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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0章 没事,有我在

    雾雨蒙蒙,紧密缠黏住发梢,偶尔结成一小滴水珠挂在睫羽,摇摇欲坠。
    闻逸尘步履稳健,稳当当抱着人,抄近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嘴也没闲着:
    “带病工作这套在我这不吃香,你们设计院不会到现在还鼓吹这种垃圾奉献精神吧?”
    “昨天是不是就不舒服?难怪跟吃了枪药一样。”
    “本来顶多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非要拖成去急诊的大病,你怎么想的?”
    “开会前疼吗?为什么不说?我还纳闷你居然没对圣旨门发表意见。”
    “没长嘴?不会打字?不知道请假?”
    “安漾,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项目离了你就不行。”
    阵痛越来越频繁,意识也愈发模糊。声声责备打在耳畔,自带体温,吹拂了雨水带来的凉意。
    安漾窝在宽厚有力的怀抱中,紧闭双眼。这人到底在嘀嘀咕咕什么?听不清。
    闻逸尘的呼吸声很重,斥责因气喘显得不够强硬,尾调也跟着发虚。没听见回应,他轻轻向上掂了掂人,太阳穴贴住她前额感知体温,眉拧得更紧。
    “好像有点烧啊。”
    “不是没到经期吗?还是我记错了?紊乱了?”
    “闻逸尘。”
    “马上到了。”
    “你闭嘴。”安漾强撑着挤出三个字,终于清净了。
    马上是多久?安漾不知道。
    闻逸尘的心跳声变成计时器,砰砰砰,铿锵有力地跳动了好几百下,每一声都透过胸膜抵达耳道,潜移默化间带动她的心跳频率。
    小路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绵绵细雨编织了一张薄纱般的网,从头到脚笼罩住二人,偶尔脚滑踉跄一步,索口反倒更收紧几分。
    闻逸尘唯二送人去医院的经历都与安漾有关。只是上次坦荡得多。他能大大方方抱着安漾往急诊室跑,碰见旁人问是不是男朋友也不否认。反正板上钉钉,迟早的事。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他心无旁骛抱着人,不断默念发小之情、同事搭档之谊,浑身细胞却化身为放大镜,丈量起她的变化。
    比几年前瘦了不少,抱起来轻飘飘的。也是,饭量少了近一半,能不瘦吗?胃病、颈椎、腰椎,都市人的职业病她一项没落,看样子还有隐疾,待会得做详细的全身检查。性格还那样,不冷不热,生气时不爱搭理人,憋着闷在心里,实在逼急了才会跳脚反击。
    “闻逸尘。”
    “快了。”
    “你好吵。”
    安漾一字不落地听着,男人是不是过了25就直接跳到60?活脱脱一个闻老头,唠唠叨叨。
    闻逸尘拿捏住人命脉,“拐个弯就是奶奶家,信不信我直接敲门告状?”
    “不信。”安漾蹭蹭他胸口,似是梦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我不信。”
    她的丝发钻入闻逸尘的针织衫,摩擦羊毛产生静电,噼里啪啦激起皮肤表层一阵微痛麻感,警醒着人赶忙远离。无奈她身上的橙橘海盐香太过清新自然,幽幽蛊惑起心神,麻痹了精神防线。
    一下,t两下,三下。
    安漾额头随上半身晃动,轻轻叩击闻逸尘的胸口。对方低眸凝视数秒,噌地红了耳根,不由得加快脚步。
    他轻手轻脚安置人到副驾,盖好毯子,再帮忙系上安全带。他片刻不敢耽搁,驶向最近的芙蓉镇中心医院,同时联络了申城三甲医院的熟人,做好随时转院的准备。
    很快,超声结果确诊是肾结石,显示只有一颗,0.4厘米。但就目前症状来看,应该还有其他大的卡在输尿管,否则疼痛不会如此明显。医生先替安漾打了针止痛,建议放弃药物治疗,直接碎石。
    接下来,排队、等候做腹部、双肾和子宫的B超,确定结石大小和位置。
    止痛药效用几乎忽略不计,安漾浑身止不住颤抖,在一轮接一轮的腹部绞痛中筋疲力竭,终在折腾到病床的那一刻昏睡过去。
    痛楚反复蹂躏着梦境。
    思绪在现实和虚幻间来回跳脱,安漾逐渐失去时间和空间感,忘了为什么来这、要做什么。只晓得每次睁眼时,闻逸尘都在,或拧紧眉宇轻声打电话,或就着化验单询问护士注意事项。
    场景和记忆重叠,有好几个瞬间,安漾都以为回到了六年前。那天她忘记吃早饭,低血糖发作,加上感冒和来月经。三管齐下,整个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闻逸尘赶到「澄心居」时,被映入眼帘的一幕活活吓得直冒冷汗。他当时惊慌失措,彻底失去判断力,只能推测出最不着边际的情况:贼进屋捅了安漾一刀。不然她怎会毫无意识地躺在那,裤子上还有一大滩血渍?
    他当时语无伦次地找汪大勇报了警,在汪叔的安抚下慢慢恢复神智,反应过来后忙送安漾到镇医院打吊水。
    往事如卡顿的黑白电影,逐帧闪回。画面停顿时间越来越长,背景色彩反而越来越饱满,直到和此刻的完美剪辑成一幕。
    闻逸尘坐在床边,柔声低语:“医生说你要多喝热水。”
    安漾听话地抿一小口,刚咽下又原封不动吐出来,引起干呕连连,吐出不少黄色胃液。
    闻逸尘侧身搂人入怀,抚拍她背脊,眼睛直盯扩张输尿管的点滴。这么慢?!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安漾枕着对方的肩膀,每次疼痛加剧时都忍不住寻他的手捏住,后来索性攥着不松。
    掌心相贴,她紧一下,他便回握一次。
    闻逸尘下巴抵住她头顶,每当感到指甲扎进肉的微痛感时,便小声安慰:“没事,有我在。”
    碎石前需要大量喝水。
    闻逸尘不厌其烦地混出一杯杯温水,难得有耐性地哄着:“最后一口,听话。”
    安漾实在咽不下,孩子气般整张脸埋入他胸膛,以示拒绝。
    闻逸尘哭笑不得,揉揉她后脑勺:“多大了?还用这招?又不是喝中药。”
    安漾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快喝吐了。”
    “最后一口,听医生的。”
    隔壁床家属瞧着有意思,探头探脑八卦起二人的关系。闻逸尘轻描淡写地答:“我是她哥。”
    家属竖起大拇指:“兄妹感情真好。不像我家那个混小子,成天欺负亲妹妹。”
    闻逸尘淡笑附和:“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就好了。”
    “好个屁!我家小妹现在见到哥哥就跑,说哥哥不是骗她就是欺负她。前段时间连哥哥微信都拉黑了,说要彻底断绝兄妹关系。”家属说到兴头上,“诶,你跟你妹从小感情就这么好啊?”
    “也不是。”闻逸尘略有沉吟,“我以前也常欺负她。”
    “我家小妹性子烈,惹急了真能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看那混小子找谁哭去。去祖宗坟前跪着都没用!”
    闻逸尘若有所思,没接话茬。安漾装聋作哑,后知后觉想挪远些,不料刚轻微扭一下就被人箍得更紧。
    “别乱动,待会就到你了。”
    “哦。”
    痛感占据了分分秒秒,又被温热的掌心抚慰。
    久违的拥抱悄无声息间融化了冰冷界限,心也不受控地想贴近些、再近些。
    碎石三分钟后,安漾终于活了过来。理智瞬间回笼,边界感在一次次视线回避中悄然重塑。
    安漾垂着眼,总觉面颊沾了针织衫的毛绒,摸不到,只好用手背磨蹭,焦躁得无所适从。
    闻逸尘眼瞧她唇色恢复如常,放心不少,单手抄兜站在床尾,半天憋不出一句屁话。
    “你……”
    “我……”
    安漾抢着说:“我待会还要做氦氖激光治疗,一个小时。你忙你的。”
    “嗯。”闻逸尘点点腕表表面,“我一会恰好有事。刚你做碎石的时候,我给方序南打了电话,他在路上了。”
    “哦,好。我也正准备跟他说。”
    “医生说上厕所前记得做五到十分钟的排石操。”
    “哦。”
    “你感觉好点没?”
    “基本不疼了。”
    周遭人来人往,嘈杂声丝毫掩盖不住没话找话的尴尬。
    闻逸尘拳头抵住唇,绞尽脑汁:“我之前有没有督促你多喝水?合作过那么多人,没见过你这么一身反骨的搭档。跑医院耗费小半天宝贵时间,满意了?开心了?工地那边我管不着,但在我这,你最起码三天后才能来上班,具体听医嘱。”他没给安漾反驳的机会:“年底事多,我很忙,没空挨个送组员去医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安漾没听进去,垂眉耷眼地恳求:“别告诉奶奶。”
    闻逸尘深呼口气,“我说了不算,你问方序南。”
    隔壁床家属见俩人刚还亲密无间,这会又有了针锋相对的意思,忙抓了把瓜子开磕:“小妹,你哥对你是真好,可惜刀子嘴豆腐心。别看他现在板着脸训你,刚一口口喂水体贴得不得了!看你疼的时候,哎哟,急得直挠头。”她乐呵呵做起和事佬:“患难见真情,哪家哥哥能做到这样?我家臭小子都不行!”
    安漾礼貌回应:“阿姨,我知道的。”
    家属转而将矛头指向闻逸尘:“别尽说人不爱听的话,哥哥对妹妹好,天经地义,不丢人!”
    闻逸尘尬着笑,“阿姨,我知道了。”
    墙上时钟秒针每转三下便抖一下,卡得人心烦意乱。
    闻逸尘见时候差不多,“方序南快到了,我先走了。”
    “开车注意安全。”
    他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好透了再来上班,不然别怪我翻脸。”
    “嗯,知道。”
    闻逸尘走后,安漾重新躺倒。白炽灯刺眼,敦促大脑重新梳理刚发生的一切,详尽到分秒不落。肌肤触感真实又具体,撩过肌肤、渗透毛孔,揭穿了所有的自欺欺人。
    可那又怎样?她和闻逸尘注定走不到一起啊!靠一时半会的心跳同频无法拆解复杂繁乱的关系网,无力应对外界压力,更别提二人压根建不成坚固的信任地基。难道不是吗?
    “这么严重?医生怎么说?”方序南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安漾的胡思。有阵子没见,真人比视频里清瘦了些。
    “没事,待会上几次厕所就好。”
    方序南撩起安漾额前的碎发,轻吻她前额,面容难掩担忧:“接到逸尘电话时,吓我一跳。昨晚视频里看你脸色就不太好。”
    “我太疼了,都不知道怎么来医院的,顾不上告诉你。”
    “傻不傻,还好逸尘在。”
    安漾掩紧被子,“你今天不忙?”
    “不忙,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我跟马存远打个招呼。”说完他顿了顿,“你自己请假吧,如果他有异议,我再找他。”
    “好,谢谢。”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哦。”
    视线交汇,目光中闪了些好久不见的依恋,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安漾率先撇开眼,“我待会做完激光就能出院,回申城吧,免得奶奶担心。”
    “好。”
    “我想先回趟爸妈家,拿点衣服。”
    “户口本还在叔叔阿姨那吧?要么一起拿了?叔叔那天说成天见不着你人,玩笑说不如直接给我户口本算了。”
    安漾本能搪塞:“提前一天再回去拿吧。”
    “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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