便偷着跑去十字路口,学大人们的模样,烧几刀黄裱纸来祭拜,借着翻飞的灰烬,抹一把泪。 今年林雅安住了院,托她帮忙将姥姥的照片请回家过年,她自作主张,也将爸爸的遗像一起摆出来供奉。十二年来头一遭,父女俩总算隔着阴阳团圆。 林广良的笑保鲜在镜框中,清秀文雅,一如当年。 “可是爸爸,你知道这些年妈妈老了多少吗?” 嘴上埋怨,手里还是忍不住拈了香,烟火袅袅,遮住林广良的眼。 最近几日,老庙村郊那两座矮小瘦弱的坟头总是冷不丁闯入脑海,断片似的记忆也逐渐在回思里串联。下葬那天,村里情绪激动的女人们争相将她抱在怀里,垂泪安慰或咒骂,说她妈明明是个好人,好人凭什么落得这个下场—— 所以,是有一个女人死去的。 与爸爸毗邻的坟包里,确确实实埋着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埋着个哑口无言的真相。 她记得,墓碑上刻着林广良之妻。 如果她是林广良之妻,那我的妈妈又算什么? 她总算有些明白为何姥姥家对爸爸的态度会那般急转直下。 林广良和林雅安曾是人人艳羡的模范夫妻,左右妇人都赞林雅安好福气,说她找了个好丈夫,疼人,顾家。她们之所以羡慕,是因为并不了解吗?那个下午,爸爸丢下她和妈妈独自折回老庙村,也是为了见这个“妻”吗?爸爸出轨了吗? 往常每次过节都是爸爸带着围裙下厨,端上花式菜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爸爸也会跑到别人家的厨房去做饭吗?也会像给妈妈拍照一样,给另一个女人留影吗?在另一个家里,也会有另一个跟她一样的、姓林的小孩吗? 不对,她跟林雅安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她就是另外那个家庭的小孩? 更深层的担忧,爸爸真的是李友生杀的吗? 她试探性地问过爸爸的案子,问凶手到底是谁。母亲语气淡然,回应得水波不兴。“别想那些,好好读书最要紧。”说这话时,林雅安低头涮洗水池里的碗,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林广良的死甚至还不如碗底的油污更让她愠恼。 爷爷奶奶走得早,爸爸死后,唯一能作为遗属挺身而出的只有妈妈。可稚野无声观察过,妈妈没有追查的意愿,没有怨恨,没有忧愤。她悄悄翻看过妈妈床头柜的抽屉,废弃的信纸上甚至有写给李友生的谅解书,要求轻判。对于李家,林雅安也从来没有追究为难过什么—— 当时稚野只以为妈妈是善良,然而眼下线索拼凑,不由得有了更为大胆惶悚的猜测。 是不是妈妈早就知道,李友生是替罪羊? 那桩案子早就成了众人茶余饭后的消遣,种种怀疑、阴谋、讹传满天飞,还有人说,林广良身上的刀口整齐,“刀刀致命,不像是疯子所为。” 真凶另有旁人。 会不会是—— 每次看向病床上枯瘦的女人,稚野都忍不住想要发问。 “妈妈,是你杀了爸爸吗?” 她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猜想这双握惯了手术刀的手自然不会畏惧血渍与外翻的皮肉。多年行医的本能会让她戴上口罩与手套,现场不会留下任何可疑的印记。不,就算留下证据也没关系。他们是夫妻,林广良的尸身上就算留有她林雅安的指纹和头发也再正常不过。 随着病入膏肓,疼痛时常让林雅安陷入谵妄,她紧闭眼睛,捶打着床铺,嘶吼迸发出怨毒的诅咒。曾经稚野只以为是无意义的宣泄,然而如今听了,句句都更像是意有所指…… …… 情绪压抑不住的时候,林稚野便独自坐在走廊冰冷的联排长 凳上发呆。 疲惫麻木的陪床家属端着便盆或饭盒,目光迟滞地进进出出。 长廊尽头有扇窗子,日落时刻,金色光芒无声倒映在光洁的地面上,如同赤金的圣河连缀天际,无声引渡受苦受难的魂灵。 稚野扬起头,光倒映在眼里,盯得久了,眼底刺痛,泪水流转。朦胧间,怀念起童年的某个午后,夏阳骄躁,她倚着槐树,旁边是被暑气熏得昏昏沉沉的仁青和小山。 忽然间,她惊叫出声。 “怎么?”仁青惊醒,连滚带爬地靠近。 她不回答,只快速翻动手上的杂志,哗啦啦掀起热风。 “完了!”她小手在铜版纸上啪的一拍,“要世界末日了!” 诺查丹玛斯的末日预言。上头说1999年底,世界将会迎来终结。三个小孩愁眉苦脸地寻找着对策,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就是这遥不可及的逸闻。 后来,世界安然无恙的进入了新千年,传言中的天塌地陷没有到来。 崩塌的只是他们三个人的人生,只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末日降临了。 对了,最近好像又有人在传末日说,她忘了说的究竟是哪一天—— 稚野闭着眼,头靠在墙壁,思绪混乱。 她宁愿去揣摩末日传言也不敢去细想眼下的人生:如果真的是林雅安杀了林广良,那这些年她对她既有养育之恩,又有杀父之仇,究竟怎么面对才算是正确? 还有仁青那边,想到这里,心里猛地一紧。 当年他父亲是因为这桩案子才锒铛入狱,客死他乡,如果李友生不是真凶,那他的死又算什么? 她欠李仁青的,又该要如何偿还? 猩红一片,隐隐觉出有影子笼罩。张眼,看见道阔肩的阴影。 李仁青不知何时到来,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天擦黑以后,李仁青才蹬着他那辆破自行车吱吱扭扭地出现,蹲在墙角的蛇哥甩飞烟头,三两步蹦过来。 “祖宗,大半天的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不着你!” 视线扫过他高挽的衣袖。 “怎么,你卖血去了?” 仁青没吭声,贴着墙边停下车子,又毫无必要地掏出根艳绿色的链条防盗锁锁上。忙完这一系列他才慢慢悠悠地扯下袖子,看向蛇哥。 “怎么不进去?大冷天的。” 说着他便要拉开门往饭店里头走,结果被蛇哥一把扯回来。 “诶诶小点声,”蛇哥冲屋里头挤眉弄眼,“进人了。” 仁青乐,“进人好啊,有人那更得进去招呼——” 蛇哥给他死命往后拖,“不是,是歹人。” 仁青眉头紧蹙,茫然望着他,表情是不解,也是不信。 蛇哥按下他左边肩膀,趴在耳边小声报告。 “我刚才去扔垃圾,回来看得明明白白,喏,就从侧面窗翻进去的。我守着呢,进去就再没出来。” “进贼了那你报警啊。” “我什么身份我报警?!人家警察来了指不定先抓谁呢,弄不好我判得比他还重——”蛇哥推他往前走,“这不,这不我在外头等你,你先进去看看嘛。” 仁青不言语,也不动弹。 “我这小身板哪敢自己进去,”蛇哥腆着脸自己先笑起来,“啃,主要怕里头是你爹,我下手再没个轻重的,还是你亲自去合适些。” 仁青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蛇哥扯紧了他衣角,跟在后头。 大厅静寂无声,桌椅板凳没有异样,电视机兀自蹦着雪花,沙沙的噪音。 仁青推开里间房门,吱呀。 “出来!” 没有人影。狭小的房间无可藏人。 仁青还是谨慎地俯身看向床底,黑洞洞的,堆叠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他视线又扫向角落里的布包简易衣柜,考虑着地方不大,但真要藏人也不是不行。 看久了,更觉得图案上的椰子树似乎在微微晃动。 越瞅越不对劲,他把蛇哥轻推到一边,猛地拉开拉链—— 没有。 那只有厕所了。 透过门上磨砂的玻璃贴膜,果然看见里头有道黑影在晃动。 两人对了个眼神,仁青抄起扫帚,蛇哥搬起圆凳护在胸前。 门一开,仁青冲上去,原本想着扫堂腿给对方绊趴下,跑进去才发现对面的人没有脚,只一个身子悬在半空。管不了了,他只朝着脑袋打去,可这人脑袋却也不见,半截身子呼得飞过来,胳膊揪住他不放。 仁青跟黑影搏斗了半天,最后才发现是自己晾在厕所的秋衣。 “哪有人啊!” 松下心弦,他顿时口渴起来,大大咧咧走到后厨去找水喝。 “蛇哥,是不是你年纪大了,老花眼了?” “怪事,我真看见蹿进去个人啊。” “还犟,你看,哪有人——” 话音未落,煤气罐后头突然闪出道影子,迎面一刀就劈了过来。 正文 第29章 ☆、28不夜城 晚风疾,彤云驰走,更衬得眼前的洋楼阴森鬼祟。 何川仰脸,看向头顶上方硕大的竖排黄铜浮雕字:金都不夜城。 这幢仿欧式建筑的四层小楼依山而建,绿荫环绕,环境清幽。此处并不对外开放,是会员制的高级会所。 虽挂在别人名下,但他们都知道,这也是宋叔的产业之一,就跟他那另几家房产置业公司,KTV和游乐城一样。台前抛头露面的老板是旁人,神秘的宋叔只管稳坐后方点钱。 何川先前跟着师父胡波来过两回。派出所的工作相对繁杂,扫黄打非也是日常任务之一。时不时的,他们就得对辖区内的娱乐场所进行巡查,检视有没有黄赌毒的违法行为。 金都的老板姓方,个子不高,外地口音,处事圆滑老辣。不像其他娱乐城的种种消极抵抗不配合,每回抽检他总笑盈盈的陪完全程。据程勇说,这些年他们从来没在金都不夜城发现 任何一点违规活动,说到这里,他眨眨眼,“就因为太正常了,反倒不正常,懂吧?” 今年除夕夜里,金都不夜城头回惹上“麻烦”,山脚附近的居民打电话报警,说是他们大半夜的高音扰民。 “不知道这些酒彪子在干什么,一会儿嗷嚎,一会儿放呲花,迪斯科放得震天响,疯了都——” 可值班民警赶到的时候,会所却是黑的,静寂无声,落地的玻璃大门紧锁,不见半分营业模样。值班的民警心细,擎着手电筒周围绕了一圈,发现楼前空地虽没有爆竹的纸屑,但石板上却零星留有火药燃烧后的黑色印记。 有人刻意打扫过。 方经理很快接了电话,态度一如既往的好,不住道歉,说今天是营业最后一天,内部员工搞团建,喝高了,现在聚会已经散场,保证再没下回。 民警提出要开门检查,他却推说已经放假,员工都返乡了。 “我马上也上高速了,咱回头联系哈。” 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再打就没人接了。 原本当天就发生了旅馆杀人案,刑警那边一直在抽调人手,娱乐城的这茬事谁也没再往深处想,撑死也只当是有人喝多了闹事。 初一晚上,何川和程勇被派来附近巡逻,一来是探探方老板说得停业是真是假,二来是怕再生事端,没想到竟直接碰上了第二桩铁锤杀人案。 郑裕民的案子就发生在临近小巷,因作案工具都是铁锤,他籍贯又在老庙村,现在组里都觉得他的死亡很可能是十二年前李友生案子的延续。 可何川有不同看法。 虽然老庙村的村长也姓郑,往上点数起来,跟死者两人也算是本家。但这郑裕民早早就外出打工了,如果真要报复,凶手也应该是找当时作为证人之一的村长郑常明,而非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况且何川先前从来没听说这郑裕民跟仁青家有什么关系。他担心大家是不是想错了方向,可偏自己眼下的身份又不能说太多,只怕一不小心再给自个儿也卷进去。 这两天他跟着去命案现场看过几回,没什么特殊发现,唯一令人疑惑的就是一抬头,恰好能瞥见半山腰上的金都不夜城。 命案发生在这里,会是巧合吗? 老郑大半夜的不回家,为什么要跑到这儿来呢?是不是要见什么人? 有没有可能他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被灭口? 越想越可疑。然而要“指挥”刑警调查,只凭推测可不行,他还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支撑。 原本这半天空闲是师父胡波看他脸色难看,怕他折在局里才特批他回家的。“洗个澡,踏踏实实眯一觉,清醒清醒再回来。” 何川决定趁这难得的机会独自来调查一下。 他没穿警服,母亲王美兰那边自然也是瞒着,只哄她说是出去跟朋友聚会。不然都能想到她会怎么念叨。 这些年母亲对他的工作不满意,觉得出力又不讨好。“天天在外头对着一帮子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热心肠子,回家往沙发上一瘫,累得连句话都说不动,年纪轻轻,死气沉沉”。 她对着夜市买来的养生秘籍推断他多半是气血亏空,但凡何川回家,总枸杞人参一锅煮来给他补身。王美兰时常埋怨儿子的大好青春都困在了老街区的鸡毛蒜皮里,然而内心深处,她更怕儿子哪天真碰上大案子,真刀真枪的去跟人拼命—— “你可千万好好的,妈只有你了。” 每回争执到了这句便戛然而止,何川知道自己理亏。 …… 何川定了定心神,不再去想母亲悲戚的脸。 四下环顾,发现这金都不夜城为了私密性,周围设置了绿植墙和水景遮挡。 他贴着楼底绕圈,终于在后巷的厕所发现一扇被打破的小窗。钻进去,沿着隐秘的员工通道深入,却意外察觉有些自以为安全的包间其实用的都是单向玻璃,不知何人站在幕后,暗中窥探搜集着客人们的隐私。 何川来到前厅。欧式豪华装修,失了灯光,显得鬼气森森。大厅空荡,水晶吊灯,爱奥尼立柱,厚实地毯吞没足音。他走过VIP包厢,雪茄室,KTV室,环形吧台—— 隐隐嗅到股腐臭,跟整洁高级的装潢不符,那是烟酒之外的气味。 究竟是什么,一时间又拎不清。 走廊狭长,他一间间推开包间的门,脑中回荡着母亲的嘱托。 “何川,在外头千万别当出头鸟,别逞英雄,妈只要你平安,听见没?” 他在某一间大包厢前停住。 一股未被污染过的清新。 不同于其他房间陈年的烟味或是酒气,这间房里弥散着崭新的皮革香气。地毯柔软,手电照射下,不见任何磨损,像是新近铺上的一般。 奇怪,他记得前几间屋的装潢大多是大理石地面,这样便于保洁人员清洁打理,可这间大包厢却铺着猩红的地毯。 沙发也是成套的皮革,而非其他房间那样的丝绒沙发。 茶几是新的,就连烟灰缸也是新换的。 何川用带着手套的手拿起来端详,琥珀色的玻璃烟灰缸澄清见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油污,没有一丁点使用过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正在靠近真相,心底却没由来的不安起来。 抬手,手电筒直射向头顶的灯球,霎那间,华光照耀,璀璨星河。 也就在这一瞬,母亲的叹息似乎自身后响起。 “你爸走得冤啊。” 那时候,为了躲避闲言碎语,他们全家搬到了远离熟人的镇上去住。 他还记得,那是入秋后的一个下午,溽热的空气中已微微透出一丝凉。 下周就要开学。他刚升上高中,是镇上的重点中学,何石瑞感到脸上有光,奖励他,带他去商业街买名牌球鞋。 何川记得那时自己正坐在凳子上试穿左脚,忽然听见临街的马路上有人喊: “贼,抓贼!” 先是一道影飞过去,而后,女人的呼喊才迟迟传来。 “爸?” 爸爸想也没想就追出去了,那是他的职责。何川吓懵了,反应过来才脱下新鞋,磕磕绊绊地追上去,七扭八拐,笨拙得跟着拐进小巷。 巷子底,父亲何石瑞瘫在血泊里,那人正趴在父亲身上,掏他的皮夹子。 听见脚步声,凶徒抬眼瞪他。 何川当即跌坐在地,盯住那人乱发下的一双眼,无限惶恐。 二人对视,那人走过来,染血的手指几近擦过他耳朵。 他清楚的看见了那张脸。 事后警察问他,“看见了吗?” 何川摇摇头,“没看见。” 他低下头去,听见自己的谎言在房间里回荡。 “我什么都没看见。” …… 如今的何川抬头,无数张异形墙面镜折射着他的眼,有一双是当年那个人的。 “天天让别人坦白从宽,你呢?” “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不理会那些头脑中的刻薄,一心只想着找证据。 这桩案子是老天给他的机会,如果在他手里破了,他就有可能调到刑警队去,那样一来就有机会办大案,救更多人,说不定就可以完成赎罪—— 何川的视线落在吧台。此处是固定的,没法换新。他轻抚,手套上不见一丝灰,想必也是被人细细擦拭过。弯腰,一寸寸摸索,终于在底部弯曲的凹槽内寻到一丝粘腻。 搓捻指尖,干涸的血迹中沾着几根头发。 找到了。 再看包间,能够想象地毯之下暗藏着怎样的惨烈,何川猜想,等鲁米诺反应的时候,整个暗黑的房间,自地面到天花板,都将充盈着刺目的蓝光。 忽然,后颈起了鸡皮疙瘩。似乎有风拂过,原本浑浊封闭的空气流动起来。 有人在门缝偷看。 见何川起身,那人悄悄退出去,房门合掩,发出微弱一声“咔哒”。 他追出去,走廊狭长昏暗,只听得自己的脚步急促。一面奔,一面怕,怕一拐弯,看见父亲又一次死去,怕一抬头,又对上那双熟悉的眼。 砰的一声,脚下踢飞什么 ,玻璃碎响,对面墙上,一道暗红色的液体喷溅。 何川退回去,查看碎裂的红酒瓶。 果然有人。 “谁在那!” 他对着黝黑的走廊大吼。 “出来!我看见你了!” 本是一诈,万没想到,角落里真有一道影子应声站了起来。 “你那么凶干什么,吓到我了。” 女人拖着鼻音的回应,透着娇嗔,何川反吓了一跳。 哒哒哒的高跟鞋,温暖甜润的香气,女人一步步走来。瘦高的身量,贵气的穿搭,此刻正手搭额前遮挡,试图看清对面的人。 “是我啊,阿阮。啧,你不要拿手电照我,晃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何川手电错开,见她怀里抱着几瓶酒,拧胯骨过来,走得娉婷。 “人呢?大家都去哪了?” 猛然间,她看清了何川的生面孔,后退一步。 “你谁啊?在这干嘛?” 何川手电照着,“你在这工作?” 女人转瞬摆出笑来,“对啊,帅哥是不是不常来,连我都不认得。” 她将怀里的几瓶酒贴墙放好,何川瞥一眼,全是牌子货。 “我叫小蕊,帅哥下次来玩可以找我哦,如果记不住我写给你看——” 她走近,自然拉过何川的手。 “喏,这个字有点复杂,先是一个草字头——” 何川触电般把手抽回来,退一步,“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花名小蕊的女人笑起来,“怕什么啊?咱俩——” 何川掏出证件,“警察。” 女人神情一凝,妖媚变成讨好,依然是笑。 “警官,我不知道今天有突查。” 她掏口袋,自觉把摸到夜场ic卡交给何川。 “这是我的证件,我好人的。” 何川接过来查看,顺势问道:“那件事你知道多少?” 看得清楚,女人面容有一瞬的扭曲,视线游离。 “什么啊,我哪里知道什么,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今天才刚刚回来复工,结果大家人都不知跑哪去了——” “除夕那晚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啊,大家可以作证。” 哪有什么大家,眼下一屋子的空空荡荡。 女人打量起何川,见他还算温和,也就顺着他的话套路,“怎么,是发生什么吗?” “方老板没跟你说?”何川反将一军。 “方哥电话不接,骗子,明明说回来帮我多介绍些有钱老板的,先前工资也没给我,害我自己想办法。” 这段倒是说得真心实意。何川借着手电的光线,看清她搁在墙角的酒和雪茄,估计是想浑水摸鱼偷点东西。 “走,跟我回局里趟。” “为什么抓我?” 她视线也跟着何川落在香槟和红酒。 “我这,我这也不算偷,我上月业绩很好,方哥说年底给我包个大红包,现在我只是拿回自己的那部分——” “跟我回局里。” “我不要了,不要了,”她退着朝后躲,将口袋里的几只镀金打火机也一并掏出扔下,“警官,我不要东西了还不行吗?” “走。” 何川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越发觉得里头可能有事。刚上前一步,女人身子一歪,慌乱中扭了脚。 “我不去!” 眼下她的惶恐倒是真的。 “跟我没关系,我还有别的事情,我不去——” 蓦地,两人停住,都被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 婴孩的哭声在荒墟里回荡。 女人头一个回过神来,转身冲进隔壁的包间,何川也跟着进去,看见婴儿车里哭闹不止的孩子。车子旁边另蹲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惊恐地望向女人,拖着哭腔。 “妈妈,弟弟自己哭的,我真没动他。” 女人回头望向何川,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扯起个笑,挂着泪。 她俯身抱起婴儿,在房内来回走动,颠着哄,留何川和小女孩两个面面相觑。 小孩嚎哭,声音凄厉,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催促,只能在一旁干巴巴地等着。女人轻拍,口中哼唱柔软的歌谣,孩子一点点松下来,哼唧着,最终重新陷入安眠。 女人将婴儿托给大女儿看管,带着何川出了包间。 她将他引到走廊的另一头,离孩子们很远。 气氛尴尬,此时已没了先前的剑拔弩张,何川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由着她疲惫地点起根烟,吸了两口,递给何川。 何川摆摆手,女人也不推让,重叼回自己嘴边。 花香味的烟雾弥散,女人不看他,对着空气发话。嗓音没了刚才的甜腻,变得沙哑。 “小哥哥,看你没穿警服,今天放假啊?” 何川决意不应。 她又嘬了几口,憋着,最终一口气喷出。 忽然间,发了狠,甩飞烟头,吊着一双眼看他。 “既然咱都没在工作,就当是朋友,一块儿耍耍嘛。” 她换了副生动的表情,何川从没见过的姿态,不由看得惶惑,只往后退,退到冰凉的玻璃墙上。 女人视而不见,仍旧朝他走。 “如果跟你回去,孩子怎么办?你就当行行好嘛,高抬贵手,放过我。” 身子整个贴过来,柔软的进攻,何川被逼到绝路,无力招架。 女人在她的主场游刃有余,顺着胳膊朝下游走,轻轻握住他的手,指甲刮擦着掌心。 她的头发戏痒着何川脖颈,贴着耳朵,吹了口气。 “你说嘛,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的。” 正文 第30章 ☆、29毛贼 仁青不时拿眼偷偷瞥向蛇哥。 蛇哥不看他,只瞪着不远处的不速客,脸上变颜变色。 嚯的,他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往前窜,李仁青赶忙去拦,可人是按下了,声音却没拉住。 “你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学人家当小偷!” 半小时前,仁青刚进厨房就被人迎面一刀劈了过来。好在他反应快,侧身顺势躲开,刀眼瞅见就奔着蛇哥鼻尖去了。 仁青斜插那人身后,一手压腕,猛踹膝窝,对面“诶哟”一声扔了刀,他紧跟着拦腰抱住,刚要扑摔,却发现怀里的人意外的轻。 不是凶徒,反是个瘦小的少年。 他当即松了手,男孩径直摔在地上,仰脖,露出张五颜六色的花脸。 恶狠狠地啐一口, 爬起来又要打,被仁青再次撂倒,不道歉也不求饶,反复试探,直到最后累瘫在地上,瞪着天花板喘粗气。 “老子是饿虚了,有饭吃吗?” 气鼓鼓的蛇哥被仁青推进厨房炒了两盘菜,男孩也不道谢,抢过来就炫。 蛇哥等了半天等不到一句客套,急火攻心,愣是仁青也拦不住了。 “没长嘴吗?谢谢总会说吧,就知道吃吃吃!” 被吼的男孩并不理他,自顾自斜歪在桌上低头扒菜。辣炒土豆丝被他吃了个底朝天,此刻正用半截馒头擦着盘底的油渣往嘴里塞,恨不得直捅到嗓子眼里去。 “诶诶诶,大人跟你说话呢,有没有点礼貌?” 男孩不服气的一拧身,甩掉蛇哥搭上来胳膊。 “别动我,我道上混的。” 蛇哥倒退两步打量起来,眼前人一头干枯糟乱的黄毛,头皮处露出黑色发根,后脖颈羸瘦,竖溜纹着“江湖”二字。他嘬着牙花子细瞧,只见男孩左手背上刺着“道”,右手刻着“义”,脑门正中纹了个大大的“命”。 蛇哥气笑,“活这么大头回见字典成精了,顶着这张脸去高考,人家都算他作弊。” 仁青抱着膀子靠过去,伸出根指头拉开男孩松垮外翻的领口,发现他后脊梁上纹着条黑色的长方形色块。 “这什么?” “我女人名字,”男孩嘴里嚼着馒头,答得含混不清,“后头分了,怪我,年少轻狂,不懂珍惜。” “还年少轻狂,还你女人,少看点电视剧吧你。”蛇哥揶揄,“就你这豆芽菜身板,成年了么?你跟你小对象俩岁数加起来都不一定有我鞋码大——” “老子十八了!” 仁青震惊,这么说来他俩可就差三岁。可是仔细端瞧,越看越觉得不对头,两人个头体格差出去一大截,眼前这裹着破面包服的瘦削男孩怎么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十八?”蛇哥同样是不信,“那我问你,你属什么的?” 男孩果然磕巴起来,“呃,我属……属……” “属狗的吧?”蛇哥引导。 “对,属狗。” “对个屁,十八岁也就是九三生人,应该是属鸡!” 男孩自知吃瘪,脸红到耳朵尖,嘴上倒是硬。“老子不爱记。” “那你身份证号?” 他噎住,不住地抖腿。 仁青一把拉住他胳膊,撸起袖子往上看,密密麻麻都是纹身,劣质粗糙,不少地方已经晕色变形。最瞩目的是左胳膊上的奔驰车标,被技艺不佳的师傅纹成了饼状图,他越看越头疼。 “纹这么多,大了怎么找工作?” 男孩抽回胳膊,“你不懂,道上混的,你不纹人家都瞧不起你。” “来来来,我告诉你什么叫混!” 蛇哥拉过凳子,抽出两根筷子来比划。 “出来混呢,拢共就两条路,混得好,条子一扫黑,你人头落地。” 啪,他扔下一根。 “混不好呢,两边插架你冲前线当炮灰——” 啪,又扔下一根。 “到时候对面一刀砍过来,你还是冤死鬼的命。” “你到底多大?”仁青特别在意这个,“说实话,几岁?” 小孩捧着碗不说话,依旧是抖腿,凳子跟着咯吱作响。 “又不是明星,问你个年龄大大方方说呗,能死啊。”蛇哥帮腔。 越看越像是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仁青掏出山寨机来,“给我你爸妈电话号——” “没有。”男孩小声嘟哝。 “那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不知道!”男孩突然炸毛,“老子无父无母,不知道爹妈是谁,也不知道今年几岁,更不知道家在哪!怎么滴吧!” 仰脸怒视,仁青这才发现他左边侧脸还纹着个咧嘴大笑的小丑,同样的粗陋蹩脚。 男孩瞪大红肿的眼,厉声挑衅。 “今天被抓了,老子服,反正烂命一条,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老子错了,老子真错了,放老子一马吧!” 先前一脸刚毅的男孩眼下涕泗横流,疯狂挣扎。李仁青按住他两肩不让他动弹,男孩只能转而捶打屁股底下的凳子发泄。 “疼啊,太疼了,你们给老子涂的什么玩意!妈的,比死还难受!” 仁青轻轻敲他,“别整天妈的妈的,你妈听了肯定难受。” “我妈人都不知道在哪呢还难受——”男孩龇牙咧嘴,“真疼啊,奶奶的——” 仁青又敲他,“奶奶也不许骂。” 能找着这地方,得亏蛇哥带路。菜市场最里头的纹身店,名叫墨客刺青。 小小的一个摊位,门口用透明胶粘着几条褪色的喷绘布,左边是纹身作品展示,右边是无痛点痣的广告,摆在道边的小黑板上,还歪歪扭扭写着“今日特价:纹眉纹眼线。” 仁青一手提溜着男孩后脖领,朝蛇哥压低了嗓,“这地方能行吗?” “怎么不行,我手下小弟们都来这纹,”说到这,蛇哥也虚下来,“虽说手艺不咋地,但便宜。后头这老板也开始给人洗纹身了,别说,生意更好了。有时候刚纹完就接着洗——” 见仁青脸色难看,蛇哥催促。 “咱不是经费有限么,还要啥自行车。再说了,再差能差过现在?快进吧,进吧。” 两人一边一个扭住男孩膀子,押进了店。 对年龄不详的男孩入室偷窃的惩罚,就是带他来这里洗纹身。 先从脑门上的“命“开始。 店家介绍说他们主打一个中药温和洗纹身,“无痛,睡一觉的事,价格也不贵,见效再给钱。” 老板话是这么说,可是敷料刚涂上不久,小孩就开始哼哼唧唧,不住扭动。 蛇哥一把压住他膀子。 “哟,现在知道疼了,纹的时候怎么不想以后?脑门上顶这么个大字,身份证你都办不下来。忍着,为你好!”蛇哥压他胳膊,又看向纹身师父,“甭理他,继续干你的。” 胖乎乎的师傅拉上口罩,隔着手套用小刷子将调好的药膏均匀涂在脸色,厚厚铺叠,盖住加粗的命字,再用纱布覆盖。 “诶哟,诶呦,杀了我吧——” 不住地鬼哭狼嚎,仁青不忍,蛇哥用眼神让他别管。 “就你能吱歪!” 纹身师傅笑,“也不赖他,不少花臂满背的大哥来洗,个个也是吱哇乱叫。” “那是你技术不行——”男孩犟嘴。 “懂个屁!”师傅火了,“就你能吱歪!” 吹是祖传中药方子,说到底还是用弱酸性溶液烧灼皮肤表层,时间久了,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没办法,钱遭罪和人遭罪,他们只能选后者。 穷苦人生的通关秘籍:一是忍,二是挨。 “我这是祖传方子,对黑色纹身效果最好,诶,你别动,扭来扭去的。”师父嘱咐着,“回去不要用手抠昂,也小心别蹭到了,这两天尽量不出汗,等它自己结痂脱落,一次不行就再来——” 男孩咬得牙根发酸,嘶嘶抽冷气。 老板转移他注意力,“既然这么怕疼,当时又为什么学人家纹身?” “酷,个性,拉风,你管不着!” “我也有一个,在后腰上。”蛇哥说着把裤腰往下拉,非要展示给仁青,“就这——” 仁青没兴趣,扭头给他提上去。 “你没有吗?”蛇哥不甘心。 仁青摇摇头,因为这些年心底还存着当警察的美梦,但这秘密他对谁也说不出口。往前两步,他抱着胳膊,假装去听师傅教育小伙子。 “你这号仔我见多了,小时候头脑一热,赶时髦,长大了个顶个后悔。” “帅就够了!” 啪,蛇哥给他脑瓜一下子,“找不到工作,没饭吃,跑到我们店里偷馒头,你还帅呢。” “给未成年纹身的都是垃圾,”老板嘟哝,“小孩嘛,懂什么,大人也不懂么?为了钱真是什么都干,造孽。” 男孩眼角滑下泪来,不知是疼的还是什么,忍着,嘴唇咬得泛白,不再哼唧。 “你也是,干嘛在脸上刺青。” “没饭吃了,饿,纹身店老板问我愿不愿给他打广告。脸上刺一个字,200块钱。”他笑,“200块呢,够老子爽一阵子的。后头,后头我干脆就在他那当学徒,也当活广告,结果越纹越多。这一身给我 挣了不少呢,操,也算投资了,哈哈哈——” 干瘪的笑声在静默的门店里回荡,菜市场熙熙攘攘,断续传来一位母亲跟摊贩的对话。她出大价钱,要小贩挑一尾最新鲜的鱼,说孩子正在发育期,要变着花样给他补身体。 “别动,我免费赠你个。”老板又挖了一勺药膏,把男孩侧脸的小丑纹身一并盖住,“小伙子,别人安给你的命,今天我给你抹去了,往后自己的命,自己挣。” 男孩不说话,泪流得更凶。 仁青忽然想到什么,悄悄把蛇哥拉到一边。 “小李哥,你说。”蛇哥一脸讨好。 “这个洗纹身的钱,你想想办法。” 蛇哥眨巴着眼,“什么叫我想想办法?又不是给我洗!再说是你要给他洗的,咱仨里面就属你吆喝的最积极。” 仁青说不过他,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小卷皱皱巴巴的钞票,“我就这些。” “你不是卖血去了吗?”蛇哥上手就要翻,“你钱呢,花哪去了?” 此时仁青电话响起来,他借故躲去角落里接电话。 四下扫视,头顶的神龛中奉着关老爷,电子香炉长明不灭;眼前的餐桌上,半份凉透的土耳其烤肉饭,一盆蔫了吧唧的绿萝,喝剩的瓶装雪碧里,沉浮着四五根烟头。 不远处,蛇哥还在那跟老板讨价还价。 “便宜点。” “按面积收费的,500已经是最低价了,我这药膏研制了20多年——” “扯,你店才开了不到10年,再说,你这也没什么技术含量——” “那你们回家自己拿搓澡巾搓去——” 也许是老板停下了,只听蛇哥慌乱找补。 “诶,不是不是,你继续,咱这不商量着嘛。我就问问昂,咱这来,能不能分期——” 李仁青越听越乐。想不到,有一天自己身边也能这般热闹,不必再历经生别死离,要操心的只是寻常人的小烦恼。不由得松泛下来,就连接电话的声音也止不住带着点笑意。 “喂?”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哪个?” 他冲出来,示意蛇哥他们先别吵,把电话音量调到最大。 “说清楚,我哪个老婆?!” 正文 第31章 ☆、30骨血 何川心烦意乱,手里的圆珠笔哒哒哒地啄着桌面。对面,一家四口坐得整整齐齐。 名叫阿阮的女人优雅如故,亚麻色长卷发束在一侧,轻声哄逗怀里的婴孩。 旁边是个三四岁的女娃,嫩粉羽绒服,圆滚滚的一只,拢着两手,专心致志地咂摸草莓味的真知棒。 再旁边,是阿阮那不出息的老公。 何川按照她给的号码打电话叫她丈夫来领人,没想到找上门的居然是个老相识。 此刻,李仁青就坐在他对面,一脸的呆相。 “出息了,几天不见,你都吃上软饭了。” 仁青茫然抬头,琢磨半晌才反应过来何川说的是他,慌忙瞥了眼旁边的阿阮。 阿阮不看他,只作没听见一般逗弄着两人中间的小女孩,作势要去抢她的棒棒糖。 “人都说小白脸小白脸,没想到你这大黑脸也行,哼,李仁青,长能耐了。” 何川一反常态,夹枪带棒,话里的火药味呛得仁青直皱眉。 “怎么,犯法?”仁青回怼,“我爱吃什么吃什么,你们警察管得也太宽了吧?” “啧,干嘛呢,好好说话。”阿阮嗔怪,胳膊肘轻顶他一下。 仁青盯住她,几回欲言又止,最终深吸一口气,别过头去。 “小帅哥,我说过很多遍了,除夕晚上我俩真在一起的,整晚都是一起。”她甜笑,信手拈来的柔美,“大过年的,谁家不团圆嘛。” “除夕晚上干嘛了?”何川抬起本子记录,“你别说,让他讲。” 他冲仁青一仰脖,“你说,当天晚上干什么了?” “还能干嘛,”仁青瞪视,憋得脸红脖子粗,“吃面条,看春晚。” “什么卤子?别急着开口,写下来。”何川扔过本子去,点了点阿阮,“你别偷看。” 仁青捏着笔挠头,趴在桌上磨磨唧唧,好半天才勉强写出俩字。 笔尖刚停,何川就把本子夺了过去,转向阿阮。 “说吧,什么卤子。” 仁青明显慌了,手脚并用乱比划,腿在底下不住地顶阿阮膝盖。 “老实点!蛄蛹什么呢!”何川吼。 “没卤子,就着大蒜吃的。”阿阮望着何川,答得云淡风轻,“他吃了三碗半,有半碗是我剩下的。” 何川低头一看,本子上仁青果然也写了俩字:干吃。 看来他俩还真在一块。 先前在不夜城的时候,何川怕她动手动脚,只能先给带回局里稳住。其实问了几句,大概猜到包间里的血迹跟她没关系,可就是心里不舒服,再怎么着也不能带着孩子去那种地方上班。 没想到他话刚出口,阿阮就开始掉泪,叹自己出身贫苦,长大又遇人不淑,男人管生不管养,实在没法子,才做陪酒这一行。 “我钱来得清白,就跟人喝酒唱歌,没别的。你也别把我看低了。” 话没说完,又哭。何川让她哭得没办法,只得答应让她家属来领人。 阿阮早摸透了何川性子,知道自己一掉泪他就没办法说硬话,眼下又故技重施。 “警官,我不知道你们到底要查什么,反正真跟我家没关系。”她轻锤了两下仁青,“他不争气,我一个女人家,一拖仨养全家,本来日子就不容易——”恰到好处的抽噎,“也就是碰见你,好心肠,要是遇见其他人,说不定抓不住犯人,就拿我们这普通小老百姓撒气——” 抽抽搭搭,引得局里其他人纷纷朝这边看。 “行了行了,别哭了。你们……回去吧。” 阿阮破涕为笑,赶忙起身道谢,示意仁青拿上脚边的酒。 “东西留下!” “诶,好,我也是怕扔在这儿占你们地方,碍着别人走路,”她戳戳仁青,“再给往边上挪挪。” 李仁青笨手笨脚地把几瓶洋酒搬到暖气底下,末了,杵在那不动。 “走啊,”阿阮扯他衣服,“走啊你。” 她推着婴儿车在前,仁青牵住小女孩在后,何川跟着,一路送到门口。 他死盯仁青背影,忍不住嘟哝,“怎么就变这样了……” “啊?”仁青回头,“你嘀咕什么呢?” “我说,”何川犹豫着,脸几乎皱成个包子,“以后别这样了,大男人的,扛点事,别让我瞧不起你。” 仁青想争什么,被阿阮拽着胳膊走了,待他打开自行车锁一回头,发现何川还站在那看他。 两人隔着条马路相互瞪视,各自不服。 仁青推着他那辆破车子走在前头,小女孩在后座上甩着腿,阿阮推着婴儿车,远远跟在后面。走到上坡,高跟鞋有些吃力,她不住叫他。 “慢点,等等我。” 仁青不理,反倒是推着车子越走越快,阿阮上前,一把扯住他衣角。 “生气了?” 仁青不回答,脸转向另一边。 “真生气了?”阿阮跟着转过去,轻轻拉他袖子。 “第几回了,你自己说,”仁青胳膊挣出来,“平时不见个人,一找我不是要钱养孩子,就是进局子捞人,我跟着你天天让人戳脊梁骨。还有,除夕晚上你到底在哪儿?” 阿阮低着头,不开口,长睫毛忽闪着。 李仁青见她不回答,推着车子继续往前走。 “哥——” 他假装没听见,逼着自己往前。 “哥,”这回带着点哭腔,“你就这么扔下我不管么?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了。” 猛然刹住,李仁青肩膀微微颤抖。许久,他叹了口气,如同认命。 “我走慢点,你自己跟上。” 今晚的饭店有些热闹。四菜一汤,国宴标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蛇哥和花脸小伙头挨头挤在对面,擎着筷子也不吃,一下下偷看向“老板”的家属们。 阿阮倒是从容,长发盘起,捏住奶瓶给怀里的孩子喂奶。旁边凳子上的大女儿一面吃,一面撒娇,小油手攥住大鸡腿,一次次往仁青嘴边递去。 “爸爸吃。” “爸爸不吃,你吃。”李仁青夹着嗓子,罕见的温柔,酸得对面两人直皱鼻子。 忽的,喝足奶的小孩闹起觉来,嘤嘤哭个不停,阿阮赶紧搂在胸前,在屋里颠着,一圈圈地走来走去。花脸小伙的视线也跟着摇动,李仁青察觉。 “那个,黄毛——” 话音一落,蛇哥和花脸小伙两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异口同声。 “叫我?” “不是你,”仁青示意蛇哥坐下,冲花脸小伙一摆手,“你去厨房,把灶台擦干净。” “我擦干净了。” “再擦。” 小伙子还想反驳,看仁青脸色不善,怏怏走了。没几步又转身偷瞧,视线游走,滑向阿阮。她抬眼,勾勾嘴角,他登时脸红,傻笑。 蛇哥也跟着笑,对上仁青的脸,慌忙起身,“嫂子,我给你再弄点饭去。” “哥,你坐,”阿阮语气亲昵,“这够丰富的了,别忙活了,咱一块儿说说话。” “好、好——”蛇哥笑着点头,一偏头,撞见仁青森冷的眼,刚放下的屁股又赶忙弹起来。“我,我还是进去瞧瞧,监督他擦得干不干净。你们两口子聊。” 他大模大样走进厨房,门虚掩,刚进去就赶忙跟花脸两个趴在门后,探长了耳朵。 李仁青不知道,眼见着外人走了,又把小女孩支到里间去玩玩具,急切地转过身,压低嗓门。 “你也该找个正经事做,这么下去,孩子大了怎么办?” “我这活怎么不正经了,”阿阮皱眉,“再说咱都多久没见了,一上来就讲大道理,你都不好奇我这些年去哪了吗?” “没兴趣。”仁青冷下脸,“还是那句话,找个手艺,别老想着靠男人。” 他扫了眼厨房露出的两个脑袋。 “都一样,靠不住的。” “那你呢?”阿阮笑。 “我,”仁青拿起蛇哥留下的烟盒,攥紧,“你知道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女孩跑出来,小车在地上滚,仁青蹲下,慌乱堆起假笑陪玩,只是一回头,脸色又暗下来。 “阿阮,我说真的,你趁早想清楚。” “啧,一见面连句暖和话都没有。要是他还在,我也不会来找你。” 阿阮拉下脸,扯着女孩朝里间走去。 “走,朵朵,睡觉去。” 名叫朵朵的女孩哼唧起来,“我不睡,我要玩——” “明天再玩,走。” 女孩小手伸向半空,抓着仁青,“爸爸一起,爸爸陪朵朵。” “爸爸不困——” “爸爸坏,咱不理爸爸。妈妈给你读故事书好不好啊?” 阿阮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进了原本住疯男人的房间。门砰的一声合掩,近乎同一瞬,蛇哥和小伙从厨房蹿出,端着碟花生米凑过来。 “李哥,这是?” “我妹。”仁青垂下眼,不痛快。 “懂,都这么说。”蛇哥挨着他坐下,挤挤眼,“咱都是自己人,撂个底。” “就是,这漂亮姐们真带劲啊,”花脸小伙子也贴过来,“你看起来也不像有钱人啊,诶,你俩怎么搞上的?快教教弟弟。” 仁青抿着嘴,桌上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五个字来。 “真是我妹妹。” 花脸和蛇哥对视一眼,小伙猛锤了把桌子,骂了一串不能复述的脏话。 蛇哥也摇头,“李哥,不是我说,你这事办得畜生啊。” 他捏碎颗花生米,朝嘴里扔去。 “你跟你亲妹妹生了俩孩子?” 正文 第32章 ☆、31二手之家 “我一直把她当成小山。呃,小山是我以前的朋友,我对不起他。” 里间的阿阮怀抱婴孩斜倚 在门上,听见李仁青这句话,轻叹一声,倦怠地闭上了眼。 她知道他后头要讲的故事,那是他们曾共享过的一段人生。 九岁那年,失去所有家人的小仁青跪遍了整个村子,终于凑齐了奶奶下葬的钱。打那之后,他自老庙村彻底消失了。 他在这世上已无依靠,再无家乡,流浪何方都是一样的。 他决定到外头去,他要独自闯荡世界。 然而,他小看了人间。 兜兜转转,四处碰壁,没人要他。法治社会,谁又会收留一个只懂吃饭不会做工的小孩呢? 破衣烂衫的李仁青在城市的公园里游魂般晃荡,偶尔也会有好心肠的大人上前问询,他躲闪、逃避,路上碰见警局更是远远的绕开。最险的一次,是被居委会的阿姨追着跑了三四条胡同,情急之下他钻进男厕,好不容易才给甩掉。 心底知道,大人们也许是为了他好,他们只想帮他回家。 可李仁青不需要。这个世界已没有他的家。 千禧年的春天姗姗来迟,都市的街头天寒地冻,流浪的生灵死在复苏前夜。 开始孤单求生的仁青发现,原来人生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是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懂得,当年的奶奶到底又肩负了多少。游离人间的他与猫狗成了伙伴,追随它们,钻洞、爬墙、寻个角落,避开风霜雨雪,乞得一夜安眠。 那处墓地是他前几日发现的。光可鉴人的墓碑前不时出现鲜艳的点心,可口的烧鸡,饱满的苹果与梨,这死人的国度,成了他的天堂。 第五次去的时候,狼吞虎咽的他被看坟的老头逮个正着。他拔腿要跑,老人却笑眯眯地跟他招手,让他别怕。“小孩,你来。” 仁青随他去了间温暖整洁的房间,米色的石板地面更趁出他的脏污。他猜想,这可能是某个领导的办公室。老头和他都站着,等,也不知等的是谁。 偷眼观瞧,只记得宽大的红木桌上列着大大小小的青瓷杯子;窗台根上,摆着三盆艳紫色的蝴蝶兰。暖气烧得足,热烘烘的,他冻僵的手指因回暖而感到微微的刺痛。 仁青忍不住暗想,能在这风吹不到雨淋不湿的地方等着也好,就是等一辈子也甘愿。 老人一直安慰,让他不怕,要他承认。“待会儿大大方方说你干了啥,没事。” 后来,有人进来了,穿着体面的胖男人。老人脸上堆出笑,汇报着,仁青垂头看地,发现自己运动鞋那么脏,往后藏,羞得脸盘涨红。 “说啊,”老头推着他的肩,催促,“你自己说,是不是你吃的?” 他刚承认,一阵风刮过,是男人一巴掌扇向他头顶。 男人说这是高级墓地,他是在损坏企业形象,如果让客户看见是会出大事的。而看坟的老头因为揭发有功,挤掉了另一个老太太,成了正式工,每月另涨200块工资。 仁青哀求,求别赶他走,说他指不定哪天就死了,死在这也方便。 “想得美,我们墓地2万5一平,你个小穷鬼还想死在这?!” 男人扔来俩馒头,让他滚,死去外头。 小仁青被骂了,仍忍着泪道谢,毕竟得了干粮,未来三日便又能活下去了。 馒头吃完的那天,饿得天旋地转,他摔在小路上,干脆不起来,想着被来往的车压死也算是解脱。没由来的,他想起小山的父亲,那个四处游荡的无赖,先前在村里也总是抓人碰瓷。他笑,想着如今竟也做着一样的事情,自己瞧不起自己。 要么讹人,要么死,选择迫在眉睫。 仁青顾不上脸面,胃中火烧火燎,他想活下去。 不敢去大路,怕交警,怕男人,他选了条灯光稀疏的小路上仰躺着。 寂静无声,月牙在云间穿梭,时隐时现。 等了一会没人来,仁青坐起来,觉得荒诞,准备拍屁股走人时,又听见远远传来轮胎颠簸的声音,赶紧躺下,闭紧了眼。 吱—— 离他还有三五步的时候,车子就停下了。 一人一车谁也不动,就这么干巴巴地对峙着。 仁青忍不了,尴尬地起身,转脸看见开车的是个五六十岁的女人。短头发,圆盘脸,一辆锈迹斑斑的破三轮。他失望,晃悠着要走,女人却喊住他。 “是不是撞到你了?” 他诧异,怀疑自己耳朵。 见仁青不回答,女人以为他没听见,又抬高了调门。 “我说,刚才是不是压到你了?哪受伤了吗?” 仁青打量起面前这疲惫不堪的女人,猜想她可能是眼神不太好。迟疑着,点了头。 “上车。” “我,我不去医院,你给我点钱就行,”怕她变卦,他赶忙补充,“不用多,两块钱就行,一块也成——” “好。你先上车,到地方我给你。” 他被她拽到车上。可能是没吃饭脚步发飘,女人托住他两腋,甩手就扔进了后斗里,好大的力气。身下硌着一个个的蛇皮袋,他慌了,不会是碰上杀人抛尸的吧? 摸索着,抠出一颗颗的硬物,原来是土豆、白菜和大米,于是心安下来,摊平四肢,枕着豆油,看天边晃动着的月牙陪着他走。 三轮车沿着乡道颠簸,月下的田野,无穷无尽。 就在仁青昏昏欲睡的时候,车停了。 他撑开眼皮,见停在村郊的一处废弃学校。恍惚,一度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老庙村,直到十来个小孩呼啦啦的潮水般涌来,擎着手电,七嘴八舌地喊着程妈妈,翻看她运回的东西。 高低错落的欢呼,孩子们蹦上车,蚂蚁一样搬运。仁青愣在那,看着苍老的女人被高矮胖瘦的一群孩子围着叫妈妈,如同骄傲的蜂后。暗自感慨,这女人的肚皮可真是丰饶。 后来才知道,程妈妈只是昵称。 这个叫程海娜的女人此生只生过一个孩子,而这唯一的儿子,也在她四十六岁的时候被害了。 她曾是中学的物理老师,孩子本就是遗腹子,辛苦拉扯成人。孩子也体恤母亲,聪明懂事,人人都夸他是考重点大学的苗子。买教材的路上遇到了抢劫,男孩气盛,跟歹徒搏斗,慌乱间,被一刀划开了脖子。 程海娜枯坐在家里,一遍遍想象着凶徒的模样,应该像电视剧里演得那般凶神恶煞。 可是开庭的时候,她失望了。 受审的是个白化病的男人,弓腰缩脖,顶着张老实人的面相。他说穷怕了,没想伤人,握刀只为壮胆,也没想到男孩会来拼命,最后,他也只抢到96块2毛钱。 96块零2毛,买断两条人命。 死刑。凶手不顾警察阻拦,咚咚磕头,挣扎着想要跪爬过去求她原谅。 “姐,对不起,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我偿命——” 程海娜干着眼眶,冷漠地望向他。 “我不要脸地再求求你,救救我孩子,你就把她当成你女儿,你让她给你养老,求你,我以后不在了,你帮帮她,帮帮她——” 他怎么敢?程海娜气得颤抖,他怎么敢! 按照他给的地址,她怒气冲冲地上门,带着汽油,预备着同归于尽。 筒子楼,腥臭,踹开门,在破屋子里找到老鼠一般的女孩,躲在桌子底下不住地抖。她把汽油泼上去的时候,女孩傻乎乎的也不知道跑,只是抖,头藏在膝间。 她捏着打火机,忽然下不去手。 她带着女孩去大排档吃了碗面,告诉自己,断头饭,吃完这顿就送她上路。 套着件破汗衫的女孩狼吞虎咽,头埋进碗里,一双眼机警,从碗沿儿上头不住地盯着她瞧,嘴里倒没停下地唏哩呼噜。吃得肚子滚圆,面汤也喝个精光。 当晚,她把女孩带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女孩仍旧活着。 自那以后,程海娜自复仇的虚无中解脱,换了种对命运的报复,她要做天下孤儿的母亲,用无处释放的不甘与爱,补缀这千疮百孔的破烂人间。 猫,狗,花草,小孩,别人不要的,她统统当成珍宝一样捡回家。 后来愈来愈多,她负担不起城里的房子,干脆搬到郊外的。村里人觉得她是做好事,便主动把一座废弃的学校腾出来给他们。 强壮的女人带着一群没人要的孩子住了进来,起了个很老土的名字,爱心之家。 仁青是她连猫带狗,捡回去的第二十一个小孩。 仁青也是在那里认识了大吉和阿阮。 那时的阿阮只有八岁,大眼睛,长睫毛,瓷娃娃样的白净,见人怯生生地躲。 仁青见她的第一面就想到了小山。他想小山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大概就是这般模样。 后头大吉偷偷告诉过他,其实阿阮有妈妈的,“但是她妈妈给她找了个新爸爸。” “她跟新爸爸不对付吗?” 大吉摇头,“新爸爸很喜欢她,就是太喜欢了,她妈才生气,给她送到这。你懂吧?”狡黠地眨眨眼。 他不懂。 大吉则是阿阮的另一个极端,黑,瘦,窝瓜脸,一双吊眼滴溜溜地转。 据说他爹是个骗子,连他妈也骗,欠下一屁股债后,卷着家里所有值钱的玩意跑了。债主来闹,他妈被怂恿,当众跳了楼。 其他小孩提醒仁青,“别信大吉的话,他跟他爸一样,是个骗子。” 这提醒纯属多余,因为在最初的一个多月里,李仁青不跟任何人说话。吃饭睡觉都落单,他窝在角落,只跟想象中的小山和稚野聊天。 外人看来,他傻不愣登的,不说话,像个哑巴。 大院里的孩子们按出生月份粗略的十二等分,同一个月份的硬凑在一起庆祝,分享同一只蛋糕与同一份祝福。仁青以前很少过生日,他站在人群边缘,遥遥地看,看当中裱着红花的奶油蛋糕,馋也不肯说。别人喊他来,他别别扭扭,不去。 程妈妈也问过他几月份的,他低着头不开口。 “肯定没我大,”大吉吆喝,“他得叫我声哥。” 仁青被激着,嗓子因太久没说话而略带沙哑,“你几月?” 大吉吊眼咕噜噜转,“六月。” “我九零年四月的,”仁青补充,“阴历三月,我是你哥。” 大吉眨巴着眼,一副看吧的样子,仁青这才发现自己中了计。果然,大吉跑到程妈妈眼前邀功,“我问出来了,他四月份的!” 仁青不肯,只一根筋地拉住他嚷,“反正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哥!” 大吉一把扯出胳膊,“我八九年的!”他挣开,操场上跑着大叫,“我还是你哥,李仁青,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小弟!” 三个人凑到一起。 大吉是拿主意的那个,仁青是哑巴保镖,阿阮是乖巧的小妹妹。 在这里,他吃饱了肚子,也不挨欺负,一日日满足,话也密起来,如同寻得庇护的野猫,终于敢在日头底下眯起眼睛,烘烤肚皮。 只是有时也觉得闷。这里的日子像坐牢。 高高的院墙,紧闭的铁门,程妈妈管得也多,贴出明确的作息表,空闲时间不让他们随便出去。仁青猜想过,是不是怕他们带坏了外面的小孩? 毕竟他们是“野”的。 这里的小孩,有的没爹没妈,有的父母是服刑期的犯人,缺乏看顾,也形同孤儿。 但是后头才明白,其实程妈妈的“隔离”,反倒是为了保护他们。 在围墙之外,有些人嘲讽挖苦,喊这里“二手之家”,说他们都是被扔出来的破烂货。时常有人结伴来惹事,故意喊些难听的话,找茬打架。 “爱心之家”的孩子们不爱还手,即便是挨揍在先。因为即便打赢了,也是输:要是别的孩子受伤,他们的爸爸妈妈会找上门来讨说法,帮自家孩子出气,而他们是没有家人可以倚靠的。 好在,还有程妈妈。 程海娜就在这座小小的围城里养育他们。教他们读书识字,谦和明礼。孩子也会叛逆,撒泼的、暴烈的、争执之下动手的,她耐着性子,并不厌烦,一次次将他们自既定命运的轨道中拉回。 每隔一段时间,程妈妈会带着他们去城里募捐。偶尔,也会有年轻的男女过来帮忙,带着他们唱儿歌,学英文,做游戏,赠送崭新的书包和文具,留下洋溢笑脸的照片。 一年又一年,爱心之家的孩子们有的被爸妈接走,有的逃离,有的消失了一阵子后又带着一身伤回来。 他们三人总是稳的。仁青就这么长到了十六岁。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待在这儿的时候,某个阴霾的午后,来了一群人,远远的,对着校舍指手画脚,不停拍照。 这片要拆迁了,学校的地要收回去,他们得走了。 可新的落脚点还没有。 程妈妈更老了,年近七十,日复一日,她骑着那辆同样衰老的三轮车四处筹钱。 她要他们放心,说不会抛下他们,等募到了钱,就接他们一起走。 可那次妈妈走了,再没回来。 恐慌滋生谣言,有说她嫌他们是累赘,自己跑了;有说她一直就是骗子,募到的钱早被她挥霍一空;后面几个穿制服的人发现了他们,说会接手,要他们放心,“一定妥善处理好,给你们一个家。” 那天晚上,仁青这些年来头一回失了眠,他再一次没了家。 三更半夜,躺在下铺辗转,睡不着,听见上头传来敲击声。 “仁青,睡了吗?” “没。” 两条长腿,大吉蹦下来,趴在他床边。 “我想了,干等不是事,咱得主动出击。” “今天那些人说要接手——” “等他们把咱送进孤儿院就晚了!什么孤儿院能收这么多人?说不定,咱仨到时候就分开了,分开你懂吗?再见不着了,跟死了没两样。” 无论是分开,还是死,都让仁青心里一颤。 “那,那怎么办?” 大吉的眼睛滴溜溜转。 那一晚,他俩带着阿阮踩着月色翻出了院墙,奔向外面的世界。 花花世界,失了约束,三人开启连续半个多月的狂欢,日日都是嘉年华。他们买以前程妈妈不让买的零嘴,看录像带,上网吧打游戏…… 先前攒下的钱很快花光了,之后要怎么活下去? 阿阮有了男朋友,是个时髦的大人,穿皮夹克,还有辆摩托车。 他说会养她,而她一直也想有个自己的家。 她跨上摩托车,跟着走了—— …… “就剩下我和大吉,那两年,我俩坑蒙拐骗,穷疯了的时候,也偷过东西。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一路这么烂下去,直到——” 里间屋子的门猛然打开,止住仁青后头的话。 “还在讲你那老掉牙的破故事呢?” 阿阮出来,对着镜子涂口红,用食指晕开唇峰上的艳色。 她披散开头发,重新化了妆,妩媚妖娆,腕上的香水味撩拨着花脸小伙。 “大晚上的你又去哪儿?”仁青不满。 “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又不对我负责。我还能怎么办?总得给自己找条生路去吧?” 她笑着,轻搡他,眼神却哀怨。玩笑话里掺着认真。 “李仁青,既然你不行,那我就出去,另寻个靠得住的男人来。” 正文 第33章 ☆、32目光 稚野走在巷子里,不知为何,眼前仍浮现出上周在医院的那一幕。 猩红色的黄昏,她倚着走廊墙壁,错愕抬头,见李仁青就站在她面前。 “李,”她顿了顿,想起二人都戴着假面,“李青山,你怎么来了?” “你说过,可以找你换药。”他声音里没有情绪,听不出喜悲,可稚野隐隐觉出有样东西变了。“诊所没人,我就来这了。” 他头转向病房,几近于跟林雅安四目相对。 “上次忘了问,这里住的是?” 其实他知道,蛇哥早跟他交了底,只是他想听她亲口说。 他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疑惑,觉得当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她开口解释之前,他已经准备好了谅解。 稚野迟疑了一瞬,决定说出真相,部分真相。 故事舍去很多,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李青山,毕竟她要装出不认得,毕竟她还不知道真凶是谁,万一真的是林雅安呢?断断续续,她只吐露出私生子的身份,无力挽留母亲的。她舒缓地叙述,他安静地聆听,沉默着,像一株树。 她说完了,他还是闭口不言,稚野差点以为他睡过去了,然而一偏头,却看到这棵大树在颤抖。 “我妈,啃,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是意外。这些年,我一直想,她才二十多岁,那么短的一辈子。最后闭眼的时候,她得多害怕。 “我老是想,如果在她需要的时候,也有人能帮她一把该多好。我很后悔,没机会救自己的妈妈,所以——” 仁青挽起袖子,露出血管清晰的手臂。 “抽我的血,试一把,咱一块儿救你妈妈。” 他忍泪,露出个难看的笑来。 “万一呢?” 稚野停住脚,抬头望向饭店崭新的招牌,红底黄字的明艳:仁民饭店。 她暗笑,什么破谐音梗。 一地的红爆竹屑,今晚上开业大吉。前天他给她发了消息,期待她来捧场。 稚野理理头发,拾级而上,推开门的一瞬,蒸腾热气扑面而来。待她看清饭店里头的布局,惶恐,感觉误入男厕,又如同是闯进了看守所。 并非错觉。不大的前厅里挤满了三教九流,大都是蛇哥找来撑门面的道上兄弟,一众人在“人有所操”的书法底下喝酒划拳吹牛皮,满屋子的烟臭酒气,一颗颗窜动的大脑袋间隙,一个不认识的纹身黄毛小伙子正穿梭着来回上菜。 稚野杵在门前不敢进去,打厨房出来的仁青一眼瞥见她,呲着大牙笑着迎过来。 “你终于来了!” 他给她领到一角,安静,也安全。虽不知她到底会不会赴约,但还是专程给留出个位子。想到这里,稚野心中一动。抬头去找菜单,还没开口,他就一盘盘给她上了个遍。她连忙喊停,说吃不完,他笑,说吃不完的打包,不要钱,就当请她试菜。 凉拌鱼皮,大盘炒鸡,辣炒蛤蜊,炸大排,孜然鸡心,鲅鱼丸子汤,主食是一份挂面,一份米饭,没有饺子。 她偷偷观察,瞧他细高挑的大个子两手捧着菜,在人群中笨拙地往返,不时把菜汤泼洒到客人头顶,又紧赶着鞠躬,赔笑道歉。 不知为什么,见他窘迫的模样,她忍不住微笑,而偏又在预感到他视线即将扫过来的一瞬间,假装低头喝汤,摆出一脸的不在意。 一晚上,她没找到什么空档跟他闲聊。邻桌喝高了的两拨人吵吵起来,李仁青连忙插在中间拉架。稚野预备的腹稿没派上用场,略微遗憾,却也松了口气。 自顾自起身,留下一小摞钱,安静离开。 没想到,她刚迈下最后一阶台阶,身后的大门就紧跟着被人撞开。 李仁青匆忙冲出来,慌乱地左右张望,直至对上她的视线,才缓下脚步。 大冷天的,他袖子依然挽高至手肘,露出小臂紧实的筋肉,不再是儿时的瘦猴模样。如今她需昂头才能看清他麦色的脸庞,不由想,什么时候蹿这么高了。 稚野知道,故事的转折也许就在今晚。 她收回目光,笑,这笑里暗含着种种意味,就看他怎么开头。 “抽烟吗?”万没想到,仁青两手递过根烟来。 稚野被他弄傻了,“呃,不抽。” 仁青一僵,把烟朝身后大力一扔,“我也不抽,也不知谁塞我裤兜里的。” 氛围闷烧,他吸吸鼻子,嗅见尴尬弥散。 “对了,钱!” 手忙脚乱往外掏,撒了一地,稚野蹲下帮忙去捡,两人脑袋撞到一起。 “饭钱你拿回去,你比我需要钱——” 他硬塞给她,尽量不碰她的手。 “一码归一码,”她往回还,也克制着力道和声音,“再说,我差的也不只这一点。” 李仁青捏住钱,找不到新话题,空气又一次安静下来。 稚野急,再不开口,她就得走了。可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没想到你能来,菜还合口味吗?”仁青问。没敢告诉她这桌菜出自砸她诊所的蛇哥,怕她脾气上来也砸他饭店。 “不错,很好吃。” 尬聊。两人视线交汇,又各自错开。 “你挺厉害的,都开饭店,当老板了。” “我这算什么,还是你更厉害,高材生。毕业就是大医生,能治病救人,不像我,天天蹲在厨房里头刷碗——” “我不想当医生。” 这些年从未跟任何人袒露过的秘密不知此时怎么就脱口而出。 “但我妈是医生,她希望我也干这行。这些年,她不容易,我不想,不想让她失望……” 话题滑进过往,稚野赶忙调转船头。眼下二人互猜哑谜,关系暧昧不明,也唯有隔着谎言,才能坦坦荡荡地捧出颗真心。 “你呢?李青山,你理想是什么?” 她刻意点他假名,提醒彼此,只是出戏。 “我想干的这辈子没门了,”仁青挠挠头,笑得惨淡,“下辈子吧。” “下辈子想做什么?” “做个鸟。” “别骂人!” “没骂人,”他张皇解释,“真想当只鸟。” 仰脖,头顶纵横密织着黑色电线,他凝视,妄图通过夜空的残片寻求一个答案。 “高兴了就落地啄两口食,不高兴了,就飞走。一走不回头。” 不敢收回视线,他只敢隔着宇宙问她。 “你呢?” “差不多吧。”稚野同样远眺,两边的楼挨得近,苍穹望上去只有逼仄的一条线,几点可怜的疏星。 “其实我打小就想开飞机,想当机长。跑到云彩上头去,沐浴着太阳和月亮的辉光,自由自在,就好像这世上再没什么能阻拦我……不过,这辈子也没戏了。” “你现在也可以——” 稚野摇头,“这辈子我是不能为自己活了,欠太多债。” “钱的事你放心,我已经——” “不只是钱,还有人情债。”她抬眼,忽然被他的目光刺中。 仁青眼底有某种期待和鼓励,稚野被这目光激荡,差一点就要和盘托出。一瞬之间,秘密有了重量,变得炽热滚烫,在她嘴边来回翻涌弹跳,逼着她吐露。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催促:说出来,说出来,只要你开口,你们就能回到过去,只要说出来,你们就能—— 门开了,一束刺目白光打在脸上,惊扰她陆离的梦。 “爸爸!” 朵朵蹒跚着迈下台阶,最后一阶径直蹦下来,一把搂住仁青的腿。 “妈妈让我出来找你,问你怎么不回去?” 爸爸? 稚野两颊的红飞速褪去,“你孩子?” 仁青垂手抚过孩子头顶,欲言又止。 “大冷天的怎么都在外头说话?” 年轻的女人也跟着出来了,自然地走到仁青身边,一副老板娘的派头。她顺着他的眼看向稚野,笑中带着试探。 “这谁啊?” 稚野懂了。是自己想太多,十二年了,他早就放下老庙村的一切朝前走了,只有她还留在原地,困在记忆中刻舟求剑。 她把那一摞钱递回去,公事公办。 “饭钱,你拿着。” “不用,说好了请你。” “别,你拿着——” “这也太多了,用不了。” 两人推让着,说得不只是钱,女人的目光在二人手背上停留,稚野知趣地收回手。 “也好,这顿饭就当是抵你先前的医疗费了。” 她笑笑,心里黯然跟曾经的情谊做着诀别。 “咱俩,两清了。” 正文 第34章 ☆、33玩笑 “怎么,你好像不高兴了。” “没。” 仁青大力搓洗着水槽里堆积的碗盘,手上不知不觉使了暗劲,脖颈青筋都涨起来。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哪生气了?”他转过来,假意地笑。可演技不佳,只知生硬地咧嘴,更像是欲盖弥彰。 “李仁青,你从进门情绪就不对头,今晚上到底是怎么了?” 他没说话。真说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看着稚野转身离开,想叫又不敢。朵朵扯住他的手,总不能甩开孩子。可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小巷拐角,无限惶恐,隐隐预感到她再不会来。情绪混沌,憋屈又不甘。 “是因为朵朵吗?”阿阮一语击中靶心,“可是,朵朵先前叫你爸爸的时候,你都是高兴的呀。而且不是你说的吗?以后你来当她爸爸。” 朵朵是阿阮的大女儿,天真烂漫的年纪,见幼儿园里其他小朋友都有双亲而自己只有一半,不由觉得孤单。其他小孩也同样察觉出不同,一句句无忌童言里掺着刺,冷不丁地就蜇她一下。 李仁青最见不得女孩受苦。那回替阿阮参加亲子运动会,刚进大院就看见朵朵贴着墙角站住,歪着头,看爸爸们背着孩子参加赛跑,妈妈们则在一旁加油。她不哭不闹,只安静注视,目光中的艳羡让人心疼。 没多想,李仁青突然间扛起她就跑,半道参赛,大步越过一众的“爸爸”。老师拦,小孩嚎,一堆人瞎喊,仁青统统不管,因为背后传来朵朵咯咯咯的震颤,她在笑。 一下午,他带着朵朵,什么项目都去。论体能没在怕的,样样第一,风头出尽,惹哭不少小男孩。谁管你们,他只蹲在朵朵前头,掌根轻轻拨开她脑门上疯出的热汗。 “爸爸。” 女孩忽闪着大眼,稚声嫩气,是更小的小山。 “你能当我爸爸吗?” 他捡起方才甩掉的塑料发卡,笨手笨脚地重新戴好,笑着点头,容她做一天的美梦。 爸爸,后来她一直那么叫。仁青不忍纠正,跟自己讲叫就叫吧,等她亲爹出现,再把这称谓还回去也不迟。可朵朵的父亲始终没有现身,女孩也就人前人后一路这么叫着。 万没想到,今天这一幕被最不愿的人撞见。 “今晚跟你说话那人,你俩先前就认识吧?”阿阮靠在水池旁,凝视他侧脸。“看起来关系不一般。” “唔。”他将洗干净的碗甩干,摞成一叠,随口应声。 “她是小山?” 仁青抬肘,碗塔差点撞歪,笑。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山是男的。她叫稚野,林稚野。” 讲完又笑,这次的笑容变了模样,真心实意,透着憨。 “多少年了,没想到跟她还能再遇见,再说上话。” “你俩谈过?” 开始以为是谈话的谈,他后面才咀嚼出当中意味,红了脸。 “别瞎说,当时才小学呢,我们就是关系很好的……呃,发小。” “有多好?”阿阮睐他一眼,女人到底是敏锐的,“比我跟大吉还好?” 问的是他,可紧张的却是她。 仁青不回答,只嘎吱嘎子洗盘子。“好端端地说这些,诶,那桌菜你帮忙收一下。” 不回答也是种回答。 忽地,冲动上来,她奔上去抱住他,箍紧不放。 对于他,这种情愫她从来没有过,今晚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稚野的出现闪耀着某种威胁,让她怕。 怕什么?怕失去。 怕失去什么? 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关心,也许是依靠,也许是过去的情谊。李仁青是她最后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跟他之间原本拥有的只剩过去,可现在,就连这份回忆也要与人分个高低。 仁青猛然间被她打后面抱住,身子一僵,随即被捅刀般痉挛,往外蹦。 “撒开,你,你快撒开——” 手一松,白瓷盘子滑落,摔碎,震天响。 蛇哥冲进来,撞见这一幕,目瞪口呆地默默退出去,不忘关上门。 仁青不敢使大力气,怕弄伤她,好半天才扭动挣扎着逃出来,又不好发作。尴尬,背靠水台子喘气。 “跑什么?”阿阮笑,风月场上练出的习惯,窘迫时先自个儿扯起嘴角,不显出玩不起的样子。“我还能吃了你嘛?真是,还大男人呢,胆子这么小,不经逗。” 仁青抿着嘴,不接茬。 “为什么我就不行?” 她装不下去了。开始是玩笑,故意惹他。可他真实的躲避反过来刺痛了她,打趣不知何时成了认真的质问。 “是不是嫌弃我?”泪滑下来,“嫌我脏?” 仁青看着她,“我脏。” 抬手给她瞧,“都是油呢。” 沉默。 “我把你当妹妹,一直是妹妹。” 她不回应。她不满意。 “只能是妹妹。对不起。” 仁青预感到这缄口不言中积蓄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慌了,声音嘶哑结巴。 “别这样,我真没往那块想——” 阿阮躲开他,避去厨房另一角。断续的,传来抽泣声。 “别哭了,我心里难受。” 这句倒是实话。 “阿阮呢?阿阮不来我可不给钱啊!本来就是冲我妹面子才来的——” 前厅里,某个醉酒的男人高呼。 “等等,我陪你。”蛇哥的声音。 推搡,好像撞上什么,随后是蛇哥一叠声的干笑。 “阿阮,你韩大哥要走啦,都不出来送送嘛?”男人借酒发疯,“阿阮?!” 阿阮擦去颊边的泪,吸吸鼻子,重新抖擞出骄傲,笑着推门出去。 厨房静下来,仁青撑着水池子,听着外间的嬉闹。 他们是会所里的旧相识,他是她的熟客大哥,今晚来捧她的场。如今的阿阮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早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大吉身后,被人盯一眼就脸红的小姑娘。 她长大了,只是他不知这种成长究竟是好是坏。 “你跟他们说说那个——” 一众男人起哄。 “不要啦,韩哥你就爱逗我。” “诶,你们知道她本名叫什么吗?”姓韩的男人不理她的拒绝,否定就是撒娇,她是明码标价的一盘菜,怎么敢拂他的意。 “叫我小蕊就好啦——”阿阮还在打圆场,最后的自尊。 “她叫阮晓洁!” 场子冷下来,也许面面相觑。男人等着兄弟们的反应,见他们不懂,迫不及待的解释,“阮小姐啊,小姐,哈哈哈,晓洁小姐,小姐晓洁,多会取名字!要我说,你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有意思吧!” 哄笑,闹腾,阿阮立在当中,被男人们上下打量的视线生吞活剥。不少是头一回见的,听见带头大哥这般介绍,也忍不住狎昵,端量她的目光,像只滴答着油垢的脏污的手。 撑住了。不让客人的话落地是她训练出的本能。阿阮,不许哭,你得玩得起!她在心里一遍遍警告自己,你如今的资本只有豁得出,玩得起! “对啊,我也爱讲这个,”她笑,用力眯起眼,不让人看见当中的泪,“要说我爸妈还真有先见之明,这么会取名字——” 仁青听不下去,冲出来。一众人僵住。 “滚。” 他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唯有指向大门的食指,微微颤动。 大肚男人懵了,看蛇哥,看同桌的弟兄。 仁青不等他反应,扯住领口拎起来,往外拖。 “什么韩大哥狗大哥的,滚!我的店不欢迎你!” “不是哥们,你有病吧?!” 男人怒骂,仁青不理,只大力拽出去。男人挣扎着,跟他同桌的朋友纷纷上来拦,可根本拦不住。双方厮打起来。 “我怎么你了你就动手!” “用别人爸妈起的名字开玩笑,很——” 李仁青想找个严重的词,无奈太久没读书,最后只憋出来俩字。 “不好。” 他指向阿阮。 “你给她道歉。” “不用,”阿阮笑着缓和,不想开业第一天就给他惹事,“都是自己人,闹着玩,本来也是玩笑——” “你觉得好笑吗?”他看她,目光认真。 她眼眶子发热,泪又要奔。不知怎么,今晚老是哭。 “你不喜欢就不是玩笑,”仁青转过头看男人,厉声,“说对不起!” “我说什么了就让我道歉,本来就是事实啊!她就是小姐——” 话没完,对面一拳掼上来,男人后仰,桌子掀翻,酒汤菜饭稀里哗啦淌了一地。 不算完。惊恐目光中,对面的李仁青抓起酒瓶,蹲在他面前。 “我说,道歉。” “我——” 没有第二次机会。 李仁青皱眉,瓶子大力抡了下来。 咣啷一声,二厂啤酒瓶沿着饭店门口的台阶滚落,弹到对过儿墙上,炸得粉碎。 “诶呦呦,瞧我这不小心。” 捡破烂的老头赶忙躬身去捡,蛇哥一把拦住。 “大爷,别动了,当心扎着手。一会儿我拿笤帚扫起来就行。” 闹剧之后,蛇哥把饭店所有的空酒瓶子都集中起来,统一白送给这捡破烂的老头。 老人不知内情,认为是喜从天降,不住地道谢。只有蛇哥知道,每一只留在仁青手边的酒瓶都是潜在凶器,他这是“毁尸灭迹”。 他飞速把一只只翠绿色玻璃瓶往蛇皮袋里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老人在另一边踩易拉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大爷,过年怎么没回老家啊。” 老人摇头,“家里没人了,回去也冷清,在哪儿都一样。” 蛇哥偷着瞅了眼。脏手套,破棉袄,光秃秃的脑袋。他摘下自己头顶的棉帽子,想了想,戴在大爷头上。 “诶?这——” “我不要了,送你。” 老人拿下来端详,“帽子可新呢。这么好的东西,不要了?” “你拿着吧,时间不早了,赶紧回去。”蛇哥压低了嗓子,怕饭店里头的人听见,“最近晚上少出门。” “这阵子是不是不太平?”老人瞪大浑浊的眼,“我听说,前阵子死了个扫大街的,都这么传,不知道是真是假——” “第几回了?你自己说,第几回了?!” 大厅爆出的训斥声让两人一僵,同时转身往光亮处看去。饭馆的玻璃门蒙着层雾,隐隐透出几道晃动的影子。 蛇哥摆手,“我进去看看,你也快回吧。” “好人,好人一生平安。”老人不停作揖。 “行了行了,快走吧。” 等蛇哥进门,老人弯曲的脊背直起来,轻手轻脚迈上台阶,朝玻璃门里望去。 待看清那道穿制服的背影,他又悄悄退下来,弓起腰,拖拽着蛇皮袋,往小巷暗处走了。 蛇哥刚推门就看见剑拔弩张的两人。 桌子两端,一人一头,脸色均是不善。仁青左鼻孔还往下淌血。 “这么爱打架怎么不当拳击手?”何川冷嘲,“挨揍还能挣点钱,比你开饭店赚得多。” 一旁的阿阮同样挂了彩,头发披散,脖颈青紫,拉架时候被人误伤。左手被碎玻璃豁开条长口子,此刻用毛巾捂住,血不停地洇出来。两个孩子围着她嚎啕哭,她疲惫地安抚。 何川越看越火大,“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让老婆孩子跟着担惊受怕。李仁青,你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仁青抬眼,“你管我怎么过日子?咱俩没熟到这份上吧——” 蛇哥赶忙插进去打圆场,“警官,多亏您来,那帮闹事的才散了。对了,吃点什么?来了饭店总不能让您空着肚子走不是?要不,我去后头弄盘饺子去——” “不用。” 两人异口同声。 仁青别扭,“我这不卖饺子。” 何川找补,“别忙了,我来之前在局里吃过了。” 他知道民警的义务尽了,本该离场,可是看着李仁青三天两头跟人打架,生怕下次出现场见着的尸体就是他。别扭地坐着,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正耗着时间,身后门开,连带着一股子冷风,刺得他后脖颈起鸡皮疙瘩。 一道挺拔的人影快步走过,右手拎着药箱。 何川愣在原地,恍惚间,以为时光倒流,重遇故人。 人影没有停留,疾步走向桌子另一头。 再看此时的李仁青,早换了副嘴脸,呲着大牙笑。 “你来了?” 人影俯身查看他伤势,嫌弃,发出一声响亮的“啧”。 提着药箱环顾,走向受伤的阿阮,抬起她手背。 “我先帮你处理。” 是个女声。不是林广良。 何川提起的心放下。视线追着她走过,女孩也顺势看过来,目光相触,倒是逼得何川先扭过头去。 熟悉的眉眼,好像在哪见过。可在哪儿呢? 下一瞬,那人脱下连帽外套,他彻底看清了她的轮廓。 林稚野?! 何川僵直,本能地探长脖子。她怎么在这?她怎么会跟李仁青再凑到一起?眼下他俩又知道多少? 老天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一直以为命运早已将他放过。而今晚的“团圆”让他明白,神明赐予他长久的安稳,重生的假象,种种漫长铺垫不过只是为了此刻的釜底抽薪。 十二年,苦心经营的一切,片刻间摇摇欲坠。 何川克制着激动,转过脸,却发现李仁青同样也在窥察着他的脸。 他知道了。 仁青嗓音颤动,不敢置信。 “你是——” 正文 第35章 ☆、34女孩 “你是警察还是流氓?” “啊?”何川懵了。 “我说,你看什么呢?没见过女的吗?从人家进门开始,你那眼珠子就一直跟着转,恨不得粘她身上去——” 何川长吁口气,到底是高估了他。李仁青果然不可能发现。 “我没有。” “还犟,”仁青急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刚才稚野走过去的时候,你那大脑袋就这么一路一路追着瞅——” “林稚野打我身边过去,正常人肯定也会扭头看一下啊——” “等会,”仁青怔住,警惕地审视起对面人来,“你怎么知道她姓林?我可没说过她姓什么。” 何川僵住,懊恼翻涌,知道自己暴露在即。 “你偷着调查她?!” 仁青嚯的站起来。 “姓何的,你不光怀疑我,你还怀疑她是吗?!” 里间,门紧掩,阻断前厅的争执。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仰在床上酣睡。 阿阮侧身坐在床畔,稚野站在对面,弯腰查看她手上的伤。 “他是为我打的架。”阿阮歪头端量她,“为了帮我出头。” 林稚野知道她话里的试探,没接茬。她已暗自下定了决心,李仁青怎么再不关自己的事,于是只俯身专注地清理起皮肉边缘的碎玻璃渣。 “我说不用,结果他非要对面道歉,拉都拉不住——” 无人应和的沉默令阿阮觉得无趣,渐渐也说不下去,停了口。她视线漂移,最后落在手背上。稚野正熟练地冲洗着创面,眼准,手稳,一点不疼。 突然间,她对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起了兴趣,左右打量着。 稚野似乎并不在意,口罩上方的一双眼漠然,贯注,不见喜悲。 “你是医生啊?” “唔,也不算。”隔着口罩,回答的声音有些含混,“还没毕业呢。” “骄傲吧?” 稚野不解,捏着沾血的棉签愣住。 “我说,你爸妈肯定为你骄傲吧,年纪轻轻就考上医生了,以后有大好前途。” 阿阮有些落寞,不觉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指骨纤细,朱红蔻丹更衬出手背的白皙,这引以为傲的娇媚不知为何,今天却并未让她感到太多的优越。轻轻握拳,指甲藏进掌心。 “你爸妈——” “我爸没了。我妈……”稚野停顿。 “妈妈也快没了”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忍了忍。 “我妈病了,我休学,照顾她。” 阿阮目光柔和起来,她的剑拔弩张只为掩藏自卑,如今见稚野没有敌意,她也不会主动攻击。房间安静下来,床上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并排躺着,均匀的呼吸。 前厅隐隐传来声响,仁青质问,对面咕哝了句什么。后头两人嚷嚷起来,断续,模糊,再具体的,听不清,也不重要。 “疼就跟我说,不用忍着。”稚野倒是露出孩子样的害羞,“我包扎技术不怎么好。” 她一笑,阿阮心软下来。以前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他们总是让她忍耐,要她闭嘴。 小时候,妈妈拧她的脸,骂她扫把星,说你爸就是被你这么号丧号走的。 长大了,男友吼她,哭哭哭,老子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会所里,领班甩过张纸巾,笑着说,把泪收回去,都是出来挣钱的,我不吃这一套。 “不疼的,你很厉害,”她鼓励道,“根本不疼。你看着年纪好小,没想到这么专业。” 稚野被夸,忍不住高兴,气氛松下来,话也变密。“我家以前开诊所的,可能是从小见多了吧,我也是照葫芦画瓢——” 这句话又刺痛阿阮。 她的父母是医生,想必有优越的家境和教育,而她的父母呢? 不愿想,她们的人生自投胎那刻已然分野。 “你妈妈也是医生?” “唔,她比我厉害得多,她救过很多人。” 提起母亲,眼前的女孩眉飞色舞,不像她,轻视母亲,偏又走了母亲的老路。 一股不知名的怨恨升起,阿阮挺起胸脯。 “也就是没人教我,”努努嘴,乜了眼纱布和药瓶,“要是有人教,我做得不一定没你好。别看我现在这样,其实我很聪明的,小时候大家都夸我,认字也早——” 稚野不懂,不明白为什么忽然间她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在揣度人心上,她到底还是生手。 阿阮越讲越急,“我们,我们俩都在做妈妈教我们的事,”说着说着,又涌上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只不过你妈教你做医生,我妈教我靠男人哈哈哈——” 她干笑,一声比一声高,可稚野不搭话,只低着头剪纱布。 “你爸呢?什么样?”阿阮转了话题,她男人见得多,自信比得过。 “我爸……”手上的剪子一抖,稚野将纱布绞歪,“以前,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的,现在,现在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了。感觉自己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一瞬间,阿阮又不忍求胜了。 她是个拧巴的人,但底色终究是善良,虚张声势也只是怕被人瞧不起。 “对不起哦,你好心来帮我看病,我还老说些让你不舒服的话。”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掏出自己的过去来比惨。 这是她唯一知晓的安慰手段。 “我比你好不到哪里去。从小没见过我爸,人家不都说小时候越缺什么,长大了越被什么吸引嘛,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有个自己的家,希望能有个人关心我,在意我,保护我,给我很多很多的爱,然后生好多好多小孩——” 她红了脸,歪着脑袋看稚野。 “你别笑我,我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子。他们干净,单纯,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们满心满眼都是你。我谈过好多男朋友,就是想给我的小孩们找个好爸爸。” 说到这里,她迟疑,假意去剔指甲。 “可我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欲 望。没人教我。最开始,那些男的口口声声说爱我,要养我一辈子,但到最后,坑我害我的也是他们。分手时一个个都翻了脸,说我倒贴,骂我贱,不自重,根本不懂怎么爱人。但是,但是正常的爱到底什么样,没人教我啊……” 她喃喃,无意识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从小就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 猛然间,打了个冷颤,阿阮本能地将眼泪憋回去。落下来就是输。 烟花之地,泪水只能是拿捏人的工具,身边都是豺狼虎豹,弱肉强食,她绝不肯轻易展示伤口。这些年,她用青春换来的钱财全部挥霍,买最新的衣裳,买闪耀的首饰,用最昂贵的化妆品,她要永远招摇,永远时髦,层层包裹,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脆弱。 她要骗自己她有的选,一遍遍洗脑,她是心甘情愿。 “其实,也没人逼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谁让我天生懒,天生贪——” 没人天生是自愿往下走的,跌倒了,总要找个理由安慰自己,这样心里才舒坦。 “说到底,我就是虚荣,就想不劳而获吃香喝辣——” “放过自己。” 稚野声音很轻,以至于第一遍阿阮没听清。 “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他们混蛋,你不能帮着坏人一块折磨自己。那些话,不要听,不要信,有些人贬低你只是为了心安理得的占你便宜,别上当。” 稚野看向床上的两个孩子,干净的衣裳,面颊饱满柔软,没有任何疤痕与皴裂。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你很厉害。你看,你把两个小孩照顾得那么好,对他们来说,你就是靠山。外头多少人为了自己享乐对孩子不管不顾,还有些拿小孩泄愤的。可是你没有,再苦再难,你始终带着他俩,没让他们受一点委屈。你很厉害。” 稚野抬头看她,眼神中没有轻视,没有调侃。 “从山脚爬到山顶的人很厉害,从深坑爬到平地的人也很厉害。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做得不一定有你好。” 先前逃学那次,林雅安教育过她,说从前大家穷困的时日里,家族中第一个被舍弃的往往是女孩,而牺牲的头一件事就是读书。为了生计,年纪轻轻辍了学,可没文凭就找不到好工作,没好工作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日子过得就难,就苦,就憋屈,就进一步被家人瞧不上,一世一世,死循环。 “他们怨女的不挣钱,可也不想想,女的为什么挣不到钱?” 林雅安要她珍惜上学的机会,那是很多女孩求而不得的出路。 “还有,今后遇到受苦的女人,不要嘲笑,不要傲慢,人家不一定没你聪明。她们只是没那么幸运,没生在一个能全力托举她们的家庭。” 此时此刻,林雅安的话在稚野耳边回响。她蹲在阿阮面前,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你总在说别人优点,你都不夸自己的。那我来说,你漂亮,温柔,机灵,人也善良,好相处——” 阿阮愣住,发现摘去口罩,对面女孩有张英气的脸。 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 泪再憋不住,沿着下颌滚落,炙热。阿阮情不自禁去攥稚野的手。 “可是,可是我很笨,我读书很差——” “天赋有很多种,读书只是一条,其他方面你做得比我好得多。” 阿阮不说话,含泪瞪圆了眼,眼巴巴的,等着稚野继续夸。 “比如,比如你很敏感,能很快捕捉别人情绪的变化。而且会说话,还特别会照顾人,尤其擅长带小孩。你不要小瞧这门手艺,金牌月嫂靠这些能赚出好多套房子呢。” 一字一句敲进她心里,阿阮止不住地雀跃,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自己也不是那么不堪。 她看着她,心生亲近。这个今晚才认识的女孩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急速上升,远超仁青。 李仁青是根木头,只会刷碗和打架。 “你知道那个关于马戏团里大象的故事吗?” 阿阮回过神来,摇头。 “小象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卖到马戏团了,人们用一根细细小小的铁链拴住它的脚,小象一次次挣扎,可怎么也扯不断。慢慢的,它长大了,以它现在的力气,一抬脚就能挣脱。可大象再没试过,因为它默认了铁链坚不可摧,于是就被一根纤细的链子困了一辈子。” 稚野突然回握她的手,温和,坚定。 “小时候我们没得选,现在我们长大了,有脑子,有力气,有手段。过去是根软弱的小铁丝,不要输给它。” 阿阮流泪,嘴翕动,她说不出口的是,我现在才想起回头,来得及吗? 稚野轻抬起阿阮被纱布层层包裹的手。 “你看,眼下很吓人,好像永远就这样了。可是慢慢的,这里会结痂,会愈合,会长出新的血肉。直到某一天,疤也会剥落,看不出曾受过伤。会好的,人体比我们想象得更有韧性,更强大,你会重新生出完整光洁的皮肤,会漂漂亮亮的。” 她笑望向她,眼睛里有光,不熄的太阳。 “我保证,会好的。” 忽然冲动,阿阮扑过去抱住她,窝在她怀里委屈地哭。过往她从未有过跟妈妈,姐姐,甚至同性朋友亲昵的经历,此刻她感受着陌生的女性体温,那是与男人不同的温暖。 稚野错愕过后回过神来,轻轻环住她的背,摩挲。 “别怕,现在你也有伴了。”视线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不用再一个人苦撑了。” 阿阮停下来,看着稚野,轻轻的。 “我跟他,没什么的。” 她观察着,稚野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是她的手松下来,指尖逐渐有了温度。 “不用跟我讲,”嘴上还是硬,“我跟他,也没什么的。” “我都没说‘他’是谁呢,怎么,你心里已经有名字了?” 阿阮看稚野皱起鼻子,像是要笑,又像是要生气。 “孩子不是他的。头一个是前男友的,后一个——” 阿阮看向熟睡的婴孩。后一个是她的赌注,押一个逆风翻盘的人生。 “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以为他喜欢大吉呢。哦,就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另一个男孩。这些年没见他搞过对象,身边一个女的都没有,一天天跟头牛似的,闷不吭声,也不知道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今晚,她被她拯救。现在,她也要给她一点希望。 “李仁青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但我看得清楚,他对你跟对旁人不一样。” 阿阮故意顿了顿,卖关子。 稚野收拾药箱的手果然放慢了速度。 两人拉扯着,最终还是稚野败下阵来。 “怎么不一样?” 阿阮笑,也蹲到她对面,语气柔和,耐心得是像给幼儿园小孩讲解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女孩在心上人面前会变得勇敢,可男的相反,他们会变得胆小害羞。姐姐,你真的迟钝到还没发现么?” 稚野不懂。 “他怕你。” 正文 第36章 ☆、35字条 李仁青仰脖望着天花板,任由稚野没好气地包扎,时不时故意在他伤处狠按一下。 他吃痛,又不敢吱声,别过头去龇牙咧嘴。 稚野嫌弃,“怕疼就别打架,早晚有我治不好的时候。” 混战过后,饭店前厅一派狼藉,蛇哥跟花脸小伙来回穿梭着收拾残局。 二人对着地面又扫又拖,免不了进进出出。蛇哥弓腰,探长胳膊要去扫稚野脚边的碎碗茬,一抬眼,恰巧与她对上视线。 稚野攥紧剪刀,蹙着眉起身。 她认出了蛇哥。 “嘿,真巧,”蛇哥尴笑,“真是有缘千里一线牵,哈哈哈——” 稚野不懂,不是讨债的大哥吗,怎么转眼间又成了这里的服务员?张嘴要问,蛇哥却不给她机会,提着扫帚,连滚带爬地逃回厨房,嘣的一声闭紧了门。 再看仁青,垂着头,只顾抠着自己左胳膊上的绷带,嘟哝。 “什么?” 他小声又重复了一遍。 稚野不耐,一巴掌拍在他后脊梁上,“大点声,听不着。” “我说,没法两清了。” 仁青眼亮晶晶,笑里透着憨。 “你看,我又欠你的了。” 稚野回味出这话里的意味,忍着,不愿给他好脸。仁青脑子一根筋,她怕再给他训出条件反射,万一以后想见面了他就跑去打架呢? 另一头,花脸小伙杵在大门口高声嚷嚷起来,张开两臂死死拦住。 “大爷,改天再来吧,我们碗都砸了,没东西给你装了。” “行行好。” 外头一道影子要往里拱。 “改天改天。” “好人心,行行好——” “啧,你听不懂话吗,我说明天再来!” 眼见着推搡起来,仁青箭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台阶上的老人。破衣烂衫,熏人的酒气,油腻蓬乱的枯发底下,是张青灰色的方脸,只有当中的鼻头红彤彤。 他看着看着,忽然惊呼。 “马叔?” 马老七对着盘青椒炒肉狼吞虎咽,仁青坐在对面,不住给他夹菜。 重遇老庙村旧人,心情复杂,喜悦,唏嘘,也惶恐。时不时望一眼厕所的方向,稚野正在里面清理带来的器具。 怕她识破,他还不忘此时的身份是李青山。 吃喝过后,马叔的鼻头更红,鼻尖浮出层热汗,脸盘子油润起来。他打了个长嗝,艰难开口。“当时恁奶奶下葬那事,我也是给了钱的——” “叔,我记着呢。”仁青急切,也控着调门,不敢太高,怕稚野听见。“我不好,一拖这些年,你连本带利算上,我还你——” “不是,不是催你还钱。”马叔直摆手,压他坐下。沉默着,半晌又扬起脸来,视线混沌,望向别的方向。“是我也遇上难事了。你知道叔没事爱喝两盅,可坏就坏在这酒上了。我给人看病,把人治死了,现在人家要我赔钱,不然就送我蹲监牢狱,叔没法了,这才跑出来躲躲——” 他环顾饭店,表情微妙。 “孩啊,眼下你也是出息了,开了这么大的家饭店,也成老板了。你,你帮帮你叔,好歹借我几个,我年纪一把了,不想死在狱里头,你行行好,看在你奶份上,救救马叔——” 作势要跪,仁青赶忙拉起来。 不是不给,主要是他也没钱。正想着怎么解释,听见老人在那头自己嘀咕起来。 “我知道你恨我,这些年你心里有气……” 仁青懵了,两家人以前在村里并没什么过节,连争执都没有过,哪门子来得恨? “恁爹的事赖我,其实,”马叔哽住,“恁爹没做错,其实,其实我看见了——” 大脑嗡嗡的,仁青不知要怎么接话。 最近发生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一会儿林雅安没死,一会儿老金从琴岛冒了出来,这回马叔居然也找上门来,神秘兮兮的说他看见了。 他看见什么了? 恰好此时,稚野从厕所甩着手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马叔停住,他望向稚野,眼神涣散,迷惘,骤然间又亮了起来,两颊上的血色褪去。 “这是?”他小声问。 “稚野。” “就是那个——” “对,林叔女儿。”仁青急躁,刚好此时花脸抓着稚野帮他贴膏药,他趁机捉住马叔手腕,“叔,你刚才说你看见什么?” “没事,没啥,”摆手,“你听错了。” 老人调头又回到座位,大口猛吃,既不看稚野,也不看仁青,脑袋压得低低的,几乎快趴进盘子里。 仁青一言不发地坐在旁边看,有些郁闷,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找个了由头来蹭饭的。 大厅另一端,蛇哥和花脸不住地打哈欠,合力将几张桌子贴墙边放好,抱出被褥打起地铺。 阿阮来了以后,仁青和花脸他们晚上就在大堂里凑活。按理说蛇哥该回家的,可他偏不,说什么人多热闹,一天天地追着他们一块儿睡大厅。 稚野穿好外套,也要走了,仁青准备去送。马叔忽然起身,拉住他。 “赶明儿,找个方便的地敞说。” 老人贴着他侧脸,近乎耳语。仁青刚要回答,老人猛攥他手,不让说。 下一秒,他觉得右边口袋一沉,马叔塞了个什么进去。 “明天晌午,我在这等你。” 夜深人静,只有街灯醒着,一截截昏黄的暖光在浓雾中翻涌,时隐时现。 长路的尽头便是海,不远处传来潮汐的声响,如同命运的低语。 波螺油子路小石头铺就的路面搁搁楞楞方言,凹凸不平,仁青颠着自行车出现,后座是稚野。 她不要他送,他非说太晚了不安全。 “坐我的车。” 结果是自行车。 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可是李仁青愣是骑了快三十分钟,还没到。稚野一路想心事,不确定这小子是不是趁自己不注意偷着绕了路。 他的外套很大,帽子耷拉下来,遮住她的眼。 出门时候起了雾,阴湿,潮冷,如遮不住的雨,寒凉刺骨。仁青怕她冻着,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棉衣,裹在她羽绒服外头。 “你呢?” 稚野要挣,被他拉住。 “我没事,我火力旺。”打了个喷嚏,“真没事,一会儿活动两步就好了。” 外套披给她,烫,沾着他的体温。稚野一瞬间被温暖笼罩,隔离开寒夜。吸了吸鼻子,暖烘烘的,衣服上带着点小动物的味道。不知为何,她想起农家大院里晒足了一下午太阳的小黄狗。 这些年,她不停地失去,不停地错过,也许命运终于要开始弥补。 再漫长的冬日也会有尽头,积雪下孕育着新的春天。她看到崩塌的世界在重建,虽是一点一点,但她愿意愚公移山,她相信总有一天,断壁残垣上会重新升起袅袅炊烟。 稚野一手扯住仁青的衣角,另一手抬高帽檐。路旁的玉兰已生出毛茸茸的花苞,倒计着,忍耐着,静待第一缕春风,时刻预备好绽放。 深呼吸,空气灌进鼻腔不再是锈刀般刮骨凛冽,晚风变得柔和,隐约掺着丝泥土的腥气,是勃发的信号。 大地已做好了准备,稚野偷偷告诉自己,她也不要失去发芽的心情。 忍不住笑。 “怎么了?” 前面的仁青瞬间慌张,回头看她,车蛇形起来。 “差不多得了,门口都绕三回了。” 吱呀,见把戏被识破,他只能将车停住。 仁青不好意思地定在原地,看稚野笨拙地从后座往下挪,想扶,伸手又缩回。最后反倒是稚野主动拉住他袖子,才勉强蹦下来站稳。 “行了,回去吧。” 她在诊所台阶前摸钥匙。 “ 唔。”仁青两手抄兜,冻得不住跺脚,还是杵在那不走。 “走吧,看什么呢?” “那,”他挠挠脖子,“那你早点睡。” “你走了我才能睡。快回去吧。” 李仁青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长腿一垮,蹬着他那辆破车子吱吱呀呀走了。 稚野一路目送,直至他消失在拐角。 不知为何,心情有些畅快,她甩着药箱开了门。进屋准备换鞋,袖子漫过手腕,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披着他的外套,忘了还。 怪不得他刚才不肯走。 抽个时间还给他吧,也许他就这么件厚衣服。 那明天? 稚野盘算着,为即将到来的见面小小欣喜。那一刻,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仁青需要这件衣服,还是自己需要这个借口。 棉服浸了雾,微湿,透寒,有些厚重,反倒是护得她里面的羽绒服干爽蓬松。 稚野将衣服用衣架撑起来,晾高,仿佛房里站着个他的影。 “他怕你。” 又想起阿阮的意味深长。 “疯狗一样的李仁青,唯独害怕你。” 真的吗?稚野回想着,好像确实是。 她跟着回忆里的阿阮笑起来,一把绷住了他外套,用毛巾擦拭水渍。 一朵皱巴巴的小白花飘出来,掉落在她脚边。 捡起,展开,发现是张餐巾纸。 想起来,是那个老人塞给他的纸条。 他好像叫他马叔…… 马叔? 熟悉的感觉升起,老庙村,卫生室,夏日傍晚阴凉的走廊,怎么会记不得他—— 马叔! 这个马叔就是在她家诊所管开药的那个人,第二具尸体就是他发现的。 心沉下去,纸巾中间歪歪扭扭的字迹,用原子笔写着个地址。 她想起临别时马叔躲闪的目光,想起他说。 “记着,千万自己一个人来。” 稚野笑意隐去,捏紧了字条。 为了迎接春天,她还有几件正事必须要做。 怕仁青忽然折返,她一遍遍默诵着地址,下定了某种决心。 正文 第37章 ☆、36人鬼杀 九几年的时候,马老七看过不少港片,知道在哪里交易最安全。 这是他特意挑选的地头,开阔,隐秘,易守难攻。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空地中央,举目四望,无论李仁青从哪个方向靠近,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这个名叫“幸福楼”的地方在八九十年代也曾人烟鼎盛,后头被富商盯上,说是要升级改造。可如今拆到一半,不知为何又停了工。一栋栋筒子楼静立在冬日的荒原之上,成了往事的遗物。失了人气滋养,屋顶生草,栏杆腐锈,水洗砂的墙面风化剥落,露出内里返碱的红砖,如同老楼腐烂的内脏。 昨夜大雾,今日倒是个好天气,不远处,两三只瘦小麻雀在砂砾间来回蹦跃着翻找吃食。红褐色的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逼近,马老七掌跟抹去迎风落下的泪,闭紧了嘴。 都说人老唇先薄,他干裂的嘴唇抿成条冷酷的线,在残垣上站定。 只等仁青入瓮了。 他怀揣着一肚子的秘密,待价而沽。 早在十二年前,他就撞破了林广良的秘密。 什么神医,屁,他就是个好色的杀人犯。 撞破奸情纯属意外。 那天下午,马老七本该在药房当值,但是肚里酒虫作祟,忍不住,他偷摸跑去邻村的铺子里打了一斤半的散白。不敢去本村的小卖店,六婶子嘴敞,怕她扭头再跟林雅安告状。 当时马老七可是赌咒发过誓的,上班抓药期间,绝不碰酒。 回去路上,马老七提着塑料桶,走两步就停下灌两口,阵阵小凉风刮过汗衫,吹干脊梁上的热汗,好不愉作。 几口下肚,忽然尿急,他赶忙解开腰带跑到道边玉米地里小解。 大道上传来自行车的声音,不好,是林广良。他想起来,今天林广良要去邻村问诊。 马老七紧忙弓腰弯背,重新躲回玉米地里去,只等着林广良自己过去。 没想到,车子一拐,竟直接停在他跟前。 惶恐,做贼心虚,猜想是不是被他看见了。马老七刚打算起身认栽,不想透过玉米杆子,却看见对面也露出个脑袋来。是个女人。 搓搓眼,发现这女的他见过,好像是那个姓黄的病人,常来。 女的截住林广良,嘁嘁喳喳,说着说着开始抹泪,林广良一面安抚,一面左顾右盼,半哄半拉,两人前后脚就钻到对过儿野地里去了。 到底是读书人,心眼子细,空了两三秒,林广良突然又钻出来,不忘把他那辆自行车也一并推进去,藏仔细。 马老七原本想跟过去,但是又瞅不准两人到底干啥去,再说酒气上涌,脚步趔趄不稳,他怕弄出响动。如果偷看被人抓包,更加尴尬。 待他回了诊所,看着忙前忙后的林雅安,心里不是滋味。不住盘算着,到底要不要“告密”。可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看见人夫妻俩有说有笑的,又觉得自己不该多事,也就闭了嘴不说。 但是这件事,始终是他心里头的一个疙瘩。 等那姓黄的女病人再来,马老七长了心眼子,偷偷观察,发现每回她都是自己一个人来,而且回回专找林雅安看病。 就算跟林广良在走道上碰见了,也只当是不认识,擦着肩过去,不说一句话,就连眼珠子都不带偏一下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接下来的日子,马老七越看这林广良越不顺眼,平日里装出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背腚后头还不是跟人钻玉米地。之后再听见旁人夸林心眼好,马老七更加不屑,笃定是他心里头有鬼才这么玩了命的做好事,攒功德。 渐渐的,他动了旁的心念。眼见着卫生所的生意红火起来,马老七不准备“提点”林雅 安了,他预备着瞅个时机,拿这事讹林广良一笔。 然而,没等到机会,却先等来了命案。 林雅安两口子带着女儿说是回城里探亲,卫生所停业几天,让他也歇歇。下午时候,他午睡起来觉着头昏脑涨,怕自己中暑,想去药房拿两瓶藿香正气水。走到对面,瞅见卫生所门前立着个人。 林广良独自折回来了。 马老七将要上前打招呼,却发现今天的林广良不对劲,有些鬼祟。只见他左顾右盼,瞅准四下无人时才快速拉大门,猛蹿进去。 马老七躲在槐树后头,迟疑着,刚准备蹑手蹑脚跟过去,却看见林广良撞开大门,满身是血地冲出来,蓬乱的头发,撒开腿往田里奔。 马老七不知出了什么事,小心推门,垫着脚进去。可刚进走廊就闻见股怪味。 他咬着牙,一直往里走,往里走,走到尽头那一间,一撇头—— …… 这些年,马老七思来想去,自认是推断出了大概的真相。 肯定是林广良奸情败露,林雅安把孩子支走,单独回来跟他对峙,而恼羞成怒的林广良失手杀了林雅安,逃出去,结果半道上又被仁青的疯爹给撞个正着,几刀捅死。 林广良自己就是个杀人犯,而仁青他爹杀了个杀人犯,那是为民除害,是英雄。 马老七原本想说来着,只不过当时给尸体吓蒙了,等缓过来想再找警察的时候,发现不知怎么,这杨小祥居然也死了,杨家人正抓着李家祖孙俩闹着要偿命呢。 他又不傻,这个时候蹦出来给李友生站台,不是摆明了跟杨家过不去嘛。 等后头风浪过了再说起时,已经没人信了。老庙村的人都笑他是怨恨林广良抢了自己饭碗,编瞎话膈应人家。村长也要他闭嘴,“人都死了,再咧咧些这个干什么。” 然而现在不同往日,一来他离开了老庙村,无论是杨家还是村长都再管不着;二来,他万没想到李仁青这傻小子居然还有当老板的好命。这时候说说他爹的好话,万一哄高兴了,再送他笔钱—— 不过,这傻小子怎么还没来呢? 他急需他的钱。 哼,那个冤死鬼可赖不着他,是他自己娇气。 马老七行走江湖几十年,扎了那么多针,从来没见过哪个过敏的,怎么偏偏到了他这就喘不上来气了?瞎扯什么医疗事故,死,那是他的命!是寿限到了,阎王来捉人,只是他马老七时运背,触霉头,刚好被这将死的鬼给讹上了。 再说了,本来就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了,还能活几年?还有他儿女,更不是东西。老头病的时候不闻不问,也不见个人来伺候,末了还是老头图便宜,主动找的他。哦,怎么爹一死反倒一个个的孝顺起来了?呸,说到底,就是坑钱—— 越想越气,马老七打怀里掏出杂牌白酒,对着瓶子吹。凉渗渗的液体灌下去,热辣辣的血气涌上来,似乎感冒也好了些。 既然错过了林广良,这回一定要死死扒住李仁青。他盘算好了,能要多少要多少!花光了再来要!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喝过口好的,等发达了,也买几瓶五粮液来尝尝。喝!反正李仁青现在是个孤儿,挣的钱也不用养家,还能供不起他?敞开喝,余生喝个痛快! 对了,再一个事,关于那个叫林稚野的小丫头。 马老七想不通他俩怎么能搅和到一起呢?他自诩认人很准,这小丫头跟她爹一样,有双杀人犯的眼睛,他得提醒着仁青,离她远些,不然早晚折在她手里。行,既然要人钱财,就当好心提个醒吧。 马老七拢袖坐在残垣上,打着酒嗝,等到傍晚。 仁青没来,天边的日头一点点落下去。 是耽搁了,还是不信? 天一黑,风就冷,马老七不住跺着脚,瓶里的酒眼瞅着也见了底。 看来还是不信他。 他焦急地转圈,正准备去饭店找他,远远的,看见地平线上浮出一道人影。 来了! “仁青——” 马老七笑着迎上去。 走了几步又愣住,来者身形瘦小,不像是昨天见到的李仁青。 恰此时残阳爆出最后的余晖,正照在对面人脸上,马老七看清了。 错愕,心脏抽痛,脸登时就白了。 “你来干什么?!” 李仁青蹬着自行车来回转,眼看着日头落下去,心乱如麻。 他不住懊悔,要是提前向马叔要个手机号就好了。 昨晚送稚野回家时已是半夜,外头雾大,他怕她感冒,就把外套披给她了,连同口袋里马叔塞给他的纸条一起留下。到家后他才想起这件事,可总不能再跑回去要。 况且马叔千叮咛万嘱咐,说只能自己来,这事不能让旁人知道。 最重要的是,他是李青山,如果还想再跟稚野见面,那老庙村的事绝不能放在明面上说。 他记得当时匆忙瞥了一眼,纸巾上好像写着“幸福”啥的。老街附近也确实有带这俩字的地方。 先去了幸福小区。八十年代的老楼,马赛克墙面,宝蓝色玻璃,底下是人来人往的菜市场,仁青在人海里穿梭,不见马叔。 又去了幸福里。曾经的里院现今开发成了旅游景点,到处是商贩推着小车叫卖烤肠,鱿鱼,臭豆腐…… 最后才想到拆迁区的幸福楼。 李仁青骑着自行车,兜兜转转,一路找,等找到地方时,夜色四合。 “马叔?” 他逆着风吼,没人应声,四下是空旷的野地。就在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又找错了地方的时候,隐隐的,嗅到股酒气。 一扭脖,看见了。兴许是等久等累了,马叔正斜靠着半截土墙闭目养神。 也是,可能等了一下午呢。 想到这里,仁青不好意思,笑着推车往前。 “马——” 等看清地上的人后,他哑了。 稚野掬水泼了把脸,洗去眼前马老七惊恐的面容。 从幸福楼回来后,她照例去给林雅安送饭,然后赶回诊所照看生意,表现得寻常一般。此时躺在床上才感到疲惫。累,却睡不着,辗转反侧,满肚子的心事也跟着哗啷啷响。 林稚野瞪着天花板,在昏暗中一遍遍咀嚼马叔的那些话,不由地攥紧被角。 恍惚间,听见有人敲门。 再听,又没了。猜想也许是最近受了太多刺激,变得疑神疑鬼。 刚翻了个身,有人拍门,这次听得清晰。声音渐紧,那人在门外接连叫她名字。 稚野惊起,“谁?” 没有回应,只是敲门声不断。 她披上外套,抓起柄手术刀壮胆,隔着门又问。 “是谁?” “我。” 仁青? 又不像,他嗓子沉,语速慢,说话总透着股散漫劲。如今这调门高,透着急躁。 “稚野,开门。” 的确是他。 “求你。” 这两字一出,稚野意识到出事了。慌乱卸去门锁,门刚敞开条缝,李仁青就冲了进来,不顾一切地攥住她胳膊,捏得生疼。 “怎么?” 李仁青低头看她,干喘气不说话。湿漉漉的红眼盯住她,好像她脸上有答案。 重逢之后,还是头回见他神情如此慌张,有些像儿时闯祸后的模样。稚野忍不住想笑,可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 她听见他说: “稚野,我把马叔杀了。” 正文 第38章 ☆、37哑谜 仁青的话太过超出逻辑,以至于稚野的大脑停滞了两三秒才弄懂他的意思。 不是陈述,而是反问,听上去更像是“我把马叔杀了?” 好像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干没干。 可无论如何,大半夜的总不能就让他这么招摇地傻站在自家诊所门口,更何况外头还下着雨。此时的仁青衣衫湿透,苦着脸,冷风中不住打颤。 “稚野,我脑子嗡嗡的,捋不明白了,”他抬手抹去把下巴上的雨,“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反应有点慢,你是我认识的人里头最聪明的那个,你能不能……” 他望她,眼神潮润,惶惑,如同新降的羔羊般无辜。 “……帮帮我。” 以前也这样,当他爹发疯追着他打时,他也是这般急切地奔到她家,瑟缩着,求一个庇护。在那一瞬,林稚野无法判断他究竟是不是在诈她,她只知道,眼前是她自童年起最要好的伙伴李仁青。 她欠他人命。也许,不止一条。 “进来说吧。” 仁青见她穿着睡衣,迈出的脚又退回去。 “要不,咱就在这——” 都快成杀人犯了你还有空顾虑这些—— 稚野懒得跟他废话,扯住他领口,一把将人拽了进来。 李仁青坚持坐在外间的候诊椅上。他并着膝,拘谨,忸怩,刻意地目不斜视,只盯住自己手中的玻璃杯。绿茶滚烫,升腾起丝丝白雾,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湿润。 他不自在。褪下湿衣裳,换上稚野扔给他的男装。花衬衫,牛仔裤,尺寸小,紧绷绷箍在身上。他没敢问她家里为什么会有男人的衣裳,觉得这问题越轨,只独自腹诽着,看这男人花里胡哨的装扮,肯定不着调。 偷眼看,稚野正将他衣服一样样摊平,搭在暖气上头烘烤。仁青找不到话说,一个劲喝水。咕嘟咕嘟,两口热茶入喉,五脏六腑暖和起来,大脑也重新活络。回想刚才对话,他猛烈呛咳起来。 他怎么能提马叔呢?! 他在她面前的身份是李青山!这不完全暴露了吗?! 稚野擦着手过来。他脑袋越垂越低,听见她坐到对面。 “其实——” 两人同时张嘴。 “你先说。”仁青推让着,心想能挨一秒是一秒。 “这衣服我爸的,去南方旅游时候买的,当时可时髦了,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花哨。” 稚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解释这个。怕他误会?误会什么?误会了又怎样?最近真是奇怪。 “搬家几次,他也就剩这一身衣服了,你凑活着穿。” 原来是林叔的,仁青暗吁一口气,重新快活起来。 “挺好的,我穿着很合身——” 他猛抬膀子,嘶啦一声,衬衫腋下挣开道口子。 “对不起,我把你爸——” “爸”也不能提,二人之间处处是禁忌。 仁青夹紧胳膊,心虚。 “回头,回头我补好了,还你。” 安静,只听得里间的闹钟滴答作响。 “稚野,我,其实我,我是——” 她大致猜到他要说什么,可眼下不是时候,强制打断。 “先说正事吧,有目击者吗?” “啊?” “你去找马叔的时候。”稚野目光平静。 仁青脑子还卡在如何解释身份的问题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切到了马叔的人命案。可能她没听清?或者她不记得马叔是谁?也好—— “不知道,应该没有。“仁青回忆着,“那是片荒地。” 他骑着车子赶到的时候,天渐黑,拆迁区不见一丝灯。 他在深浅不一的黑中摸索,看到矮墙根上好像靠着个人。停下车过去,见马叔睡在地上,头枕着断砖,脖颈后仰,睡成个很不舒服的姿势。 “要落枕的。”仁青嘟哝着,预备叫醒他。 先前在村里的时候马老七就经常醉酒乱躺,有时树荫,有时玉米垛。可眼下毕竟是深冬,仁青怕他冻出事,伸手要拉,却先一步看见矮墙上的血。 血从马叔后脑处淌下来,像道扭曲的笑,在北风中早已干涸。 马老七不是枕着断砖,他的后脑插在截突出的钢筋上。 一探,果然没有呼吸。 “我不知道是意外还是,”仁青结巴,“但是,但是我想不通,他为啥要写我名呢?” 有了上次误闯现场的经验,仁青知道不能恋战,此地绝不可逗留,转身想跑,却看见马叔左手摊开朝上,右手反扣向地面,手指扭曲地斜指着。 他顺着看,水泥地上,有几条弯弯曲曲的红蚯蚓。 “是个血字。可能他想写李,但还没写完,人就没力气了,就写了个木字头。” 他看向稚野,像是要在她深不见底的黑眸子里找一个答案。 “你说,你说他是要给我留信息,还是要指认我?” 稚野没说话。人都死了,再怎么假设都是无意义,眼下最重要的是帮他脱离嫌疑。 “你怎么处理的?” “我怕警察看见我名,但字写在地上,血早干了,擦不去,凿又凿不动——”犹豫,“我想着,要不就再给他一刀,放血,用他的血来盖住。” 稚野抬眼,他说这话时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反正人死了,再多一刀也不会疼,但是——” 仁青抽动的手指静下来。 “我下不去手,”他搓搓脸,“那是马叔。” 万幸,他又变回了她认识的李仁青。 “最后我蹲在那用砖头磋了半天,还撒了些土,但是天太黑了,我也看不清到底擦去多少,也不敢太大动作,怕一不小心留下更多证据。”他攥拳,“稚野,你说马叔会不会也是被我害死的?” 她诧异,留意他话里的“也”字。李仁青浑然不觉,红着眼说下去。 “他要我去那见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发现了?” “他给你的地址还有谁知道?” “没别人了,就我——” 不对,她怎么知道马叔给了他地址? 难不成她翻了口袋,看见了? 仁青目光一寸寸抬高,发现稚野也正端量着他,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 “还有我。” 何川头都大了。 开年才几天时间,第三个了。 凌晨两点二十六分,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报了警,说他“家”门口有尸体。 幸福楼附近本就荒废已久,老人一年前发现这里,挑了间相对干净的空屋,平日里拾荒捡来的易拉罐、啤酒瓶、破纸壳通通往里堆,久而久之,便成了个临时的“家”。 半个月前,他察觉好像有了“外来户”。偶尔他也会偷些工地上的钢筋运出去卖,这阵子觉出少了些,可一直没找到人,今晚看到马老七,开始还以为是来跟自己抢地盘的,骂骂咧咧壮着胆过去,结果鬼哭狼嚎地爬回来。 自然,现场被他踩了个乱七八糟。 程勇推测,大概率是意外,受害人喝了酒,滑倒,头刚好摔在砖头上,于是安抚着何川。“别紧张,不是连环杀人。” 不是意外。看到那张脸,何川已经知道不是意外。 他认识他。老庙村的熟人,马老七。 心沉下去。老庙村的人可真多啊,怎么一个个的都要往他辖区里跑? 他配合程勇,不动神色地跟着保护现场,可内心已绷到极限。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能让杀戮再这么继续下去。 再这么发展下去,他早晚会暴露的。 记忆中警察的身影在眼前交叠,他们问,看见了吗?你当时看见了吗? 何川摇头。他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可他听见一个像是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恍惚中,有谁在喊他名字,陌生,疑惑,他身陷谎言的梦魇,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何川?”程勇搡他,“怎么回事,叫你半天没反应!” “怎么?” “金队那边集合了,说是开个短会。你赶紧的吧。” “好。” 他松了手,随程勇过去。 身后,半截没绑好的警戒线在风中甩动。 “不是意外。” 老金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痕检说这里有字,被碎石头盖住了。” 他擎着手电照射,一众人围着仔细看,隐隐约约的,确实像是有个什么。 “初步推断,被害人很可能没有第一时间断气,在弥留之际强撑着写下这个字,为的就是给咱留下破案线索。” “木——”程勇歪着脑袋看,“木什么?” “可能是木,也可能是没写完。”孟朝抢答,“咱先别框死自己,我觉得带木字旁的字都有可能,比如说,李,朴,柳,林,杜——” 何川一激灵。 “林吗?” 与此同时,诊所里,李仁青还在那帮稚野找补。 “不会是你,”他干笑,“你是医生,救死扶伤的,怎么会杀人——” 心底隐隐有个声音:肝脏,她需要新鲜的肝脏。 “谢谢你这么信我,”稚野笑,“对了,马叔有没有告诉你,叫你过去是为了什么事?” 仁青摇头,“还没来得及——” 他回忆,猛地僵住。 “我看见了。”马叔说得小心翼翼,“你爹没有错……你爹没有错……” “他提到——”仁青踟蹰着,挑选着合适的词句,“呃,他提到很久以前的一件事,好像是有什么误会,他应该是看到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稚野的肩突然垮了下来。 “我会帮你作证的。” 她轻轻搭住他胳膊,吓他一跳。 “如果警察问起来,我就告诉他们,今天晚上一整晚咱俩都在一起,就待在诊所里哪都没去。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怀疑你的。” 她微微探过身,捉住他的手暗中加了力道。 她冲他笑,上挑的眉眼闪着危险的讯号。 李仁青忽然意识到,分开的十二年里她独自历经了许多,如今的稚野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石头打人的“野猴子”,她有了许多新见识,懂了许多新手段。 长大后的她让他有些看不清楚。 “反过来,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对吧?” 她凝视着他的眼,从一只移到另一只,深深凝望,盯住他眼里的自己。 “李仁青。” 正文 第39章 ☆、38潮起 翌日。 夜半时分,无人堤坝,三人沉默着围烧纸钱。 灰烬飞起,这人间的残雪打着旋儿升高,最终消逝在墨色大海,一如亡魂。 “马叔,安心去吧。” 仁青蹲着,半瓶白酒泼洒在地,任由呛鼻辣味在海风中弥散。蛇哥站他旁边,背身挡住风,不时用火钩子拉回翻飞的黄裱纸,而花脸小伙则两手抄兜,不耐烦地抖腿咂嘴。仁青没在意。 火光橙红,跳跃,他的脸迎着光焰,半明半暗。 “老头好酒,贵的,便宜的,都喝。年岁上去了,就开始手抖。我们老庙村有个笑话,说只有大屁股的才有资格当马叔病人,不然扎不准。我们笑,他也不生气,撑死脱下鞋撵两步,装着要打我们。” 记忆里,他跟小山擎着冰棍跑过乡道,总能看见迷迷瞪瞪的马叔仰躺在槐树旁的藤椅上,赤着膊,只盖着树荫,斑驳光点在他肚皮上印出深浅不一的花纹,随风摇动。 马老七张着嘴打鼾,他俩就蹲在一边点数,只怕他一口气上不来,憋死。两个孩子老是争论,说马叔那样涨红的一张脸,到底是不是打呼噜憋的? “到后头,马叔眼都喝眯了,还是戒不掉。林叔劝过,说肝不好,不能再喝。他自己也说再这么灌下去早晚死在酒上,可就是停不了。 “孤老头子,日子里也只有酒能给点乐呵了。他说醒着心里总觉着空落,孤家寡人的,活个长命百岁又有什么意思?怕死,更怕活不痛快。” 仁青拨着火,不知想起什么,空洞的目光闪过一丁点亮。 “小山他爷老爱逗弄马叔,说他家常年酒气不散,最适合给人开刀。病人躺炕头上吸一嘴就醉过去了,都不用打麻药的。” 林广良来了之后,马老七迅速被比下去,一夜之间成了杂牌的庸医,老庙村的一个玩笑。 “可他救人的那颗心是真的。我记着四五岁的时候,发烧,烧到昏迷,嘴角起大泡,胡言乱语的,最后还是奶奶哭着去求马叔。” 当时马老七端起碗来将要吃饭,听见仁青奶奶喊,二话不说,扔下筷子,趿拉着鞋就奔去了。一路上还不忘搀好了老太太,不住地安慰。那一晚,他歪坐炕头,目光如炬,用沾酒精的棉花一遍遍擦拭仁青的手掌和脚心,冷帕子覆额,热了就换,一忙就是一宿。 “病好了,奶奶不知拿啥谢他,马叔摆摆手,只拎走了窗根下的半瓶老酒。” 仁青荡悠着手中瓶子,白酒叮咚,仿佛再一次看见马叔的背影。佝偻着背,右手拎着酒瓶,迟缓地,迈过他家门坎。 “是我害了他,”他在心底告诉自己,“我又多欠了一条人命。” 猛灌一口,呛辣入喉,希望马叔魂魄归来,告诉他凶手到底是谁。 仁青想象着 ,曾经的马叔是怎样抚过他额头,欣喜地告诉奶奶,降下来了,温度降下来了。可昨日的自己面对马叔空洞涣散的双眼,只有恐慌,他甚至连伸手帮他理正头发的勇气都没有。 忽然间,他恨极了自己的怕受牵连,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泪涌上来,仁青匆忙看向蛇哥,转移话题。 “诶,你有家吗?” “你礼貌吗?”蛇哥跺着脚起身,“谁也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 “不是,”仁青将剩下的白酒又灌了一口,“是从没听你讲过,给你假期也不要,晚上也不回家。” 他点到这为止,没说出口的话是明明是本地人,为什么大过年的不回去团圆?遇见危险也从不向家人求助,却转而托付我这个刚认识的陌生人。 “我妈杀了我爸。” 这句来得突然,仁青手没拿稳,白酒倾侧,泼熄了火堆,发生滋啦一声响。 蛇哥并不看他,转而望向海平面。远处海天混沌一片,劲风呼啸。 “我妈是个好女人,我爸是个王八蛋,”顿了顿,“挨千刀的王八蛋,死了都便宜他。” 那是蛇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讲述他短暂的一生。 在成为蛇哥之前,他有个嘹亮的名字,佘鸣威。 不寻常的姓氏传自他的父亲,老佘。同样,让他怨恨了一辈子的是偏也继承了那人一半的血脉与样貌。 打记事起,他就在劝架,他爸妈总能为了各种鸡毛蒜皮的琐碎争起来,可偏又不离婚。打,砸,将家中一切崭新圆满的全都损毁。 吵到最后,两人也忘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在吵,只是指头戳在彼此眼前,嘶吼,用最难听最下贱最戳人心窝子的话诅咒曾经发誓要保护一生的人。 “我妈哭,喊离婚,她什么都不要。我爸不,他冲出来,攥着菜刀疯砍,喊着不过了,大不了全家一起死。 “从我记事起,他俩就这么打,相互折磨。后头他俩一吵架,我就去厨房藏刀。这,你看,就这个地方——” 他指指嘴唇上的一道旧疤。仁青先前一直以为他是兔唇,没敢多问。 “这道口子就是我爸跟他女朋友打的。当时我妈为躲我爸,常年上夜班,我爸就去外头打牌,跳舞,慢慢就把舞伴带回来住。还威胁我不许说。 “我妈慢慢发现端倪,两人又打。打跑我妈,他就揍我,非说是我告的状,说这个家都被我搞散了。我知道,他就是发邪火,纯泄愤。 “再后来,他带女的回家,我就出去溜达,一夜夜地在大马路上转悠。从来没人找过我。” 但小佘成绩不错,苦日子难捱,小孩自己给自己画大饼,说长大能挣钱了就带着妈妈走。他知道,妈妈走不了,是因为没钱。 “那天晚上又吵,特别凶,好像是因为我妈从褥子底下翻出来条别人的裤衩。我捂着耳朵,背书,第二天还要听写。我想只要我成绩好,就能上好大学,上好大学就能找好工作,有工作就有钱,就能带我妈走。” 他记得第二天早上,家里静得渗人。被扯下来的半截子蓝窗帘盖在他爸身上,阳光无遮无碍地泼进来,照亮一地残骸。 妈妈不在家,爸爸睡得沉,罕见的没有打鼾。 小佘洗干净脸,收好书包,哄着自己去了学校。路上甚至还买了根油条,两个茶叶蛋来吃——凑起来的形状如同阿拉伯数字的100,某种小学生的迷信。 他还记着,那天语文课上的百字无差错,他是头一个交的卷,满分,全对。佘鸣威高高兴兴地回家,却看见楼道里满满当当的人,他靠近,每个人都回头看他,同一副的诧异。他们戳戳彼此的胳膊,嘴唇翕动,眼珠子乱翻。 在他们的追视中,小佘一步步上前。 门口站着穿制服的警察,他木然往里走,看见警察一左一右架着妈妈,指着什么。 妈妈表情寡淡,甚至透着点不耐烦。 “走的时候,可能是为了照顾我情绪吧,有人用衣裳盖住我妈戴手铐的腕子。还有人抱我,好像说了什么,可是我没听见,我一句都没听见,我就张大眼看着我妈。我想问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长大了,出息了,咱一起走,可现在,现在你自己要去哪儿? “我妈没看我。她就那么昂着头打我眼前过去。那一刻我明白了,她杀他只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我。他俩的世界,始终没有我。” 一夜之间,小佘同时失去了父母。两边的亲戚把他当球似的来回踢。爷爷恨妈妈杀了他儿子,姥姥家怨爸爸不做人,害女儿成了阶下囚,而小佘由于同时拥有两边的血脉,两面的不讨好。 “最大的问题就是没钱,我舅直接说了,没钱送我读大学,要自己想办法。我也是争气,”蛇哥嘿嘿笑,“高中都没考上。” 他大步走到海边,叉着腰,脸盘子别过去,也不知要说给谁听。 “现在想想也是中二,当时我偷偷给自己起了个绰号,蛇哥。小时候爱看动物世界,觉得里面的眼镜王蛇贼帅,个大,还有巨毒,最牛的是它靠吃其它蛇活下去。 “你们知道吗?这眼镜王蛇破壳的那天母蛇就扔下孩子跑了,同窝的小蛇们得争相往外钻,动作慢的就会被自己的兄弟姐妹给咬碎了咽下去,只有最强的那个才能活下来。我告诉自己,我也一样,出生就是厮杀,以后的路,只能靠自己了。” 少年的小佘上了技校,学餐饮。他想着多学门手艺,以后就能养活自己,不愁没有饭吃。这样踏踏实实的平凡一生,也挺好。 那是佘鸣威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爱琢磨,心又细,在烹饪上有天赋,又一次成了优等生。 但是不知道怎么,家里的事传出去了。 “班上同学围着我问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们问我妈用什么杀的人,问我血溅了多高,问我是不是也有暴力倾向,会不会突然哪天发了疯,跟我妈一样胡乱砍人。” 蛇哥低头抽烟,李仁青只能看见他乱蓬蓬的黄脑袋。 “等我课上再握刀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哧哧笑,偷拍我,还用电脑p上字。什么雨夜屠夫,灭爹者,杀人狂徒。就连我喜欢的小姑娘,打那起也开始躲我了——” “雨夜屠夫多帅啊,诶,你现在怎么不叫这个?”花脸小伙没心没肺地笑,“灭爹者也好,你没品,这些绰号哪个叫起来不比蛇哥带劲!” 仁青斜他一眼,要开口,蛇哥一把拉住,生劝。 “没事,小孩,懂什么,就当是童言无忌。” 他递给仁青根烟,仁青捏在手里,不抽。 “反正这么一闹腾,班里老实孩子没个再敢跟我说话的。明明我还是我,但好像,啧,忽然之间,我又不是我了。 “之后,之后就瞎混呗,文化课也不好好学了,我知道背着我爸妈的案底,就算拿到文凭也不可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好工作,正经对象也甭想了。后头实在是没办法,兜兜转转,就跟了宋叔……” 他蹲着,将烟大力捻灭。 “我也不想混的,我小时候最瞧不起流氓,就像我爸那样的,可是——” 烟已经灭了,他的手还是在石头上反复地搓。 “可是好人,谁带我玩呢?” 不知何时,强风起,浪卷海啸,波澜翻腾。 “走吧,冷死了!”花脸小伙不住地跺脚,“还烧什么纸,要我说,这就是他的命。那句老话怎么说得来着?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诶,看我干嘛?老子说不对吗?那天我拦着他不让进不让进,他自己非要往里拱的——” 李仁青擦着手起身,花脸小伙下意识朝后躲,可仍抱怨个不停。 “你俩在这哼哼唧唧的,是不是男人了还!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死个人嘛——” “不就是死个人?”李仁青瞪他,“再说一遍?” 他收了平日的笑,绷着脸一步步逼近,少有的压迫。“你知道什么是死吗?你见过几回死?” 小伙心慌,嘴上还是硬。“就跟你见过似的!别瞧不起人,老子杀过人呢!” 对上仁青的眼,他目光开始闪烁,畏缩,小声嘟哝着。 “差一点。” 他一脚踢飞海堤上的酒瓶子,咕噜咕噜滚出好远。 “在网吧跟我抢机子,还拿钱羞辱我,早晚给他一刀!等着吧,等逮住机会,得罪老子的全都杀了——” “杀人偿命,你不怕死?” 李仁青居高临下地俯视,声音冷淡。 “不怕!老子活腻歪了,巴不得早点——” 蛇哥预感氛围不对,想拦,可仁青到底动作快些,飞起一脚,花脸朝后趔趄,一脚踩空 滑下防波堤,倒栽进海里。 噗通,浪花飞溅。 李仁青擦擦手,并不理会他是如何慌乱地朝上爬,又是如何一次次地滑下去。 他冲蛇哥一点头。 “走了。” “等等,咱就这么走了,他怎么——” 花脸小伙在海浪中挥舞两手,爆出各种难听的脏话。 仁青厌恶地看过去。 “多少人想活活不成,他天天琢磨怎么死。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他。” 说完两手抄兜,径自沿着台阶上去,不再回头。 “我错了,真错了,再不敢了!大哥,救我,不会游泳,救我——” “你听见没,他不会游泳!” 李仁青并不理会,越走越高,眼看着就上了二层的平台。 “不是,咱得救他!你回来救人啊!” 蛇哥急得原地转圈,奈何他也不会水,环顾周遭又找不到个保险圈,只能眼巴巴看着花脸越飘越远,脑袋沉浮,一口口呛着水。 “李仁青!我操,我操——”蛇哥踩着防风堤往下出溜,脱下衣裳,往海里抛,“抓住,你抓紧!” 一次次甩空,连带着自己也差点摔下去。 “我日——” 爬起来,蛇哥抠住石头间的缝隙,另一手肌肉绷紧,最大限度朝外探。 “李仁青!你这个疯子!赶紧滚回来搭把手!” 仁青手搭在栏杆上,眯着眼,寻找花脸的脑袋。 乌云遮月,风更急了,海浪喧嚣翻涌。 “还想死吗?”他吼。 “想……” 花脸扑腾着,爆出哭腔。 “想活!我想活!” 李仁青轻笑,衣裳一扯,单手翻越栏杆。 蛇哥只觉得头顶嗖的一下有什么滑过去,等再看时,仁青已如海鸟一般,飞身跃进了海里。 正文 第40章 ☆、39鸿门宴 “怎么突然找我?” “有事——” 仁青停住,五官扭曲,像是艰难吐出什么脏东西。 “当然是有事要麻烦您,”顿了顿,他呕出另一截,“何队长。” 何川刚坐下的屁股猛弹起来,狐疑着,上下打量。他万分笃定,对面的李仁青这般大献殷勤肯定是非奸即盗。 其实打刚走进饭馆那会儿他就察觉出不对头了。 今天的李仁青衣着罕见的板正,头发也重新理过,像是预备着要去拍身份证。两只大手拘谨地叠在桌上,拢着什么,一副准备自首的模样。见他进来也没有往常的横眉冷对,反而忽的起身,推得板凳稀哩咣当的响,脖子大力朝前啄了两下。 何川后头才想明白,他可能是要鞠躬。 “你自己不就是开饭馆的吗?怎么还专门选在外头吃?” “不太方便,你看看吃什么,”仁青将菜单唰地推过来,“我请。” 没什么可看的,拉面店,一整墙全是各式各样的面条。何川把菜单推回去。 “有事说事,我下午还得赶回局里呢。” 仁青点头,要了两份面,特意嘱咐店家有份多加肉。等再回来坐定,人没开口,先红了脸。 “何警官……” 何川一听这称呼就僵了,坏事,对面果然是憋着大幺蛾子要坑他。 李仁青撒开手,把一只长方形的红塑料袋推过来,里头是两条中华烟。他也不说话,只用着蛮力玩命往前拱。 “干嘛?!”何川往回挡,奈何仁青劲大,他怼不过。 旁边几桌食客好奇地朝这边探望,估计也是头回见如此光明正大的行贿。 何川急了,作势要走。“有话直说!” 李仁青捏着烟盒,支支吾吾,“前天晚上,我们去给马叔烧纸……” 月光下,海浪翻腾。被仁青捞上来的花脸小伙两手撑地,剧烈呛咳,不住地呕水。 “这就是死,一瞬间的事。”仁青把自己外套甩他身上,“人命金贵,无病无灾活到现在是你运气好,这世道多少人想活都没个机会。往后,别再让我听见你说那种不知好歹的话。” 花脸抓过衣裳来擦脸上的水,冬夜失温,唇青白,牙打颤,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句整话。 蛇哥过来,轻拍仁青肩膀,消解着他的怨。 “看不出,你小子水性不错啊。” 仁青果然开心了,转过头来呲着大牙冲他乐。 “可不,遗传我爹,他水性好,以前还救过人呢。” 童年某个遥远的夏日午后,邻村的男孩们偷着去水库游泳,最擅水的那个呛住了。等大人们闻讯赶去的时候,男孩越漂越远,脑袋都快看不见了。 所有人喊着晚了晚了,偏李友生不信邪,一个猛子扎下去,独自把人捞回来。到了岸上,他扛住男孩两条腿,倒背着,来回跑,大股大股的水就从男孩口里往外吐。 “我奶老爱给我讲这一段,说我爹当时是怎么把人放平,朝小孩嘴里吹气,两手就这么着按压他胸口,小孩忽然就——” 仁青停住,如同记忆里获救的那个男孩,目光恍然。 “他会不会是想救他?” 仁青死死攥住蛇哥,追问一个他也不知道的答案。 一九九九年的麦田,李友生趴在林广良身上,两手沾满他的血。 救人是他此生的高光时刻,也许独自一人时也曾一遍遍回味,这段记忆深刻进他的潜意识,会不会在李友生破碎的认知体系中,濒死的人只要按压就能活过来—— “当年他趴在林叔身上,是不是想救他?” …… “所以,”何川停口,等店家把两碗面端来,走远后才接着说,“你是想找我重新查林广良的案子?” 李仁青刚把带肉的那碗转到自己跟前,听见这话,手一伸,反推给何川。 “嗯。” “为什么不找金队?你们不是认识吗?” 仁青忍了忍,“他,不吉利。” “啊?” “上回他保证的就没兑现,”仁青挠头,“我怕他关键时刻又掉链子,所以麻烦你——” “为什么是我?”何川诧异,猜想会不会是他知道了什么。 话一出,轮到仁青惊讶了,“警察里头,我除了他,也就认识个你啊。” 怕何 川心存顾虑,仁青急忙补充。 “其实不指着翻案,就是你如果能查到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麻烦告诉我一声。放心,我不问细节,你就说能说的部分,不逼你犯错误。” 何川探究般端量仁青,见他目光坦荡,思忖着这人也许心里头确实没盘算什么。如此想来,便也松了口气,低头吸溜起面条。 到底要不要插手老庙村的案子,他没表态,只是忽然想起仁青“嫌弃”金队长不吉。回想他俩上次一起吃饭的后果,何川苦笑,可能他更是不吉。 仁青见他不说话,还吃了自己的面,以为是同意了,心想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不如顺杆子爬到底。 “对了,还有件事——” 他在衣裳内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张皱巴巴的照片拍在桌上。 “你不是片警吗?巡逻时候,捎带手的,帮忙找找这个人。” 何川瞥了一眼照片,呛咳,吃下的面悉数吐了出来。 打拉面店出来,李仁青一身轻松。 这段日子,饭店渐渐有了人气,手头上多少也攒下点收入,他感觉日子又好转起来。回去路上,他沿着电线杆一路张贴寻人启事,想着要是能把疯子再找回来,这日子就算是真安定了。 拐到饭店门口,远远就看见花脸小伙蹲在台阶上抽烟。见他来,小伙子扭头就跑,大概还在生他的气。 蛇哥也贴着玻璃门朝外张望,瞅见他回来,急切地推门出来,却又不说话。 “怎么了?”仁青问。 “人回来了。”蛇哥犹豫着。 “自己找回来的?”仁青惊喜,感慨着自己运气好,真是想啥来啥。 “嗯。”蛇哥不情不愿的一个鼻音,再不开口。 李仁青三两步跨进去,环顾大厅,不见疯子踪影。蛇哥压低嗓门,指了指,“里间呢。” 他冲进去,砰的一声撞开门,窗口椅子上果然逆光坐着个男的。 可他的笑卡住。对方梳背头,穿大衣,左腕是沉甸甸的金表。 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 四十多,也许五十多,保养得当,看不出年纪。 “叫人。”蛇哥在一旁低声提醒。 “谁?” 蛇哥打样一般深鞠了一躬。 “宋叔。” 李仁青不自在。 明明饭店是他的,老头说闭店就闭店,明明饭点正是热闹的时候,硬生生把食客们关在外头,整个大厅就招待他一桌。 此时,宋叔端坐主位,蛇哥做完饭,满身油烟累得够呛,仁青让他坐,他也不敢入席,只垂手立在右边。花脸也灭了,缩在他旁边,胳膊紧紧挨着,随时预备着逃。 仁青手里的筷子举起又放下,没了食欲。 “听说,是你砸了我场子?” “算是吧。” “还要帮人抹账,”宋叔不动筷,只抽烟,“我粗略算了下,连本带利279万,什么时候给我?” 仁青慌了,结巴起来。 “可是,可是那个姓厅的说,只要我赢了就可以——” “哦,他说过这话吗?”宋叔笑,笑着看向蛇哥,“他现在人在哪?谁又能作证他真的说过?” 仁青也拿眼瞥蛇哥,蛇哥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宋叔一来,他就跟拔了电的玩偶似的,没一点鲜活劲。 眼下这个绰号宋叔的男人斜坐着,胳膊搭在椅背,叼着烟四处打量。 大厅不过五六张桌,墙上是彩喷的菜单,最贵的菜也才48块。他什么都没说,只鼻孔里喷出笑,他的笑是带着力道的大手,把仁青进门前所有轻盈的喜悦压下去,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值一提。通过有钱人的眼,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小饭馆竟如此寒碜不堪。 他冒出股无名火,死命压着。 “是不是我强人所难了?”这话说得慢悠悠。可能权贵开口都是如此,不疾不徐,毕竟平日里他们的话也没人敢打断。 “做笔交易怎样?你帮我跑个腿,这事就算是了了。” 仁青拿不住,偷看蛇哥,蛇哥也抬眼暗示,眨个不停,可惜他读不懂。 “简单,就开车送送东西。” “我不会开车——” “学嘛,钱我来出。年轻人就是要多吃,多见,多练,慢慢就长进了。” 仁青不说话,宋叔倒也不催,喷出口烟。 “不夜城的事听说没?” “大致提过一嘴,”蛇哥在后头笑着应声,“没多说。” “简单讲,就是我被人做局阴了,损失不小。这两天警察那头天天来烦我,说要检查,我知道这是幌子,他们有别的打算。那个姓方的也是怂,这档口闹着辞职,撂挑子不干了。现在,整个琴岛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他冷哼。 “可我宋言磊是谁?嘁,这点小事,洒洒水啦方言,形容不足挂齿。” 李仁青烦躁,心想你要吹牛回家吹去,跑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干说话也不动筷,好好的一盘鱼香肉丝都凉透了,拔丝地瓜也不拔丝了,干巴成一个大地瓜蛋,夹都夹不起来—— 他腹诽着,宋叔还在那继续。 “我有办法东山再起,可再宏大的蓝图也需要下面有个能办事的。如今我身边没个顶用的,还出了吃里扒外的叛徒,我信不过,预备着扶持新人。” 仁青总算明白他的用意,“不行,蛇哥已经在我这当厨子了——” “李仁青,听说你身手不错。” 仁青愣住,没想到挖墙脚挖的居然是老板。 “人狠,嘴紧,最重要的是,你无牵无挂。” 烟灰磕在盘子里。 那是菜碟!我好不容易才刷这么干净的! 仁青刚想发火,啪,对面一摞百元大钞拍在桌上。 来不及反应,啪,又一摞。 宋叔连拍了五次,五万块。 “一点点订金。” 他笑,眼底没有一丝友善。 “考虑下,要不要来帮我?” 正文 第41章 ☆、40回暖 就在何川跟仁青吃面的同时,十二公里外的永夏区公安分局三楼会议室里,琴岛刑警队的人正在召开第二轮内部会议。 “跟前两桩案子不一样,这回 不是钝器击打头部造成的颅骨骨折,死者是后脑磕在砖头上,恰巧插入半截腐锈钢筋造成的贯通伤。” 法医老夏把报告展示给众人。 “我们在尸血中检出高浓度乙醇,推测死者遇害前是处于醉酒状态。” “但是现场的血字排除了意外,”小陈指指痕检提供的照片,“很明显,死者留下这个‘木’字,是想指认凶手的。” “作案手法不一样,那会是同一个凶手吗?”孟朝看向自己师父。 “马靖柏,绰号马老七,老庙村人。在林广良开诊所之前,他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赤脚医生。当年黄巧伶的尸体,也是他发现的。”老金分析着,“就算不是同一个凶手所为,他的死多半也跟老庙村有关,不然真是太巧了。” “咱是不是先把手头上的材料整理齐全,再跟上头汇报一下,”老马征询着众人意见,“申请做并案处理?” “并案……”金卫民思忖着,三桩命案真的是“某人”的连环性报复吗? 而眼下所有线索或多或少又确实都指向李友生的死。一个是抓捕他的人,一个是造谣他判死刑的人,一个是闯入现场,发现尸体的人…… “师父,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孟朝犹豫着开了口,“头一桩的广发宾馆案,凶手在登记时为什么特意要借李友生的身份呢?按理说他随便编一个都行,反正也没人查。” “嫁祸?” 老金说完自己先摇头。 “不对,嫁祸的前提是他计划好了当晚要杀李保荣,但根据旅馆老板的证词,两人拼到一屋纯属意外…… “要不是故意栽赃的话,那也有可能是他习惯了,长久以来对外一直用这个假身份,并且自信不会被拆穿。” “我想得更浅一点,”孟朝挠挠头,“他用李友生名义登记,说明他知道李友生的身份证号,并且是背下来了。 “那个老板不是说看他数字写得那么顺溜,也没让他掏出证件来核验嘛。要是从这个点发散出去,我就在想,这李友生的身份证号,谁会知道呢?” 老金瞪着天花板,自言自语,“家里人。给他日常办理住院、报销药费什么的,肯定会用得到。还有工作单位的,但是李友生好些年不上班了……除此之外呢?” “林广良?”孟朝小声嘀咕,“他常年替李友生开药,肯定也熟悉。” “可是林广良死了是不争的事实,”小陈不解,“当时金队不是就在现场吗?” 老金刚要张嘴,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胡乱扯过截卫生纸来擦鼻子。稳了没几秒,又打,心想着是不是这两天在哪儿着凉了,浑然不知是李仁青在背后头念叨他“不吉”。 “是不是感冒了?”孟朝麻利起身,“师父,我下去给你接点热水去。” 说完就拿着罐头瓶跑出去。老金不爱用茶杯,习惯用水果罐头的玻璃瓶装水,而且是有讲究的,不用桃子,不用梨,专挑橘子罐头,取个谐音,送坏人进局子。 老金还在那擤鼻子,马驰华俯身低声打趣,“老金,还这么拼命呐,又不是小伙子了,身体要紧。我看小孟不错,人也机灵,你赶紧带出徒来,也让他给你分担一下。” “他?他跟他老子比起来,差得远呢。” “要说孟队也是可惜,才四十多就——” 孟朝毫无征兆地推门冲进来,老马的话停在嘴里,尴尬。 “毛毛躁躁的,进来也不敲门。”老金埋怨着。 “师父,师父——”孟朝大喘气,一声比一声高。 “慢慢说,大惊小怪的。” 孟朝深呼吸,抹了把额上的汗,“刚才我接到十大峡派出所的电话,他们说,他们说——” 说到这,他停下来。 这下轮到老金急了,“说啊!” “他们说,凶手自首了。” 仁青抬高右胳膊,擎着,另一头,蛇哥踩住了凳子,在“人有所操”的书法底下,新贴了张大大的纸条:“要打出去打!” “这话是贴给你看的,”蛇哥乜斜着他,“往后再有闹事的醉汉,你最好揪出去解决。家里多少盘子也不够你毁的。” “行。”仁青憨笑,扭脸去看屏幕。 电视里正播报着新闻,听说是一个叫利比亚的地方爆发了战乱,中国火速展开了一场海外撤侨行动。 “这几乎是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政府组织的最大规模海外公民救援撤离行动。截至2011年3月2日,出动民航、邮船、海军护卫舰、空军运输机、客车等力量,海陆空联动,竭力保障同胞回家之路——” 275小时,35860人平安转移,摄像机晃动的画面里,重新团圆的亲人们在机场抱头痛哭,四处挥舞着五星红旗,沿路有人拉起横幅,写着“祖国接你回家”。 仁青看着看着,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对于“回家”这个词,他有着天然的好感。不禁想象,如果他当了警察,军人,是不是这身力气也能在正道上派个用场—— 大门哐啷一声响,朵朵跑进来,直奔到电视机前头一通乱按。屏幕一闪,画面变得艳丽活泼,播放起虹猫蓝兔动画片。 紧跟着,阿阮推着婴儿车,也哼着歌进来。 “一下午哪儿去了?”仁青这才想起,最近她都不怎么在店里。 “管我。”阿阮笑着放下包,“找活干啊,不然指着你这小破店,都不够赔人医药费的。” 仁青看向她,羽绒服,牛仔裤,里头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长卷发也在脑后束成个马尾。他不太懂女孩的时尚,只觉着她今天的穿搭风格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 “看什么呢?” 仁青收回目光,“顺利吗?” “顺得很。”阿阮抱起朵朵,放到离电视远些的小凳上,“明后天就能入职,对了,往后不用给我和朵朵留饭了。” 仁青欲言又止,阿阮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俩跟丁阿姨一块儿吃。” “丁阿姨?” “隔壁街不是有个小学嘛,丁阿姨开了家托管班,生意不错,她预备着把小饭桌的活也包下来,正好缺人手。我跟她聊了聊,试着干了几天,还不错。” 她将睡熟的婴孩抱到里间,又自厨房端着盆生豆角走进大厅。 “我想好了,回头报个班,再考个证,以后看看能不能找个幼儿园或者托管班的活,就算当不成老师,打扫打扫卫生,带带小孩也好。我不挑,只要跟小孩子打交道就行。” 李仁青捏着豆角,听着听着,忘了掰。 “阿阮,你好牛啊。” 阿阮张皇失措,她还不太习惯被人不带意图的夸赞,“别拿我开玩笑,我这有什么——” “不,你真的厉害,”李仁青讲得真心实意,可越赤诚,越寻不到合适的词,“你,你……” “你都说男的靠不住了,那我以后只能试着靠自己咯。” 阿阮笑着掬起捧豆角放到自个儿跟前,一面摘,一面说。 “你那个朋友,就是稚野,还挺会劝人的。跟她聊完之后,我发现自己确实是喜欢孩子,也擅长这个。 “小饭桌那边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姐大姨,虽说嗓门大,脾气急,但对朵朵好,待我也真心,相处起来舒坦。起码没人想揩我的油。” 她笑得腼腆,摘完自己眼前的那一堆便起身走开。 李仁青坐在那接着掰豆角,身上忽然涌出使不完的劲。日子在变好,最近气温也回升,邻家窗根下的郁金香开始扎根生芽,他预感着,春天终于要来了。 忍不住地哼歌,朝着后厨吆喝,“再拿个盆来。” 咣当,不锈钢盆扔到他眼前,一旁的花脸小伙动作里带着怨。 仁青抬眼,“干嘛?” 花脸小伙一言不发,逃走。 李仁青想了想,推门跟出去,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抽烟。 “感冒还没好?” 小伙原来不想搭话的,但又怕他从后头踹人,不情不愿地哼唧着,“好了。” “胡说,你左鼻孔都不冒烟的。” 花脸呛咳,仁青弯腰拍他脊背,“喘不动气就少抽点——” 说到一半,又想起他感冒的原因,有些过意不去。 “其实,我没想真淹死你,我以为你能游回来,谁知道越飘越远——” 他清清嗓子,别扭着 吗,将那三个字压得扁扁的。 “对不起。” 花脸快速瞥了他眼,嘴角抽搐,似笑非笑。 “你这什么表情?!”仁青脸上挂不住。 “先前,没人跟我道过歉。以前我也挨揍,但没人跟我说对不起。他们老说是我的错,骂我活该,你是头一个认真道歉的。” 说到这,他也不好意思起来,五官乱飞,不知怎么呈现好意,只把烟盒递过来。 “抽个。” 仁青摆摆手,小伙也不再推让,自己又接了根叼在嘴上。 “哥,那天你怎么不答应呢?” 说的是宋叔。对于他摆出来的钱,李仁青看都不看一眼就回绝。 “我很知足,现在的日子,热热闹闹的,挺好。” “那么些呢!”小伙子呼啦一下站起来,“咱饭馆一天才开几桌,他那些钱够咱们玩好几年的,而且他说是订金,说不定等你真混上去了——” 他见仁青脸色不善,又蹲下来,语气也跟着矮了几分。 “我就是觉得,先干段日子,挣挣快钱,等钱赚够了再回来,也行。” “我有个兄弟,大吉,还记得他吗?” “嗯。” “阿阮走后,我俩就开始混日子。向下的路是没挡头的,慢慢的,骗成了偷,偷变成抢。他在街边抢人家包,结果失手杀了人,逃了。打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仁青伸手要了一根,没抽,拿在手上来回转着玩。 “有些错不能犯,有些事做不得,踏错一步,再回不了头。” 花脸耷拉着脑袋,捏着烟头不住地划拉地面。 “可是哥,像我这种人,打出生就抓着一手烂牌,拿什么翻身?我不想让人瞧不起——” “都一样,我也是握着一把3活到现在。对家都出到大小王了,我还在这摸3。”仁青笑笑,“蛇哥也好不到哪里去,感觉咱这个饭店风水不太对,净招些苦瓜。” 花脸也笑,露出孩子样的稚气。仁青忽然发现他脸上的纹身退了痂,隐隐露出原本的模样。五官周正,年纪确实不大。 “不是比惨,但我出身确实比你好不到哪里去。命一次次把我往邪道上引,可我犟,偏要做个好人。 “记着,命在天,运在人。不管老天爷给咱扔到什么事前头,咱永远有的选,至少可以选择干,还是不干。只要人还活着,就不算输,就有翻盘的机会。” “我还是心疼那五万——” “哪有免费馅饼,世上好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他给的那些钱,要用这去换。” 仁青拍拍自己胸口。 “咱的良心很贵,咱不换。” 他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向天边的余晖,褐色鸟群正盘旋着归巢。 “当小老板有什么不好?几点开门,几点关门,都是自己说了算,多舒坦。给个县长我都不换。” “人家县长也不跟你换。” 仁青笑着搡他一把,“诶,你到底叫什么?总不能一天天花脸花脸的叫。” 小伙摇头,“真不知道。” 自他记事起便辗转人间,被各家各户踢皮球。 “那先前他们怎么叫你?” “野种,杂碎,狗日的——” 仁青截住他的话,“跟我姓李吧。朵朵也姓李,叫一个姓,就是一家人了。” 他搭住他的肩。 “我爹是友字辈,到我这排到仁字辈,那你叫,李仁红?诶,李仁黄怎么样?” 里间传来蛇哥的咆哮,“人黄那是屎!求恁俩看点书吧!” 花脸小伙也跟仁青一样呲出大牙笑,拧身看向走过来的蛇哥。 “诶,既然你那么喜欢眼镜王蛇,当初为啥叫蛇哥,不叫王哥?” 蛇哥制止仁青再玩那根烟,抢过来衔在嘴上,“你叫李仁丹吧,这名字避暑。李仁中也行,听上去就很中。” “蛇哥,要不我跟你姓吧,你的姓好听。” 仁青急了,“你还嫌我?” 小伙躲在蛇哥后头,皱着鼻子乐,“李哥李哥的,喊起来真的不拉风,就很像老实人。” 蛇哥也帮腔,“是吧,我也觉得老李这个称呼,听上去至少48岁了。” 仁青张着嘴想反驳,可一时间又上不来什么话。 门前旋过一股风,并不寒,柔软湿润,浸着泥土的腥气。 也许,冬天真的要过去了。 李仁青起身,拍拍屁股后头的土,望着小伙。 “诶,别再说自己无家可归了。” 他敲了敲饭店大门。 “往后,这就是你家。” 正文 第42章 ☆、41日落 酸臭浓郁,如同一辆失控的列车,在密闭的房间里横冲直撞。 他俩忍耐着,刻意不显出嫌弃的神情。 审讯室灯火通明,将老人的寒碜与憔悴映照得一清二楚。 有些驼背,弓腰窝在凳子上,黑棉袄的袖口泛出油光,头发稀疏打绺,一派流浪汉模样。 孟朝和老金沉着呼吸,候着他开口。 老人只低头看自己粗糙皴裂的双手,看指甲缝里的渍泥,末了,长出一口气。 “是我干的,两个都是我。” “用什么?”老金盯住他,示意一旁的孟朝做好记录。 “锤子。” “什么样的锤子?” “就,就普通的,锤子还有什么,”老人目光躲闪,“就店里买的,一般的锤子。” “时间呢?” “头一个是腊月二十九,在个小旅馆里头。后一个,后一个是过年之后了,在个小巷子里。” “动机呢?为什么杀人?” 老人耷拉着嘴角,不说话。 “我们查过你档案,乔河生,1941年生人,常年待在老家,去年才以看病为由向亲戚借了2000块钱来琴岛。你背景干净,没任何犯罪前科,怎么突然 就杀人了呢?” 老乔头忽然抬头,眨巴着眼看老金,微微地抖。 “说!” 金卫民猛拍了下桌,老人一惊,本能地朝后缩。 老金将一切看在眼里,胆气小,抗压差,这种心理素质不像是连环杀人犯,决意继续施压。 “你老家阳谷县离老庙村有352公里,你跟两个受害人没有任何交集,为什么杀人家?” “没为什么,就是,抢钱。”老人挪开眼,冲着地面嘀咕,“我想要钱。” 撒谎。两具尸体被发现时钱都在身上,而李保荣的行李袋也没有被乱翻的痕迹,不符合他说的劫财的口供。 不动声色地打量,老人一米七出头,由于弓背,实际也就一米六九左右。苍老,瘦削,无论体貌还是年纪,确实符合痕检在郑裕民现场发现的脚印。 认罪态度也好,毕竟是主动找上门来自首的。 可怪就怪在这儿。 明明他们现在还没有任何指向他的证据,明明他可以安稳地藏在暗处,偏这个节骨眼上,他为什么要蹦出来认罪呢?而笔录阶段的种种表现,又进一步加强了老金的怀疑。 老人对杀人一事供认不讳,然而一问到细节就跳过,答得模棱两可。 金卫民嗅出股不对头。这些年他经手过不少命案,杀人那是要枪毙的,一个个嫌疑人不等到关键证据甩出来都是咬死了不松口,特别是像这类连环杀人,哪有自己蹦出来自爆是凶手的。 见他们都不说话,老人又重复了一遍。 “李保荣和郑裕民,真是我杀的。” “李友生身份证号?”孟朝忽然开口,老金一怔。 孟朝不看师父,只盯住老人瞬间的错愕,声音平静。 “背出来。” 老乔头干瞪眼,不知道这李友生又是哪一个。老金明白孟朝的用意,当时凶手住店时是登记了李友生号码的,如今他磕巴着一个字说不出,摆明是被推出来顶锅的。 可他预备着顶谁的锅?又打算着要保住谁呢? 清脆的叩门声,派出所的老胡探身进来,冲老金招招手,要他出去。 走廊上,老胡抱着胳膊,直咂嘴。“顺利?” “顺得见了鬼,”老金苦笑,“就没见过这么坦白的。” 老胡闻言脸色难看,“这才是真见鬼。” “怎么?” “自己瞅。”他将一摞材料怼过去。 老金快速翻看报告,在乔河生前来自首的第一时间,他们便将指纹脚印等物证送去局里对比。 对不上。 指纹,脚印,连同郑裕民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统统对不上。 “老头这不是瞎闹吗?七十多了,是不是这糊涂了——”老胡指指脑袋。 金卫民摇头。回想审讯过程,乔河生虽目光闪躲,回答断续,但话语间是有逻辑的,不像是精神或认知有问题。 “我进去说说,放人吧?”老胡抬腿要走。 “不,不能放——” 金卫民一把拉住他胳膊,这下轮到老胡懵了。“不是,你们刑警破案再急也不能乱抓啊,这老头一看就是无辜的,总不能为了结案,让他当替死鬼吧。” “里头有事。”金卫民看着老胡,“你听我分析啊,也帮我捋捋思路。他坚持说是激情杀人,没有预谋,可是吧,他又知道受害人名字。” “咱没对外公布过受害人姓名。” “问题就在这,咱没说过,但有人知道!”老金压低了声,“而且还知道命案地点和作案工具,时间细节也对得上。” 对视一眼,老胡明白了其中利害,“不能放。” 老金也笑,“大鱼咬钩了,不能放。” 再进门,老头见他回来,赶忙言声儿。 “警察大老爷,还问什么呢,就是我。” “杀人要枪毙的,你不怕?” 乔河生身子僵直,“枪毙?”干笑几声,“不是说年纪大了的不用——” “情节严重的照样死刑,”老金故意提高调门,“你连杀三个,是重大案件,挨枪子是逃不过去了。怎么,后悔了?” “三个?!他没说是三个啊,我不知道这么些,”老人焦躁起来,在审讯椅上不安扭动,“不是我干的,我说实话,不是我,我让人给骗了!” “怎么回事?” 老人呜呜哭,眼泪鼻涕糊一脸,想擦,手被箍住又动不了,可怜巴巴。 “他骗我,他说七十多岁的不枪毙,说里头管吃管住,病了还有医生给看,不要钱,他没说过要枪毙啊,我以为不杀——” “他是谁?” 老人陷入自己的情绪,对孟朝的问话充耳不闻,只一个劲嚎哭。 “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胃里有东西,没钱治,也没地方住,他说你们有地方专门养年纪大的犯人,他说只要来了就有吃有喝,跟养老院一样——” 想要作揖,却动不了,只有手指在空中颤动。 “真不是我,刚才说的不作数,放我走,求求恁放我走吧——” “警局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老金强忍下心软,故意扮黑脸。 “放不放人,全看你后面配不配合了。” “配合,我百分百配合。” “说吧,”孟朝顺势放饵,“谁告诉你这案子的?” “也是,也是个捡破烂的男的。年纪倒不大,我们还说来着,这么年轻去干点什么不好,非来跟我们抢生意。” “人在哪?” “不知道,先前我们在废品站碰上过几回,后头也是听他跟旁人聊天说起来这些案子,当时他不是跟我说的,是跟另一个老头,让我听见了。” “他叫什么?” 老人摇头,吸溜着鼻涕,“我不认识他。” 老金和孟朝对视,老人看见他俩失望的表情又赶紧补充。 “不过我知道他姓什么,我听见别人喊过他——” 他苦苦回忆,又猛地扬起头来。 “好像是,姓林。” 林稚野重返幸福楼的时候,太阳熄灭,最后一缕橙红色的辉光也自老楼残缺的玻璃上滑落。天地颤动着,沉入墨黑。 她来找她丢失的纽扣。 也许是跟马老七争执的时候掉落的。她不确定是不是落在了这里,只是听李仁青说现场留有血字的时候倍感慌张,生怕自己也留下什么痕迹。 一路上疑神疑鬼,总感觉有人尾随。马叔突然的出现与死亡让她陷入对失序的惶恐,曾经日日夜夜渴望接近一个真相,如今谜底近在眼前,她却不敢伸手掀开蒙着的那层纱。 要继续吗?她怕自己背负不起结局。 稚野刹住脚,疑惑地望向眼前的看客们。 本应空荡无人的拆迁区却聚集着十来个闲汉,一个个抱着膀,叼住烟,探头探脑地张望。她小心地穿梭,挤上前,发现那日她与马叔说话的地方,如今却拉着警戒线。 警察已经发现了吗? 远远的,隐约听见三两个警察在聊天,当中最年轻的那个转过头来,朝她这边望。脸熟,好像上回在仁青饭店里见过。他似乎也认出了她,迟疑着,慢悠悠往这边走。 来不及多想,稚野快速退回去。 还好提着给林雅安的饭菜,如果他真的追上来问起,她也可以装作只是路过。 转身朝医院的方向走去,心跳的厉害,不时回头张望。夜风起,树影摇动,如同恶意张扬。 街边轿车驶过,前灯一照,她发现身后有个男人跟着,隔了六七步的距离。 他从什么时候在的? 好像上个路口就跟来了,是一路尾随吗? 稚野刻意放缓脚步,男人越来越近。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样貌。她肌肉僵紧,心跳如鼓,忽的,男人自左边擦身,越过她,继续向前去了。 稚野松一口气,几乎虚脱。 迎面又一道影子扑过来,吓一跳,定定神,才发现是自己在街边橱窗上的倒影。 这一刻她明白什么是做贼心虚。 还好,再过一条胡同就是医院,那里灯火通明。 她提着饭盒和手包疾走,将要穿过胡同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大力一拽,手里的东西被抢走,她下意识去追。 男人逃,拐进小巷,她一路跟着,前后脚跑进死胡同。 街灯昏黄,只模糊勾勒出瘦削的背影,带着顶毛线帽,盖住蓬乱油腻的发。他面向高墙,肩膀抖动 ,呼吸急促,知道自己无路可退。 冷不丁的,他停住了。 他不抖了,回过身来,反朝她逼近。 稚野退,发现自己竟跟着跑进了穷巷,惶急,却强稳住声音。 “饭盒我不要了,你饿就拿去吃。” 她别过头去,刻意不看他的脸。 “如果你需要,钱包里的钱也可以拿走,我不报警。身份证留下,你拿着没用。” 她一面说一面往后撤,穷寇莫追的道理她懂,不想激怒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男人在对面掏着她的包,窸窸窣窣,她等待着。 “你叫……林稚野?” 下意识抬头,披散的头发下,一双狂乱的眼,怔怔盯住她的脸。 稚野转身就跑,来不及,男人几步追上来,拧住她胳膊。 她推搡,他瘦小但是力气大。挣扎中,她的头意外磕在墙上,眼前一黑。等她扑棱着想再站起来,那人又扑过来,稚野张嘴呼救,发出的却是气声。原来人在极度恐慌时是发不出声音的。 就这么完了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在小巷里吗? 不甘心! 转身插眼睛,男人吃痛,捂住脸蹲下。她站起来朝外逃,歪歪扭扭,想起不远处有个派出所,说不定,刚才那个小警察也正追着她过来—— 她蹒跚着,那人又不顾一切地奔过来,拖住她不让走。稚野预备着鱼死网破,正要放开喉咙喊时,恍惚听见身后的人说:“是我,是我。” 陌生的嗓音。 她下意识停住,回头,对上一张同样陌生的脸。 可那人却对她说: “稚野,我是你爸爸啊。” 正文 第43章 ☆、42雪屋 稚野坐在病床旁的凳子上,低头削苹果,悄悄将左边衣袖拉下来,遮手背上的伤。 方才的事情令她惊魂甫定。男人的话出乎意料,将她人生的前二十年全盘否定,如今也不知还能再笃信什么。 赶来医院的路上,稚野一路犹豫,迟疑着要不要将一切告诉妈妈,可就在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发现屋里又多了两位不速客。 “你们再来几次也一样,我不同意。” 林雅安话音一落,稚野斜眼观瞧,那个顶着一头乱发的小警察登时面色难看。 到底是年纪轻些,藏不住情绪。 转头再看另一个,年岁大的警察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笑呵呵的。 老金点头,“我们也理解家属的心情,毕竟过去这么些年了,日子还得继续,不愿回想也正常。咱中国人讲求个入土为安,不惊扰逝者。 “但是吧,这到底是桩人命案,这么不明不白的始终不像个事。再说了,林大夫是个好人,眼下各种说法满天飞,谁也不想他背上这种名声——” 林雅安笑出声,“好人吗?谁知道呢。”响亮地哼气,“等我下去问问他吧。” 气氛尴尬,没人知道该如何回应。 “怎么,你们怀疑他没死?”林雅安面色焦黄,病痛疲惫耗尽了气血,眼皮只撑得开一半,衬得眼珠更黑。她极缓慢地端量着面前的两个警察,从一个看向另一个。 稚野紧绷起来,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三次。 “他死了,你们确认过的。”林雅安叹息。 “但是——”孟朝急了。 “现在有几起案子确实关联到老庙村的事,”老金打断孟朝,“所以我们想——” “所以,你们想挖开他的坟,看他到底死没死透。” 林雅安冷笑着撇头,却意外看见稚野的颤抖。对于女儿,她太过熟悉,知道她冷面心热,看似不在意,却一字一句都听了进去。无论她多恨林广良,稚野终究是爱他的,她不愿守着孩子说太多父亲坏话。 “总之,我不同意。” 倦怠地闭上眼。 “再问几次都一样,我作为遗属,不同意开棺验尸。” 她靠在枕头上,身子朝里侧翻,显出枯槁的背影。 “还有,我不舒服,想闭闭眼,就不送你们了,自便吧。” 孟朝还要争取,老金一把拉住,“好好休息,等有进展了,我们再来看你。” 林雅安没说话,但稚野看到她瘦削的肩头微微颤抖。 出了病房,孟朝有点抱怨。 “师父,这不对头啊,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她不应该比谁都着急吗?怎么还拦着不让查呢?”他悄声靠过来,“再说了,就算她不同意,咱也能开啊,来问是基于礼貌——” 老金拦住他的话,两三秒后,身后响起脚步声,稚野追出来。 女孩裹在黑色大外套里,隔着三两步的距离刹住脚,脸上读不出多余的表情。 “涉及到刑事案件其实不需要家属同意也能验尸,但是按照程序,要有家属陪同在场。” 碎刘海微微遮住眼睛,稚野烦躁地拨开,昂着头,直视孟朝。 “我说得没错吧?” 孟朝不知所措地看向师父,她也跟着看向老金,上扬的眼尾让她目光中隐隐透出某种进攻性。 “我陪你们去。” 关于旧案,她脑中缠绕着太多谜团,今晚男人的话更是将一切搅浑。稚野不想再逃了,她迫切想要寻求一份确定,她决定亲手挖出那个答案,哪怕这所谓的真相令她承受不起。 背负也是一种赎罪,如同李仁青曾经的十二年。 老金看着她,察觉出她的欲言又止。明白她表层的“不怕”之下,藏着几分试探与躲闪。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稚野在口袋里偷偷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其实……” 她犹豫,知道说了便没有回头路。 但是,她想保住李仁青。他比她更不擅撒谎。 “那天,我去见过马叔。” 临海的坦岛公园里,李仁青抱着只鞋盒子,走到棵柏树底下。东踩踩,西踏踏,转了一圈,终于寻了处相对松软的空地开始挖。 冬天的地冷硬,几铲子下去就硌得虎口疼,他忍着,继续。 “挖井呢?” 吓一跳,回头,看见是稚野。 “弄这么深,要埋什么?”她看见他怀里的盒子,“藏私房钱?” 说着掀开,却冷不丁撞见具瘦小的猫尸。毛发油黄虬结,屁股后头是大片的血污,微微张着蓝眼睛,角膜浑浊。 “这——” “冬青底下发现的,当时已经不动了,四只小猫还在那拱着吃奶。问了附近的阿姨,说是上一胎就月子里不足,还没恢复,又怀了。冬天没吃没喝的,营养又全给小 的吸走,也就没撑过去。” 稚野视线柔和下来,如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 “多漂亮的小猫啊。” “阿姨说它以前老挨欺负,临近的猫都揍它。白猫嘛,在猫群里地位很低,你看它身上这些泥,应该是故意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想融进去,别再被排挤。” “不是它的错,就跟人一样,出身没得选。如果能挑,谁不想投胎个好命呢?” “还是我发现得太晚了,如果早点,说不定有救。你看它这么小的身子,也就一两岁,短暂的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孤独的受苦。” 仁青声音放得很轻。 “我不想它孤独的死,打算让它走得体面些。” 稚野蹲下,撸起袖子,十指在泥地里刨。 仁青赶忙阻拦,“你不用——” “你那个洞又窄又深,准备竖着埋吗?”稚野探长胳膊在周遭划了一大圈,“弄宽点,它躺着也舒服。” 仁青抱着猫,看着她。两人关系的转折如今想来都像是一场奇异恩典。 那一晚,当她叫出他名字的时候,他陷入惶恐,以为会又一次失去这段友谊。 嘴里打着磕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 稚野坦然望向他。 “但不确定,直到问蛇哥要了你的号码,他直接报了你的名字。” “可是,可是既然你都知道了,为什么……” 不拆穿? 稚野在心底无声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报假名,她不说破,也许都是基于同一个理由。 “我,我,”仁青大脑宕机,憋了半天,“对不起。” 可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无法弥补失去至亲的伤痛。 “你想没想过,或许你爸是被冤枉的?”稚野字斟句酌,“这些年我发现一些隐情,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头,可能真凶还藏在暗处……” “你也这么想?!”仁青忽然燃起希望,“其实那天马叔也跟我说来着,他说我爹——” …… “差不多了吧?” 仁青回过神来,发现稚野说得是洞。她挖了一个深坑,鼻尖沁着汗。 “嗯,应该差不多。” 稚野接过鞋盒,两手捧着平放进去,将要盖土,仁青拦住她。他在口袋了掏了半天,掏出两根小小的鱼干,一包钙奶饼干,轻轻放在鞋盒子上。 “路上吃,去那边也别分了,自己留着,别再饿肚子了。” 他抓起一抔土,温柔地盖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辈子,生个好人家。” 两人静默着站了一会儿,月牙挂在树上,鹅黄色的一个笑。 仁青忽然想起什么,抓着稚野腕子,朝林间小路拐进去。 四野悄寂,只有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碾压后的脆响。稚野疑惑,每回要开口的时候,仁青总是示意她先别急。 到了墙根底下,他松开她,指了指,献宝一般地展示。 稚野这才看清,黝黑的角落里叠着层稍浅些的阴影。 仁青躬着腰,不住地唤着什么,墙边的灰色塑料篷布抖动,底下的泡沫保温箱摇晃,跌出一个接一个的毛茸小团子。 橘猫,狸花,玳瑁,还有一只像妈妈的小白猫。花色各异的四只小猫八着脚,歪歪斜斜地朝仁青撞来,环绕着,闻嗅着他身上妈妈的味道,张大嘴叫。 他点数着,放下心,“还好都在。” 稚野也蹲在他旁边,伸出根指头轻戳它们小小的脑袋。白猫胆怯地躲闪,而胆子大些的小狸花则扑向她胳膊玩耍。 “它们在外头就是个死。我准备都带回去,等养大一点找几个好人家送送,别让他们再流浪了。”仁青逗弄着小猫,容它们轻啃他手背,“也许我的人生很失败,可至少,我可以帮它们活下来。” 稚野打断,“不。” 仁青僵直地站起来,“它们活不了?” “不是,”稚野笑,“谁说你失败了?你自己一个人好好地长到了这么大,很了不起。我在想,如果我是你……” 男人的话又侵入脑海,她反刍,如果她的爸爸才是杀人犯——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仁青的影子在昏暗中颤动。 “怎么哭了?”稚野惊讶。 “没有,”他别过头去,声音里拖着鼻音,“你真觉得我厉害吗?我,我挣不到钱,也没什么地位,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很笨——” “嗯,是有一点。” 仁青不敢置信地转过脸来,哭得更惨。 “就一点,”稚野找补,“再说,你还有很多长处呢,比如,比如个高,健康,心眼好,每一次分岔口,你都选了善良,这很难得。” 仁青哭出鼻涕。 “别哭了,”稚野拍他,“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 “我是高兴。”他掏出团皱巴巴的卫生纸擦鼻涕。 相遇是偶然,重逢是宿命,他跟她从各自的苦难中起身,走回十二年前,重新走成一个他们。 “稚野,我,我能抱你——” “不能。” 他退回去,脏手抹脸,又哭又笑。 “以前算命的,说我孤寡命,奶奶没了以后,我大多数时间都是独来独往。也不是喜欢一个人,只是怕跟人亲近了以后又失去,心里有落差。但是,但是现在我有你,有蛇哥,有阿阮朵朵小花脸,”他突然笑出来,“对,我还有猫了……” “上学的时候,班上同学也兴过看手相,当时有人预言过,说我注定会手沾鲜血。” 稚野仰头望向夜空。 “长大以后,我选择当医生,也算是另一种破局吧。我老是跟自己说,如果不能控制今后发生的事情,不能控制自己内心的情感,那至少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做艰难但正确的选择。” 她看他,惊觉他也凝视着她。 仁青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扛不住了,我想放下这一切,去个陌生的小城重新开始,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她克制着。这样自私的话,她说不出口。 他是受害的那一个,她怎么能替他原谅? “仁青,答应我,照顾好自己,永远不要放弃你的人生。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无数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她忽然冲动,伸手抱住他。 “李仁青,就算人生路上注定要跌跤,你也要向前摔。” 她身上弥散着淡淡香气。李仁青不敢动,柱子一样绷紧,在野地里站军姿。稚野两臂渐渐用了力气,箍得很紧。无关情欲,她的拥抱中带着疼痛,似乎要将自己的一部分融进去。她在悲伤,稚野拼了命想向他传达什么,可是到底是什么呢? 那时的仁青还不懂。 那一晚,他失眠了,在被窝里辗转反侧。 他忍不住笑,深夜里一次次拿起手机想发消息,但又怕打扰她安睡。挨着,熬着,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做了个美梦,梦见了小时候。 槐花飘香,他和稚野、小山提着篮子去摘。奶奶说,摘满满的一篮回来,她中午给他们包槐花包子。 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槐花,自大地生出的清香的雪。 小山提着篮,蹲在地上,两手掬着,一捧一捧地装填。 稚野站在树上,踮着脚去够枝头最肥美的一丛,细胳膊摇晃着树杈。 仁青担心的望向她,生怕她掉下来,他昂头向上看,花就簌簌落在脸上。 走到家里,奶奶倚着门槛招手,不住地笑。 “包子好了,趁热吃。” 屋顶上,袅袅炊烟盘旋。 仁青停在那,只觉得不真实。长久的磋磨,他更习惯于痛苦,反对幸福感到陌生。 “走啊,”小山拉他,“走啊,去吃。” 他笑,可是笑着笑着便惊恐,小山怎么那样矮?怎么还是小孩的模样? 忽然想起来,小山的一生停在了童年。 小山死了。 梦里的世界摇晃,散成碎片,仁青睁眼,大厅在晃。 有谁在推他。 “走!”一只手死命拉他,“快走!” “怎么?”仁青朦朦胧胧地,看见花脸把他朝外拖。 “起火了!” 他被拉出去,站在台阶上,街头已经聚集了零星的人,都在望着同一个方向。 夜空赤红,烟柱冲天。 着火了,是诊所的方向。 正文 第44章 ☆、43入局 太阳在午夜升起,点燃了半面夜空。 李仁青杵在门口呆望,直到呛鼻的浓烟蹿进鼻腔他才不得不信,眼前是冲天的烈焰。 火球蹦跃,落进他眼底,就连眼白也烧得通红。 他朝着稚野家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身后追着蛇哥的惊呼。 人群惊慌,纷纷攘攘,朝反方向推挤逃命,仁青分劈开眼前的烟柱与人潮,死死锁住一个方向。他不知死,他只知道,稚野与她的诊所身困火海,危在旦夕。 老街狭长,乱停的车子堵住出口,消防车进不来。 火势飞速蔓延,四五家店铺烧成一片,分不清,只听得哭喊,狗吠,木质的门窗噼啪作响。轰隆一声,某家的招牌砸下来,溅起四散火星。 李仁青兜头浇了盆水,闯进火场。水珠很快蒸腾,皮肤绷紧,肿烫,烤得近乎崩裂。他嗅到股焦臭,原来是头顶的发被点着。 四下浓烟翻滚,李仁青用衣袖捂住口鼻,眼睛熏得睁不开,在火场中迷失,辨不清方向。 隐约间,似乎听到里面的房间传来力竭的咳嗽。 可门紧闭,打不开。伸手一抓,金属把手滚烫,根本使不上力。他脱下上衣,胡乱缠住把手,死命按,依旧打不开。门板在高温炙烤下早已变形。后撤几步,抬腿,朝一个地方猛踹。 门轰然倒塌,他也跟着跌进去。 一道人影缩在床上,他打横抱起,转身就跑。今晚的稚野似乎格外瘦小,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李仁青低头,却望见一张塌陷惊慌的脸,不是稚野,是隔壁五金店的失智老人。 原来慌乱中跑错了人家。 可总不能不救。他抱着老人跑出去,扔给临近随便的哪一个,将要返身,忽然一对中年男女冲出来,叽里呱啦地道谢,拉住他衣服就要跪。 仁青哪有时间搭理,一把推开,又抢过盆水来往头上浇。脸颊寸寸刺痛,就连呼吸都像锈刀片在鼻腔里刮。顾不上旁的,一双眼死盯住诊所大门,烧了太久,他怕房子随时会塌。 正预备着再往里冲时,却被谁从身后死死抱住。 消防员来了。关键节点,终于叫醒了乱停的车主,消防车开了进来,训练有素的分队,水龙腾跃,与盘绕的火蛇缠斗,相接之处蒸腾起弥天的水雾。 而仁青则困在这不散的氤氲中心痛。 他忽然想起了稚野的话。 “仁青,你要无数次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林间昏暗,说这话时,他看不清她的脸。仁青此刻才依稀明白,昨晚的稚野为何悲伤,也许在他不知道的瞬间,她已经无声做了道别。 “稚野,不怕,我也会救你于水火之中。” 仁青再一次往前冲。 “一次又一次,千千万万次。” 一左一右突然蹦出来两个人,死命拖住他胳膊往回拽。李仁青扭头看,发现是蛇哥和花脸。他俩的两张嘴巴在吼,可仁青耳道嗡鸣,听不清。 “什么,你们说什么?” 一脸灰渍的蛇哥舞动胳膊,趴在他耳边大喊。 而另一头,火光垂死跳跃了几下,最终败下阵来,水流冲洗着焦黑的房梁,灰烬自高处缓缓飘落。 “没人,”蛇哥嗓子也喊劈叉了,“消防说了,里头没人。” 她是安全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李仁青猛然脱力,前后摇晃着,蛇哥赶忙搀扶。 刹那瞬间,他才发觉原来自己身上也有不少地方烫伤,钻心的疼。 灰头土脸的李仁青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眼瞅着一波波的人被送进来。 火势控制之后,他们被消防员强制送医检查,必须得到医护人员的首肯才能自由行动。这个晚上,除了一个因受惊吓而引发心脏病的老人外,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莫名其妙的,他成了救火英雄。 老人的子女找到他再三道谢,居委会说会对他进行表彰,消防队长也跑来关心他的伤势,顺带着也教育他下次别这么冲动,注意自身安全。 李仁青笑着敷衍,听到旁人赞颂他大义却觉得亏心。回想起来,那一刻他眼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心甘情愿地豁出命去,也只有自己知晓自己的私心。 夜间的急诊总是繁忙,他的床支在走廊上,人来人往。 慰问的人散去了,不明真相的闲人靠上前,充满好奇地打量,嘁嘁喳喳地嘀咕,等听说是拉不住地往火里冲的,便推断铁定是舍不得家里的宝贝。 “啧啧,要钱不要命的大财迷。” 仁青闭上眼,懒得解释,只想等护士检查完了就上楼去找稚野。 她不在家,那一定是在病房里给林雅安陪床。 他想着调整好了再去见她,不想每回都狼狈,不愿多让她担心。 前厅响起吵闹,推推搡搡。 “怎么?”仁青撑起半边肩膀。 “闹事的,”蛇哥给他按下去,“你躺你的,别瞎操心。” 仁青脑袋刚沾到枕头,觉出蛇哥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又坐起来朝外看。 只见保安驱赶着几个混混,他们抱着花圈,扯着横幅,笑嘻嘻地朝四面展示,嘴里吹着哨,嚎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赖就该死。 仁青认出来,是曾跟他一起去稚野家讨债的那几个人。 “这不是你手下吗?” 蛇哥苦笑,“以前是。现在我是你手下。” “他们来这儿干嘛?”话音未落,自己先串了起来,他跟老厅的约定姓宋的不认,这些人肯定是追过来讨稚野的账。 李仁青被子一掀,蹦下来,在蛇哥一叠声的诶诶诶中跑到大厅。 混混被保安赶到门外,乘着面包车扬长而去,仁青追不上,只捡起方才推搡中从花圈上掉落的字条,看着看着, 攥成一团。 跑,等不及电梯,他沿着消防通道往楼梯上奔。 先前他来过这儿,依稀记得林雅安的病房。 此刻正是破晓时分,周遭安静,一整屋的人都在闭目静休。顾不得礼貌,他冒冒失失地推门进去,同病房的惊慌不已,被子拉上去,咂嘴的,翻身的,上下扫视的。 仁青的视线落在临窗的那张病床上,久久不敢认。 那是他在人间的另一个妈妈,林雅安。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迎着晨光,一柄塑料梳理顺着蓬松的长发,一张光洁红润的鹅蛋脸,笑容和煦。而眼前,却是分不清男女的一具身,僵直地飘在死夜里。焦黄干瘪,眼窝深陷,两眉间深深的川字纹,好像睡梦中都在承受苦痛。 仁青站在床前,眼发热。过往历经的死亡都是突如其来,这是他头一回目睹漫长的殒身。 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被病痛一点点蚕食,先是吃掉美貌,变得晦暗干瘪。接着啃食掉好性情,在折磨中变得烦躁易怒、歇斯底里。最终是灵魂,不再回应亲人的呼唤与眼泪,越来越久地闭着眼,像是预习着最终的长眠。 他忍着泪,转身朝外走。 “是…仁青吗?” 浅灰色的傍晚,淅淅沥沥的雨打湿台阶,仁民饭店门可罗雀。 “手。” 李仁青窝坐在桌子边上,两眼空洞。 “手抬起来,该上药了。” 阿阮又说了一遍。她一手捏着说明书,一面擎着沾药膏的棉签。烫伤的地方,遵医嘱,得一天涂两次软膏。 李仁青正愣神呢,手机忽然震动,来了条信息。他慌张翻过来查看,发现是广告,又烦躁地丢回桌上。 一夜一天过去了,稚野还是没消息,就这么平白无故地消失。 花脸躲在柜台后头跟蛇哥嘀咕,“咱饭店怎么办?还干吗?” “嘘,”蛇哥看着仁青背影,压下声,“回头再说。” 明明只过去一天,李仁青身处的世界却完全倒转。 不知是谁放出的消息,讲附近出了连环杀人案,凶手没有抓住,仍在流窜作案,而仁青父亲是疯子的消息又不胫而走,房东找上门来,闹着毁约,逼他后天之前搬走,不然就报警处理。 “别上火,”阿阮安抚着,“我还能挣点,小饭桌那边最近生意不错,等我问问丁阿姨能不能提前给支一个月工资,咱又能撑一阵子。回头我也打听打听,看他们需不需要门卫啊,保安什么的,你们仨——” 话说到这,她瞥见蛇哥和花脸两人的形象,心底也明白这条路算是走不通了,便不再往下讲,只把饭盒推给仁青。 “先吃点,垫一垫。” 可是李仁青哪里吃的下去。 他抬头望向门外,看玉兰枝丫在风中摇摆,花苞落了一地。今日气温骤降,天气预报说是倒春寒,从清晨起就剪不断的蒙蒙灰雨。 没由来地恨,如果这场雨早点落下来,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怎么会着火呢?”小花脸朝蛇哥念叨。 “说是设施老旧,电线乱搭——”蛇哥含糊着。 “要不,报警吧?”阿阮推推仁青,“这么干等也不是个事。” 报警? 不,这事报警也说不清,他没有证据。 火灾,逼债,房东反口,再愚钝的人也明白过来,一连串的灾祸并不是巧合,是设的局,就是要他走投无路。 “确实,干等也不是事。”仁青声音沙哑,“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脑海中一个声音回荡,他知道,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 邻家窗外的郁金香最终没有发芽,腐烂的种球被剜出来,丢弃在垃圾箱。萎缩,糜烂,总是如此,皆是如此,像葬在地底的猫尸,像他对平凡人生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心比天高,殊不知命定的结局早在末路的尽头等他。 那就去吧。 李仁青站起身来。 “蛇哥,帮我带个路吧。” 正文 第45章 ☆、44红尘 KTV包厢里,红男绿女,风光旖旎。 今晚是宋叔生日。 灯球闪耀,众人碰杯,游乐,谑浪笑敖。 忽然间,门外走廊爆出一道不和谐的吼声。 “别拦我,我找他有事——” 继而是叱骂,扭打,肉身遭受重击的闷响。房里起了骚动,陪唱的按了切歌,捏住话筒不敢出声。一众人面面相觑,氛围射灯照耀下,脸色光怪陆离。 霍地,门撞开。李仁青紧攥拳头逆光站着,顶天立地。 女人拉裙子,理头发,男的也纷纷站起身,面色不善。李仁青谁也不看,只死死盯住卡座正中的男人。 “是你干的吗?” 宋叔前倾身子,不急不慢地端起面前酒杯。 “我跟你说话呢,是不是你?!” 宋叔呷了一口,笑着朝他举杯。 “李仁青,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 经理带人冲进来,“宋总,不好意思,我马上给弄走!”一个眼神,四个壮汉围拢上前,搂肩扭臂,厮打着朝外拖,仁青不住地反抗。宋叔一扬手,经理立马示意,手下的壮汉也瞬间停住。 “算了,今天心情好,别搞些乌七八糟的事。” 李仁青挣开两边,朝前一步,“你把稚野藏哪儿了?” “谁?” “火灾,逼债,还有稚野失踪,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宋叔看向身旁的人,“怎么还没喝就开始讲醉话?” 卡座里传来几声干巴巴的笑。 “她在哪?!”仁青冲上去,被人拦住,“你到底把她藏哪了?!” “人不见可太正常啦,欠债的老赖们经常失联。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满面横肉的男人拿起骰盅,“说不定自己跑路了。” “人没了找警察啊,找我们干嘛?”另一头也嘻嘻哈哈地帮腔,“我们又不是托儿所老师——” 有人哂笑,宋叔抬手压下去。 “在琴岛找个人,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钱也是,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其实,眼下压得你喘不过气来的那堆糟烂事,我勾勾手就解决了,不费劲。” 他靠坐沙发,翘起二郎腿。 “可是年轻人,送你句话,所谓的觉醒不是对欲望的觉醒,是对代价。自尊和好处,你不能两边都要。你今晚到这来到底是找茬,还是找人?找茬有找茬的下场,找人有找人的态度,你想清楚了再说。” 李仁青盯住他,目光如 刀。身后亮光一闪,门再次被推开,蛇哥呼哧带喘地跑进来,刚好撞见眼前一幕。他夹在当中,两面赔笑。 “啧,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不知道求人有求人的姿态。” 一个年纪跟宋叔差不多的男人起身,小步挪过来,躬身帮他点烟。 “就是,忽然跑到我的地盘,还对我大呼小叫的,”宋叔满意地嘬两口烟,“搞得我很没面子啊。蛇仔,你给打个样吧。” 忽然被点名,蛇哥还没喘匀和的气又猛地屏住,来不及擦汗便利落地弯下腰去。 “宋叔,我们遇上点麻烦,求您帮忙指点。” 仁青僵在一旁,看不清蛇哥的脸,只能看见他下弯的脊背。 “对嘛,这才对嘛?”宋叔拉过个姑娘坐到膝头,“这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他环着女孩调笑,一双眼却有意无意瞥向李仁青。 “请——” 仁青僵硬地弯腰,竭力做出鞠躬的样子,身子不住地颤。 “请宋叔……帮帮忙……” 哄笑嗡鸣,头顶的一圈人不住拍巴掌叫好。李仁青没有起身,只觉得那一掌掌像是尽数甩在脸上,头越垂越低。 “凭什么帮你呢?”有谁笑着反口,“每天多少人来求宋叔,难不成他们张张嘴,宋叔就都要管吗?那不忙死。” 宋叔也笑,“对啊,差点忘了,你又不是自己人,我凭什么帮你?” 他大力一推,怀里的女孩失了平衡跌下去,差点磕中茶几。 “没记错的话,你拒绝了我。” 仁青咬得牙根发酸,“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哟,今天这么会说话了?怎么,不拽了?” “这样嘛,你给宋叔磕一个,认个干爹,说不定就帮你了。”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你小子命好,有机会傍大腿,我们想要还没有呢。”另一人拱火。 “跪啊,等什么,趁宋叔没嫌你,赶紧跪下!” “我来,我来,”蛇哥接口,“能拜宋叔,我求之不得——” 烟灰缸砸过来。 “你?你算什么东西?” 李仁青忽然起身,视线扫向酒瓶,宋叔也在同一瞬察觉。 “可以生气,可以砸,只要后果,你承担的起。” 有谁绕到仁青身后,朝他膝弯猛蹬一脚。仁青趔趄,紧跟着又一次稳住身子,站地笔直。 “算啦,人家瞧不上咱们,不强求。”宋叔扭过脸去,朝领班勾勾手,“你们接着唱。” 满脸横肉的男人也继续摇晃起骰盅,“诶,刚才到谁来着?咱接着玩咱的——” 灯光暗,音乐起,一众人无视仁青的存在,舞动,调笑,喝酒,划拳。 仁青站在那,像一块浪间的礁石,无言地痛苦承受,任由一波波的羞辱磨去棱角。 地在摇晃。 他闭上眼,膝盖一寸寸弯曲,就在即将触到地毯的一瞬,一双手扶住他。 张开眼,看见宋叔的笑。 “能屈能伸,是做大事的人。我果然没看错。” 他将仁青拉起来,环住肩膀,冲旁人喊。 “过分了昂,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人家是个老实孩子,你们一个个干嘛呢?” “诶哟,这不看小孩可爱,逗两下嘛。” “以后都是自家兄弟,提前开个小玩笑。” 宋叔一表态,其他人也立马见风使舵,换了嘴脸。 “想清楚了?”宋叔打量着李仁青,“要替我做事吗?” 见他迟疑。 “自己人只帮自己人。” 仁青木然点了下头。 忍耐着,只要找到她,只要日子拨回正轨,只要—— “可我们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横肉男打了个响舌,“让宋叔,看看你能耐。” 另一个也起哄,“对,上个才艺,就当是贺礼。” “叫阿彬来,今晚有热闹看了!” 人群再次激动起来,欢呼,尖叫,音乐震耳躁动。仁青不懂,茫然呆立在中央,被一张张扭曲夸张的笑脸环绕,隐隐觉出似有灾祸降临。 抬头望,灯球旋转,射灯变成他最熟悉的红,是林叔身上的血,是诊所上空的火,是父亲被抓那一天,麦田上空,西沉的血太阳。 末日的燃烧的太阳。 哗啦,一盆水泼上去,玻璃门上的污渍化作红色的汁子,汩汩往下淌。花脸踩着小木凳,举着块绿色破抹布,咯吱咯吱地搓。 “怎么臭烘烘的?”他凑近前闻了闻,哕着蹦下凳子,“我日,这里头不会有屎吧?” “不能,”阿阮嘴上是这么说,可脚却下意识地后撤,“蛇哥不是说了嘛,那玩意他们也不愿碰,一般是在鸡血里掺臭豆腐。” 仁青刚离开不久,一辆摩托车便急刹在饭店门口,没等阿阮他们反应过来,两桶红色污水就兜头泼过来,热腾腾的腥臭,给招牌和大门溅了个满满当当。 小花脸将抹布烦躁地一甩。 “还擦啥擦啊,反正那狗房东也赶我们走,干脆这烂摊子留给他得了!” “仁青和蛇哥不是去找人了嘛,他们肯定有办法的,咱俩只要管好后勤——” “我不擦,擦了也没用,”花脸往下拽袖子,“老板他爹是疯子的信都传出去了,以后谁还敢来咱这吃饭,馆子早晚得黄——”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悲观?” “什么小孩,我有名字,李仁义——”对上阿阮眼睛,他红着脸躲闪,“你怎么就不好好叫呢——” “我才不叫,跟江湖儿女似的,我又不跟你拜把子,”阿阮搡了他一把,“赶紧干活吧你,小屁孩。” 一撇头,发现女儿站在巷口,举着棒棒糖,朝一个方向呆望。 “朵朵?” 女孩不回头。 “朵朵你看什么呢?快回来!” 女孩不理,反倒嘬着糖,朝巷子深处走。 阿阮冲上去,一把拉住女孩胳膊,“怎么妈妈叫你也不——” 吓一跳,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个瘦削的男人,正穿过她肩膀打量着染血的招牌。 “你是?” 她忽然想起寻人启事上的照片,仁青前阵子印了一大摞,每天到处贴。 “你是,仁青爸爸?” “啧,花架子。”宋叔嫌弃地弹飞烟头。 负二层的停车场,一片开阔空地,李仁青趴在自己的血里。 争名夺利本就是厮杀,他宋言磊要的是好勇斗狠的卖命人,在他不方便露面的时候替他把事情摆平。本来金都就是娱乐城,免不了碰上喝酒闹事的,得招个有手段又靠得住的,暂时顶起店长的位子。 早听说这小子仗义,能打,又举目无亲,无牵无挂。宋言磊起了兴趣,想着如果真是那块料,就好好栽培。 到底能扛到什么地步,也没亲眼见过,于是叫来这里的“保安”,试试能耐。 三个小伙,个个一米八,两百多斤,膀大腰圆。仁青个也高,但精瘦,对比之下显得弱不禁风。 可宋叔对他抱有期望,因为在他眼底捕捉到一股子狠劲。 谁知几个回合之后,这小子只躲闪不还手,不到五分钟就让人给打趴下了。倒是倔,任凭对面怎么锁喉,也绝不求饶。 “他这光挨揍算什么本事?” 宋叔斜了眼蛇哥。蛇哥贴墙站着,心疼地望着血渍呼啦的李仁青,可没有宋叔发话,又不敢冒然伸手去救。 打人的也气喘吁吁,一脚一脚蹬着仁青侧腰,等着停止的令。 李仁青脸朝下,看不清表情。 眼前一片混沌,不知疼,也忘了怕,只生生挨着。 “光挨揍算什么本事?”轰隆隆的,听见远处有人这么说。 是啊,为什么他就不能还手? 不要还手,不许跟人打架,奶奶这么说,程妈妈也这么说,可是他最终失去了她们。 他忍耐着,可一次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人。 曾经遇见拦路欺负他的,仁青不愿交锋,总是逃。 跑,小山在后头喊,哥,快跑—— 可是要跑到什么时候。 够了,够了。 “够了。” 宋叔发话,“保安们”喘着粗气停手,“别弄出人命来。” 他跨过仁青,居高临下俯视,满是嫌弃。 “今晚我就当你没来过,我可不养废物。” 说完冲蛇哥一昂头。 “拖走吧。” 他大步朝前,前簇后拥中离开,却听见背后响 起惊呼。 身后,仁青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 “行了,咱不打了,”蛇哥拦他,“咱回去,回家。” 仁青喘息着,摇摇头。 “没完——” 他受够了认输,受够了被命运一次次地按在地上碾压。 他要还手,让命运也尝尝他的能耐。 李仁青把脖子上的观音摘下来,扔给蛇哥,手背抹去鼻血,一双长眼只瞪着宋叔。 “还没完。” 正文 第46章 ☆、45答案 有些事情,李仁青不必知道。 从存钱罐底下往外掏钢镚的时候,林稚野下定了决心。 火灾前的半小时,她靠坐在诊所床边,于昏暗中收拾着行李。手套,口罩,工兵铲,两只信封,一小摞现金,一包压缩饼干。 想了想,又带上了手术刀。轻便,锋利,如果真碰上什么事情,用起来也趁手。 轻手轻脚地起身,明明家里只有她自己,也不知在提防什么。听说警察能通过手机锁定到方位,索性关了机,藏进抽屉里。 她要给自己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一天。 临出门前,她不舍地环顾房间,留恋床头没读完的故事,看窗边吐蕊喷香的水仙。素雅温馨,屋中桩桩件件都是她与林雅安相互支撑着走过的十二年。 似乎已提前预感到再回来时一切会地覆天翻,她将最爱的枕头搂在怀里,额头抵住,摩挲着。枕芯里的荞麦粒窸窣作响,落下去,每一颗都荡起记忆的涟漪。 视线落在供桌上,林广良望着她,笑容不安。 一切源于这个男人。 咔哒,打火机吐出火舌,燃起三根香。稚野拈住,虔诚拜了三拜,低声祷告。 “保佑我,让我一路顺风。” 她抬眼看向照片里的林广良,那声熟悉的“爸爸”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她已不知该怎么称呼。 眼睛瞥向旁边镜中自己的倒影,无声跟林广良的相片做着比对。鼻子像爸爸,眼睛像妈妈,小时候邻家阿姨总这么说。曾经作为血缘佐证的五官,此刻来看却十分陌生。 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稚野决定独自返还老庙村,去寻找一个答案。 踏出诊所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要去赶最早的一班公交。 破晓之前,正是至暗的时刻。巷子静悄悄,风刺骨,稚野攥紧衣领,强压下心脏鼓动。背包很空,随着甩动敲打脊背,呼吸声无限放大—— 忽然,她停住脚步,蹲下,躲在杂物后面。 三四秒后,两个男人东张西望,快步朝她家的方向摸黑过去。 可能是便衣警察,她猜想。果然,他们还是不信她。 虽然经过问话,那个姓金的警察选择放她回来,但也许他们对她所说的并不全然信任。 有些事情,仁青不必知道,比如说,她替代他,成了警察眼里的嫌疑人。 在医院的时候,她拦住那两个警察,主动坦白她去找过马叔。 只是偷换了时间,说的是李仁青的经历。 她说她赶到的时候马老七已经断了气,地上的血字是她发现的,为了避开不必要的嫌疑,也是她想办法抹去的。 那晚在诊所她问过仁青所有的细节,自信答得严丝合缝。 “那为什么今天又主动跟我们说?”老金问。 “因为你们早晚会查到,我知道血字没弄干净,你们会沿着这条线一路追下去——” 所以,不如我先揽在身上。 一样的真话,如果警察不信她,自然也不会信李仁青。 毕竟他在旁人眼里更有复仇的动机,毕竟他的父亲,“此刻”还是杀人犯。 稚野躲在公交站牌后头,冷得跺脚。一辆消防车呼啸着驶过,朝她家巷子的方向。 心下惶恐,不安目送,恰此时,两盏车灯破雾,她等的公交来了。 迟疑着,最终还是上了车。 掏出预备好的硬币,投进去,叮咚一声响。今天的头一位客人。 困倦的司机打了个长哈欠,无心看她。车厢空荡,灯光昏沉,她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坐稳。 抬头,发现司机正眯着眼,通过中央后视镜好奇地朝这边打量,稚野故作平静地从包里掏出矿泉水,猛灌几口,避开了视线。 水很凉,没任何缓冲地落进肚,只觉得胃也跟着往下坠。 好在司机的目光没多停留,车子很快启动,摇晃着她满腹的冰水与心事,昏暗中前行。 她跟林雅安那边说的是学校有事情,消失一天的话,应该没有问题。做零工的小超市也打好了招呼,有人替她的班。本来干的也是推销酸奶的兼职,并不耽误什么。 稚野将书包抱在膝头,脑袋倚着车厢,选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毕竟时间不短。 她没选火车和长途汽车,一路用现金,怕警察查到身份信息。 好在老庙村离琴岛也不远,她提前做好了规划,一班接一班的公交,顺利的话,中午前就能到。 车靠站,稚野从昏睡中惊醒。上来一个人,她无意扫了一眼,登时睁圆了眼。 是死去的马叔。 马老七穿着黑棉袄,抱着只深蓝色的尼龙绸口袋,慢吞吞地朝她走来。 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他身上扑面的寒气。 稚野直起身子,本能地握紧书包里的手术刀,却在下一秒发觉毫无胜算,自己无法用“死”去威胁一个亡魂。 她用目光向司机求助,可司机视若无睹,木然发动车子。 马老七不再逼近,在她前两排的位置反身坐下。 街灯一照,稚野才看清他下耷的嘴角与浮肿的眼皮,不是马叔还魂,只是另一个陌生的大爷。上了年岁的老人,长得都有几分像。 虽放下心来,可再睡不 着。 “你爹杀了你妈。” 她望着老人背影出神,这句话一次次在耳边回荡。 这是马叔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下午,她按着地址找去了幸福楼,想在仁青之前截住马叔,想问个清楚。 他是第一个发现里间尸体的人,稚野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死的女人又到底是谁。如果可以,她还想通过马叔的嘴要个证明,林广良并不像众人推测的那般不堪。 然而,马叔的话抹去了她残存的希望。 “你爹跟病号搞破鞋,杀了你妈。我亲眼见的,你爹冲进去,杀了你妈。” 跟他说得一样。 穷巷里,拾荒的男人也是这般控诉,他说眼睁睁看着林广良砍死他老婆,他上前搏斗,打不过,只能逃,林广良疯了一般一路追着他砍,砍过乡道,砍到麦田—— 说到这里,他掀起衣角,露出肚皮上凸起的刀疤。 “不可能,我爸不会杀人——” “我才是你爸!”那个头回见面的陌生男人情绪激动,“稚野,我才是你爸,你是我们的大女儿!” 所谓“我们”,是他和黄巧伶。 “姓林的去外地上学的时候,我跟你妈就好上了,后头就有了你。原本日子过得好好的,谁知他死缠烂打——” “既然我是你们孩子,那当年为什么又送给林家?” “这,”他支支吾吾,“反正,反正是有原因的。” 稚野看着他,千千万万个讲不通,但脑海中忽的冒出另一个想法。 “你见过马叔吗?” 马叔留下的血字,或许是李,是林,但也可能是—— 杨。 “你见过马叔吗?”她又一次追问。 杨小祥急躁辩白,“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那就是见过了,”稚野心下了然,“我都没提马叔出事了,原来你早知道了。” 杨小祥伸手拉扯,“稚野,看在父女情分上,给我点钱,现在老庙村的事越卷越大,我不能——” 隐隐的,她想起另两桩案子,警察从未对外公开过调查方向,他又怎么知道死者跟老庙村相关? 心底激起更震惊的怀疑。十二年前的旧案,如果他是被林广良追杀的,那林广良死了以后,他为什么还要背井离乡地逃走? 除非—— “到了。” 稚野不明白。 司机朝她努努嘴,“不是去老庙村吗?到了,就这站下。” 公交车停在几村交界的大道上,想进老庙村,要徒步拐进分岔的小路。 太阳升起来,天光晴好,难得的瓦蓝。没有风,倒也不冷,走几步微微渗汗。 稚野啃着饼干,路过无尽田野,看大棚的塑料篷布在日头底下闪着白光,熟悉又陌生。乡路尽头,几个小孩骑着自行车路过,到她近前放慢了速度,新奇地打量起这位陌生的访客。 “快点,要迟了。” 领头的女孩催促,率先骑走。 “等我。”男孩坐正身子,也蹬着车子远去。一前一后,如同当年的他们。 到底是条件好了,不用再三人挤一辆车。 稚野笑着目送他们远去,看他们披着阳光,沿着大路向前。 视线尽头,遥遥望见一栋三层的矮楼,兴许是村里新建的学堂。她想象着,铃声一响,孩子们自四面八方涌入。 蓦地,想起小时候,同样是阳光灿烂的午后。 她走到讲桌旁边,“老师,你看错了。” 从午睡中惊醒的数学老师睡眼惺忪,面前的稚野朝她指了指卷子。 “这里,分数算错了。” 王老师抬抬眼镜,果然有道计算题看花了眼。取过笔来,对钩改成叉,又将右上角的“优”划掉,红笔写下一个大大的“良”。 教室里引发小小的轰动,有人说装,有人笑傻,只有稚野知道,她要的是最朴素的公正。在她眼中,人生是道计算题,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愿马虎。 就像林广良告诉她的,“在错的事情上赚得好处是危险的。这回不改,等同样的问题再出现,下回还是错,但那时可能付出的代价更大,失去的更多。” 课间李仁青呲着大牙靠过来,笑着展开他皱巴巴的卷子。 “这样咱俩分就差不多了。” 小山在一边插嘴,“差大了,你得的是‘中’……” 仁青回击,“我乘法表那页不全,5以上的部分在你那边——” 对了,他俩总是合凑着看一本教材。 追忆过去,稚野忍俊不禁,可笑容又戛然,因为杨小祥的脸冷不丁侵入了脑海。 “别想七想八,我可是你爸。如果我被抓成了杀人犯,那你就是杀人犯的闺女。杀人犯的孩子什么下场你不知道?” 她知道。三教九流之间,李仁青鼻青脸肿的上菜,油污的小饭店,已是他命运能够到的优选。 “你不想想,李家小子过得什么生活,你能吗?” 她能吗? 及着站在坟前,稚野仍思考着这个问题。 面前并着两座矮坟,年久破败,荒草蔓延,长期无人祭祀。她蹲下身清理,拨开杂草,露出墓碑。 一块刻着林广良,另一块,嘲讽一般,刻着林广良之妻。 她久久望着碑上的字,油漆斑驳脱落,残留浅浅的凹痕。 无论是挖出真相的决绝,还是安于现状的逃避,一旦选定,便无路可退。 她握紧铲子,土层冷硬,挖掘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如果,我真的是罪人的孩子呢? 稚野颤抖着停下,事到如今,已没人能再替李家发声,只要她闭嘴不说,就能继续过太平安稳的日子—— 她顿了顿,用脚踩住铲子上缘,狠力向下跺。 不,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也许所谓的真相会令我崩溃,但至少有另一个无辜的人会因此得救。 她用力掘开坟墓上的第一抔土,执意揭开当年众人闭口不谈的丑闻。 “如果我的爸爸才是杀人犯——” 北风起,尘土飞扬,如过往时光的倒叙。 “那我就亲手把清白的人生,归还给李仁青。” 正文 第47章 ☆、46惊梦 返回琴岛后,稚野惊讶于眼前的巨变。 头一件,房子烧了,家当尽毁。 第二件,新的门面,前店后屋,配套设施齐全,独属于她。 第三件,仁青租下的,一次性缴了三年的费用。 短短几天,再见面,李仁青换了个人。左腕缠着纱布,话少了,身上是笔挺的西装,却依旧鼻青脸肿。 “需要再添些什么,随时告诉我。” 稚野摇摇头,玩味地摩挲着手中的钥匙。 “我有事跟你说。” “我也——”仁青旋身,看见了不远处的跟班,“上车,先回饭店吧。” 这次不是自行车,是货真价实的轿车。流线身姿,车漆黑亮光洁,倒映着稚野的不解。 后座上,两人并 排而坐,仁青手放膝头,不苟言笑。 稚野几次想开口,可前方司机的存在止住她的话。 “前些天,我去看过阿姨。” 到底是他先开了腔,只是说这话时,仁青目视前方。 病床上的林雅安强撑起身子。 “我就是放心不下稚野。她性子倔,万事不求人。”林雅安握紧他的手,笑容艰难,“往后,你俩要相互帮衬着,就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的他哭得涕泗横流,而此刻的李仁青面无表情,声音平直。 “你跟她讲你回学校办事去了?” “对。” “我也没说,怕她着急。” “唔。” 彼此不再开口,车里的三人相顾无言。 车子行过商业街,外头的喧闹衬得车厢中的沉默更盛,这份憋闷流沙般堆积,一分一秒,渐渐有了重量,没过胸口,压抑,熬心。又像是用沾了水的草纸,一层层糊住口鼻,黏糊糊,甩不掉,越发的透不过气。 稚野按下车窗,鼎沸的人声猛然灌进来,余光瞥见李仁青朝她这边探看。她别扭地调过脸去,不愿对视。 先前的仁青身上有种散诞的气质,笨手笨脚,然而动物样的真诚,令人忍不住放下戒心,松弛地靠近。 眼下的他说话得体,却含糊,句句是试探,聊多了只感到焦躁,窝憋,是想抽他一巴掌但又找不到合适理由的气闷。 稚野预感着,曾经的世界如一盆泼出去的水,再捯饬不起来。 有什么变了,这种变化令她不安。 车子无声停在饭店门口,仁青帮她来开门,让她先进去,自己则回头跟司机交待着什么。 稚野抬头望,招牌还是写着仁民饭店,周围老街与邻居没变,熟悉感回升,旧日世界存在的证明。 小花脸跑出来,又惊又喜,“这阵子你上哪去了?!害的仁哥都——” 说到这,止不住地笑。 “发财了!” 确实,稚野打量周遭,发现桌椅门窗统统换了新的,就连屋顶的灯泡也一只只重新安装。如今的饭店光亮,整洁,再不是凑活,而是真的当成番事业般用心经营。 “我们把店买下来了,牛逼吧?” 稚野看见他脸上身上的纹身褪去,皮肤干净了不少。 “仁哥带我去用激光打的,死贵,但效果杠杠好。就这块地方,再打几次,医生保证不留一点印子。” 稚野狐疑,这才几天时间,李仁青他到底哪来的这些钱? 仁青刚好回来,慌张支走花脸,让他去厨房帮蛇哥备菜。 大厅静下来,只他俩,仁青看着她,呲着大牙乐,笑得没心没肺,终于现出几分过往的模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拿着,给阿姨看病。” “这是——” 握进手里就明白,厚厚的一打人民币,至少三万。 “没了再跟我说。对了,蛇哥的账也不用担心,慢悠悠还,不还也没关系。”他一叠声地说下去,“肝源等到了吗?如果还没找到合适的,我可以找人排队去验血,只要你需要,我随时能叫人——” 忽然止住,恐慌地打量她表情。 “怎么,不高兴吗?” “高兴。”稚野勉强地笑。 有些话不适宜讲。眼前种种让她无端想起一个遥远的梦,故事的最后,昏暗的小巷,她亲手了结了走投无路的李仁青…… “我找了份新工作,算是店长,也兼着保安的活。如果有喝酒闹事的,我就给弄出去。活简单,老板大方,知道我急用钱,提前给支了好几个月的工资——” 怪不得饭店里全员都穿着新衣服,房间散落着不重样的小孩子的玩具,厨房边上还摞着一箱箱的猫粮和宠物罐头,就连新捡的小猫们都跟着升级了待遇。 仁青的视线追着她游走。 “放心,我不会——” 想拉衣袖,又缩回来。 不会什么? 他也说不清,更不敢保证。 “怎么又受伤了?”稚野指指他左腕的绷带。 “没事,快好了,找医生简单处理了下,”抬眼看见她表情,又赶忙找补,“技术没你好,下回还找你。” “别有下回了,你还是平平安安的吧,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好,”见她关心自己,仁青又快乐起来,“你呢?刚才只说到回了趟老庙村,查到什么了?” 这回轮到她含糊其辞了。 警察那边能确定的是他们准备重新尸检,具体不知要做什么,可能是对当年的案子起了疑,想利用新的技术再还原部分真相。 听到这里,仁青眼睛放光,旧案重启对他来说是好事。 “如果我爹真不是凶手——” “警察多半会继续追查,因为他们觉得十二年前的案子和如今这几桩命案是同一个……”稚野顿了顿,“至少是有关系的。” 仁青沉浸在天降的喜悦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稚野的眼黯下来。 她这边呢,已经确认当年死的就是林广良和黄巧伶,而找到黄家老宅的时候,房子塌了,上一辈的老人也相继去世了。 但不算死无对证,这趟回去她遇上另一个人,通过他的叙述,也基本上确认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问题就出在这身份上。 “你记得杨小祥吗?” “杨?” 怎么会不记得,奶奶和他所受的屈辱,都拜这个男人所赐。没有任何证据,杨家却一口咬定了是李友生杀的,三天两头来闹事,直到找到尸骨才渐渐平息。 “那不是杨家小儿子吗?” 仁青冷笑,是稚野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他还要说什么,电话响起,瞥了眼号码,朝稚野做了个手势,起身去接。 “喂?”神情愈发凝重,“好,我马上回去,什么也别碰,暂时也别放人出去。” 再回来,笑容僵硬。 “我临时有点事要处理,结束找你。杨家的事咱回来再说,好吗?” 转头冲着小花脸喊。 “照顾好了,不许收钱。” 稚野还想说什么,仁青冲她笑,这笑中带着制止的意味。一侧脸,笑容不见,他大步迈出去,蛇哥则疾步追在后面。 一碟碟的菜上来,铺了满满一桌,整个饭店只招待她一个“贵客”。 摆盘精致,食材新鲜,售卖的价格自然也变更高。稚野不由跟上次比对着,同样的店面,上回吃饭,是他一盘盘地端过来,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问着合不合口。他在烟雾缭绕中找她,追出来,为了推让一点点的钱。 如今锃亮的桌椅,空荡的大厅,独自冷去的饭菜。 稚野捏着筷子,什么也吃不下。 来不及说出的话在口中蟠着,吞又吞不下去,哽得恶心。 她为他成为警察眼里的嫌疑人,预备着放弃“未来”,出卖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他为她接触了不该接触的角色,于恶中浸润,怎可能片叶不沾身。明明都是为了对方能过上普通的人生,却偏又双双走向命定的剧本,造化弄人。 外头起了雾,忧闷的静寂。 天空阴沉沉的,气温不低,然而周身浸着股湿漉漉的寒凉。海雾朦胧了轮廓,将人影晕开,仁青的背影也跟着模糊不清。 忽地,稚野觉出这一幕无比熟悉,心悸,因又一次捕捉到那邈远的,零碎的异梦。 同样瘦高的后影,领着个矮胖的黄毛走向轿车。 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没由来地怕,似乎在不记得的世界,他们一次次历经这样的离别,无数次循环,如今 命运的齿轮咬合,众人台上演员一般,迫不得已,身不由己,只能“照本宣科”地朝着噩梦里的结局一步步靠近。 重逢之后,他们必将再次失散于人海。 “对了,我们再回去找的时候,发现你养的鳄龟死了,”小花脸跑出来,两手捧着样东西,“仁哥怕你难过,让我把这个给你——” 稚野接过来,一只矮圆的玻璃缸,触手温软生凉。 她低头,纤柔飘曳的水草中,一尾漂亮的菩萨鱼。 正文 第48章 ☆、47金不换 事情就发生在金都不夜城三楼的VIP包厢。 李仁青赶到的时候,三四个上了年纪的保洁阿姨挤在走廊上,围成扇半圆,嘁嘁喳喳,不住用各地的方言安抚。 正中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马尾低扎,身穿统一的灰制服,半闭着眼,拖布撑住身子,左手攥着瓶速效救心丸。 “好了好了,管事的来了。”旁人见仁青过来,吆喝着,自动闪开条路。 “怎么回事?” 值班经理在他身后解释,“头回见,吓着了。” 阿姨闻声张眼,推开两旁的人,一把扯住李仁青不放。 “结钱,我今天就走,你们这活谁爱干谁干吧!还有,还有医药费!心脏病犯了,得去医院看看——” 仁青刚准备开口,背后的马仔站出来。 “你说不干就不干?那我们签的合同算个屁?!” 绰号“叫驴”的壮汉朝仁青得意一瞥,示意他别管。 “我们怎么知道人不是你害的?万一你是凶手呢?走,跟我去派出所!” 说着就上手拉扯,阿姨本能地朝后躲。 “我,我进去时候人已经没了,大家都能作证的——” “谁作证?”叫驴乜斜一圈,“我看谁出来作证?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同伙?要不,一块儿派出所走一趟。” 其他人听见这话纷纷低下头去,嘀咕着自己也是听见声音才上来,根本没见着现场。当中的妇人见孤立无援,脸色愈发晦暗。 “不仅杀人,还讹钱!没记错的话,你儿子就在本市上学吧?学什么计算机,还是金融来着?” “我不要了,钱不要了,别牵扯小孩,他马上就毕业了——”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要啊,”叫驴掏出手机来录像,“说,你自愿放弃工资——” 泪打转,阿姨杵在镜头前,局促不安。 “兄弟,差不多得了,”蛇哥搂住马仔,“别给阿姨吓着。” 叫驴上下打量,一抖肩,不屑地甩开他,手机继续对准阿姨。 “说啊,过会我反悔了啊!” 镜头近乎怼到脸上。 “还有,出去别乱说,我们可有你身份证,也知道你孩子在哪上学。” 手机又扫向其他人,一张张脸拍清楚。 “你们也是,这事要是谁传出去,天南海北都找得着!我们仁哥最烦人多嘴,上个胡说八道的已经给他废了,他也不怕再背几条人命——” 李仁青忍无可忍,从后头狠踹一脚,叫驴趔趄两步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无声地骂骂咧咧。而阿姨们受到的惊吓更甚,心想这人果然阴鸷,喜怒无常。 她们都怕他,即便偶尔在走廊上碰见,也一个个躲得远远的。就算他主动打招呼缓和,对方也只是敷衍地笑一下,加快脚步离开。 这让仁青难过。 因为马仔总是拿他吓唬她们。仁青不喜欢这样,况且威胁的还是跟他妈妈差不多年纪的阿姨。 不知为何,这里的人都喜欢把他塑造成穷凶极恶的混蛋。 据说宋叔给的价高,买的就是他这形象。入职那天还特意嘱咐过,不让笑,不让多说话,要求他跟任何人都保持份距离。 可不知怎么,“杀人犯”,“精神病”,“身背人命”,这些传言还是四散出去。然而怪了事,在外头被群体瞧不起的点,到了这个世界反成了值得吹嘘的资本。 原来人在哪里都会被划分成三六九等,只是标准不同。 仁青看着阿姨,想着如果妈妈还在,大约也是这般岁数。要是她年纪一把,还要跑到夜场去擦洗小便池溅出的尿渍以及水池里的呕吐物,末了又被小孩子一样的混混取笑训斥,心都碎了。 “结钱吧,”他吩咐经理,“再多给份医药费。” 又看向阿姨,尽力笑得温和,让接下来的话听上去不像是威胁。 “如果检查有任何问题,再回来找我。” 阿姨脸色煞白,泪憋在眼眶,却生挤出感恩的笑。 “谢谢老板,”她不住鞠躬,转身又不停冲着马仔道谢,“也谢谢小哥,谢谢。” 这份讨好让李仁青看得心里难受,没回应,伸手推开了包厢大门。 无窗的房间弥散着隔夜的烟酒臭,再高级的装修也掩不住。 他按下灯,看见女孩就侧躺在沙发上,面朝里。 长发披散,凌乱,眼睛暗淡,蒙蒙的灰,死人的颜色。 仁青脱下西装外套,盖住女孩的短裙。 门外,有人探头探脑,蛇哥关上门,房中安静下来,只他们四个。 “怎么回事?”他今天好像就会这一句话。 “问谁呢这是。”叫驴冷哼。 值班经理赶忙解释,“昨天这屋的客人玩了个通宵,天快亮的时候才散。阿姨早上来打扫卫生,看姑娘躺在这儿,以为是喝多醉过去了,就没理。结果睡到下午还没起,想叫醒,伸手一摸,就这样了。” “送医院啊,”仁青急了,“第一时间为什么不送医院?” “发现时候已经硬了。”叫驴不耐烦,“别麻烦人家医生了,主要宋叔嘱咐了,低调处理。” “那总得知道个原因吧,昨晚有什么不对劲吗?” “昨晚,”经理犹豫,“老板不让进,我们倒也真没听见什么不对的。您也知道,咱这是高级会所,客户都注重私密性,来得什么样的都有,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和气生财嘛。” 仁青低头查看,女孩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正百思不得其解,蛇哥靠过来,熟练地拉起女孩胳膊细瞧,摇摇头,没有针孔。 “甭费劲啦,早检查过了,酒喝多了,纯意外。”马仔掏掏耳朵,冲他一昂脖,“接下来怎么办?宋叔说让你处理。” “我?”仁青愣住。 他能怎么处理?虽说熟谙死亡,但他搞不懂这些人嘴里的“处理”到底指代什么。 “宋叔说,不想惊动警察那边。”经理笑得意味模糊。 宋叔宋叔,这帮人就天天拿这个压他。仁青烦闷,突然间又想到什么,这件事怎么这么快就传到宋叔那里了? “昨晚这包厢谁开的?” 都不说话,马仔跟经理两个偷着换眼色。 仁青攥紧叫驴的衣领,“你来说。到底是谁?”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对不住。” 李仁青深鞠一躬,没起身,看见自己锃亮的皮鞋 踩在磨损的地板革上。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自己的体面。 父女俩租住在半地下室,即便房中窗帘全部拉开,仍是阴暗,潮湿。城市的光线与温暖,是要用额外的钱来买的。家具也老旧,仁青不敢多看,怕冒犯。 “是意外。” 包间是宋兆恩开的。宋叔独子,成日的跟着群所谓的朋友瞎混。来之前跟他短暂的碰过面,小伙子正窝在他爸办公室里补觉,不住地打哈欠,脸上没有太多难过,只是嫌仁青磨磨唧唧地烦。 他对女孩的羞辱,仁青说不出口,临时变了套说辞。 “那晚,几个朋友一起玩,喝多了,没想到猝死。这是——” 他近乎羞愧地抬起只小箱子。 “一点点心意,您节哀。” 宋叔给的解决方案简洁,现实,粗暴。给钱,要多少给多少。“独生女没了,肯定难过,价格给的高点。” 一贯的风格,用钱砸。一摞不够再一摞。他们眼中,人人心底都有张价目表,没有买不到的欲望,没有平不了的伤痛,只有不够数的钱。 女孩父亲右半边的身子一直哆嗦,车祸后的遗症。就连这他们也调查清楚了,逄斌,外地人,没后台,没背景。以前是货车司机,因为酒驾出了车祸,背上人命,家庭也一夜返贫,另欠一屁股外债,躲到琴岛。 “他本身就有罪,这是老天爷给的报应。”说这话时,宋兆恩抖着二郎腿刷手机。 仁青将箱子打开,展示,他看见逄斌的眼睛瞬间睁大。 “现金。省得您去银行一次次地提。放心,流水查不到,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您可以换个地方,安度余生。” 逄斌趔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钱,攥在手里,颤抖。 “是跟你吗?” “呃?” “是跟你喝酒喝死的吗?” “嗯。”仁青应下来,“对不起。” 啪,一个耳光。诧异间,酸痛,钱箱砸在他鼻梁。漫天的钞票飞舞,男人抓起来,一把把朝他脸上摔。 “放屁!稚野最恨酒,怎么可能跟你们去喝酒!是你杀了她,你杀了我闺女!” 守在门外的小弟冲进来,纷纷上前拦住。 仁青捂着鼻子愣在原地,面容扭曲。 他女儿,也叫稚野? 逄斌被两边的人扯住,动不得,朝着天花板哀嚎。 “我孩子聪明,懂事,就是命不好,碰上我这么个不争气的爹。再苦再难,她也没抱怨过,她说她打工能挣钱了,说让我放心,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 “可就一晚上时间,我辛辛苦苦拉扯了二十多年的宝贝闺女,一晚上时间,就让你给灌死了,活生生灌死了,现在,现在你还跑上门用钱侮辱我——” 他往前挣,被锁住脖子,踢打不到,徒劳地,望着女孩的照片嚎啕。 “稚野,你恨酒味,你怎么可能跟着去?是他们放屁,他们害死你——” 仁青恍惚,后面才知道,女孩的名字是芝烨。但这小小的误会让他一瞬间对眼前人的痛苦感同身受,如果是稚野出了意外—— 不敢想。 他看着男人瘫在地上,光秃的头顶,油腻的线衣,大张的嘴,涎水拉得很长很长。 他也曾那般哭过。 妈妈,爸爸,奶奶,小山,林叔叔,死亡如一把钝刀插进他喉咙,余生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惩罚,是血,是疼,似乎活着成了一种背叛。 到底做错了什么?普通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历经这样的痛楚?如果老、病、死是注定,那究竟又为什么要降生? 视线模糊,脚下生了根,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麦子,陷在泥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铮亮的镰刀割过来。他们管这种莫名其妙的灾祸叫命。 仁青升起股强烈地冲动。 屋后的巷子,李仁青扶住墙,背肌耸动。 忽的,有人拍他肩头,惊恐回身,发现是蛇哥。 “没事吧?” 他摆摆手,扭脸继续呕吐起来。 叫驴领着另几人嘻嘻哈哈地走过,“什么玩意,妈的,还能给吓吐了。” “凑,就这德行还想服众。” 李仁青听着嘲讽戏谑,脸色愈发青白。 “他哭得我有点……”他擦擦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应激。”见他不懂,蛇哥解释,“就是想起自己的伤心事,一瞬间,从小到大,一秃噜都想起来了。” 仁青点点头。 “经常这样吗?” 见蛇哥没明白,他又补上俩字。 “死人。” “我们不怎么杀人,但是经手的脏事,确实不少。你这才哪儿到哪儿。” 蛇哥蹲在暗影里,点起只烟。 “混社会嘛,心软是大忌,只有狠角才能扛到最后。就算开始还存着点不忍,等见多了,也就麻了,一轮轮淘下来,养蛊似的,最后能留在宋叔身边的,全是变态——” 他停住,拍了拍仁青。 “没说你,你是空降派。” 烟盒杵给仁青,“来根?” 仁青接过来,缓缓叼在嘴上,压住胃里的恶心。 他原是不抽的,但是身边抽的人多了,耳濡目染,尼古丁的气息也顺着毛孔滋进去。 点燃,吸一口,好像也没那么排斥了。 “小姑娘可怜,到死都以为是恋爱。” 蛇哥吐出口烟。 “要我说,咱别干了,回饭店吧。” 他四顾,见身后无人,才敢继续说下去。 “宋叔这人小心眼,那天晚上什么看你能耐,都大爷的是借口!就是上回你拂了他面子,存心报复呢。你留点心,他可不好惹,有传言说——” 凑过来,压低了嗓门。 “老厅就是知道他太多事,想拿捏他,结果被宋叔给直接咔嚓了。你现在都还算是实习期,等真上岗了,要你干什么活可说不准。那么些钱,你当是白给嘛?!买的是你这儿!” 他在他心窝上狠戳两下。 仁青懊恼,“可是,可是那些钱,我已经花出去了——” 稚野的诊所,林雅安的病,还有他饭店的门头。听到房东赶人,宋叔二话不说买下来,直接送给他用。仁青来回推辞,宋叔半开玩笑的,每月只要他100块的租子。 “饭店是他买下来的,那咱就算他入股,好好经营,大不了慢慢还。反正宋叔看面相也长寿,应该等得起。” 蛇哥拍拍仁青肩膀。 “走吧,趁你还没陷太深,现在回头,来得及。” 仁青低头看腕上的手表,也是宋叔给的见面礼,是他不认识的牌子。 沉甸甸,凉冰冰,常压得手腕抬不起。 定制的西装也是笔挺,有型,但紧箍着肩膀,让他不舒服,不如运动服自在。 还有车子,虽然冬天不用走路很好,可总有个司机在前面监视,跟谁说话他都会偷听…… 也许就像蛇哥说的,宋叔享受着改造他的过程,毕竟动动手指,就能帮一个人脱胎换骨。可如果他哪天腻了,再收回去呢? 先养大他胃口,赌他享受过好的,自然再回不去差的。到时候为了钱,他李仁青也就什么都肯干了。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决定找宋叔好好谈谈。 他不换。他的心很贵,再多的钞票,也不换。 下定了决心,仁青松弛下来,摘下宋叔的手表,活动起腕子,久违的畅快。 仰望夜空,宝蓝色,闪烁着几颗金色的星。 此刻,他十分想要见到稚野。 稚野熄了灶火,将卤汤倒进盆里,听见客厅的手机响,捏着耳垂跑出来。 短信。“你在诊所吗?” 看看发件人,她表情复杂,不知该怎么回复。返回厨房,只想着等吃完饭再说。 忽然,外头响起敲门声,她诧异地端着盆停在原地。 嗡,又一条讯息传来。 “我在你门外。” 正文 第49章 ☆、48小狗 “对不起啊,这么晚了还来打搅你。”男人瞥了眼桌上的汤碗,“耽误你吃饭了。” “没事。”稚野戴着手套,低头去查看小狗的伤。 新降生的中华田园犬,棕黄色的一小团,茸毛都没褪完。肚皮滚圆,脸黢黑,灶膛火燎过一般。四只脚倒是白,如同戴了手套。不名贵,但也娇憨。 可这小小的生灵如今在忍痛。湿漉漉的鼻头,不安地闻嗅,人一碰就哀嚎,稚野不住皱眉。 “我回宿舍路上,听见冬青丛里好像有动静,一低头,就跟它对上眼了。小家伙也不怕人,一抱就走。” 说到这,男人拍拍小狗的脑袋,狗崽抿起耳朵,身子微微地颤。 “但一碰到爪子就嚎,我猜可能是有伤。附近没宠物医院,它看起来又很难受,我想到你的店在附近,情急之下,只能先来麻烦你了。” 从老庙村回来,两人短信联系过,当时稚野把新店的地址告诉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举起手电筒照着,看见后爪指缝里果然扎进几片玻璃碴。镊子去夹,小狗扭着身子躲,一个人不好控制。 “嘬嘬嘬——”男人变魔术般掏出根火腿肠来,引逗着。见稚野看他,便笑着解释,“原来就是买给它的。”小狗心思单纯,注意力很快就被勾走,探长脖子去吃,稚野趁机开始清创。 她拔一片,小狗哭一声,下一秒又忘了疼,舔着舌头继续啃。两人就这么配合着,小狗吧唧吧唧的,一面哭,一面吃,一面治疗。 终于,最后一片拔出来,检查完毕后,稚野给涂上了碘酒。 “好了。但最好明天还是抱去宠物店看看用不用打疫苗什么的。它年龄太小了,抵抗力弱。” 男人没应声,只笑着抚摸小狗脊背,眉眼弯弯。稚野看着,觉得愈发眼熟。 也正常,毕竟他们曾在同一所村小里念过书。 他有个跟外貌不匹配的名字。 “志刚,叫我赵志刚就行。” 瘦高,白净,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稚野怎么也没法跟印象里的同学们对上号,只觉得更像是小版的林广良。他说他也在琴岛读大学,零散着聊过几句,他成绩应该不错,正准备申奖学金去国外读书。 二人的相逢在稚野看来纯属意外。 那一天,她独自返回老庙村掘墓。就在铲子即将触到棺木的一瞬,一个人忽地从背后扑上来,扭住她。稚野用手肘猛击小腹,那人手一松开,两人厮打在地。 也许他打一开始就没下死手,稚野有了翻盘的机会,抡起铲子就往他面门上敲,却在最后一瞬停住:歪斜的眼镜,满脸的鼻血,盖不住一张清秀的脸。 他看上去不像是坏人。 他也看到她,发现是个女的,一怔,但脸仍因愤怒而涨红。 “里头没什么值钱的。” 他把她当成了盗墓贼。 稚野反应过来,他应该是个来附近上坟的人。藤篮侧翻,他带来的烧纸和供品滚得七零八落,大部分在刚才的扭打中被踩了个稀烂。 她解释,只捡零星不重要的说,可当“林稚野”三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对面的眼神显然起了变化。 “你回来是为了查什么吗?” 稚野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兴奋”。 “我帮你,”话说出来,他自己也觉得冒失,“呃,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怕稚野奇怪,他慌忙解释,“我家受过你家的恩。” 他说他爸叫赵强胜,曾被老庙村的癞子山明才碰过瓷。当时他爸被激得差点动刀惹上人命官司,幸亏碰上刚搬来的林广良。林是怎么解围,后面他妈妈生病,林雅安又是怎么用心治疗。 说这些时,两人在坟头对面席地而坐,分吃剩下的供品。小伙子讲得绘声绘色,稚野头一回听,只觉得栩栩如生,往昔的荣耀回光返照,林氏夫妇在她的追思中又意气风发了一回。 等他讲完了,卖火柴小女孩手中的火柴也在同一刻吹熄,幻觉湮灭,稚野的视线又一次落在残缺的碑上。 一面是林广良,另一面是林广良之妻。 “这里面,不是林大夫吧?”他确认得小心。 稚野愣,后面才明白,他口中的“林大夫”指的是林雅安。 “埋的是杨小祥的老婆,黄巧伶。”他几近笃定。 “你知道?” 他苦笑,“一个村子才多大,私底下都传开了,我妈——”欲言又止,“我妈嘴敞,爱到处跟人闲扯,听说了些黄巧伶跟林广良的事,也不知道真假。反正这事杨家不让说,毕竟下头还有孩子。” 稚野想起来,当时杨小祥说的是她是他们的大女儿。 也就说,杨小祥还有其他的孩子。 “你是瓦子村的?”稚野抓到希望。 “嗯。” “那杨家几个小孩?” “两个,”他看着她,迟疑,“都是男孩……” 稚野心想,如果能跟他们见一面,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可总不能这么冒冒失失的上门,最好先找个合适的理由。 对面的小伙子就像会读心术一样,先一步提出来解决方案。 “要是你不方便出面的话,我可以帮你传话——” …… 就这样,两人留了联系方式,对于旧案,他告诉她一些民间的闲话,也许里头藏着连警察都不知道的线索。 此时小狗水足饭饱,安逸地眯住眼。诊所安静下来。 “对了,上次说的杨小祥的事,我听说——” 他停住,看向大门的方向,刚才隐约听到叩门声。 稚野也听见了。 桌上的小狗也竖起耳朵,噌的一下站起来。 咚,咚,咚,又是三声。 李仁青傻站在诊所中央,一会儿扭脸看看稚野,一会儿打量着陌 生的男人。 鼻血淌下来。 被逄斌砸过的地方没好利索,现在又上了火。 “啧,怎么又挂彩了?”稚野伸手想帮他擦,仁青第一次躲开。 “你不该背着我,”他气闷,想质问,可对上稚野的眼,语气又变成了委屈,“偷偷养狗。” 他扭过头去,只看桌上的狗。小狗摇尾巴,撑着站起来,用大脑袋蹭他的手。仁青登时恨不起来,忍不住伸手摩挲,越摸越亲近,只觉得这一屋里就这条狗懂他的心。 “这是咱小学同学。”稚野怼他后腰,“打招呼。” 听见“同学”两字,仁青回头,可想了半天,想不起是哪一个。 其实稚野没好意思说,她也没印象,估计是邻班背景板的角色。但是这人能精准说出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你跟人打架老爱扔东西,还意外砸到过我,”男人扒拉起头发,朝她展示,脑瓜顶上果然有个疤。 稚野为难,总不能伤害了别人,到头来连个名字都记不住,也就应承下来。 “赵志刚,我爸赵强胜。”男人又介绍了一遍。 仁青记起来,那天赵强胜的事情他和小山也在场的。有这个熟人做锚点,思绪往外散,隐隐约约好像也能拉出来个影来。面色缓和几分,点点头。 “李仁青。” 男人惊讶,但很好地藏匿起,礼貌地攀谈。 “巧了,咱仨又在这碰上。对了,我在琴岛上学,你呢?在哪读书?” 不动声色地端量。皮鞋,西装,寸头,嘴角还挂着伤。怎么看也不像是学生。 “我,我没上学了,”仁青尴尬,“我,我自由职业。” 他浮夸地把宋叔给的表掏出来,郑重地戴在腕上。 “做点小生意。” 故意露出,亮闪闪的表盘,忽然间,他又庆幸还没去找宋叔还表。 男人表情一僵,抬抬眼镜。 “哟,都这个点了,我得赶紧走了,待会儿宿舍锁门了。” 又回头看稚野。 “狗先放你这儿,可以吗?” 稚野狐疑。 “我住宿舍,不能养。”他笑得人畜无害,“放心,我不会扔给你不管,我没课的时候就来看它。” 你小子还预备着天天来? 仁青急了。 “放我那吧,”他抢话,“我那更方便,我闲得很。稚野每天很忙的,哪有空管你这些阿猫阿狗。再说,再说我俩还有正事要查——” “都行,”男人冲他点头,“反正以后咱仨常联系。” 谁跟你咱仨!仨什么仨,你明明是个老三! 仁青腹诽着。 “稚野,那我先回了,等案子有什么新消息,我再来跟你同步。” 李仁青不敢置信地扭头去看稚野,眼神质问,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男人跟稚野道别,出门时也向仁青笑着打招呼。李仁青还在那趾高气昂地摆姿态,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回应,等他想好了,准备说再见时,对面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他跟稚野,以及,一条来路不明的狗。 他直挺挺地站着,背对着稚野,被她的视线扎得难受。 “你怎么突然来了?”稚野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他不说话,别扭,独自生闷气。 停了一会儿,背后响起啜泣的声音。稚野哭了? 仁青赶忙扭头,发现稚野在喝汤。 “你喝吗?”她扬了扬勺子,“锅里有,要喝自己盛。”说完又低头去喝汤。 仁青走过去,大力拉开凳子,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稚野,你别死。” 林稚野皱眉,“你大半夜跑来,就为说这个?” 仁青慌乱,“我,我很怕你死——” 他没法明说今天历经了什么,他听错名字那一瞬有多么的惶恐。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胆子很小,我一想到你要是没了,我,我……” 情急之下,他抢过她的碗。 “我准备明天就去跟宋叔说清楚,我不干了。东西,钱,慢慢还他,我可以帮他开饭店,端盘子,刷碗,都没问题。但是别的事情,我不会再插手了。我就守着饭店,你诊所我也能帮忙看——” “你又不会看病——” “我可以问你啊。平日里你去照顾阿姨,或者上学,都可以。要是有人来,我就卖药。那种常见病的药方,你就写在纸上,我认字的。如果是看病的,我再打电话问你——” 他臊得要命,胡乱把汤灌下去,脸到脖子烫得通红。 “你,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稚野看着他。她懂,但是她不能回应。 他们之间曾经隔着林广良,而如今,又多了个杨小祥。 她的沉默被误读。 “你别有负担,我说我的,你就那么一听,”仁青突然两手抄兜,眼斜向地面,“也是,你是大学生,有更好的选择。刚才那个什么刚就不错。我想归我想,但怎么选随你。” 忽的,他起身去逗狗。小狗也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你该告诉我的,”他声音哀怨,“你喜欢狗。我也能捡狗,明天就能捡一车,花狗,土狗,京巴,博美,狐狸——” “李仁青,收起奇怪的胜负欲,幼稚死了,你是小学生嘛——” 也许真的戳中,她看见他的肩猛地垮下来。稚野自知失言,胡乱猜想着,他不会真的只读到小学吧? “稚野,我没有家人了。” 他今天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他遭遇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这世上再没一个他避风的港。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惊惧怨憎,都与人间无干。就算他死了,也没人会像逄斌那样为他痛哭一场。 他将彻底消失,不是麦种落入大地,而是水渍在日头底下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我吹牛了,我没那么大方,我只要想到你选了别人那个画面,我就——” 他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圈,拼命挠头。 “你说话算话吗?” 稚野看他,“哪句?” “就是,就是咱小时候约好了,长大一块儿去新世界。” 他的脸皱成一团。 “如果你要去,一定告诉我,我有时候脑子笨,动作慢,但是我有劲,有耐心,我会一步步跟着你——” 仁青红了眼眶。 “有事情你要跟我说,就算我第一遍听不懂,你也要说,我会努力听,努力学,我最近又在看书了……你别再一声不吭地就走了,行吗?” 他轻轻去勾她的手,稚野没有抽回来。 “火着起来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当时就一个念头,冲进去,带你出来。如果出不来,我就在里面陪你。稚野,无论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他攥紧,有些疼,稚野仍没有收回手,只凝重地望着他,望向他眼底深处的自己。 “我没有家人了,稚野,我只有你了。不要抛下我——” 他蹲下,额头抵住她手背,不让她看见他的眼。 忽的,她手背一片温润。 “求你了。” 正文 第50章 ☆、49风满楼 李仁青在4点41分被手机吵醒。 二十四小时开机,随叫随到,这也是宋叔提的要求。 “喂?” 他压低声音,李仁义在地板另一头嘟嘟囔囔地翻了个身,继续沉入梦乡。 电话那头没动静,仁青又提高了几分调门。 “喂?” “是我。” 他原本想明天找宋叔说个清楚,没想到他自己先找上门来。可电话那头宋叔的声音不对头,沙哑,郁抑,更平日不太一样。 仁青下意识瞄了一眼,号码也是陌生的。 “你来一趟。” 现在? 李仁青半撑起身子,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外头的天还没亮。被窝囤积的热气迅速离散,冷风窜进来,他忍着喷嚏。 可没等他开口讨价,对面直接下了死令。 “15分钟后,司机门口等你。” 6点07分,天空墨黑,如一口倒扣的锅。 后座上的李仁青眼下泛青,疲惫,但毫无睡意,一双长眼死死盯住富豪夜总会的大门。 等待着,一场浩劫,无论是对方,还是自己。 先前司机载他到医院的时候,急诊走廊上已聚了一堆的人。气氛压抑,嘁嘁喳喳,见他来,一个个回头看,似笑非笑。 “出事了。” 众人脸上神情各异,有悲痛,有不解,有强压的幸灾乐祸。直至宋叔来了,闭上嘴,压下眼,统一地皱起眉,扮出愤懑。 宋叔失了往日的派头,头发凌乱,脸庞浮肿,显出老态。睡衣外头随便披了件大衣就来了,走路也躁,有几步踉跄着,差点绊倒。 就算是仁青也知道,眼下不是说退出的好时机。 医生交待了几句,宋叔先是摇头,后又点头,最终沉默着。 医生走了,宋叔仍杵在原地,望着空荡的地砖,失神,如同盐柱。 忽的,他活过来,鹰视狼顾,近乎咆哮。 “李仁青呢?!” …… “你回去吧。” 后座上的蛇哥扒住椅背,笑着商议。 “我俩自己在这儿等就行。” 司机打后视镜里乜他,也笑,“没事,等你们完事了,我负责送回去。” “这大冷天的,你不用陪我们干等——” “宋叔吩咐的,车接车送。” 一搬出宋叔,蛇哥闭了嘴。他看向仁青,仁青不看他,只盯住脚旁的玻璃瓶。 满满当当,盛着某种液体。他们一路上守得小心,不敢有丝毫洒出。 “我不方便出面,但我咽不下这口气,”医院某个无人角落,宋叔卸了伪装,恨得眼底喷火,“你去办。” 杀心起。可仁青不愿。这不是小事,不是打一架,一旦做了,就回不了头。 宋叔读懂了他的犹疑,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人。等做完这件事——”他上下打量,意有所指,“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来了!” 蛇哥低喝一声,给李仁青拉回现实。 透过车窗,果然看见六七道高矮错落的暗影,醉醺醺地晃出来,挥舞着胳膊,不知在说什么。 仁青悄悄降下玻璃,看清正中的那一个,就是这次的目标。 他的心沉下去。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人逃掉,这辈子别再在琴岛出现。然而那人不仅没跑,还与众人分别,独自迷荡地朝他们走来。 挺精神的一小伙,跟他差不多的年纪。仁青瞄了眼脚下的玻璃瓶,一声叹息。 可惜了。 目标男子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此时前面的司机也回过头来,“咱动不?” 他等着他的吩咐。 可仁青知道,不是吩咐,是催促。 出租车已经起步,汇入主路。城市尚未苏醒,空荡的街头,艳红的车身,是鲜明的靶标。 仁青也下定了决心。 “跟上。” 阿阮打着哈欠出来,一怔,又赶忙缩回里间。 将将清晨7点,但是前厅挤了一屋子的人。也不开灯,不点饭,就坐在那儿喝茶。 小花脸倒是兴奋,一碟碟瓜子点心地送,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她看清,里头有几个是金都的人,于是无声掩上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 几人倒也不知提防,“那小子活该,狂成那样,早晚的事。” “不是,真保不住吗?” “嗯呢,正中靶心!” “靠,宋叔这不得疯了?” 其中一人的电话铃声响。叫驴起身,一抬手,将众人的嘀咕压下去,这才接起来。 “好,好,我明白。” 叭,电话一挂,拖凳子的声音。 “成了!兄弟们,任务完成,咱撤。” 嘎吱嗙啷,推桌搬凳的刺耳声响,当中夹杂着小花脸的招徕。 “大哥们,慢走,以后常来玩,就当是自己家。” 阿阮耐心等着,等外头的噪音彻底沉下去,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条缝。 小花脸正哼着歌扫地,满簸箕的烟头瓜子皮。 她挥着手走出去,散不尽的烟臭,心底厌烦,不由想起混沌的过往。 “怎么回事?”她打开窗子散味。 “咱老板一早就给叫出去了,接着他们就来了,说是来帮着看店,保护咱安全。” 明明是监视。阿阮暗自叹气,不知这眼前人到底是单纯还是笨。她捏着梳子,对着厕所的镜子理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为什么事啊?李仁青他不是晚上才上班吗?” 小花脸贴过来,柱着扫帚,两眼放光。 “宋叔有个儿子,你知道吧?” 阿阮诧异,点点头。 “据说,他昨晚跑到夜总会跟人抢姑娘,结果两边打起来了。在外头谁还管他老子是谁,对面有个不长眼的。不,我觉得是故意的,一脚脚全踹在——” 他停住,视线往下一瞄,阿阮当即了然。 “碎了。抢救了一晚上,多少钱都救不回来,只能切了。” 他眨眨眼,兴高采烈地下了判决。 “好像还是独苗,这下子倒好,断子绝孙了。” 他喜滋滋,又旋回身子去扫地。小花脸好像并不站在哪一边,只要有热闹看,他就开心。 可是阿阮心念电转,低头,望见几根头发落在白瓷洗手台上,弯曲,缠绕,如同裂开的缝隙。 宋兆恩废了么? 猛地,她觉得头顶的乌云也裂开道缺口,光透下来,眼前一片光明璀璨。 据阿阮所知,宋兆恩虽然爱玩,但很小心,没有孩子,也没有固定的女朋友,那也就是说—— 心脏剧烈悦动,她快步回屋,看向床上的孩子们。朵朵睡得正香,小嘴嘟哝着,而阿阮目的不在此。她迫切地望向靠墙的婴儿床,谢天贴地,他还在。 上翘的睫毛,肉挺的鼻梁,嘟嘟的脸颊,集合了爸爸妈妈的优点。 健康,聪明,一脸福相的男婴。 阿阮半趴在床边,欣赏着,沉浸着,守护着这一幕。想自己苦了二十多年的人生,大难已过,终得老天垂青。 这场逆风翻盘的赌局,她到底是押对了。 脸颊抽搐,控制不住地笑。她猜想,自己此刻的面容一定像极了母亲,毕竟她涌动着她的那份血与本能。 阿阮决定待会跟丁阿姨说一声,今天不去托管班了,她有更重要的人要见。 恰好此时婴孩也睁开了眼,不但没哭,反倒是咧嘴冲她笑。 多么靠谱 的同伴啊。母子二人,心心相印,携手共挣一个好前程。 阿阮得意地将孩子抱起,护在胸前,贴在心口,摇荡着,像是拥着一个柔软美好的未来。 “宝宝,今天我们去见爸爸,好不好啊?” 正文 第51章 ☆、50怨憎会 “吃啊。”小花脸把碗往前推了推。 蛇哥不在,今天早饭是他忙活的。八宝粥熬过了火,乌红,粘稠,糊成一团。 李仁青只瞥了一眼就捂嘴直奔厕所,徒留不明所以的他愣在原地,小声骂着挑食。 仁青对着便池,不住地呕,泪蒙住视线。 眼前又一次闪现出昏暗中的惨象。 那人趴在地上四处乱撞,手指抠脸,却不小心剜下自己的皮肉,惨叫,撕心裂肺。 李仁青从没想过同类居然能发出那样高亢的声音,他听见哀嚎,说他看不见了,他痛得扭曲,向着并不存在的妈妈求救。 人在极端无助时,总是会本能地呼唤妈妈。 而李仁青傻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眼珠变形,鼻子移位,像是融化了的雪人—— 倏地,一只手自后头搭上他脊梁,仁青神经质地弹起来,胡乱挥打。 回头,是蛇哥。 “还想呢?“蛇哥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办法,我一闭眼就——”仁青旋过身去,又要吐。 “怕什么,是我做的,跟你没关系。” 趁着天明前的最后一丝暗,他们将那男青年堵进了死胡同。 瓶子在仁青手里变烫,沉得他拿不住。 绰号“小燕青”的伙计的确有张漂亮的脸,身板挺拔,眼也灵,难怪那女孩会喜欢。 一开始他还狂,但是一看到仁青手里的东西,瞬间就软了,威胁中带几分试探。见他们还往前逼,知道事情没有回还的余地,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不住地哀求。 李仁青居高临下,看他跪俯在脚边,光洁的额头沾着碎泥屑。 忽然,想起了奶奶。 最后一刻,他还是下不了手。 他做不到,盖上瓶子,准备回去找宋叔认罚。 然而下一秒,手中一空,瓶子被谁夺了过去。 抬眼看,蛇哥不知何时窜出来,瓶子一扬,尽数泼了出去。 对面男人一瞬间地茫然,紧跟着,鬼哭狼嚎,万箭穿心。仁青木然地站在那,看他翻滚,看液体沾过的衣裳瞬间烧出点点孔洞,灼得焦黑,而泼洒到的皮肤却变得苍白,死了一般。 悲鸣尖锐,凄厉,临近的民舍起了骚动。不少人家的窗子亮起灯,人影晃动,马上就要探出头来。 “走!”蛇哥拉他,“走啊!” 可仁青觉得不能扔下他自己不管,得送医院—— “再不走,都得死!“ 蛇哥下了死力气,攥住他衣领朝巷外拖。仁青还在晃神,每一脚都绵软,像是踩在烂棉花上。 车早停在巷口,门洞开,时刻待命。 蛇哥刚把他塞进去,不待坐稳,司机便一脚油门蹿出去,只留下渐弱的轰鸣。 仁青回头看,惨白色的太阳从灰色的楼宇间升起,一切都不真实,像一出荒诞的噩梦。扭曲的巷子深处,一个跟他一般年纪的青年,正独自融化成肉泥…… 他收回眼,看蛇哥,似乎不认识他。 车窗倒影着自己的脸,那一刻,他同样不认识自己。 …… 如今再看着镜子里的蛇哥,脸依旧青白,血色再没有回来。似乎在硫酸泼出的一瞬,他灵魂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 “可是,你怎么办?”仁青问。 他看向蛇哥的手,一小块疤,皮肤已然变黑。在泼人的时候,液体也不小心喷溅到了自己。 “这点小伤,没事——” “我是说,以后。”仁青艰难地开口。 蛇哥愣住,仁青仿佛看见他小时候的样子,在成为蛇哥之前,小小的佘鸣威。教室里,老师问了他一道难解的题,小孩就那么干巴巴地张着嘴,紧张的泪打转。 儿时的烦恼,哭一场便能解决,而长大后,哭泣不再是解药,成年人只能笑。 于是蛇哥笑着撞向他,“我本来就是混的啊,怎么,忘了?” 他又变成了混不吝的蛇哥。 “这回在宋叔面前露了脸,说不定我能升职呢,回头当你领导,你当我小弟,哈哈哈哈——” 笑声干瘪,仁青知道他在怕。他的手不住地颤,打火机按了两次都没出火。 仁青实在看不下去,帮他稳住,蛇哥投来感激的一瞥,低头点烟。 一时间,再没人说话,烟雾在逼仄的厕所里弥散,充盈。磨砂玻璃隐隐透出晃动的人影,外头的小花脸正手舞足蹈地对着空气骂人。 几句听下来,好像是网恋对象嫌他劲舞团玩得菜,解除了情侣模式。他眼下最大的烦恼就是游戏打得烂,被网友嫌弃。 多么幸运的人,多么美好的一天。 蛇哥听着听着,羡慕地笑。深吸几口烟,长舒一口气。 “我当时说什么来着?趁你还没陷太深,回头来得及。” 蛇哥说得认真,而仁青也是此刻才搞明白,原来那句劝诫的重点在“你”。 “我是没机会了。这些年,身不由己做了些不光彩的事。也赖我,性子软弱,怕东怕西,人家指哪儿我就打哪儿,生怕就连他们也不要我了。” 蛇哥垂下头去,仁青望着他脑后干枯的黄毛愣神。 “可他们还是都把我当个屁。我知道,这次也是给人当抢使。但被利用,总比被无视强,对吧?能被利用,也说明我还有点用不是——” 蛇哥小心地掸掉烟灰,自从阿阮说讨厌烟味后,他总是出到外面或是躲进厕所抽烟,每回再将烟蒂小心地收好。 “趁现在宋叔觉得欠咱的,你也别犹豫了,”蛇哥忽然仰脸看他,“抓住机会,赶紧提出来,走。” “那你——” 手机响,宋叔发来的短信。 晚上七点,金重熙酒楼观海间,庆功。 仁青烦躁,宋叔有如预感一般,紧跟着,又是一条。 不许请假。 一时恍惚。 等他走出厕所抬头看,发现 人间的日头才刚刚升到半空,爽朗的晴天,满世界充溢着光彩。 好羡慕啊,羡慕那些普通人,睁开眼,就有崭新美好的一天可以期待。昨日清零,万象更新,不似他。 他只觉得疲惫。 这一天漫长无比,长得好像永远不会过去,身如浮萍,命不由己,只觉得一环套一环,过山车一样俯冲下去,由不得他中途叫停。 再想到昨晚跟稚野的分别,如同遥远的过去,是上一世的情景。 那天,李仁青再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枯坐在窗边,呆呆望着自己的手。 他等着黑夜降临,等待着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心神不宁的李仁青自然没发现饭店的种种异样,比如说,阿阮也一整天消失不见。 这场饭局来得怪异。 宋叔没选在自家的地盘,也没去对家的门头,反倒是找了个不偏不倚地中间地带。 酒楼装修考究,灯火辉煌,衬得仁青跟蛇哥两人愈发心虚。头顶明晃晃的水晶大吊灯,压得两人步步受挫,越走越矮。 “坐啊,别拘着。”宋叔恢复了常态,笑脸迎人。 仁青想解释,但多虑了。他的一举一动早有人替他汇报,宋叔视线穿过他,看向角落的蛇哥。 “没想到是你小子。不错,有魄力。” 抬起杯,茶是宋叔自带的,仁青喝不懂,据说一小撮就要999块。 见宋叔要碰杯,蛇哥也赶忙起身,两手捧杯朝前送。 “替宋叔办事,是我的荣誉,有您撑腰,底气也足——” “等会,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宋叔杯子往后一撤,“事是你自己偷着干的,我可完全不知情啊。” “对对对,”蛇哥见风使舵,“我自发的。” 仁青觉出不对劲。包间很大,圆桌空荡,只零星上了几碟冷盘,对面半边的座位还空着。宋叔也不招呼上菜,干等着,时不时掏出手机来看。 之后没人再开口。宋叔谁也不看,只盯着手机。包间静下来,尴尬,蛇哥不住地喝水,吸溜吸溜。 七点快半的时候,楼梯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不速客没进来先喧哗,跟外头守门的叽叽歪歪。领班探头进来,目光询问,宋叔笑着点头,于是门开,领班得体地鞠躬,朝门外人道一声请。 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脸上的横肉跟大粗脖子连到了一起。后头跟着另两个,一个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另一个不说话,身板的同样高大,一看便知也是个狠角。 “稀客啊。”宋叔起身,主动伸出手去,仁青和蛇哥也笨手笨脚地站起来。 “宋总亲自请,我怎么敢不来?”男人笑,但眼里没笑意,大手狠狠地握回去。 仁青看见宋叔的手指头被攥得通红。 “要不是兆恩的事,怕是也请不动您这尊大佛。”宋叔应该很疼,但面上不动声色。 “诶哟,真特娘的要了命,绝对是误会!”男人大手一挥,“要是知道是你儿子,打死他当时也不敢动手啊。你说说算什么事,为了个小姐打起来?”他扭脸看向身后的瘦猴,“是不是?这传出去叫什么事,宋叔独生子,为了个小姐——” “上菜吧。”宋叔朗声吩咐。 不用人点,配套的餐食就一盘盘上来了。摆盘精致,食材不明,仁青大多数都没见过,捏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吃。 说是庆功,但话题围着生意,宋叔好像跟对面的人不睦已久,中间的瘦子来回说和。 仁青不爱听,犯困,压着哈欠。 蛇哥倒是听得认真,神情愈发紧张。 仁青偷着夹了几根土豆丝,一咬才发现是姜,又不敢吐,憋在嘴里生嚼。 隐约觉察出寒意,暗处似有一双眼正盯着他。 抬头,对面的男人果然朝这边冷视。 仁青板着脸,咽下姜,喉头到胃,热辣辣的疼。 话题又一次转了回来,话是说给宋叔听的,但男人的眼珠子一直追着他打量。 “盛哥那边放出话了,这事不算完。那小伙是他心腹,怎么也算个小头目,他觉得这是打他的脸,到处问谁干的,非要给找出来——” “这事,我也是刚知道。怎么能这样呢?鲁莽,冲动,确实欠考虑。”宋叔擦擦嘴,“但也能理解,手下人这是替我出气呢。毕竟我就这一个儿子。” 指头在桌面重重点了三下。 “独生子。” 瘦子附和,“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他那点伤算什么?小惩大诫。我跟盛总也都说了,要我,我宰了他的心都有,何况是您,名声在外,都等着看呢。也就是您为人宽厚,让他小子捡了条命。您也别担心,下午时候我去医院看了,没什么大碍。” “就算是盛钧亲自来了我也有话说!我心里还憋着火呢!动他底下人怎么了?再怎么心腹毕竟是个外人,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宋言磊家大业大,有什么用?现在多少人背后偷着笑我绝后——” 男人脸僵,挤出个笑。“宋叔,这样,是我手下不懂事,闯出祸来。相关的人呢,我处理了,那地方我眼看着也烦,今天我话放在这,作为赔礼,富豪夜总会归您了——” 瘦子点头,“局气,敞亮。那咱不打不相识。” 对面几个抬杯要碰,这头的宋叔坐着不动。 “我要深港码头。” 场面冷下来。宋叔不管,只用筷子头沾水,在桌上画着图。 “本来那块就说好给我的,当时是你们违约,先下手为强。占了这些年,也挣够了吧?” 男人装出为难,“诶,我们外贸生意都靠这个码头——” “那我儿子呢?下半辈子废了,没个说法?”宋叔冷笑,“就算我大度,你问问我手下愿意吗?是不是?” 他斜了眼仁青,其他人也跟着看过来。 “行吧!” 男人忍了三四秒,拳头猛地一锤,杯盘桌面哐当响。 “倒酒!上最好的,今天让宋总出出血!” 他站起来,酒杯一晃,大部分撒出来。 “就这么定了!” 双方碰杯,眼神交汇,宋叔先是嘴角翘,接着才是眼,用力眯起来,遮掩心底的杀意。 觥筹交错,小弟鱼贯着进来敬酒,热闹,喧腾,人声鼎沸。 仁青坐在角落,不说话,只抓着那两个胖头男人猛瞧。 熟悉的样貌,却死活想不起到底在哪儿见过。 今晚的气氛更让他觉得奇怪,刚才还剑拔弩张,转眼间,又勾肩搭背,和气生财。 酒过三巡,现场众人脸庞涨红,头脑发懵,有人放空,有人傻笑,有人交头接耳说着小话。 “可是盛哥那头,心腹受伤,这也真心不好办啊。” 男人放下杯,装作为难地挠头。忽的,又咧大了嘴笑。 “不过,我给想了个好办法。” 招招手,身后小弟咚的一声,放下什么,桌面上的玻璃圆盘震颤。 仁青抬头,喉头紧,一天里第二回见。 一整瓶的硫酸。 “公平点,谁干的?” 包厢里,空气抽空,一众人酒气退散,脸色青白。 男人视线挨个扫视,笑滋滋地转着桌,那瓶子就跟击鼓转花似的,一个个打每人眼前过去。 “干了,这事就算是扯平了。” 手一按,转桌停,刚好就轮在李仁青眼前。 他乜斜着仁青,四目相对,那一瞬,记忆顺着脊梁直顶天灵盖。 仁青想起来了。 麦场上的巴掌,耀武扬威的菜刀队,奶奶渗血的额头,几个男人扭着瘦小的他,死命把牛粪往嘴里塞,他憋得哭不出声来,围观的痴痴笑。 刹那间,通通想起来了。 李仁青终于记起眼前的男人是谁,连同着后头那个不说话的。 杨小祥的两个哥哥,杨文正,杨文忠。 正文 第52章 ☆、51慈父 “不是他。” 宋叔发了话。杨文正干笑几声,头一转,瞥见仁青旁边的蛇哥。 蛇哥抖,脸色煞白,偷眼看向宋叔,无声地求救。 可宋叔不再说话,只笑眯眯地观望。杨文正顺着他视线来回确认,锁定,于是伸手一推,圆盘转过来。 瓶子正摆在蛇哥眼前。 “勇敢点,感情深,一口焖哈哈哈。”他开着不合时宜地玩笑。 蛇哥再坐不住,整个身子哆嗦,脑袋耷拉着,左手绞右手,关节红紫。 仁青坐一旁,恍若又一次看见那个委屈的小孩。 爸爸妈妈在头顶上摔打碗碟、彼此谩骂,而小孩独自躲在桌子底下,捂住耳朵背单词。happy,他说。眼泪滴在书页上,晕开,小孩颤抖着声音,h-a-p-p-y,开心。 短暂的童年里,没人哄他开心,小孩只能自己哄自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长大就好。只要长大了,新世界的大门就会敞开,一切就会好起来。 “怎么,敬酒不吃吃罚酒?”杨文正手一扬,“还是要我的人帮你?” 宋叔没阻拦。杨文正的两个手下凑上去,一个扭住蛇哥胳膊,另一人从后面扯住头发,强迫他脖颈后仰。 蛇哥在座位上徒劳挣扎,像钓上来的鱼,蹦跃,扭动,死期将至。 恐惧撑大他的眼,豆大的泪滴坠下来,脑子却乱七八糟地闪过,撕碎后又用胶带重新粘起的英语书,左上角的一页。 h-a-p-p-y,开心。 包厢压抑,只剩座椅移动的声响,邻座的纷纷躲闪,别过头去。宋叔不开口,没人敢阻拦,都怕引火上身。唯一能做的,就是错开眼不去看。 仁青没动,望着这一幕,上神。 佘鸣威,成绩好,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大了找份好工作。 从未见过的小佘此刻却背着书包站在他眼前,矮小,黯黄,嘴角挂着淤青。小孩拧着蓝色的书包带,朝他讨好地笑。 “等我长大了,我就带妈妈走。我会上大学,找份好工作,让妈妈过上好生活——” “我日!”有人惊呼。 等仁青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手。 他一巴掌打开,瓶子径直飞向对面的杨文忠。哗啦,杨文忠一闪,玻璃瓶撞向墙壁,崩裂,墙纸当即烧出乌黑的瘢痕。丝丝缕缕的液体躺下来,地毯灼出一个个的眼儿。 瓶子方才离杨文忠的脑袋仅几寸的距离,他惊魂甫定,“你他妈——” 然而仁青不给他机会,新仇旧恨一起算,跃上桌子,一个箭步,一坛佛跳墙整个扣在他脑袋上。 眼一斜,“还有你!” 他抄起旁边的清汤燕菜,泼了杨文正一脸,后者弹起来,抖落满身汤汁。 一屋子人都傻了。 作为中间人的瘦猴头一个明白过来,率先蹿出屋去。其他人也纷纷缓过味来,一个个笨拙地往桌上爬。 桌子成了仁青的舞台,旋转木马一般,转着圈打,一人单挑一群。 门外的听见喧哗,冲进来,一时间不知该帮哪一边。 宋叔示意,于是手下人按兵不动,只留仁青独角戏。 李仁青杀红了眼,进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一双,满桌的珍馐美味被当成武器一样样投掷出去。蛇哥也蹦上去,帮着仁青砸,一颗颗花生米子弹似的射向喽啰的眼珠子。 然而局势不妙,桌上的菜越来越少,早晚要成困兽斗。 仁青一把将蛇哥扯到身后,最后干脆捧起下饺子的铜锅,端在胸前。 滚沸的水,随转盘转圈,一时间没人敢动。 “这傻子疯了。”叫驴嘀咕。 仁青蹦下来,滚水开道,一路上谁见谁躲。 他眼神示意蛇哥跟紧,到了门边,一扬手,闭眼全泼出去,在纷乱的惊呼躲避声中抓着蛇哥冲出包间。 身后人声嘈杂,喧腾不休,一高一矮的两个只管奔命。 门合掩的那一瞬,仁青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一片狼藉中,宋叔在笑。 “师傅,火车站。” 门口靠活的出租车司机叼着牙签,眼还粘在手机上,刚想说太近了不拉,结果一回头,看见后座上的两个。 一个细高挑儿,满脸菜汁;另一个五短身材,泪眼模糊。 “赶时间,火车站!”仁青急了。 师傅惶恐,连忙拉手刹,“打表还是——” “走!” 司机哆嗦着,一脚油门,嗡鸣,破车子蛄蛹着起步,慢悠悠向前。仁青刚要贴上来,司机自觉地给油,速度起,夜风打窗户汩汩灌进来。 回头张望,见酒楼门前有几人急匆匆地冲出来,然而为时已晚,恼火得原地跳脚。等他们想起开车去追,出租车早已汇入万千车流。 逃出险境,暂得安稳,车厢里一时没人开口,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和啜泣。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他俩。“要不,先拉你们去派出所——” 仁青突然扒住座椅靠过来,吓得司机赶忙闭了嘴。 “打表。” 说完这句,他又跌坐回去。肾上腺素回落,此刻才觉出怕,止不住战栗。他看见右手有血,估计是方才被盘子划的,忙用袖子遮住。 “等到了,随便买张票,走哪算哪。”他嘱咐蛇哥,“别再回来了。” 手哆嗦,钱包掏出来,抖落出所有的钱,五百一十八块二。全部推过去,顿了顿,又抽出张银行卡,一并塞进蛇哥手里。 “密码是——” 他瞥了眼前头的司机,趴在蛇哥耳边小心报上稚野的生日。 “不够再说,我想办法给你转。” “宋叔那——”蛇哥哭出鼻涕,没地甩。 “我还能打不过个老头嘛,别瞎操心,赶紧走——” 想了想,左腕的手表也摘下来,擩进他口袋。 “这个拿去卖,估计值不少。你有多远跑多远,别管我。” “可是你——” 两人依依惜别,车却急刹,闪了他们一个趔趄。 仁青不耐烦地抬头,“又怎么?” 司机委屈巴巴地指指对面的广场,“到,到了。” 他目送两尊“凶神”跃下车,刚松一口气,不想矮胖的那个又踅回来,脑袋探进前窗。 “谢谢师傅,不用找了。” 他将一张皱巴巴的红钞票展平,恭恭敬敬地放在中控台上。 司机老李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点了两下头,然后追着个高的那个跑远,一时间愣住。 不该以貌取人的,老李捋着钞票,有些懊恼。 火车站攒动的人头成了最好的遮挡。 南腔北调,四海五湖,仁青和蛇哥两人穿梭其中,怀揣自己的心事 ,与旁人的暌别或重逢擦身而过。 仁青捏紧票,分拨开面前的人潮,心底只觉得唏嘘。前几天他跟蛇哥两个还吹牛说要把仁民饭店开满全琴岛,没想到,今日离别就来得猝不及防。 到了检票口,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走吧,最近先别联系,等你彻底安定下来再给我——”仁青想着,到底什么才是安全稳妥的联系方式,“写信吧。” 蛇哥点头,赖在门口不肯走,五官哭得模糊。 “别哭了,大男人家的,人家还以为咱俩怎么着了呢。” 仁青这么说着,自己鼻子也酸。 “以后,别再提什么蛇哥了,你就叫回佘鸣威。”他拍他的肩,“去新地方,过好日子,吃好东西,今后要跟好人待一起。记住,你很厉害,你饭做得很好吃,自己争点气,开家小饭店,等我再去给你打工,给你刷碗——” 蛇哥哭得更狠,伸手来抱他,仁青不好意思地躲闪。 “快走吧,照顾好妈妈,不是,照顾好自己。” 他瘪着嘴,脖子上的观音摘下来,好好戴在蛇哥颈上。 “菩萨会保佑你的。” 蛇哥攥着玉,曾救过他一回的神明,“那你怎么?” “我没事,我当时不是说了嘛,我叫李仁青,最大的优点,天生扛揍。” 仁青夹着泪,笑着挥手。 “走吧,快走吧,车开了。” 蛇哥笨拙地鞠了一躬,进了检票口,还贴着玻璃,不住地朝他挥手。 最后,他转身,消失在人海。 那是仁青最后一次见到蛇哥。 李仁青游荡到半夜两点,终于攒足胆气,站到宋叔门前。 他祈祷他睡了,这样就有理由挨到明天。然而,门虚掩,灯光自缝隙淌出来。 他在等他。 “仁青,来了?” 他提口气,推门进去。屋里昏黄,只点一盏壁灯,宋叔独自坐在茶台前斟茶。除去眼镜,眉眼略显憔悴。 仁青站在对面,等着杯子砸过来。没想到,宋叔伸手,却递来一杯热茶,温暖,清新。 “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宋叔好像没生他的气。 “明明跟兆恩一样大,却担了这么多,”宋叔笑,“要是他有你一半懂事,我也不用这么费心了。” 话堵在嘴边,“宋叔,我不想再——” “外头多少人想要你的位置,你知道吧?” 宋叔看着手背,保养再得宜,也生出不少老年斑,提醒他时不我待。 “他们巴不得离间咱俩,有些谣言听不得。” 是谣言吗? …… “你当来这陪酒的都是被逼的吗?” 仁青又想起蛇哥的话。 “被自愿。” 新接手金都的时候,两人聊起来过。 蛇哥说,夜场里的那些男男女女最终都成了耗材。没人出来就想那样,开始只想擦个边,唱唱歌,喝喝酒,捞点快钱。仗着年轻,漂亮,有些小聪明,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可以游走河岸不湿鞋。 “可是往下走会有无数双手拽着你,让你以为你是自己选的。” 夜晚的世界,永远不缺年轻与漂亮。渐渐的,年岁大了,发现就算喝同样多的酒,到手的钞票却越来越少,身体也越来越差。这时候,又会有一堆的声音鼓动着,再往前迈一步,豁出去。 “站在悬崖边上,就算跌下去,也只会怪自己不小心。入了这个局,只能喊开始,由不得自己喊结束。” 蛇哥瞥了眼仁青。 “不光是他们,咱也一样。” …… “那件事,处理的如何?” 仁青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宋叔说的是那个猝死的女孩。 “安葬费给了,跟她爸也说清楚了,是意外。” 宋叔点点头,“女孩什么年纪?” “23。”仁青补上一句,“马上就大学毕业了。” “造孽啊。” 忽然间,仁青觉得宋叔好像也不是黑白不分。 “他们背后,都骂我吧?”宋叔问。 仁青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又怎么知道我的难。手头大大小小十多家公司,几百号人跟着我吃饭,外头不要的,我接纳他们,给他们一个容身的地方。你去打听下,很多都是里头出来的,我不给他们条活路,没多久又会进去。” 他乜了眼仁青。 “当时我决定把金都交给你管的时候,很多反对意见。但我还是坚持着,知道为什么吗?” 仁青摇头。 “你有我当年的样子。” 宋叔说,他爸当年也是犯人。那时候严,枪毙了。他妈独自拉扯大他们姐弟四个。没钱,没势,没尊严,仁青历经的苦他都知道。 他从不敢怨,因为明白姐姐们的日子比他更难。 女孩们早早辍了学,省下的钱供他读书,只等他翻身,光耀门楣。 “可我偏又不是读书的料,怎么都考不上。后来出去作工,好活计都轮不到我,因为出身差,最后还是受了我爸的连累。 “那时候真的觉得人生完蛋了,有个那样的爸爸,等于被盖上了戳,一辈子抬不起头,求出无路。我每天看着同龄人都顶着爸妈的名额高高兴兴地进厂,心里也委屈。 “十五六的年纪,最好面的时候,自尊已经没了。我想着,只要给钱,能让我家人吃上顿大肉,我给人当狗都行。可是就连这种机会都轮不到我。我妈活活累死了,我姐为了底下的姊妹不受欺负,嫁给了邻村的流氓头子。” 宋叔搓了搓眼睛。 “都说我贪财,可我不是爱钱,是我明白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是我再也不想我家人过苦日子,不愿我的孩子被人瞧不起。这些年,我宋言磊没靠山,没背景,没退路,一步一步咬牙切齿地从豺狼堆里厮杀出来。说我狠?!呵,不狠怎么活到最后?我要是不狠,现在还被他们踩在脚底嘲笑呢!” 忽然,他又泄了气。 “可惜呀,老祖宗早说过的,十分能耐使七分,留下三份给儿孙。我就是太要强了,生了兆恩这么不出息的玩意。你也看到他那个德性了,我手里的产业怎么放心交给他?都不够他败坏的。这几百号兄弟要养,总要交给个放心的人。” 仁青不说话,由着他打量。 “仁青,你觉得一个人要出人头地,最要紧的是什么?” “学问好,能吃苦,胆大——” 宋叔摇头,“是运。运去金似铁,时来铁成金,听过吗?人生不会时时得意,也不会永远窝囊,你先头苦,算是磨你韧性,现在,苦尽甘来了。” 他递过来一只档案袋。 “打开看看。” 仁青抽出里面的纸页,扫了一眼,顿感尴尬。 这事情是他背着宋叔托人查的,没想到所谓的兄弟竟直接把结果交给了宋叔。 宋叔倒是松弛,“没什么,下次要调查谁直接来跟我讲,更效率。” 仁青顺着资料看下去,脸色愈发难看。 大吉死了。 “重要的人?”宋叔试探。 仁青点头,不知再怎么解释。这些年,他虽知道大吉多半凶多吉少,可真及着看到他死于械斗的消息,心底还是抽痛。 后头另有几张纸,他翻过去,不安地蹙眉。 程妈妈仍是人间蒸发,就连宋叔的人也寻不出线索。 “那个叫程海娜的下落不明,也算是好消息,没确定死了,那就是说,有可能活着,说不定往后还能再见面。” 宋叔安抚着,“还有,你爸爸的案子,我大致听过一些传闻。怎么,好像跟先前以为的不太一样?” 他端量着仁青。 从敞开的领口看见他脖子上空空荡荡,常戴的那尊观音没了。 “你想怎么处理?” 仁青不说话,他跟稚野的约定不知该不该吐露。 “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帮你解决。报警有报警的流程,但宋叔有宋叔的办法,更快捷,也更解气。” 他突然拍他的肩,给仁青吓了一跳。 “今晚的事我知道,你不是冲我,你是跟杨家有仇。从小到大,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吧?放心,往后不用再忍了,有我在,没人再敢欺负你。” 李仁青抬头,见对面的宋叔正目光炯炯地望着他。 “仁青啊,要不要当我的孩子?” 苍老的手抚过他头顶,洗礼一 般。 “只要你点下头,我不惜一切代价,帮你爸爸报仇。” 正文 第53章 ☆、52归位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杨家,金卫民只觉得物是人非。 曾经跟在他屁股后头东颠西跑的徒弟小周如今也成了旁人口中的“老周”。他依然在剪子股派出所当民警,热情,仗义,但性子还是急。得知师父要回来重查旧案,他自告奋勇地陪同。 此刻,孟朝和周伟,两代徒弟一左一右地夹住老金,等着他发话。 三人就站在欧式铁艺大门跟前,同步地抬起头,仰望着眼前的三层小楼。 这些年,杨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自建的别墅豪阔气派,跟周遭民房形成鲜明对比。 老杨头前年年初的时候走了。杨文正,杨文忠哥俩这些年似乎“洗心革面”,在城里开了几家公司,摇身一变,成了有钱有势的大老板,而四弟杨文涛一家也跟着搬去帮忙,逐渐在外地扎了根。 三弟杨文启生性喜静,好读书,跟他们哥几个不怎么来往,便独自搬去别的县城生活。 房子眼下是二女儿一家在住,跟邻村的大姐轮流照顾着偏瘫的老娘。 开始杨家不想开门,打算假装家里没人,估摸着老金他们叫几回叫不开也就走了。 没想到小周早料到这一出,直接放开嗓门大喊“警察”,当即引来不少人围观,杨家没了办法,这才不情不愿地敞开条门缝,容他们进去。 大白天的,家里没什么人,隐隐听到二楼有人在打游戏。前厅开阔,家具高级,地面却凌乱,四处散放着小孩子的玩具。 老杨头的二女儿杨学英端来三杯白开水,往茶几上“咣当”一搁。 “怎么又问?” 即便是警察,她也不怎么客气,转身坐到沙发另一头给孙女扎辫子。 “都哪辈子事了,我弟都没多少年了,闲不着懒不着,又翻出来问。” 她狠力地梳,女孩的脑袋也跟着晃悠,眼见一左一右两条辫子扎起来,女孩的两只眼角也跟着吊上去。小孩喊疼,杨学英也不理。 孟朝看得着急,想拦,又不好说,扭过头去,咕嘟咕嘟地喝水。 等杨学英骂完孙女娇气,调过脸来,又剜了老金他们一眼。 “死人弄上来的时候,你们也在现场啊,什么情况比我们清楚。” 老金还记得当时的场景。男尸是在村郊的一口枯井里发现的,气温高,等想办法捞上来的时候,身上的肉已经快烂透了。杨家前来认尸,通过大致身高,身上没烂完的衣裳,以及嘴里镶的两颗假牙,辨认出是杨小祥。 老金搬出提前预备好的说辞,“当时技术手段不行,也没个定论你们家就匆匆下葬了,现在新技术普及——” “谁敢?!”杨学英孙子正将玩具小汽车往嘴里塞,她一把给拽出来,啪啪打手,男孩哭闹起来。“哪个敢?!”她接着训孩子,似乎根本没在听。 “所以,我们想再查一下死者身份。”老金不受干扰,坚持把话说完。 “火化了。”杨学英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孟朝愣住,完全是意料之外。可老金笑,“没关系,烧了也有法,现在技术可牛了,怎么样都能给拼出来。” 孟朝又懵,不知师父唱的是哪一出,怎么吹牛也不打草稿。而老金不看他,只盯住了杨学英。 果然,杨学英变了脸色,“骨灰扬了。” 小周急,“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前些年兴海葬嘛,就给扬海里了。”她弯腰去给孙子够沙发底下的玩具泥老虎,谁也不看。 “可是我记着后山上有他的坟啊,就在你爹旁边,”周插话,“你爹的也扬了?” “你爹才扬了!” 两人吵吵起来。 一会儿火葬,一会儿海葬,一会儿又说什么逝者为大,入土为安。杨学英被追问得乱了阵脚,前言不搭后语,后面干脆不说话了,气呼呼地打开电视,调高音量,看起了电视剧。 然而这种回避已经说明了问题。 “其实这次来,我还想跟孩子们谈谈。” 杨学英没反应,抱紧孙子,翘着二郎腿看电视。在她旁边,蹲在地上的小女孩擎高自己叠的纸飞机,奶奶,奶奶,脆生生地叫。见杨学英不理,又往她身上爬,讨好地展示。 “杨小祥的孩子应该也成年了吧,不知道他们对他爸的事情怎么看——” “能怎么看?被疯子害了,认命了呗。” 杨学英把女孩搡下去,又斜了老金一眼。 “爹妈一天走了,扔下两个孩子撒手不管,都是我们兄妹几个轮番照应着,好不容易带到这么大。眼下瑞雪在城里头念重点大学,瑞霖也在县里重点中学,太平日子才过了几天,你们又来闹——” “三个吧?” 杨学英没懂,“什么三个?” “杨小祥有三个孩子。我们来之前打听了,好像在杨瑞雪之前,黄巧伶还悄悄生过一个?” 老金一点点放出线来。 “是个女孩。” “那闺女跟这案子没关系,”杨学英果然上钩,一摆手,“都没见过她爹面,生下来就送给远房亲戚了——” “怎么还能送呢,你这犯法了。”小周又急了。 “犯什么法?瑞雪瑞霖也是送给他三叔家养了。” “那不一样,当时他俩算孤儿,但是头一个女孩生下来的时候,杨小祥有能力抚养,要我说,你们就是重男轻女,看见是女孩就弃养——” “我,我记错了,”杨学英反口,“那闺女生下来就死了,埋了。” “埋哪儿了?”小周拔高嗓门,“怎么,又扬海里了?” 杨学英脸色由红转青。再然后,他们仨就被撵出来了。之后任他们再怎么叫门,杨家也不开了。 周伟懊恼,原本想借着自己在本地的人脉优势帮师父推下进程,没想到反而给添了堵。 “师父,对不起。”他不好意思地嘀咕,又偷偷瞥了眼孟朝。 今天确实存着点私心,迫切想要在师弟眼前露露脸,谁承想,变成了现眼。 “平日没少得罪人 吧?”老金无奈。 “我,我心直口快——” “往后别嘴比脑快,好歹是个当警察的,”老金拍拍他,“话说不好,小心害了自己。” “明白。不过还是耽误你们查案了,要不我再去说说——” 转身又要去砸门,被老金给一把扯了回来。 “行了,今天差不离了,该问的基本问清了。” 他压低嗓门。 “可以确认,杨小祥没死。” 如今想来,杨家的态度着实奇怪。杨小祥刚失踪的那几天,他们家老庙村、派出所的两边来回闹,然而真等到发现尸体了,反倒是消停下来不闹了。 “说不通,”孟朝分析着,“按他家那种张扬性子,确认弟弟被害,不更应该借着由头大闹一场吗?” “除非是自知理亏,不想声张。”小周接话,“里头肯定有什么事,让他家巴不得赶紧把这事给盖过去。” 而老金他们之所以怀疑到杨小祥,还是因为先前乔河生的证词。 根据拾荒老人的描述,一起捡破烂的中年人虽自称是姓林,可为人处世的做派老金怎么听也不像是印象里的林广良。后面他们又从上头“借”来了模拟画像师,照着乔河生的回忆,画出来的五官轮廓也更贴近杨小祥。 他以前从来在没杨小祥身上多想,如今细推才发现倒也讲得通。这杨家知道李友生被抓,也知道林广良被杀,那在外流窜的杨小祥借用这两人的身份,大概率不会被揭穿。 另一个问题,这杨小祥既然没死,这些年为什么不回家呢? 再查,发现老杨头这些年每月都会定期转一笔钱出去,虽然去向不同,但数目是逐年递增的。这笔钱应该成了杨小祥的主要收入来源。而老杨头去世后,遗产平分给了下面几个孩子,转账的事大概率也就停了。 也许他临终前曾嘱咐过另几个子女继续打钱,但其他人本来就不怎么待见这个弟弟,父亲一死,母亲一瘫,他们忙着过自己家的好日子,渐渐忘记那个早就死去的弟弟,倒也说得通。 杨小祥在明面上已经销户,找不到正经活计,如果这些年都是靠父亲接济过日子,那转账一停,他确实不好过,去捡垃圾也正常。 可又绕了回去,既然他家知道他还活着,为什么要瞒呢? 再一个—— “师父,容我插一句话啊,”周伟按捺不住,“当时枯井里确实发现了一具尸体,如果不是杨小祥,那又是谁?” “我记得,同期失踪的还有一个山明才,不过,也可能是——” 话没说完,眼前忽然蹿出一个小伙子,给老金吓了一跳。自从那年在派出所附近被人埋伏捅过刀子之后,老金算是十年怕井绳,走在外头小心翼翼,总担心哪个躲在暗处的再给他来一下子。 可站在眼前的男人没有敌意,黑瘦,拘谨,看上去老实巴交。他冲老金和孟朝呲着大牙笑。 “你们是上头的官吗? 周伟认出来,这是赵家的二小子,脑袋瓜不是很灵光,出了名的憨。 小伙子上来伸手就拉,“走,上俺家吃饭去。” 见老金不动,笨拙地生拽。 周伟阻拦,“有事跟我说,缠着我师父干什么?” “俺妈做好了,让你们上俺家吃饭,”小伙子不理,只一个劲地扯,“走,请你们吃饭。” “饭就不吃了,你有什么事吗?”老金问。 “不吃不行,俺妈说,必须要吃,”他手上加了劲,老金手脖子给攥得通红,“俺妈说,你们不吃俺家饭,她心里不踏实,不敢说——” 周伟上前给扒拉开,“你不说清楚我们就不吃!” 小伙子吓得松了手,孩子似的低着头。 “是俺爸的事。俺爸出去好些年,再没回来,俺妈让恁给查查。” “你爸是谁?” “赵强胜。” 说到这儿,他抬起脸天真地笑。 “我是他儿赵志刚。” 稚野烦躁,今天邪了门,无论找谁都找不到。 李仁青不接电话,蛇哥也关机。 她鼓起勇气去警队找金卫民,可巧的是他也不在。问去哪里,什么时候回,对面的警察一概不说,只反问她有什么事。稚野压着心事,走出去。 一路上,她脑子都在反刍赵志刚跟她说的事。 诊所里,他一面逗弄小狗,一面漫不经心地告诉她,杨小祥也找过他儿子,每回去都是要钱,一个劲地要钱。两个孩子被他烦得不行,甚至说这种爸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我估摸着,这杨小祥就是意外死了,他家人也不会追查,”他笑笑,“警察也不会。毕竟他在警察眼里,早就是个死人了。对于这号老流氓,如果能碰上个什么天灾人祸,让他无声无息地死了,反倒对他们都好。” …… 不知不觉,稚野走到了饭店附近。也许潜意识里还在挂念着李仁青。 他电话一直打不通。 稚野有些担心。自从那晚他跟她说要退出之后,再没了消息。仁青给的钱她没动,房子也预备着联系下房东,看看能不能退掉房租。 如果真打算走,她想着最好宋叔那边的便宜一丁点都别占,断得越干净越好。 远远的,看见饭店门口,那个纹身的小哥正在铲电线杆子上的纸。 旁边是道熟悉的影子。那个小警察,稚野记着,他们在饭店和命案现场见过两回。 “怎么撕了?不找了?”她听见那个警察问。 李仁青当时把寻人启事贴了整整一路,粘得又密又结实,小花脸撕得本来就烦躁,刚想骂人,一扭脸看见是警察,态度软下来。 “找着了,送医院去了。” “找着了?”何川瞪大眼。 “嗯,那天晚上自己回来的。要我说,这老爷子也是会疯,没饭没钱了就回来,等吃饱喝足了又想跑出去,好在我眼疾手快——” 稚野悄声走过去,打量着电线杆上的照片。长脸男人,目光呆滞,但她看着有些眼熟。 那警察也觉出身后有人,忙转身躲闪,结果跟稚野两个反倒是差点撞上。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白净,温和,女孩样柔软的眉眼。跟李仁青不同,是毫无攻击性的长相,周身透出股植物样的平静,像山谷深处,一株挺拔的树。 那警察先是惊愕,身子本能地往后闪,腼腆地笑,然后点点头,擦身就要过去。 那笑容温柔,是包容一切,又承受一切,令她熟悉又陌生。 稚野也跟着转过身去,记得仁青说过,这警察姓何,好像是叫何川。 可是—— 可是她心里莫名升起股奇异的感觉。 那人走路的姿态,柔和地微笑,勾连起脑中更古老的记忆,是惊叫声里,颠簸失控的自行车直冲向草垛;是她抱住羊脑袋,另两人掰着羊嘴去够里面嚼了一半的书;是肉包子太好吃,男孩一手一个,油渍麻花地糊了一脸,却忍不住开心地笑…… 就连他刚才那一瞬的闪躲也似曾相识。 记起来了,某个遥远的夏日午后,诊所书架前,一个不爱看字的小孩踮着脚徘徊,一不小心,他翻到了解剖图,身子闪,嗷的一声将书扔出去—— 难以置信的巨大惊喜摇动着她,稚野冲着那道渐远的背影,本能地脱口而出: “山百桃!” 而那个名叫何川的警察,也下意识回过了头。 正文 第54章 ☆、53喜宴 婚宴定在全城最贵的酒楼。 宴会厅不大,但团花簇锦,铺张华贵。新郎新娘没有亮相,此时只司仪独个儿在舞台中央活跃着气氛。宾客没人在意,各自推杯换盏。 他们作为新娘的家属出席,被安排到最偏的一桌,拢共就仨人。 菜倒是没有厚此薄彼,嘉肴美馔,甘旨肥浓。小花脸吃得开心,左右开弓,时不时也给朵朵盘里夹上几筷子。 稚野吃不下去,两手抱臂,眼睛直勾勾瞪着不远处的李仁青。 光柱扫过,仁青就站在那儿。笔挺西装,难得脸上没伤,也可能是化妆师帮忙遮了瑕,看上去利落清爽。身边是同样光鲜貌美的女孩,两人跟着宋叔后面招待,竟有些登对。 女孩头回见,但笑靥迎人,左右逢源,往来宾客被她几句话就逗得前仰后合。 稚野默默点数,就连李仁青也跟着笑了两回。 想必此时自己脸色难看。 仁青感知到她的视线,扭过头来,目光相接的一瞬,却又快速转过身去。 他在躲她。 自上一次见面后,他一直在躲着她。 稚野原本有很多的话想要告诉他,关于小山,关于杨小祥,还有旧案—— 可仁青并不给她机会。他这几日白天都不在店里,不知在忙活什么,偶尔打通的电话也是欲言又止,只推说等办完手头的事情再跟她细说。 稚野没等到李仁青,先等来了阿阮。 某个深夜,阿阮敲开她诊所的门。 “我这几天要去办点事情,不方便带着孩子,朵朵,就先交给你了。” 自从包扎之后,阿阮便经常来找她聊天。一来二去,两个女孩交了心。阿阮知道稚野为母亲的病忧心,稚野也开解着阿阮对前途的迷茫。 渐渐的,日子似乎好起来,林雅安试了新药,病情稳下来。阿阮也跑来告诉稚野,说她找了份托管班的新工作,跟阿姨们学会了哪几种新菜式,她还向稚野展示过,班上小孩子送给她的手绘贺卡。 眼见阿阮沉浸在简单朴素的快乐中,稚野也为她开心,感觉有一种新的生活正徐徐展开。 然而,毫无征兆的,阿阮忽然说她要结婚了。 “之后呢?什么打算?”稚野预感到什么。 “他家境好,不差我那点死工资,人家一辆车,就抵我一辈子能挣的钱。”阿阮说不下去,自己也知道都是借口,一低头,真相便吐出来,“他家不想我抛头露面,要我收心,回归家庭。” 稚野不说话,阿阮笑,忙着拉住她的手。 “没人逼我,是我自己答应的。你知道我的,我是真的喜欢小孩。” 稚野盯得她有些慌。阿阮偷偷错开眼。 “你说过,幸福有很多种,这就是我想要的。稚野,我很少有同性朋友,虽然咱俩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真心把你当成姐妹。” 她望着她,泪光流转,看得稚野心里泛酸。 “婚礼你会来的,对吧?我爸妈不会到场,所以那一天,我希望你能作为我的娘家人给我撑撑场子。我希望你拉着我的手,亲口祝我幸福——” 此时,稚野上下打量,嫌弃地端详着新郎。 那男人面色苍白,弓腰驼背,动一下就气虚,起身站立都要旁人搀扶。 稚野怀疑,这样的人,真的能给阿阮幸福吗? 视线落向宴会厅尽头,紧闭的那两扇大门。煽情音乐起,她知道门即将开启,作为新娘的阿阮就要登场。 独自吃过很多苦的阿阮这一刻就等在门后面,盛装出席,满心期待着,她的崭新的人生。 稚野望着大门出神,仁青只能趁此机会,偷偷看她。 不敢对视,他有意避开稚野。 今天一整天他都跟在宋叔后面,伺候着。婚宴到场的多是宋叔生意场上的朋友,仁青陪着迎来送往,听他们讲场面话,看他们握着女孩的手,说轻浮庸俗的笑话。 李仁青心底烦躁,嘴上却也笑。 仅几天时间,他已经下坠得令自己都惊讶。 他知道稚野想听那个答案,可他现在能给她一切,却偏给不了她最想要的那句话。 他躲稚野,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几天的行程。泼别人硫酸,跟杨家结怨,送蛇哥逃亡,如今在宋叔的撩拨下,又头一回起了杀心。 已经好几天没睡个安稳觉了。一闭眼就是那青年的嚎哭,是蛇哥的颤抖,是杨文正愤怒到扭曲的胖脸。 李仁青总是惊醒,于噩梦与现实的交叠中生出股强烈的自我厌恶。 自打答应宋叔做了那件事后,他知道再返不回过去。 他的心变了,他已失了与稚野同去新世界的资格。 “怎么不高兴?”对面男人拍拍他,“大喜的日子。” 仁青找不到合适的解释,只是陪笑。 今天是阿阮的婚礼。 那晚从宋叔办公室回到仁民饭店,他心烦意乱,摸到厨房,汩汩喝了大半碗凉水。一转身,才发现阿阮就坐在客厅暗处等他。 “怎么不睡?” 阿阮冲他笑,眼底闪着奇异的光。 “明天还上班呢,你早点休息——”他抹着嘴边的水,旋身要走。 “我要结婚了。” 仁青愣住。阿阮仰头望他,挑衅一般。 “我找到可靠的男人了。” “谁?”他听见自己声音沙哑。 “宋兆恩。” 李仁青将永远记得阿阮抱着孩子离开饭店的那一天。 傍晚时分,宋叔派来豪车,司机殷勤地为她打开车门。朵朵也要上车,却被司机轻轻一挡,跌回仁青怀里。 朵朵不是宋家的血脉。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他们还没这份好心。 车门闭,车驶离,阿阮那只戴钻石的左手自车窗伸出。 轻盈的,苍白的,在淡蓝色的海雾中,挥了几挥。 …… 今日的婚礼来得突然,荒唐。 比起水到渠成的感情,更像是一种做给别人瞧的流程。省去所有“无关痛痒”的环节,没有接亲,没有敬茶,女方就直接住在酒楼上,到点独自下楼。 人人知道,今天的主角不是新娘,亦非新郎,而是宋叔,以及他怀里的孙子。 他抱着男孩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展现,如同某种宣誓,一种刻意地炫耀,向所有背后嘲笑过他的人证明,看,他们宋家到底是开枝散了叶,后继有了人。 时间一到,宋兆恩作为新郎出现。 他还没完全恢复就被他爸拉来示众。台下众人意味深长地瞥过他裤裆,嘁嘁喳喳地笑。 他站在台上,顶光打下来,映得一张脸愈发青白扭曲。 音乐起,司仪手一挥,对面门开,新娘即将登场。 众人在同一瞬望过去。 她自暗影中现身,没有父亲搀扶,独自走上高台。 长裙拖地,手捧花束,头上蒙住柔纱。清新,优雅,款步走到宋兆恩面前。 他掀开,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稚野瞪大眼。 这是阿阮的婚礼,外头新娘的名字也清清楚楚地写着阮晓洁,可她不认识眼前的人。 她看得仔细,不是化妆或者造型的问题。新娘高挑,温婉,同样是美人,然而她不是阿阮。 那是完全陌生的另一张脸。 其他人没察觉出异样,本来他们也不认识阿阮。 稚野狐疑,而小花脸正低头喂朵朵糖吃,没看见。 阿阮呢? 仁青也在同一刻僵住。 又一次看见她挥动的左手,纤细的指骨,硕大的钻石,在渐暗的天光里烁出妖异的 火彩。 轿车载着她的喜悦与不安,一齐消失在浓雾中。 阿阮失踪了。 他看向宋叔。 还没到敬酒环节,稚野径直端着杯走来。 “恭喜。” 她单刀直入,笑问新娘。 “你叫?” “阮晓洁。” 重名吗?稚野犹豫,可瞥了眼旁边的李仁青,看他脸色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拖住他腕子,拉到宋叔面前。 “你把阿阮藏哪去了?” 宋叔刚应酬完一波客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去,怔住。看看仁青,又看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笑。 “朋友吗?”他问仁青。 仁青轻轻将手抽出去,不想宋叔知道他们的关系。 老狐狸太会拿人痛处开刀,有时偏爱反倒会变成毒药。 可稚野误会了他的意思,见他撇清关系,有一瞬的惊慌。 “你就是稚野?”宋叔心下了然。 “是,”稚野疑惑,不知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但很快稳住。“她是谁?” 头一偏,旁边的宋兆恩正事不关己地坐在那玩手机,新娘子乖巧地依在旁边,擎着筷子,将鱼肉喂到嘴边。宋兆恩不耐烦地一把推开。 “新娘子啊,外头不是写着——” “这不是阿阮!” “这就是,”宋叔笑,笑里带着压迫,“看仔细。” 他接过保姆怀里的男孩,逗弄着。 “这就是妈妈,对不对啊?” 稚野认出那个男孩,确实是阿阮的孩子。 她忽然明白了,好一出去母留子。 可是,母亲去哪了呢?她知道阿阮把孩子看得重,万不会为了钱出卖孩子,那就是说—— “你把阿阮弄哪去了?不说我报警了——” 宋叔搡了把仁青,“你朋友喝多眼花了吧?这明明就是阿阮。” 仁青不说话。 “你来告诉她,”宋叔警告着,“这是不是阮晓洁?” 仁青的视线在稚野和宋叔间来回跳跃。 刚要张嘴,却无端想到逃亡的蛇哥,想到消失的阿阮,想到此时此刻宋叔怀里的孩子,乃至眼前的稚野。 他见识过宋叔的手段,知道自己跟他根本不是一个道行。宋叔抓着太多的牌,张张是大王,而他唯一的力量,只是笨拙地打架。 “是。”他听见自己说。 稚野诧异回头,不敢置信地张大了眼,像是头一回见面似的打量李仁青。 而李仁青下定了决心不去看她,只怕看一眼就动摇,便故意望着前方。 “这就是阿阮。” “李仁青,”稚野声音颤抖,“你疯了?” “我跟她一起长大,最熟悉,这是阮晓洁。”他重复。 一拳上来,正中鼻梁,仁青捂住,刚抬头,稚野的巴掌又扬起,这次是冲向宋叔。然而她被叫驴他们几个拦住,她再善战,终究也打不过下死手的地痞。 “放开!” 仁青吼。小弟们不情不愿地松了手,稚野失去平衡,趔趄着差点摔倒。仁青上去扶她,她不领他的情,大力甩开。 “阿阮瞎了眼。” 稚野眼圈红了。仁青头一回在她脸上见到那样的表情,有些怕。 “我也瞎了眼。” 她转身走了,仁青想要追,可是宋叔打后面射来的视线缠住他。 他硬生生地定住脚,强装着不在乎。 “观音不戴了?”宋叔走上来,另开了一枝话头。 那吊坠并不是什么好玉,是大吉在夜市上套圈套中的。大吉不爱戴,便随手扔给了李仁青。 仁青如获至宝,这些年一直戴在身上,祈求神明保佑。 那一晚,他将观音送给蛇哥傍身。当然,这些他自然不可能跟宋叔说。他只是淡漠地摇摇头。 忽然,沉甸甸的佛牌套在他颈上。 做工精湛,触手温润,色泽油汪。透亮的艳绿色。 “顶级帝王绿,满色玻璃种。”宋叔说给他,也介绍给旁人听,“我费了好大劲才拍下来的,伴身很多年,传给你。” 周围人惊讶,纷纷递眼色,就连不远处的宋兆恩闻声也抬起头来。 仁青摸着佛牌,头一回见,却有种说不上的熟悉,似乎在某个世界,他们早已结缘。 “还不快谢谢?”旁边有人提醒。 仁青磕巴着,“谢宋叔。” “还叫宋叔?” 宋言磊搂住他,环顾。“今天双喜临门,借这个机会跟大家宣布。往后仁青就是我干儿了,生意上的事情,还要麻烦诸位多帮忙。” 宋兆恩站起来要说什么,被人按下去。周遭宾客挤上来,争先恐后地敬酒。 奇怪,明明是婚宴,一时间仁青却喧宾夺主成了主角。宋叔真正的儿子被冷落在角落,怒目圆睁。身穿婚纱的女孩俯身安抚,被他迁怒,一把搡开。 “叫干爹。”有人起哄。 仁青憋红了脸,硬是叫不出。 “诶,你们别难为他了,”宋叔解围,“还是跟往常一样,叫宋叔就行。” 仁青勉强笑笑,一抬头,却看见远处的稚野。 她孤零零地站在那,盯住他。眼神是不解,是愤怒,还有委屈。 稚野在哭。 她抬手,泪向上抹去,再睁眼,双眼赤红,满是鄙夷。 那是她第一次用这种目光看他。 仁青慌了,挣开身边的人潮,往那边赶。稚野却消失不见,他追到大厅外面,不见踪影。只头顶灯光璀璨,照着他暗淡的前程。 先是蛇哥,后是阿阮,现在又是稚野。他熟悉的,在意的人,一个个消失。 李仁青不知自己是怎么返回的宴会厅,随便寻了个空位,抓起杯酒就灌。 “不惜一切代价,帮你爸爸报仇。”这句话,日夜在耳边回荡。 他当然知道宋叔口中更快捷,更解气的方法是指代的什么。 仁青心底清楚,就算警察查出他爹是无辜的又怎样?十二年的苦痛要怎么折换?他的人生已经磋磨,而奶奶和小山也再回不来,所谓的复仇只剩下最原始的以命抵命。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往下堕。 这就是他的命。可稚野不同,她是大学生,聪明,伶俐,明事理,还有尚未褪色的野心。她的未来应该更宏大,他不要拉她在怨恨的泥坑里打转。 以稚野的性子,如果知道他要动手,一定不会袖手旁观。她会帮他,或是等他。 无论哪一种,都会耽误她本应美好的一生。 “你抬起头来。” 回忆中,年幼的稚野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同样是孩子的仁青抬眼,撞上她灿烂的笑。 “又没干坏事,干嘛天天耷拉个脑袋?” 可如今,翡翠佛牌重千斤,压得他再抬不起头。 “哥,给你这个。”小花脸有些害怕,怯生生地递来一只纸袋,“稚野姐让我给你。” 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 打开看,里头是仁青给她的钱,连同诊所的钥匙。她通通送回来。 还君明珠了。 李仁青一样样点数,脸上不动声色,但心如凌迟。 袋子底下还有一样,软绵绵,轻悠悠。他拿起来看,惊讶。 仓促起身,钱散了一地,全不顾,只失魂似的攥着包裹出去。花脸在他身后蹲着拢钱,不敢阻拦。 无人打扰的消防通道,仁青坐在楼梯上,低头捧着稚野送他的围巾和手套。 那时稚野猜想着,如果真跟宋言磊做了切割,大概率轿车也是要还回去的。想起仁青那辆破自行车,她买了手套作为礼物,只怕他刷碗再吹风,皴了手,会疼。 粗糙的指节抚过柔顺的布料,李仁青在那一刻终于明白,当自己选择了复仇,究竟是与怎样的人生擦肩。 头埋进围巾里,温热的稚野的气息,连同着人间的善意,一点点消失。 他世界的太阳熄灭了,摇摆的人生,又一次跌回黑暗。 他已一脚踏进另一个修罗场,惨淡的,粘稠的,虚伪的,狰 狞的,胜者为王败者死。 这才是他李仁青该待的位置。 十二年前,与林家的相识本就是一场错位,如今他们不过是回到各自的人生。他劝解着自己。正常的,她只是途径他贫瘠暗淡的人生,现在她也只是回归她本来的轨道。 “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 可泪还是流下来。 紧攥着最后的礼物,李仁青蹲在地上,浑身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失了与她同去新世界的资格。 从此她在岸,他在渊,不复相见。 正文 第55章 ☆、54大夜弥天 李仁青枯坐在暗中,抬头去看墙上的书法。 “人有所操”四个大字下面,贴着歪歪扭扭的“要打出去打”。 都是蛇哥的杰作。 仁青还记着,当时蛇哥踩着凳子去粘,贴得一边高一边低。仁青说歪了,蛇哥撕了两下没撕下来,转头说你个土包子懂什么,这叫不对称的艺术。 这家小饭店,蛇哥经营得比谁都用心。 每日一大早,天不亮他就跑去批发市场进食材。蔬菜下锅翻炒之前,总要亲自过水洗干净。仁青刷过的碗,他也会一个个检查,有任何油渍菜渣,都会扔回去要他返工。 就连饭店的名字也是蛇哥取的。 仁青原本想叫仁者饭店,毕竟仁者无敌。可蛇哥说,叫仁民吧,听着就有底气。他笑着说,咱跟人民群众站在一起,就不用畏惧任何黑恶势力。 仁青站在那挠挠后脑勺,没好意思揭穿,整个老街区民风淳朴,太平安乐,哪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恶势力?真要说起来,他跟蛇哥小花脸三个,才是当地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如今,李仁青视线一样样点数,桌椅板凳,餐巾菜单牙签筒,大小事务,无不残存着蛇哥的影子。厕所里还留着他的毛巾和漱口杯,仁青犹豫着,舍不得收。 此时此刻,蛇哥已在新的城市寻到了落脚点。也许,他还找了家小发廊,再三杀价,用最低的价格将头发重新染回黑色。 一想到蛇哥脱下他那些花花的衣裳,穿上深色套装,四处投简历找工作的场景,仁青就觉得有种角色扮演的诡异感,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回头,身后一道瘦小的影子,是蛇哥。 “你怎么——” 仁青慌乱起身,左脚绊右脚,跌过去才发现,原来是小花脸。 “你怎么不睡?”他又坐回去,转了话头。 “哥,你怎么不睡?”小花脸搓着惺忪睡眼,“都一点多了。” 他上前一步,看见仁青戴在手上的白手套,错愕。 “李哥,大半夜不睡,在家装交警呢?” 仁青红着脸匆忙摘下,连同围巾一起收好。幸而小花脸没看出端倪,只笑嘻嘻地凑过来,黏糊着。 “李哥,我想好了,我也要加入。” 仁青没明白。 小花脸两眼放光,“帮我说说呗,我不想守着破饭店了,我也想跟宋叔干,挣大钱——” “不行。” “怎么不行?为什么不行?”小花脸火了,“哦,你们一个个穿金戴银,吃香喝辣,怎么到我这里就不行了?我有的是胆,什么都能干!再说,蛇哥那么怂的人都——” 他忽然停住,茫然地环顾。 “诶,好久没见着蛇哥了,他怎么不来店里了?” 恰好此时电话响,仁青接起来。 “喂?” “仁哥,墨迹什么呢?”叫驴的高嗓门根本挡不住,“咱到底几点整,宋叔那边都——” “知道了。” 仁青挂断。下一秒,又响,他烦躁地关机。 也是巧,婚宴上刚认干儿子没几天就出了事。 杨文正那边反了悔。酒局上说好让出来的深港码头临时又变了卦。宋叔暗示说给他点教训,可具体的教训指的是什么,又到什么地步,他没说,要手下自己悟。 没由来的,仁青想起蛇哥。“既然入了局,结束就由不得自己。” 转眼再看,小花脸还杵在那,一脸巴巴地等着。 “我说不行就不行,”仁青决绝,“对你我有别的安排。” “你偏心!”小花脸急了,“凭什么我天天在家看孩子,一天到晚去给疯子送饭,刺激带劲的都轮不到我——” “我说了,你好好学做菜,将来这饭店我会留给你——” “我也要出人头地!我也要当大哥!谁稀罕你这个破饭店!”他一脚踹上去,两只摞在一起的板凳滴里当啷地摔在地上。 仁青沉默,弯腰一只只扶起。末了,才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来。 “这不是破饭店。” 这是蛇哥的梦想,也是他的。天知道李仁青有多想回来无忧无虑地刷盘子,只是如今,再说这些毫无意义。 见他生了气,小花脸也怂下来,不过嘴里还是哼唧。 “反正你就是瞧不起我,让我干的都是杂活——” 仁青走去厨房洗手,一转脸,才发现厨房门后头放着个半人高的大纸箱。 “箱子这么大,买的什么?” 小花脸没好气地一回头,“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现在这家里除了你就是我和朵朵,再没别人。我又没买,总不可能是朵朵吧——” “我买菜回来的时候就搁在门口。箱子上头写着你的名字,寄给你的。我还以为是你买的什么大件,嫌挡道,先给扔厨房里了。” 仁青走过去,四下黑漆漆的,摸着纸箱子,猜不出是什么。 脚底有些粘腻。 吧嗒,开了灯,看见褐红色的影子自箱子底下洇出来。 是血。 他愣住,看着密封好的胶条,单页上没写寄件人,只一个孤零零的“李仁青收”。 李仁青寻来刀,颤抖着。 “什么?”小花脸在身后好奇地探进脑袋。 “出去!” 他慌张的甩上门。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吼。也许在打开之前,本能地已预料到接下来的惶恐。 可心底辩驳着自己,不可能。 他看见自己的一双手伸出去,划开缝隙,撕开上头的胶带,左右一掰,纸板朝两边打开。 最开始,他没能认出那是什么。像是尊扭曲的红色雕像。 却一眼看见,搁在最上头的,血染的观音。 不知何时,落了雨。 李仁青背着沉睡的蛇哥,一步一步地走在无尽夜。 蛇哥变得更沉,更冷,也更缄默。仁青讲了一路的话,他一句都没回应。 后背上的人僵直笨重,仁青驮着,如同驮着一座墓碑。 雨润湿头顶,蛇哥发上干结的血块融化,滑下来,沿着仁青脖颈流进胸口。李仁青牙关紧咬,在想象中一次次还原蛇哥死前的一瞬。 可是不应该。 他明明看着他进了检票口,他明明顺利逃上了火车,怎么又—— 耳边,响起宋叔的声音。在他温暖光洁的办公室里,宋叔拍着他的背安慰。 “估计是担心你,又偷着溜下车,自己跑去杨家求情了。说起来,他也是仗义,待你是真心。只是没想到,真心落了这么个下场。” 是因为我才死的吗? 仁青茫然抬头,想哭,又哭不出,只苦笑着,又多背一条人命。 宋叔叹气,“他们明明答应我放人的,就像说好了给码头一样,谁知半路反口。仁青啊,咱俩都被摆了一道。” 仁青张大眼,像是蛇哥的血映进他眼底。蓄着泪,双目赤红。 “这样,你别插手,我派人去——” 仁青打断宋叔。 “我去。” 他声音哑了。 “我去。” 他晃悠着起身,两颊凹下去,一双眼直愣愣地瞪住一个点。 “杨家,老熟人了。刚好,我跟他们也有笔旧账要清。” 就这样,李仁青背着蛇哥,一寸一寸朝前挪。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帮忙,只自己背着。 重量压下来,他咬牙受着,那是他欠蛇哥的。 一步一个血脚印,此刻,他们兄弟俩站在了杨家的独栋别墅前。 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今晚杨文正曾大排筵宴,庭院里还散落着鞭炮的碎屑。雨水一泡,纸屑浮肿,褪色。猩红的汁子沿着地砖的缝隙游走,蛇一样无声,直至滑到仁青脚边。 他们今夜在庆祝。 仁青无端恨起来。爆竹声中,他失去爹,失去奶奶,失去小山,如今又失去蛇哥。 叫驴他们几个轻车熟路。 先断了电,又装出物业上门检查,但凡有一个破门而入,其他几人就好办的多。 宾客散去,只剩下杨文正一家老小,惊慌失措。小弟在隔壁见看着妻子和孩子,杨文正单独留在餐厅,一桌残羹剩饭,满地的酒。 进口的骨瓷餐盘,描边皆为24k金。仁青看都不看一眼,一把扫到地上,在粉碎声中为蛇哥的尸首腾出地方。 他小心将他放下,摊平,然而僵硬的关节扭成怪异的形状。蛇哥脑袋偏着,眼睛微张,涣散的瞳仁对准杨文正。 “什么意思?”杨文正朝后躲。 李仁青拉了张椅,坐到对面,冷笑。 “问我?” “跟我没关系,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找过你,是吗?” “放屁!”话没说完,啪,叫驴把一摞合同拍在桌上。 “码头的事呢?” 杨文正脸白了,“那是盛总,我就是个传话的,我说了不算——” 他们嘁嘁喳喳,来回拉扯码头的事,而蛇哥呢,又一次被冷落。无论生还是死,他总是被当成背景板省略,得不到重视。 仁青仿佛看见蛇哥的魂魄,飘在那,笑容尴尬。 “都拿我当个屁,可是,可是被利用总比被无视强,对吧?” 仁青伸手扶平他皱巴的衣角,心想怎么会,你是我们饭店最有文化的那一个。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是他太懦弱了吗?如果那晚他先一步赶尽杀绝,会不会躺在这里的就不是蛇哥? “谁动的手?” 仁青横插一句,抬眼看着杨文正。 “说了不知道!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再讲一次,我不知道——” 叫驴又嚷,“那码头——” “——也不关我事!” 仁青笑,“都不认?” 他打蛇哥怀里摸索出压瘪的烟盒,抽出根染血的烟,毫不在意地叼在嘴上。 偏头,身后的小弟帮他点燃,仁青熟练地吐出口烟,在青雾中眯起眼。 “签字。” 杨文正不肯,叫驴去掰他的手。杨文正喊,“法治社会,你们这是——” 叫驴嘻嘻哈哈。“老哥,我们没干啥啊,咱酒桌上好好地谈生意,有问题吗?” 隔壁房间凄厉的一声叫。紧跟着,是男孩的哭声。稚嫩,单薄,惶惑无助。 李仁青背肌一紧,但面色如常。 杨文正猛然间老下来,脸色晦暗,腊渣黄,头一回显出软弱。 “我儿子,你们放开我儿子!”他哀求,“大人的事情,跟小孩子有什么关系?” 蓦地,李仁青眼底燃起羞怒的青炎。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是杨家兄弟是没心没肺的恶人。可是,原来他懂!轮到自己孩子他什么都懂!既然明白孩童无辜,那当年为何又残忍的对待自己?嘲笑声里,九岁的自己被压住脑袋掼进泥坑,血和碎石堵在嗓子眼,他几近窒息,求遍了漫天神佛,却无人搭救—— “杨叔叔,父债子偿,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仁青盯住杨文正,欣赏着他的挫败,心底无限畅快。 杨文正胸口起伏,咆哮,“李仁青,你做个人吧!” 仁青心里一疼,笑。 “人?你忘了我可是小畜生,小杀人犯。你们从来没把我当人看,怎么?现在又跟我谈人性?” 见杨文正磨磨唧唧不肯在合同上签字,手下小弟端来大汤盆,白黄红酒,连同火锅剩下的肥油汤汁,一并倒进去。 叫驴坐在凳子上,打了个响舌,朝里掸了掸烟灰。 “哥,那天你怎么说的来着?对了,感情深,一口闷哈哈哈!” “干什么?!”杨文正挣扎,“你们要干什么?!” “当年你们老请我喝汤,眼下,我也请伯伯喝点好的。” 仁青狰狞大笑,抬眼,却在镜子里撞见一个男孩惊恐地望着他。 是曾经的自己,老庙村的小仁青。 一瞬间,内心翻搅,他张皇地跌坐回去。 佛牌敲打胸口,价值连城的翡翠,却怎么也捂不热。 他听见稚野说,“李仁青,就算人生路上注定要跌跤,你也要向前摔。” 可是稚野,苦难将我揍得晕头转向,我分不清哪里是前,哪里是后。命运把我撂倒,一次又一次,一再又一再,我好像没力气站起来了。 你听,擂台外山呼海啸,他们都在喝倒彩,没人希望我赢。就让我躺在这儿吧,跟着摇摇欲坠的良心,堕到底。 稚野,我没什么野心,就想做个好人,过平凡普通的一生。可老天爷不让,无端的灾祸像是只大橡皮,总是,总是将我一笔一划辛苦描绘的一切擦个一干二净。我的善要被耗尽了,好人难当,稚野,我有点想要放弃了。 稚野,看着杨文正痛苦的表情,我居然觉得酣畅。是不是我跟他们本就是一类人? 也许我从前慈悲,现在,也残忍了。 稚野,对不起。 原谅我骨子里就是个恶人。 “都是乡亲,当年的事担待不住,我道歉,我道歉——” 杨文正爬过来,攀住他的腿哭。 “原谅我,伯伯给你赔不是,原谅伯伯——” 仁青愣住,一瞬的恻隐。 眼前的杨文正没有想象中的蛮横。十二年,于他是成长,对杨而言则是衰老。他胖了,老了,怂了。面颊垮塌,额发稀疏,低头时,隐约可见后脑的头皮。 杨文正脚边,另站着一个人。小时候的自己,套着破衣烂衫,泥猴一样脏兮兮的脸。可一双眼睛黑亮,正急切地望着他。 小仁青,你想要什么呢? 你想让我复仇,还是宽恕? 他看着小孩的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小孩急了,眼里含泪,手忙脚乱地比划。 然而,他不懂。 孩童的呐喊再听不到,他只知自己是宋叔棋盘上的一粒子。过往的爱恨情仇,错位人生,不重要了。千言万语,沦为一声叹息。 “杨叔叔,当年承蒙照顾。如今,轮到我报恩了。” 窗外,雨声更疾。阴冷潮湿的无边暗夜,似乎永远不会过去。太阳死了,再无升起。 李仁青回头,环顾金碧辉煌的房间,笑着将烟头捻灭在窗台的水仙花上。 一扬手,讲出那句久违了的台词。 “砸。” 正文 第56章 ☆、55山止川行 医院门口,仁青看着叫驴他们几个嬉皮笑脸地将杨文正抬进去。 “赶紧的,别搞出人命——” 一扭头,红了脸。 稚野站在他身后,右手提着保温桶。 “稚——” 将要开口,她却没看见一般,从他左侧径直穿过去。脖颈高昂,目不斜视。 这种表情仁青见过。当村里那些孩子围着他嘲弄,龇牙咧嘴,拙劣地模仿他爹时,稚野会扒拉开他们,捉住仁青的手,坚定地朝前走。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面无表情。她说,不要联结,回头看一眼都算输。仁青不懂,而她小孩的脸上显出得意,故作深沉地摇头晃脑。 “你的终点不在这儿,那就把无谓的胜利,笑着让给他们。” 仁青依旧没明白,但贫弱的自尊又因这几句话得到了安慰。往后每当稚野拖着他走过调侃的人群时,他也学着稚野的样子,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在心底偷偷地进行反向蔑视。 随你们怎么说,他想,你们是无谓的人。 而如今,他也成了稚野眼中无谓的人。她不会再为他停留片刻。 李仁青定在原地,牙根紧咬才忍着不去向她求饶。眼前灯光闪烁,嘈杂的门厅变得寂然无声。似有无尽暗潮漫上来,冲击着,他只觉天旋地转。 怔了许久,察觉黑暗中远远飘来几星暖光,闪烁着。 和煦的橙红,温暖,亮堂,像摞在一起的小小太阳,将他重新锚定回人间。 仁青视线不由追着走,那是几只橙子。 顺着水果,他惊讶地发现原来花坛边上一直站着另一个熟人。 那个叫何川的小警察。 兴许是休假,他没穿警服,一身休闲装。此时不远不近地站着,手里提着果篮。 他倒是先看见了仁青,连带着也看见仁青身后吵吵嚷嚷的叫驴一众。 “你怎么跟那些人混一起了?” 仁青没兴致跟他闲扯,擦身要走,何川却先一步攥住他胳膊。 “等会……” “你有事?”仁青抽出手来,目光警戒,抵触。 这下轮到何川疑惑了。看来仁青仍不知道他是谁。他茫然地瞥向稚野背影。想不通,难道这些天稚野都没告诉他吗? “她没跟你说吗?” “说什么?” “之前我们俩——” 仁青止住,“不用说了。” 他看向果篮,明白是来探病,又见何川目光始终追着稚野,便误会了关系。 “你的破事,我不想听。” 何川懵了,他想过再见面要怎么解释或掩盖,只是万没想到,李仁青会是这么个反应。 “你小子别让稚野失望,不然废了你。” 何川觉得莫名奇妙,“那你呢?你准备上哪儿去?” “关你屁事。” “李仁青,你奶奶要是看见你现在这鬼样子会怎么想——” 一阵劲风,何川只觉得肩膀一歪,趔趄着摔在地上。水果飞出去,四下滚落,行人纷纷驻足。 他前几下没爬起来,愣住,不敢相信。 以前仁青总是挡在他前头的那一个。他对他一直是保护,他说他是哥哥,他抗揍,就算同样摔进泥坑,仁青也总是先帮他擦拭干净,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 认识了小二十年,这是李仁青第一次对他动手。 “我警告你,别提我奶奶,我什么样子,不关你的事。”仁青俯身攥住何川衣领,“还有,下次再胡说八道,我真动手。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警察——” 脸挨脸,何川敏锐地捕捉到旧友变了气息,如今眼底满是戾气。 “你以前不这样……” 李仁青皱眉。 “我小时候倒是也想当警察,可我配吗?” 他上下打量,嘴角浮起不屑。 “你知道咱俩差距在哪儿吗?” 他戳着何川肩膀,一下比一下使劲。 “投胎。打投胎的那一刻起,人的命就定了。所以你别再居高临下地跟我讲那些狗屁大道理,要是调个个儿,你不一定混得比我强。” 他直起身来,冷笑。 “我没你那么好命,有个好爹。” 转身离开,徒留何川一人僵在原地,周遭是滚动的橙子,将死的,坠落的群星。 何川一面捡,一面回味着仁青方才的话。 好爹? 停住,捏紧橙子。 “我有个好爹?” 指甲抠进橙皮,何川嘲讽地笑出声来。 “这倒是头一回听说。” 在他粘稠的回忆里,爹这个字是和屈辱连在一起的。 如果说李仁青的疯爹会招致外部的羞辱,那于他而言,父亲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祸。 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山癞子呢? 在成为何川之前,他还有另一名字,山百桃。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因为总是引来戏弄。本就长得清秀,说话慢,在村小里跟同龄的男孩格格不入。班上早熟些的孩子常用他开涮,扭捏作态,捏鼻夹嗓,小桃小桃地怪叫,说他是假大嫚,名字像姑娘…… “你的好。”小山坐在自行车后头嘟哝,“李仁青,一听就是男的。” 风呼呼吹,自行车过坎,小仁青颠了个大屁股蹲。 “我以前也不叫这个。我叫——” 他扭过头。 “李仁琼,王字旁那个。结果我爹没说清楚,人报户口的听错了,也就写成李仁青了。” “那山百桃怎么听不错!”小山急了,“叫柏涛也行啊,松柏的柏,海涛的涛,这念出来多有男子汉气概啊。” 仁青嘿嘿乐,“不就个名字嘛。你先这么叫着,兴许长大以后,你还能改名呢。” 没想到,一语成谶。 百桃的名字是小山爷爷取的,说寓意好。 “等啥时候推开门,咱满山遍野都结出大桃子的时候,咱家日子就好起来了。” 那得什么时候啊?小山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 民间的故事里总是赞扬勤劳与质朴,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因而不忙的时候,小山就跟着爷爷去山上的果园劳作。 然而不知是地贫,还是化肥不对,虫比桃多。零散结出来的果子也多半瘦弱干瘪,往往没等到长成就落了地。 像他一样。 其实爷爷也不会种桃。果园是大爷包下来的,先前都是他在打理,可是后头大爷生病死了。小山他爹又指不上。天旱的时候,水源有限,抢不过。有时别人家都上机器了,爷爷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桶一桶往山上挑。 可是他挑不动。 小山在后头跟着,看着爷爷一脚迈到土坡上,另一脚哆嗦着,却怎么也上不去。爷爷回头看他,尴尬地笑,一次次尝试,老迈的瘦屁股,不住地抖。 小山冲上去抢过水桶,可是他也搬不动。吃力地拎住,憋得脸通红,原地晃荡着,平白撒出去不少。他急得哇哇哭,如果庄稼能用眼泪去浇灌就好了。 不只是浇水,盛满化肥的小推车也山一样地沉,祖孙俩推不动,只能一点一点地搬。而爷爷字都认不齐,经常把化肥和农药搞混。 家里的一切都依靠爷爷,果子,粮食,羊,小山,还有小山的爹,都靠爷爷。 小山怕,怕还没长大爷爷就老了,如果这个家只剩下他跟他醉醺醺的爸—— 不敢想。 爷爷也知道,饭桌上,故意大口嚼着面鱼,笑着安抚。 “我身子硬朗呢,算卦的说了,我能活到一百多。” 三个人的家里,一老一小结成小小的同盟,无论得到什么好东西都不舍得一次性吃完,总是习惯性地留出一半来给对方尝尝。 只是爷爷记性愈来愈差,经常藏着藏着自己也忘了,等再翻出来,已经过了期。 但也没关系,过了期也吃。 山明才不在家的时候,祖孙两个偷着翻出零嘴,互相让着,吃得开心,就连窜肚子也是轮着去。 浸染久了,小山有种老年人的灵魂,什么都接纳,什么都宽恕。 为数不多像小孩的地方,是他喜欢鲜艳的、花里胡哨的东西。塑料糖纸,卡通画片,塑料枪里的小圆子弹,他落魄的收藏家一般,四处捡拾旁人不要的破烂,珍藏起来。 守着这堆花花绿绿,让他觉得仿佛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妈还在。她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回来。 先前小山妈还在的时候,家里日子也难,但至少有鲜艳的窗帘,繁丽的假花,灶台上定期一换的版画。小山每年至少还有身新的衣裳。 农家院败絮其外,却金玉其中,推门一看,边边角角都闪着她对生活的热爱。斑斓,鲜亮,有盼头。 然而小山妈走了,隐入大集涌动的人潮,自此音讯全无,只留小山独自沉沦苦海。 也许世上真有天生的烂泥,比如山明才。 那天在乡道上坑害赵强胜不成,又被林广良当众拆穿,山明才下不来台,心底便偷偷记恨上了。 林广良事后来探望过,笑着道歉,讲自己莽撞,又赔上城里的点心。顺带着,还帮山爷爷看了看腰上的老毛病,后头又送了几回药,都不收钱。 可越是对他家好,山明才越恨,因为更显得自己无能。 在林广良不知道的隐秘角落,怨气深结。 小山将永远记得那个改变他命运的午后,气喘吁吁地奔回家,刚迈过门槛,正撞上要出门的山明才。 “爸,去哪?”他躲到一边,怯怯的。 山明才眼一横,怪笑。 “去诊所,叫姓林的知道我的厉害。” 之后每一个失眠的长夜,小山都恨自己没有阻拦。 …… 后面,鬼门关走一遭,再睁开眼,小山宛若重新投胎,有了新的爸,新的妈。 新的爸爸,叫何石瑞。新的妈妈,叫王美兰。 “名字跟年纪,我都托人改好了。放心,以前的事全都过去了,没人知道。” 何石瑞抬手,小山下意识躲闪,而男人的大手温柔地落下来,只是去擦他额上的汗。 “往后,你就叫何川。” 他重复着,“何川?” 王美兰也怜爱地握住他粗糙皴裂的小手,“对,我们的孩子,何川。” 那一晚,中年失独的夫妻向无家可归的孤儿敞开了怀抱。三人彼此拥着,哭,笑,胡乱抹着泪,乱七八糟地絮叨,也不知是谁更需要谁。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决定忘记关于小山的一切。 最好的报恩,就是活成何川。 为避开闲言碎语,一家人搬去镇上。这里没人认识,没人好奇,三个伤痕累累的人得以改头换面。 每天早上,王美兰去学校,而何石瑞则骑着自行车到城郊上班。 为什么不搞个摩托?小何问。 老何嘟囔着不爱,说速度太快,危险。 印象里,老何有一身帅气的制服,像是警察。 这让男孩感到隐隐的骄傲。神爱他,神听见了他的祈祷,人生重改,他的爸爸从癞子变成了警察。 新的人生快活,温馨,不必再小心翼翼。盘子打了,父母先关心他的手。家里没人吵架,没人骂难听的话,而他的课本和衣裳也永远干净整齐。 不再胆战心惊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擅长读书,稍微学了一阵子,就考上了重点中学。 秋后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老何带他去买新鞋。 “贼,抓贼!” 随着这一声,老何本能地追出去,何川赤脚站在原地,看着他爸就这样匆忙地跑走,跑出了他的人生。 他恨自己没有拦住,又一次。 警局里,王美兰哭,他握住她的手,话哽在喉间,却不敢说。 说了就彻底完蛋。他怕自己再一次失去家。 陪着王美兰去给老何办手续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何石瑞不是警察。他以前在厂里干保卫科,后面为了何川搬家,便去镇上的某个小区当了保安。 杀人的凶徒一直没抓到。渐渐的,旁人对老何的评价也变了调,他的勇敢和正义被扭曲,沦为看客嘴里的逞英雄,强出头,不自量力…… 何川恨,恨这个世界好人没好报,像林广良,像何石瑞,像大爷,像爷爷…… 再后头,他赌着口气,考警校,当警察,他发誓要替好人挣一个好结局。 另一个,当警察,这也是他跟仁青从儿时起就共享的一个梦。 小时候,他俩最爱玩的游戏就是警察抓小偷。在稚野搬来之前,村里没人爱搭理他俩,再凑不出第三个玩伴,两人只能轮流当犯人。 “不许动,警察!” 小山蹦上去,将仁青的胳膊扭在后头。平日里怯生生的小山只有在扮警察的时候才会放开嗓门。他将仁青按在草垛上,踩着他的背,大声叫,“不许动,警察!” 他还喜欢玩开枪的游戏,叭,用手比着,仁青便顺从地倒下。 一个下午,他能枪毙李仁青好几十回。 仁青倒也不烦,头上沾着碎草渣站起来,笑着问,“玩够没?” “没有!” “那再来!” 仁青爬起来,小山又一次将他枪毙,他向前扑,倒在草上。 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 …… 此时的何川张大了眼,看童年的伙伴从黄昏时的草垛中起身,一步步向前,走过十二年的颠簸,一路走到他的面前。 再看,已是西装笔挺,宽肩阔背,他长成了自己不认识的大人模样。 “李仁青!” 他控住不住地吼出来。 他看见仁青闻声回头,一瞬间的错愕。那双眼又是小时候了,澄澈中掺着点惶惑无辜。 他立在那,自己也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出自谁的口,是何川,还是小山?也不知话语背后隐忍着怎样的心情,是担忧,是愤怒,是轻视,或者失望? 他只是听见一个声音,前所未有的冷硬。 “小心点,别落在我手里。” 正文 第57章 ☆、56翻覆 与会人员差不多都到齐了,除了老金和法医。 密闭的会议室烟雾缭绕。众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抽烟,唠嗑,闭目养神。程勇倚坐在何川旁边,咕嘟咕嘟地灌矿泉水。 何川则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孟朝愣神。 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可人家已经成了刑警队重点栽培的新苗子,金队亲自带。听说前阵子还跟着去瓦子村跑了趟现场。兴许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长成独当一面的刑警了。 不知道自己要再等多少年才能走到这一步。 想转刑警队的事何川没跟任何人讲过,就连师父老胡也没说。 虽说岗位无高低,但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甘心一辈子杵在老街区陪王大爷查到底是谁踩坏了他家门把手。他想进重案组,奔一线,办大案,抓凶犯,立头功。 何川胡乱想着,如果在这次连环杀人案里表现突出,说不定能被上头发觉,转岗有戏。 可转念又想,自己目前拥有的一切皆是建立在大小谎言之上,作为山明才的儿子,他又有什么资格去抓别的犯人?当刑警?他的发心正吗?他到底是想匡扶正义,还是包庇亲人? “怎么了?” 有人打断他思绪。是孟朝,正仰脸冲他笑。 “想什么呢?表情苦大仇深的,看着怪吓人的。” 何川赶忙调整状态,“在琢磨案子。” “吃点,补充能量。”孟朝胳膊一抬,扔过来几块小巧的硬物。何川捡起,发现是大白兔奶糖。宿命一般,又想起李仁青。 看他不吃,孟朝以为不合口味,站起身胡乱翻着背包。“诶,我好像还剩几个小面包,你要不嫌弃先拿去垫吧垫吧——” 程勇抢上来,“给我也来个。”炫完又伸手,“再来俩,最近食堂水平下降的厉害,根本不顶饿——” 孟朝正要扔,刚好老金推门进来,视线落在他手中的零食上。 “好吃的先收一收,等破了案你俩再开茶话会也不迟。” 孟朝赶忙低头,程勇也慌里慌张地把小面包捏扁塞进裤兜。老金大步走到中间,啪的一声将尸检报告和几摞旧案卷摊在桌上。 一众人静下来,纷纷回到各自座位。 “过年到现在,大家都没闲着,辛苦各位加班加点。还有派出所的兄弟,一路陪着熬,都不容易。不过,今天有好消息,”老金视线扫过一张张困倦的脸,笑着提振士气,“这连环案,终于有眉目了。” 他向孟朝一点头,孟朝心领神会,马上收了笑,捧起他那本反正面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开始分析,向大家同步他们这次去瓦子村的进展。 杨家二姐杨学英撒了谎。当年枯井里发现的男尸并没有火化,而是替代杨小祥埋进了坟地。由于赵家的证词,开棺前他们对那具无名尸的身份已有了初步判断。现场提取部分残骸,利用DNA技术进行比对,发现果然是失踪已久的赵强胜。 “但由于时间久远,尸身高度白骨化,具体死因还在调查之中,不排除他杀可能。” 之后,金卫民跟周伟对杨家进行了传唤。审讯室里,杨学英顶不住压力,坦白杨小祥确实没死。林广良事件发生后不久,某个深夜,杨小祥曾偷着返回过瓦子村。 “但是,这里她重点强调,说杨小祥返家是在他们认尸之后,说他们并不是有意欺瞒警方,确实是误认,并再三强调,赵强胜的死与他们家无关。” 说到这里,孟朝合上笔记本。 “至于为什么知道杨小祥没死却不向警方同步,她回答说,‘这是家事,没必要讲给无关的人。’” 程勇挠头,“那后头杨小祥干嘛装死呢?成了黑户,又背井离乡十多年,这不没苦硬吃吗?” 孟朝无奈,“他家给出的理由是因为黄巧伶和林广良的私情,杨小祥自觉脸上没光,怕乡亲们取笑,所以才——” “扯淡,”程勇打断,“根据你们先前说的,他自己不都是个流氓?他还怕丢人?我觉得这种人才不会因为别人几句闲话扔了自己的好日子。” “对,所以我们也觉得这种说法不可信,”孟朝看向师父老金,“至于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四处流浪,背后动机值得推测。我在想,有没有可能,他是不敢回来——” “因为他才是当年真正的杀人犯?” 何川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他确实按照逻辑在推理,以前老师教过,大胆推测,小心求证。他告诉自己,这是在破案,他没有私心,但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嘲笑: 撒谎! 孟朝点头,“目前我也倾向于这种可能性。而后面李保荣在宾馆跟杨小祥意外碰上,也许李根本没认出他来,但是杨小祥为了不暴露自己真实身份,趁他睡觉时,利用手边的锤子将他敲死。郑裕民很可能也是基于同样的原因被灭口。” 何川接口,“还有马靖柏,他死在幸福楼拆迁区,你们还记着当时报警的那个大爷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半个月前,附近来了个‘外来户’,总偷他的废品,会不会那个小偷就是居无定所的杨小祥——” “等会,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老金有些上神,“脑子刚才一闪,串起来点什么。我在想,同样的路子,放在他身上,应该也说得通。” “谁?” “当年失踪的不只杨小祥,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山明才的人。” “咳咳咳——” 何川没想到金队会突然提到这个名字,口水一呛,爆出剧烈的咳嗽。原本屏气聆听的同事们被吓了一跳,纷纷扭脸看过来。 “没事吧?”老金望向他。 何川拼命摆手,但脸红着,嗓子难受,越想压越压不住。 “呛,呛到了——” 他本能地躲开老金视线,弯腰去桌下。 因惊恐而剧烈地呛咳,十二年前,也是这般。 日头将要落山,外面是橙红的世界。 小山蹲在炕脚偷吃仁青给他的方便面。忽的,院门响,山明才提前回来了。 他吓得咳嗽,一面咳,一面慌乱地找地方藏,然而山明才已快步闯进来,视线落在他左手紧攥的方便面袋子上。 小山怕,但是罕见的,爸没有骂他。 爸比他更慌张。缩在暗处,不住地抖,身上湿漉漉的。 外头,下雨了吗? 小山疑惑地扭脸,窗外是黄昏的谢幕,巨大的血太阳,正一点点堕下去。 房中蔓延着腥气。 “爸?” 走近才发现,山明才遍身是血。小山扑上去,平日里再怕,但心底忍不住也是爱的。 “爸,你怎么了?哪儿破了?” 小孩胡乱去摸,可是爸身上没有伤口。 山明才缓慢地低下头,两只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他。 “我,我一直在家,今天下午,我一直在家睡觉,听见没?” 小山听见了,但是小山不懂。 爸忽然抓住他,十指攥得他肩膀生疼。 “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 他本能地点头,他怕挨揍。 “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这么说!只能这么说!如果你不想我死,不想变成孤儿,你就这么说!” 隔着泪,小山看见爸的脸变了形。 “你跟警察就这么说!” 警察?他恍惚,为什么要跟警察说? 外头闹哄哄的,有人喊,有人叫,隐约,还有小孩在哭。 山明才猛地钻进角落,疯狂脱自己身上的衣 裳,从头到脚,连裤衩带袜子通通脱下来,扔进盆。刚要向外走,又奔回来,拉开抽屉,翻出剪子绞得稀碎,一条一条的,塞进炕洞里,引火去烧。 可是手在抖,接连几下,火柴划不着。 “你来!” 小山顺从地坐下,将微弱的火苗扔进漆黑的洞里,看爸最好的一身衣裳,转眼间,烧成了灰烬。 山明才慌乱地擦洗,毛巾变得乌红,他一面洗,一面张皇地朝外张望。他的惊惶感染到小山,他也跟着朝外看,可是小孩不知道,到底要看什么。 院门外,人影晃动,有人喊,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父子俩在同一瞬惊惧。二人的战栗中,炊烟无声升起。 可是警察没有来,警察去了仁青家。 之后的几天里,小山忘记了时间,也不敢再去学校。他只知道爸好像惹了祸,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情。渐渐的,事情好像又过去了。小心走到村口探听,惊讶地听闻林氏夫妇的死讯,而李友生则成了旁人嘴里的杀人犯。 他明白了什么,壮起胆子,想回家找爸问个清楚。 那一天,爸失踪了。 爷爷带着他去报案,怕警察不理,老人偷着朝人家手里塞钱,结果次次都被挡回来。爷爷笑,笑着作揖,笑着求,等警察一走,脸上的笑便消失不见。 爷爷更老了。 再不肖,山明才也终究是血脉,是他唯一的儿子。虽然爷爷平日里咒骂得比谁都狠,但心里头却从未希望那些诅咒真的应验。 第三天傍晚,有人来砸门。闹哄哄的三个男人,吆喝着,要带走爷爷的羊。 爷爷恼,这是小山明年的学费,也是一老一小最后的活路。他料定对方是欺他老无力,于是抓起铁耙,挥舞着,要跟人拼命。 对方并不还手,反而从衣兜里掏出张纸来,抖搂开,要他看。 爷爷不识字。 那男的便点着上头的方块,一个一个比着念给他听。 山明才用羊做抵押,跟他们借了一大笔钱。 爷爷不识字,但爷爷明理,他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无声地敞开圈门,羊不肯走。脏兮兮的脑袋一个挨一个,长方形的瞳孔映着茫然,它们望向爷爷,等着他的令。 然而男人手中鞭子一扬,抽下来。 领头的那只疼了,无声走出去。剩下的几只便也低下头,顺从地跟着,一个接一个走出去,跟着男人们,走进门外渐暗的世界。 爷爷叹气,躺在床上,流了一夜的泪。 那天之后,爷爷吃得越来越少,睡得却越来越多。小山不懂,只胡乱翻出林广良以前给开的药,掰碎了,一点点兑水喂进他嘴里。 以前爷爷病的时候,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 小山喂完了药,再不知该干什么,只呆呆地抱着腿,缩在墙角,守着爷爷。 后面,警察来过家里,说是来查山明才失踪的案子。炕上的爷爷罕见地清醒起来,他变了口风,说自己搞错了,山明才没失踪,他只是去城里打工了。 爷爷先前嘱咐过小山,对外只能说他爸去打工了。 为什么?小山问。 孩子,这都是为了你好。爷爷这么说。 “是吗?”警察看向小山。 小山垂下脸,点头。 大人总觉得小孩子纯真无邪,他们是不会撒谎的,而爷爷和小山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安慰自己,他没有撒谎,他只是沉默。 小山去看过几次仁青。他瘦了,身上新伤摞旧伤。小山一面心疼,一面不由地假想,如果他真的说出真相,那会不会此刻挨揍的就是自己?懦弱的自己能像坚强的仁青一样撑过去吗? 因而每回碰上别的孩子再朝仁青丢石头,吐口水,小山总第一时间冲上去,护着仁青。 事后,鼻青脸肿的李仁青向着他笑,说他仗义。 小山摇摇头,心底知道他不是仗义,他只是愧疚。 更多的时间里,他独自蹲在村口那株被砍掉的枣树底下等待着。 他盼着爸回来,却又希望,爸永远都不要回来。 可是后面,终究是又见面了。 在他作为何川,最接近幸福的时候。 山明才毁了他的人生,两次。 当何川气喘吁吁地冲进小巷,却看见血泊中的何石瑞,看见趴在他身上的凶徒。 他跌坐在地,盯住那人乱发下的一双眼。 爸,好久不见。 你又来祸害我的人生了。 他不知山明才有没有认出他来,他只是走过来,染血的手指几近擦过何川的耳朵。 他闻到了腥气,一瞬间,又跃回十二年前的那个黄昏。 一砖一瓦重建了许多年,可山明才只轻飘飘的露了一面,便拆毁了所有。 那一刻他恨极了自己,恨血管里偏涌动着最憎恶人的血,劣质的基因就是他的命,原来他跟他并无不同,也是懦夫,是无赖,是满口谎言的骗子…… 警局里,他听见有人问他。 “你看见了吗?” …… “你看见了吗?” 何川猛地抬头,发现程勇正跟另一个同事在争论。 “你又没亲眼看见,怎么能直接下这种结论呢?” “那不然呢?他现在是个‘死人’,身份证都没有,能找什么活干?以前靠爹养,现在爹没了,就靠儿子呗。他孩子不是在琴岛读大学吗?肯定是来找孩子的——” “那如果是山明才呢?” “一样啊,山明才不是也有孩子吗?追着查,看他孩子现在在哪儿——” 对面表示反对,程勇急了,忽然拉何川表态。 “小何,你说是不是应该从孩子方面入手?” “我想,还是杨小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何川忍耐着,“幸福楼的现场不是留下个‘木’字吗?山明才三个字也不带木啊。” “对啊,差点忘了,”程勇激动,“那咱还是推杨小祥那条线,毕竟马老七留下证据了——” “你是怎么知道他名字怎么写的?” 忽然,老金转脸看着何川。 “没记错的话,我今天应该是头一次在会上提他,可你怎么会知道那三个字怎么写?你怎么知道他名字里不带木?” 何川如遭雷击。“我……我……” 猛地,有人推门进来。 “金队,新情况。” “怎么?”老金终于将目光从何川脸上挪开。 “刚接到报案,坦岛湾退潮礁石上,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杨文正睁开眼的时候,已是黄昏。病房安静,只有他一个病号。米黄色的百叶窗拉到一半,现出天边霞光。 一瞬间,恍如隔世。 头一偏,发现病床旁的凳子上坐着个人,正翘着二郎腿看故事会。 书一矮,李仁青的脸露出来。 杨文正赶忙闭上眼装睡。 他听见脚步声近了,又没了,紧跟着,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我看见你睁眼了。” 杨文正打定主意不理,紧闭着眼,愣是不反应。 仁青伸出四根指头,扒拉开他眼皮。 “别装睡。” 杨文正没咒念,弹起来,右手吊瓶扯动,吓得他又赶忙躺回去。 他的不怕死仅限于不怕别人死,对自己还是无比惜命的。 “仁青,你放过我吧,真不关我的事!” 李仁青低头拨电话,“你醒了就好,盛总那边还需要——” “都是杨小祥逼我的——” 这两句话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噌,火光四射,又同一刻落了地。 房里静下来。 “什么意思?”仁青犹豫着,“什么叫都是杨小祥逼你的?他不是早死了吗?” 杨文正自知失言,头来回扭,挣扎着要叫护士。 “说清楚,”李仁青先一步拽紧输液管,在手上挽了几道,“杨小祥还活着吗?” 杨文正不开口,呼吸急促。 “事到如今,他死还是你死,选一个吧。” 仁青作势要去勒他脖颈,扯动之下,杨文正感到针在血管里乱撞,疼痛难忍。 “我最后问你一次,杨小祥到底在哪儿?” 正文 第58章 ☆、57沉舟 顷刻之间,变了天。 狂风起,黑云压顶,如一座座倒扣的巨山,在众人头顶翻涌。海潮汹涌,腥气四溅,沥青般稠黑的波涛撞击着海岸。 天地排山倒海,人间震颤。 稚野躲在株柏树底下,两手死死抓住帽兜才勉强不被风吹落。 她正竖着耳朵偷听。 山雨欲来,天气如此恶劣,但岸边仍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老街本与世无争,云淡风轻,但今年刚开年就接连出了好几桩凶案,不由搅得人心惶惶。各种谣言四起,疯传附近出了个连环杀人的变态,专门杀老头。 “这都第四个了。”有人说。 “你怎么知道不是意外?”另一个呛声,“警察都不敢直接下结论,你又懂了。” “我刚才去看来着,脸都敲烂了,一样的手法。”那人回怼,“潮巴才看不出来。” 两人吵吵起来。稚野懒得理他俩的纷争,只焦躁地看向对面。五六个胆大又擅水的大爷,已赶在潮水上涨之前,合力将尸体拖拽了上来。 坦岛湾并非正式开放的浴场,此地暗礁遍布,一不小心,游泳者就会被锋利的石刀在胳膊或腿上豁开道大口子,所以少有人来。偶有零星几个游客会来附近赶海儿拍照,而男尸就是他们在礁石间发现的。 此时此刻,那具无名尸就躺在那儿。身上盖着张黑色的塑料布,只露一双苍白的脚,暗夜中格外刺眼。 周遭人嘁嘁喳喳,说男尸发现时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众人讨论着,是不是凶手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添油加醋地分析着当中内情。 稚野知道有时海浪会卷走溺亡者身上的衣裳,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这第二种可能让她害怕。 他又开始了吗? 眼前浮现起杨小祥的脸。稚野懊恼,如果她早点报警让警察逮捕他,会不会这第四个人就不会死? 现在也来得及啊。心底有个声音在揶揄,只要你敢自首,说你爸爸是个杀人犯,只要你不怕毁掉自己的前途未来,说不定就能制止第五个无辜的人送命—— “警察来了!” 随着一声喊,两辆警车驶来,四五个警察下了车。拉警戒线的,维护现场的,还有提着小箱子,戴着口罩手套直奔尸体的。 人群骚动起来,个个探长了脖子往里挤,稚野也跟着向前。她迫切地想要找到老金。 忽的,一双手搭住她的肩。回头,看见张熟悉的脸,赵志刚。 “你怎么——” “待会说,你先跟我来。” 男人一把拉住她胳膊。 “可是——”稚野迟疑着,她看见了,老金就在那儿。她怕眼下不说,今后就更没勇气说清楚。 然而男人手上加了力道,“你听我说完再决定。” 他将她拖出人群,向着静僻的角落走去。 “走吧,这人多嘴杂不方便。咱换个人少的地方,慢慢聊。” 二人刚走,老金便转过头去回望。可此时柏树底下已空空荡荡。 奇怪,刚才明明觉得背后有人盯着的。 “师父,这儿。” 孟朝在不远处朝他打招呼,旁边的程勇正扒着栏杆朝海里吐。 “怎么?”老金走过去。 “这尸体——”孟朝脸色难看,急,但张不了嘴,唯恐再说一句,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程勇一起呕。 老金将盖着的塑料布掀开一角,只瞥了一眼就赶忙遮回去。任他这么多年出入现场,见多识广,眼下却也觉得肠胃翻涌。 刚才看到的是什么?那真的是人脸吗? 法医老夏蹲到他旁边,“确实不好看。” 老金深呼吸,定了定神,又重新掀开,强迫自己望向尸体的脸。 早已巨人观。皮肤肿胀变形,灰白胖大的脑袋上没有五官,却像海葵似的,碎成一条一条的肉柳。 “这脸怎么回事?” “不知道,说捞上来的时候就这样。” “是不是鱼啃的?”程勇擦着嘴过来。 先前在局里跟他起争执的同事小声反驳,“又不是食人鱼,怎么能啃成这样。” “会不会是礁石划的?”孟朝分析,“我问了下附近居民,说这地方礁石又多又硬,上头还长着些海虹海蛎子什么的,边缘利得跟刀似的。” 法医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毕竟是在礁石上发现的,而且眼下还不能确定死亡时间,很可能被海浪推着,在石头上磨很久了。” 老金望着男尸赤裸的身体愣神。虽说海浪会冲走衣服,可冬天穿得又多又厚,如果是普通落水,怎么会冲得这么干净?还是说,有人故意脱掉衣服,为了掩盖身份—— 这么说来,脸也有可能是故意损毁的。 他视线落在尸体肚皮上凸起的刀疤,忽然联想到什么。 “搭把手,翻个面。” 众人不懂,但仍忍着抵触上前帮忙。男尸背上的伤疤更多,左肩的位置,瘢迹增生层叠,可盯得久了—— “诶,好像是个字啊!” 程勇头一个发现,脑袋歪来歪去地找着角度。 “这是个,芯?” 老金脑中却闪过另一桩旧闻: 他曾招惹上别的帮派,被人按住了,生生在背上刻了一个字—— 一道惊雷,周遭亮如白昼,让他看得更清楚。 “是怂。” 老金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彤云滚动,正孕育着下一道霹雳。 “带回去吧,这案子我们接手了。” 法医急,“兴许是意外,要不先等解剖结果出来再——” “我大概已经知道死者身份了。”老金叹气,“不会是意外。” “那死因是——” “要么天谴,要么谋杀。”老金苦笑,“你想信哪一个?自己选吧。” “您选一个?” 褚保国谄媚地抬头,两手将平板电脑递上去。 尽管自诩眼光毒 辣,可眼前这个男人,他看不透。 一身黑衣,又挑个大晚上来。惜字如金,却偏挥金如土。 突然地一道闪电,给他吓了一跳。男人不接他茬,只抄兜站在那,对着一整排的墓碑不说话。褚保国仰脸看天,阴嗖嗖的,像是要落雨。 “您选个款,”他又一次递上去,笑着催促,“不同款式,不同价位,享受的服务也——” 男人推开,眼都不眨一下,“最贵的。” 褚保国点头应承着,头回见这么豪横的大客户。说他倒霉吧,又有钱在琴岛最高级的墓园一股脑儿买这么多。可说他幸运吧,又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亲人。 他嘴上说着节哀,偷偷用力压住嘴角,毕竟是一大笔进账。 “老板,我们这的价格是5万6一平——” “涨价了?” 仁青一问,褚保国陷入茫然,一时间没搞懂他什么意思。 仁青低头看他。比起当年,胖男人变了很多。老了,矮了,也瘦了。 他认不出他倒也自然。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生生死死,胖男人的墓地生意兴隆,当然不会记得十几年前的办公室里,他扇小男孩的那一巴掌。 “呃,这个,我们的价格是随着市场调整,主要是我们地角好,风景也优美,老板,您要是觉得合适,我们还可以再谈——” 看着他磕磕绊绊地解释,李仁青忽然失去了报复的兴致。 算了,男人终究是给过他两个馒头。说来也算恩。 “行了,价格没问题。”仁青一摆手,“你继续吧。” “好,好,您是VIP客户,买多赠多,您有优先挑选位置的权利,然后我们这边也会配套送墓碑,免费刻字——” “那我,就要这一片吧。就一个条件,挨着就行。” 奶奶,爹,娘,小山,大吉,蛇哥。 他最亲爱的人们,生前没跟着享到他的福,那么死后,他就给他们在琴岛最金贵的位置上,安一个家。 故地重游,扬眉吐气。仁青以为自己会开心。 然而并没有。被坟茔环绕,他只觉得寂寞。 蛇哥的尸体不见了。 那晚在杨文正家闹完事后,仁青要给蛇哥举办追悼会,但宋叔说要低调,不想引起警方注意。他说他会处理好,要仁青放心,只管先盯住码头那边。 等再见面,蛇哥变成一只小小的盒子,沉甸甸的。仁青将他安置在饭店隐秘的一角,日日供奉着。 可某日,他在码头上盯卸货,却听见两个工人蹲在角落边抽烟边抱怨。 “这种脏事真不愿干了,遭报应。” “能怎么办?不扔他,宋叔下个就扔你。” “日,”一人比划着,“那个黄毛就这么张眼盯着我,搞得我这两天一直做噩梦——” “别想了,反正又不是你杀的,怕什么?再说,又不是头一回了,先前不是还抛过一个女的?” 猛地,一个戳另一个,止住他的话。原来仁青听愣了神,正直勾勾盯着他们。 “走了走了。干活先。”二人匆忙踩灭烟头,快步走开。 那晚回到饭店,仁青似乎想到了什么,将蛇哥的小盒子搬到厕所。 一咬牙,打开。满满当当。 可哪里有骨灰,全是海边的砂石。 他望向镜子,想不通,为什么宋叔恨蛇哥到这种地步,连个念想都不肯给留? 不,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也许是怕,他怕蛇哥身上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 眼前是七块光秃秃的无字碑,黑色花岗岩光洁,冰凉,映着一高一矮两道影。 “老板,前六个人名我记下了,还有一个,您准备刻什么?” 仁青不语。他想到了宋叔。 那天晚上,他赶去宋叔办公室,单刀直入。 “蛇哥的死不对劲。” “怎么说?”宋叔前倾身子,十分关心。 如此真诚的一张脸,弄得仁青反倒迟疑起来。“我,我就是觉得讲不通。蛇哥胆子小,怎么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去找杨文正?就算是求情,那他大概率也是回来找——” 他停住,不知再该怎么说。 “找谁?”宋叔专注地听,神情无辜,“难不成是我吗?你的意思,是我杀了他?” 李仁青不说话。 “仁青,你真的了解他吗?” 宋叔点起支烟,慢悠悠地吞吐。 “有没有想过,琴岛那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挑中你?而蛇仔落难后有那么多的兄弟不去找,怎么就独独跑到你的饭店安身?还有,还有你那个小朋友,好端端的诊所又怎么会突然着火?你都没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的火?” 他笑得宽容。 “说不定,火就是蛇仔放的。” “不可能!” “你真的了解他吗?”宋叔上下打量,“他为什么叫蛇仔?因为狡猾,而你那么实在,一开始就被他设计了,一步一步的,都是为了把你引到这里来。” 都是假的吗? 蛇哥在老厅面前流着鼻血为他求情,地下停车场扶着站立不稳的仁青回家,周末拉着他去批发市场,一只碗一只碗地亲自挑,还有小花脸洗纹身,每次也都是蛇哥陪着去,回回都抓着老板讲价,这一切都假的吗?都是为了博取他信任一步步设的局吗? “我不信。” 仁青目光决绝。 “我信自己的眼,信自己的心。他什么样,我最清楚。佘鸣威不是背信弃义的人,他把我当兄弟,那我也会对得起他。这件事我跟您先打声招呼,我会查到底。” 宋叔不解地将烟熄灭。 “李仁青,谁杀的,重要吗?” 这下轮到仁青懵了。“怎么不重要?!” “但凡命案发生,人们总需要个凶手,只要有人顶了这个名头,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至于真凶是谁,不重要吧?谁合适,谁来当。人死不能复活,但活人的日子总归要继续的,不是吗?” 那他爹李友生当年也是因为合适,被推出去的吗? 因为他最像那个凶手,所以就选中了他,是吗? “无所谓,不重要,反正没人在乎。有些结果只是做给活人看的,你懂么?” 宋叔叹口气,像是教导不出息的学生。 “有那精力瞎想,不如把码头的事推进一下。后天晚上会有一批船到,你盯着点,货直接拉到金都——” “宋叔,还有件事。”仁青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误会,那天我听码头工人说,之前船上带出去个女的——” 宋叔笑着拉开抽屉,打开某个暗格,将一样小物件拍在桌上。 仁青傻在那。 枪。他第一次在生活里见到枪。 宋叔依然笑,“说啊,怎么不讲了?” 仁青看着宋叔哼着歌拿起枪,黑洞洞的枪口指过来。 “当初选你,就是看你话少,嘴紧,不掺和事。”他来回擦拭着,“给你个小建议,别学老厅。别多话,别好奇,别步他的后尘。” 宋叔收了笑,抬眼望向仁青,望向他脖子上的佛牌。 “这块翡翠很贵的。李仁青,这世界凡事有价码,你既然出来混,有些东西是迟早要还的。” 仁青近前一步。 “你有个女儿,是吗?”宋叔突然停下,看向他,“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叫朵朵?” 仁青停住脚,瞪着他不说话。 宋叔枪指过来,“我问话,你要回答。” “是。” 宋叔靠坐回去,继续笑着擦枪,“那朵朵上学,老师有没有教过她一个成语,叫大海捞针?” 仁青不明白。 “咚,海那么大,那么深,要是扔个什么小玩意下去,谁也找不到的。” 宋叔乜斜着他。 “你早就在我的船上了,懂吗?” …… “老板,这个呢?” 褚保国指着第七个空荡的墓碑。 “这个刻什么名?” 仁青蹲下,黑色墓碑倒映着他憔悴的脸。 第一滴雨落下,汩汩下滑,如同泪。 “仁义的仁,青山的青,最后一只碑,就刻李仁青。” 正文 第59章 ☆、58助澜 十大峡派出所的民警老胡走进办公室,敲了敲桌。 何川和程勇停止交谈,纷纷扭脸望向他。 “好消息,嫌疑人捞到了。”老胡拿起保温杯,“这两天刑警那边忙疯了,正在想办法做物证比对。要是符合的话,连环命案到此终结,应该能收尾了。” “好啊,那咱排排班,轮着歇一歇。”程勇乐,“我过年到现在都没捞着吃顿大肉,忙叨得我姥过生日都没空回去。诶嘿,等休班了,我先去楼下炫一大碗拉面,再多加半斤牛肉——” 何川到底谨慎些,“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 老胡灌了口茶,又呸呸吐地出沫子。 “你俩都没认真听,我刚才说,嫌疑人捞到了。为什么是捞?不出意外,海里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杨小祥。” “等会,凶手死了?”程勇眨巴着眼,“这也是好消息啊,双喜临门!” “拉倒,”老胡杯子咣当放回去,“上头说了,让咱配合着继续查,查是谁杀了嫌疑人。” “会不会是自杀?他杀了那么多人,良心上受不了谴责——” 何川说不下去了。按过往杨小祥的性子,这点怕是很难成立。 “他们也怀疑过会不会是意外或者自杀,但是呢,法医说杨小祥的十根指头,指纹全没了。” “啊?泡的?”程勇懵了。 “被人用火烧没的。谁家自杀前会这样啊?这摆明是铁了心不想让人知道尸体的真实身份。”老胡念叨着。 “也可能是不想让人知道,杨小祥就是铁锤案的凶手。毁掉指纹是为了让我们没法进行物证比对。”何川若有所思,“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老胡看着他,欲言又止。 “不是,咱真的还要查吗?”程勇插嘴,“他坏人啊,就算被人阴了,放古代这应该也属于行侠仗义,替天行道——” 老胡拿报纸敲他,“你是警察,注意下你的立场,咱不认同以暴制暴。” “师父,目前有什么线索吗?” 老胡望向说话的何川,心情复杂。 最近金卫民私底下抓着他问了不少关于何川的事,可老金到底要查什么又不肯说明白。每当老胡追问,金卫民也只是笑着说好奇而已。 几回下来,如今连带着他看向何川时,都觉得这孩子似乎暗藏玄机。 “有目击证人,说是尸体发现的前两天,看见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独自在坦岛湾徘徊。” 酒池,肉林。软红,香土。 灯球旋转,光斑耀目。李仁青坐在卡座上,手覆额上,遮住眼,整个人被乱甩的镭射灯晃得难受。 今晚,宋叔手下的十来家公司搞团建,各个领域的小头目欢聚一堂。 深港码头已正式并入宋叔旗下,他的商业版图进一步拓展。 仁青开始没想明白宋叔为什么那么执着于这个地方,就算是运送海鲜、冻品,那也没什么值钱的,挣不到多少油头。 后头慢慢才发现其中门道:私底下烟草、药品、酒水、手机、电脑,大小货物一箱箱靠了岸,利润丰厚,而这些钱又像是生了腿,大摇大摆地走进宋叔名下的其他产业,一圈兜下来,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你当他二十来年是怎么挣下这么大家业的?”叫驴视线扫过舞池里的一众红男绿女,“跟你开饭店一个道理,最光鲜干净的永远是前厅,那是演给食客看的,真正挣钱的秘密,都在后厨。” 一阵香风扑面,仁青抬眼,见一个高挑美艳的姑娘款步过来。 恍惚间,以为是阿阮。 他慌张起身,张嘴要叫,而姑娘也看见了他,片刻诧异,随后便送上免费的甜笑,露出对娇丽的小虎牙。 仁青发现认错了人,匆忙别过脸去,当没看见。姑娘倒也不恼,扶他膀子,弯腰挤坐在他跟叫驴中间。 “驴哥,还有没有上次那种神药了?” 音乐震天,二人的秘密也得吼着说,断断续续,传到仁青耳朵里。 “那玩意俏得很,”叫驴晃着筛盅,“翻三倍价格都抢不到货。” “讨厌,你明明答应这次帮我的,”女孩轻搡了他一把,“我现在到平台期了,怎么也减不下去,胖死了——” 李仁青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诧异地盯住女孩。明明是细胳膊细腿,一派弱柳扶风。 女孩也迎着他视线,低头捏住自己的腰。 “是不是?你看,肚子上全是赘肉,丑死了。” 蜂腰一搦,哪里有赘肉? 仁青疑惑,一时间也不知这种情况到底该迎合还是否定,只得含混地支支吾吾。 “……再瘦,你打架要吃亏的。” 女孩趴在他肩头笑,“仁哥,你可真会闹,我们女人打什么架啊?我们的战场在另一边。” 头一扬,仁青顺着扫过去。 吧台旁,或坐或立,另几个姑娘,个个娇媚,鲜活。 “给。” 叫驴被她缠得厌烦,扔过来一只透明的小密封袋。 “试试这个,南洋那边的模特都用这种,新货。” 一小包,五颜六色的药丸,糖果一般。 “价格呢?” “88一包,爱要不要。” “真有效?” “一周,少说掉5斤。诶,你不要还给我——” 女孩躲开他,将药丸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贵哦。不过,贵有贵的道理。” 她打开随身的手提包,点出二十多张粉票子。 “喏,先来一个月的量。还有——” 她扯住叫驴耳朵,拉过来。 “不许告诉别人。等再进货,你得先卖给我。” “放心吧,包你艳压群芳,当头牌——” “去你的。”女孩笑着起身,回身又冲仁青挥挥手,娉婷袅娜地汇入舞池,与陆离的灯光融为一体。 “傻妞,成本才2块,”叫驴嘬着大牙点钱,“人啊,就是贱,便宜的不敢吃,越贵的反倒卖得越欢。这波无痛来财,净赚一笔。” “减肥药,为什么找你买?” “效果好呗,”叫驴眨眨眼,偷笑,“加了些猛料进去,效果怎么会不好。” “驴哥。”另一个男人端着酒撞过来,啪地拍下一沓子钱,“老样子。” 叫驴也不多说,环顾一圈,眼见没人往这看,从桌底下抓出七八盒胃药给他。 “怎么,胃不好?” 仁青错愕,“那你别喝酒了,多吃点馒头,烂面条——” 男人和叫驴对视,笑着摇摇头,拿起药走了。 “以后别乱搭茬,如果不认识的,会在背后偷着骂你傻狗。” 叫驴勾住仁青膀子,小声说。 “盒子上印着胃药,其实呢,是保健品。” 仁青仍是不懂。 “大保健懂吗?”叫驴乜斜他,“就……镇静类的。啧,说白了,蒙汗药,只要往杯子里这么……” 他指尖做出搓捻的动作。 “喝下去,就是大象也得睡个昏天黑地。诶,等你有需要也跟我说——” 仁青没言语,陷入震惶。这些东西都是跟着船运来的,他见过。 一箱一箱,印着各式各样的外国药名,有的是保健品,有的伪装成化妆品,有的印着母婴用品,他开始还憨痴地以为真的如此,没想到—— 他抬头,恰好看见宋言磊正沿着楼梯向上走。 据说楼上包厢另开了几桌,全是他生意场上的贵人,今晚亲自设宴答谢。宋言磊常说,生意人要想长久,得懂得进四出六。“你给别人谋利益,别人就给你行方便。” 李仁青望着天花板,想象着西装革履的众人在堂皇富丽的包厢里推杯换盏。 而楼下,面目不清的男女亦是白蚁争穴,餐腥啄腐。 以前,他只知道日头底下的世界想要逆天改命、出人头地,那是关山阻隔,是步履维艰。然而,万没想到这黑夜的国度,同样是暗潮涌动,甚至更现实,更残忍,更弱肉强食。 没原则,没底线,都是货,都是筹码,只要价格合适,没什么不能出卖。 一将功成万骨枯。 忽的,谁从后头搂住他脖子。 “哥,上回满意不?” 绰号“小灵通”的男人绕坐到他身侧。 “只要钱给得够,各路消息就没有我打听不到的。等下回再有需要,也记得照顾下我生意啊。” “拉倒吧,”仁青甩开他胳膊,“上次一共让你查了俩人,还有一个查不出——” “谁说的?谁造谣呢?这不污蔑我业务水准吗?”小灵通急了,“我明明都查明白了啊,档案袋里头不是清清楚楚写着么——” “那程海娜——” “死了啊,白纸黑字写着啊!” 仁青突然想起宋叔将档案袋交到他手中的那一瞬。他安慰着,“程海娜下落不明也算是好消息,说不定,往后还能再见面。” 仁青愣,不明白,为什么宋叔要隐瞒。 小灵通还在旁边自言自语地念叨,“写给你了啊,但是没写具体死因,你也别难为我——” 李仁青试探着,“程海娜的事,你写得不对吧?” “怎么不对!那男的废了点劲,女的根本不用查,但凡这边的老人谁不知道那件事啊!”小灵通压低声音,“就是都不敢明面上提,毕竟当时宋叔还没这么大势力,处理起来,废了不少劲。” “宋叔杀的?” “不不不,跟他没关系,是宋兆恩那小子。” 这是婚礼过后,仁青头一回再见到他。 此刻宋兆恩正孤僻地窝在角落,周遭环了一圈男女,不停逗他,拍他,引他注意。但他统统不理,罕见地没玩手机,也不笑,只一口口地灌闷酒。 “一天天的挂脸给谁看呢?”叫驴冷哼。 小灵通贴过去,“说是想改邪归正学做生意,问他爹要金都的场子,他爹不同意,只愿意给他两家饭店打理。” “哼,他这个鬼样直接去东厂算了,都省了步骤了。” 说到这儿,两人嘻嘻哈哈地怪笑起来,仁青一把将小灵通拉回来。 “这事跟宋兆恩有什么关系?程妈,啃,程海娜失踪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吧?” 嘴快失言,但幸好对方没听出破绽。 “是小孩,当时才十四五岁。但是熊孩子作大业,跟群狐朋狗友不知去哪儿喝了酒,开着他爹那辆揽胜出去嘚瑟,结果回去路上,撞上那个收破烂的老太太。” 声音消失了,仁青在寂静中看着弓腰驼背的程妈妈,开着她那辆同样衰老的三轮车,四处奔走筹钱,沿路捡拾铁皮、纸壳。 她说等筹够了钱,就带他们去新家。 她让孩子们别怕,程妈妈不会抛下他们不管。 “撞……撞死了?”仁青忍耐着,可声音在颤。 “开始,没撞死。”小灵通灌了口酒,“但估计他慌神了。毕竟未成年,无证驾驶,又喝了酒,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后头又倒车,碾过去,来回好几趟。据说,现场那个惨——” “快别说这个了。” 万幸,叫驴先仁青一步制止他后头的话。 “别让我再想起来,搞得老子都吃不下去了。” 仁青茫然地看向他,“你也在场?” 叫驴语气虚下来,“不关我事。我当时就是个小喽啰,就帮着去打扫来着。” 仁青莫名想起来,他跟程妈妈头回见面时,他就是躺在地上碰瓷。 不知躺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汽车疾驰却又动弹动不得的程妈妈,在人生最后的一刻,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后来呢,警察怎么——” “吃错药了?报警?!”小灵通笑,“他独生子啊,宋叔怎么可能为了个拾破烂的疯婆子毁了他亲儿子的前程!后头就胖揍了一顿,扣了半年零花,尸体也想办法给处理了。” “处理?”仁青失魂。 小灵通咂嘴,“诶呦,大海又没有盖子。” 对了,他确实听工人说过,他们说,“先前不是还抛了个女的吗?” 当时仁青没多想,原来老天早就告知了答案。 他颤抖,起身,恰好送客回来的宋叔,也在同一瞬望向他。 二人间,人海如潮。 仁青再控制不住,顺手抓起桌上的酒瓶,踉跄着挤过去,一路只觉血气翻腾,天旋地转。 忽的,灯亮了,周遭静下来。 “感谢老天眷顾,也感谢一众兄弟,帮我宋言磊打下这般家业。” 宋叔立在高处,拿着麦,向着众人宣讲。 “不过,像他们背后嘲笑的,我年纪确实也大了——” “老当益壮!” 有人起哄,随即被制止。 “放屁,宋哥年轻着呢!” “对,生龙活虎!” 宋叔抬手,笑着将乱七八糟的打岔压下去。 “近些年,说实话,真有点力不从心了。我也想逐步退休,在家逗逗孙子,享享清闲。 “今天,趁这个机会也宣布一下,以后呢,五家地产公司就交由李明闯打理,城北的两家ktv交给王洋,市南的游戏厅还是丛军照顾——” 仁青听不见,他拨开人群,朝前挣。 恨得眼喷火。 “金都不夜城和深港码头的生意就正式交给我最信任的人,我的儿子——” 角落里,宋兆恩兴奋地起身,脸苍白,两颊却病态的潮红,像是日头没晒均的果子。 “我的儿子,李仁青。” 李仁青诧异。四下一片静寂。 只剩宋叔的声音撞向墙壁,弹回来。 “往后,他就是新一代话事人。” 忽的,有人吹哨。 姑娘们先一步反应过来,欢呼,尖叫,前后跑过来,揽住他的胳膊。紧跟着,认识的,不认识的男人也一个个围上来,握手,拍肩,争着抢着敬酒。 气氛再次炒热。 灯光迷离,音乐噪耳,各色眼神,各色的豺狼虎豹。 李仁青和宋言磊隔着跃动的人群相互凝视,彼此憎恶,但不动于色。 他不知姓宋的究竟什么意思,在明知他抱有敌意的情况下,还给予超负荷的权力与信任。 是怀柔,还是利诱? 也许是一步步诱导,要他心甘情愿地探长了脖子,等头上的悬刀落下。 “恭喜。” 宋叔朝他举杯,笑。 仁青无言,也木然举起手中的酒瓶,回敬。 他心烦意乱,浑然不知身后有另一双眼,正恶狠狠地盯住他。 正文 第60章 ☆、59川尽头 李仁青仓促起身,手忙脚乱地迎接推门进来的何川。 “来了?您——” 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能像个大人似的上前跟何川热情握手。作为补偿,只堆出笑来。 “坐。” 一整圈的椅子,个个空荡。 何川环视,装修精致的雅间,拢共就他们俩人,空间大得讲话都有回声。 他对着大圆桌寻思半天,也没想清楚到底坐在哪儿合适。紧挨着太暧昧,坐两边吧,吃饭说话还得扭着脖子。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李仁青正对面的上菜口。 跟上次吃饭不同,不再是拉面店,这回升级成了高档饭馆。服务员着穿梭上菜,仁青时不时地献殷勤,一会儿添水一会儿递烟的,只是眼神飘忽,似有心事。 而坐在对面的何川同样是心里打鼓,不知李仁青这趟又要卖什么药。 “主食,待会儿上吧。”仁青说完,服务员便点头笑着出门,偌大的房里就剩下他俩。 没人开口,二人间寂若死灰。 气氛跟着桌上的热菜一块儿分分秒秒地冷下去,空气粘稠凝滞,隐约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喝酒寒暄,更衬得眼下尴尬。 “呃,上回的事,对不住,是我冲动了。”仁青挠头,“算是袭警了吧哈哈——” 何川没接茬,他自己干笑了几声也笑不下去了。 “其实,其实我是嫉妒了,但这两天我也想明白了,”他低头转桌,“我想通了,你俩就是般配。都是大学生,都有好前程,今后一个是大医生,一个是大警察,而我呢?” 手上带了恨,圆盘转得飞起。 “我撑死是个大流氓。” “等会,”何川听糊涂了,“我跟谁般配?” “稚野啊——” “林稚野?”何川瞪圆了眼,哑然失笑,“我敢吗?!她跟个泼猴似的,我几个胆也不够她——” “放屁!”仁青急了,“稚野聪明,爽朗,劲大,还有正义感,又会爬树又会读书的,哪像猴了?!你见过这么好看的猴吗?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你小子占了便宜又卖乖,还在这装上了——” “不是,我意思是我没那个念头,我一直把稚野当姐,而且,而且人林稚野估计也没把我当男的——” “诶?是吗?”仁青忽然不再跟圆盘较劲,呲出大牙来,“她真没把你当男的吗?” “你高兴什么呢?” “我没高兴啊,我天生喜相,自来笑。”仁青死命压着嘴角,对何川的态度眼见着和缓许多,“我还以为你俩人……嘿,吃菜,吃菜。” 手一伸,刚转走的肘子转眼又给何川转了回来。 何川觉得莫名其妙。他一直以为李仁青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今天是来摊牌的,没想到他打坐下就开始胡说八道。 再抬头,只见这人又弯腰不知道在桌子底下胡乱摸索什么,起身时,搬出大大小小、红花绿毛方言,形容五颜六色的一堆礼品来。 “我不要——”何川摆手。 仁青笑容僵硬,“呃,不是给你的。” 东西往桌上一放。 “麻烦你帮忙转交给林阿姨。我最近,不方便去探望。对了,她病怎么样了?肝移植手术安排了吗?什么时候——” “出院了。”何川声音小下去。 “好了?”仁青惊讶。 “是没必要做了。医生说最后就……”何川找着合适的词,“尽量让她舒服渡过去,别折腾了。昨天,林阿姨提出要回家,她说一辈子都献给医院了,最后不想也在医院……” 仁青低下头去,手抠着礼盒的外包装,神情落寞。何川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你爹不是凶手。” 这话来得突然,仁青脑子没转过弯。 “上次吃饭,你不是托我打听林广良的案子嘛,最近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抓到了,牵扯到老庙村的旧案,很有可能重启。” “真的?警察那头怎么说?证据什么的——”仁青胡乱抓住他,“真凶抓到了吗?” “证据什么的,还在找——” “那你们真能确定我爹不是凶手?” 当然能,因为我爸才是真凶。 可这话何川怎么也说不出口。 “别问了,我也不能说太多。总之,你可以放下负担,好好生活了,”他看着他,“往后别跟那些人混一起了,不然早晚要出事,赶紧找个正经工作——” 门开,大堂经理探头进来。 “您好,厨师要下班了,主食先给咱上来行吗?” 李仁青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要的东西也一块儿给我吧,我自己带回去。” 经理瞥了眼何川,却什么也没说,笑着出去。 很快她又折回来,将只巴掌大的密封袋交给李仁青。 何川瞥了眼,见里面装着小半袋的白色粉末。刚张嘴要问,当啷一声,服务员将主食放到桌子中央。 何川嗓子眼儿瞬间紧起来。 两盘饺子,一黑一白。 那头的仁青已将粉末揣进兜里收好,拿起筷子。 “小时候就馋这口。当时家里穷,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吃上口纯肉的。” 他夹起一只,擎在空中凝视。 “饺子,好久没吃了。” 那年除夕的烟花又一次在眼前绽放。 北风中,两个小穷孩蹲在一块儿,头抵着头,合抱住一碗半凉的饺子。 两双眼紧紧盯着,可谁也不愿多吃,只吸溜着鼻涕,吞着唾沫,不住地抖。 “你吃!” “你也吃!” “你吃我才吃——” …… “何警官。” 如今已堕入暗夜的李仁青将十二年前的那份饺子重新推到他面前。 “你吃啊。” 何川无声地夹起一个。 也好,当年没吃完的饺子,今天做个了结吧。 他克制着颤抖,平静地填进嘴里。一口下去,鲜肉的汁子爆出来,连同过往记忆中的酸甜苦辣,瞬间翻腾,他强忍着咀嚼。 接下来的几分钟无人开口,回忆佐味,二人各自细嚼,慢咽。 想到戳心窝的地方,又都怕对方察觉出自己情绪不对,同步默契地侧过头去。 也许某个瞬间,二人的耳边先后响起那句脆生生的承诺。 “咱哥俩,永远是兄弟。” …… “李仁青,其实我——” “我给你个爹吧——” 何川一口肉馅呛进气管,剧烈咳嗽,转眼间天旋 地转,几乎窒息。他抓着桌布滑下去,眼前一点点变黑…… 忽的,一双手从背后大力环住,使劲挤压他腹部,几下下来,卡住的肉块终于吐出来。 “吃个饭,你怎么还激动成这样?” 仁青抽了几张餐巾盖住地上的污渍。 “李仁青,”何川狼狈地起身,抹着嘴,“今后我再吃你的饺子,我是狗!” 他跌坐在凳子上,平复着呼吸,而仁青顺势坐到他旁边,不住拍他后背。 “对不起,是我话说急了。”他抱着纸巾盒,“上次在医院我还说你有个好爹,但好像……他过世了?” 何川愣住,一时间不知他说得是哪一个。 “要不,我送你一个?”仁青腆着脸笑。 何川准备骂人,仁青赶忙抽出几张纸巾堵他的嘴。 “你听我说完。我,我的意思是我手头刚好有个爹,可以先介绍给你——” 何川将嘴里的纸巾吐出来扔到桌上。 “李仁青,痛痛快快的,你今天整这死出到底是为什么?” 仁青还是笑,只是笑得勉强。 “我要出趟远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他递过张纸条,上头写着一家医院的地址。 “放心,钱我都交够了,往后你有空闲的时候,替我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我想了很久,除了你真再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所以求你,你就当积德行善。” 何川看着“精神病院”几个字,欲言又止。 “我去?” “你看你又骂人,”仁青误会他的意思,“你一个知识分子,别天天骂人。我真是想了一大圈,实在是没有别的能信的人了。上回在我那你也见过了,他病得已经分不清人了——” 忽的,他收了笑,严肃起来。眼也不看人,只低头望着地。 “我不在的时候,他就麻烦你了。” 第二天下午,精神病院,单人病房。 午后的阳光落在窗外的金属栏杆上,闪烁着银灰色的冷酷光芒。 “山明才?” 孟朝蹲在身穿病号服的男人面前,仰脸看着他。 没有任何回应。 垮腰坐在床边的山明才双目无神,眼神空洞,如同废弃的枯井。 孟朝看向旁边的医生,“他一直这样吗?” “有时清醒,有时混乱。发病时候又踢又打,嚷着什么有人要杀他。不过吃药之后病情基本稳下来了,每日就是吃和睡,没什么攻击性,也不怎么说话。”医生笑笑,“算是我们这儿的模范病人了。” 何川立在旁边,平静地聆听这一切,好像与己无干。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将山明才的位置告诉老金,毕竟就算不说,他们也早晚查得到。 他向老金解释,说先前李仁青让他帮忙找过这个人,所以他恰好知道“山明才”三个字怎么写。二来,医生也可以证明杨小祥遇害期间山明才一直在医院里,免除了作案嫌疑。 他尽全力将自己择个清白,而整个过程中对面的金卫民只是笑着,最终他到底信了多少,何川也不知道。 今天,老金让孟朝跟他一起来医院探望,说是要提取点生物样本。 “还是要走个程序的。”老金这么说着。 孟朝又变着花样试了几次,问不同的问题,可山明才始终不声不响。他视线放空,涣散着,没有聚焦。 眼见着确实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孟朝也放弃了。 “我还得跑趟大学那边,去给杨小祥儿子杨瑞雪做个笔录,这边——” “你去行了,我在这儿等着。”何川求之不得。 “谢了!回头请你吃好的!”孟朝抓起背包,轻快地走出去,脚步声很快听不清晰。 “那我去给咱办手续。”就算是警察,想要提取样本也得遵循流程。医生望着何川,“您是在这儿等着还是?” “我就在这儿吧,看能不能再问出点什么。” “行。” 于是医生也走了。 周遭静下来,就连窗外的风也止息。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呼吸。 奇妙。 何川思绪游离,时隔太久,他已忘记身为山百桃是怎样的心情。 眼前这陌生的中年人,真是他苦苦寻找的父亲吗? 穿着病号服,平头,弓背。小时候让他畏惧的父亲,如今看来居然这么矮小。跟记忆里比,他白了,胖了,也安静了。 忽然觉得戏谑,兜兜转转,山明才终于过上了理想中不劳而获,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何川偷偷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戳男人的胳膊,如同碰触一件无害的家具。 他努力回想着,当时年幼的自己是如何四处奔走打探父亲的下落。在爷爷去世之后,他那消失无踪的父亲曾是他在人间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父亲隐没。 在他最抵触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 造化弄人。 爸老了。他看见他粗糙的手背上生了不少细纹与斑点。 压抑的情绪渐渐复苏,心头百味。恨,委屈,错愕,心疼。他想不通,他本以为自己会气愤,会畅快,会有报复的喜悦,可真看到木然无助的父亲,第一反应竟然是难过。 “爸?” 声音微弱,像是泄露一个秘密。 “爸,”他偷偷去拉父亲的手,摩挲着手背上的针眼和淤青,“疼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何川匆忙松手。 好在只是无关的旁人。 可这像是一记警铃,何川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如今处境。为了自保,他不能再表露更多。 之后的时间里,他只是坐在父亲身旁,重温着失落已久的童年。父子二人就这么沉默着,像一株树伴着另一株树,共望向对面的窗子,直至斜阳残照。 到了告别的时刻。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转身要走,却听见一声含混的声响。 他僵住,不敢置信。 忽的,一只手紧紧攥住他衣裳下摆,扯住了,不让走。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是……小山吗?” 正文 第61章 ☆、60回响 长久以来,何川一直 想不通一个问题,那就是李仁青将自己的父亲抓在身边,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如果真像医生说的,山明才的病情时好时坏,那清醒的时候,山明才对于当年的案子究竟有没有吐露过什么?而李仁青又知道多少呢? 内心深处隐隐浮出个阴暗的念头:唯有父亲彻底疯癫,或是永久地沉默,他才能继续心安理得地扮演何川——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山明才忽然扯住了他的衣摆。 “是,小山吗?” 他回头,见父亲仰着脸,盯住他,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死水微澜。 他在父亲的眼底看见翻涌的情绪,而在这神智的颠簸中,他曾熟识的那个男人回来了。 “你是小山。”山明才笃定,“你长这么大了。” 他拉住他,上下打量,而何川只感到惊骇,似被往事又一次咬住。 他不敢太过大力地推开父亲,只不安地四下张望,生怕孟朝躲在暗处或是忽然折返。 “你当警察了?” 山明才摩挲着他身上的警服,几十年来,头回摆出讨好的笑。“当警察好,出息,风光,给咱老山家争气。” 何川没有回应,任由父亲攥住他的手。 “你是来救我的吗?” “救你?”何川愣住。 “杀我,他要杀我——” “谁?” “这些年他一直跟着我,”山明才慌张四顾,声音断续,“因为,因为我看见了。” 他忽的贴过来,何川几近能碰触到他的呼吸。 他看见山明才耷拉着的眼皮猛地睁大,眼珠子缩成个极小的黑点。 “那天下午,我全看见了。” …… 一九九九年暮春,林广良毙命前的半个小时。 山明才兴致勃勃地出门,预备着给林广良一点教训。 早打听好了,姓林的一家子今天去走亲戚,诊所没人。他带着工具,溜门撬锁,盘算着给库房里的药加点东西,等林广良下次再给病人瞧病时,毁掉他神医的名声,搞他个身败名裂。 再或者,偷换点值钱的药,他知道邻村就有收的—— 然而,刚摸到药房门口,就听见最里头的诊室传来压抑的争执,女人的嗓音。 “她真是你女儿——” 山明才好奇地探进脑袋,医疗屏风挡着,只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 “没想下毒,没有,那药是我自己——啊!” 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紧跟着,屏风被撞翻。 山明才看见身穿白衣的女人捂着脖子,朝后跌在床上,而那个矮小的男人爬上去,压住了,一次又一次狠力挥动胳膊。 屋里闷响回荡,一刀又一刀。 山明才再没听到女人的求救,他只看见她攥紧的拳头,逐渐无力地垂下去。 一屁股跌在地上,声响惊动了男人。他喘着粗气,迟滞地回头,二人四目相对。 满脸是血的杨小祥先是错愕,紧接着攥住刀,歪歪斜斜地朝他走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得跑。我记着我一直跑,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绊在地上,他抓住我了。我求他,他不说话,眼瞪得大大的。那不是人的眼,不是人的,是饿极了的疯狗,连眼珠子都是红的。我记着他举起刀,要砍我,我闭住了眼,等死,就在那时候——” 如今的山明才看向何川,回忆着救命恩人的脸。 “林广良不知从什么地方蹿出来,抱住他,接着,接着他们俩就扭在一块儿打。” 林广良虽更强壮,可终究是医生,不会下死手。然而杨小祥早已杀红了眼,胡乱挥刀,招招奔着命门。眼看着,林广良就落了下峰。 “搭把手,”林广良朝山明才喊,“帮我!” 山明才爬起来,趔趄着朝前走了两步,他看见杨小祥正将林广良摁在地上,刀一寸寸地往他喉头上压。 “救我,”林广良扭脸望他,“救——” 他逃了。 他捂着耳朵,转身朝远处逃走了。 他连滚带爬,朝着家的方向奔,惊起一路飞鸟。 蓦地,身后响起一声惨叫。 山明才吓得摔在地上,回头,只见麦田上空的太阳变得巨大,颤动,如同猩红的一座矮坟。 天地间血红一片,一道黑色的剪影晃悠悠站起来,朝他走来。 他不知活下的是谁。 无论是谁,都是仇家,都要逃。 那一晚,躲在家里的山明才惴惴不安。他不想牵扯进去,既怕被当成凶手,又怕说出真相遭到杨家的报复。及着后头打听到死的是林广良,而杨小祥下落不明,他更是死了报警的心,只想着自保,于是连夜逃走。 “过了几年,我听人说杨小祥死了,尸体在个井里头找着了。事平了,我就又回家去了。”他委屈地望向何川,“可是,可是家里房都烂了,你们都不在了。对了,你爷爷——” “没了。”何川眼眶干涸,泪早在爷爷咽气那日流干了。 “什么时候?”山明才惊讶。 “你走的那一年。你把羊都卖了,爷爷没钱治病,也没钱吃饭——” 山明才蹲在地上,不住地捶打自己脑袋。他哭,哭着说自己不孝,而何川冷眼旁观。他明白父亲这一刻的泪是真的,可他也同样知道,如果再来一次,山明才依然会为了自己活命抛弃他们。 “你想过吗?你一声不吭地逃了,如果杨家来报复,我跟爷爷怎么办?” 差一点,差一点李仁青的命运就降临在他身上。 “小山,是爸对不住你,对不住你——” 他哭着扯他衣角,何川往后退,装出气愤的样子,可忍不住鼻子发酸。 他不明白一辈子对他非打即骂的父亲为什么非选在今天说这个,为什么偏偏在他长大了才知道忏悔,他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地恨他一辈子,可山明才在自己最衰老、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突然求救,他究竟想让自己怎么办? 他甚至惊恐地发现,年老后的山明才眉眼越看越像爷爷—— “爸错了,爸当时不该扔下你们自己跑——” “爸”这个字眼刺痛了何川,他想起什么,一把拉住山明才衣领。 “你杀了他吗?” “呃?”山明才哭糊了脸,鼻涕漫过嘴。 “那天下午,我看见你了,”何川再说不下去,“就是抢包的那天,追你的人,是你杀的他吗?” 山明才摇头,“不,不是我,我去的时候他,他就倒在地上了!我发誓,我这辈子没杀过人!我不敢!我看见两个小男孩跑走了,我只是饿,想偷点钱——” “那你跟李仁青——” “不知道,后面我脑子经常断片,等醒过来自己也不记着干了什么。有回睁开眼我就在他家了。他跟我说你死了,说是他害死的你,他让我别担心,说以后他给我养老。可我还是怕,怕他知道真相也会报复我。” 山明才抹了把眼。 “有天晚上趁他没关门,我跑了。可是,可是我真看见杨小祥了,他一直追着我——”山明才忽然眼睛发直,“一直追着我——” 他四下张望,眼珠乱转。 “杀我,他来杀我了!” 他忽然冲向密封的窗口,捶着玻璃大叫。 “放我走,他来了,他来杀我了!” 走廊上脚步纷乱,医生带着几个壮小伙冲进来,控制着他。 山明才瞬间被海浪淹没,如溺者般朝何川伸手求救。 “警察,你是警察,救我!他们都要杀我,你救我!警察救我!” 壮汉扭住他胳膊,拧在后背,山明才痛得大叫,何川本能地上前,却被医生挡住。 “您先回避吧,今天不适合再问话了。” 他被轻推出去,最后一眼,地上的父亲昂着脑袋,冲着他喊: “警察!小山!警察!你们救救我,他们要杀我——” 门阖掩。山明才又一次堕回那个血染的世界,夕阳西下,他在尸山血海中挣扎,永恒地被亡魂追杀。 何川愣在那儿,忽的,门后响起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再无声响。 世界静下来。 何川看着地砖,一时间有些恍惚。 刚才的一切,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实的发生?山明才口中的证词是旧案的实情,还是疯癫后的臆想? 如果父亲没那么懦弱,如果那一天他选 择挺身而出,说不定林叔就不会死。不,头一个女人也能活。要是他好好跟警察说清楚,爷爷不会死,仁青奶奶不会死,李友生也不会—— 他的父亲不是凶手,可他的父亲依然有罪,他是个懦夫。 何川抬眼,窗户倒映着他的脸。 那么他呢?他不也是一路逃避吗? 他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无声叩问: 在命运需要的那一刻,我能够挺身而出吗? 李仁青抱着空荡的纸箱独自走在街上。 最后一只小猫也送出去了。 领养人是位很有福相的奶奶,圆脸盘,养的小猫也个个圆滚滚。 送出去的小玳瑁不认生,进门去又吃又喝,咕噜噜地蹭人腿。可是仁青要走的时候,它还是跟着追出来。他忍着,一次次往回推。 小猫不解,冲他喵喵叫。 “反正住得也近,你有空可以经常来看。”奶奶冲他笑。 “嗯,有机会的话。” 老人将小猫拢在怀里。 “说,再见。” 小猫叫,仁青点点头,落荒而逃。他不敢回头,只怕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 他以为自己会亲手将这一窝小家伙养大,就像他以为自己能拥有平凡的一生。 怀里的纸箱空了,反倒比来时更重。 仁青抱着又走了一段,行过一盏又一盏的街灯,终是停住,轻轻放在了道边。 这几天,方方面面交代得差不多了。他亲手斩断在人间的牵绊。每断一根,便死一寸。 自然,还有最难的一关。 在谢幕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个要告别的人。 不知不觉就到了。小巷昏暗,只诊所门前一小方亮堂。 李仁青望向稚野的窗子。 灯没有灭,她在等他。 正文 第62章 ☆、61之死靡它 林稚野已经连着几天做同一场噩梦。 李仁青摔在烂泥里,遍身大大小小的窟窿,拦不住的血。 他向她爬过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贴近自己的喉。说不出话,只用染血的眼神求她,求她用手术刀给自己个痛快。 她在哭,用力抱住他往前拖,可力气太小,搬不动。 不远处,车灯闪烁,脚步纷乱,有人要来。她不知来的究竟是谁,只觉得死亡的阴风扑面,只知李仁青的生命在倒计。 “稚野。” 他瘫在她怀里,艰难地笑,一动,血沫子便溅出来。 “稚野,我太累了。求你,送我走吧。” 她哭着祈求神明显灵,然而没有奇迹。仰望天上的月牙,林立的高楼间,孤单地倒悬,只青白色的一弯,像柄锋利的刀。 蓦地,有人惊呼,有人吼。对面,面目不清的人群涌上来,各色的敌意。他们逼近,围拢,挥舞着棍棒威吓。 稚野全不顾,只低头望着疲惫的仁青。含泪微笑,温柔地拭去他嘴角的血。 “累了就睡吧。” 伸手轻盖在他眼上,挡住奔涌的杀意,也遮掩自己的伤悲。 “最后一次,晚安。” 她收了笑,挑衅般回瞪对面的人群,迎着他们的眼,利落地划开仁青喉咙—— 总在这里惊醒。 稚野猛地张眼,松开紧攥的右手。不知第几次了,梦总是在这里终止。 抬手一抹,腮边冰凉,是滑下的泪。 她有些茫然地环视房间,一点点从梦境中剥离。 目之所及,是熟稔的、令人心安的陈设。 睡前床头的台灯忘了关,昏黄的暖光中,她看见床脚的衣柜,看见仁青给她新置的一整套教材,看见窗台缸里的菩萨鱼受了惊吓,甩动尾巴,藏到水草后面。 见她哭了,棕黄色的小狗急切地贴着床边蹦跃,可小短腿蹦不上来,哼哼唧唧。 “蛋蛋,来。” 他起的名字。李仁青非说小狗黑里透黄,长得像烤熟的土豆,坚持叫它地蛋。 稚野不肯,可耐不住仁青一遍遍地在小狗耳边洗脑,时间一长,它不认别的名字,稚野无奈也只能跟着这么叫了。 她弯腰将它抱起,小狗在她怀里拱来拱去,不住去舔她的泪。稚野有些痒,笑着躲开,摩挲它滚圆的脑袋,低声哄着。 “你也觉得莫名其妙,对不对?” 她吸吸鼻子。 “大半夜的,因为个梦,哭个屁啊。” 稚野无端生起自己的气,只是个梦,又不是真的。李仁青是千年王八万年龟,哪那么容易死。心里这么想着,可还是一手托狗,一手把枕头翻了过来。 民间的玄学,但凡做了不祥的梦,只要将枕头翻面便不会应验。 隔壁房间传来林雅安深沉的呼吸。好在没有惊醒妈妈。 稚野关了灯,重新躺好,昏暗中却翻来覆去地再睡不着。掏出手机,不知不觉就开始查周公解梦。 梦见人死—— 刚打下这四个字,搜索栏便自动蹦出很多选项:梦见爱人死,梦见仇人死,梦见亲人死,梦见陌生人死—— 稚野停在那,不知要怎么选。 手机扔到一边,笑自己迷信。 一个梦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潜意识里烦气他,想扎他一身血窟窿。” 这么安慰着自己,可还是在床上烙饼。看了眼时间,还不到12点,漫长的夜晚才将将开始。 林稚野气呼呼地下床,走到厨房灌自己一肚子凉水。推开窗子,冷风灌进来,这才清醒几分,脑子活络起来。 这几天接连不断地做噩梦,肯定是小花脸的那番话在作祟。 “救救仁哥。”他这么说。 那一日稚野原本是遛狗,并没什么固定路线,然而,神不知 鬼不觉地便走到了仁民饭店。 一抬头,恰好有人推门出来,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只怕撞上李仁青。 结果是小花脸。 她松口气,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失落。 “姐?” 小花脸见她没有往日的热情,反倒一脸惊恐。稚野点点头,转身要走,没想到小伙子追上来,将她扯到一边。 “我憋了一肚子话也不知道跟谁说,”他支支吾吾,“姐,我们饭店可能要关门了。” “怎么?”稚野愣住。 “仁哥,仁哥好像摊上事了。” 他断续地,讲述起发现蛇哥尸体的那一晚。 先是莫名出现在门口的大纸箱,接着李仁青堵着门,不让他进厨房,非让他大半夜的去里间陪朵朵读故事书。 “还说什么锁好门,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 他不明白,可也察觉到潜在的危险。他依言进了里间,并非听话,他只是怕。 他听见仁青躲在厕所独自打电话。 十来分钟后,饭店门外,有面包车急刹。 凌乱的脚步,几个男人骂骂咧咧闯进来,又哼哧哼哧,像是抱着什么出去。 小花脸忽感尿急,可又不敢出去,根本无心讲什么故事。他缩在门后,一秒秒地捱,直到窗外车灯远去,直到前厅声响彻底消失,才悄悄地摸出来。 厨房的门微掩。他靠近,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 厨房里头什么都没有。他站在空荡的地砖上环顾,箱子消失,只墙根底下残留一小滩污渍,乌褐色。 小花脸蹲下,用手一抹,滑腻,腥膻。 是血。 “你说,箱子里头到底装着什么?是不是……” 他停了,再不敢说,怕无端卷入仁青的秘密。 “姐,仁哥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威胁了?” 小花脸洗去纹身的面皮惨白。 “这事我不知该找谁说,蛇哥不见了,阿阮也好几天没回来。我认识的人里头,就数你最聪明,办法也多。求你,你救救他,好不好?” 我怎么救? 想到这里,稚野望着厨房窗户叹气。 这段日子李仁青神神秘秘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原以为婚宴之后他会来说个清楚,可谁知再无音讯。上回见面还是在医院,他跟群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一起。 她恨恨地又灌了大半杯水。 被动的等待让她不舒服,总感觉像是一日日在等李仁青的死讯。 这件事还能找谁商量?妈妈?不,她被病痛折磨得已经疲惫不堪,不想再添麻烦。那小山?可他也很怪,他一直求她不要告诉仁青他的身份—— 一个个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明明急火灼心,她能做的却只是傻站在这喝凉水。 稚野气闷,猛地将窗子推大。 李仁青,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那就—— “稚野?” 她僵住,听见有谁叫她。可是大半夜的—— “这边。” 并非幻觉,她扭过头,闻声看向巷子的另一端。 真真切切,消失已久的李仁青此刻就站在那,笑着朝她招手。 巷子深处,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稚野先开了口,视线瞥向垃圾桶。 婚宴之后她确实恨他恨得要死,想起他站在宋叔旁边的那一瞬,恨不得他死了才好。 可是当海边发现无名男尸的消息传来时,她慌了,不受控制地往那赶,一路上越走越快,不住安抚着自己。 “怎么,遗憾吗?”仁青低头看她。“我还活着。” 稚野不说话。 “那就是高兴?”仁青笑笑,“你还是关心我的。” 稚野白他一眼,“大晚上的叫我出来,到底有事没事?” 今晚的李仁青没穿“工装”,穿着平时惯常的运动服,没什么江湖气息,更像是个寻常的学生。听稚野这么问,他低头踢着石头,傻乎乎的模样。 “稚野,你,你有喜欢的人吗?” 稚野睁大眼,看他,这回轮到他躲避她的目光。 “有吧?” 仁青小心试探,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你不说话,那就是有了。” 他忽然靠过来,稚野躲避不及,傻在原地。她感受着他的体温,胳膊带起的风擦过她的脸,她能嗅到他腕间肥皂的清新。 一瞬间,梦里的场景碎落,她觉得眼前才是现实。噩梦醒来,没有命案,没有凶杀,没有只手遮天的宋叔,他们只是无忧无虑两个年轻人,清贫但自由。 通往海边的石板路,他歪歪斜斜地骑着那辆破自行车,而她在后座,扯着他衣角,仰头去看路边待开的玉兰。 所有的怨与恨烟消云散,就在稚野以为仁青要抱她的那一刻,颈间一凉,一个小巧的硬物落下来,敲着她锁骨。 是仁青常戴的玉观音。 “这个送你,愿菩萨保佑。”李仁青又退了回去,“保佑你,平安,顺遂,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稚野不解,而仁青则独自在那头絮叨,碎碎念着他所知道的全部祝福。 他怕今后再没机会,他要一次性地说清楚。 他将自己最宝贝的菩萨留给了稚野,把他的良心、道德、希望与爱,连同过往所有的一切一并赠给她。他将他生命最闪耀美好的一部分切割出来,赠予她。 “还有这个,还你。” 躲避着稚野的视线,他将包裹擎在半空。 里头装着她送他的手套和围巾。 “我不需要了,送给你男朋友吧。之后你结婚,我可能也去不了了,里面有给你们的份子钱。提前祝你们幸福,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稚野没有接,他的手就那么直愣愣地在半空僵滞。末了,又自己无趣地放下来。 “其实,我今天是来跟你告别的。” 无论是大吉还是蛇哥,奶奶还是小山,仁青发现了规律,也许他真的天生孤寡,任何跟他亲近的人都会—— 可能他的人生真是一道窄门,窄得容不下第二个人。 “你要去哪儿?”稚野冷静地望向他。 “宋叔很器重我,有些外贸生意,得经常国内国外跑,他没时间,就让我去——” “你有护照吗?” “啊?” “没护照怎么去国外?偷渡?” “有,有办法的——” “李仁青你知道吗?你撒谎的时候特别明显,你眼睛会盯着左脚,你从小就这样。” 被揭穿后,仁青不安,眼睛眨巴着,更不知该往哪安放。 稚野忽然伸手拉住他。梦里的场景让她害怕,失去朋友的恐慌胜过莫名的自尊,有些话再不讲,她怕真的没有机会。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明白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会为了钱出卖阿阮。还有蛇哥,他也不会扔下你,他失踪,肯定也是出了什么事情。不对劲,最近所有人都不对劲。 “你店里的小孩跟我说你遇上事了,说你一直躲着他,他很担心你。仁青,你完全可以信任我的,要不跟我讲一下?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报警,姓宋的再牛也牛不过法律。” 仁青垂下头,他见过宋叔的手段。 稚野握住他腕子,攥得更紧。 “或者,或者我们一起走。” 他抬头,发现稚野也在看他。他头一次在她脸上见到那样的目光。 “烂摊子咱不管了,咱一起走,随便去哪里,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家小诊所,或者小饭馆,都可以。带着我妈,带着朵朵,带着小花脸,还有我们的小猫,小狗。仁青,你不是自己一个人,你有我们的,不用自己扛。” 稚野的眼睛很亮,亮得仁青不敢直视。他在心底无声哀求稚野不要再挽留,他怕再说下去,自己真的舍不得走。 “之前你求过我,说不要抛下你,不是吗?” 稚野轻轻去勾他小指,她声音在颤,她整个人都在颤。 “新世界,我们说好了一起去的,不是吗?” 他望着她,发现她的泪在滚动,也差一点跟着哭出来。 “我,我不去了,”仁青猛地抽出胳膊,“我干嘛去啊?我为什么要走?我现在风水起为什么要走?!前几天,前几天宋叔刚宣布了值钱的场子全给我,我现在是他儿子,是一把手,谁见了不叫我声仁哥?我跟你讲,漂亮姑娘一把,都往我身上贴,谁会——” 他胆怯地瞥一眼。 “谁会喜欢你,猴子似的。” 见稚野抬起胳膊,他本能地躲。 “就会打人!就会凶我!就会跟我呲牙咧嘴!” 稚野手放下,头一回显出无助。仁青刻意地不去看左脚,逼着自己盯着她。 以后,怕是再见不到了。 李仁青,跟稚野的命相比,你的爱算个屁。 是的,她是他的太阳,是他一生仅有一次的心动,他愿为她不断地翻山,渡河,愿为她献上全部的力量,或是生 命。 所以,她必须恨他。 “我根本就没喜欢过你。” 他听见一个像是自己的声音在午夜回荡。 “我从来没说过喜欢你,是你想多了。小时候跟你玩,是因为你家境好,我觉得攀上你家,能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还等着,等着你带我走出老庙村,结果你现在这么落魄,而我有钱和权,你怎么配——” 他再说不下去,胡乱舞着胳膊。 “我们没可能了,你知道吧?” 万物静下来,再无声音。仁青杵在那,等着她反扑,打他,骂他,或是歇斯底里地发泄。 “还有呢?” 稚野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仁青右手在裤兜里攥紧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还有,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走就走干净点,别再跟我联系。现在漂亮姑娘排着队的跟我好——” “滚。” “呃?” “我说,滚。”稚野指着巷子另一头,“话说完了吧?那就滚,这辈子别再让我看见你。” 差一点,他就要求饶。仁青忍耐着,转身便走。他怕自己后悔,越走越快。 忽的,后脑一疼,什么被稚野从后头扔过来。 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响。 捡起来,看见是自己的玉坠。 “你,你怎么能扔菩萨?” “不吝!” 她跺着脚,发出个含混的音节,仁青后面才弄明白,她喊的是“不灵”。 她声音抖颤。 “我再也不信了!我最想要实现的愿望!我求了无数遍,可是没实现!” 倔强的林稚野,守着他落了泪。 “李仁青,我——” “换一个吧,”他止住她的话,“你想要的那个,不出息,不是好人。劝你,趁早换一个吧。” 他笑,装出不在意的样子。 “回到你的世界,找个跟你般配的人。” 用力地挥手,强装出洒脱。 “走了,再也不见。” 然而刚转身,泪就流下来。 不能擦。他告诉自己,不能擦,不能回头,不能表现出一丁点异样。撑住,回家爱怎么哭怎么哭。 她越厌恶你,便越是安全。 可这比想象得更难,也比挨揍更痛。仁青忍耐着,泪一直流,他张大嘴巴呼吸,无声地痛哭着向前,只留给稚野一个平静的背影。 他一路走,一路哭,无端的,忽然想起小时候。 教室里的稚野总是托着腮,望着窗外的天空愣神。 “看什么呢?”他趴在桌上,试图从同一个角度往外瞧。 稚野笑,“自由。” “自由?” 她视线追随着在枝桠上蹦跃的麻雀。 “嗯,自由。” 黄昏的麦田里,她追在鸟群后面,扇动着胳膊,笑着向前跑。 那时的仁青跟在后头,傻乎乎的看她向着金灿奔跑,几乎融进太阳里去。 这一刻,他忽然懂了。 去吧,稚野。 愿爱赠你自由而非牢笼,愿你逃离苦难的旧世界,愿你像鸟一样,振翅飞过这一片片的山。 愿你带着对我的憎恨,扶摇直上,一走不回头。 正文 第63章 ☆、62绞杀 林稚野站在原地,等着李仁青回头。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梗着脖子,肩膀僵硬,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一路向前走,转过巷子尽头。 直到他再也不见,稚野才蹲下身,将刚才丢出去的观音重新拾起来。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拭干净。 意料之外,玉坠并没有摔坏,依旧完整,温润。 稚野用指尖摩挲,却发现没有想象中玉石的寒凉,掂了掂,重量也有些轻。 原来是塑料的。 不由苦笑,傻子啊,戴了这么多年都没发现吗? 一面想着,一面下意识将吊坠戴在了脖子上。她开解自己,并不是放不下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让菩萨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推门回家,客厅灯暗着,隐约听见林雅安在另一间屋里断续的呼唤。 “稚野……稚野?” 她慌张地跑进去,打开灯,看见林雅安倚在床头,照片似的枯瘦。 “妈,你怎么醒了?” 林雅安有气无力地抬手,稚野赶忙坐到床边,回握着。 “是又疼了吗?” “你……没事吧?” 林雅安关切地望着女儿,盯住她泛红的眼尾。 稚野心虚地侧过脸去,“没事啊。是不是刚才我出去,吵到你了?” 林雅安摇摇头,“不知怎么就醒了,心里没由来地慌。一睁眼,又看见你不在家。” 她拂开稚野被眼泪黏在侧脸的发丝。 “哭了?” “没,”稚野躲闪,“刚才出去扔了趟垃圾,风太大,吹的——” 林雅安看着她,倔强的性子,像自己。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年轻人,有些弯路是注定要走的。 “稚野啊——” “啊?”她还是避着。 “我饿了,给我煮点什么吧。” 稚野怔了怔,面露惊喜,笑起来。“好,你躺着,我马上去弄!” 她高兴地蹦下床,快乐的小孩。母女俩都知道,能吃能喝是变好的预兆,随着病情蔓延,林雅安昏睡的时间愈来愈长,渐渐地也吃不下东西。 其实她此时也没有胃口,只是再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女儿开心的法子。 林雅安望着稚野的背影,想起这孩子小时候不好好吃饭,总是要大人跟在屁股后面追着喂才肯。那时瘦小的稚野多吃一口,她都要高兴半天。 没想到,如今恰恰反了过来。 眼皮沉重,她迟滞缓慢地 眨眼。 陌生的房间,曾奋斗十多年撑起的诊所被一场大火烧个干干净净,过往人生存在过的全部印记一夜之间消失殆尽。 也好,至少真到了那一天,稚野不会抱着她的物件触景生情。 想到这儿,林雅安满足地长舒口气,累极了,便阖上眼。 另一头,稚野在厨房里一个人手忙脚乱。 想着妈妈很久没吃上顿囫囵饭了,怕她一时半会不消化,只好先下碗细软好入口的面条,佐以青菜,再卧个荷包蛋。 冷硬的心情也随着温热的水汽柔软起来,李仁青算个屁,她还有妈妈,只要妈妈健康—— 小狗在脚边哼唧着,不住打转,忽的一停,尿了。 “诶呦,蛋蛋,你净添乱!” 稚野随手抓起张报纸去擦,纸张很快洇湿,泡烂。她又抽来几张盖在上面,来回擦拭。 刚要扔掉,整个人却僵住。 她将某一页报纸摊平,展开,哗啦啦地来回翻看。 越看越觉得照片上的男人有些眼熟。 可是名字—— “杨瑞雪?” 指尖又滑上去,比对着。 上面是则喜讯,琴岛某大学的青年社团在国际大赛中得了奖,获得公费出国学习交流的机会。 她看着照片中间环抱奖杯的男人,文静,清秀,戴着眼镜,小版的林广良。 确实是她认识的那个名叫赵志刚的青年。 可是,可是下面的采访为什么写着杨—— 忽然,她反应过来,为何当初他俩会在林广良的坟头上相遇。 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要比赛了,人在压力大到扛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想找父母诉诉苦,说说话。 那一天,他不是路过林广良的坟墓,而是特意来拜祭旁边的母亲,黄巧伶。 再回想,一切更是有迹可循。 “你回来是为了查什么吗?” “一个村子才多大,私底下都传开了,我妈——” “杨家两个小孩,都是男孩……要是你不方便出面的话,我可以帮你传话——” 后面见面,他也总是漫不经心地透露给她一些消息,什么杨小祥也找过他儿子,每回都是要钱,两个孩子巴不得他死。 “我估摸着,这杨小祥就是意外死了,他家人也不会追查。” 他一面摸着小狗脖颈,一面露出温和的微笑。 “如果能碰上个什么天灾人祸,让他无声无息地死了,反倒对他们都好。” 稚野停滞的心跳一瞬间澎湃。 想通了,为什么他总是好心来打听案情进展,为什么他会自告奋勇地帮她跟杨家人传话,在她想要报警抓杨小祥的时候,他为什么又会冲上来死死拉住她—— 猛地,走廊传来声响,稚野吓一跳,手指无意碰到煮沸的汤锅。 “嘶。” 疼得缩回手,回头看,只见小狗正伏低身子,冲着门口的方向呜呜地低吠。 咚咚咚,有人叩门。 大半夜的谁会—— “是我。” 低沉的男声。后头再不说话,只等着她。 仁青又折回来了吗? 稚野擦着手过去,忘记了二人间刚才的不愉快。杨瑞雪的事情确实给她不小冲击,眼下她需要找个人商议。 “不是再也不见吗,你怎么又——” 没多想,拉开门,却看见他站在外头,冲她温和地笑。 再想关,却来不及了。 他一把抵住门,侧身挤了进来。 “前几天,警察来找过我,问我爸的事。” 他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稚野警惕地隔着段距离,偷偷用余光寻找着手机。 他并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或是攻击性,仍是平常的和善模样,嘴里嘬嘬嘬地引逗着小狗。 然而小狗并不靠近,一味地躲在稚野腿后,耳朵抿着,尾巴夹紧。 他瞥了眼扔在地上的报纸,也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吧?” 等再收回目光,一脸歉疚的样子。 “对不起,确实骗了你。其实,其实我是杨小祥的大儿子,杨瑞雪。” “为什么撒谎?” 稚野瞥见手机就扔在餐桌上,故意拿话延宕着。 他没看她,只低头看地。 “可能,自卑吧。我不想承认自己生在那样的家庭,也不想面对有个那样的爸。” 他说他性子更随他妈,随和,好静,不爱惹事,也不爱出风头。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偏偏摊上杨小祥那号的爸。 “村里人背后怎么笑他我都知道,打记事开始,我就恨他,恨他在外人面前软弱,更恨他回到家里逞强。每次他在外头吃了憋,回家就会借着酒劲摔东西打人,大闹一场,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我妈。 “虽然这么说显得不孝,但是当我知道他失踪的时候,真的松了口气。后面,大家都传他死了,妈妈也没了。大爷二大爷他们抓着我去李家闹,可我不想,我只是担心我跟弟弟两个成了孤儿,以后的日子怎么办。不过好在,还有三大爷。” 杨文启温厚善良,跟另几个兄妹脾气不对付,早早搬去外地生活,慢慢跟老家人也不怎么来往了,直到瑞雪瑞霖两个孩子失了父母,他主动提出接过去,好好培养。 “我很高兴,三大爷一直没结婚,把我们哥俩当自己儿子养。平时不喝酒,也不骂人,带着我俩学习,锻炼,做错事情也会批评,但都是讲道理,从来不动手。真比起来,他更有个爸爸的样。” 过了几年,杨瑞雪考上了县里的好高中,杨文启带着他们哥俩回老家。一大桌子的菜,其他大爷姑姑们也都热情,夸他出息,给老杨家争脸。 “爷爷也高兴,说要告诉我爸。我当时就奇怪,我爸都死了,怎么告诉他呢?” 晚饭吃到一半,他听见院外有人敲门,大爷嚷嚷着去看,结果一去就在院里待了十多分钟。等再回来,变了脸色。他好奇,问是谁,大爷杨文正说没谁,就是个叫花子。 “如果是叫花子,那给点钱,给点饭打发了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惊动爷爷呢?” 少年杨瑞雪坐在那,看见一大家子在他眼皮底下使眼色,先是大爷带着爷爷出去。后面,二大爷和大姑也跟着出去,再后头,他们都走了,去别的屋子嘁嘁喳喳,只留他跟弟弟两个坐在桌前。 夜色渐深,菜都冷了。 弟弟杨瑞霖心大,站起来左右开弓,大口猛吃,可杨瑞雪觉得事情并不简单,他抬眼望着门口,隐隐觉得真相可能就在那扇门后。 然而,他不敢踏出去,他怕戳破了窗户纸,美好的日子也就到了头。 “再大点,我就来琴岛上大学了。听了我的经历,老师和同学都心疼,生活和学习上也帮我很多。我跟自己说,虽然没了爸妈,但还有弟弟,我要争气。既然爸妈被坏人害了,那我更要好好活出个样子,让他们瞑目。 “我更努力地学习,考证,打工攒钱,参加各种社团,比赛,一切都越来越好,老天好像真的在补偿我。直到某一天,我干了一天家教从外头回来,那个叫花子在校门口堵住了我,他说——” 杨瑞雪看向稚野,面容惨淡。 “他是我爸。” 此时稚野已走到了桌边,听到这句话停下动作。 “接着,他把当年的一切都跟我说了,可我不接受。” 他眼瞪着地。 “一直以来,不管村里面怎么传,我都以为起码在最后一刻他是为了保护我妈才死的,杀人的是那个疯子,可他说——”杨瑞雪气极反笑,“他说他不敢回去,是因为他杀了人,怕警察抓他。” 稚野猛地回身。 “他杀了谁?” “林广良,还有我妈,黄巧伶。” 杨瑞雪语气平静,似乎与己无关。 “他说,是他们逼他的,还是那样子,怂蛋,所有坏事都往外推。反正人都死了,真的假的,又有谁能证明呢?” “他,他真的说他杀了林广良?” 稚野声音颤抖,却压抑着,怕吵到里间的林雅安。 不知为何,她不想让他知道家里还有第二个人。 杨瑞雪没搭理她的话,自顾自地说。 “他怕再回村里被人举报,索性就一直逃在外头,爷爷定时给他钱,就这么活了十多年。直到爷爷走了,大爷们不愿管他,他再没了钱——” 接下来 的话,稚野能够想象,因为杨小祥也是这般跟她说过。 巷子深处,一身拾荒人打扮的杨小祥语带威胁。 “给我钱,送我出去,这是最要紧的!”三角眼瞪着,“不然,不然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杀人犯的爸!” 蓦地,她对杨瑞雪升起几分同情。 前段日子杨小祥还不停地骚扰她,让她给凑钱,可是这两天再联系不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逃去外地了。 “他现在——” “他死了,海边发现的那具尸体,就是他。” 稚野惊讶,杨瑞雪也望着她,眼里没有悲伤,只有试探。 “警察怀疑最近的几起杀人案都跟他有关。我大概能猜到些,也许是他阴差阳错碰见了以前的熟人,为了掩盖身份,失手杀人。最后一次见,他状态很差,说什么不想影响我前程,所以——” 稚野疑惑,真的吗?为什么说的跟自己认知里的杨小祥完全不一样?他那样自私的人,真会为了保全孩子的名声去自杀吗? “他真这么说的?” 杨瑞雪猛地抬眼,“你们怎么都不信?!” “我们?” “那个小警察也说了同样的话……” 笔录的时候,孟朝看向他,“是么?既然他怕打扰你生活,当初干嘛还要找你呢?这说不通啊。” 杨瑞雪面露苦笑,“警察也不信,他们不信杨小祥是自杀,怀疑是他杀。他们来找我好几次,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在查。” 他绞着手指,嘟哝着。 最稚野开始没听清,靠近些,才听见他在重复。 “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稚野懵,“我?” 杨瑞雪委屈地质问道,“他毁了你家,杀了你那么好的爸爸,还威胁你的前程,你明明比我更有理由恨他,可你为什么一直不动手呢?!” 忽然起身,他情绪激动地逼近。 “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我暗示了你那么多次,我说了,就算他死了他孩子也不会追究,可你在等什么,你为什么不动手?!为什么不能让他在警察怀疑之前就无声无息地死了呢!” 稚野摸向手机按键,摸索着,按下1-1- 没等按到0,杨瑞雪猛地扑过来,夺过手机,一下子扔进汤锅。 二人厮打在一起,小狗来咬,被他一脚踹开。 “我低估了警察,我原本只是不想要个杀人犯的爸爸,可现在,现在我自己都变成杀人犯了。” 他把稚野压在灶台旁,掐住她脖子,另一手在口袋里胡乱摸索着。 “凭什么!我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干,明明很努力的活着,马上就要改变了,就差一点,我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到底为什么非要缠上我啊!” 他疯了。 稚野抵抗着,二人间有显著的体格差距,然而杨瑞雪似乎没有下死手,他动作小心,控制却又不想弄伤。 稚野被他捂着嘴,几乎窒息,泪流下来。 他终于从口袋抽出左手,稚野看见他甩出条墨绿色的尼龙绳,蛇一样游走,转眼就绕住她脖子。 “你也是杨小祥的孩子,我早知道了!” 他原有双好看的眼睛,像他妈妈,可此刻,眉眼变形,染上杨小祥的偏执。 “为了再生个男孩,他们把你扔出去,你知道吗?你当年就不该活的,老天让你多活了二十多年,享受了这么久,也够本了。” 绳子抽紧,勒紧皮肉。稚野疯狂挣扎,锅碗瓢盆摔在地上。 “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了,只要你畏罪自杀,一切都解决了。” 绳子在手上又挽了几道。 “警察有了凶手,你去那边团圆,而我,我带着你们的希望,好好活下去,咱各得其所——” 他咬住牙,面目狰狞,将绳子另一端死命往上拉。 “你给我乖乖地,去死。” 稚野眼前开始变黑,意识渐渐模糊。 血向上涌,只觉得极度的疼痛,太阳穴剧烈抽动,嘴里腥气弥漫。 “姐,最后,再帮弟弟一次吧。” 正文 第64章 ☆、63骤变 尚未离别,却已经开始思念。 李仁青能感受到稚野打在背上的目光,他硬撑着,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别别扭扭地往下走,心底暗自期待稚野能追上来,拦住他。 可是稚野没有。 于是也偷偷松了口气,好在稚野没有。 及着转了弯,怕自己后悔,越走越快,最后变成撒腿嗷嗷哭着往前跑。就这么一路抹眼泪,擤鼻涕,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仁民饭店黑着灯。 他仰脸望向招牌,不由回想起开业那日的热闹。 闹哄哄的前厅,蒸腾的热气,攒动的人头。 蛇哥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小花脸和阿阮穿梭着上菜,朵朵抱着弟弟坐在小板凳上吃零嘴,他则趴在柜台后头,借着记账的名义,一次次偷看稚野,傻笑。 而如今,人去楼空。 李仁青握住冰凉的把手,推门进去,大厅黑漆空荡。隐隐的,有冷风窜进后脖领,激起一小片鸡皮疙瘩。也许是小花脸离开前,忘了关紧哪扇窗。 他让小花脸带着朵朵去外地旅游,小花脸自然是不愿,来回磨蹭着。但他早买好了票,强硬地将二人送上旅行团的车。有了蛇哥的教训,他一路死盯着,直至大巴车彻底发动才肯离开。 眼下饭馆静下来,如同人间,兜兜转转,又剩他一个。 李仁青低着头,木然推开胡乱堆叠的桌椅朝里间走,四下冷清,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忽的,一样硬物扫过他侧腰。 他随手拨开,那东西很快又荡回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他后背。 他回头,撞上一双悬空的脚。 李仁青僵在原地。昏黑的房间,半空中一道更深的阴影,某种不祥的征兆。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清,那是一个人,吊着脖颈,挂在天花板上。 吊死鬼。 死尸微微耷拉着脑袋,似乎也在看他。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仁青下意识抓住尸体的脚,顺着腿朝上看。 这身衣裳实在是太熟悉了,两人今天还大吵了一架,明明白天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怎么转眼就死了? 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像是要打醒噩梦。然而再睁眼,死尸依然飘在半空。 阴风吹过,绳子绷紧,吱吱呀呀,打着转。 尸体背过去。 他看见自己不受控制地伸出胳膊,机械地站到桌子上,将绳子割断。 一声闷响,尸体摔在地上。 明知没必要,可他还是下意识去探呼吸。 人已经僵了。 脸膛青紫,五官狰狞肿胀,眼睛却 张着。 在大脑接受事实之前,李仁青先本能地认出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窗外闪过一抹暖光,是车灯。 他意识到什么,趔趄起身,肩膀撞开大门,几步冲出去。 然而,晚了。黑色轿车早已远去,只能遥遥望见红色的尾灯。 仁青狂奔着去追,跑了几步又返回来,跨上他那辆破自行车,疯了一样地死命蹬,不顾一切地追赶。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以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可死亡为何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搞不清此时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慌,更多的是诧异和愤怒,感到冥冥之中,似乎是谁在操控着一切。而他像个傻帽一样,又一次被戏弄。 抬头看,黑色轿车已驶入主路,橙色街灯照耀下,他发现车牌号遮着,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北风呼啸,像是锈刀片在鼻腔里逆着刮,每一次呼吸都透着腥气。 李仁青咬着牙,全凭怒火硬抗,可渐渐地,热汗吹干透凉,贴在身上,冷得直打摆子。脚踏板越来越沉,左边小腿抽筋,体力也渐渐开始跟不上。 可前头的轿车仍在加速,眼看着距离越拉越大,就快要跟丢—— 忽的,头顶的交通灯快速闪烁,变成红灯。 前车减速,有一瞬地停滞,仁青逮住机会,想要借机缩短距离。 然而前车又一脚油门,无视红灯径直穿过去,砰的一声,撞上什么。 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被突然冲出来的轿车碰倒,连人带车翻在地上。轿车没有减速的意思,擦着躺在地上的小伙子过去,咔嚓几声,车轮压碎什么。 仁青跟着骑过,看见小伙子正捂着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额间的血汩汩往外涌。 “别动!叫救护车!”仁青吼。 小伙子茫然地望着他,四下环顾,像是寻找什么。 “打电话!” 仁青瞥见不远处他摔得粉碎的手机,刚才又被车轮一压,彻底报废。他掏出自己手机,哆嗦着打120。 “喂,有人被撞了。呃,什么位置?在——” 他烦躁地张望四周,也不认识,眼瞅着轿车又走远,心一横,手机直接扔给了小伙子。 “我走了,你自己说!” 蹬上车子继续追。轿车司机方才显然也受到惊吓,速度明显降下来,车子开始蛇形走位。 眼看着越来越近,忽地,前方急刹车,仁青躲闪不及,一下子撞到车尾上。 自行车歪在地上。 顾不得疼,他爬起来长腿一迈,径直踏到轿车屁股上,想砸开车窗挤进去。司机察觉到他的意图,车又一次启动,忽快忽慢,直想将他甩下去。 仁青朝车顶爬,死死扒住车顶,不敢松手。风呼呼吹着皮肉,他睁不开眼,只觉得浑身肌肉绷紧,整个人在抖。 路边有行人惊呼,举起手机拍摄,仁青只希望有人替他报警。 也许今晚就要死了。心底升起这样的念头。 也不知到时候新闻会怎么报道?人们嘴里又将如何形容他?精神病?杀人犯?还是帮派内斗? 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磨蹭的,如果早一点将准备的材料寄出去,说不定警察还能帮他扳回一局…… 街灯越来越暗,道路变得狭窄,车子速度降下来。 李仁青一点点往挡风玻璃处挪,他试图阻挡对方视线,强制他停车。 车子一颠,压着什么,被迫停下来,仁青从车前盖上飞出去。 瘸着腿爬起来,掏出一直藏在口袋里的东西,对着车窗比划。 “下来!” 宋兆恩哆嗦着,紧紧锁上车门车窗。 仁青将枪抵在玻璃上。 “给我滚下来!” 两个人都在抖。 宋兆恩举着两手,顺从地下了车,站到他对面,不住地哆嗦。 “不要命了?!为什么就不肯放我走?”他质问中拖着哭腔,“到底谁派你来的?他们给多少钱,我出双倍——” 仁青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事实上,他也不知自己在吼什么。 “为什么?” 枪对着宋兆恩脑门,两条胳膊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 脑子里飞过许多纷乱的念头,但话到嘴边,又似乎只剩下这一句。 莫名其妙,他竟感到一丝悲戚。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他?!” 话出口的同时,眼前再次浮现出宋叔的脸。 一直以来,仁青将宋言磊视作不可战胜的对手,他想了种种手段应对,甚至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只是万没想到宋叔的结局是如此莫名其妙。 老谋深算了一辈子,最终却被儿子所杀,死不瞑目。 下午他们还见过面。 仁青借着宋叔的名义跟手下索要码头的货物清单,手下让他在办公室里等,他趁着没人四下翻找,回想着上次宋叔放枪的抽屉—— 刚藏好,门就开了。不是送文件的手下,是宋叔。 “仁青,我待你不薄,”他冷着脸,“如今,你也要害我吗?” 二人起了争执,不少人都听见了,可没人敢进来劝。不知怎么,就扯到了宋兆恩,说起那些因他而死的人。 “他杀了人——” “杀了人又怎么样?那是我儿子!”宋言磊咆哮,“我会不顾一切保下他,因为那是我孩子!孩子做了错事,当爸的替他收拾烂摊子,天经地义——” 哪怕违背天理。 仁青那一瞬明白了,什么正义,道德,善恶有报,最终都比不过一句血浓于水。规则是规则,血亲是血亲。 “再不出息,那也是我儿子。” …… 此刻,仁青憎恶地望向宋兆恩。 “你为什么要杀他?” 他不解。 “他对别人歹毒,但对你是真心,他一步一步都在为你打算——” “我说了不是我!”宋兆恩辩白,“我根本没来得及!” “什么叫没来得及?” 仁青张望,车停在废弃的拆迁区,黑灯瞎火,总觉得有什么在靠近。 “老头子生意宁愿交给你个外人也不肯给我,当着那么多人下我面子,我确实记恨,想过报复。我寻思,只要老头子走了,一切家业就是我的,但是——” 宋兆恩两手胡乱抓着头发。 “但是我下不去手,显然有人比我更狠,不仅杀了他,还要嫁祸你。下一个呢?下一个可能就轮到我了,我不想掺和了,我只想收拾东西去国外避一避——” 仁青朝车里探望,空荡的,没有第二个人。 “你走了孩子怎么办?阿阮怎么办?” 想起阿阮,仁青火大,一把扯住宋兆恩衣领。 “阿阮,你到底把阿阮怎么了?!” “我不知道,你问我爸去,”宋兆恩挣扎,“你撒手,赶紧让我走!” 仁青一拳上去,宋兆恩跌在地上。 “你俩好歹有个孩子,难倒你对她就没一点心吗?!” “我对谁?姓阮的那个?”宋兆恩捂着鼻子,痛苦地哼唧,“我敢吗?我配吗?你知道人家是什么身份吗?” 仁青听不懂。 宋兆恩爬起来,冷笑着抹了把鼻血。 “她是我妈。” 正文 第65章 ☆、64恩典 “什么意思?” 仁青听傻了,手中的枪垂低几分。 “什么叫她是你妈?” “孩子,是她跟我爸的。” 宋兆恩斜了眼李仁青。 “对外说是我儿子,其实是弟弟。谁知道俩人什么时候……哼,老头子女人多得很。” 他朝后挪动身子,小心避开枪口。 “也算是姓阮的有手段。老来得子,老头自然乐得不行,可对外又觉得说出去丢人,干脆安我身上。反正,反正在他眼里,我这个号早练废了,重开小号呗——” 仁青听着只觉得脑子转不过弯来。无论是阿阮还是宋叔,风一吹,刮走画皮似的面具,露出张陌生的人脸,让他再不认识。 然而这么一绕,有些细节却又讲通了:阿阮离开饭店那天,为什么是宋叔派车来接;婚宴上,宋叔喧宾夺主,兴奋地抱着孩子满场炫耀…… 只是想到阿阮,心里不是滋味。 仁青还保留着她小时候的印象,单纯,善良,有些小胆。见人怯生生的,总是躲在大吉身后,歪着脑袋,露出亮闪闪的一双眼。 他始终把她看成个需要照顾的妹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待人真心,却又时常被骗…… 宋兆恩还在那骂骂咧咧地给阿阮泼脏水,仁青枪一指,他闭了嘴。 “我问你,你爸为什么会死在我家?” “我哪知道!”宋兆恩急了,“原本今晚上我想跟他聊聊,但老头说有局,让我明天再去。我偷偷跟着,看见他的车一路开到你那。然后,然后其他人走了,他老半天没出来。我等不及,进去一看——” 宋兆恩使劲摇晃脑袋,像是要把骇人的画面甩出去。 “等我缓过劲来准备跑路的时候,你就追上来了。” “那,那你爸还有别的仇家吗?” “你真傻吗?”宋兆恩冷笑,“老头手里的产业一多半是连坑带抢,从别人手里夺过来的,真说起来,他亲人没几个,仇家满天下——” 他后头没说完的话被一束远光灯截住。 悄寂的夜晚起了骚动。不远处,传来几辆面包车的急刹,狭窄的街道转瞬间被车灯照亮,映着无数人影晃动。 仁青挟持着宋兆恩躲到暗处。 这是片被遗忘的拆迁区,四处断壁残垣,唯一能容身的只有两栋没来得及拆的废弃矮楼。李仁青拖着腿软的宋兆恩藏进其中一栋,用力捂他的嘴。 窸窸窣窣,一众人先后下了车,往这走。 “小宋总?” 熟悉的声音。 “大半夜的,您怎么自己跑这来啦?老宋总担心你,让我接您回去。” 仁青从二楼窗框窥视,只见叫驴叉着腰,身后另跟着十来个人,提刀拿棍,来者不善。 “出来啊,别让我们为难,宋总有命,说是非得把你带回去不可。” 仁青松了口气,不是来抓他的。 旁边的宋兆恩不住哆嗦。 “放屁!”他蹲在地上,控不住地牙齿打颤,“老头子死了,他奉谁的命?!王八蛋,这是来杀我了,到底是来杀我灭口了——” “他不是你爸的人吗?” 忽的,仁青顿悟其中奥妙:不是宋叔有权势,而是权势寄生了宋叔。 钱权名利,从没有谁能将其彻底占有。它们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在人间流转,寻找着一任任的宿主。宋言磊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也被财势算计。 他死了,所以权柄顷刻间便抛弃了他,投靠下一任宿主。 同样的,他的手下如今也有了新的主人。 “宋兆恩,滚出来!”叫驴不装了,“别藏啦,你车上的定位早暴露位置了!是爷们就痛快麻利地出来,我们办完事也好回去交差!” 仁青矮身蹲在窗根底下,翻着口袋,突然懊恼地记起来,手机早在来的路上扔给了别人叫救护车。他朝宋兆恩伸出胳膊。 “手机拿来!报警!” “手机?”宋兆恩也反应过来,胡乱摸索,“我,我的落在车里了……” 他哭丧着脸。 “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不想死——” 仁青绝望地朝外探看。夜幕低垂,四下昏黑,这无灯无电的拆迁区成了城市里的孤岛,隔绝在文明和秩序之外。 “啊!” 楼底传来声凄厉的尖叫,紧跟着,是女人的哭喊。 仁青心一紧,看见叫驴从车里又拖出个人来。 瘦削的一片影。大冷天的,那女人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眼下怕得站不住,被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攥着胳膊,生提起来。 “你来叫他!” 女人不肯,什么抵在颈上,一声短促的惊叫。 “快点,我没什么耐心!” “兆恩,出来吧,没事的,”她拖着哭腔,“咱们,咱们一起回家——” 仁青听出来,不是阿阮,是婚宴上的新娘。 她干瘪的求救在无垠夜色中回荡,宋兆恩自然不会给她回应。 “他,他是不是不在这儿——” “扯淡!” 砍刀擦着她鼻尖过去,女人尖叫着,抱头蹲在地上。 “兆恩你在哪?!救我,求你救救我——” 叫驴走到楼下,仰起脸来。 “宋兆恩,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就这么两栋楼,你能躲哪去?!赶紧自己滚下来,别让我们费劲上去薅你!” 宋兆恩躲在门板后头,两手死死捂住耳朵。 叫驴的声音断续传来,“再给你十分钟,想清楚。如果自己出来,我给你们个体面,咱都痛快。如果敢跟我耍心眼,别怪我陪你俩慢慢玩——” 仁青立在阴影里,望着那个蹲在空地上哭泣的女人,若有所思。 素不相识的,另一个阮晓洁。 她毅然决然地嫁给宋兆恩这样一个男人,不知当时的世界,又向她许诺了怎样的未来? 蓦地,眼前浮出一位位故人。 记忆中的阿阮笑得哀怨,轻搡了他一把。“你把我带出来的,你又不对我负责。我还能怎么办?总得找个靠得住的男人。” 宋叔疲惫地搓了搓脸,“仁青啊,如果哪天我不在了,求你,帮帮他。” 蛇哥蹲在暗影里,挥着手里的烟。“心软是大忌,只有狠角才能活到最后,见得多了,也就麻了。” 炕头上,奶奶摇着扇子跟他说,“一笔一笔的账,老天爷可都看着呢。仁青啊,记着,老天有眼。” 李仁青抬眼望着夜空,犹豫着。 末了,一把扯住宋兆恩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如果今晚你活下来了,记得照顾好你妈。” “啊?” “阿阮。呃,两个阿阮都是,还有阿阮的孩子,”仁青乱七八糟地嘱咐着,“带他们一块逃,我不管你们钱怎么分,你跟我保证,保证他们都活下去。” 宋兆恩愣住。 “如果你还是个人,你还有点良心,说到做到,听见没有?!” “一定!一定!”宋兆恩一面哭,一面作势要跪,“你,你真能帮我活命么?” “不知道。”仁青俯视围困矮楼的一小圈人,“但比起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利落地脱下帽衫,乜了眼宋兆恩。 “赶紧的,脱衣服。” 叫驴烦躁地挠头,刚要转身叫人,却见宋兆恩自己出来了。 还穿着白天那身衣裳, 低着头,躬着腰,一副平时的怂样。 “小宋啊,”他笑着迎上去,“早听话出来,不就没这么些事了吗?” 叫驴上前一把勾住他脖子,宋兆恩耷拉着脑袋不看他。 可走了几步,他觉出不对,这宋兆恩怎么越走越高?刚要发话,冷硬的铁器抵住了腰。 低头一瞧,是枪。 再抬头,看见李仁青阴鸷的眼。 李仁青将枪移到叫驴脑门上,死死抵住。 他环顾,发现人比想象中更多,高矮胖瘦的男人们握着刀,铁棍,棒球棒。 好在,他们没枪。 “别动,不想死的都别动!” 他拉着叫驴兜圈子,一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走。 李仁青余光瞥见套着他衣裳的宋兆恩正偷偷往外溜,还差两三米就要逃到马路上。而脚边的女人忘了哭,诧异地望向他。 他给女人使眼色,“走,赶紧的。” “可你怎么——” “走!” 她张皇的,连滚带爬。有人要动,仁青一挥胳膊,叫驴马上跟着干嚎,于是那人也停下来。 双方僵持着,女人越跑越远。 “李仁青,你有种打死我!”叫驴体如筛糠,但嘴上还硬,“打死我,你也别想活着走!你打啊,有本事打啊!” 真要开枪吗?仁青迟疑,一旦扣下扳机,就真成了杀人犯。 但如果不开枪,今晚要怎么收场? 砰,众人看过去,只见马路上一辆车撞开另一辆,紧跟着调头,极速蹿出去。 “宋兆恩跑了!” 一个男人率先反应过来,不顾死活地去追,仁青朝着他背影扣动扳机。 啪。 那人停住,错愕地回身,却发现身上并没有受伤。 再看,只见仁青枪口喷出微弱的火苗,风一吹,灭了。 假的,他握着枪型的打火机。 李仁青也懵了。 不知是宋叔在他看见之后调换了真枪的位置,还是他打一开始就用假枪震慑人心。只是老头自己也想不到,这份小心机会害了他亲儿子。 “追!”叫驴吼。 一撮人跟着追出去。仁青顺手抄起木棍去拦,他没想着全身而退,只盘算着能拖一秒是一秒。打着打着,后腰一酸,回头,看见叫驴挥着沾血的砍刀。 仁青想反击,迎面又是一刀劈来。 他下意识抬胳膊去挡,转眼间,左臂衣裳稀烂,血渗出来。 他跌倒,摔在自己的血里。 影子们围上来,砖头,木板,拳头,李仁青四面楚歌,周身没一处不烧,无一处不痛。想要反击,可大大小小的创口牵绊着,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刚颤巍巍地站起来,后脑又挨了一下,摇晃着,扑在地上。 “你们去追宋兆恩,这边我处理!”叫驴嚎叫着。 一束束远光灯撕裂黑暗。仁青听见脚步声远去,周遭静下来。 荒地上,只剩下他跟叫驴。 “你小子一直很狂啊。” 疼。叫驴把匕首插进他手背。 “威胁我?”刀尖转着圈往下摁,“刚才你威胁我,是吗?敢吗?还敢吗?” 仁青挣扎着起身,但是一木板甩过来,鼻梁断了,血从鼻腔灌进嗓子眼。 叫驴踩着他胸口,砍刀一下下拍着他脸。 “我最烦大高个了!咱从哪开始呢?要不,先剁了你两条腿吧?” 一刀砍下来,仁青疼得喊不出来。 “嘿,你小子骨头还挺硬。” 又一刀。 “不是能打吗?不是能扛吗?来啊,蹦起来,打我啊!” 以抗揍著称的李仁青,这一次,再爬不起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摊开手臂,等着拥死亡入怀。 果然,神没有听见。 也许是失血过多,天旋地转,眼前闪烁着斑驳光晕,像是小时候。 对了,小时候。 他跟小山和稚野头挨头地躺在槐树下,耀目的阳光筛过叶片,细碎的光斑,打在脸上。 青草戳进耳朵眼,痒痒的,他一翻身,沾着草汁的清新。 天高云阔,羊在山坡上嚼着草。 好想,好想回到那时候啊。 走马灯起,他忽然贪恋起人间的一切琐碎。 奶奶炸得金黄的面鱼,小卖铺一毛一包的无花果丝,喝完会把舌头整个染黄的橙子汽水,还有电视里没看全的圣斗士,田里剩下的麦穗,抓在手里搓一搓,麦仁填进嘴里,喷香—— 叫驴踩着他,絮絮叨叨说些什么,可是仁青再听不见。 疼痛消失,意识也一点点消失,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忽然想念起老庙村。 想念奶奶,想念爸妈,想念林叔叔,想念小山与稚野。 想念稚野,想念稚野。 稚野。 夏日黄昏,诊所的一角,小稚野捧着书坐在窗台上,荡着两条腿。仁青坐在地上,望着她被夕阳晕染得金灿的面庞,看得入迷,犹如朝圣。 如今,他独自躺在冰冷残破的碎石堆上等死。 不甘心。 为什么他要像垃圾一样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这短暂的一生,究竟为了什么? 好想去,看一眼。 看一眼新世界,看一眼美好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怕了?”叫驴噘出个嘲讽的笑,“怕也来不及了。” 他看见叫驴举起砍刀,闭眼,泪滑下来。 又一次听见稚野脆生生的笑。 “走。” 她拽着他胳膊往前跑。 “去哪?” 脏兮兮的小仁青扬起青肿的脸,刚挨完揍,眼角还挂着泪。 “去新世界,”稚野逗他笑,这笑声柔软,抚平他的痛,“陪我去新世界!” 落日余晖,乡间小道上,他在前头死命地蹬着车,而稚野在后座上舒展开两条胳膊。 …… 李仁青闭上眼,仿佛又一次听见稚野的声音。 她在喊。喊声由远及近。 他听见稚野在骂人,骂得好狠。 不是幻觉。 他张眼,发现对面的叫驴显然也听见了,正疑惑地直起身来。 忽的,头顶一道强光打过来,正对着叫驴的脸,刺得他睁不开眼。 仁青艰难地昂起脑袋,看见一道身影逆着光腾空。 不敢置信。 他又哭又笑,无尽感恩委屈惊讶喜悦一齐涌上来,生平头一次,老天回应了他的祈求,仿佛过往所有苦难只为换来这一场奇异恩典。 神听见了,这一次,神听见了。 躺在血泊中等死的李仁青,看见林稚野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天而降。 威武雄壮,宛若神明。 正文 第66章 ☆、65来日 李仁青瘫在地上,看着林稚野从天而降。 最初,还以为是濒死前的幻觉,然而,千真万确。稚野蹬着他那辆破自行车从废石堆上跃下来,掠过他身边,掀起一小股鲜活的热风。 他看见车胎落地时的一颠,看见她的发尾在夜色中甩动,连同脖子上的吊坠。 是他留给她的那尊观音。 仁青想笑,可是泪先淌下来,嘴唇翕动,哆嗦着,半天蹦不出个字。 他朝她伸出手去—— 而稚野根本没搭理他。 她车子蹬得飞起,径直撞向叫驴,后者躲闪不及,一屁股坐在地上。林稚野蹦下来,强光手电直直射他的眼,趁叫驴闭眼的一瞬,抬起脚,正踹在他胯间。 接连跺了三脚,脚脚带着杀意。 叫驴蜷缩着,痛苦地来回打滚,而林稚野踩紧他的背,顺势抓起右胳膊,朝后旋拧。 “上次婚宴,你打我,嗯?”手上下了重劲,“今天,咱俩算笔总账。” 嘎巴一声,肩膀脱臼,叫驴凄厉哀嚎。 “掉环而已。要是听话,回头再帮你安上。” 叫驴挣扎,可被卸了胳膊,动弹不得。稚野又拉起他左胳膊,手肘朝后撅。 “阿阮呢?” “不知——” 嘎巴。掰断小指。 “再问一次,阿阮呢?是死,还是活?” “活活活!”叫驴疼得虫般扭动,“宋言磊给她接出去了,但是,但是人在哪我是真不知道——” 稚野不动声色地掰起第二根指头。 “那么李仁青呢?别说你也不知道。” 她将他踹翻过来,两指摁住眼球,朝里抠。 “这个坏了我可修不好,想清楚再说。你们把李仁青弄哪去了?” 李仁青就躺在后头,眼睁睁目睹全程,吓得一声不敢吭。 一时间搞不清,稚野到底是来救他,还是杀他。 也是在那一瞬,他终于明白自己招惹了怎样的一个人,同时心底万分庆幸,得亏稚野成绩好,考了医科,如果是她跟着宋叔混,不敢想…… “问你话呢,回答!” 她手上用了力,叫驴死死闭住眼,无效抵抗。 “李仁青呢?!” 李仁青在心底祈祷着叫驴是个硬汉,挺住了,不要说。 然而,叫驴是个孬种,他扯着脖子大叫,用尚好的三根手指疯狂地出卖他。 “那边!那边!他在那边!” 稚野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终于看清了泡在血污里的李仁青。 她扔下叫驴,杀气腾腾地过来。身后,叫驴落荒而逃。 失了所有手段的李仁青放弃挣扎,乖巧地躺在那,等着她宣判。脸上摆出个难辨的表情,不知笑是哭。怕到极点,竟忘了疼。 待稚野走得更近,借着手电的光,他才看见稚野衣衫也乱,前襟上还溅着血。 他瞪大眼瞅她脖子。 敞开的领口上,一道肿胀的紫红色淤痕,触目惊心。 “你脖子?你脖子怎么?!” 就在两小时前,林稚野以为自己要死了。 猝不及防,杨瑞雪从背后用尼龙绳套住她脖子,收紧。稚野挥动胳膊,却怎么也抓不住他。 眼前一点点黑下去。 她隐约觉得什么抵在气管上,一摸,是仁青给的观音。 塑料吊坠滑动,绳子和脖颈间短暂现出条缝隙。 稚野试图将手指挤进去,就在杨瑞雪再次发力的时候—— “啊啊啊啊!” 他惨叫,手中绳子松脱。稚野滑出来,跪在地上,剧烈咳嗽。 她看见杨瑞雪摔在她旁边,正抱住大腿,翻腾着干嚎。 左腿豁开的皮肉开出朵妖异的昙花,血红色的花瓣,无声地疾速绽放。 隔着朦胧泪眼,稚野望见一道陌生却熟悉的身影向她奔来。 陌生是因为她缠绵病榻,好久没有起身。熟悉是因为二十多年的相依为命。 神没有降临,可是妈妈来了。 委屈和恐慌在那一瞬迸发,稚野泪流不止,想唤妈妈,却因嗓子肿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而林雅安听见了。 她护在她身前,一手攥住手术刀,另一手哆嗦着朝后摸索,寻找她的手,给予安慰。 对面,杨瑞雪撑着桌角,晃悠着艰难起身。 “你怎么敢,怎么敢……” 林雅安轻蔑地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面目因愤怒而狰狞。 “王八蛋,你怎么敢,欺负我林雅安的女儿!” …… 稚野知道眼下不是细说这些的时候。她低头,看清仁青身上纵横的、胡乱豁开的口子,烂在一起,血淋淋。 “稚野,”他露出个顶难看的笑,“稚野……我……” 说到这里便气竭,不住地倒吸。 李仁青面色苍白,呼吸愈发气促,又怕来不及,咬紧牙,一股脑儿说下去。 “要是,要是我死了……你把肝切下来,给……” “闭嘴。”泪打转,稚野的手在抖,“别说话,省点劲。” 她脑子乱极了。拼命回想着老师课上教的,爸妈以前是怎么做的,还有小时候看的那些探险故事,科普纪录片,以及林广良带她看过的,一部讲战地医生的电影—— 伸手解他衣裳,仁青有些不好意思,可也没力气阻拦。她把烂布条通通撕开,让浑身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打量着。 没有伤及内脏。然而创口实在太多,大大小小的窟窿都在渗血。 她讨厌血,更讨厌李仁青满身是血。 不行,不行,血太多了,她没办法,她做不到—— 稚野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左边脸颊肿起来。 “闭嘴!” 仁青委屈,“我没说——” 又一耳光。她头脑中唱衰的声音小下去。 不行也得上,如今没得选。救护车来之前,她是李仁青唯一的指望。 “李仁青,你信我吗?” 她看向他,眼底闪着决绝与疯狂。 仁青只敢点头。 “记着,我不会害你。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让你活命。” 她脱下自己衣裳,连撕带咬,扯成长布条。 “我先给你止血,配合我,清醒点,不许睡!” 仁青想要点头,可是没力气,眼前发晕。渴,极度的干渴—— 稚野贴上来,抱他的头,罕见地,温柔地擦拭他额头的汗珠。轻掰开他的嘴,紧跟着,一团布塞进来。 “含着这个。待会,别咬到舌头。” 他不明白,然而温顺地照做。 “仁青啊,”稚野低头望他,“忍住。” “呃?” 猛地,下腹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本能地想要起身,却被稚野死死压住。 大脑登时清醒。他看见稚野将卷好的布头直插进伤口深处,一直不断地朝里塞,连带着指头塞进去,不停地往里炫,长长的布条被她一寸寸旋进撕裂的肌肉深处。 “伤口太深了,只能用塞填法。” 她声音在抖,两手压住创口,祈祷着血不要再流。 “忍着,你千万忍着!” 这么劝着仁青,自己的泪先滴下来。 “撑住了,只要血止了,你就能活。” 她忙乱的,无助的,伤口太多了,按下葫芦浮起瓢。胳膊在抖,她哭得凶狠,但是没有一秒停下手中的动作。 “救护车很快就来,撑下去,撑下去——” “稚野。” 仁青吐出布条,脸色青白。 “别怕,我扛揍……”他试图去握她的手,“这次,这次也能…活下去……” “我,”林稚野抽噎着,“我不允许!” “呃?” “我不允许,”林稚野咬牙切齿地按压他胸前的血窟窿,“不允许死亡再从我身边带走任何重要的人,我不允许!” 止不住地哭,泪滴进伤口。 “说好了,说好了一起去新世界的,我们说好了不是?谁也不能拦,谁也不能!” 她撕开新的布头,裹他手臂上的刀口。 “我会拖着你,一起去新世界,李仁青,就算死,你也要给我死在新世界!” 仁青觉得冷,大脑昏沉,控住不住地闭上眼—— 稚野一巴掌给他扇醒。 “睁眼,不许死!救护车很快就到!” 她一面胡乱张望,一面用力压迫出血点。 “我听见了,我听见救护车呜哇呜哇叫了,所以你撑住,他们马上就来!” 又是一巴掌扇过来。 “你睁眼!不许死!李仁青你不许死!” 他瘫在那里,又哭又笑。生平头一次挨揍挨得这般心甘情愿,也 是第一回,有人打他是为了他好。 稚野忙活着,见血终于勉强止住,虚脱地坐在地上。 “好了,好了,停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汗与泪,笑,笑着笑着却惊觉李仁青没了动静,直挺挺躺在那,闭着眼。 “仁青,仁青——” 她晃动,可他没有回应。 “李仁青!” 她疯狂地扇,一巴掌接一巴掌,噼里啪啦作响。 忽的,一只手抓住她的腕。 “没死,只是累,”仁青撑开眼,皱眉苦笑,“我就稍稍,阖一下眼。在活着。” 天尽头,浮起红蓝色的光晕,是警察,也可能是救护车。 林稚野蹦起来,舞着手电筒为他们指引方向。跑得太快,中途几次绊在地上,可她立马又爬起来,继续朝前奔,不停地挥动双手。 仁青看着她,她在哪儿,光就在哪儿。 他突然发现自己有许许多多的话想对她说,可是,他真的太累了。 明天吧。 一想到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明天,李仁青忍不住快乐。 天空泛起鱼肚白,长夜过去,太阳又要升起来了。 他还活着。 他头一次为此感到幸福。 在李仁青不知晓的暗处,黑洞洞的枪口正精准地对准他脑袋。 就在将要扣动扳机的一瞬,一只手搭上来,将枪口按了下去。 “算了。” 手的主人远远凝视着,见稚野带着人,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这两人还怪有意思的,留着吧。” 于是男人收了枪,回过头来。 “那其他人?” “照旧。” “懂。” 轿车后座的人升上车窗,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警察要来了,这边的热闹也该收场了。家里还一堆烂摊子呢。” 男人发动轿车,沿小路调头出去,自然地汇入清晨的车流。 “叫驴那边?” “怪碍事的,让他消失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他打后视镜里瞥了眼,只见后座的女人有双像极了宋言磊的眼睛。 她也抬眼望他,嘴边是玩味的笑。 男人慌忙移开眼睛,重新盯着前面的道路。 “好的,宋总。” 正文 第67章 ☆、66药 李仁青不知躺了多少天,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段时日,昏昏沉沉,大半的时间都在发烧,身陷漫长的梦。 梦见奶奶,爹,还有娘。 偶尔,林叔也会来串门。当然,还有山爷爷和马叔。 奇怪,再见面,娘还是儿时记忆里的模样,年轻,欢畅,走路带风。爹却老了,跟她不像是一般的年纪。 李仁青隐隐觉察出哪里不对头,但心底更多是欣喜,欣喜于团圆。 “在那头干什么营生呢?”李友生问他。 梦里的父亲无病无灾,目光炯炯,说话时微微昂着头,也正因此,仁青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比他高出那么多了。 尴尬地挠头,他怎么也说不出“当流氓”三个字,支吾着,“开饭店。” “开饭店好啊,”奶奶笑,“开饭店,饿不死。” “行,不错,”爹拍着他肩,“自己当老板了,比我出息。” 而娘拉着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心疼他太瘦了,要他回去多吃点肉。 小山呢? 仁青扭着脖子到处找,可四下不见。仁青心想,小山不肯来见他,到底还是怨他的。 他又一次回到了老庙村,回到熟悉的院落。 李仁青坐在从前的小板凳上,像小时候一样昂着头,看日头挂在西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没有日升日落的概念,太阳似乎永远的挂在同一个方位,天地间一派雾蒙蒙,黄橙橙的光。 他沐浴着夕照,舒适的,松弛的,周身都不觉得痛了。 可奶奶忽然赶他走。 “我不走,住在这挺好的,”仁青委屈,“你们都在这儿,我干嘛走?” “回去,回去,”就连娘也将他朝外搡,“等后头,会再见着的。” 他不听,可亲人们又撵又打,合力将他强行推出门去,他只能往前走。走了没几步回头,见一众人都站在身后望他,娘搀着奶奶,抬手抹泪,而爹一直挥手,让他赶紧走,别再回头。 路从脚下自动生长,蔓延,弯曲缠绕,如掌上生命的线。 李仁青一直朝前走,走,直走到面前升起另一轮太阳,白辣辣的光,刺得眼疼。 忽的,如浮出水面,人间的话语清晰起来,耳朵灌进一叠声的惊叹。 “刚才他眼珠是不是动了?” “稚…野……” 仁青闭着眼摸索,有谁握住他的手。 “你醒了?” 仁青睁开眼,正对上老金的脸,他匆忙将手抽回来。 “先别急着动,”老金坐在他床边,“觉得怎么样?” 觉着疼。 浑身没有不疼的地方。 他缓慢地环顾,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左腿悬空吊着,右手扎着置留针,周身裹着纱布,现代的木乃伊。 床前没有稚野,只有俩男人。 老金跟上回见面比起来,更黑,更老了,但精神不错,笑呵呵的。 后头站着个年轻的小伙子,仁青觉着眼熟,好像以前审过他。对,人家都叫他小孟。如今这个姓孟的小警察拘谨地站在那儿,怀里抱着个大果篮,冲他呲牙乐。 仁青赶紧把眼闭上。 “诶,”老金晃他,“别装睡,我们专程来探望你的。” “我一看你就害怕,”仁青嘟哝着,“ 每次见你都没啥好事。” 他侧过头去。 “说吧,这回又怎么了?” 老金拖过只板凳坐他旁边。“今年不是连出了几桩杀人案嘛,死者都来自老庙村,或多或少都跟你爸的事有关,所以——” “不是我,”仁青急了,“不是我杀的!” “躺下,躺下,放轻松。”老金给他摁住,“知道不是你,我们结案了。这次来是想跟你说,查这案子的过程中,连带着顺出不少林广良命案的细节。你知道,现在技术进步了,什么血啊、指纹啊、脚印啊,都能查,这个时代,杀个人是再逃不掉的——” 仁青闭嘴听着,只感觉老金在铺垫什么,一颗心狂跳。 “你爸是无辜的。” 老金说完这句,突然停下来,等着仁青的反应。 李仁青藏在厚厚的纱布里头,望着他,不知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从前他曾无数次地假设,想象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刻自己的心情,也许激动,也许委屈,也许是愤怒,或者长舒一口气。 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只是傻乎乎的躺在那,像个长长的破折号。 甚至都不是惊叹号。 “然后呢?”声音平得不像他。 “杨家人都交待了,当年杨小祥是怎么杀了林广良和黄巧伶,又是怎么逃去外地。后面他家人为了不引起村民怀疑,用别人的尸体冒充杨小祥——” “那杨小祥——” “死了,被儿子杀了。当然,这是另一桩案子了。” 李仁青躺在那,直愣愣地瞪着天花板。 老金戳戳他,“再个,宋言磊不是死在你饭店么?” “这个也不是我!” “知道,知道,你躺好。” 老金再次给他摁回床上。 “出现场的时候,你藏在枕头里的举报材料让我们同事找着了,然后呢,他们顺带的转给海关和经侦那边了。 “你先养伤,等回头精神好点了,他们可能会找你做个笔录。关于宋言磊生意的事,有几个小细节,需要你配合说明。” 仁青点头,情绪复杂。聊完正事,老金明显松弛下来,说挨刀这事他有经验,得慢慢来,什么能吃,什么要忌口,刀口长到哪一天才能拆线,在一旁絮絮叨叨着。 “谢谢。” 仁青忽然开口。见老金不解,他别扭地转过脸去。 “当年答应我的事,你做到了。谢谢你,还了我爹一个清白。” 老金目光落在他伤上,“只是晚了十二年。” 他拍拍仁青胳膊。 “以后就在琴岛住下吧,生活上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尽管说。” “我想——” 仁青猛地止住,看向门外探进来的脑袋,老金也顺着他视线回头瞧。 只见那人窘迫地贴墙站着,不知所措,只能笑,手里的礼品来回倒腾着。 “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准备回局里赶材料呢。” 老金笑着起身,朝孟朝递了个眼色,孟朝心领神会,放下果篮跟在后头。 “我们先走了,你们哥俩,慢慢聊。” 何川看着裹成粽子的李仁青,欲言又止。 仁青倒是热情,头一直甩。“果篮,自己打开,自己吃。别跟我客气,你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看见他手里提的礼品。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真论起来,我还得谢你呢。前阵子辛苦你了,我爹那边——” “他不是你爹吧,”何川装不下去了,“他姓山,叫山明才。” 仁青眼眨巴着,不知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为什么要管他?费这么大劲去养个不相干的人?呃,我是说,”何川迟疑着,“你经济本来就不宽裕,如果不掺和他这事,你应该过得更舒服——” “这是我欠的债,得还。” 仁青错开目光。 “其实,他是我朋友的爹。我朋友呢,被我不小心害死了。我跟自己说,欠他条命,所以我把他当成自己亲爹一样地照顾,答应给他养老送终——” “等等,你说你不小心害死你朋友?不是故意毒死他的吗?” “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回事?我就这么像杀人犯吗?!” 仁青气得想捶床,可何川却是松了口气,忍不住笑起来。 “你笑个屁啊?我朋友死了,你在那笑个屁?!” “不是,我,”何川笑红了眼圈,“我高兴。” “说得是人话吗!我朋友死了你高兴?” “你吃糖吗?”何川从口袋掏出几颗大白兔,“吃得话我塞给你。” “你这话题转得真硬,”仁青白他一眼,“吃!两块!” 两人含着糖,沉默下来,各自回味着同一场童年。 “真好,躺着吃糖,跟天堂似的。小时候就爱这口,但是穷,纯种的奶糖少见。” “对,当时有块冰糖吃就不错了。” “我们小时候还偷吃过感冒药——” “吃得提心吊胆,得数着数,等外头蓝色糖衣一嘬完,赶紧吐,不然苦死。” “对对对,”仁青笑,“里面苦死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们吃的感冒药是蓝色的?咱俩以前见过吗?” 他努力抬起身子,眯起眼来端详。 脑子闪回何川刚才那句质问:不是故意毒死他的吗? “你怎么知道小山是毒死的?我,我好像没提过——” 何川看着他。 “李仁青,你现在骑自行车,应该能够到脚踏了吧?琴岛全是上下坡,屁股不颠吗?用不用再垫个化肥袋子了?” “你,你,”仁青不敢置信,“不是,你,你怎么?你不是已经——” 他伸手去够何川,吊瓶扯动,哗啷啷地响。 “这些年,这么多年,我,我——” “先听我讲个故事吧,不过我也是听来的,不一定真。有个小孩,叫小山。” 除夕夜,小山吃下饺子没多久,肚子便开始痛了。 小孩跑回家,家里黑洞洞的,没有亲人,也没有安慰,只有穿堂的冷风。他蜷缩在炕上,生捱,疼到忍不了,就流着泪想爷爷。 以前肚痛的时候,爷爷会帮他揉,粗糙的大手捂在凉冰冰的肚皮上,一圈圈地转,很快缓解。如今,再没人能解他的痛。 小孩学着爷爷的样子揉肚子,可是越来越难忍,他怕,觉得自己要死了。 小山爬出去,他不想死。 想到以前邻村谁喝了农药,马老七给灌粪,说吐出来就好了。他抓起干瘪的狗屎,塞进嘴里,忍着恶心往下吞,没几口,便哇的一声全呕出去。 胃酸,泡沫,连带着没嚼碎的饺子。 小山躺在地上,脊梁上一层湿漉漉的冷汗,风一吹,冻得哆嗦。又过了一会儿,他逐渐有些力气了,便挣扎着往外爬。然而,并不知要爬去哪里才能得救。 以前遇见什么难事他总是头一个找李仁青去商议,可是现在,李仁青要杀他。 饺子有问题,李仁青亲手喂给他,是要毒死他。 他肯定是知道了,知道山明才是真凶,所以他恨小山不说,恨小山爸害死他的爹,给他下毒也是应该的。他们先前一起看的电视剧里头都是这么演,对敌人,就是要报仇雪恨。 小山也恨自己软弱,在李友生被抓以后,看到仁青,无数次话徘徊在嘴边,可就是不敢说,怕说出来朋友都没得做。 除了李仁青,他在这世上已没有任何亲人了。 “小山沿着村路往外跑,跑到一半,就昏过去了。等再睁开眼,一对夫妻救了他。他们先前有个儿子,生病死了。见小山可怜,就问他,要不要做他们的孩子。” 仁青听着,不敢插嘴。 “这对小山来说太难拒绝了,一个完整的家,一对正常的父母。你知道,小山要得不多,只是想要一个普通的人生。所以他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和年龄……” 故事到了关键的节点,他知道,话一旦落地,便覆水难收。 他犹豫了。毕竟山明才的身份不光彩,只要说出真实身份,今后的刑警梦也就碎了。然而时隔多年再次面对李仁青,他不想又一次用谎言掩盖。 “其实,我就是——” “小山死了。” 仁青突然躺回去,直愣愣地望着天。 “你故事听得不对,小山被我毒死了。我亲眼见着他断了气,也是我亲手埋 了他。以后无论谁来问,我都会这么说,小山死了。” 何川诧异,“你到底听没听懂啊,我是说我——” “我也讲个故事吧。” 仁青截住他的秘密。 “小时候,我跟小山穷,没玩具,也没电视,就老去别人家里蹭。时间长了,人家嫌我俩烦,就给轰出来,我俩就躺在野地里做白日梦。我说想当警察,他说他也是。我们老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可是再大点,我明白了,这梦想注定不会实现。 “当警察多好啊,威风,体面,还能惩恶扬善,主持公道。可是,我爹是疯子,他爹是癞子,有些梦,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要碎。我俩没做错什么,我俩只是生在了那样的家庭,没法选择出身的孩子,就是要比同龄人多吃一些苦…… “警察,是我俩从小到大的理想,现在小山死了,我也没机会了。” 他忽然望向何川,就像他曾经望向小山那样。 “但是你可以,你还有机会。所以小山的梦想,你帮他实现吧。” 仁青笑,笑着流下泪来。 “你会是个好警察,我坚信。何警官,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个小山,答应我,尽你所能,保护好他们。” 正文 第68章 ☆、67邀请 “呃,你是?” “宋婷婷。” 女人报上个跟外貌并不相称的名字。 深色套装,利落黑发,着淡妆,眉眼细长。讲起话来不急不缓,整个人如同秋雨过后的一缕风,清冽降燥,又隐约透着股肃杀。 她在笑。这笑并非示好,只是一种策略,是兽类进攻前的掂量。 见仁青观察她,她也歪着脑袋,大大方方地盯回去,目光冷峭。 李仁青被她看得有些窘,落败一般将视线移走。 窗外是晴天,房内却阴冷压抑,他别过头去,见病房门上的那扇长方形小窗此时被一道高大的背影遮得严严实实。 随她一同前来的寡言男人正守着门口,宋婷婷介绍说是司机,但李仁青还没笨到那种地步。 “我不知道宋叔还有个女儿。” “正常,知道的人不多。”她俯身,自脚边的果篮里捡出只橘子,“我怀疑他自己也忘了。一天天的,满脑子都是他儿子,对外也很少提起我的。”说这话时她脸上仍挂着笑。 “宋叔的事,你节哀。” “是挺突然的,但难过,谈不上。” 她指甲插进橘子皮,层层撕剥,不大的空间里清新弥散。 “我俩得小十年没见过面了。不止,自打我妈没了,他就不怎么露面了,有事都是通过秘书跟我传话。其实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眼前的宋婷婷打扮得老成干练,但仁青仔细观瞧,发现她横竖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想到这么年轻便没了双亲,不由唏嘘,想安抚点什么,可憋了半天什么也没憋出来。 “怎么,我家的事宋兆恩没跟你说?”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 她停下动作,看着仁青。 “那你还愿意替他去死?” 仁青茫然摇头,“没想死啊,我以为我能打赢的。” 宋婷婷笑笑,这回真心实意得多。“不过他小子知道得也不多,他妈怀他的时候,我爸事业已经小有起色了,琴岛商界又多了位宋总。可当年陪他白手起家的是我妈。 “那时候哪有什么宋总,就穷小子一个,是我姥爷见他有潜力,把攒了大半辈子的资源跟人脉全介绍给他。我妈也是爱得惨,怀着我还替他到处奔走筹谋,一辈子都用来托举他了。结果呢?算了,家丑,不跟你外扬了。” 她剥好了橘子,又抽出几张纸巾,小心揩干净了指尖,又将剥下来的橘子皮包在里头。 “我听说你写了几封关于我爸的举报信,已经交给警察了?” 仁青瞬间想逃。然而瘸着腿,吊着胳膊,逃不远。他慌张瞥了眼守门的男人,估摸着真打起来,自己也这幅样子也干不过对方。 “别怕,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作为公司的接班人,想了解下情况,毕竟我爸自杀得突然——” “自杀?”仁青愣住。 宋婷婷看着他,“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我,我就是觉得奇怪,他怎么可能自杀呢?先前一点征兆都没有,庆功宴上还说要回去养老,过清净日子——” “那你是怀疑,有人谋杀他?”她隔着纸巾捻下几瓣橘子,“你有什么线索吗?” 仁青不作声。 “不怪你想太多,最近发生这么多事,你肯定会精神紧绷。警方那边已经初步排除他杀的可能性了,而我作为家属,对这一结果也没有异议。其实我这两天也没睡好,宋兆恩又出了车祸——” 仁青彻底不敢作声了。宋婷婷还在那摆弄着那几瓣橘子。 “我爸过世后,律师拿出他提前写好的遗嘱给我看,果然,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了儿子们,给我的只有一份嫁妆。不过眼下兆恩没了,大头就分在了小儿子头上,哦,也就是你那位朋友,阮晓洁的孩子。” 李仁青不安,宋婷婷将一切尽收眼底。 “放心,她很好,我对女人和小孩没有敌意。既然我爸执意将公司给他,那就给嘛,只是小孩太小,暂时由我帮他代理而已。不然我爸手下那群豺狼虎豹,不把阿阮吃干抹净才怪。 “她目前住在我给她安排的房子,衣食住行都由我的人照顾,非常安全。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告诉你,经过内部讨论,金都和码头会从 你手里收回来,之后我这边,也没什么需要你做的事了。” 她端量着仁青表情,等着他回答。 “可以。” “不再插手任何事情。” “行。” “最好把饭店也关了,彻底离开琴岛。”她笑笑,“作为补偿,我会给你一大笔退休金。至于医药费呢,也别担心,毕竟伤是叫驴造成的,我这边全部承担。” “叫驴他?”仁青话说了一半,已经预料到他的下场。 “那种人就应该坐牢的,只是他好像失踪了,”她视线望着窗外,“大概是逃到哪里了吧。” 视线又落回来。 “好好休息吧,有机会我再来看你。对了,这橘子估计你也不爱吃,我带走了。” 她起身,提起果篮转身要走。 “那个——” 仁青叫住她。 “宋总,真的是自杀吗?” 宋婷婷望着他,收了笑,于是李仁青再一次撞见了宋言磊的眼睛。 “重要吗?” “刚刚谁啊?” 买饭回来稚野只看见两道背影。 仁青不愿让她担心太多,“同事,来给我办离职的。”他想着,这也不算骗人。转脸,看见稚野手里提着炸串和酸辣粉,喜上眉梢。 “诶,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稚野将他手拍开,“这是我的。你得忌口。” 保温桶扔给他,“食堂的,趁热吃。” 仁青倒也不挑,就着稚野那边飘来的香气,一勺勺炫着寡淡的健康餐。 “稚野,我一直没来得及问,那天晚上你到底是怎么找着我的?” 稚野放下炸串,“你知道你火了吗?” “啊?” 她掏出手机来,翻出段视频给他看,正是那天晚上他蹬着自行车,紧跟着宋兆恩,死命往他车上爬的部分。 “QQ空间都传疯了,他们都叫你碰瓷哥。后头有人出来辟谣,但没人信。” 她坐在床边,咯咯笑着,脖子上的淤青这段时日已消了大半。 当晚警察赶到诊所的时候,满身是血的林雅安就坐在门口候着,脚边是匍匐在地,不住呻吟的杨瑞雪。到底还存着份仁心,报警的同时,也帮他叫了救护车。 “没事,死不了。”面对痛哭哀嚎的男人,她冷言安慰,“没捅要害,只是轻伤,你不动就不会再流血。我是医生,我最清楚。” 稚野在急诊处理伤口的时候,隔壁床就是被宋兆恩撞倒的骑电车的小伙子,正跟警察颠三倒四重复着当时的场景。 稚野听着听着,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再看他手里握着的那只手机,怎么看怎么像李仁青的。 “我不知道你急匆匆地要去哪,但心里就是慌。趁没人注意,我从医院去了发生车祸的地方,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你那辆破自行车了。可是再往前是个大十字路口,我也不知道再该往哪里走。 “我就攥着你给我的吊坠,偷偷地求,希望菩萨能给我点暗示。然后,我就看见那个新娘了。就是宋兆恩婚礼上那个,穿着睡衣,披头散发地跑过来,向我借手机报警。也是因为她,我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 李仁青听着,忽然想起奶奶曾经的话来。 “一笔一笔的账,老天爷可都看着呢。” 沿路播撒的善意,反过来也成了他救命的指引,一步一步,将稚野带到他身边。如今想来有些后怕,要是他没有管被撞的小伙子,或是他没有放那个姑娘逃走…… “好在都结束了。”他长舒口气,庆幸着劫后余生。 可稚野却笑不出来,她想起两人间还隔着一道坎。亲子鉴定的事情被她一拖再拖,明明拿到了杨小祥的头发,可是始终不敢面对一个板上钉钉的结果。 如果她真的姓杨,不知李仁青又会如何看她? 她抬眼,发现仁青此时就望着她。 “稚野,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总问老天爷,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爹是疯子,为什么我家那么穷,为什么我要受那么多苦。我一直想一直想,还是想不通。 “但我后面明白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人不是活到老年才会死,死亡随时会来,人随时会死,每一天都有可能是生命的倒数。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去琢磨那些没答案的问题了,一动脑子我就痛苦,而我已经厌倦了痛苦,我只是希望李仁青能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你理解我的意思吗?就是,既然我生下来就抓着‘李仁青’这张牌,那我唯一的目标,就是让他过得舒服一点。哪怕我这辈子没有其他人那种成就,只要跟以前的李仁青比起来,每天能活得更好一点,就够了。我不是来比赛的,我只是,被生在这个世界上,那就在我还活着的日子里,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跟喜欢的人,肩并肩,在太阳底下走一走。 “就算我骨子里淌着杀人犯的血,那又怎样?我依然决定做个好人,只有李仁青能决定李仁青是怎样的人。你也一样,只有稚野能决定稚野是怎样的人。” 他试探着将手搭在她手背。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想告诉你,你是谁的孩子我都不在意——” “那我要是你爸的呢?” “你是我爹的?!”李仁青惊坐起来,瞪圆了眼,“你是我妹?!” “不是——” “那是我姐?!” “也不是。” 稚野给他摁回去。 “逗你的。” “不是我爹的就没事,只要咱俩不是兄妹,你是谁的孩子我都不在乎。” 李仁青又喜滋滋地躺回去,稚野望着窗外,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天。 管我爸是谁呢,我只知道我是林稚野。 林雅安的女儿,林稚野。 她已经跟妈妈聊过了,学医不是她的志向,她真正向往的是天高云阔,自由驰骋。林雅安同意她退学的决定,笑着说自己得加油活下去,争取看到她成为机长的那一天。 “只是零基础的话,学习起来会很难,有很多苛刻的筛选条件。而且开飞机还得有颗大心脏,要能顶住高压,应付各种突发的状况,据说训练也很苦。 “我查了很多资料,都说新手在最初的阶段身体会不适应空中的颠簸,脑袋乱转,失重之下,很多人都会吐。但是在驾驶室里,不想停飞的话,只能咽回去。虽然要面对的困难很多很多,但我还是想试试,因为我真的真的很想飞——” 稚野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猛地停下,才发现李仁青呆呆望着她。 “李仁青,如果我准备去另一个地方学飞行,如果我准备开启另一种全新的人生,我是说……” 她拉起他的手。 “新的世界,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 正文 第69章 ☆、终章小满 三年之后,老庙村。 “呸,李仁青,你给我吃的什么玩意?!” “苦菜包子。” 小孩嚼着嚼着,五官缩成一团。头一偏,从半截包子皮里头揪出一整条的苦菜,丢到桌上。 “你都不切的吗?” 仁青捡起来,又给他炫塞回包子里。 “你长牙干嘛的,多嚼两下就碎了。” 男孩蹙起眉,“我不爱吃苦的。” “小满吃苦,一年不苦。多吃点,败火。” 包子一丢,小孩嘟哝着,“李仁青,你以前不是开饭店的吗?怎么做饭这么难吃,难怪倒闭——” “胡扯,哪倒闭了?!”仁青用筷子在他头顶轻敲了一下,“还有,别没大没小的,我请你吃饭,怎么也该叫我声叔叔。” 小孩不搭理他,自顾自伸出手去,在面前一整盘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包子里挑挑拣拣,嘴越噘越高。 仁青偷笑,变魔术似的打桌子底下掏出一大袋子零食来,引逗着他。 小孩又高兴了,欢呼着要抢。李仁青直起胳膊,提得高高的。 “好好吃饭,包子吃完再给你。” 小孩气鼓鼓抓起包子,一面吃,一面往上瞟。 仁青笑,“还挑食,没见包子里头这么大的肉呢,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肉——” “李仁青,你还不到三十岁,怎么说起话来老得跟我爷似的。” “对,待会给你爷爷也捎几个回去。” “你想毒死我爷!” 仁青作势要打,男孩则趁机抢走零食,又抓了四五只包子,笑着跑出去。李仁青追在后头,“嫌难吃还拿这么多!” “喂大黄,”男孩跳着脚,“狗跟你一样,不挑!” 仁青冲着他背影吼,“记得写作业,孙老师又告你状了,要是下回再不及格,不让你来看动画片了。” “真絮叨!” 男孩跑远,仁青苦笑着回到桌前。当年的小地蛋已长成膘肥体壮的大黄狗,此时正蜷缩着趴在他脚边。午后闷热,廊下阴凉的角落,三五只狸花和橘猫翻着肚皮睡觉。 下了一夜的雨,今儿是大晴天,日光耀目,衬得屋里更暗。 李仁青坐回来,盯着包子。 他没有跟稚野走。 他返回了老庙村,开了家小卖铺。 平日里村中老人有什么日常要用的东西,就写张条子,他代着去城里采买。基本上是原价再卖出去。碰上家里条件差的,便找个由头直接送。 宋叔给的佛牌卖了,不少的钱,他想了,与其让神仙单独保佑他一个,不如福泽苍生。 加上宋婷婷给那笔“退休金”,他资助了一所小学,留守儿童或是家里穷的,免费上。当年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其他小孩再经一遍。 店里没生意的时候,他便一天到晚地四处溜达着管闲事。 孩子打架要管,青春期学坏不行,偶尔有临镇的混混来周边转悠,一个个全给揍回去。 他特意盯住了那些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孩子,天天押着他们上学,可遇上真不是读书的料的,就帮忙联系体校或是技校,让他们跟着师傅学门糊口的手艺。 阿阮每隔一个月会来送趟东西。她把朵朵接回去了,两个孩子都养在身边。 再见面,她气色好多了,车接车送,吃的用的也高级。每次都说宋婷婷对她很客气,可是不许她跟他们接触太多,也不许搬去别处。 李仁青知道这优待之中暗藏的震慑,阿阮和孩子是宋婷婷拿捏他的一张牌。 饭店倒不算是关了,他将整个屋留给了小花脸。李仁义不爱干餐饮,就改成了网吧,生意红火,想要台好机子得嘴甜叫他声李总。 仁青警告着,不许让未成年进去,李仁义每回都点头如捣蒜,临了还会塞给他一大沓光盘,说村里没电影院,让他自己在家丰富下精神世界,别跟年轻人脱轨。 眼下,李仁青独自坐在桌边,安静嚼着包子。 吃着吃着,又吐出颗小石子,感叹着包之前真应该好好洗一洗菜的。 门外传来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抬头看,一辆车正停在店门前。 紧跟着,一道逆光的人影走进来。 仁青冲着影子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又吃包子啊?” 何川嫌弃地将盘子推远,将带来的大包小包搁在桌上。 “你这,不是说了今天我请客吗?” “大哥,求你放过我吧,别给我做饭了。上回吃完,我回去直接肠炎。” 何川坐到他对面,将自己带来的酒菜铺了满当当一桌,李仁青也不再推辞。 二人推杯换盏,讲了许多。 仁青说着村里的变化,村长老了,跟着女儿搬去城里享福;赵强胜的傻儿子赵志刚前阵子买彩票,居然还中了200块钱;还有小山家的桃园,又开始结桃了…… 何川则依旧说着派出所里的家长里短,程勇还是心大嗓门大,王大爷依然爱好报警,上周有醉汉在他家门口撒尿,他跑来所里闹,非要何川去给他把人枪毙了。 “不过最近太平,没什么命案。”何川笑。 “挺好。”仁青点点头。 “是,挺好。” 房间静下来。 “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没好意思的。” 何川看向仁青。 李仁青也大致猜到他要问什么了。果然,他听见何川迟疑着开了口。 “当时,你为什么没跟稚野一起走呢?” 他没有随稚野去国外。每每有人问起这个,他总是沉默。 然而对小山他没什么可瞒的,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刚张嘴,门外跑过群乱哄哄的小孩,地蛋嗖的一下窜出去,一路狂吠,追着跑远。 他的嘟哝被狗叫声压下去。 “呃?”何川没听清。 “英语,”仁青挠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英语,没考过。” 李仁青是零基础,偏偏稚野学业顺利,出国进修又走得急。为办签证,他只能报了个速成班,没日没夜地照着模版,捶着墙生背,经常背着背着,就背串了行。 “结果那老外也没按照我背的顺序问啊,坐对面叽里咕噜说一堆,我听不懂,寻思咱也别跟人犟了,所以他说什么我都说yes。” 然后,他因为移民倾向严重被拒签。 无房,无存款,无工作,再加上在国内没有任何亲人,仁青连续申请,连续被拒,后头他也不申请了,就怕自己刚出去,稚野都回来了。 何川默默听着,偷眼打量他身上留下的刀疤。乍一看,确实不怎么像好人。 “那个,你先吃着。” 仁青忽然起身,自个儿跑去厨房。半掩着门,神神秘秘的,不知在里头捣鼓什么。 何川好奇,跟着走进去,看见他正从橱柜里摸出只透明的小密封袋,摇动着里头的粉末。 何川突然想起来了,那次在饭店吃饺子时,李仁青也是偷偷向经理索要过一包东西,当时也是这般的神神秘秘。 他到底还是沾了不该沾的。 何川火大,冲上去,一把摁住了仁青,将他胳膊死命朝后头扭。 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干嘛?!”仁青脸色涨红。 “你干什么!”何川下了狠劲,“李仁青,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叔干活的时候,我看他们都——” “沾上这个,你这辈子完了!” “完了?!怎么会——” “再装!” 何川捡起地上的密封袋,捏着残存的半袋粉末,杵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 仁青看看粉末,又看看看何川,神色茫然。 “小苏打。” 何川面容扭曲,冷哼一声,“呵,你也知道这是……呃?” 他手忙脚乱地将粉末倒出来,凑在鼻下闻嗅。 “真是小苏打?” “不然呢?我想刷个杯子给你冲茶。” 李仁青将剩下的抢过来,均匀抹在杯子底部,咯吱咯吱地搓。 “我看那些阿姨都用这个,茶垢咖啡渍什么的,一刷就掉。” “啊,这,”何川窘住,下不来台,反过来倒打一耙,“好好的小苏打,你为什么用小包,这样包着——” “因为一大包用不上啊,我一年刷不了几回杯子。每次要用就问人借,他们倒一点给我就行,”仁青委屈巴巴地活动着胳膊,“你以为呢?” “我,我,”何川气急败坏地将杯子夺过来,“我来刷吧。” 他胡乱冲洗着,后背扛着李仁青投来的视线,于是不好意思地找补。 “你别忙叨了,家里还有什么活,跟我说,我一块儿给干了。” “李仁青,你好歹做个人吧?这么大片地,真打算让我一个人干啊?!” 李仁青蹦进麦田,站在了何川旁边。 时值小满,丰收在即,放眼望去,一整片的浮绿泛金。 “咱俩分工,你割草,我追肥。” “我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今天放假,还被你抓来干活,”何川嘴 上抱怨,手上动作倒是没停,“真是欠你的,小时候帮你家割,现在还得割——” 李仁青在另一头嘿嘿笑,“这不是人民警察为人民嘛。” 何川抓着草抽他,“是人民,不是你李仁青的‘仁’,我又不是‘仁民’警察,专门为你服务。” “想起来个事,我好像在城里还给你买了个坟呢,”仁青嘀咕,“要不你生日的时候,我当礼物送你——” “李仁青,你是不是有病?!” “可贵呢,”仁青直起腰来冲何川乐,“诶,咱俩的还挨着。” 何川懒得理他,转身继续除草。 仁青见他不接茬,俯下身去查看麦子的长势。 又是一年丰收季。灌浆抽穗,颗粒饱满。 他蹲下,将麦穗轻轻托在掌心,像是捧着一小串生命,像是重逢了故人。 当年的案子反转,他爹从杀人犯一跃成了旁人口里的救人英雄,众人对他的态度也地覆天翻。但他已经不在意了。更多的时候,李仁青独自站在田里,悄无声息,带着一身的伤痕矗立,像是另一株未被砍倒的枣树。 大地从不会挑剔种子,好的,坏的,一视同仁,都承接。死亡亦是公平,无论圣人还是恶种,行到最后一程,发出的也不过是同一声叹息。 人吃谷,而谷也吃人,吃埋在地里的人。地母拥抱万物,将死去的一切接纳,再以新的身份重生,轮回往复。那些逝去的生命,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春日破土的第一簇嫩芽,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回到人间。 所以想念的人,终会再见。 而他会留在这片土地上,跟着庄稼,一起生,一起死,为这片土地所滋养,也将心甘情愿地成为这片古老大地的养料,哺育又一代的新人。 此时此刻,仁青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站在他爹当年倒下的地方。 蓦地,想起了稚野。 最初的一年,他们时常通话。他静静听着她隔着海洋辗转传来的消息。想念家乡,思念故土,人生地不熟,处处难捱。 后面,通话成了写信,他一日日等待着邮差的出现,像是盼着小山家的桃园,再多开出一朵花。 再后面,稚野越来越忙,信越来越薄,变成了明信片。他知道她各地奔波,吃了不少苦,怕她孤独,却又怕她身边真的有旁人作伴。 如今,已有几个月,音讯全无。他不知此时的稚野身在何处。 正想着,一架飞机轰鸣着划过天空,留下长长的尾迹。仁青仰头,出神地望着那条线,觉得那就是稚野给出的答案。 她一定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他坚信,如果是她,一定可以。 日头毒,盯得久了,什么淌下来,热辣辣的。仁青揩了把眼,告诉自己,只是汗。 而那声呼唤,就在此刻,先于风到来。 断续的声音。 下一秒,一缕风拂过,麦田化作海洋,一波波的浪涌,一颗心也跟着跌宕。 他听清了,的确有谁在喊他的名字,是一把清亮的嗓子。 可他不敢认。 回头,见长路尽头,金光璀璨,一道小小的,悦动的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不敢置信,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去,不停地搓眼。 “李仁青!” 他终于看清了对面的那个人,张开双臂,飞奔着迎上去。 李仁青又一次奔跑在当年那条乡道。 只是这一次,他在笑。 「正文完结」 正文 第70章 ☆、番外午后 黄巧伶告诉自己,过了今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向林大夫要来了药。不是林广良,而是林雅安。 她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跟林广良遇上。 那一日,原是杨小祥又在外头吃了瘪,撇着大嘴回家时,她正蹲在院里头洗衣裳。两个男孩围着她绕,追着玩闹。 砰,瑞雪不小心撞了杨小祥一个趔趄,当即停在那儿,慌了神。 “爸,”小孩讨好地笑,“我——” 话没说完,一巴掌甩过来。小孩没承住,歪在地上。 “少装相,给我起来!”杨小祥叱骂,“听见没有,起来!信不信我扇你?!” 瑞雪顺从地爬起来,站在那,不敢哭,可泪珠子自己往下掉,小脸憋得通红,而弟弟瑞霖则仗着年纪小,放肆嚎啕。 杨小祥眼一斜,盯住杨瑞霖。“哭哭哭,老子还没死,你号什么丧!” 抬腿要踢,黄巧伶扑过来护住,那一脚便结结实实踹在了她身上。 “怎么,我打野种你心疼是吗?!” “又听谁乱嚼舌根——” 黄巧伶说到一半,惊恐地见他挽起袖子。 “行,你们母子连心,我倒是外人!” 他抓起锄头,追着便打,洗衣盆踢翻在地,污水横流,将将洗好的衣裳被他踏在地上,满是脚印。黄巧伶护着孩子,一面躲,一面悲鸣 着求救。 左右邻里早已习惯这种闹剧。最初还会劝阻,可谁出头,杨小祥就记恨谁。慢慢的,都不愿引火烧身,连热闹都懒得看。 黄巧伶拖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杨小祥胡乱舞着锄头,一下敲在大院的水泥台阶上,崩飞几片碎石屑,正射向杨瑞雪的眼睛。 男孩痛地蹲下,捂住右眼,血顺着指缝汩汩地冒。 “打死人了,再不管,真打死人了——” 黄巧伶捧着孩子的脸,朝屋里哀嚎。 老杨头这才慢悠悠地踱出来,“闹闹哄哄干什么?不嫌丢人的。”说完才看见受伤的孙子,多少慌了神。 “疯了你!” 一脚蹬向杨小祥,又抢过他手里的锄头。 杨小祥作势还要冲上去揍,“我自己儿子,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 “上屋去,醒了酒再说话!” 老杨头又是一巴掌,杨小祥这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屋,嘴里依旧骂得难听。 惊魂甫定的黄巧伶傻坐在污水和血渍中,半边脸青肿,刚才也受了伤。 老杨头上下打量,满眼不耐烦。“还等着我去请你吗?不赶紧看看孩子。” 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查大儿子的伤。好在只是划破了眼皮,没伤到眼球。长舒口气,抬眼望向公公,想讨个说法,却只看见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丧门星,这个家给你搅和成什么样了。当初怎么娶了这么个玩意——” 声音不大,刚好只有她能听见。 从结婚的第二个月起,杨小祥便原形毕露。每回争执,杨家自然都是向着自己儿子,黄巧伶哭哭啼啼地回娘家,不出三天,又会被娘家人给送回来。 奇怪,明明挨揍的是她,可最后赔礼道歉的居然还是她。 这一次实在是委屈,她扔下孩子,收拾行李往娘家走。 然而走到半道上又停住了,几乎能想到父母的说辞。劝她忍,要她顾大局,说他家是老实人,怕丢人,怕惹事,说夫妻过日子嘛,床头打架床尾和,谁家不拌嘴呢?他们说女人一生的圆满就是家和万事兴。 如今黄巧伶停在乡道中间,听着风吹过玉米田的沙沙声,仿佛孩子的哭喊也一路追到了这里。临出门时,他俩抱住她的腿,哭着说妈妈不走…… 长路无尽,一端是对丈夫的恨,一端是对孩子的爱,她被拉扯,仿佛怎么走都是错。 天大地大,人人都有生路,唯她没有立锥之地,忍不住地委屈。 她的悲伤被一阵嬉闹声搅扰。抬头,看见了林广良。 先前就听人说老庙村来了位林大夫,但没想到居然是他。 时隔多年,黄巧伶再一次看见了曾经的爱人,依然意气风发。 她看见他右手扶住自行车,左手搭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牵她走过泥泞的乡道,而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女娃娃,忽闪着大眼睛,正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他转脸,也看见了她,神情一顿,像是要笑,又像是躲闪不及。 她是明事理的,在他妻子注意之前,自顾自快步走过,只当是不认识。 走了十来步,忍不住转身窥探,他没有回头。 从林广良的角度看,是她对不起他的。 他打小是穷孩子,欺辱中长大,每回被嘲笑,只昂着头宣布,说他长大后一定有出息,让他们等着瞧。人人都嗤笑,唯有黄巧伶信他,打心眼里笃信,他一定可以。 慢慢的,两人走到一起,约好了,等他考上大学,挣了钱,就回来娶她。 然而,她因为漂亮又清贫,却被杨小祥缠上,三番两次地骚扰,有回半路截住她,拖进了小树林。 事后,他不住道歉,说是上头,说是醉了酒。黄巧伶逃回了家,谁也不告诉,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哄骗着自己,只当无事发生。 没多久,她怀孕了。 可是拿不准是谁的,被杨小祥劫道的时候,也正跟林广良谈着恋爱。 黄巧伶陷入慌张,迫不得已,跟父母说了杨小祥的事。权衡利弊后,虽说杨小祥不着调,但杨家到底是有钱有势些,况且得知有了孩子,杨小祥更是三天两头地提着礼物上门。媒人劝说,兴许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于是半推半就地,两人也就结了婚。 黄巧伶给林广良写了封长信,提了分手。 她没讲杨小祥的意外,只说父母嫌他家贫。她说了很多狠话,只希望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林广良,要怨就怨吧,但心底她还是祈祷着,愿他有个好前程。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杨小祥已经装不住了。见是女孩,一家人也都挂脸。另有人多嘴,半开玩笑地讲这孩子长得不像杨小祥。“比你周正得多。” 杨小祥也越看越起疑。后面为了再拼儿子,杨家来回地劝,要她把女孩送养出去,许诺一定给找个好人家,送她去享福。 黄巧伶信了,孩子送走,再没见过…… 林广良一家搬来大半年后,一天傍晚,她正在田里做活,看见三个孩子蹬着辆破自行车,吱哇乱叫地满乡奔窜。 她认得当中的女孩,是林广良的女儿。 女孩生得伶俐,大大方方,有礼貌,见面时总甜甜地叫一声阿姨。 她暗自估算着女孩年纪,倒是比她想象中更大一些。 林广良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孩子? 后面,不经意的,跟林广良也撞见过几回。 再见面,她宁愿他埋怨,谩骂,哪怕是挖苦也好。可他还是那么温柔,让她更觉得是自己选错了。 诊所她也偷着去看过,借着看病的名头,端量他的妻子,那个替她幸福的女人。 林雅安待她很好,说话客气,看病也耐心。听说他俩还是医学院的同学。黄巧伶觉得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林广良和林雅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广良搬回老庙村后,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再争什么。她命苦,但也有自己的尊严,不想因为自家不幸就去搅和旁人的家庭。 杨小祥虽无赖,但终究有孩子在,她还是铁了心要跟他过日子的。 可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隐秘的恶意,如田里的杂草,无声冒了尖。 其实就算旁人不说,杨小祥肯定是记得她跟林广良曾经的关系的。日日找茬,动辄打骂,孩子们怕,但不敢怨父亲,所有怒火便转向了更弱小的母亲。 小儿子杨瑞霖磕破了腿,黄巧伶寻来紫药水帮他搽。 也许是不小心弄疼了,杨瑞霖搡了她一把,学着父亲的样子叫骂。 “丧门星!”奶声奶气的一句。 黄巧伶僵住,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你是丧门星!什么都干不好,怎么还不死?” 小孩子得意洋洋。“爸爸说了,等你死了,他就给我换新妈妈,比你年轻,比你漂亮,给我买糖,我们去城里住高楼,坐轿车——” 孩子喊过也就忘了,一转头就搂住她脖子,倚在她胸口,吧嗒着嘴酣眠。 可黄巧伶忘不了,她被击中了。 先前,无数次想过死,然而为了两个孩子,强撑着。 她舍不得他们。想着自己死了,留两个孤苦的孩子,跟着杨小祥那样的爸要怎么过?要是再添个后妈,那……于是一日日忍耐着,洗衣,烧饭,忙地里的农活,想着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能替孩子挡不少苦。 她给自己鼓着劲,只要一天天地熬下去,总能熬到孩子长大,替自己做主的一天。 然而,她错愕的发现,他们是一伙的。 原来孤立无援的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她不愿再熬了。杨小祥再这么折磨下去,死是早晚的事。 她暗自有了计划。 可是林广良不肯给她。黄巧伶没办法,转身去求林雅安。 林雅安有些为难,说那是处方药,不能随便给。可看她失落的模样,又自顾自地讲,“但是我们过几天会回城里探亲,也许,我会忘记锁门。” 那个午后,她按照约定的时间来,门果然开着。 她悄咪咪溜进去,空荡的诊所,只回荡着自己的呼吸。某种异样的感觉,像是与林雅安替换了身份,鬼使神差的,她摘下衣架上的白大褂,披在身上,又将长发梳理成林雅安的模样。 站在镜子前,左右端详,想象着,如果她有那样的一生,该是多么幸福。 一抬头,望见墙上悬挂的全家福。 和谐美满的夫妻,当中坐着那个名叫林稚野的女孩。 黄巧伶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抚摸女孩的脸。她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熟悉的眉眼,忍不住泪流。 那一刻,几年来的疑惑有了答案。 她没有证据,可她就是知道,一个母亲的直觉。 黄巧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的女儿真的去了好人家。 接下来,也该替自己盘算了。 她从林雅安的梦中醒来,再次面对黄巧伶的世界。 无论是林广良,还是杨小祥,还是世界上什么别的男人 ,她都爱不动了。苦难早已从里到外掏空了她,如今她疲惫万分,唯一渴求的,只是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摸向口袋里的药瓶,像是触发了某种召唤,向她许诺一个漫长甘甜的夜晚。 忽的,门被大力撞开。 走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她惊讶地回过身去。 林广良蹬着自行车,疯狂地往诊所方向飞奔。 林雅安说得云淡风轻,“那个黄巧伶总说她睡不好,所以我给开了点安神的药。” 林广良仔细端详妻子的眼,还是往常的模样,没有试探和猜忌。她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过去。可一路上胡思乱想,止不住地担心。 先前黄巧伶为了药的事已经好多次纠缠。 她总在半路上堵他,问他要带毒的药物,一会儿说是药老鼠,一会儿又说是杀虫子。林广良推说没有,最后她退而求其次,只要安眠药,说她夜里睡不好。 “我不会害别人,”她流着泪哀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她当然不会害别人,林广良知道她的为人,他只是不想她伤害自己。 关于过去,他是怨过,但是早已放下。而对于黄巧伶如今的生活,他有所耳闻,可无法插手,只怕自己出面会更加混乱。他一直盘算着,该怎么帮她脱离苦海…… 只是万没想到,她偷着拿到了药。 林广良甩下自行车,急匆匆赶回诊所,门果然没锁。 “黄巧伶?” 轻声呼唤,没人应答。 他一步步往里走,“黄巧——” 他看见她了,仰面躺在那儿,遍身的血。 一瞬间的迟疑,接着,他便明白了。 追出去,顺着血迹,一路奔。恨在燃烧,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过往的时光,她是唯一一个信任他的人,二人曾经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他想不明白,既然已经拱手相让,杨小祥这个畜生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 他赶到的时候,杨小祥正拿着刀威胁另一个人,山明才。 他脸上身上溅满了血,黄巧伶的血。 林广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连撕带咬,两人扭打起来。 杨小祥毕竟有刀。 “搭把手!”林广良朝着山明才喊,“帮我!” 可是,山明才逃了。 一晃神的功夫,杨小祥手里的刀刺下来,正扎在胸口。 他是医生,知道这一刀的厉害。 然后,一刀,又一刀,他已无力挣扎,成了块将死的活肉。 杨小祥跑了,去追唯一的目击者山明才。 林广良独自躺在麦田里,看血染红了天。 他想不通,一辈子行善积德,明明救了那么多的人,可为什么轮到自己时,却没人来救他。 他不想死,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窝囊地死在野地。 他还没替黄巧伶报仇,没看到杨小祥被绳之以法。况且这么死去,雅安又会怎么想他?他欠她一个解释,他想亲口告诉她,没有任何不忠,请她不要误会他的心…… 还有稚野,还没有看着稚野长大。 那个在草丛里发现的女孩,他骑车经过时,她已冻得青紫,只能发出微弱的哭声,她是他亲手救回来的,是上天赐予他跟雅安的礼物。 不甘心,不甘心…… 血涌出,他越来越冷。林广良躺在那儿,祈祷着,有谁能将他发现。 “谁来,救救我……” 鸟振翅飞远,它们回家了。可他再回不了家。 “谁来……” 视野尽头,一道瘦长的影子浮现,手中舞着什么,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 正文 第71章 ☆、番外仁青呐 小孩爱他的爸爸。可他的爸爸,是个杀人犯。 所有人都这么说。 自李友生被人扭住了胳膊,从麦田押走的那一刻起,小孩尚未开启的人生,已经完了蛋。 他抱着爸爸掉落的那只拖鞋,蹲在路边,一直哭,哭到太阳落山,哭到暮色四合,哭到喉咙沙哑再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能等到一句安慰。 1999年,传闻里的世界末日并未降临,60多亿人的生活如常运转,真正覆灭的,好像只有他的人生。 那一年冬天,极冷。在邻家热闹的鞭炮声里,爸爸没了,奶奶没了,小山也没了。 一夜之间,他失了人间所有锚点。 为了活,变成动物一样,做了许多错事,坑蒙拐骗,争强斗狠,只因爸爸最后一句嘱托,要他出息,别再被人踩在脚底。 小孩不知怎么才算出息,他只想吃顿饱饭。 后来,他长成少年。他再不哭了,他只是流血,诅咒与冷笑。 他下定决心,要为并不光彩的出身搏一个出路。如果世人注定不会爱他,那就让他们恨他,怕他。恨与爱,是同样的份量。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独自沉浮于人海,旁观了太多生离死别,熟谙虚伪与背叛。他渐渐忘记了老庙村,放弃了曾感受过的爱与信任,与旧日世界诀别,改头换面。 唯一的行囊,是家人取的那个名字。 李仁青。 二十一岁那年,李仁青成了宋言磊的干儿子,在老街一带,恶名远扬。 最近几日,蛇仔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说老街上有笔账收不回来,欠债人不仅逾期不还,态度还十分嚣张。于是仁青决定跟去看看。 就这样,他在那个命定的午后,再一次走进了林稚野的诊所。 此时距离他的死亡,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今天高低得给你长长脑子。”蛇仔耍着刀叫嚣。 又是老一套的威胁,李仁青懒得去听。叼着烟,懒散地靠坐在椅子上,伸出根指头来,笃笃笃地敲着玻璃鱼缸,逗弄着里头的菩萨鱼。 他不喜欢这家诊所。 倒不是环境脏污,恰恰相反,这里整洁,明净,处处透着股好好过日子的决心。也因为这,让他从踏进大门的那一刻起,便闪现出许多童年时代的记忆,许多他以为早就放下了的往事。 “哥,下一步怎么说?”小弟问。 他不愿难为女人,可钱是宋叔的,由不得他决定。 “砸。” 下一瞬,整洁的诊所变成废墟。 小弟咒骂着挥舞棍棒,仁青在一旁冷眼旁观,心底升起股畅快,像是与曾经的苦痛宣战,像是要将过往关于林家,关于老庙村,关于不堪童年的所有印记一并崩摧,而如今他是强大的,没什么能将他击溃…… 只是那个女人,一直在望着他,目不转睛。 你到底在看什么呢? 他想问。 可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只是恐慌地移开了眼睛。 晚上的庆功宴,李仁青心不在焉。 他想不通,那个女人到底怎么回事。直到轿车启动,他回头看,发现那女人直挺挺地站在诊所门前,两只眼睛瞪着他。 尽管车上还有旁人,可他就是知道,她在看他。 女人的眉眼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李仁青一抬头,发现老厅躲在包厢另一头偷着打量他脸色。 早习惯了。因他话少,凡事不愿多说,所以下面的人对他总是察言观色。一次皱眉,一次轻笑,都会有无数种解读。 他挪了个位置,干脆坐进暗处,半捂住脸,头顶射灯只能照亮眉骨。 旁边的蛇仔不知在看什么,抱着个手机,不住咂嘴,长吁短叹。 “怎么?”仁青不解。 “哦,看新年运势呢,”蛇仔挠头,“好像,好像不太妙啊。” 仁青忍不住笑,“还信这些?” 身边豺狼环伺,他只对蛇仔有几分真心。 “哥,别不信,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玄学,有这么种说法,”蛇仔凑过来,手机举到他跟前,“就是,其实咱早就死了,只是我们没意识到,这世界就是个大地狱——” 仁青皱眉。 “咱困在这里遭罪,不停重开,死了又生,一直循环在同一个剧本里头,就跟游戏通关一样,要是选得不对,就一次又一次循环,老是重复这一段。” 仁青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小字,打了个寒战。 万死千生,求出无期 脑中闪过奇怪的预感,眼前的一切,像是历经了无数次。 蛇仔还在那头讲个不停,“直到意识到自己所犯下的罪,诚心忏悔。” “罪?” 他愣愣望着蛇仔。他的罪?身为李友生的儿子就是原罪,这要怎么忏悔? “只要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就会走向不同结局。诶?哥,你怎么——”蛇仔收了手机,“你脸色很差。” “你,信吗?” 仁青拿起烟,声音沙哑。不知是问蛇仔还是问自己。 “谁知道呢,也没死回。不过无论重开多少次,哥,我都愿意跟着你。” “下回咱俩选条正道吧,”仁青笑,“总不能生生世世做混混。” 就在这一刻,门被撞开,手下失魂落魄地冲进来,送上噩耗。 宋叔没了。 仁青错愕。早知道这行成王败寇,只是万没想到,就算坐到宋叔的位置也难以逃脱算计。 他知道,马上就轮到他了。 果然,包厢里一双双眼有意无意地打量。 仁青将蛇仔一把拉到身后。 “待会跟紧我。” 下一秒,灯熄灭。 只有李仁青杀出了重围。 血肉模糊的他趔趄着,逃进小巷。 不知道为什么要往这里跑,只见巷子尽头一盏温暖的灯,让人觉得安全。 蛇仔死了,替他挡的刀。那些忠于他的人血战到最后,一个接一个在他眼前倒下,用命替他铺出一条生路。 仁青一面逃,一面恨透了自己。 巷口传来车子的急刹,他们追来了。仁青跌在泥地里,挣扎着向前爬。 忽的,一双脚出现在眼前。抬头,正是下午讨过债的那个女人。 “救我。” 她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端量他的脸。 他听见她说,“李仁青,好久不见。” 直到锋利的手术刀割开喉管,他终于记起她的名字。 …… 结束了,只等着死来谢幕。 李仁青独自瘫在暗影里,血淌进烂泥。 胡乱想起段话,像是下午翻看报纸时,哪一部电影的介绍。说是人每做出一次选择,宇宙中便会多出一个分岔,会有另一个自己,走向全然不同的结局。 此刻他躺在那,透过高楼间的缝隙,望向夜空中闪烁的群星。 他想象着,无数个宇宙里,是不是成千上万的“仁青们”也跟着历经万死千生。 也许是濒死前的谵妄,无数属于他,不属于他的记忆在同一瞬涌入。 走马灯旋转,他看见不同年纪不同身高的“仁青”出现在不同的场景,劳教所的铁床,城郊的桥洞底下,老庙村的晾晒场,自家饭桌旁,不知名的小巷…… 可无一例外,所有的仁青都死于非命。 被执行枪决,被人围殴,被毒死,被噎住,后脑忽然挨一闷棍,疾病,车祸,天灾,甚至有的世界里母亲难产,他根本没有机会出生…… 他一次又一次死去,而夜空中闪烁的群星也跟着一颗又一颗快速地熄灭。 到了最后,头顶只剩无垠寒夜,无边无际的暗黑,空空荡荡。 好像每一个仁青命定的结局,都是枉死。 他不甘心。还有许多想说的话,许多想做的事,许多想要保护的人,他已经意识到此生走了错路,如果老天垂怜,再给他一次机会—— 蓦地,望见天尽头,残存一颗微弱暗淡的孤星。 那会是最后一次机会吗? 他无端想着。如果能再来一次,他一定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说不定,也可以连带着改变小山稚野以及一众人的命运—— “仁青,活下去……” 弥留之际,他真心忏悔。泪里混着血,心底无声呢喃,为另一场人间中那个素未谋面的自己祈福。 “下一次,你们都要活下去。” 黑暗没顶,仁青呼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老庙村,一处破败的农家院。 一个名叫李仁青的小男孩,捂住脖子,自噩梦中惊醒。 「全文完结」 后记「关于山归来,关于孩子们的一切」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不太擅长取名字。这本书同样如此。 书名其实源自一种植物,名字就是“山归来”。 最初只是为了凑单。收到时只有两根干巴巴的枯树杈子,没抱任何希望,随手插在花瓶里,不曾换水,更没有加入任何营养剂,尽管我有。 因为在印象中,这些付出有点“多余”。 它不像鲜花那样娇贵,也不如进口花卉那般稀缺,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呆板。是那种网上购物快要付款时,界面自动蹦出来,让你看在低价的面子上,“顺手”来一件的植物。 它从来都不是浓墨重彩的主角,只是件陪衬。 然而,当桌上的鲜花枯萎凋零,角落里的它却在污水中坚韧地存活,支棱着一丛一丛小巧的果实,甚至生出了新的嫩绿的叶片,拼命地向着世界呐喊,它想活。 那一瞬,我终于懂得了它的花语:不屈。 顺遂的人生固然令人羡慕,但不屈的生命更值得被尊重。生命的本质是熵增,生命的意义却在于熵减,是在注定的杂乱崩坏中一次又一次地重建起秩序。 所以这一个故事,我们不大杀四方,我们来讲一下杀戮发生之后,那些被侮辱与被损毁的生命,要如何“复活”。 这是一个关于原罪的故事,就像一句话简介里说的那样,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在一篇名为《高墙外的孩子,独自长大》的访谈里有这样一组数据,说2013年,44.7%的父母服刑家庭子女,每月生活费低于200元,72.7%低于500元。我读到时,被这一组数字所震撼。 一个人犯罪,摧毁的是双方的家庭,特别是家庭中原应处于被保护与照料位置的孩子们。作为服刑人员的子女,当父母锒铛入狱,他们不仅失去了家庭的庇护与托举,同样也丧失了纯真的童年与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贫穷,歧视,孤独,暴力,幼小的年纪却要被迫独自承受来自成人社会的规则与恶意。 为了求生,有的孩子辗转于亲友之间,小心翼翼讨生活;有的因自卑变得胆小懦弱,一生恐惧亲密关系;有的因经济和歧视而辍学,又在暴力熏陶下重蹈家族命运,走向新的犯罪道路…… 最让我痛苦的是最后一种命运,他们的人生被罪恶所害,却又成为新一轮的罪恶,去损毁其他人的家庭,掠夺其他孩子的未来。 我也不禁设想,如果我生在那样的家庭,在没有正确支持与引导的情况下,我是否又有足够的勇气与幸运去破局? 无论是仁青,稚野,还是小山,他们都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幸运儿,各有各的苦,各背各的罪,但是在这个故事里,我想要刻画的是他们如何自苦难中一次次爬起,走向新的幸福。 人选择,然后必然受苦,属于各自的磨难就在长路上等待。但是不要怕,世界比我们的恐惧更大一些,活下去,走下去,然后好人相逢。 这个世界极少因为某个人发生巨大的改变,但并不是说身为普通人的我们就无能为力,我们不是无足轻重的众人,我们是一伙的,我相信,只要好人比坏人更多一点,那人世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我的好朋友,希望你于苦痛中竭尽全力的活下去,为了曾经身为孩子的自己,为了以后将要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孩子,我们要勇敢,正直,坚守善意,我们要长寿,要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是否会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变好了那么一点点。 “2019年,民政部,司法部等十二个部门联合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事实无人抚养儿童保障工作的意见》,将事实无人抚养的服刑人员未成年子女纳入保障范围,意味着因父母服刑而失去监护人的孩子,能够获得相应的生活,医疗及教育保障。2024年10月,民政部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全国共有41.4万名事实无人抚养儿童被纳入保障范围。”数据引自《高墙外的孩子,独自长大》 你看,世界真的在变化。 风暴会止息,世界走向它的路,而命运曾给予我们多少积雪,故事的结局也必会偿还多少个春天。 《山归来》这个故事,献给所有不被看好,不被期待的生命。愿我们珍重自己,保佑自己,带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春光灿烂的新世界去。 愿我们永不屈服。 活下去,一定好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