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隔夜汽水

正文 第41章 相信我,我们会很幸福

    忙惯的人最怕突如其来的闲。
    大把闲暇时光堆砌成一堵墙,禁锢斗志的同时,也阻滞了惯性思维。大脑突遇紧急刹车,不甘心无事可做,索性揪出往日刻意被忽视的念头,逐一细究斟酌。
    思绪很快变得凌乱。
    很多匿在意识深处的想法,难得见了光,肆意纷飞地提醒着: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紧接着心绪也开始波涛汹涌,波动出更大的水纹,伺机倾覆板上钉钉的决定。
    安漾招架不住,打算根据咨询师的意见,找方序南开诚布公聊聊。可每次对上他犀利的眼神,安漾总觉那些理由通通站不住脚。
    说什么?说她当初没考虑清楚,还是说她现在极度恐婚,想再等等?
    电话、短信、邮件,不停打断二人的谈话。而安漾好不容易组起的坦白局则在一声声“稍等我t一下”中逐渐瓦解。
    她只得转移注意力,从网络热梗中获得转瞬即逝的欢乐,随即再次陷入难以纾解的郁结。
    几个工作群依旧热闹,只是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再@安漾。马存远每到傍晚准时冒泡,言简意赅:施工进度有条不紊,没什么错漏。
    闻逸尘自离开医院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顶多深更半夜时往群里扔“OK”当统一回复。而那日的悉心照料和亲密无间,宛如只是痛楚到达顶峰后的幻觉。
    方序南这两日推掉应酬,一下班便回家。他厨艺不精,自告奋勇当一次煮夫后,边收拾碎碗和烧焦的锅铲,边提议以后要么去爸妈家吃,要么点外卖吧。
    安漾嗅着一缕缕呛鼻的焦味,叫住方序南,“我想跟你聊聊。”
    对方没回头,“说。”
    “你想好了吗?”
    方序南擦拭灶台的动作停滞数秒,“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真的很恐惧。”
    方序南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搓手,借由哗啦啦的水声拖延时间。水停的瞬间,他转过身,走到安漾面前搂住她:“相信我,我们会很幸福。”
    “哦。”
    “走,快去吃饭。”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的窗帘都透出几笔温馨剪影。
    外卖盒里的饭菜滋滋冒热气,朦胧预告起婚后生活,和安漾之前想象的别无二致,却莫名勾不起食欲。
    方序南吃饭时依然在查邮件、接电话,偶尔还得起身回避。安漾不方便打探业主信息,更不能过多泄露工程进展,只好刷手机、就着热点新闻点评一二。
    二人各吃各的,连筷子都懂事地避开了对方会感兴趣的区域。
    “白天在家干嘛了?”方序南将手机倒扣在桌上,揉揉睛明穴:“没胃口,不吃了。”
    无非是玩手机、睡觉、灌水,期间实在太无聊,安漾根据萧遥写的老挝和泰国游记,研究了东南亚佛寺的建筑形式。
    方序南轻扬眉梢,配合地问:“有什么发现?”
    安漾小跑去书房,拿着精心制作的手绘图,颇为得意:“信仰上座部佛教国家的寺庙建筑一般有金色装饰和多层屋顶。”
    老挝多采用澜沧晚期和琅勃拉邦风格,屋顶层层递进,屋檐向下延伸贴近地面,正脊一般由龙蛇或鸟首做点缀,檐侧有少量纹样。泰国清迈则主要是兰格风格:屋顶多层、线条直、金色装饰繁复。曼谷多为巡逻风格,构图呈上升趋势,正脊装饰丰富,屋檐向上翘起。
    安漾正说在兴头上,抬眼瞥见方序南心不在焉的模样,宝贝地收起图纸:“打发时间画着玩。”
    “你应该多歇歇,难得休假。”
    “身子都僵了。”安漾夸张地拉伸背部,“昨天躺一天,今天实在受不了了。明天下午我得回爸妈家再拿点东西。”
    “晚上陪叔叔阿姨吃顿饭?”
    “不用,你下班来接我吧。”安漾闭眼都能想到那副画面:四个人围着一桌外卖和凉菜尬聊,方序南全程陪笑,绞尽脑汁热场子。好累。
    “好。对了,HLT年会你要出席吗?”
    “看业主发不发邀请函咯。”
    方序南毫不意外这个回答,“行。”
    ==
    一个多月没回爸妈家,安漾站门口呆愣了好一会。
    客厅大理石地砖改成了深红实木地板,咯人梆硬的红木沙发上搭配了整套牡丹花坐垫和靠枕,和新铺地毯上大写的「富贵花开」四个字相辅相成。
    姜晚凝正在做瑜伽,听见动静,依然目不斜视地保持金鸡独立,跟随语音指示吸气、呼气。
    安漾径直走进卧室,又一次瞠目结舌:龙凤和鸾被褥取而代之高冷风四件套,红得晃眼。屋内角角落落都贴上了「囍」字,喜气逼人。
    安漾选择装瞎,麻利翻出旧羽绒服和毛衣,准备带去工地过冬。
    衣橱最下方有两层抽屉,乱糟糟塞满了获奖证书、准考证和各个年龄段的证件照。旧时光像是被封印在此,泛着陈年尘埃,诱得人一个劲打喷嚏。
    好几张证书边角皱皱巴巴,上面还有安漾的涂鸦杰作。她从不在意这些虚名,每次拿回家都例行公事找老安讨红包,再随手乱扔当草稿纸。
    其中有一张是校建筑设计竞赛的奖状。安漾当时拿了一等奖,在正面画了“比耶”的手势庆祝。而背面左下方不知何时竟添了「澄心居」的卡通画,院落挂了两盏唐灯,灯下男孩和女孩手牵手,咧嘴傻笑。
    好幼稚。
    安漾盘腿席地而坐,拾掇旧物、回顾零星过往,随即视线一飘,落在底层抽屉的相册上。
    土粉厚胶封面,底色微微泛黄,正中央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笑容甜美。内里贴上了安漾的生日照。从一岁到十八岁,并附有姜女士的几笔简介。
    安漾随手一翻,将东西挨个放回原处,合上抽屉时突遇卡顿。用力推搡几下后,底端木板哐地倾斜脱轨,洒漏出两张卡在夹缝里的旧照片。
    四寸彩色照片,边角泛黄,都是同一对男女的合影。
    男的身穿白衬衣、黑西裤,挺直了胸脯,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出头。女生穿着一条蓬蓬袖蓝色波纹及膝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笑容甜美。二人相隔一臂的距离,或并肩而立,或相视一笑,背景很像旧时的南京路街口。
    老安身边的女人是谁?安漾攥着照片,认真端详一小会,不经意抬眼,吓得尖叫出声。
    姜女士微微蹙眉,“大惊小怪做什么?”她鼻尖冒着汗,身材远超同龄人,单立在那便傲骨翩翩。
    “没什么。”安漾担心撞破老安的秘密,将照片和其他文件混一起,手忙脚乱地往抽屉里塞。
    “我来,我来。你这么塞,以后东西么全都找不到了。”姜晚凝二话不说夺过安漾手中的材料,快速比对核实,看见那两张老照片时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翻出一个空相册,替它们找到了新家。
    安漾瞧在眼里,疑虑骤升:“妈,这谁啊?”
    “你爸初恋。”姜女士小心翼翼塞着照片,不时用手捋平卷翘的边角。
    “你认识?”
    “我不认识。”
    “我以为是你闺蜜。”不然这么宝贝照片干嘛?
    “小说看多啦!”姜女士心情不错,“我很开明的,要尊重每个人的过去。”
    “不会吃醋?”
    姜女士抛来疑惑的一瞥,有什么好醋的?
    “和你爸第一次相亲的时候,他就交待得一清二楚。你爷爷奶奶嫌她年纪长你爸四岁,担心生育问题。”姜女士破天荒分享起老安的情史,“你爸放不下,想跟人私奔,结果女方家转眼给她谈了个男人闪婚了。”
    “啊?”安漾双手托腮,眸光噌亮,听入了迷。
    “没多久,我跟你爸就相亲了。奶奶应该也跟你说过。”姜女士面色如常,“你爸见我第一句话便是:他心里有个爱人,放不下。”
    “然后呢?”
    “我就问他能给我迁户口吗?”姜女士转眼收拾完抽屉,瞧见安漾欲言又止的面庞,忽地意识到很久没和女儿面对面谈心了。
    年轻时她总嫌小孩吵闹,巴不得安漾放学回家就在卧室呆着,别没完没了地追问为什么。再后来她读了几篇母女关系的论文,决定进行有规律高质量的对谈,便立下每周五晚的交流时间。她例行公事地问,安漾不走心地答。
    对年轻的姜女士而言,责任远高于母爱,自己的前途更享最高优先级。她从来都能坦荡面对这颗私心,早早放手,训练孩子成为独立个体。现在却偶尔反思,她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太冰冷?完全忽视了陪伴对于孩子的重要性?
    “想问什么?”姜女士心一软,坐在红哈哈的被褥上,满脸嫌弃:“让你爸把家里布置得喜庆点,结果搞成这样。”
    安漾跟着坐在床沿,和母亲隔了些距离,“你当初怎么决定跟我爸结婚的?”
    姜晚凝不假思索:“宿舍分房,户口,还有对未来的展望。”
    “感情呢?”
    “我跟你爸现在感情挺好啊。”
    “结婚时呢?”
    姜女士琢磨出安漾神情里的挣扎,“这个问题问我没用,得问自己。”她指尖抚着金丝线边,语重心长:“我那些学生们跟你差不多,遇事恨不得拉群问所有人意见。人和人不一样,别人的建议甚至都不能作为参考。我跟你爸选择这种婚姻模式,过得不错,不代表你也可以。”
    “每个人对婚姻的定义不一样。我当初就想落户大城市,找靠谱踏实的男人搭伙过日子。感情不感情的,不强求。”
    安漾联想起母亲的日记本,下意识想问一嘴,又没敢提。
    “你们这代人对结婚的看法更是多种多样,关注侧重点也不一样。”
    安漾垂着脑袋,彻底丧了气。一直以来,她总在不停说服自己:爸妈过得很好,至少在外人眼里无风无浪,那她应该也没问题。
    咨询师的几句话如杠杆,四两拨千斤t般撬动着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而母亲的这番话重重落在心头,二者合力作用下,所有基于该认知基础的决定都跟着摇晃。
    姜女士作势要揽女儿的肩膀,自觉别扭,改拍了拍:“那天订婚宴,序南说你之后会考虑换工作,我看出来了,你不痛快。”
    “不痛快就要提,很多线要从一开始便设好。不然以后,你只能无止境的退让。”
    “提了。”
    “序南怎么说?”
    “都听我的。”
    姜女士不予置评,“思维定势很难改。当初你爸问我生育计划,我说考评在即,想缓两年。他应得好好的,结果婚后尽想些歪点子,闹得差点离婚。男人多少都有劣根性,总想着等娶了老婆回家,万事已成定局。”
    “序南不一定是这样的人,但心里有不痛快的,尽早说清楚。”
    “嗯,知道了。”
    “我常跟学生说,与人相处首先要考虑自我感受,而非自我形象。”姜女士今日说了太多话,及时叫停,“在家吃晚饭?”
    安漾正要应下,余光瞧见衣柜角压着的旧照片,捞起来瞅一眼,“奶奶抱着的是谁?”
    “没谁。”姜女士直接夺过,神情转冷,似是察觉出生硬,改口道:“我妹妹。”
    “你还有妹妹?”安漾闻所未闻,“我小姨?她现在在哪?”
    “去世了。”姜女士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淡声叮嘱:“别问奶奶,免得她伤心。”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