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夜汽水》 正文 第1章 老屋招贼了 太阳刚落山,山野林间的风骤然降了温度。 光线沿着天际镶了道白绒绒的圈,逐渐褪去了白日的刺眼。 安漾蜷坐在马路牙子边,一股脑往群里扔了二十多张现场照片和详细的驻场日志。马工第一时间冒泡,照例问询:施工进度,试样效果,现状遗存的保护和监督等等。 安漾习惯性报喜不报忧,省去那些耳熟能详的讥讽话术:“你们是要做原子弹吗?”“影响竣工验收谁负责?”“找甲方去,别来找我们”。 马工岂会被轻易糊弄,贴心地小窗她:【怎么样,驻场不好玩吧?】 安漾不服气地挺直脊背,【谁图好玩干建筑啊?】 马工正在开车,发来一段语音,语重心长:“项目工期长,这才哪到哪啊!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工地就是个小江湖,各有各方的势力。业主、施工方、供货厂家都各有门道。你要做的呢,就是平事儿。平、事、儿,懂伐?”他一个地道的江南水乡人,说起儿化音时总有种造作的喜感,“我们的权利来自业主的设计部,尽量别直接对工人下指令。最后还要谨记,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安漾心头一暖,微笑着打字:【您越来越有陈老的腔调了。】 马工:“少阴阳怪气,我哪敢跟陈老比。快回去歇着吧。” 三言两语间,月牙又朝山峰挪了好几寸。 安漾站起身,随手掸掸屁股上的灰,大步流星地朝停车场走。 白色越野车的后窗玻璃没空补,前左车胎的那颗钉子也来不及拔,好在开短途暂且无碍。驻场两个多月,人累得够呛,车亦没少跟着遭殃,不是被扎轮胎就是被砸玻璃,历劫似的。 安漾上了车,屁股碰上软垫的瞬间,人也彻底蔫了吧唧。她呆坐着感知了会车内循环的初秋自然风,阿Q般自我宽慰:没玻璃也蛮好,天然换气扇。随即强打起精神处理了会群消息,最后才点开某位惨遭静音同志的对话框:【刚忙完,打算直接回奶奶那,想她了。】 对方秒回:【我现在来找你。】 安漾:【算了,老人家睡眠浅。你一来她又要兴奋得睡不着觉。明天见吧。】 对方没再坚持:【车窗玻璃补了?车胎气打了?】 安漾发了个无辜的摊手摇头表情包,言下之意:哪有时间? 【我明天跟你换辆车开。】 【再说吧,我开车了。】 【胎压不稳,山路拐弯时要格外当心。】 【方同学,知道为什么常年被我静音吗?】 【好,我闭麦,暂且退下了。】 安漾望着这行字,想象对方吃瘪的神情,不禁笑出声,靠短短几秒冲出喉咙的欢快消弭了些许疲惫。 本科、留英读硕、工作三年,熬夜积攒的知识和经验值足以让她获得一级注册建筑师证书,项目建筑师头衔,以及未来在设计院荣升的筹码。 可要说多热爱,好像也谈不上。 她只是轴,要么不干,干了就得干好,再枯燥的事都得从中寻摸出乐子来。 那些灵光乍现的时刻、和人一拍即合的默契、设计图纸一点点具象落地的过程,都像是安漾过往人生里的一簇簇烟花,闪耀过就够了,不求名流千古。 等日后老了回想起来,好歹有几个值得会心一笑的瞬间。 今年年初,安漾如愿晋升。不甘心当旁人口中戏谑的“方案狗”,她自告奋勇申请驻场了HLT度假酒店的项目。 选派项目建筑师长期驻场是设计院的常规操作,不过这活又苦又脏,大家伙常避之不及。 安漾却为此做足了交底功课:重画图纸,再重建了SU模型。施工图很难避免没有碎数,她只能偏移轴线、输入尺寸,拆分细解这座建筑,直至烂熟于心。 马工见她势在必行,明面唱衰,暗里默默支持。对一个有追求的建筑师来说,从设计到实践是一个验证的过程,只有靠在现场才能快速积累扎实全面、可落地的设计经验。然而合作多年,他知晓安漾性格上的优缺点,担心她自视清高,更质疑她那套对事不对人的处世哲学没办法在江湖里摸爬滚打。 安漾当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不负众望,事实证明还是火候不到家,不然怎么会接二连三遭受些不上台面的“报复”呢? 选择驻场HLT项目,安漾其实还有两个小私心。 一方面,HLT是全球著名的酒店连锁品牌,项目选址位于芙蓉镇的岩头村,离芙蓉村不过半小时车距。芙蓉村、芙蓉镇,听上去土得毫无风情,实则承载了安漾太多童年回忆。她工作后鲜少有时间陪伴家人,这次倒沾了项目的光,隔三岔五便能找外婆讨饭吃。 另一方面,安漾本科是学历史建筑保护出身,对古建筑有种天然使命感。而以旧翻旧,缝缝补补更是她的人生哲学。 酒店设计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原村落的特色:灰墙飞檐、祠堂、明代木构建筑的古庙以及青石板路的通幽小径,力求打造一间「适合现代人居住的传统村落」。除此之外,还尽力融合了传统和现代工艺:内部回字形大堂方便住客移步易景,挑高两层楼的人字形木桁架屋顶,搭配地面和墙面的乳白色大理石,突出了空间层次感。 每天在工地,安漾更多留意的是位于犄角旮旯处的木艺雕刻、破败戏台、抑或庙宇前院的几棵古榕树。这些在施工人员眼里的碍事玩意,统统都是她的心头好,旁人不能碰,更不能轻易动拆的念头。 正因如此,她从早到晚都扎根在现场,严苛把关。换位思考的话,这亏吃得倒不算太冤枉。 安漾轻踩油门,闪了两下大灯提醒可能迎面而来的车辆。这条路她开了无数次,不用导航都清楚会有几道弯,几处悬崖峭壁,可每到视野死角处都难免一阵胆战心惊。 她快速掠一眼胎压提示灯,暗想方序南那家伙真讨厌,明明答应闭麦又发来好几条交通事故的新闻链接,更恨自己怎么就没忍住手贱点开了? 播客信号时断时续,主播间的谈笑渐渐卡顿成鬼畜背景音。安漾调小音量,哼着小曲缓解心中的忐忑。外婆包的鲜肉小馄饨,搭配山药排骨汤,再来份清爽可口的丝瓜毛豆,光想想都要流口水。 半小时后,车抵达村口的一片空地。 砂砾和轮胎摩擦,引起此起彼伏的狗吠。安漾停好车,如释重负地舒口气,视线恰好落在了斜前方的车牌上。 安漾:【你来外婆家了?】 姜晚凝:【今天这么晚?】 安漾揣起手机,伴着明月清风,七拐八绕了几条巷道。十余分钟后,脚步踩踏着木门吱吱呀呀的响动,一并停在了门口。 姜女士穿着丝绸质感的花哨睡衣,顶着乱糟糟的羊毛卷发,神色冷清。她这人一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稳得像是台没有感情的人机。 眼神交汇三秒,安漾拍拍身上的帆布袋,比了个1。 对方头一歪,手指着西侧卧室,轻声点评:“黑了,瘦了。” “光线原因。睡了,晚安。” 母女俩靠寥寥几句完成了三周未见的交流,点到为止,说不出什么温情话。 “柜子里有蚊香,别嫌呛。” 安漾累得够呛,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外婆家的老宅外旧内新,布局和初建时如出一辙。 过去数年,安漾张罗着翻新了几次,从结构到地面,从供水管道到电路,从热水器到空调,体验度完全不输城里的楼房。可惜瓦片屋顶保暖和防雨性一般,每碰上黄梅季,墙壁极容易回潮,霉记斑斑的,难看。 垫絮是手工弹的,软乎绵柔,早就记住了安漾的身形。还有那床红艳艳的牡丹花薄被,是外婆一针一线缝制的,厚度适中,比市面上任何材质的被子都要熨贴。再加上那对荞麦枕头,安漾已经预感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她快速洗漱完,清醒不少,举着灭蚊拍欣赏了会月色。左“啪”一下,右“噼”一声,纯当练手臂。 手机嗡嗡震动。 这个点……安漾轻蹙秀眉,乖巧地“喂”了一声。 陈老并没开门见山,先关心着HLT的项目进展和设计院近况,最后才慢悠悠进入正题:“我记得你大二那年做了个老屋改建民宿的项目,就在芙蓉村,现在还经营吗?” 安漾的心唰地落了地,语气添了分俏皮:“老师,您大晚上兜这么大弯子。吓得我以为工作上出大纰漏,逼着马工请您出山批评了。” 陈老闷声笑笑,语速缓慢:“有个学生临时赶去芙蓉村看场地,说晚上没地方住,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他找个落脚点。” 这学生好大的面子t啊!简直拿大炮轰蚊子。安漾想了想:“村里有好几间民宿,寨墙旁边新开了间连锁酒店,三星,还算干净。” 陈老咳了两声,“他说都订不到了。” “哦…” 月光朦胧了不远处的群山脉脊,洒漏四处,隐隐漂白了一间老屋的瓦顶。 安漾当初信誓旦旦要将其打造成芙蓉村的地标式建筑,民宿界头牌。如今多年过去,除了她时常去检查梁顶,阿姨定期上门打扫,压根没客人入住。 三瓜两枣的钱,不挣也罢,免得不懂珍惜的人糟践了她的成品。 “方便吗?供人借宿一宿。” 陈老发话,安漾没有拒绝的道理,却依然迟疑了数秒。 对方捕捉到她的顾虑,“我也就是帮忙问问。” “方便的。” “该收多少收多少。” “不用啦,没几块钱。” 陈老赶忙一锤定音:“那好,人一会就到。我直接发你身份证照片?” “您推荐的人,我放心。”安漾报了四位数字,“大门密码。屋内有监控,进屋记得关摄像头。” 陈老复述了遍密码,“呵,还挺好记,早点休息。” “好嘞。” 安漾望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心里突然毛毛躁躁的。她不关心来者何人,却本能介意有人擅自闯入那片私人领地。 哎……早知道就咬咬牙拒绝了。安漾躺倒在床,刷了会帖子转移注意力,昏昏沉沉中收到一条提醒。她习惯性上划清除,定睛一看:「捕捉到一张熟人面孔」。 点击、进入、刷新,山里网速时快时慢,缓慢加载出一张意料之中的面庞。 安漾盯着静止画面好半天,期间翻箱倒柜出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香烟,像模像样往嘴里塞了个烟嘴。下一秒又嫌弃地吐出来:潮了,软绵绵的,好恶心。 她跷起二郎腿,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一下,两下,三下,终拨了通电话。 “小李,在干嘛呢?” 电话背景音吵吵嚷嚷,对方乐呵呵作答:“姐,刚下班,正在跟同事吃宵夜,有何指示?” 安漾云淡风轻地应着:“我那间老屋招贼了,你帮忙过去看看呗?” 正文 第2章 你知道我的原则 电话那端静默了三秒。 小李难以置信地压低音量:“姐,认真的?” 安漾字正腔圆:“当然。” “这……”,小李不傻,暗戳戳提醒:“姐,按正规流程,你得先打110。我们所会安排同事出警。”他说到一半,也不知顿悟出什么,改口道:“要么我先去看看?” “好。屋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Okk.我办事你放心,一刻钟之内必到。” 戛然而止的嘟嘟声瞬间切换了今晚剧情。 安漾坐在床沿,交叠着双腿前后甩,无意识转了会手机。临出门前,她特意换了条运动裤,不忘毁尸灭迹:姜女士长了狗鼻子,哪怕点燃几秒的香烟,都能被她揪出源头大做文章。 院落地上有好些从树上掉下来的野果,一踩一爆汁,嘎吱作响,惹得隔壁家小黄狗闷哼了好几声。安漾蹑手蹑脚,慌忙垫起脚跟钻出院子,等重新掩上门的刹那才彻底卸下双肩。 真丢脸,明明都二十好几的人了,竟然还会担心破坏家里的门禁。 村里的夜晚,总是静悄悄的。 芙蓉村是省内典型的古村落之一,完整保存有约七百间明清时代建筑,记录了村民们世世代代的生活形态。安漾外婆家位于西北角的风水宝地,也是村内最大的居民建筑群。过去数年,芙蓉村亦没逃过年轻人口流失的命运,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放眼望去,亮着灯的家户星星点点,谈不上热闹,倒也不冷清。 卵石铺路,反着细润的月光。 南门外的小溪贯穿整间村落,顺延着如意街主干道款款流向了芙蓉池。池边芙蓉亭历经风吹雨打,早已破败,至今依然是老人们传说逸闻、下棋打牌的不二之选。 安漾借由昏昧光亮打量四处,逐渐放缓了步速。镂空花墙,几片粉壁勾勒出原木,随弯就曲。微微翘曲的屋顶,轻盈舒展,仿佛随时能振翅飞去。 安漾小时候年年都来,对这里的一砖一瓦早就能如数家珍。等再大点,来的频率骤减,她每次都会火焰荆棘地捕捉到好几处变动:东边古榕树下的井被填了,砚池旁那间木结构的老屋电路老化,惨遭付诸一炬。而丽水街附近的寨墙更是支零破碎,烂不成形。 这些由岁月或人为带来的变化如匿在冰面下的暗涌,靠肉眼微不可察的势力一点点倾覆着历史。东塌一块,西落一部分,最终徒剩美人表皮,全然没了风骨。 安漾不喜欢这种感觉,像是人生也跟着缺失了一角,再无法拼凑完整。 她曾翻查历史资料,建模还原出芙蓉村在不同年代的样貌。从南宋末年到明末清初再到建国初期,直至自己出生成长的年代。她为此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感,却惨遭某人的揶揄:闲得蛋疼。 安漾向来不愿和旁人解释初衷,只轻飘飘堵住他的嘴:“我没有蛋。” 不知不觉中,安漾走到了如意街的尽头。 数百米开外的芙蓉峰在夜晚化为骇人的庞然大物,黑黢黢屹立在那,压迫感极强。安漾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低头快速拾阶而上,由着地面上的倒影被山脉尽数吞噬。 屋门敞开着,漏出的光斜铺了最后几节台阶,宛如暖心的欢迎仪式。 “姐,来了。”小李听见声响,忙不迭扭头,笑容尴尬又无奈:“他说是来借住的,你也同意了。” 安漾呼吸尚且不稳,视线绕过小李求证的面庞,径直落在不请自来的那位身上。 六年不见,变化多显现在眼眸和鬓角。 对方眸光依旧澄澈,今日则添了些你知我知的挑衅和较量。知是故人来,他舒展眉宇,细微动作间褶出了几道细纹。 呵,老了。 擅入者穿了身黑色运动装,靠着懒人沙发,大喇喇伸直了两条腿。他抬起下颌坦然迎接打量,一言不发,随脚踢开了挡道的旅行包。 安漾双手环抱住胸,盯着那人,不疾不徐地问小李:“他还说什么了?” 小李挠挠头,眼珠子在二人身上鼓溜溜乱转,“说密码也是你给的。” 安漾没回应,似是陷入沉思,又像是无声的对峙。她内心翻涌起久违的烦躁感,不强烈,却足以揪起她的细眉。也正常,她为数不多的负面情绪早就和此人绑定。 对方更全然置身事外,不吱声不询问,理所应当地占据C位欣赏闹剧。 小李瞧这架势,眼一闭心一横,“姐,你俩认识吗?”派出所可不管私人恩怨,他还得赶回去撸串呢! “不认识。”二人异口同声,随即不约而同地垂敛眼睑,抿紧了唇。 这……小李入职一年多来,抓贼技术仅限纸上谈兵。芙蓉村不大,民风淳朴,街坊邻居早混了脸熟。贼哪会闲着没事来这?偷什么?瓦片还是野果? 小李清清嗓子,架势做足,“是这样,安小姐是屋主。屋主报了案,我们就得受理。”他心虚地瞥了眼完好无损的窗户和门锁,“如果二位真不认识的话,按流程我得带你去趟派出所做笔录。” “去呗。”对方说话间站起身,顺手将懒人沙发抖落回原型。他压根没当回事,笑着对小李说:“麻烦带路。” 小李唱红脸失败,哭丧着脸喊了声“姐”。 安漾不为所动,下巴点了点,“走吧。” 小李走在前头,抓耳挠腮,着实不知怎么处理如此棘手的事。他不敢问,更不敢回头乱看,见缝插针发了条信息向汪师傅求助。 汪大勇立马回了通电话,劈头盖脸一顿骂:“吃饱了撑的是吧?一听就是小情侣玩情趣,你还领着俩人去所里,当人游戏的一环?滚边去!” 小李紧张得忙不迭揿下减音量键,快步拉开距离,小声嘀咕:“师傅,他俩也不像情侣。说不上来,反正很奇怪。” 汪大勇恨铁不成钢,“谁报的警?” “安姐。” “小漾?” “嗯。” “电话给她。”他说完顿了顿,“算了,我在如意街口等你们。” 安漾落后几步,大致将对话听了个完整,后知后觉感到一丝抱歉。转念一想,没事,汪叔肯定能理解。 月光凌乱了景致,影影绰绰。周遭响彻着错乱不一的脚步声、风吹树叶的哗哗声,还有些匿在草丛深处的窸窸窣窣。 安漾目不斜视,专心复盘近日在工地上的所见所闻,隐隐担心施工方会出什么岔子。 始作俑者从容不迫地跟在她身后,边走边散漫地踢开路边石子,结果不小心蹦了颗到安漾脚踝上。 这一击好巧不巧击中踝骨,带来猝不及防的刺痛。 “嘶”,安漾顿住了脚。 对方似乎没留意到,侧身避让超过她,还彬彬有礼地说了声“借过”。 暗影交错,三人专注t脚下的路,各怀心事。 待到了如意街,小李火速定焦几米外的汪大勇,再也顾不上“贼”,一路狂奔到救星身旁挤眉弄眼,“师傅,究竟啥情况?” 汪大勇三两口吸完烟,转头瞧见两位肇事者,瞬间眉开眼笑。他第一时间上去抱住那个贼,用力捶捶人胸口:“臭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说一声。” 对方亦展露笑颜,面上露出难得一见的乖顺:“中午刚到申城,紧接又转动车赶到这。” “怎么回事?”老汪单手搂住人脖子,稍用力迫使他面朝安漾:“又惹我们小漾生气了?” 对方个头高,不得不倾斜身子配合动作,无辜地应着:“叔,你问她。” 安漾落于众人的注目之下,照旧理直气壮:“汪叔,他擅自闯我那间老屋了。” 对方不满她的措辞,淡声提醒:“屋子也有我的份。” 好笑,安漾不意外他的胡搅蛮缠:“房产证写你名字了?” 对方懒得翻旧账,“陈老师刚打电话问过,是你主动给的密码。” 安漾说话时压根没看他,继续对着老汪解释:“他明明有家不回,何况陈老师没说是他。” “我爷爷那几套老房子早就出租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对方有理有据,不忘划重点:“是你说不用看身份证的。” 安漾终忍不住偏过脑袋,平缓语调里添了些许抑扬顿挫:“你知道我的原则。” “什么原则?” “闻逸尘。” 对方撇开目光,改朝老汪嬉皮笑脸:“叔,看到没?我百口莫辩。” 老汪眼神知会小李先回家,食指来回点着俩人:“从小闹到大,多大人了还闹。”他板起脸,假惺惺地叉腰教育:“小漾,以后不准随便浪费警力啊。” 安漾嘟囔着:“您一直说警民一家亲,有事找警察。” “哟,您都用上了,阴阳怪调。”老汪敲敲她脑门,不打算理会这场闹剧。 他看着俩孩子长大,期间处理了无数次报警纠纷:闻逸尘偷了安漾的被褥和枕芯,掩人耳目地套上了原来的被套和枕套。或这小子偷吃安漾外婆包的小馄饨,这还不算,居然打包带回了家。又或是闻逸尘故意松解凉席的绑绳,连累安漾屁股摔得生疼。 “汪叔。” 老汪看破不说破,习惯性掏出一包烟,递到闻逸尘跟前。对方笑着摆摆手:“早戒了。” “戒了好。”老汪摸裤兜好半天,“我打火机呢?” 安漾奉上一枚:“喏。”她顺势取了根烟,没点燃,夹在指尖把玩。 老汪见状也不抽了,唠叨几句女孩子别抽烟的老生常谈,随即打了个夸张的哈欠:“回家睡觉去咯,明天值早班。”他拍拍闻逸尘的肩膀:“住我那?” “不用,找到地方了。” “那明晚陪叔喝酒。” “明天不行,我还有事得赶回申城。” “别太拼,赶紧回去歇着。”老汪使了个眼色:“天太晚了,待会记得送小漾回去。” “嗯。“ 老汪一走,如意街又安静了下来。 路灯下的两团人影似是被露珠凝结,一动不动,保持着足够的社交间距。 也不知过了多久,闻逸尘将旅行包“啪”地往地上一扔,席地而坐,对着空气说:“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膝盖疼。” 安漾始终仰视着那团明月,面无表情地回应:“寨墙那边开了家连锁酒店。” 闻逸尘曲起双膝,手臂搭在膝盖上,撇头望着空寂的巷道,没接话茬。 安漾更无叙旧的心情,侧身躲避风头,歘。 对方闻声昂起头,目光不禁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微微拧起了眉。 安漾早忘了吸烟要领,第一口该怎么吸才能入肺?又要如何避免被呛到?她想了想,还是没敢吸,怕像从前那般被刺激到流眼泪。 一根烟很快便燃尽。 烟雾袅袅,散在风中,污染了空气。 烟蒂烫手,安漾回过神来,背对着月光,快步消失在夜幕里。 正文 第3章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或许习惯了工地的吵嚷,安漾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窗缝漏了晨晖进屋,尘埃在光束下打着旋儿。若屏息凝听,自行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间或夹杂几声“叮咛”,人们的浅笑倾谈、似有若无的潺潺水声,是久违的安宁。 安漾陷在软乎乎的被褥中,赖到尿急难忍,才依依不舍起了床。 外婆正坐在院子里摘菜。老人家年近七十,身子骨硬朗,手脚麻利。掐菜心、去烂菜帮、再将菜干对等折成几段,一套流程左不过五秒完事。 老人家微微躬着背,听见动静连忙撩起眼帘,吴侬软语地招呼:“小漾起了。” “奶奶,我妈呢?“安漾本能抵触“外”这个字眼,便也称外婆为“奶奶”。小时候怕混淆,还显眼包地加了“宝宝”作前缀,逻辑很简单:外婆总喊她漾宝,那么「宝宝奶奶」自然就是外婆。 “今天阴历初一,你妈去天台寺了。” “哦。” 姜晚凝明明不信佛,偏每逢初一十五都赶去庙里报道,跟完成KPI似的。从前安漾一问,对方便讳莫如深,连老安同志都跟着三缄其口,像是在守什么天大的秘密。 安漾没再说什么,刚要伸手就被老人家拦住,“快去刷牙洗脸吃早饭。”她不为所动,搬了张小板凳,“不着急,陪你聊会天。” 老人家笑得慈祥和蔼,寸寸目光拂过安漾的面庞,叹气道:“瘦了。” 安漾鼓起腮帮子,屈指弹了弹:“明明圆鼓鼓的。” 老人家见势捏漏了气,“空心的,不结实。” 安漾吃痛,揉了好一会,“奶奶,痛。” “工作还好吧?”老人家最关心的无非是衣食住行和安全问题,“工地上乱,记得保护好自己。” “挺好。”安漾乖巧地笑笑,随手捡起竹篓里的毛豆,“不过睡不好。”她没留长指甲,连抠好几下毛豆荚,最后干脆从中间拧断,硬挤出三粒豆子。 “宿舍门能反锁吗?” 老人家当年头一个反对安漾学建筑,时常劝姜晚凝多做安漾的思想工作:女孩子家家,找份轻巧的活多好。干嘛非要吃灰摸土,一年半载不着家,还成天和大老粗们打交道。 姜女士对女儿的教育属于抓小放大:平常小规矩多,大事绝不掺和。见安漾决心已定,便帮腔建筑师不用盖房子,只管用电脑画图设计。事实呢? “能,别担心。” 安漾轻描淡写,没提每晚睡觉前都会再三检查门锁,甚至不嫌麻烦地搬了小边柜抵住门。防人之心不可无吧,万一真碰上坏人,好歹能多争取些跳窗时间。更没提公厕门板松动、蛆虫遍地,为了减少上厕所频率,她上班时间一滴水都不敢碰。 老人家难消疑虑,“跟序南说说,去他那。他上次不是说了,丁方还是丙方也有建筑师岗位,暇意得很。” 安漾噗嗤一笑,“是甲方。”她大拇指和食指指甲盖里黏了毛绒和青汁,稍一揉捻,指腹微微发涩,“我不去他那。” “怎么讲?” “我不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 安漾从小到大最爱和外婆谈心,这会对视上那双饱经沧桑的眼,不自觉如倒豆子般说出了心中想法:“两个人的关系越简单越好,有利于长远发展。再说了,我不想一天二十四小时对着同一个人,会腻。” 老人家重重刮了刮她鼻梁:“这话可别让序南听见了,伤人心。” “他知道。”安漾咧嘴笑:“他应该也不想二十四小时对着我。” “别冤枉人孩子,他都跟我念叨好几次了。” “哟,长本事了,学会背地里吹耳旁风了。” “是担心你。” := 阳光暖洋洋的,平铺在每一片瓦片上,再顺沿屋脊倾泻到人后背。祖孙俩面对面而坐,嗅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聊些家长里短的贴己话。 老人家手没闲着,眼神始终落在安漾身上。乖孙女原本细腻洁净的皮肤粗糙不少,眼波流转间添了几分疲态。神情不如小时候鲜活,缺了半分灵巧。 “那天听你妈说准备跟序南年底领证了?” 安漾还在和毛豆较劲,头都没抬,“嗯,你觉得好么?” 老人家笑而不答,“这得问你自己。” “我觉得蛮好。”安漾说这话时不小心用力过猛,指甲插进了毛豆里,“嘶。” “别拨了,够了。正好炒一盘茭白毛豆。”老人家晃了晃菜篓,“好好的,为什么想着领证了?” 新鲜,安漾昂起下颌,嬉皮笑脸:“别人家奶奶巴不得小辈们赶紧结婚生娃,怎么到你这就变啦?”她调侃到一半,留意到外婆抿成直线的唇,坦白从宽:“一直谈恋爱也没意思,差不多就结婚咯。” 老人家不满她的插科打诨,声声敲打:“结婚可不是完成任务。一辈子的事,得想明白。” “都快谈一年了,再说我俩认识都二十年了。” 话音刚落,安漾顿了一小t会。 二十年,听起来像是什么了不得的里程碑,毕竟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 而安漾六岁后的人生,早悄然间和另外两个人交织在了一起。那些在山野狂奔的欢乐、麦芽糖和头发黏在一起的窘迫、因鞋跟断裂不得不穿大好几码球鞋的烦闷,抑或灰暗到自怨自艾的时光,总牵扯着三个人的身影。 他们在年幼无知时擅闯进安漾的生活,凭借岁月优势灌溉出旁人难以比拟的默契,同时也纵容了她的社交惰性。 人啊,一旦习惯了视线交汇的秒懂,便不再肯费心力搭建从零开始的友谊。 安漾曾一度嫌世界太过吵闹:甩不掉的跟屁虫,连天黑上厕所都有人自告奋勇候在门口放哨。等长大后,她才恍然大悟:人和人之间的陪伴都是阶段性的,所有看似坚固的关系都暗含一个脆弱点,经不起触碰,还会在瞬间分崩离析。 琢磨透这些后,安漾愈发独来独往,更加信奉起那套人生哲学:“不关心”和“没必要”。 她冷静旁观他人的喜怒哀乐,紧紧包裹住内心最冷淡的部分,配合表演该有的共情。她懒得表达,只偶尔在听见别人说“很了解她”时,暗自质疑:真的么?每个人呈现的不过是想让人看到的模样,因为最真实的部分往往只配匿在见不得光的角落,自行凋谢或生长。 外婆见她愣出了神,叩叩人脑门:“任何事都能勉强,但结婚不可以。” “没勉强。” 安漾撇过脸,望着巷道里的人来人往,念叨的都是些世俗条件。方序南人很靠谱,两家人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总而言之,是婚配的绝佳选择。她自然清楚这套说辞不够有说服力,赶忙补充:“他很尊重我,我跟他在一起很舒服。我们很少吵架……” 外婆抓到字眼:“哪种舒服?是可以安心做自己的舒服?还是相处久了,习惯成自然,偷懒似的舒服?” 安漾被问住。哪种呢? 大概是不需要担心彼此忠诚度和道德标准的舒服,亦是心脏不会被随意扯拽到不上不下的舒服,更是不用辗转反侧去考究对方说的究竟是真心话还是玩笑的舒服。 她需要这种感觉。踏实、安定。 安漾歪侧脑袋,明知故问:“有区别吗?” 外婆点到为止,慢吞吞支撑膝盖起身:“再好好想想。序南那孩子很好,可嫁人的理由不能只图舒服。懂伐?” 安漾若有所思,叫住外婆:“我妈的婚姻在你眼里算好吗?” 老人家使了个眼色,努努嘴:“你问她。” 安漾赶忙收声,扭过头,尴尬地朝当事人笑笑。 “问什么?几点起的?”姜女士掸了掸裤腿上的尘土,带出一股清幽好闻的檀香味,“序南刚给我打电话说中午到。” “他怎么没给我打。” “人家担心吵到你睡觉,说你也没回信息。” “哦。你这次来这住多久?又丢我爸一个人在家?” 姜女士纳闷不解:“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子。我过几天就回去。” “哦。” 母女俩简单打了个照面,三句话后同时陷入了沉默。 姜女士无论对谁都保持一定距离感,奉承沉默是金,更不愿对成年女儿的生活指指点点。儿孙自有儿孙福,多说无益,不如沉心于退休时光。 安漾则对母亲情感复杂,加上近些年相处时间骤减,越来越不知该如何找安全话题。 “刚想问什么?”姜女士突然旧事重提。 老人家笑呵呵搭腔:“傻孩子问你的婚姻算不算好。” 姜女士颇感意外地挑起眉,“好的标准是什么?” 安漾在烈日下和母亲对视,“你的标准是什么?” “互相尊重和理解。”姜女士一锤定音:“我和你爸当然算好。”她捕捉到女儿眸光闪着的困惑,无意深谈,“没事少琢磨这些。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靠想出来的。” 安漾得到了答案,心中疑虑不减。真算吗? 自记事以来,爸妈从不吵架,处理矛盾时也能心平气和地交谈。他们相敬如宾,鲜少流露出夫妻间该有的亲密,像极了被迫绑在同一场景里的NPC,敷衍地完成剧本剧情,完全懒得注入情绪。 相较于鸡飞狗跳的邻居家,安漾家总是不亲不疏,平静到让人忍不住怀疑内里是不是暗潮涌动,甚至想撕开遮羞布看看是否满目疮痍。 年幼的几次「眼见为实」成了安漾至今无从探究、闭口不谈的心结。午夜梦回时,她依然会梦到一枚枚白色信封、角落里的交头接耳,还有姜女士写满日记本的那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想什么呢?”来者不知何时走到安漾身侧,手背蹭蹭她脸蛋,熟稔地和长辈们寒暄招呼。 “发呆。”安漾掠一眼他的打扮,短暂蹙起了眉心。 方序南脱掉西装,解了两粒领扣,边挽袖子边无奈地笑:“不像杀猪盘了吧。” 安漾淡笑点评,“像村干部。” 对方任由她揶揄,“车钥匙给我。” “下周肯定修,我开不惯你的车。” 方序南垂目注视着她,慢悠悠回绝:“我、不、信。” “我发誓。”安漾先竖起两根手指,记不清具体手势,转眼又要竖无名指。 还发誓…从哪学的?方序南忍着笑,掌心包裹住她的,“好了,再这样下去该对我竖中指了。”他攥着人的手不肯松,眼神示意出门转转,小声解释:“今天直接从公司赶过来,没来得及买礼品。” “不用。”安漾最不欣赏他的面子工程,“又不是第一次来。” 方序南自有主张:“我从不空手登门。” “一家人不讲究这些。” “一家人才更要做足礼数。” 两个人漫步在巷弄小道,有说有笑,默契避开了工作话题。 安漾甩着胳膊当放松,“还是在村里呆着舒服。” 方序南对芙蓉村没什么情怀,喉咙里应了声。他见势揽人入怀,吻了吻她头顶,随即嫌弃地转过面庞:“一身工地味。” 有早上和外婆的对话做铺垫,安漾心里头门清,视线怼着他:“我乐意。” 方序南低眸睇她,停顿数秒,“你开心就好。”他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问:“今年闻爷爷家的中秋聚餐,你有空么?” “嗯。去年出差没赶上,闻奶奶念叨我好几个月。” 方序南继续说道:“逸尘快回来了,应该就这两天。”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对话框,“发的信息也没回。” 安漾挽着人加快了脚步,“速战速决,我都饿了。” 正文 第4章 如果不做朋友呢? 周日清晨,安漾抹黑出了门。 方序南不放心她开山路,坚持要送,又拗不过女朋友的轴劲,退而求其次道:“我给你带路。” “真没必要。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安漾语气柔中带刚,眸光里的笑意难掩一闪而过的烦闷。 方序南岂会读不懂潜台词,却不肯再如小时候那般无条件宠溺。 这些年,他悟出一条心得:安漾像只猫,不喜欢哗众取宠的溺爱,可也不能被冷落太久。她开心时会蹭蹭人撒娇,伤心生气了则惜字如金、躲在角落里一个劲舔毛。而她骨子里的忽冷忽热其实是一种变相掌控欲:需要能清晰预判关系走向、拿捏住分寸,否则只会退避三舍、转头逃跑。 琢磨明白这些事后,方序南果断改变策略,如愿抱得美人归。 他转眼拉开车门,用起了激将法:“两个人两辆车。如果你不同意,我只好搭女朋友便车,顺道去工地转转了。”他煞有其事地抬起手臂,觑一眼腕表,“正好九点和施工队有个项目进展会,安工会参加吧?” “你敢!”安漾急了,瞪眼警告。 方序南奸计得逞,一脚油门驶离。 安漾拿他没办法,恨他好的不学,偏要学别人的混不吝。念头一冒,又被她及时压了下去。 车窗呼呼漏着风。 风沾满了露珠,裹挟着山间独特的寒意。 安漾打了个哆嗦,暗想得尽快补玻璃。她边开边嘀咕,骂这人缺德吧,TA好歹没砸驾驶位玻璃。说不缺德吧,偏挑斜后方的位置,引得风直往人脖颈钻。 山道黑暗崎岖,唯剩车前灯引路。 方序南故意压慢车速,或闪两下大灯提醒弯道,或滴一声示意前方迎面有大货车。安漾跟随那束强光,配合轻踩油门,被迫循着他的轨迹驶向目的地。 过去数年,方序南扮演的总是这类角色:话不多,做事妥帖。存在感不强,又无处不在。 他八岁那年搬进申城交通厅宿舍大院,结识了同龄人闻逸尘和小两岁的安漾。宿舍楼是老式回字形结构,一梯八户。三家人恰好都住四楼,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方序南很快和闻逸尘以兄弟相称,却对隔壁屋的冷脸小姑娘心有余悸。 不为别的,刚搬来三天,方序南亲眼见证安漾叉腰教育了闻逸尘四次,还不t包括一次正儿八经的找家长打小报告。他当时透过门缝瞧着闻逸尘低下的头颅、吃瘪不服气的脸,再扫见安漾挺直胸脯、理直气壮的模样,瞬间幻视教导处主任训斥顽劣学生的场景。 小姑娘好凶啊! 等相处久些,方序南逐渐少了忌惮,内心天秤转而向安漾倾斜:闻逸尘这人的确嘴贫、手欠,不是揪人马尾就是故意踩人裙摆,活该被教育。 方序南自小便是闷葫芦,也很少和女生打交道,安漾算是他漫漫人生路上的第一位异性朋友。刚开始,他掌握不好尺度,想学闻逸尘以“哥哥”自居。结果这位妹妹不喜欢被照顾,更讨厌别人拿年龄压她,吓得他赶忙打消了念头,生怕像闻逸尘那样成天遭白眼。 当时三人都在上小学。 闻逸尘放了学便如脱缰野驴,四处蹦跶不见踪影。方序南便按时等在校门口,陪安漾一起步行回家。 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爸妈最常挂在嘴边的遗憾,莫过于没能再生个小姑娘。一妹难求,他长这么大突然多了个妹妹,得对人好点。他不会花言巧语,更没本事像闻逸尘那样两三句逗得安漾合不拢嘴,便干点实际的。比如靠削铅笔、包书皮来传递关心。 后来不幸被闻逸尘撞见,对方毫不见外地奉上一打铅笔和一摞书,方序南也不生气。自那之后,他主动包揽了三个人的文具后勤服务,还添了「田螺先生」的名号。 他知晓安漾喜欢母亲的厨艺,隔三岔五便撺掇母亲烧黄花鱼和茭白肉丝,再美滋滋捧一小碗给人送去。好几次中途惨遭闻逸尘截胡,连累他不得不回家重新装碟,下楼改道、再上楼,好绕开“饿犬”出没区域。 时光荏苒,宿舍大院拆迁又搬迁。 三家人缘分不减,搬入同一片小区,由原先的一墙之隔变成了一碗汤的距离。 那会安漾刚升初中,学习压力骤增。她一头扎进学业,逐渐顾不上理会童年玩伴们。方序南脸皮薄,没办法学闻逸尘动不动去隔壁教学楼转悠,或手欠地往安漾身上扔几个纸团,或扒拉着铁窗说几句无聊话。思来想去,他只能借着分享考试习题的由头,找安漾多见见面。 可惜对方不屑走捷径,婉拒两次后将人喊到乒乓球台旁,义正言辞:“方序南,我不喜欢你这样。” 那是方序南印象中第一次和安漾独处交谈,而非当旁人的传话筒。他当时尴尬地笑着,不敢直视安漾的双眼,打心眼佩服闻逸尘那家伙的厚脸皮,每次挨安漾骂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四周闹闹哄哄,学生们绕着球台追逐打闹,阴阳怪气地嚷着:“诶,快看!那男的是在表白么?” “是吧!吃瘪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方序南羞臊难当,在裤兜里攥紧了拳头,临到嘴边的解释变成了老老实实的应答:“哦,我知道了。” 接着再上大学、步入社会,方序南也尝试接触了其他异性,并在父母安排下相亲数次,均无疾而终。 期间他见证了好几个愣头青的惨败,知晓安漾厌恶突如其来的深情、浮夸造作的表白和肤浅的一见钟情。他用心维系着和安漾的发小情谊,时常也会嫉妒闻逸尘和安漾的相处模式:一个逗,一个气,直白坦荡,鲜活立体。 而他的关心多体现在朋友圈的秒赞、发出的晚安,以及某个午夜时分,忍不住拨出的一通问候电话。 方序南做这一切皆出于本能,谈不上有多大执念。他习惯在离安漾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观察,等一个时机,等信号灯由红转绿,示意他可尝试通行。 待闻逸尘选择外派出国,方序南愈发自信无人能跨过时间灌溉出的沟渠,撬动他的地位。从朋友到恋人,不过是水到渠成的转化,或早或晚而已。 安漾早忘了这份友谊从何时开始变质,只晓得在潜移默化间,习惯了润物细无声的陪伴。 或深夜加班画图时收到的一份热腾腾的海鲜粥外卖,或下雨时总有人提醒她带伞,又或周末闷在家摆烂,有人贴心地上门烧了顿可口的四菜一汤。 安漾还记得那晚。月朗星稀,她裹着风衣从办公楼出来,迎面撞见熟悉的面庞。对方窘迫地扯起唇角,怔在那环顾四周,好半天都没说出开场白。 安漾难得起了玩闹心,亦停在原地盯着人,一声不吭。 方序南低头思忖数十秒,定定神走到她面前,轻飘飘笑道:“看你一直没回消息,有点担心。” “有点”作为定语程度太轻,不足以说服安漾。哪有人闲着没事,凌晨两点不睡觉,驱车半小时来公司寻她呢? 安漾听闻没搭腔,双手抱胸,眼神继续胶着在对方面上。 此刻的沉默无异于严刑拷打。 方序南闪躲着目光,清了清嗓子:“正好刚和朋友吃完宵夜,顺道来看看。” 夜风冰凉,扑鼻而来的气息暗含体温,融化了结在面上的冰霜。安漾注视着他,好奇这场圈子到底要兜多久。 方序南垂落视线,举手投足间漏出些少年时期的无措。安漾陡然想起很多年前,对方也曾站在她对面,为类似小事憋红了脸,具体细节记不清了。 “从朋友的角度来看,你有点变态。”她故意放冷语调,面无表情:“朋友不需要每天都联系。过去三个月,我们平均每天发二十条信息,不包括语音通话和电话。你刚说我没回消息,没记错的话,最后一条是晚上八点发的,我说得加班到很晚。” “安漾。” “我还没说完。”安漾不准他插嘴,“你从小到大都不吃宵夜,我公司附近也没有你爱吃的菜式。所以,你在撒谎。” 方序南无言以对,战术性点头做回应,自我嘲讽胡诌什么啊。这下好了,毫无回嘴余地,反倒成了变态。 “我刚说从朋友角度,你有点变态。方序南,真的太过了,你懂吗?” “嗯。” 安漾话锋一转:“如果不是朋友呢?” 方序南没反应过来,抬起头望着人,“什么?” 安漾鼻腔轻哼了声,改了表述:“如果不做朋友呢?” 她主动挑破窗户纸,和方序南从友谊平稳过渡到恋情。是喜欢居多还是习惯成性?安漾没深究,毕竟每次编辑「喜欢」二字时,「习惯」总在输入法里紧跟其后。也许二者本就密不可分吧。 前方频闪的转向灯叫停了思绪。 安漾跟着右转、再左转,拽回记忆的绳索,拾掇好上班该有的心情。 方序南率先下车,隔空朝她摆摆手,随即大步走向项目的办公楼。 安漾回宿舍换了身工地服,习惯性先过一遍待讨论的会议要点,发现项目经理临时加了条:「西区老宅区域改建提议」。 岩头村西区是经典的江南村落布局,依照设计图和施工方案,施工队将在保留原有架构、旧屋墙体、残墙和肌理的情况下,运用新筑混凝土墙、大跨度屋面等手法重建老屋,以便和酒店主题、其他建筑群等相呼应。 安漾隐隐觉得不对,【马工,老宅那有变动么?】 马工回了条语音:“我在开车,待会见面聊。” 安漾没多耽搁,揣起手机一路小跑到办公楼。项目经理张总和工程部的纪工正坐在方序南两侧,见安漾来了,随意颔首招呼了一声。 方序南掀起眼皮,露出职场笑容,不忘起身探出手:“安工,你好,辛苦了。” 安漾心里惦记着那几栋旧宅,敷衍回握,“不辛苦。马工在路上,一会到。” 张总正忙着找方序南套近乎,纪工则和颜悦色地朝安漾笑笑:“安工,喝点茶。昨天家人刚炒出来的,可香了。” “谢谢。”安漾浅抿一口,捧场地夸赞:“好喝。” “待会给你拿一盒。” “不用客气。” “不花钱,拿着呗。” 二人有来有往,和和气气,全然忘了过去数次的龃龉。纪工叱咤工地多年,人精一个,极其擅长扔活。每次收到安漾的消息,总爱扯着嗓门质问:“你知道为了打那个破样,我们多花了多少钱?”“你们爱找谁做找谁做去。”“那个地方拆板子,不是你指挥的?”“怎么会这样子做设计的?” 他车轱辘话来回说,简而言之:做不了,改不了,等不了。 就在前几天,他一通激情输出,口沫四溅,坚持直接上涂料省工期。安漾和马工商量一番后,决定接受他的做法,却在构造上进行了相应设计调整。 一来一回间,工作量不减反增。 同类事件还有很多,安漾懒得记,只明白大家各执不同立场,维系的无非是面子工程。 “马工说堵车,晚十分钟到。”方序南叩叩桌面,吸引人注意:“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先开始。” 纪工率先发言:“方总,西侧那几所旧宅,实在修不了。得拆,t拆完再重建。” 话音未落,安漾径直打断:“我不同意。” 正文 第5章 为什么选我? 办公楼是临时搭建的钢板房,隔音效果差。屋顶和板墙常冷不丁嘎吱作响,尖锐刺耳。 当下大家围坐在一张深红泛黑的蠢圆木桌旁,除去安漾外,其他几人的坐姿都不自觉向业主爸爸靠拢。 “我不同意”这四个字足够铿锵有力,却因没人撑腰,明显没能穿进对方耳道。纪工置若罔闻,跟张总对了个眼色,随即递上施工图纸,“方总,我们加班加点改的。你先过目。” 方序南礼貌接过,目光在安漾面上一晃而过,淡悠悠询问:“理由?” 作为业主方项目对接人,方序南鲜少亲自来工地巡视。今日得见,他愈发不理解安漾偏要「没苦硬吃」的毛病。 设计院不缺驻场建筑师,刚毕业需要磨砺的愣头青们一抓一大把,她没事抢新人的活做什么? 一天补助才200,环境脏乱差,厕所更是臭不可闻。宿舍区亦是一排板房,毫无隐私和安全性可言。吃食差,睡眠质量毫无保障,长此以往,人肯定吃不消。更别提工地性别比严重失衡,男人一旦精虫上脑,同恶魔无异。安漾何必非置身于险境? 他护犊子的情绪上来了,攥着首页图纸若有所思,迟迟没翻篇。 纪工端着搪瓷缸,察言观色,见业主没反应,索性直接挑明。 西侧几所老宅是典型的清初木结构,因保护不当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柱根腐烂、分裂、结构倾斜等损害。另外过去数年,屋主更迭,不断加建或改造过房屋,导致主体框架岌岌可危。 目前施工队衡量下来:檩条和方子腐烂,且腐烂部分超过断面面积的1/3,必须更换断面,否则会影响构件的受力性能。除此之外,还需矫正房屋的倾斜问题。另有一两间宅院台基松动、石材构件破碎。 毛病琐碎且难修,非一朝一夕能完成。而招标时设定的预算和工期并没囊罗如此精细的修缮工程。 “别的不说,单这间地仗破坏严重,局部裂缝见木基层,必须全部铲除重做。”纪工点了一处,口若悬河,“市场木材供不应求,多数都是现采现用,导致木材含水率普遍很高。买大量木材等自然风干肯定来不及,采用烘干脱脂工艺造价太高。如果用湿木材不仅无法保质,还极易出现腐朽和收缩开裂等现象。安全第一,高质高量是我们施工队的宗旨。” 张总帮腔道:“我觉得纪工的话有道理。工期、成本、人力物力都是我们需要统筹的问题。” 安漾耐心听到此刻,心已了然。对方长篇大论,说到底无非三个字:嫌麻烦。当初勘察时,她特意评估了老宅的损毁情况,贴合投资方的「供现代人居住的新村落」理念,在马工和陈老的支持下提出了「原样保留外观,更新内部功能」的方案。 酒店整体布局顺山沿水,自由叠落展开。内部将根据功能、地势形成多组建筑群和院落。待老宅区修复加固完成,不仅能完美留存岩头村的古韵,无疑还会成为酒店一处别致景色。 回归自然,还原质朴。 现下对方决意拆迁后复建,新建宅院看似和之前的别无二致,却失了“魂”。安漾接受不了这样毁灭性的建议,快速组织好措辞,刚要开口便被身后人的动静打断。 “方总来了,稀客。”马工双手别在身后,不慌不忙加入群聊。他今日穿了身黑色冲锋衣和束腿伞兵裤,靠潮流穿搭遮了些年近四十的中年气。 “马工,好久不见。” 短暂寒暄后,对话重新进入正题。 纪工复述了刚才的提议,不同的是,这次肯正眼瞧安漾了。他明显有备而来,翻着一沓施工图纸,话里话外都在指责设计的「纸上谈兵」,压根不考虑实际可操作性。 “纪工,我们也算老搭档了。”马存远径直插嘴:“有问题,我们可以交流改进,及时优化方案。你刚提的结构、受力和材料等问题,做设计时我们统统都考虑过。你不能现在突然提出一个变更,并在没有和设计师提前交涉的情况下,直接找业主谈。”马存远语气轻飘飘的,面带浅笑,“对吧?不合适。” 纪工苦笑,连连摇头:“你问问安工,我都跟她提过多少次啦?修不好,没法修,只能推倒重建。我们是建酒店,不是搞古村落申非遗。人家修寺庙时把木头一块块拆下来,挨个刷桐油,再重新榫卯拼接。我们有资本这么折腾伐?”他说着话,望了眼身侧的张总:“我们也难啊。” 安漾憋了一肚子话,总算找到时机,“这几间屋子构件位移不大,变形较小,完全不需要落架大修,整体加固木构件就行。材料我定的是优质杉木,而非老柏木,不存在你说的过度稀缺的情况。我们当然知道有别于古村落修复,也没要求你们必须用原材料修补啊。” “补不了。”纪工两手一摊耍无赖:“成本高、工期长、施工难度过大。我们现在不是不干活,照着原样给你建。柱础、石板、老瓦老砖、旧罐旧缸,该留都留。没差别的!小姑奶奶。” 安漾指尖划拉着那一片区域,用力点了点:“这块的设计初衷就是完整保留江南村落的一角,同时跟宗祠、昭君庙交相呼应。”说到这,安漾反将了对方一军:“宗祠和昭君庙如果都能完整保留、异地重修,其他的为什么不可以?” “宗祠和昭君庙历史保护价值高,上头三令五申要保护和修复。我们当然会照办。” 潜台词显而易见,这两处有政府明文加保,外加业主保驾护航,板上钉钉。而西侧那片区域,犄角旮旯的地方,可有可无,既非文保又非历史性强的建筑,左不过弄块地供住客们游逛。纪工最烦谈情怀,搞不懂安漾为什么非要较劲,拆几座破房子跟扒她皮似的,换别人早答应了。 再说了,老宅修缮难度高,极有可能延长工期。到时候弄出一堆联系单,他结算时得找各方疯狂扯皮,搞不好连尾款都收不齐。 纪工四两拨千斤,从容里带了能奈我何的无谓:“宅子是真修不了。” “可……” 马存远轻轻拍了拍安漾胳膊叫停,“这样吧,方案不是说改就改。我们走正规流程,你提变更,监理审核意见,设计院之后再做出相应估算,交给业主审批。” 纪工竖起大拇指,自然知道靠嘴皮干仗毫无意义,“没问题。”他志得意满,美滋滋用杯盖撇开茶叶,喝了一大口润喉。 方序南全程观战,没发一言。他过去没少见识设计和施工打架、互相指摘,只是今日混了女朋友在其中,心情复杂。他双手交握,拿出该有的态度,“行,按流程来。下个话题。” 安漾并不意外方序南的表现,完全尊重和理解他的立场,却下意识回避了视线接触。这其实也是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对方邀约的原因所在:两个人一起共事,势必会因为不同出发点、利益关系,不自觉走到对立面。 作为一个普通人,她很难公事公办,完全消灭那点私心。而作为女朋友,她更难抵抗心底冒出的对偏袒的渴望,希望对方能哪怕为她说一句话,摆出半分支持的架势。 她为这样的想法感到郁闷,深呼吸几下后,调整回该有的平和心。她盯着设计图,大致预判到事情走向,赶忙做起预案:得尽快进行专业测绘和拍摄,保留一手资料。 一场会议下来,各有各的心思。 纪工没着急离开,对着方序南嘘寒问暖,宛如失散多年的兄弟。 方序南礼貌应对,期间不经意瞥一眼窗外,望着女朋友倔强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安漾健步如飞,没走几步便被马存远叫住。对方小跑追上,“跑那么快做什么?” “忙,一堆事。”安漾轻描淡写。 “不留下来陪业主聊几句?”马存远故意逗她:“领导难得视察。” 安漾鼻腔嗤笑,不予置评。 “说说,什么想法。” 安漾一贯讨厌诉苦。那些糟心事只配烂在心底,一旦经过喉咙和舌头,便会拐着弯从鼻孔、眼睛和耳道钻入脑海中彻底扎根。她宁愿自行消化,要么逃避不去想,要么拼命想到彻底烦了腻了。走极端式的两边倒,挺管用。 “其实陈老之前也说过,我们尽力保,真保不住就算了。”马存远见多了这类事,兀自宽慰,“你又不是没心理准备。” 安漾痛心疾首:“清、朝、的。” “前两天隔壁村的老人们还烧了两座明朝古宅呢。” “别跟我说这些。”安漾垂着脑袋,“听了烦。” 马存远和她搭档好几年,知晓她在意什么,“想开点。万一业主不同意?t” 安漾才不会信这些话术,“八九不离十。缩短工期,节约成本,实际效果和预期不会有太大区别。这买卖,换你你不做?” “那还耷拉着脸干嘛?”马存远闻声一笑,示意去四处逛逛,“方序南今天怎么来了?” “不知道。” “你俩最近好吗?” “挺好,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马存远孑然一身,不太理解情侣间的相处模式。尤其在刚刚,他亲眼见到一对情侣上演人前不熟的戏码,新鲜,也替他们累得慌。 安漾点到为止,“我这人公私分明。”如果不是那晚在餐厅意外撞见,她绝对会将这个秘密守到离职。 马存远比了“OK”的手势,“我对旁人的私事没兴趣。” 两个人沿着湖边散步,就着施工进展聊了会。 马存远借机询问安漾的工作计划,暗戳戳嘲讽:“放你在工地上呆一年半载,院里的设计谁做?招标谁负责?” 安漾捕捉到弦外之音,“说吧,还有什么事。” 马存远敲敲她的安全帽,转身望向平静的湖面。他单手抄兜,由着风将衣服吹得服帖到身上,显出精壮的体魄,“有个忙,我和陈老都觉得你是最佳人选。但考虑到你的工作量,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安漾侧着脑袋:“什么忙?” “政府决定立项修复和改建芙蓉村。” “我知道,招标刚结束。我记得院里没中标啊?” “嗯。WLD投中了。” 安漾对此事早有耳闻,点评道:“他家对建筑品质管控在业内很有名,也一贯看中建筑概念的突破,我挺期待他们的设计方案。不过这类项目卖的是情怀,跟他们团队风格不太搭,很容易受到限制。” 马存远耸耸肩,“做口碑,跟政府搞好关系,拓宽业务线。好处不少。”他转过身,直视安漾:“他们理事合伙人前段时间联系陈老,说想跟院里协同合作,需要一位学历史建筑保护的设计师当顾问。有兴趣吗?” 他没等回复,继续补充:“事务所负责技术支持、图纸报审、施工图设计等。你作为方案顾问,只用负责塑造形体,定义功能。” “为什么选我?” “陈老力荐。说你对芙蓉村有感情,肯定能干好。” 安漾快速预判了所有可能会面对的情况,一口应下:“行。” 正文 第6章 好久不见 马存远交代完,马不停蹄地跑了。 安漾没着急离开,远眺西侧的宅院,提前在脑海里完成了一次强拆。转眼间,红砖黑瓦、灰墙木梁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坠着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推倒重建」是每个建筑人早该习以为常的事。 偏安漾做不到,总得花更多时间去消化、梳理,重新丈量「初心」和「现实」的差距。 读本科那会,她每天捣鼓模型、画画写生,享受灵感迸发的瞬间。她美术基础不错,更是陈老口中的「灵气选手」,凭努力和轴劲走向心中的建筑之路,却仿佛离真正的设计越来越远。 工作数年,她始终没能跟自己和解。她无意争当业内大咖,抢一座座奖杯或夺几个响当当的名号,只想坚持做有温度的设计。 「有温度」三个字太虚,若改用冠冕堂皇的套话,无非是:以人为本,细节体现出人文关怀。尊重历史,尽力保留岁月留下的痕迹。 可惜她过于高估了建筑师的话语权。说到底,她依然是应试教育下的考生,只配对着业主的既定需求和各类指标,完成一项项命题项目。再为了开发商的利益,一点点磋磨掉设计里夹带的私心。 村里的风明显更粗糙些,呼呼刮得人脸生疼。 安漾整理好情绪,记录完驻场日记,总算得空查看几条免打扰的消息。她有些抱歉,连忙小跑回到停车场,死活不肯再上车陪人聊会天。她手臂搭着驾驶车门,微微躬腰,柔声撵赶:“怎么还没回去?我刚跟马工聊事情,没看信息。” 对方借机夺过她手机,输密码、解锁、点进微信。 安漾原以为他会取消免打扰模式,没阻拦。毕竟坐车里干等半个多小时,发脾气也正常。不料对方指着置顶联系人,诧异地问:“这是谁?” “打印店老板。” 方序南气笑了,揉揉太阳穴,往下划拉联系人:“马工,陈老,连纪工都配被置顶??” 安漾不懂他为什么纠结这些,“工作需要呀。” 方序南仰头注视着人,目光拂过她干裂的嘴唇,屏障受损的面颊,终忍不住问:“纪工他们之前为难过你么?” 安漾撇过脸,环顾周围人来人往,不愿多谈:“你快回去吧,我晚点跟你电话聊。” 方序南径直下了车,下巴点了点,“去那,没人。” “非要谈吗?”安漾望向不远处的工人们,压低了声音:“非得在这谈?” 方序南径直朝前迈,见她没跟上又扭过头:“你身为驻场建筑师,不能和业主汇报工作,联络感情?合作伙伴正常聊几句天都不行?”他压住心里的火气,越来越不理解对方的草木皆兵,“大家现在都忙着搬砖,没空看热闹。” 安漾叹口气,纳闷他今日的异常举动,妥协地跟上了步伐。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空旷的小广场。 方序南单手抄兜,重新将安漾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灰扑扑的脸,脏兮兮的白色安全帽,笨重的劳保鞋以及胳膊肘不知在哪蹭到的黑漆。他气不打一处来,拧眉问道:“纪工之前为难过你么?” 安漾一句话带过:“工作上的争端,在所难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以什么名义?” “合作伙伴?” “不劳业主操心。” “女朋友。” “不合适。” 安漾轻飘飘接招,堵的方序南无话可说。她的逻辑很简单,从合作伙伴角度出发,该说的在例会上都说清楚了,其他皆属于设计院和项目组的内部事宜,甲方无需知情。而女朋友的身份一旦和公事牵扯,难免招人诟病。她管不了别人,但求问心无愧。 方序南见识过她的公私分明,也提前做过心理建设。然而等真共事一段时间后,他愈发无法接受这条过于清晰的楚河汉界。难道顶着甲方头衔,他便自动丧失对女朋友近况的知情权? “我不是公私不分的人。”方序南轻声强调:“我在担心你。” “我知道,但你得相信我能处理好。”安漾毫不犹豫拒绝了额外照料。 她并非打肿脸充胖子,固守独立女性该有的风度,抑或被洗脑到坚决不肯靠男人。她习惯当自我世界的掌控者,不愿轻易麻烦旁人,更不想被打乱原有的秩序和规则。在这个世界里,她最信任自己,自信能倚仗一份份计划表,有条不紊推进情感、工作和家庭三大项目。 方序南攒了满肚子话,索性借着东风一并吐露:“我相信你。但作为男朋友,我希望你能稍微多依赖我一点。最近两个月,我们聚少离多,一周顶多见一面。很多事如果你不说,我只能一个人瞎猜,工地鱼龙混杂……” 安漾打断他:“还不够依赖吗?” “不够。” “睡前陪你多视频十分钟?” “二十分钟?” “行吧。” “微信置顶我。” “置顶可以,但继续免打扰。你有时候话太多,我画图时最怕手机震。” 方序南争到置顶权,见好就收:“好。” 两个人幼稚地讨价还价一番,不约而同相视一笑。 方序南沉默片刻,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意识到又被安漾牵住鼻子绕出了圈。她从小便是如此,擅长给点甜头当缓兵之计,之后照样我行我素。 “我真走了。好多事。”安漾转身就跑,没一会又折返回原地,“对了,我最近会接一个新项目。” “忙得过来吗?”方序南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双眸已然透出些不解。 “芙蓉村马上要修复改建。WLD邀请我们院一起合作出方案。” 方序南听见WLD,深望了她一眼。 安漾猜到对方在想什么,慢悠悠补充:“具体方案还没定。项目等国庆后才正式开始,我之后应该能在申城多呆呆。” 方序南默默察言观色,暂且咽下心中疑问,故意反问:“多呆呆,然后呢?” “多抽时间陪男朋友?解决异地问题?”安漾扯起唇角,“好久没吃阿姨烧的小黄鱼了。下周能去阿姨家蹭饭吗?” 方序南跟着扬唇,趁人不注意轻弹了弹安漾脑门:“第一次见儿媳妇上赶着找婆婆吃饭的。” “走啦。”安漾皱皱鼻子,没辩驳,更没说打心眼羡慕方序南的家庭氛围。自记事起,她对街坊邻居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方序南爸妈在厨房忙活的身影。 宿舍楼厨房窄小,家家户户嫌施展不开,多在走廊搭了灶台。 到了傍晚,每家都会派一名大厨坐t镇,边聊天边颠勺,誓要来场厨艺比拼大赛。安漾家里常年不开火,纯靠食堂饭菜填肚子。她那会最爱端着小板凳坐门口看书,稍一抬眼便瞧见方叔叔和方阿姨并肩作战,互相递生抽和锅铲,指挥对方切葱或拍蒜。 火焰四窜,熏红了方叔叔的脸,衬得方阿姨的笑意格外浓郁。没一会,空气里斥满糖醋小排、清蒸鲈鱼和酒糟的香气,间或传来些欢声笑语。 这些泛黄画面零零总总拼凑出温馨家庭的范本。安漾旁观记录,描摹于心,以至于每次去方家吃饭时,都能从粗茶淡饭里咂摸到童年时最艳羡的锅气。 == 九月过半,中秋如约而至。 安漾在工地接连驻扎小半个月,当天清晨灰头土脸赶回了申城。她前脚刚下车,后脚又被推进方序南的副驾,扭动上半身抵抗:“去哪?我好累。” “去我家。”方序南低头吻住她,顺势吞并一声声扫兴的拒绝。他抱着手机过了十几天,每天靠视频谈柏拉图式的恋爱,实在太磨人了。 安漾还没洗澡,汗毛孔沾满了灰尘,浑身不舒服。她双手抵住人肩膀,不允许他靠太近。舌下意识和他的纠缠,借由换气间隙,她在喉咙里咕隆:“我家怎么了?” “我怕叔叔突然敲门查房。”安漾虽搬出去独居,和爸妈只隔了两层楼间距。安泽茂出了名的护女心切,家教森严,又是方爸爸的直系领导。若被当场抓包,方序南不敢想,单冒出念头的瞬间,后背已然阵阵发寒。 “我爸去外地开会了。再说了,你以为他傻?” “心知肚明和眼见为实是两码事。”方序南将信将疑,“没听我爸提啊。” 安漾累得够呛,见机跳下车,“不陪你闹了,我要回家补觉。” 门一关,数日未见的思念化成浴室喷洒下的滴滴水珠,溅湿了两个人的肌肤。 方序南在性事上向来喜欢推陈出新,尝试不同的位置,开发解锁新地图。相较之下,安漾更偏爱固守旧规,宁愿任人摆布。她配合着娇喘、抚摸,沉浸其中的同时,心底不合时宜冒出一句扫兴话:为什么还不结束,真的好困。 对方察觉到她的木讷,俯身亲吻她脖颈,“累了?” “嗯。” “我很快结束,抱紧我。” “好。” 他们相拥而吻,同步战栗到抑制不住地低吟。 方序南意犹未尽,紧搂着人不肯送手。安漾很久没睡过安稳觉,此刻累到上下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催促着:“快点出去,我再冲个澡。” 窗帘遮挡了午后光线,营造出短暂的昏昧。 安漾困到几近昏厥,耳边仍回荡着工地上的嘈杂,久久无法入睡。 方序南侧身拥着人,克制住再来一次的冲动,轻声细语说了些话。 声音时而清晰时而缥缈。安漾半梦半醒地应着,某一刻不禁睁开眼,“你刚说什么了?没听清。” 方序南亲吻她耳垂:“闻爷爷让我们晚上早点到。” “哦,真睡了。” “午安。” 太阳西挪,房内温度渐升,蒸腾了本就凌乱的梦境。 到最后,安漾不得不挣扎着逃出梦魇。她顶着昏沉的脑袋,描眉、打腮红和高光。很久没化过全妆,她对着镜子里的人欣赏好半天,暗嘲建筑牛马果然不配拥有精致人生。紧接转念一想,也可以,混成刷脸吃饭的大咖就行。 她挑了件玫粉色针织衫,搭配浅灰色阔腿裤,高瘦有曲线,活脱脱的衣服架子。临出门前,又搜刮到一顶报童帽,“好看么?” “好看。”方序南由衷夸赞,目光贪恋她此刻的模样,“你就该这样。” “嫌我平常土?” “是心疼。” 安漾对此类劝术向来免疫,理了理前刘海,“闻奶奶最爱看我穿玫粉色,闻爷爷总说我戴帽子像旧社会卖报的。好久没见了,怪想他们的。” “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晚霞染天,一路绿灯。 方序南牵着安漾朝闻爷爷家的方向走,谈笑间紧了紧她的手:“看前面是谁。”他加快脚步走到人身侧,重重拍了拍对方肩膀,开口便是责备:“回来多久了?躲得不见人影。” 闻逸尘今日穿着亮黄色夹克,黑色休闲裤和帆布鞋,显眼又清爽。他面露惊喜,目光不由得落在方序南另一只被扣住的手上,没再朝右偏移。 “最近忙得我快吐了。”闻逸尘倾斜身子,虚点腰腹处,“昨天刚在工地上闪了腰,别跟老的们说,免得又挨骂。” “考虑考虑来我这吧。”方序南抛出常见的甲方话术:“很多适合你的职位。” 闻逸尘最怕听这些,忙转移话题:“最近怎么样?” “挺好。”方序南等到此刻,不得已主动提醒:“你还没和安漾打招呼。” 闻逸尘这才留意到她,漫不经心朝人甩了句:“好久不见啊。” 安漾回望他,面露浅笑:“好久不见。” 正文 第7章 你俩生疏得像第一次见面 四目相对,几秒后,两个人默契地撇开了眼。 少了夜色的障眼法,阳光下的对视看上去坦坦荡荡。 安漾回想起那晚的闹剧,莫名不解为什么要跟他较无聊的劲。她现下心无波澜,感叹时间不愧是和事佬,最擅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什么恩怨纠葛、棘手抉择、解不开的心结,过几年且再看,早被岁月洪流冲刷得毫无痕迹。她自问和闻逸尘没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可一别六年,陌生感不知不觉弥漫心头,淡化了相识二十多年的情意。 闻逸尘别过身子,打了个喷嚏,笑称出国几年染了堆臭毛病。肠胃脆,不能吃荤油和重辣。呼吸道敏感,居然对花粉过敏。他边调侃小区真舍得下血本种花,边念叨回车里取海鲜,快步消失在人群中。 方序南望着他的身影,再不着痕迹掠安漾一眼,隐隐不太痛快。他几乎能凭借二人轻描淡写的互动,推断出这并非他俩分开数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从小到大,他默默旁观,早见惯了俩人举手投足间的默契。那会一到暑假,安漾便去芙蓉村避暑,闻逸尘则屁颠颠跟去同村的爷爷奶奶家过暑假。方序南独守四楼,只能可怜巴巴凭借一周一次的电话,了解小伙伴们的最新动向。 等再碰面时,他又多了插不上嘴的话题,听不懂的暗语。而那些异口同声、相视一笑和暗潮涌动的小情绪,皆如冰山一角,不动声色提醒着他的局外人身份。 青少年时期的嫉妒逐渐形成了难以忽视的魔障。 方序南一面珍惜和闻逸尘的友谊,一面郁闷他总厚脸皮追在安漾身后。他当时还没意识到对安漾的情愫,却介意任何有闻逸尘在的场合,他都会瞬间沦为背景板,黯淡无光。 现下那股子魔怔劲好像又回来了。搞什么?怎么还跟毛头小伙子般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方序南长舒口气,自嘲般笑笑,恰好对上安漾困惑的眼,“逸尘这么多年都没变,走路冒冒失失。看到没?刚差点撞树上。” “他这人就这样。”安漾简短点评,省了一堆潜台词:不靠谱,好高骛远,吊儿郎当。 “你俩生疏得像第一次见面。”方序南半开玩笑,“多大矛盾,至于吗?” 他佯装随口一提,压根没期望安漾能坦白心迹。他不知全貌也能猜出大概,朋友间若无利益纷争,不至于闹成这样,无非是有人动了情。可究竟是单相思还是双向奔赴?他猜不出。 这些年,安漾不说,方序南便不问。然而她越表现得云淡风轻,方序南越纠结背后的真实原因。在一起后,他陪同安漾登门拜访过闻家,她明面上表现得和以往无差,却会在长辈们提到闻逸尘三个字时,不自觉语顿一下。 “有吗?”安漾矢口否认。 “要不是我提醒,你俩都没打招呼。” “哦,认识这么多年了,不在意这些。”安漾说这话是真心的。表面客套不做也罢,有什么好计较的? 方序南视线在她面庞绕了又绕,欲言又止。 叮,电梯门缓缓而开。 闻奶奶望眼欲穿,一见到安漾便喜不自胜,高声张罗:“哎呀,总算来了,急死我了。” 安漾露出明媚的笑容,三两步小跑到老人家面前,臭屁地在原地转圈:“奶奶,我今天漂亮吗?” “我孙女最好看。”闻奶奶穿着中式外褂,喜气逼人,第二粒领扣处还别了朵白兰花。 安漾弓腰凑上前,嗅了嗅,“真香。我爷爷呢?” “炸排骨,晚上做排骨年糕给你吃。” “听着就要流口水啦。” 安漾捧着哏,感到久违的轻松和愉悦。只有置身特定场景,见到固定那几个人,她才能自动回归至孩童心态,扯掉一张张成年人的假面面具,重新捧出最赤忱的心。 方序南继续候在门口,等闻逸尘上楼后才一同进了屋。 “不至于吧?还不敢进?t”闻逸尘端着一箱阳澄湖大闸蟹,吭哧吭哧,“我爷爷又不会吃了你。” 方序南捂住胸口,“心有余悸。” “小时候挨揍的可都是我。” “我就是那只猴。” “哈哈哈。”闻逸尘笑着笑着觉得不对劲,抬腿踢一脚,“你才是鸡。” 方序南精准闪躲,使了个眼色,“去阳台抽根烟?” “早戒了。你怎么也抽烟了?” “哪啊,特意给你带的外烟。” “我谢谢你。给老爷子抽吧。”闻逸尘脱了外套,随手一扔。他穿着白T,精壮小手臂上显出几道淤青,见对方正盯着看,不甚在意:“没留神撞的。” 方序南捞起他的夹克,“穿上吧,免得闻爷爷骂你。” “也是。”他抬眼打量了会人,撇撇嘴,难掩嫌弃。 对方无奈地解开衣扣,“西装是工作需要。” “今天又不用工作。” “习惯成自然。” “你丫就是爱装。” “怎么出北方腔了?” “语言天赋高咯。”闻逸尘拍拍沙发:“坐会,聊聊。” 二人就着柑橘聊闲天,工作、生活,想到哪聊哪,唯独没聊感情。 安漾窝在书房,陪闻奶奶说悄悄话,不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闻爷爷在厨房忙活,偶尔喊闻逸尘帮忙搭把手。 印象中的中秋总是这幅场景。 三人乖巧登场,齐聚着陪老人家过节。不一样的是,那时候闻逸尘爱撺掇方序南去偷现炸的带鱼,美其名曰给安漾尝尝。 “你跟逸尘一样,爱折腾。放着家里介绍的安稳工作不要,偏去工地上做苦力。”闻奶奶轻声数落着,“多久没来家里坐坐了?” “真的特别忙。”安漾攥紧老人家的手,指腹无意识轻抚手背上的褶皱:“别生气。” “不生气,就是想你们。”闻奶奶叹口气:“逸尘一走六年,次次回国跟打仗一样,在家吃不了几顿饭。你和序南工作忙,我们几个老的一年盼到头,无非就是盼过节。你们不回来,我们连吃饭都没胃口。一切都好吗?” “都好。” “跟序南也挺好吧?” “嗯,我们准备元旦领证。” “真好。”闻奶奶眼神不由自主飘到外面,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以前看闻逸尘成天围着人转悠,她几乎将安漾定成了孙媳妇的不二人选,现下……她收起不合适的念头,“爷爷奶奶给你们备了个大红包。” “别呀。” “要的。” 闲谈间,闻爷爷做了满桌子的菜。 主厨率先举起酒杯,环顾每张面庞,欣慰不已:“多吃菜,酒你们就别喝了,都开了车。”说完他一仰而尽,“我独酌即可。” “你也少喝点,免得血压又升了。”闻奶奶小声提醒,目光落在斜对座上,“逸尘,你看小漾和序南马上领证了,你怎么不带个女朋友回家给我们瞧瞧。” 被点名的人正埋头喝汤,连连点头,“下次带。” 闻奶奶眸光一闪,“谈女朋友了?” “谈了。”闻逸尘擦擦嘴,解锁手机,划拉着联系人,“Lily,Tina,Emily,想见哪个?” 什么乱七八糟的,闻奶奶敛了笑意:“我在跟你说女朋友。” “对啊,女朋友太多,带谁都不乐意。下次我做好她们的思想工作,挑个最漂亮的带回来给你们看看。” “胡闹。”闻爷爷盯着人,“多大人了,说话口无遮拦。” 闻逸尘继续嬉皮笑脸,“你们思想得与时俱进,现在流行开放型关系。”他翻出网页词条,“听得懂吗?要么给你们解释一下。” “我们不想听。”闻爷爷面露不愠,“小漾,序南你们多吃点,别搭理他。没个正型。” 安漾径直忽视,不予置评。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自小便是这样,满嘴跑火车,拿旁人的真心当笑话,哪能指望长大后洗心革面? 安漾还记得有次和方序南一起逛书店,好巧不巧在街口撞见闻逸尘和一女生约会。姑娘涨红了脸,双手递上一枚粉红色信封,低头说了会话后转身就跑。闻逸尘单肩挎包、站姿随意,攥着信封左右环顾,随后扔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 也是后来听方序南无意提及,闻逸尘高一开始谈女朋友,一学期一换,尤爱招惹天真学妹。他课桌抽屉常年被情书塞满,懒得拆,偶尔闲着无聊时会挑读几封,供兄弟们点评。 方序南当时平白直述,没加形容词。安漾默不作声地听着,在心里给闻逸尘的形象小牌多添几笔墨色:“花花公子”、“负心汉”、“低级趣味”。 “这几年在美国没碰上合适的?”方序南忙出声缓解气氛,“听说东海岸优秀姑娘多。” “太多合适的了。”闻逸尘耸耸肩,往嘴里包了一大口响油鳝丝,“挑花了眼。” “那就认真挑。仔、细、点。”闻爷爷咬字铿锵有力,“学学人序南,踏实稳重。事业家庭双丰收。” “他乐于找个人管着,我可不想。”闻逸尘眺一眼安漾,随即捏住方序南肩膀,“也就你受得了她。比我妈还烦,小时候连我几点上床睡觉都要管。” 安漾置若罔闻,不给对方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闻奶奶见状,站起身盛了三碗汤,挨个递给晚辈们,轮到闻逸尘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除去这段小插曲外,整顿饭其乐融融。 饭后闻奶奶借称洗衣机故障,将闻逸尘叫到厕所,小声责骂了几句:“刚说的都是什么浑话?小漾听了会怎么想?” “她怎么想不重要。”闻逸尘捣鼓着洗衣机上的按钮:“没毛病啊。” “是,不重要。人家元旦要跟序南领证了。” “给人备红包了吗?记得包个大的。” 闻奶奶觑着他,气不打一处来,“小时候天天追在人屁股后面,三头牛都拉不回。还跟我说这是我未来孙媳妇。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她成老方家的孙媳妇啦?”胜负心作祟,下次老姐妹间的聚会,老方家肯定又要趾高气昂!气人! “奶奶,小屁孩的话别当真。”闻逸尘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准备开溜:“洗衣机好的,放心用。坏了给你买。” 闻奶奶揪住人衣领,拽他回原地:“小漾多好。” “再好也是别人的女朋友和未婚妻,跟我没关系。” “你以前如果不犯浑呢?” “我犯什么浑了?”闻逸尘无辜地摊开双手,“奶奶,说话要讲证据。” 闻奶奶不了解前因后果,只断定肯定是自家人的问题:“你天天吊儿郎当,哪家好女孩敢和你在一起?” “你为什么胳膊肘往外拐?” “我恨铁不成钢。” “奶奶,做人要向前看。别天天琢磨陈芝麻烂谷子。” “连阿花都比你靠谱!成天领着媳妇到处显摆!”闻奶奶用力推搡他:“让开,不争气的家伙。” “阿花是谁?” “小区里的流浪狗!” 闻逸尘无端挨了顿骂,无奈又好笑。老人家就爱思维发散,揪着童言童语大做文章。安漾结她的婚,爱跟谁结跟谁结。有什么大不了的?多大点事啊! 正文 第8章 哪行都不容易 驻场久了,安漾精进了两项技能:屏蔽脏话,拒绝应酬。 工地不比设计院,鱼龙混杂。大家交流时喜欢带情绪输出,骂爹咒娘。安漾一开始听不习惯,总下意识敛起眉心。孰不知任何无心之举都会被有心之人捕捉,并放大解读。 马存远为此旁敲侧击过几次。安漾无奈又好笑,慢慢学会了面不改色地从脏字里提取有效信息。 这里的人因利益结合成各方势力,互相掣肘。安漾没空琢磨,深知说的每句话都有可能被曲解、误传,索性三缄其口。久而久之,便落了「高冷装逼」人设,她倒也不在乎。 「独善其身」是安漾多年奉行的生存法则,也是从姜女士身上传承的优良品行。很多圈子一旦沾上,很难抽身,搞不好还会惹得一身腥。 人多嘴碎。闲暇时,大家最乐于分享的莫过于混乱的男女关系。 施工队宿舍位于东北角,八人宿舍,据说甚至有男女混寝。不少夫妻搭档外出务工,有些伉俪情深、互相扶持,还有些则吃着碗里偷着锅里。项目部的人相对收敛,亦没少闹出桃色纠纷。 而最近广为盛传的,无非是财务小王,年纪轻轻刚毕业的小姑娘,跟有家室的项目经理张总走得太近,就差坐人大腿上汇报工作了。 安漾不爱听八卦嚼舌根,嫌无聊,总一笑置之。她和小王打过几次照面,对方机灵可爱,办事靠谱,这便够了。至于旁的,都是别人的私事和三观,和她没关系。 现下安漾正火急火燎往昭君庙赶,没走几步便被唤住。她脚步没停,柔声回应:“我有点急事,改天再聊哦。” 小王忙小跑跟上,挥手招呼:“去昭君庙巡察?” “嗯。”安漾满心焦虑,只喉咙里应了声。 对方继续热情寒暄:“我其t实不明白,你们建筑师都画好图纸了,为什么还要在现场守着啊?” 安漾和气地笑笑:“我们得预判问题,避免做完再改。” “听上去不容易哦。” “哪行都不容易。”安漾搭着腔,高抬左腿跨过门槛,眼神闪到小王同步迈入的脚上。 对方晃晃手上一沓文件,解释刚找项目经理签完报销单,听说昭君庙是镇里有名的古寺庙,正好过来看看。 “看什么?” “拜拜,许愿。” 学建筑的多少对风水耳濡目染,安漾忍不住多嘴一问:“这儿很灵吗?” “灵啊!别看它小,可灵了!姻缘、财运和健康都管。”小王绘声绘色,“解放前这里香火就很旺,听说业主还特地从泰国请的高人来看风水。” 安漾之前也听陈老提过,业主信佛信风水,愿意配合政府花重金修复此处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看中寺庙后山开帐宽展、顶平而左右环保,且无杂石裸露,可保人身体健康、常遇贵人相助。二是心仪大雄宝殿前的仙湖被群山环绕,不见来水去水,说明财源久长无有竭时。 安漾不信玄学,偶尔也好奇寺庙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诱得姜女士月月定时拜访。 “最近这里重修,大家都说晚上能听见菩萨搬家的动静呢。”小王煞有其事地半捂住嘴,“安工,你听见过吗?” “没有。”安漾浅笑,自然不信这些无稽之谈,手指着正殿方向:“我先去忙。” “嗯嗯,你忙你的。我四处逛逛。” 红墙黑瓦,圈出一片难得的静谧。 工人们埋头专注手上的活,不自觉减少了交谈。刮腻子、砂纸打磨、涂抹油漆,各类声响此起彼伏,沾染上香火,竟也平添几分神圣和敬畏感。 安漾戴好护目镜和口罩,昂起头寻找那根椽子,没留神踢到了一个铁桶。 突如其来的“铛”瞬间响彻殿堂,绕梁几圈,震得乌鸦四处纷飞。 好几个人停住动作,循声望了一眼。安漾恨不能隐身,尴尬地在众人瞩目下走到一处,盯着堆积在墙角的涂料若有所思。 前一日她无意间听人闲谈,说昭君庙修复顶多二十天便能完工。然而鸡爪纹修复、底层处理,修复剂刮涂,一道道工序繁琐耗时。加上生漆施工周期长,每层需阴干7天,至少得刷三层。若传言属实,唯一的可能是施工队擅作主张,改用现代涂料赶工期。 安漾越琢磨越不安,特意一早赶来看看。 一名工人正站在高梯上,唰唰打磨着柱体磨面。 安漾喊了声“师傅”,无奈声音被口罩裹得发闷,毫无穿透力。 “师傅。”安漾提高了音量:“椽子应该刷黑漆。” 对方的手顿了一秒,依然无动于衷。 “师傅。”安漾明白对方不过是执行者,没继续费口舌解释初衷。毕竟当务之急是叫停相关作业,避免问题扩大,甚至返工。 修复文物古建筑主张「修旧如旧」。 传统黑漆与材料的兼容性更高,更是对古代营造技艺的尊重和延续。生漆需要反复刮灰、打磨、涂刷,从而形成致密保护层。同时油性基料能深入木材纤维,填充毛细孔,由内而外达到防腐防潮效果,有效抵御虫蛀和霉变。待完全固化后,传统油漆的耐酸碱、耐高温和抗紫外线能力极强,可维持数百年不脱落。 “我不管。”对方咕隆着,“我只管干活,上头让我干啥我干啥。” “麻烦你先停一下。”安漾礼貌请求,随即找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留存,“我待会跟纪工联系,这块肯定得暂停作业。” 对方讨厌她拿纪工压人,更反感她举着手机左拍右拍,语气不太好:“小姑娘,我有工期指标,等着拿钱吃饭的。你现在无缘无故让我停工,耽误进度,上头责备下来怎么办?到头来挨骂的都是我们做苦力的。”他加重了打磨力度,朝一米开外的工友意有所指:“都是黑色,有什么区别?现在什么人都能当领导了,戴白帽子了不起啊?拍拍拍,一天到晚就知道打小报告。” “就是!这帮天天坐办公室的人懂个屁!”另一人高声捧场,眼神充满戏谑,“成天拍脑门出馊主意,连累我们加班加点。我他妈腰都快断了!” 长期高压劳作下,人很容易借题发挥。 一时间,大家放下了对神明的忌惮。吐痰、递烟,脏话连篇地痛斥着眼高手低的项目组,期间无差别扫射到了安漾。 言语扎耳,烟味刺鼻,激起人一阵生理性恶心。 安漾第一次恨自己听得懂芙蓉镇方言,深呼吸保持镇定,转身挪步到殿外透气。 阳光穿过古榕树,折射在晨雾中,光影斑驳。 小王正站在树下打电话,好几次狠狠踢了踢旁边的石墩,疼得连忙撤回脚。期间她不经意转过面庞,恰好和安漾对视。 安漾弯起眉眼,眸光漏出一丝窘态。她思考问题时爱找一个视觉落脚点,刚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小王身上。菩萨明鉴,她一句通话内容都没听见,更没玩偷窥。 “安工,你怎么了?”小王挂断电话,走到她面前,眼观鼻鼻观心,“跟工人吵架了?” “没。” 小王朝殿内东张西望,断断续续听到几句脏词,“靠!他们在骂你?” “不是。” 小王不管不顾,扯着嗓子高喊回怼:“别他妈欺负女人啊!嘴巴都放干净点!” 安漾目瞪口呆,恨不得捂住她的嘴。疯啦?没事挑事干嘛? 小王没当回事,奉上一条工地生存指南:「以牙还牙,骂回去」。有些人爱欺软怕硬,专挑老实人和姑娘们欺负,动不动甩污言秽语膈应人。“而且你是建筑师诶,怕什么?” “不是怕,是没必要。” 小王自认仗义执言,没讨到夸赞也不生气,“吵架有什么。我每天三小吵,隔天一大吵,憋着只会得乳腺结节。就算真骂回去,他们也不敢拿你怎么样,都是图嘴快的家伙。” “你也当心点。”安漾瞧见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不禁多叮咛了几句:“忍忍就过去了,人身安全要紧。” “放心,我有分寸。” “那就好。” 工地男女比例悬殊。小王每见到安漾,总有相依为命之感。她收到关心,礼尚往来地嘱咐:“最近宿舍有人偷内裤,你小心点。” “什么?” “偷、内、裤。”小王用气声一字一顿,拽着安漾到无人角落,“施工队宿舍发现好几次了。好在项目部宿舍隔了些距离,反正你当心点。” “哦,好。”安漾庆幸备的都是一次性内裤,可这……太变态了吧?! “你为什么不住酒店呀?建筑师难道没有优待?” “附近没合适的,通勤太浪费时间。” “我要是你,我一天都住不下去。” 奇怪,安漾歪着脑袋:“你现在不也住工地么?” 小王转转眼珠,狡黠一笑:“不一样,我有熟人。你孤军奋战,没少吃亏吧?他们这些人只敢背地里搞小动作,不上台面的。你凡事多留心眼。” “我知道。刚才也谢谢你,替我出头。”安漾收到一番好意,心里有些暖。无奈她担心着施工队的幺蛾子,没法多谈:“我真有急事,改天聊。” “你忙。别跟我客气。”小王想起什么,连忙叫住她:“安工,加个微信?” “好啊。”安漾递上二维码,点击通过,“走啦。” 安漾脚步生风,提前备好了方案A、预案B,同时第一时间找马存远通报了情况。对方和她想法一致,先私下协商解决,等不得已时再找业主出面。临末不忘提醒:千万别起正面冲突。 进办公室前,安漾稳了稳心绪,随即扯下口罩,面带微笑:“纪工,昭君庙换用涂料的事,你听说了没?” 纪工正在打扑克,轻掀眼皮,“哦?还有这事?” 正文 第9章 你盼着我们点好行吗 安漾敞开门,扯了张椅子坐下,没再吱声。 纪工眼神胶着在屏幕上,时常低声骂几句脏话或哐哐砸两下鼠标:“妈的,有这么当地主的吗?”他不经意抬眸,陡然想起有客造访,瞬间换了副嘴脸:“安工,有何贵干?” 安漾递上几张彩打照片,“昭君庙的椽子,工人们正打算刷涂料。” “嗯?”纪工顺手接过:“嚯,还热乎的。” “刚打的。” 纪工来回翻阅几遍,拧紧眉:“你等我打电话问问。” 紧接着,纪工找技术部、施工队的小头和其他相关人等通通询问了一番。他音量很大,话里话外都在声明本人的毫不知情,最后不知对谁厉声警告:“净给我没事找事,下不为例啊!” 安漾冷睇对方,默默欣赏完这出独角戏,提前帮他编好了合理缘由:手下办事不力?缺货?沟通性错误? 纪工挂断电话,灌了小半缸茶,娓娓道来:“供应商那边黑漆一直缺货,加上我们要t的量少,人家出一趟车送这么点不划算。新来的包工头不懂门道,担心误工期,自作主张改用了涂料。哎!幸亏你发现得及时。” 可不么,安漾心想,再晚几天就木已成舟,更有的扯皮了。 见对方没捧场,纪工转而吐起苦水。项目太大,施工方底下层层外包,还有材料商、供应商和其他合作单位。人员混杂,稍有疏忽便会出茬子。 话说到这份上,安漾不好再咄咄逼人,柔声敲打:“所以要劳烦纪工多费心。之前有间清朝祠堂尝试用黑色环氧涂料修复椽子,结果十年后漆膜太面积起鼓,又返工重刷。” “我知道!”纪工恨不得捶胸顿足表立场,“嘴皮都说烂了,你看我天天抱着茶缸不撒手,口干舌燥呐!”他站起身,点了点空气当斥责:“下面人不动脑子,也怪我吧,监察不到位。” 安漾跟着起身,“那你忙,我不打扰了。”她走到门口,佯装不经意提醒:“麻烦纪工盯牢点,昭君庙顶要求用的是企口望板,万一错用了平铺望板……” “懂懂懂!你放心么好呐,放一百二十颗心!” 安漾交代完一项差事,心情并没轻松多少。 她独自周旋在设计部、工程部和甲方之间,成天都在解决这类细碎、容易得罪人的事。她后知后觉领悟到和人相处才是门无休无止的课程,得揣着明白装糊涂,得学会欣赏老江湖们的互相扔锅。 此时此刻,她的目标清晰又单一:将心中的设计完美落地。 很可惜,她追求的完美多是旁人眼中的不切实际。而图纸里的精雕细琢,一不留神便会沦为现实中的偷工减料。 刚她提及的企口望板,是坡屋顶常用的衬板。材料成本高,安装耗时更长,需靠榫卯结构增加稳定性。而平铺望板只需直接对其铺装,固定在龙骨或支架上,对尺寸精度要求低,方便快速施工。 驻场前,安漾收集了不少经验之谈,特意标注了几块容易出纰漏的部分多盯着。可不到真正竣工那一天,都难以彻底安心。 安漾低眸掠见未读消息提示,326条,刚点进界面又退了出来。处理不完的麻烦、踢皮球般的甩锅、以及不留情面的恶语相向,满屏幕的狗逼倒灶。 风一吹,安漾隐约嗅到外套上有一丝烟味。莫名的,被勾起了抽烟的念头。 附近小卖部没有专门的女士香烟。安漾退而求其次,买了包软中华。 她从前有段时间常听人分析硬软中华的区别。据说软的口感更细腻,不会有硬中华带来的辣喉感和重香精味,香味纯粹浑厚。她品不出,只知道每一口都呛到肺部,直击天灵盖。而咳到气喘、脑袋晕眩、眼角飙泪,则是她对抽烟的体验总结。 十字路口的风力不小。 安漾拢住跳跃的火苗,在吸第一口前做好了心理建设,仍旧被呛到猛咳。她夹着烟,目光随着烟雾四散,暗想当时真是疯了,竟断断续续抽了好几个月。 她掐了烟,路上偶遇眼熟的工人时,正好做了个顺水人情。她闲不下来,又赶去找涂料师傅商讨老墙复原颜色的调整,结果因暖冷色调争执不下。 很多设计上的专业术语很难和施工方解释明白。几轮之后,对方不耐烦地梗着脖子质问:“再暖一点?怎么暖?什么叫暖?我调了五种红,你都说不行。强人所难么不是。” 安漾及时收声,亲手涂样,调色半天后指着两处:“师傅,我试着调了一下,大概介乎二者之间?” 对方有了清晰参照物,语调放缓:“行吧,我试试。” 一番折腾后,太阳几近落山。 安漾累得够呛,庆幸一周终于到了尾声,脑海开始习惯性预判下周会遇上哪些妖魔鬼怪。 从小到大,她总在焦虑两小时后和八公里之外的事,很像某种癔症。 她改不掉,也不肯改。总靠各种预设推测最终结果,一旦发现无法如愿,宁愿狠心放弃。 安漾拖着步伐朝宿舍走,每迈一步都有灰尘簌簌落下,活脱脱行走的污染源。方序南这周去西北出差,她正好可以回趟外婆家,不知道姜女士最近又在忙什么。 她心里盘算着,刚迈上台阶,眼神晃了晃,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 对方垂眉耷眼,鼻音很重,“想你了。” “跟宋决吵架了?”安漾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鼻头,最后落在脚边的行李箱上,“离家出走?” “没,真想你了。”萧遥两手扯起唇角,“刚从羊城回来,顺路看看你。” 真够顺路的,安漾心想,放着羊城和申城之间的直航不坐,非绕到犄角旮旯的工地上来。 萧遥心虚地拎起箱子,重拳敲敲铁门:“快开门,我站好半天了。” “你也没跟我说啊。” “大姐,你看信息了吗?” “下次直接打电话。” “那倒不用。你最讨厌接电话了,我懂。” 两个人好一阵没联系,凭借寥寥几句话更新了彼此动态。 安漾自不必多谈,生活平淡寡味,成天不是在画图就是找灵感,现在又多了一条:跑工地。 萧遥讨厌建筑,毕业后尝试了几份工作,现在是申城某家城市文化杂志社的自由撰稿人,落得自在。 “我待会回芙蓉村,一起吗?” “不去。”萧遥跟着进屋,捂住鼻子环顾四周:“你这条件……” “算好的了。” “也就比我走朝圣之路时,住的庇护所强那么一丢丢吧。”萧遥没拿自己当外人,径直坐到安漾床铺上,嫌弃地扯扯蚊帐,“全是蜘蛛网。” “凑合睡,就是个歇脚的地方。” “安全吗?” “安全。” “没色狼?” “这里不是法外之地。”安漾苦笑,好奇身边人成天都在看什么社会新闻,净担心有的没的。 “说得轻松,柜子不是你摆着挡门的?”萧遥一语戳破,“说明还是不够安全。” 安漾不置可否,“出门在外,谨慎为上。” “马上当方太太了,方序南也不帮忙支招?” 安漾反感听这类话,“结婚只是领张法律文件,我还是我。” “做梦。”萧遥晃晃右手,“婚戒一戴,身不由己。” “不是你哭着喊着要戴的吗?”安漾无情揶揄,恨不能掀人老底。 若要问安漾读本科时印象最深的人,大概就是那位神奇人物:宋决。这人在耳边出现频率实在太高,以至于好几次她在梦里大声疾呼:“宋决,求你了!离我远点。” 那会萧遥还处于单相思阶段,从早到晚都在琢磨高中同桌的微博和朋友圈。对方是位冷冰冰的学霸,分享的无非是导师论文、小组项目课题或者实习公司信息。萧遥无一例外地点赞、评论,再抱着手机眼巴巴等回复。 安漾见不惯她的舔狗姿态,恨铁不成钢地敲打过无数次:男人的光环多半是靠女人意淫出来的,如果你不爱他,宋决就什么都不是。 萧遥不服气:本科藤校,身高一米八五,五官周正,还是省高考状元。怎么到安漾嘴里就变得一文不值?要知道在羊城,一米八五的男人比三只眼的走地鸡还难找,安漾懂个屁! 好好好,我不懂。安漾举手投降,拒绝接听关于宋决的只字片语。她当时明明跟此人素未谋面,却能倒背如流他的履历,甚至连对方高中收到过几封情书都了如指掌。实在太诡异了! 萧遥呢,继续我行我素。她念叨她的,笃定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得掰碎了聊,才能全方位加深对心上人的了解。是的,她甚至不嫌肉麻地给宋决套上了“心上人”的头衔,恶心死人不偿命。 本科期间,萧遥飞了四趟纽约,皆以人生地不熟为由找到宋决当地陪。她专挑大雪纷飞的节气造访东部,再惨遇航班取消、机场临时关闭或公共交通停运等各类倒霉事,乐呵呵给安漾传来一条消息:【看吧,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知道靠老天创造机会。】 毕业后,她果断gap一年,美其名曰周游世界,却在宋决公寓旁租了套一居室,当起了田螺姑娘似的邻居。 安漾看不懂,也拦不住,只知道这人恋爱脑没救了。萧遥自有一套解释,那一年她玩得开心,蹭了好几门藤校课程,还和宋决成功将生米煮成熟饭,堪称事业生活爱情三不误。 再之后,她和宋决一同搬回国,同居、领证。 宋决为人低调,主张办几桌酒席,宴请至亲和好友吃顿饭便好。萧遥点头附和,背地里撕掉了长达四页纸的宾客列表,再给伴娘姐妹们一一发信息解释:【哎呀,我懒得办婚礼了,好累哦。】 宋决学精算出身,放弃华尔街offer后,选择了申城一家机构当对冲基金的投资组合经理。萧遥是家中的独生女,粘家爱家,万万t没料到从美国回来后又要去遥远的申城打拼。 当时对方比对着几个offer、各地生活水准,走过场般征询了她的意见。萧遥仰视着他,觉得这男人认真说话的样子真他妈帅惨了,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说话。”安漾踢了踢人小腿,“跟宋决吵架了?” “你盼着我们点好行吗?” “也是,宋决都懒得陪你吵。”安漾起身拾掇起带回家洗的脏衣服,“我给你半小时做决定。要么跟我去芙蓉村,要么我现在开车送你去火车站。刚看了,回申城班次很多。你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一觉,别天天动不动拎包出走。幼稚不幼稚。” 她自顾自地说着,留意到空气里的啜泣声,无奈地转过了身。 “宋决刚签下了offer,决定回美国发展。”萧遥抬起头,顶着泛红的眼眶:“漾漾,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正文 第10章 我需要踏实、安定 坦白说,安漾见怪不怪。 自萧遥脱单那日起,「宋决」二字曾带来她多少快乐,便随之引发了等比例的痛苦和郁闷。 单恋时收到轮回消息的欣喜,变成恋爱后的失望和控诉。曾习以为常的冷淡潜入地下,如一颗颗地雷,让人如履薄冰。而几句不咸不淡的关心,以往明明能勾得人翘嘴、反复回味,现在反倒化成一滴滴冷水,顺着心尖儿往下渗。 凉意并不刺骨,亦非一股脑倾泻,只够激起瞬间的寒颤。每到此时,萧遥多半会清醒数秒,再一笑置之:她正常体温37.2度,本就高于正常人,怕什么? 可她偏忘了,体温稍高的人更怕冷。 安漾被迫旁观这段苦恋之旅,好话歹话说尽,终悟出一个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什么叫不醒装睡的人?或许人压根就很享受梦魇带来的沉沦和窒息。 空气凝滞片刻。 萧遥哭着哭着破涕为笑:“你这什么破地方啊,搓得我满手泥。” 安漾眼睁睁瞧见一滴泪珠从对方眼角滚落,冲刷出一条隐隐泛黑的弧度,递上纸巾揶揄:“你出门没洗脸?再哭真成花猫了。” “哪啊,你这到处都是灰。”萧遥对着前置镜头,指着眉眼处几道泪痕,“妈呀,一道白,一道黑,丑死了。” 萧遥顶着鼻涕泡傻笑好半天,似乎全然忘了来这的初衷。她内心脆弱又强大,毕竟人是她死乞白赖追的,除去不够知冷知热、专制武断、善用冷暴力玩消失之外,宋决算得上是称职的丈夫。 安漾听不明白:“哪称职?他对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不是。你误会他了。”萧遥急得要跳脚:“他说我们俩组成家庭,要以「我们」为出发点,做的决定都是为了家庭好,不存在牺牲谁。” 典型的PUA,“打着旗号为你好,其实都只在为己谋利。” “漾漾。”萧遥可怜巴巴求饶,“别说了。” 安漾听话地收声,抬脚勾了张塑料凳坐下。她一整天屁股没挨板凳,暴走两万步,坐下的瞬间才感到腰脊酸胀难忍。她不爱插手管朋友的感情,尤其是萧遥的,无奈实在躲不掉。 谁让她是萧遥口中独一无二的见证人呢?更别提萧遥这么恋爱脑的家伙,竟为了她不惜和心上人翻脸。 过去几年,安漾和宋决保持着点头之交的情分,每年顶多拼桌吃饭两三次。她下意识远离装逼味十足的人,反感他看谁都高人一等。没考上藤校是原罪吗?天之骄子又如何? 宋决则自带偏见,烦萧遥那张嘴跟喇叭似的,连闺房情趣都和人分享,更料定萧遥的阴晴不定多半受到了好朋友的撺掇。 这口锅,自然而然砸在了安漾头上。 宋决曾旁敲侧击过几次,后来索性点名批评:“我不喜欢你的朋友安漾。” 萧遥甚至都没问原因,噌地跳起反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亮明原则:安漾是我的好朋友,轮不上你瞎逼逼! 这场冷战延续了一周,萧遥罕见获胜。宋决当时亲自登门接老婆回家,并“屈尊”请安漾去某米其林三星吃顿便饭。安漾忙不迭婉拒,送别这对夫妻后兀自感叹:他俩是被月老硬用麻绳绑到一起的吗? 现下临近饭点,宿舍区也热闹起来。 安漾住在二楼,走廊围栏外挂满了内衣内裤,如彩旗飘飘。从前倒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反而飘得人心慌,像极了引人犯罪的诱饵。 安漾心有余悸,随即调出项目组张经理的微信探口风。对方没打哈哈,承认的确有偷内裤事件,组里正在调监控严查,一经查出绝不姑息。临末宽慰她:施工队那边出的幺蛾子,别担心。 安漾没再回复,无法安然收下对方的定心丸,瞬间代入了被偷内裤女人的毛骨悚然。 宋决的西装头像一跃而上:【萧遥和你在一起吗?】 安漾扫一眼聊天记录,满屏都是相同的内容,偶尔对方也会追发一句:【麻烦让她听电话。】 “宋决发消息了,回还是不回。”安漾从不替朋友拿主意,也不介意当传话筒,“回什么?” 萧遥毫不犹豫:“不回。” “行。”安漾欣赏她一瞬即逝的骨气,不着急锁屏。她指腹悬空在键盘上,默数五秒,“真不回?”要知道以前都是萧遥想着法子,求安漾发条朋友圈:合影、下午茶、购物袋,明目张胆地炫耀没有宋决,她也可以(假装)过得很好。 “没什么好回的。要么你把他删了。” “我没删人的习惯。走吗?去哪?” “走!回家!” “哪个家?” “我家,房产证上有我名字。” “这算是你做过屈指可数的聪明事。” “哎呀,傻人有傻福。走吧,送我去车站。” 和周围环境相比,萧遥显得尤为扎眼:风衣、短靴,外加哭花的眼妆和红唇。走着走着她突然遮掩住耳鼻,压低了声音:“为什么大家都在看我?” “活的,女的。”安漾戴着口罩,声音发闷:“更别说还是个好看、妖娆的女的。” “这么饥渴?难怪你穿的像糙汉,什么破衣服啊!浑身上下一般粗。” “我又不是来选美的。” “美能取悦自己啊。” “工作也能取悦我。” “工作狂。” “恋爱脑。” 两个人互相怼着玩,并肩朝停车场走。 临上车前,萧遥食指剐蹭了下玻璃,嫌弃地直撇嘴:“车多久没洗了?” “洗了也没用。”安漾习惯性绕车一周检查:胎压正常,玻璃无损。蛮好,最近很太平。 “诶,你看什么呢?” “没事。” 车门嘭地合上。 发动机嗡鸣的瞬间,来电显示盖过了导航界面,宋决二字自带频闪特效,疯狂刷起了存在感。 “接吗?”安漾侧过头征求意见,见对方正装瞎充聋,便径直接起:“喂,你好。” “萧遥在吗?” “请问你哪位?” “……我宋决。” “哦,有事?” “萧遥在你那吗?”没等回答,对方索性隔空喊话:“萧遥,我知道你在旁边。那边给了我三个月时间考虑,签offer只是先占坑,你不必跳脚成这样。有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何必闹得人尽皆知?短信不回,连我爸妈的电话都不接。” 安漾专注开车,凭三言两语再次证实了萧遥在这场婚姻中的等级排序。她在心中叹了口长气,不理解,甚至都不想再尊重和祝福。 “萧遥?” “回家再说吧。”被点名的人有气无力地冒了泡。 “好。”对方目的达成,免去客套,直接挂断了电话。 急促的嘟嘟声回荡在车厢,和导航的礼貌提示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别生他气。”萧遥本能想帮宋决解释:“他这人情商……” “萧遥。”安漾出声打断,“是你跟他过日子,不是我。” 一路蜿蜒崎岖,有好几处视觉死角。 安漾开得格外谨慎,也彻底失了交流的兴致。她拧大音量,跟着哼几句,不禁琢磨起歌词的含义,“我在你身旁,却只能做太阳。”这句话什么意思?她听不明白,刚要手动切歌,却被萧遥眼疾手快地制止。 也是,情歌之所以能打动人心,无非唱尽了世人的爱而不得和情非得已。四五分钟的旋律里饱含纠缠、痴心和不甘,足以觅到最适合的那位听众,帮TA代入心底的万般委屈和不如意。 车缓慢停在出发层。 萧遥觑着安漾的冷脸,揪揪她面颊,“我回去啦,你好好的。” 安漾作势要拍打她手背,实则却攥住,“你也好好的。” “放心咯。” 黄昏倦倦,车子追逐着最后一抹余晖。越往芙蓉村开,幕布颜色越深。某一瞬间残阳退场,不忘大笔一挥,缀洒了点点繁星。 公路盘山而行,无论绕多少弯,月亮依旧稳当当悬在原先的位置。安漾无端想起小时候外婆常念叨的那句“我走,月亮也会跟着我走”,感叹人也难逃唯心论t,自大到认定能影响月球的运转轨迹。又或者唯有靠自欺欺人的说辞,才能哄骗自己坚持下去? 刚读大一那会,萧遥最爱刷台湾偶像剧,满眼冒星光般畅想婚姻,口口声声说一定要嫁给最爱的人。 二十不到的年纪,谈爱实在太奢侈。安漾那会一听见「爱」字就起鸡皮疙瘩,纯当室友在犯花痴,唯有一次佯装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萧遥自说自话惯了,猛然被问住,语顿片刻:“只有和爱的人在一起,我才觉得真正在活着。”她说完忙捂住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剧里人都这么说。” “少看情情爱爱的剧。” “好看啊!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爱上一个人吗?”萧遥双手托腮,满脸犯花痴:“你会感到开心幸福,同时也会患得患失、嫉妒甚至猜忌。和他在一起时,你的情绪是立体的,整个人会更加鲜活。” 安漾越听越迷糊,不由得陷入沉思:这些都是必须和爱捆绑在一起的情绪吗?如果是,她宁愿不要。 “这是什么逻辑?”萧遥不解地问:“如果那个人不能给你带来心绪起伏,说明你不喜欢他啊,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每个人对喜欢的定义不一样,对生活的期望也不同。我需要踏实、安定。不喜欢被人牵扯情绪。” 萧遥说不过她,甩了句老生常谈:“等你以后遇见真正喜欢的就知道了。” “再喜欢的人,一旦让我心绪不宁,我都不要。”安漾言之凿凿,笃定她的理智永远会比情感多一分,而那一分定能帮忙斩断不靠谱的关系。 “就你嘴硬,走着瞧。” 周末的缘故,村口停车场一位难求。 安漾瞅准最后一个停车位,打转向灯,再打轮。不料迎面而来一辆车,见缝插针地先一步钻了进去。 安漾连闪两次大灯当警告,对方似是察觉到插队,重新亮起车尾灯准备倒车。 还算有素质,安漾默默倒退让出距离。谁知那车后挪几步又重新往里扎,合着是在调整位置呢!司机下了车,关门、锁车,一气呵成,期间侧头眯眼往安漾的方向望了眼。 安漾看清对方的脸,默数三声平缓略微毛躁的情绪,随即调头驶离。 正文 第11章 算清楚点好 进士街尽头,如意街的丁字路口处有家苏式面馆。 店铺是清朝建的,飞檐翘脚,周正素雅。眼下饭点已过,门口白雾寥寥,店内座无虚席。若再走近些,不难嗅到赤油浓酱的香气。 安漾小时候常来光顾,闭眼都能顺菜单排序报浇头名:秃黄油、响油鳝丝、猪肝、时令三虾和现炸大排。 那会老板刚二十出头,每到寒暑假便蹲守在店里。对方尤爱穿一身碧绿或烟紫的新式旗袍,穿梭于热腾腾的锅气之中,跟在爸妈后面有样学样。她回答客人问题时脸颊始终红扑扑的,不知是害羞,还是热的。 如今那位爱穿旗袍的小姑娘年近四十,早能独当一面打点前堂和后厨。她模样变化不大,举止投足间添了不少岁月馈赠的洒脱和妩媚。 “玉姐,一份母油鸭面,加溏心蛋,再来份桂花绿豆糕。” 对方循声撇头,挑眉一笑:“哟,好久没来了。” “奶奶总烧一大桌菜,根本吃不过来。今天直奔你这,都没敢告诉老人家。” 玉姐紧了紧披肩,扭腰耸肩出恰到好处的韵味。不得不说,这套复古穿搭置身于旧时建筑中,融合出奇妙的吸睛效果。对方眉飞色舞,语气故作嗔怪:“来晚啦!鸭汤面都卖完了。” “哦,要么来份红汤面配焖肉吧。” 玉姐眼神一飘,“喏,最后一碗卖给你发小了。” 安漾转过面庞,视线穿透氤氲雾气,定焦到那人身上。对方正嗦着面,似是心有感应般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闻逸尘放慢了咀嚼,眉宇间漏出些意外。安漾还记着他刚才抢车位的缺德举动,视若无睹地朝身侧人笑笑:“没事,我饿了吃什么都香。” 玉姐码齐塑料点餐小单,一张张叠加到安漾掌心:“面、蛋、焖肉,姐再额外送你一份酱鸭。” “这么多!我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坐哪?” 玉姐并非明知故问。过去这俩人也有一前一后光顾面店的时候,要么相视一笑凑坐在一起,要么隔得老远装不认识。唯一不变的是,闻逸尘总会当买单王。 “那吧。忙不忙,聊会?” “不忙,你先坐。”玉姐应着,“我待会就去。” 面店上菜快,食客们吃得也快。 等面的功夫,店铺空了近三分之一。玉姐端着餐盘,照老规矩要求安漾先品口红汤、嗦口素面,再尝点浇头,最后才将浇头全部盖到面上拌匀。 这吃法是家里祖上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玉姐解释不出所以然,只知道听上去挺唬人。她专门编了套文邹邹的说辞,又特地找设计师制作了《苏式面吃法》的宣传册,美其名曰宣扬「江南传统吃食文化」。 “我也不知道传不传统。不过现在人都爱讲情怀。”玉姐压低了声音:“当噱头卖呗。” “就是传统。”安漾咕隆着应和,“我从小就听叔叔说这才是地道的吃面方法。” “我爸也是听他爸说的,谁知道有没有听岔。” “哈哈,叔叔阿姨身体好吗?” “好着呢,身体倍棒。”玉姐笑逐颜开,眸光闪满得意:“你吃的焖肉就是他们做的。” “好吃。俊宝好吗?” “好啊。”玉姐翻出几张照片:“上周去他爸那儿了,在视频里嗷嗷哭着找妈。哎,我难得放几天假,结果一到晚上还得边捏脚,边装模作样地哄他。” 安漾挑着面,细嚼慢咽。她最近常饱一顿饥一顿,胃病犯了,现下没吃两口便撑得难受。“我听奶奶说俊宝明年要转学了。” 玉姐无所谓地挥挥手:“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肯定舍不得,当妈后才明白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守着一亩三分地挺好,是我心心念念想过的生活,可孩子有他的生活和世界呀,绑不住。” “李哥一个人照顾得好小孩吗?” “谁不是从头学起?照顾小孩难道是女人的专属职责?我跟你说,以后千万别惯着臭男人。他们小时候靠妈,长大了依赖老婆,活脱脱的女人挂件。等真落单的时候吧,你看他也活得好好的,没饿死没渴死,还能同时找好几个人撩骚。” 安漾最爱听玉姐说话,乐得不行,频频竖起大拇指表示赞许。 对方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想问什么?” “会跟李哥复婚吗?” “我傻啊!”玉姐不假思索:“现在我有个异地男朋友,感情不错,身体契合,关键说分就能分。复婚后又变成他老婆,得顶着李太太的头衔,逢年过节去别人家装乖女儿,动不动还得听大姑子训话。去他爹的!谁稀罕呐!” 安漾笑得差点呛住,连抽几张纸巾,抚着肚子:“我真吃不下了,胃疼。” “别硬塞。” 谈笑间,一波游客哗哗往店里涌。 玉姐连忙起身招待,安漾打包着食物,余光里闻逸尘放下了筷子,边刷手机,边喝几口面汤。没一会,他慢悠悠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到吧台,随后快步消失在夜幕中。 安漾莫名松了口气,朝玉姐喊了声:“买单。” “买过了。”对方指着空气,眨巴眨巴眼。 安漾心照不宣,“面超好吃。可惜最近胃口小。” “下次让师傅减量,快回去歇着。” 告别玉姐,安漾甩着帆布包,四处乱逛。 兴许听说了芙蓉村立项改建的消息,最近几周游客们越来越多,给原本落寞衰老的村落增加了不少人气。 安漾混迹其中,跟随大家的相机镜头捕捉夜色下的景。 位于水中央两层楼阁式歇山顶的方亭,由长石板桥和两岸相连。芙蓉池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村西芙蓉峰的影子,再往里走几步,有一座三开间的「明文里门」,「明文」二字由宋光宗亲赐。 安漾边走边看,职业病般在脑海中模拟出人流动线,并根据年代和历史价值将一栋栋建筑分类成「修复」,「重建」和「拆除」。她隐约感到一丝兴奋,提前临摹出芙蓉村未来的样子。 肯定会比现在更好的,她想。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清净。 安漾兜了一大圈,途径圣旨门时不禁顿住了脚。 月光下,闻逸尘正昂头打量着门楼,双手比了个框。他玩闹般挪一寸,嘴动配合音效“咔嚓”,再挪一寸,直到将安漾框入“镜头”中。 “你在这干嘛?” 闻逸尘透过“镜头”观察人数秒,面色较刚才好看了些,肯定饿了一天,随即淡然应道:“看风景。” “正好。”安漾也不扭捏,“面多少钱?我转给你。” 对方没装傻,“也是,算清楚点好。” 安漾凭记忆搜索他的用户名,t再改用大名,颇感无奈:“你叫什么?” “闻逸尘。” “微信名。” “tRNA。”怕安漾不懂,他解释着:“转运RNA,从基因开始转运。” “……” 安漾重新备注,几秒后无语地笑了。她很久没体验过此类微妙的小情绪,宛如极渴时迫不及待灌了口隔夜汽水,非但没能解渴,反倒给味蕾添了新负担。 “没必要吧?”安漾问出口又后悔,怎么她成了主动提及旧事的那个人。 “是没必要。”对方利落地放人出黑名单,“平时顾不上这些无关紧要的破事。” “转好了。” 对方没点接收,重新望向圣旨门,没头没脑地问:“你说这门,留的下来吗?” 圣旨门作为入口建筑,结构复杂。因长期受到地下水影响,地基开始沉降,木结构已经大面积腐朽。当时所用的木材和砖瓦早已失传,老化严重,且替换难度大。加上门楼经过多次改建,有不同时代的痕迹混杂,难以判断具体该修复到哪个历史阶段才符合保护原则。 村民们对此处更避之不及。 老人家迷信,嫌风水不好,病气重,小鬼多,哪怕纯路过都能头疼脑热三五天。门楼后方的陈家祠堂,衰败数年无人修缮,老人总叫嚣一把火烧光算了,空出的地随便搭座乘凉亭,多好。 “得留。”安漾毫不犹豫甩出两个字,继而强调:“能修多少算多少,必须得留。” 对方明显不太抱希望,苦笑着摇摇头,“难。” “我们干的不就是这个?”安漾侧着脑袋,语气并无挑衅,更像发自内心的一声自问,“不是吗?” “是,也不是。”闻逸尘短暂和她对视数秒,不太自然地转移目光。 一提建筑,安漾浑身上下都透满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轴劲,而这股劲头下无非是她那颗依旧赤忱的设计心。 以前的闻逸尘能自信满满,拍胸脯保证日后定能替她保驾护航,现在却心生怯懦,他连自己的理想都无法坚守,更别提旁人的。 “为什么?” “施工能力的边界、供应链的不可控,造价和质量的博弈。”闻逸尘列出几项要点,“村民们很现实,钱得花在刀刃上,得有看得见、摸得着、实打实的回报。”他挥臂划拉出一片区域,“这块是我们眼里的宝地,却是旁人的眼中钉,他们恨不得趁夜深人静时全烧了。” “过去也没少烧。”安漾理解老人们的出发点,无法站在道德制高点罔顾他们对居住环境的需求,却还是难免心疼和埋怨。 两个人相隔一米左右的间距,同步仰望这座经历数百年的门楼,仿若和古人们来了场精神对话。 安漾脑海闪现出不少童年趣事,唯独对圣旨门没什么记忆点,“小时候我们是不是很少来这?” “嗯,安奶奶说这儿闹鬼,小孩不能来。” “难怪。”安漾释怀地笑笑,“还以为我记忆力衰退了。” “去哪?”闻逸尘卸下双肩,头一歪,“走一段。” “好啊。”安漾干脆应下,指了个方向。 说是一起,两人有意或无意地交错开步调,乍一看并不像同路人。安漾望着闻逸尘的背影,心想这大抵算是二人最舒服的关系,不远不近。 夜晚很静,路灯光亮昏昧,别样的安宁。可惜工地鞋鞋底硬,踩在石板路上闹出不小的动静,很是恼人。 闻逸尘扭过头:“工地呆得怎么样?” “挺好。” “安漾。” “嗯?” “不想跟我说话可以直接走,不用敷衍我。” “真挺好。”安漾直视对方的双眼,“工地上那些伎俩,你都清楚。” 闻逸尘眸光微动,收起刚才的混不吝气焰:“自己少出头,大不了推方序南出面主持公道。” “你怎么说话越来越像陈老了?” “有吗?”对方夸张地抚了抚下巴,学习陈老的腔调:“小漾,你这图画得很抽象,我实在看不懂呐。” “哈哈,少来。” 这一秒,时光仿佛倒流回数年前。 二人齐笑出声,同步漂移视线,异口同声:“WLD…”话音未落,安漾心领神会,“猜到了。什么时候正式开始?” “如果你忙不过来,我让陈老举荐别人。” 安漾无声盯着他,闻逸尘秒读懂潜台词,“工地事多,担心你顾不过来。另外……” “什么?” “没什么。”闻逸尘笑笑,“合作愉快。” 正文 第12章 算得清吗? 村里的天似乎亮得更早一点。 刚过八点,阳光直射进屋,顺着脚底板攀附上腰腹,逐渐罩住全身。安漾越睡身子越疲软,眼皮沉得撑不开,迷迷糊糊听见有客造访。 外婆淡声招呼:“你怎么来了?” 对方语气高亢:“过节,送点大闸蟹。” “中秋节都过了。” “这不马上国庆了,现在的螃蟹也肥。” “噶许多,哪吃的完哦?” “分点给邻居们。中午先蒸几只尝尝鲜?” “中医说年纪大的人体寒,少吃螃蟹。个么弄两只蒸给小漾吃吧。” “小漾回来了?” “嗯,还在睡。” “那我动作轻点。” 老人家客气和善,嗓音却暗含了几分无奈。安漾辨别出来者的音色,陡然清醒,忙竖起了耳朵。 “一个人来的?坐会吧。” “昨晚刚到,臭小子一清早就不见人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住哪了?” “隔壁屋前两天刚退租,我正好来验房、打扫卫生。之后也不打算出租了,逸尘接手的新项目在这,得常来。” “总归还是住自家舒服。让逸尘没事来家吃饭,别成天瞎对付。”外婆提到晚辈时话头明显密了不少:“这帮孩子们个个不让人省心,小漾天天在工地呆着,我的心哦始终提在喉咙眼,生怕她出意外。呸呸呸!” “放宽心……”对方拖长了语调:“孩子们都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你工作忙,不用月月都来。” “哪的话,应该的。” 空气静默数秒。 老太太清清嗓子,“早饭吃了?” “吃过了,还是村里的东西味道正,城里的简直没法比。” “城里自有城里的好。不然那么多人非挤破头要去城里读大学、申请工作转岗。对吧?” “嗯。” 两个人咸一句淡一句地聊着,够熟稔,不够亲切。 外婆话里话外难掩敷衍,甚至隐约有赶客的嫌疑。闻淮川更失了眼力见,赖着不肯走,没话找话套近乎。 “中午留这吃饭?” “好啊。” “逸尘呢?” “不管他。” “你打电话问问,孩子难得回来。” “哦,好。” 听到此刻,安漾自知再避不开,索性起了床。 “哟,小漾,好些时日没见着了。”闻淮川正坐在小板凳上绑螃蟹,手法熟练。“多久没去叔叔阿姨家玩了。” “太忙了。”安漾笑着搪塞。 “也是,你们当年就不该学建筑。逸尘也忙得不着家。” 安漾端张椅子陪坐,摆出晚辈该有的礼貌姿态,却再难调动出从前的亲近。 小时候,安漾见闻淮川的次数比见自己爸都多。喜欢他不摆大人架子、愿意陪楼里一帮小孩胡乱打闹;更感恩他每次都会在关键时刻冲进家当和事佬,拦住老安的斥责。 那会在安漾心中,闻淮川称得上好父亲的典范。常偷买棒棒糖给她吃,载着她和闻逸尘去动物园看猴,再来顿奢侈的麦当劳。还会鼓励她踢足球、玩单杠,不忘拍胸脯保证:有叔叔在,别怕摔跤。 闻淮川的善意曾温暖了安漾的童年,弥补了一部分父亲在她世界里的缺位。可惜成长很多时候是对人性祛魅的过程,伴随年岁见长,安漾更相信「人性本恶」。笃定每个人都有阴暗面,亦明白旁人的给予多半暗含附加条件和私心,只是她一时看不透而已。 闻淮川多年如一日般造访外婆,跑得比安泽茂还勤,究竟有何缘由?安漾自认猜出了合理答案,碍于没实质证据宣之于口,选择烂在心底。 “叔叔。”安漾揪着裤缝旁的线头,“麻烦你每个月都来看奶奶,还总带东西。哎,我爸都没你跑得这么勤。” 闻淮川头都没抬,一圈圈绕着细绳,自言自语:“啧,小家伙,差点夹到我。”他轻掀眼皮,面容含笑:“小漾,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爸是自家人,我是外人,尽孝心的方法不一样。你肯定要问我对老人家尽哪门子孝心?”对方五花大绑好一只螃蟹,递到安漾眼前晃了晃:“那个年代流行吃百家饭,我紧着你们一家吃了,这份情意我始终记着。” 闻淮川说话时始终直视安漾的双眼,字正腔圆。安漾忽地意识到刚才的话稍显唐突,牵起唇角,尴尬地笑了笑。 咚咚咚。 闻逸尘懒散地斜倚门框,假模假样叩了叩门。 外婆瞬间笑逐颜开,和面对闻淮川时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逸尘来了,快进来!吃早饭了吗?” “奶t奶!气色真好!”闻逸尘最擅长当乖孙子,夸夸术一流,三两句便哄得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他今日从头到脚一身黑,卫衣卫裤和帆布鞋,依然难掩骨子里的张扬。他前额发梢还湿着,沾了几根碎草,鞋帮和裤腿溅了些泥。 “干嘛去了?”闻淮川斜睨他,“简直是只猴,成天屁股不挨板凳。” “早起爬芙蓉峰,顺便给姜爷爷送了束花。山上下雨了。” 安漾闻声抬眸,“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闻逸尘暗笑她的拘谨样,转头问闻淮川:“我记得屋里备了套修车工具,还在吗?” “在啊,干嘛?” “换备胎。” “车胎扎了?什么时候的事?” “小漾的。” “严重吗?在工具屋。” “不严重。”闻逸尘自然而然伸出手:“车钥匙”。当事人还没反应过来,本能照办,纳闷地嘟囔:“我的车?” 对方食指旋着车钥匙扣,没跟糊涂虫废话,朝屋里的老人家喊了声:“奶奶,我出去办点事,马上回来。” 安漾视线跟着人飘出院子,琢磨几秒后忙起身追赶,“喂。” 闻逸尘头都懒得回,喂什么喂,谁叫“喂”?有礼貌吗? “闻逸尘。” 对方原地顿住,背对着人两手一摊,潜台词:有何贵干? 安漾快步到他身旁,“我刚换的车胎。昨晚胎压还显示正常。” 闻逸尘偏过头,盯人数秒,轻巧捕捉到对方眸光里闪着的怀疑。好笑,他又不是十岁小孩,不会再闲得蛋疼编故事糊弄人。紧接转念一想,暗自搓火:我真是闲的,没事找事! 闻逸尘径直甩出一张照片,以证据服人:“看到没?左后胎全瘪了。” “又被扎了?” “又?” 安漾没接话茬,“我待会去村外的修车店吧。” “你还打算开到村口?想上新闻头条?”闻逸尘讥笑她的异想天开,疾步拉开了距离。顺手换个胎而已,换任何人他都会帮。安漾反倒上纲上线起来了,真没劲。他独行了一小段路,见没人跟上,烦躁心起:“后备箱有千斤顶吗?” “没。” “你什么时候能在车里备应急工具?” “真有事我打救援。”安漾没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修不好,也不想学。”安漾还在回想前晚的情况,拐弯时压到什么了? “行。”闻逸尘无话可说,感叹几年前果然白费口舌,亏他教了那么多应急知识。“你去车那等着,我回家拿东西。” 话已至此,安漾没再假惺惺拦着。她最怕欠人情,更何况是闻逸尘的,转身去小卖部买了饮料和毛巾。 十余分钟后,闻逸尘提着工具箱赶到,气喘吁吁。他不在意地耸起肩擦拭汗珠,随即一手攥着下衣摆,一手揪着帽檐利索地脱掉了卫衣,不小心露出截精壮的腹肌。 安漾撇开眼,指着轮胎侧面:“不像人为,应该是不小心扎的。” “哟,久病成医了。”闻逸尘前倾身子,大拇指指腹蹭了蹭钉帽:“刚检查过是旧钉子,也不是自攻螺丝,位置挺刁钻。正常人估计没那闲心特意带着工具往这扎。” “那就好。” 这话真新鲜,“得罪多少人了?” “不知道,全施工队的人应该都不喜欢我吧。” “说话别那么直,也别愣头巴脑动不动找人谈理想。你的理想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 安漾承认这话有道理,可也讨厌他故作看破的洒脱,“我只是在完成分内事。” “人家也是啊,他们得赶工期,赚钱养家。你成天板着脸找茬,人能看你顺眼?”闻逸尘说话间叩叩车窗,“被人砸玻璃了?怎么没换原装的?”他穿着短袖,手肘处露出条暗红伤痕,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弄的。 “原装调货慢。”安漾觑着血肉绽开、未加护理的伤口,细眉蹙起:“我哪板着脸了?” “你现在不就在板着?”闻逸尘不动脑子都能想象安漾工作时的状态,活脱脱的教导处主任,那帮人怎么会买她的账? 安漾收回目光,“你驻过场吗?遇见过这些事没?” “当然驻过。我做事地道,大家都非、常喜欢我。”闻逸尘加重了“非常”二字的发音,抬起下颌俯视她,眉宇漏出少年时不可一世的臭屁模样。 四目相对,许是站姿近的缘故,瞳孔自动过滤掉杂质,独现旧时光的真挚和澄澈。 不知怎的,安漾突然噗嗤笑了。她目光灼灼,笑意顺着晨晖投映到对方眼里,同步泛起了波光涟漪。 闻逸尘率先别过眼,随手搓搓耳根,随即连灌了一大口可乐,嫌弃地恨不得全吐掉:常温?谁要喝常温可乐? “小卖部冰箱坏了。” “哦。” 闻逸尘蹲下身,找到千斤顶的放置位置,随后用扳手按照对角线顺序松开螺栓。 安漾背倚石墙,凝望着闻逸尘的后背,好几次都想问他手臂上的伤,斟酌后又算了。 芙蓉池水声潺潺,清风携来些笑语。来往的人们多是熟面孔,难免热心问候一声:“哟,逸尘和小漾回来啦。” 像过去那样。 闻逸尘埋头干活,莫名觉得后背灼得慌,不禁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安漾思绪放空,许久没挪开眼神。算起来这是她买的第一辆新车,和旧车的唯一区别是年份不同。她对凡事皆有近乎变态的执着:希望旧物常年如新、哪怕升级换代也得是同款,只爱吃老店、点固定的吃食。若碰上老店关闭,则会难过许久。 她说不清对这款车的执着源于何时,唯记得有段时间总听闻逸尘念叨闻淮川的爱车,从型号到参数,以至于毕业后她毫不犹豫借走了老安的同款,等换车时又眼界小到只想得起这一个选项。 “好了。”闻逸尘弄得两手脏兮兮的,拿毛巾胡乱擦了擦,“我得冲个澡,你先回吧。” “耽误你的时间……怎么算?要么按时薪算?你报个数。”安漾算不来人情账,能想到的最直接方式莫过于金钱换算。 闻逸尘垂着脑袋,擦拭的动作停顿片刻,淡声回应:“行啊。你打电话去WLD问我底薪。分红和提成就算了,给你熟人折扣价。”他说完转身就走,耽误的时间……呵,算得清吗? 正文 第13章 哟,世界真小 安漾岂会听不出闻逸尘的弦外音。隔天便托人问到了WLD高级建筑师兼项目经理的底薪标准,取平均值。她凑了整、转账、标注计算公式,料定对方不会收,又上网订购了一台最新款按摩椅,地址是闻奶奶家。 能用钱解决的事,别扯人情。算不清也得算,能算多少是多少。安漾在成年后愈发领悟到这句话的真谛,只是用在闻逸尘身上,显得尤为不近人情。 果不其然,转账消息石沉大海。对方在按摩椅送达后回转一笔零头:【感谢,安工有心了。】 安漾点击收款,这事就算翻篇了。 国庆将至,安漾抽空回了趟家。 父女俩有阵子没见,就着外卖熏鱼、哈尔滨红肠、烤麸和一锅白米粥,吃了顿敷衍的晚饭。 安泽茂话本就不多,加上常年在外应酬,一进家门便不自觉开启闭麦模式。约莫许久没见到女儿,他今天话头密了不少,问的都是宏观问题:职业前景、三年规划、如何平衡家庭和工作。 简单,不就是来一场假大空的项目汇报嘛。安漾对答如流,结果到第三个问题时卡了壳,“到时候再看吧。” “跟序南好好商量。” “嗯。” 客厅空荡,冷菜凉粥,吃得人浑身凉飕飕的。 安漾连喝两杯啤酒助兴,仍旧没能调动出一丝热络氛围。记忆中的家一贯如此:冷色调的灯光,笼罩住一家三口,隔绝出一道无法逾越的心灵鸿沟。 除去咀嚼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大家顶多就着食堂或外卖菜式点评一二。 官场上的事,安泽茂不便拿来闲聊,亦没空理会家长里短。姜晚凝一门心思扑在争评正教授上,追求学术造诣。哪怕分享欲爆棚,接连遇冷场后,小小的安漾也学会了「沉默是金」。 比如现在,她其实更愿意聊些琐事。工地某对老夫妻为了替儿子还债,年近七十还在搬砖当苦力。有位父亲年过半百,不仅为十八岁的儿子殚精竭虑,还得照看4岁的孙子。还有一对父母,不舍得孩子当留守儿童,索性举家搬去了工地。 很可惜,从小没培养出的倾诉欲,转而成为捆绑喉咙的绳索,越扎越紧。而那些来不及分享的细碎,则团成砂砾状结石,清不掉、洗不净,直至堵住和父母交心的管道。 安泽茂觑着安漾的面庞,忽然生出几分陌生感,恍惚间竟无法将记忆里的小姑娘和眼前的人对应叠加。他几次三番启唇,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女儿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 安泽茂年近四十才得一女,心里明明宝贝得不行,却肩披父亲的威t严被迫口不对心。他那会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缺席了女儿一部分的成长阶段,只能和姜女士联手靠一条条冰冷的规矩塑造安漾的三观。 “少喝点。”安泽茂指着安漾面上的红晕,“以前没发现你还喝酒。” “我俩多久没坐一起吃饭啦。”安漾轻晃玻璃杯,眼神稍显迷离,“你忙得成天不着家,连我妈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安漾也是前两天从朋友圈得知,姜晚凝突发奇想报了登山团,跟一帮好姐妹爬黄山看日出去了。最搞笑的是,老安立马在群里冒泡:【什么时候去的?待几天?】 安泽茂闻声笑笑,没当回事,“我正好在外地学习,没顾上问。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有热乎劲,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黏一起。我跟你妈都老夫老妻了。” 「老夫老妻」又不是免责金牌。可打探老父亲的感情经历总归是件别扭的事,安漾更没法直截了当地问:“你和我妈当年为什么闪婚?互相了解多少?俩人究竟有几分真情?” 这些疑问如一株株蒲公英,稍有风吹草动便漫天纷飞。年幼时的安漾抓不住、看不清,时不时便琢磨一番,几乎快成为心病。 与此同时,疑团在心底生根发芽,不动声色塑造着安漾的婚恋观。潜移默化间,她笃定婚姻关系的内核不是爱,而是世俗意义的匹配、习惯成自然的和谐。 爱太容易让人失了体面,所以那么多因爱结婚的人转头就散,爸妈却始终能保持数年如一日的相敬如宾。 见女儿思想开起小差,安泽茂尴尬地说了句场面话:“跟序南好好过日子。” “嗯,我知道。”安漾满口应下,难解的困惑限时返场:好好过日子的标准到底是什么?她无从考究,潜意识一面质疑父母婚姻的幸福度,一面又引着她追求平淡如水的交往模式。 怪讽刺的。 “序南最近在忙什么?” “出差。” “去哪了?” “忘了。”安漾是真记不住。方序南最近到处飞,一周内去三四个城市,多数时候刚发完落地消息,没几个小时又起飞了。 安泽茂面有不愠:“快结婚了,对人家上点心。” 双标了啊,安漾拍拍晕乎乎的脑袋,玩笑道:“担心人家不要我?临阵逃脱?” “胡说什么。” 安漾煞有其事地剖析:“从各方面条件看,我和他都很般配。方序南是聪明人,不会轻易改主意。我们俩的生活肯定会很圆满。你跟我妈大可以放心。” 安泽茂夺过她手上的酒杯,双手撑着膝盖,领导问话般质询:“哪些条件?你说说。” “他爸爸算是你一手提携上来的吧?当年申请调岗到申城都是你批的。等你退休,这位置多半是方叔叔的。单冲这点,这段婚姻的基础就足够踏实了。” 安漾还记得方序南求婚那天,是个平平无奇的周六。二人迎着落日,追逐晚霞,从工地往芙蓉村赶。方序南突然放下一小截车窗,指着山峰喊安漾快看。乌云圈出一小块领域,哗哗赐了场骤雨。顷刻间,阳光穿透云层,彩虹登场,雨过天晴。 方序南牵住安漾的手,指腹摩挲她虎口处,提议要么等她生日的时候先去领证。他粗略描绘出未来的模样,不敢直视安漾的双眼,掌心汗津津的,“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很幸福。” 安漾毫不怀疑方序南的真心,可若说对方在考量这段关系时完全没掺杂任何现实要素,那真是天方夜谭了。她自小便欣赏方序南这人心思沉稳、做事有冲劲且目的性极强,然而真正打动安漾的,反倒是他许诺幸福时极力掩饰的那一丝笨拙。 正是这笨拙衬托出他的人情味,削减了利己主义者浑身上下透着的精明劲。 安漾借着酒意吐露心声,说完呆愣好半天:干嘛跟老安聊这些? 安泽茂拾掇碗筷的力道重了些,乒铃乓啷。女儿样样都好,偏内心太敞亮,看事太透。他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第一次反思是不是教育出现问题,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想法?我跟你妈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吗?” “没有。”安漾腆着笑脸,“困了,睡觉去啦。” == 借着国庆的由头,项目经理张总攒了个局。安漾本打算回绝,无奈架不住对方的多次邀约,心想有马工助阵,这餐饭应该不会太难吃。 饭店定在芙蓉镇中心的一家土菜馆。 安漾姗姗来迟,刚推开包间门便迎面撞上方序南的眼神。她神情僵硬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最近忙得昏天暗地,的确有阵子没见到真人男朋友了。 对方抬眼注视着她,不肯挪开目光,“安工来了,好久不见。” 安漾露出浅笑,随手拉张椅子坐在马工身侧,朝人使了个眼色。 马工耸耸肩:吃顿便饭,别想太多。 安漾有PTSD,一见到业主就担心有大的项目变更,指着突突直跳的右眼皮,细声嘟囔:“心里不踏实。” “想多了。” “我的老宅!” “老什么宅,过去式了。” 二人不好当众交头接耳,点到为止。 安漾坐在靠门的位置,时常要挪动座位方便服务员上菜。张总见状忙指着方序南右侧的空位,“安工,要么坐这吧。” “没事。”安漾无意进入C位充当话题中心。不料业主明知故问:【为什么不过来?】 安漾回了串省略号,对方不依不饶:【不过来也行,别挨马存远那么近。】 安漾无语他的幼稚,玩闹般回了几个表情包刷屏。斜对座的方序南将她的举动落入眼中,对着满屏的青蛙和黄鸭扯起唇角,锁屏倒扣住手机,继续应付饭局。 大家推杯换盏,天南海北地聊。 安漾作为全桌唯一的女性,难免被点名「关照」。她滴水不漏地应着,佯装不经意般提及几处施工重点,试图当业主面一锤定音。 张总端起酒杯打岔:“今天不聊工作,大家吃好喝好。” 几杯酒下肚,话题风向又变了色。 不知谁高声问:“张总,下次泡温泉还带嫂子吗?夫人最近在忙什么?” 张总面腮泛红,神色轻佻:“带,她喜欢。夫人忙着呢,天天健身拍小视频,小红书粉丝三万多了。” 旁人大笑捧场:“你小子艳福不浅。” 张总转而面向方序南:“方总,没听你提过嫂子,结了没?” “还没。” “还、没。八九不离十?” “嗯。” “下次攒私人局,一起带出来玩玩。附近有个天然温泉度假酒店,一级棒。” “好,以后找机会。” “办喜事的时候,方总记得发请帖啊!” “一定。” 安漾充耳不闻,由着方序南自由发挥。马存远全程围观,佩服她的心理素质,轻笑调侃:“你吃的真不少。猪蹄、海螺、血蛤,专挑营养的吃。” “当然,我就是来吃饭的。”安漾擦擦嘴,“饱了。” “国庆之后要跟WLD的项目了,对那边熟悉吗?改天带你去转转。” “行啊。跟你后面,不怕走丢。” “少来。”马存远捂住嘴,小声嘀咕:“不过项目负责人我没接触过,刚回国。据说也是陈老的学生,WLD新晋的主创建筑师,叫闻……” “闻逸尘。” “你认识?” “认识。” “哟,世界真小。认识就好办了。” 安漾拨弄着碟子里的碎骨,迫不及待要回外婆家睡个好觉。 饭后一众人聚在门口,来了场依依惜别。 安漾见机告辞,提前回车里等人。她误点进财务小王的朋友圈,一眼瞧见温泉酒店打卡照,莫名替人捏了把汗。 方序南不知何时走到驾驶位旁,躬下腰,叩了叩窗户。 安漾放下车窗,“不上车聊会?” 方序南呼出灼热的酒气,旁若无人地吻了下她前额,“头晕,开不了车。怎么办?” 安漾假意瞪他,无情拆穿:“你故意的。” 方序南上车系好安全带,自作主张:“我的车先停这,不去外婆那好不好?刚定了温泉酒店。” 安漾不喜欢临时改计划,却愿意迁就男朋友一次,“好。” 正文 第14章 真想快点到你生日 车厢内很安静。 安漾每日社交电量限值5%,两个多小时下来,早已超额透支。现下她耳朵嗡嗡作鸣,全无交流欲,迫切需要成倍的独处时光回血。 方序南头枕椅背,一手搭在前额,另一只手攥住安漾的。他原打算饭局结束后去芙蓉村,结果竟提前和女朋友汇合。惊喜,更多是意外。 方序南闭目养神,嗓音透着疲惫,“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 雨天路滑,安漾不得不抽离出他的掌心,双手握紧方向盘,“临时决定的。马工说会来,我想着有阵子没见他,正好碰面聊点事。以后尽量不去了,吃不消。” 风势渐大,直往玻璃缝里钻,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回复,不料t碰上这股邪风,凭空添了层含义。 方序南平日没少在外应酬,清楚酒席上的人都爱满嘴跑火车,听听便算了。可不知怎的,今晚那几句玩笑话就这么顺着绵雨溅入耳道,湿湿答答,惹得人无名火直冒。 刚一行人在门口,张总觑见安漾和马存远并肩离去的背影,随意提了嘴:“安工真给面子,认识她这么久,头一次赏脸吃饭。” 旁人看破世事般接过话茬:“诶,你们说安工和马工是不是一对啊?” “不是吧。”另一人加入群聊。 “我看像。” “大嘴又开始瞎逼逼了。” “眼睛骗不了人,晓得伐?平常开会看不出来,刚吃饭的时候,俩人有说有笑,热络得很,马工一直盯着安工看,全程替人夹菜呢。啧啧,不知道是嫂子还是夫人。” 张总听闻扭过头,憨笑打断:“你俩扯归扯,别带我啊。什么嫂子、夫人,以后少提。” 方序南单手抄兜,撇头望向别处,压住了插嘴的冲动。他既不能莫名其妙指责别人造谣,又不能大张旗鼓自爆身份,实在有点憋屈。 现在他昏昏沉沉,脑海不断倒带那段对话,偶尔插播几条安漾和马存远谈笑的场景。如同狗仔队胡编乱造的花边新闻,明明可信度为零,照样能夺人眼球、挥之不去。 方序南开口前清了清嗓子,“我记得马存远单身?” “是吧。”安漾没正儿八经问过,也不关心。 方序南半开玩笑:“刚项目组的人说你跟他是一对。” 安漾见怪不怪,在这帮人眼中,男女之间肤浅到只存在一种关系:性。 雨刮器左右摇摆,凌乱了光影。 方序南凝视她侧脸,眸光跟着忽明忽暗,明知无聊至极,偏要追问:“真的假的?” 安漾累了一天,没心情理会情侣间的小情趣,反问他:“你说呢?” “我想听你说。”方序南低垂眼睑,难得失了体贴,硬要纠缠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安漾微微蹙眉,淡声细语:“明知故问。” 方序南哂笑,脱去束手束脚的西装,顺手解开两粒领扣。他的确是在明知故问,说到底无非想听一句哄人的情话。安漾哪哪都好,可惜不够柔软细腻,更不爱使小性子。方序南当初被她的冷静飒爽所吸引,现又苛责地想见到她更多的样子:脆弱的、敏感的、生气的。 兴许最近聚少离多,久违的忐忑感又回来了,方序南得空回顾了近一年的相处,意外发现安漾闹情绪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还没以前做朋友时候多。 “我有我的担心。”方序南没等到想听的话,自顾自地说:“他见你的次数比我多,能聊的东西也多。” 安漾无语:“我们聊的都是工作。” 方序南借题发挥:“也包括你在项目上遇到的麻烦,比如纪工之前的为难。我晚上留意了,你跟纪工基本没搭腔,他最近还搞小动作吗?” “没证据的事别乱猜。凑局吃饭,为什么非要搭话?更何况坐那么远。” 安漾说到一半恍然大悟,终搞清楚对方究竟为什么耿耿于怀。也是在一起之后,安漾才发现方序南这人活得很矛盾:大度又小气,洒脱又拧巴。他表面不甚在意,内心会默默记下很多细枝末节,在日后某个场合拐着弯地旧事重提。 “我俩聊的不是一回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项目上的琐事,碍于两层身份,安漾实在不便和方序南多谈。除此之外,她自认尽到了女朋友的责任,实时保持沟通。 方序南始终观察着她的神情,心底的疑问几度呼之欲出。就在刚刚,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症结究竟在哪。旧疾隐隐复发,哪怕不会兴风作浪,却足以唤醒记忆深处的忌惮和不悦。 “没什么。”他轻飘飘地翻篇,无意识掰弄起手指节。反正问不出答案,算了。 安漾留意到他的小动作,递上瓶水:“不开心就捏空瓶子,免得指节越掰越粗。” 方序南意外被她看透,索性挑明:“说不担心是假的。你俩交情颇深,交流频繁。不是不信任你,我信不过别人。” “无理取闹。”安漾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这都哪跟哪?方序南怎么也学那些人造黄谣,拉郎配了?她语调彻底转冷,“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对方若有所思,按压着太阳穴,频频应和:“对,我无理取闹。” 安漾预判到对话可能会有的走向,决定暂时冷处理。她驾驶在黑漆漆的小道,因散光严重格外集中注意力。 然而此刻的消声无异于助燃剂。方序南望向繁杂乱舞的雨点,不耐烦地叩叩中控:“怎么不说话?” 安漾打转向灯、变道,期间滴了下乱加塞的车,半晌才应道:“你在质疑我的人品和职业道德。” “没有。” “我从不会怀疑你和异性同事的交往。”安漾快速掠一眼方序南,纳闷他今天哪根筋搭错,偏要胡搅蛮缠,“信任是一段感情的基础,我以为这是基本共识。” 她放缓语速,面无波澜,连据理力争时都能保持一如既往得淡定。 方序南较起真,手撑着下巴,慢悠悠地问:“那闻逸尘呢?” “什么?” “你们马上要合作新项目,会经常碰面。” “你没事吧?!”安漾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方序南无谓嗤笑,果然一提到某人,安漾才会显露出些许情绪。他内心泛起陈年酸楚,又很快用成年人的理性压住,忙补充说明:“我不是问你跟他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是在坦荡表达我的顾虑。” “你不需要有任何顾虑。”安漾不假思索:“如果你介意我和异性工作,本能性思维发散地怀疑我身边每个男人,那我无话可说,也会重新考量我俩的关系。如果你介意的是闻逸尘这个人,那么我告诉你,我和他从来都只是朋友,也只能做朋友。而我的男朋友是你。” 安漾目视前方,字字铿锵,口吻有着让人不难察觉的疏离。她讶异于对方的直白,好奇他为何突然不再装傻充楞,更反感他暗戳戳的试探和刨根究底。 她相信真诚和坦诚是与人交往的必杀技,但不代表得一丝不挂地站在对方面前表忠诚。每个人在叠加各种身份之前,首先是独立个体,需要自重、自爱,并享有保留隐私的权利。 “抱歉。”方序南赶忙退让一步,“是我的问题。” 两个人沉默了一路,唯剩转向灯的哒哒声。 停车、办理入住、回到房间,今晚的气氛和方序南设想的大相径庭。 安漾率先洗漱完,倒头躺在软乎乎的床上。她辗转反侧,嫌一个枕头矮、两个又太高,不禁想念起外婆家的荞麦枕。方序南快速冲了凉,赤裸着上半身出来,凑到人面前,“睡着了?” “嗯。”安漾扯紧了被褥,“困。” 方序南俯下身,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侧脸和耳垂,“还在生气?” “没生气。”安漾试着推开他,“真的困。” 水珠顺沿肌肉线条滚落而下,滴溅在床单每层褶皱上。方序南钻入薄被,指尖轻车熟路挑开她身上不多的布料,揉捻拨弄最软嫩的部位,“我错了。” 悸动发酵,逐渐软化了意志。 安漾止住他动作,翻过身正视对方,“信任是感情的基础。” 方序南拽着她双臂箍住自己的脖颈,衔住她的唇,“我信你。”他无从细说心底的纠结,凭借身形优势,将人完完全全禁锢在身下,摩挲、亲吻、啃咬,直至缓慢占有。 酥爽的刺激瞬间击退了惴惴不安,耳边的娇喘比任何情话都要动听。不着寸缕的纠缠,融至深处的对视,真实到极致的感官享受足以盖过脑海中叫嚣的臆想。他故意拉长战线,变换姿势地折磨身下的人,某一刻下嘴的力度太重,“真想快点到你生日。” 安漾痛得作势要推开他的头,身体仍旧贪恋对方的深入浅出,颇有些欲拒还迎。她在对方的带动下喘息或战栗,配合扭动腰肢或架高双腿,享受着身体上的负距离。 方序南居高临下欣赏她的媚态,骤然释怀。仿佛只有在床上,他才是真正的掌控者。人总是贪心,得不到时想拥有,得到了又在计较她的过去,恨不得分分秒秒都和自己绑在一起。现在想想,又何必捕风捉影,乱琢磨有的没的? 方序南抱住人跨坐在大腿上,前额跟随她胸口起伏,“改天抽空跟我去买钻戒?” “嗯。”安漾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借力,颠簸着、颤抖着,煞风景地问:“还有多久?” 方序南吻住她,“快了,抱紧我。” 酣畅淋漓的性事消解了多日未见的隔阂。方序南半倚靠床,餍足意满,暗嘲刚在车上是不是脑抽了,莫名闹一通。 安漾睡意全无,枕着他小腹,强迫症般开始清理群消息。 方序南佯装不t爽地夺走,“侧躺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我信息没发完,马工等着呢。” 方序南故意吐槽:“他怎么还不睡?没夜生活?” 安漾瞪一眼,拍打他好几下:“有完没完了?” 方序南笑着揽人到胸口,“不出意外,HLT的项目还有一年就能竣工。之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到时候看安排。”安漾指尖飞速跳跃,多线程回应满屏闪现的信息。 “WLD的项目要多久?” “一年?我作为方案顾问,主要负责前期设计。不过具体还得等那边安排。” “嗯。”方序南心里默默盘算着,“不早了,睡吧。” 安漾一口气处理完所有未读信息,成就感满满,“晚安。” 正文 第15章 不喝倒了 WLD称得上顶级明星建筑师事务所之一,总部在美国。分部办公室位于申城市中心,总体规模不大,主攻特色或高端商业项目。 电梯门一开,鲜明的建筑风格扑鼻而来。 办公区视野和采光一流,布局设有很多巧思,色彩明亮,绿植随处可见。不同于设计院的规整气派,四处透满别具一格的鲜活和灵动。 安漾职业病犯了,东瞧西看,视线彷徨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模型上。多年前,她曾为设计院和外企事务所的offer纠结了三天,最后抱着先接触国家级、五星项目的想法,选择了前者。 设计院开发的多是特大项目,项目时间横跨几年,经手人可能有上百个,工作流相对规范和完整。 相较之下,大多数事务所人员流动性大,很难形成统一成熟的工作流。安漾听说过不少事务所的烂摊子,比如建模和画图不用链接组合模型,导致项目分工后,模型变得稀烂。再比如建模部分在几百个涂层里面相互打架,结果一开模型就卡。更有甚者,连CAD作图规范和打印样式表都没有。 WLD拥有足够亮丽光鲜的名号,不知是否徒有虚名。安漾不自觉带上审判视角,羡慕天马行空的同时,又为某些不接地气的设计感到困惑。 “喜欢这儿?”闻逸尘悄无声息地走到安漾身侧,“投简历、面试,别成天和老头子们呆一起做命题作业。”他打心眼瞧不上设计院那套理念,刻板守旧。接手的项目大是大,可供施展空间实则小得可怜。 安漾吓了个激灵,“你走路没声音的?” “你看得太入神。”闻逸尘耸耸肩,来回打量她一番,“不过温馨提醒:我们这有dresscode。” 安漾直接从工地赶来,着装随意:黑卫衣,牛仔裤和灰扑扑的帆布鞋,乍一看像是不懂职业着装的应届毕业生。她提了下溜肩的包带,无所谓地跳过话题:“会议室在哪?” 闻逸尘身穿深色衬衣和针织衫,西装裤,气质依然扎眼。他指向一处,晃了晃空玻璃杯,“我去倒杯水。你喝吗?” “不喝,谢谢。” 会议室空无一人。 安漾选定靠近显示屏的位置,开电脑、看图纸、处理群消息。她体内仿若有个上紧的发条,无休无止地转动,停不下来。 “来得挺早,堵不堵?”马存远慢踱步伐,照例一身日系穿搭风,衬得安漾格外不修边幅。 “还行,我天没亮就出发了。明天还得赶回去,昭君庙椽子马上刷第二层漆,我得看看风干后的效果。” “那块差不多了吧?” “嗯。等着三层漆风干就完事了。昭君庙一搞定,我总算能放心那么一丢丢。戏台子那边正在加固结构,估计也快了。”安漾嘚吧嘚报进度,圈出施工图几处角落,“这几块我到时候得盯紧点。” 马存远欣赏她的认真劲,试图帮人减负:“忙不过来直说,别硬扛。” 对方没领人情:“忙得过来。” 马存远扯了张椅子,懒洋洋晃悠着,无事一身轻。今天的会无非是认门,设计院作为合作方,无需挑大梁。他信得过安漾的专业能力,也认可WLD的业内风评,反倒好奇那位新晋的主创建筑师是何方神圣,能让陈老都对他赞不绝口。 “嘴甜,会来事,会哄陈老开心。”安漾随口一答。 读书那会,她十次去找陈老,九次能撞见闻逸尘。这人想法多,一会一个变,灵感来了不分场合时间,非要堵住老师聊尽兴。陈老当时作为返聘教授,教学任务和设计量骤减,本打算享享清福,没想到又在闻逸尘督促下过上了卷生卷死的生活。 “你跟这人有过节?”马存远诧异地瞥一眼,“很少听你说人坏话。” “这不叫坏话,实事求是。”安漾嘭地合上电脑,视线恰好撞上当事人的,毫不心虚。 闻逸尘听了大概,懒得计较,前倾身子伸出手,“马老师,久仰大名。” “你好。” 安漾随后起身、握手,直接敲入主题:“我们这边人到齐了,开始吧。” 闻逸尘占据主位,调出准备好的PPT,大致过了遍前期策划的内容,包括可行性研究、标书和设计概念图等。 不同于WLD参与的其他建筑项目,芙蓉村的项目以「修」为主,「改」为辅。设计将结合村民们的实际生活需求和当地地形、气候等要素,在尽量保留原有街巷格局和建筑风貌的基础上,融入新生态的经济体,拉动当地旅游收入。 村内老宅多是榫卯木头结构,修复难度大、成本高。配套基础设施也较为落后,无论是消防设备、控制系统还是供水、排水设施,都存在相应缺陷,给生活环境和卫生状况带来了很大隐患。 “说实话,这个项目对建筑师来说,真正发挥的空间不大。”闻逸尘一句话总结,明明望着马存远,更像是在问安漾:“还感兴趣吗?” 马存远绅士地指向身旁的女士:“安工说了算。” “那你又为什么接?”安漾了解闻逸尘的设计理念,「解构再建构」才是他的风格写照。他向来痴迷于打破传统几何秩序,追求动态、碎片化和不确定性,擅长非线性空间表达。而非被局限在一座座古老的灵魂中,畏手畏脚。 “我老家是芙蓉村的,有感情。”闻逸尘一句话带过,“政府出资扶持50%,剩下由当地居民承担,700多间老宅,保守估计每平方米修复成本在1000-1300左右。招标时我们粗略列举了可以考虑引进的经济体:咖啡店,书店,茶苑等。但具体动哪一块,怎么修都是深化设计时需要考量的问题。多数建筑有历史保护价值,如何修复、怎么修复,这块纯靠安工把关了。” “概念设计图方便发给我一份吗?” “当然。”闻逸尘手顿在键盘上,斜睨她:“工作邮箱。” 安漾张口报了域名。 “再cc你私人邮箱?老的那个?” “hotmail的吧。” “发了。” “OK.” 马存远双臂抱胸,眼神来回穿梭,轻咳一声刷存在感。“安漾在跟一个驻地项目,工作量不小。” 闻逸尘心里有数:“我这边不用她来坐班,随时保持线上沟通。过两周团队会开始芙蓉村的深化勘察,找村委会了解具体需求,补充详细数据支撑施工图的设计。安漾直接从工地过去也不远,车费油费报销。” “报不报无所谓。” “你钱多?” “…” 得,安排得明明白白。马存远竖起大拇指,早知道两人这么熟,就不浪费时间凑热闹了。现下刚到午饭点,马存远使了个眼色,“一起吃顿便饭?” “不去了。”二人不约而同地回绝。 安漾紧接解释:“待会跟业主有个会,借用一下你们的会议室。”她说话时没加主语,头也没抬,语气熟稔又理所应当。 “你自便。”闻逸尘亦没拿她当外人,临出门前扭头嘱咐:“如果待会有人来的话,外面空的工位随便坐。马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了。” 马存远两手一摊,行吧。他呆在别人的地盘,浑身不自在,几分钟之后便大步流星地撤了。 安漾难得不用周旋在人群中,乐得清净。她转眼清空了未读邮件,卡点上线和业主开了场视频会议。 方序南开着摄像头,专注听汇报,期间掠见安漾身后的背景和书架上的公司logo,随手敲了条信息:【今天去WLD了?】 安漾会后才留意到短信:【嗯,晚上去陈老家吃饭。明天一早回趟芙蓉镇,后天再回来。】 方序南:【开车当心,我后天晚上的飞机回去。】 安漾:【好。】 自那晚后,两个人默认翻篇此事。 安漾没有汇报行程的习惯,现下更不会此地无银地提前报备:哪天会见到闻逸尘。方序南亦释怀不少,有些事聊一次就够了,多提反而显得小气。 安漾按下发送键后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上,边啃三明治边翻出闻逸尘发送的t文件一一查看。 全国范围内,古村落修复的案例不少,可真正称得上「成功」的少之又少。不受控的城市化推进和现代建筑无序插入,破坏了村域格局和内部社区结构。很多更是商业化过度,导致布局和商铺千篇一律,让人审美疲劳。 安漾参考着失败案例,对比芙蓉村的地图,划出几块核心区域。她正咬着笔帽,想得入神,不料被敲门声打乱了思绪。她下意识起身,朝来者面露微笑:“你们要开会?” “不是不是。”对方连忙摆手,“安工,下午茶时间到了,帮你点了杯橙意美式。” “谢谢。”安漾双手接过,“你贵姓?” 对方一身优雅大气的职业套装,颇有建筑师的风范,“叫我小叶就好。” “你是这的……?” “实习生。“小叶吐了吐舌头,一秒破功,全无刚才的成熟气质。“我主要负责打杂,包括定饭和下午茶。你继续忙,我就坐外面,有事随时找我。” “好,谢谢。” 安漾抿了一小口美式,橘香微涩泛苦,是她一贯喜欢的清冽。不过她最近戒掉了白天喝水的习惯,以至于等闻逸尘再回到会议室时,一杯咖啡基本未动。 对方应该刚从外面回来,手提包装精美的礼盒,唰地放到安漾面前。 “这是什么?” “给陈老的茶具。” “你这就不地道了。”安漾抬起头,“我今天空手来的。” 闻逸尘本能想说“算我俩的”,随即改口:“忙完了?要么带你去附近买东西。” 安漾脑海匆匆过一遍选项,“楼下有花店,我给师母买束花吧。”她莫名有些恼,恼自己总缺根筋,做不来该有的礼数,更不像某些人天生懂人情世故。以前每次去陈老家吃饭,闻逸尘都会擅自打点好一切,字帖、旧书或自制的手工活,样样总能送到陈老的心坎上。 闻逸尘觑一眼桌上的咖啡,“换口味了?” “什么?” 他努努嘴:“喏。” “忘了。” “你从早上进公司到现在,喝了几杯水?” “没喝。”安漾不自觉吞咽口水,“不渴。” 闻逸尘不着痕迹扫了眼她干裂的嘴唇,瞬间推测出安漾在工地上染了哪些坏习惯。他顺手倒了杯水:“你待会先过去,我得开个会。” “我不喝。” 闻逸尘将水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不喝倒了。” 正文 第16章 互不干涉,各玩各的 陈老家在一片80年代初的老商业小区,格局方正,乍一看每条路都差不多。 满打满算近两年没来,安漾停好车,凭记忆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左拐再右拐,刚要揿下402,便听见熟悉的音色。 “诶,你干嘛?” 问题没头没脑,纯属没话找话。安漾头都懒得回,兀自按下了拨通键。 闻逸尘落后几步,饶有兴致盯着她执拗的后脑勺,果不其然听见窘迫的抱歉声。他鼻腔嗤笑,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安漾闹出乌龙,面色未改,转身对上好事者的眼神,“认错楼很正常。” 闻逸尘挑起眉梢,知道她脸皮薄爱装淡定,偏要火上浇油:“我闭着眼都不会认错。” 安漾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敷衍地点点头:“你带路。” 闻逸尘手提礼盒走在前面,安漾抱着束郁金香,不时踩到对方的斜影,偶有瞬间的恍惚。 或许当身处旧时场景,脑细胞得花更多时间甄别「现在」和「过去」的差别。当下和记忆不断交替、错位,冲刷出一连串的走马灯效应,连带人的反应也慢了半拍。 回想起来,其实没什么刻骨铭心的事,亦谈不上多难忘。 可一见到熟悉的门楼,安漾便条件反射联想起那一个个暑气腾腾的盛夏午后:周遭鼓噪起热浪,蝉没完没了地叫唤,老式吊扇低速旋转,旧空调马力不足,吭哧吭哧。 书房内,陈老拿蒲扇悠悠摇着风。闻逸尘站在桌前,单手撑住桌面,躬着身子专注画图。 滴滴汗珠顺延他前额滚落而下,晕染模糊了几道勾勒弧度。闻逸尘不在意地用手背轻蹭,姿态放再低些,认认真真补描几笔。说来也怪,素来爱玩闹的人每执起笔又变了副模样,然而正经不过三秒,待勾上最后一笔,他秒恢复臭屁嘴脸,高声唤安漾和陈老讨夸奖。 时间轴缓慢移动,镜头也跟着无限拉长。 记忆碎片翻涌得不知轻重,紧接被剪辑、切割,混成蒙太奇般的特效。看似毫无重点,又不知不觉落入人心底,莫名被珍藏。 师母笑脸盈盈地领人进屋,将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通,嘴里满是叮咛和关爱。陈老正在书房练字,听见动静忙不迭喊:“快进来。” 一切变了,又好像没变。 闻逸尘是典型的人来疯,应付长辈更自有妙招。他转眼已经挑了支硬毫笔,自作主张在陈老写的《兰亭集序》后添了几笔,嬉皮笑脸地找借口:“太久没写了,手生。” 陈老不给面子:“你的行书不够飘逸,还得练。” 闻逸尘张口胡诌:“我过去几年都练小篆。” “写两笔给我看看。”陈老明显不信,不忘捎带上安漾,“你也来写写。” 安漾拔腿就跑:“我去陪师母聊天吧。” “这孩子,一看见毛笔就犯怵。”陈老轻声点评,见人走远些,敲敲爱徒的脑门:“那天怎么不自己打电话问密码,拐着弯让我问?” 闻逸尘理直气壮:“刚下飞机,没办电话卡。” “找我就方便了?你没安漾微信?”陈老不买他的账,“脑瓜子挺灵光,做事真是不靠谱。” 闻逸尘专心致志练字,“我不要太靠谱。” “靠谱?为什么人家不乐意跟你呆一屋?” “诶,明明是你喊她练字,吓跑了人。这锅我不背。” 陈老双手背过身后,点到为止。这些年他看在眼里,心里头门清,不爱管也管不着。真需要时,倒乐于出面当和事佬。他信佛多年,知道凡事讲究机缘,“会者定离,一期一祈”,顺其自然便好。 闻逸尘过足手瘾,嘚瑟地掸掸宣纸:“您老打个分。”他眸光澄澈,面上难掩少年时的傲气,还有举手投足间的自信,竟全然没被时光消磨分毫。 “去吃饭吧,我做了一桌菜。”陈老揽住人肩膀,用力捏了捏。 闻逸尘心领神会,接过无声的期望,轻描淡写:“我心里有数。” 当初接到陈老电话时,闻逸尘恰好面临事业上的重大抉择。 一方面纽约总部抛来极其诱人的橄榄枝,邀请他从外派改成正式员工,薪资皆按总部标准,甚至有意让他负责新中标的艺术科学城项目。与此同时,申城办公室计划提前晋升他为主创建筑师,待遇从优,并将委于重任。 闻逸尘和陈老聊完,没多纠结,隔天便给了准话:打道回府,唯一交换条件是接手芙蓉村的修建项目。 他继承陈老的衣钵,有意将陈老费心一生的事业坚持下去,却从未和旁人聊这些虚妄的情怀和野心。 陈老此刻望向两位得意门生,感慨万千:“我真心希望设计院能中标,没想到居然被WLD抢了标。”说到这,他遗憾不已:“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这活只有逸尘能干,干得好。换别人都不行。” 是啊,没在芙蓉村生活过的人又怎么会了解村落的灵魂和脉络?无论是耕读文化的书卷气、醇厚朴实的待人处事,还是青山绿水陶冶出的自然亲和感。仅靠几次短暂勘察,远无法真切领悟。 得住过那一桩桩老屋,亲身体验木构建筑的天然保温性,才知岁月的流逝皆有迹可循,会沉淀色泽、渗入纹理。得在芙蓉池旁嬉戏,透过清澈见底的水源感知律动和生命力,才知水无尽且潺潺,能洗涤脏污、净化内心。得见证村落日复一日的变化乃至衰败,知晓历史的巨大错位,才能心怀敬畏。 「拆」若不可避免,就必须得找一个会拆、懂拆、方方面面了解什么该拆,什么不该拆的人,陈老才放心。 “现在好了。你和安漾在那土生土长,比我了解的多多了。”陈老长舒口气,就着汤砸吧几口,“真鲜。” 师母笑着打岔:“又来了,他俩好不容易上门吃顿饭,你搞一通长篇大论,弄得俩孩子都不敢动筷子。” “我这是定基调。”陈老拍拍桌面,“有压力才有动力。” 闻逸尘做不来表忠心的事,嫌别扭。一旁的安漾倒煞有其事地接过话茬,“老师,你放心。” “老师是你们坚强的后盾,有需要直说。” “好了,好了。”师母忙不迭张罗,“什么话非得现在说,耽误吃饭。” 一顿饭其乐融融,大家分享的依然是建筑圈内的事。 陈老随意提及故宫倦勤殿的修缮过程,格外强调了「用材统一」的重要性:“地面上铺的竹皇,是文人做笔筒用的材料,金砖t必须是苏州造的。墙上的通景画,用的材料中有一种植物只有安徽山里才有,工作人员就去千里以外寻找再运回来。” 陈老顿住筷子,“修很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前期准备工作做足,收集村民们的意见、结合政府下达的文件和相关规定,设下死线,划分保护等级。哪些能拆,哪些坚决不能拆。” 闻逸尘扒拉两大口米饭,咕隆着玩笑:“太难了。目前想来想去,村口的那间小二仙庙肯定能拆。” “为什么?”安漾整晚充当听客,此时终按耐不住:“那间庙的木质天宫楼阁仿北宋造的,很有意境。” “你也知道是仿的。”闻逸尘好笑她的「守财奴」心态,“那里早断了香火,废庙一座,还占据村口的关键位置,停车很不方便。” “里面有一整面墙的彩绘,是晚清的。” 闻逸尘不置可否地笑笑,一语驳回:“那截墙建筑作用为零,艺术价值待究。最重要的是,彩绘图案已经磨损严重,得找专人修复。你觉得哪个村民愿意在这上面花钱?” “你别张口闭口就是钱。” “安漾,接点地气啊。村民现在是我们的业主,你必须得考虑这些事。” “「澄心居」有堵墙,当初你坚持要拆,后来不是完好保留下来了?”安漾睁着炯炯有神的眼,不依不饶:“也没这么难吧?” 闻逸尘侧过身子,嘲笑对方的异想天开,“没错,是留下来了。但你别忘了,我俩特地找隔壁村手艺人,现学的彩绘技巧,前后花了快大半个月涂墙。你现在能找谁?成本多少?为了一截墙,耽误工期合适吗?” 闻逸尘有理有据,句句落在实处。安漾一时无言以对,脑海嗖地闪回到大二那年。 她那会刚完成几个纸上谈兵的项目,志得意满,恨不得立马平地造一栋地标式建筑。她思来想去,相中外婆在芙蓉峰山脚下的老屋,并如愿得到了家人支持。 可实践哪那么容易?安漾接二连三遇挫,磕磕绊绊搞出了不太像样的初版设计图,惨遭闻逸尘的冷嘲热讽。她不肯轻言放弃,又碍不过那家伙的毛遂自荐,便同他一起优化方案、做深化设计。随后找靠谱施工队,盯工期、推进度,还共同给屋子取了好听的名字:「澄心居」。 当时闻逸尘临近本科毕业,嘴上不支持她病态的守旧理念,行动上则处处迁就。她说不拆的,他便想了法的补,竣工当天还亲手做了两盏仙居针刺无骨花灯助兴。 花灯源自唐朝,俗称“唐灯”,由大小不等、形状各异的纸张黏贴接合。花纹图案需靠绣花针一针针细戳,足足有13道精细工序。 闻逸尘手算巧的,没少挨针戳,最后揉搓着伤痕累累的指腹,忿忿吐槽:“以后再做花灯我就是狗。” 安漾喜欢得不行,边举起灯,边细声嘟囔:“挂奶奶那儿吧,她老人家也喜欢。” 闻逸尘“汪汪”两声:“就挂咱这,我再给奶奶做一对。” 那晚的月光穿越灯孔,勾勒出细致图案。透光留影,忽明忽暗间绚烂了夜色。如今那对灯早已破损,被安漾收放在壁柜里,积尘落灰,再无昔日光彩。 “嗯,你说的对。”安漾垂落眼睑,破天荒跟闻逸尘认输。 这些年,她如病症般守住那份坚持,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保、如何修,鲜少将「拆」纳入选项。她当然知道这样不对,何尝不是在走另一种极端,却难以克服固化思维。 也就是在刚刚,她骤然发现:现实不会纵容她的天真,闻逸尘以后也不会。 安漾无从解释这一丝低落从何而来,只觉底气莫名泄了几分。 闻逸尘捕捉到她一瞬转黯的神情,嘻嘻哈哈转移话题:“今天就随便聊聊,到时候再出详细方案找老师过目。” 陈老对类似争论屡见不鲜,欣慰又无奈:“学会平衡业主的需求和设计,是我们一生都要面临的难题。” 安漾听懂了,“我知道。” 闻逸尘不动声色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多喝点。” 直到现在,他依然认为安漾不适合干建筑,太较真,处理不了那些三教九流的关系,更无法接受现实和理想的落差。他清清嗓子,余光瞥见忽闪的手机屏,随即就着饭菜咽下了刚准备好的安慰。 安漾觑一眼来电人,没接听,改回了条信息。 闻逸尘突然喉咙痒得慌,“方序南又在查岗啊?” 安漾扭过头,不满他的措辞,“是不是在你眼里,所有正常的关心和问候都在限制你的精神自由?” 闻逸尘毫不犹豫:“对,我和女朋友们向来互不干涉、各玩各的。” “蛮好。” 正文 第17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每次回到工地,安漾都要经历巨大的落差。 宿舍简陋:单人铁架床、复合板材质的衣柜,塑料板凳和折叠餐桌。和习以为常的生活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安漾有轻微洁癖,回家第一件事便是洗澡换家居服。可在这里,她不得不精简步骤,巴不得合衣而睡。 之前偷内裤的贼尚无着落,财务小王前两天又发信息说有男人擅闯女洗澡房,结果被抓个正着。 安漾心有戚戚,第一次动起去镇里住酒店的念头。她没和方序南提这件事,担心对方又借机大作文章,鼓动她跳槽。婚期将至,二人最近讨论的话题愈发家长里短,近到交房时间、小区环境,远到父母养老、孩子上学。 密麻且琐碎,堆砌出中年人的标准模板,布满看不到头的疲惫。 渐渐的,对话开始朝二人的职业发展偏移,而如何解决「聚少离多」则成了亟待解决的难题。 方序南在职场拍板定论惯了,却不想强加想法于安漾身上。他内心渴望的幸福,平淡又具象,落实到三餐四季、早安吻和相拥而眠。感情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逐步升温,直至难分难舍,就像爸妈那样。 安漾也是个主意定的主,结婚不过是和人携手步入新的人生阶段,无需时刻捆绑在一起。大家各忙各的,累了便回共同的避风港稍作休憩。再说异地只是暂时情况,相隔距离也不远,便打心眼没当回事。 二人从未大张旗鼓地聊过婚姻观,偶尔透过三言两语窥探一二,默默感叹差异在所难免,慢慢磨合吧。 “安姐,在忙吗?”小王扶着门框,探进脑袋东张西望。 安漾微笑回应:“不忙,刚回来,收拾东西呢。”随即抽出一个塑料板凳,“坐吧。” “安姐,你吃了没?” “在奶奶家吃过了。” 小王挎着满当当的塑料袋,怀里搂了个小锅,遗憾地撅起嘴:“还想找你烫火锅吃。” “行啊,陪你吃点。”安漾在工地上的熟人不多,小王算一个,还得归功于人家的热情和自来熟。 小王转眼布置好饭桌,“菜是我从农户那买的,很新鲜,洗干净了。”她天生有苦中作乐的本领,从再粗鄙的环境中都能品出些滋味。说话的功夫,她煞有其事摆好盘,配上精致碗筷,甚至还点了对香薰蜡烛。 “担心味道大,熏着你屋子。”小王大大咧咧,嘴一直没停。她白天逛了芙蓉镇,备了不少生活用品和食粮,还误打误撞跑去农户家看杀猪,“现杀的猪熬的骨汤,超级香!” 安漾笑着捧场:“那我得多喝一碗。” “必须的。” 汤底咕噜噜冒泡,蒸腾了笑声和对谈。雾气氤氲,虚化了眸光和笑意。 整顿饭基本都是小王在说,工地上的琐事、项目组内部的政治斗争,以及那些捕风捉影的男女关系。说到一刻,她撩起眼帘,“安姐,你应该听说过我跟项目经理张总的事吧?” 安漾惊讶她的坦白,“嗯。” “你怎么想?”小王面颊红扑扑的,“觉得我是破坏人家家庭的小三?”没等回复,她兀自开启阐述:“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有老婆。” 经典的渣男故事,张总哄着家里的,勾引身边的。等小王意识到误入圈套时,为时已晚。 “你肯定好奇为什么我不及时抽身?”小王自说自话,就着半碗热汤,掏起了心窝子:“哪那么容易啊。轻则穿小鞋、看人脸色,重则丢工作。很多事一旦开了头,我说话就不算数了。” 她鼓起腮帮子,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眸洒落出无奈:“我真的很羡慕你。大城市人,高学历,家里条件好,来工地算体验生活,还有那么多要实现的远大理想。我么,孤身闯荡,没野心没抱负,就想安稳点,起码能保住这份工作。你知道在这地方,没靠山会多难混吗?” 小王沉吟数秒:“我知道不光彩,也没想洗白。各取所需吧。他图我的身体,我图他的权利和地位。至于他家里的那位,我没能力管,也顾不上。安姐,你说对吗?” 安t漾承受不住这番突如其来的肺腑之言,顿时哑口,半晌后才抿唇浅笑。 “我知道你怎么想我,道德败坏,三观不正。”小王自嘲,“这些话我平时没少听。” 安漾压根没准备长篇大论,绞尽脑汁后简单应了几句鸡汤。她没有渡人情节,更无法共情小王的立场。说到底,每个人的成长和教育背景不尽相同,注定会有不同的价值取向。成年人自有选择和担当,考虑清楚后果便好。安漾无意当高高在上的批判者,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做一名安静的听众罢了。 “安姐,我超喜欢和你聊天。”小王吐了一肚子苦水,意犹未尽:“下次还来找你。” “那我来备菜。” “害,别跟我客气。走啦。” 小王一走,宿舍又安静下来。 晚风轻悠,吹散了喧嚣和吵闹,独剩耳机里的播客对谈。 安漾拾掇好屋子,躺倒培养睡意,大脑已然孜孜不倦列起下一周的待办事项。她脑袋渐沉,神思陡然被拽到岁月深处,飘忽、定格,如PPT般不停切换。 梦里她还住在交通厅宿舍楼,七八岁左右的年纪,看什么都觉得像谜团。傍晚时分,她照例趴在栏杆上,头枕胳膊,眺望爸妈回家的必经之路。没一会,安泽茂骑着二八大杠,叮铃铃一路,锁车时抬头朝安漾笑笑,指着车龙头上的饭盒,喊了声:“饿了吧?今天食堂有狮子头。” 安漾乖巧地点点头,没说她刚吃了几个方阿姨新包的馄饨,又被闻逸尘硬塞两个生煎包,饱着呢。她眼神跳跃,定焦到一个熟悉的倩影,再一并闪入对面那栋楼。 好奇怪,妈妈有家不回,非寻了处角落,跟一人神神秘秘地交头接耳。 几分钟后,姜晚凝从楼道出来,神情自若。安漾踮起脚跟,不甘心地望着,祈祷那人能快从圆柱后走出来,好让她一探究竟。 年幼孩童太容易思维发散,靠贫瘠的人生阅历做一个个妄加揣测,安漾亦是如此。看多了TVB电视剧,她不禁臆想出一场场狗血戏码,再无中生有地寻找蛛丝马迹。孰不知,浑然不觉中,她已然陷入一场「自圆其说」的陷阱。 半梦半醒间,耳边回放起小王的言论,这次安漾没再保持淡定,突然声嘶力竭地回怼:“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当然道德败坏,注定为人所不耻,哪怕只是精神出轨!” 安漾从梦中喊出声,陡然惊醒,脑袋如炸裂般疼痛。她轻捋胸口缓神,瞥一眼群消息,蹭地坐起。 施工队刚发来几张昭君庙的现场照片,无论是屋顶、瓦当、斗拱抑或墙皮,都符合修复流程和标准。唯独后院那棵桂花树……哪怕拍摄角度避开了正面视角,安漾依然通过地面和墙面的光影,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对着话筒说了段话,录完又撤回。不行,得去现场看看。 晨晖虚晃,工人们尚未开工。 安漾急吼吼穿过正殿,透过镂空窗花定焦到那棵断树残枝,心凉了半截。 桂花树树龄不算长,亦不在市园林局的统计名单里。然而生长飘香几十载,枝叶根茎皆蕴含视觉和嗅觉记忆。 老人们常笑谈芙蓉镇有两宝:一宝是清风飘满桂花香,一宝是春日艳阳牡丹开。 位于昭君庙后院的这棵,正好和前院古榕树遥相呼应。夏能遮阳庇荫,秋时香味四溢,再沾染点庙里的檀香味,别有一番风韵。 然而此刻,叶落花碎,院落中央仅剩一截主干。 安漾蹲下身,指尖拂过年轮画了几十道圈。无论从观赏、建筑还是人文角度,这棵树的价值颇高,也没挡事,何必呢? 比碗口还大的横截面,刺眼得不行。安漾调整了会情绪,随后找冯工汇报情况,再揪出项目经理张总和施工队的纪工讨要说法。 二人得知此事,匆匆赶到,也颇为震惊和无奈。纪工摊开双手,右手背有节奏拍打左手掌心,“谁他妈没事找事,动树做什么?幸好没砸到屋顶,不然我过去一个月白干!” 张总气急败坏问了一圈,总算找出始作俑者,却莫名收了声。 “谁?外包的?别的材料商误砍?”安漾见他面露异色,试探地问:“业主?” 张总眼风一扫,压低了声音:“反正这事上头有人授意。”他不便多谈,如释重负地邀着纪工一同离开。树倒了就倒了呗,又不是他找人砍的。 安漾思忖片刻,探了探业主设计部的口风,最后干脆拨通了方序南的电话。 对方颇感意外:“你今天不忙?” “昭君庙的桂花树被砍了。” “哦。” “没有要解释的?” 方序南轻声笑笑:“安漾,你不会认为我的工作内容已经细化到连一棵树被砍了,都得知道的一清二楚吧?” 安漾重述了遍推断,“所以你心里有数。” 对方语重心长地唤她一声,无所谓的口吻:“的确知道有这么回事。但具体谁干的、怎么操作,我没那个闲心理会。” “为什么不告诉我?”安漾声音微微发颤,“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事先知会我一声?” 方序南没听明白,砍树算什么大事?老板嫌树挡日头、破财运,砍就砍咯。饭局上动动嘴皮子,有的是小喽啰帮忙打点。他哪有功夫记这些琐事?更何况设计图压根没囊括这棵树,有什么好小题大作的? 他清清嗓子,改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如果引起重大变更,我们自然会联系三方详谈。可据我所知,这棵树并不涉及任何建筑方面的问题?” “你不懂。那是一棵树,你不能说砍就砍。” 先不谈是否可能涉及违规,安漾真正心痛的是从上到下,这里每个人都缺乏最基本的尊重和敬畏心。 而她更没法和外行人阐述这棵树在建筑中的功用。比如树的自然形态能中和刚性线条、缓解建筑的冰冷。高低错落的枝叶变相划分出功能区、增添空间层次感。树的四季变化则能赋予建筑时间维度、增强场所的灵动性。 方序南不自觉摆出业主姿态:“老板找高人算过,那棵树风水不好。设计部也确认了不涉及项目变更。”他语气隐含赞赏:“不过我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效率挺高。” 呵,效率挺高。安漾听够了,啪地挂断电话。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环顾四处狼藉,心中涌起阵阵失望。 安漾呆坐了很久,久到工人们陆续进场,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清扫垃圾、整理材料,开启新一天的劳作。而她宛如一个雕塑,突兀地杵在最显眼的位置,又隐形到无人在意。 手机震个没完。 安漾揿下静音键,几分钟后索性开启飞行模式。她没心情争论,更不想为了公事找男朋友大动干戈。 施工噪音不绝于耳,击裂了内心的期盼。安漾猛地释怀:是啊,怎么能指望别人事事以照顾她的准则为先,又怎么能期待别人同她一般,将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视若珍宝? 说到底,她还是对方序南的要求太高了。 正文 第18章 是他吗? 三天后,安漾抽空回申城,参加芙蓉村的深化设计启动会。 相对而言,芙蓉村项目的核心团队牵涉面颇广:建筑师、规划师、村民代表、文旅局和住建局。除此之外还有几名特邀顾问:结构工程师,生态修复专家和安漾这种历史建筑保护专业人员。 WLD在招标和项目筹备前期收集了不少资料,包括村落历史档案(族谱、老照片和地方志),测绘图纸和现行法规文件等。 今天会议将重点阐述项目背景信息、建筑保护原则和现状问题清单,明确修复目标和划分保护等级。 安漾赶到时,会议室已悉数坐满。她落于众人注视之下,快步走向唯一的空位,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闻逸尘抬起眼,倍感意外地打量人好半天:黑眼圈、毛燥燥的头发,眉宇间难掩倦容,眸色似乎暗含沮丧。 安漾知道他要问什么,言简意赅:项目组第一次全员到齐,线下认脸更方便日后合作。 闻逸尘不予置评。别人恨不得一天跑二十趟厕所摸鱼,安漾倒好,有懒不晓得偷。他及时收回视线,转身倒了杯水,不声不响放在安漾手边,随即开场:“时间差不多,我们开始吧。” 芙蓉村最大的历史价值莫过于明清建筑群,可惜多数建筑坍塌严重。 位于主街的芙蓉书院建于明代,历经沧桑,结构开始倾斜。村里有栋明初木构宅院,又称「宋宅」,目前被划分为濒危建筑之一。连玉姐的苏式面馆都混迹其中,贴上了待勘察测评的标签。 当看见最熟悉的地方变成一张张黑白图片,安漾不禁心生感慨。 “修复目标主要有三个。”闻逸尘大刀阔斧:“1.采用最小干预原则,保护文化价值,进行原真性保护和完整性延续。t2.更新功能适应性,活态引用,引入新经济体态和现代社区功能。3.可持续发展,修复生态,传承传统工艺等。” 闻逸尘停顿数秒,“我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会挂唐灯。”他三言两语概括完制作工艺,无谓地耸肩:“不过现在基本上没人会做了。” 安漾循声抬头,恰好和他对视,恍惚间品出言语尾调似有若无的遗憾。 闻逸尘今日身穿长款风衣,职业不失随性。他置身于投影仪灯光下,轮廓更显深邃,举手投足间显出平日难得一见的沉稳。 安漾双臂环胸,眼都不眨地盯着人,轻易捕捉到时过境迁带来的变化。一时间,熟悉和陌生感交加,扯拽出一连串的前尘往事,凌乱了思绪。安漾望出神,直到对方拳头抵住唇轻咳,方才挪开目光。 “简单来说,保护等级划分主要分三块:文物建筑,历史风貌建筑和一般建筑。我们将通过现场勘查和资料搜寻,再做细化。” “文物建筑必须要保护,没得商量,只能原样修复。至于历史风貌建筑,若列在当地优秀历史建筑名录中,受地方条例管控和保护。其他普通老建筑可酌情拆除。” “接下来将分组勘察重点区域,比如核心保护区、濒危建筑和生态环境等。同时召开村民座谈会,收集需求。” “如果没别的问题,今天先到这。” 两个半小时后,会议顺利结束。 安漾找项目经理、结构建筑师浅聊片刻,打听了WLD的工作流程,又坐回原位整理起手头上的笔记。 闻逸尘亦没着急离开,趁热打铁审阅完实习生小叶的会议记录。见时候差不多,才肯放人一马:“你先去忙吧。” 小叶如获大赦,朝安漾挤眉弄眼:“安姐,下次再见啦。” 转眼间,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 闻逸尘晃悠到安漾身侧,瞥见纹丝未动的水,淡淡提醒:“喝水。” 安漾嫌他比奶奶还啰嗦,“为什么总盯我喝水?” 闻逸尘鼻腔哼哧,“我闲得慌。” 话音刚落,刚搭建不久的新观感轰然坍塌。 闻逸尘其实一点没变,话术半真半假,总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爱开没分寸的玩笑,等真惹恼了人,再恬不知耻地追着道歉。他成天吊儿郎当,转头便忘记信誓旦旦的保证,还倒打一耙嘲笑别人“活得太计较”。 如果问安漾和闻逸尘多年的相处心得是什么?她定会脱口而出两个字:混乱。 没错,混乱。 安漾为人纯真,潜意识默认相信别人。可被闻逸尘逗久了,她一边忍不住怀疑,一边本能选择再信他一次。 然而信任换来了什么?是小时候被戏弄的狼狈?还是长大后屡次的失落? 还记得大一那年暑假,闻逸尘说要带她去井空山采风,勘察山顶的道观。安漾当时傻乎乎在汽车站等了很久,等到朝阳转成烈日,旅游大巴驶离了一班又一班,直到有工作人员热心询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最后方序南匆匆赶到,解释说前晚聚餐,闻逸尘醉到不省人事,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 安漾当时淡然一笑,没迁怒于旁人,只在心底自责:我怎么又信了他? “同学,散会了。”闻逸尘叩叩桌面,“外面有空的办公位。” 安漾收回思绪,“下午不待公司,有事。” “回工地?” “明天再回。” 安漾惜字如金,闻逸尘没再追问。还能干什么?跟男朋友约会呗。他侧身坐在桌子上,单腿悬空,眼神追随安漾的动作,看她将资料码得整整齐齐,再看她不厌其烦地用便利贴和回形针一一标注重要部分。 太认真了,也不嫌累。 白炽灯亮眼,不偏不倚聚焦住安漾中指上的素圈。毫无设计感,土得平平无奇。闻逸尘盯着那枚丑戒指,突然失去聊天的兴致,直起身捋捋下衣摆的褶皱,“走了,回聊。” 安漾喉咙应一声,继续埋头拾掇材料。没一会,手机屏幕频闪,安漾猛然被提醒,连忙挂断:【马上出发。】 萧遥:【我都到了,你快点。】 置顶对话框亦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安漾懒得点开,第一次心生烦躁。不强烈,然而足以淹没交流的欲望。 过去几天,她保持沟通,却借故取消了临睡前的视频聊天。她还在为业主擅自砍树的事耿耿于怀,不能借题发挥,没立场兴师问罪,一时调整不好和男朋友相处的状态。 好在对方尚未察觉到异样,定时发送相同句式:早安、晚安,一日三餐,顺便敲定下次的见面日期,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方序南的头像转眼跃至第一位:【下午什么安排?我可以休假。】 安漾:【约了萧遥冲浪,晚上看她现场表演。】 方序南正在输入了一小会,【ok.】三分钟后,【萧遥在哪表演?】 安漾刚如释重负的心又往下一沉,随手转发了活动链接。 对方秒回:【晚上去接你。】 萧遥:【姐姐,出发了吗?】 安漾马不停蹄朝外奔,等顺利搭上网约车才敢回复:【上车了。】 距离二人上次碰面,已经一个月有余。 这段时间萧遥鲜少冒泡,低调到都没经营朋友圈。安漾自顾不暇,只在突然收到对方邀约时,不假思索请了半天假。 见面地点是安漾定的,市区一家室内深水冲浪馆。 干设计的人难免需要肾上腺素的刺激,安漾也不例外。可惜她没空去冲真浪,偶尔瘾上来了,便拿这家当平替。 一直以来,安漾活得循规蹈矩,闲暇之余反倒热衷于极限运动。蹦极、滑雪、野外攀岩,难度越高越好,摔跤受伤也不怕。 肉体上的痛感能有效转移精神上的压力,安漾从未和人袒露过这种心理,只偶尔自我怀疑一番,紧接又释怀:这年头,谁还没点心理问题? 现下她刚换好泳衣,还没下水已然起了身鸡皮疙瘩。 萧遥正在几步之遥找教练纠正姿势,见安漾走近,忙挥挥手臂。她浑身湿透,长发服帖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嘚瑟地扭扭腰:“快点!” 安漾做完热身,先跳进池子顺着浪飘去尾端,随后稳当当爬上板。近二十五度的水温,依然冰冰凉,安漾浑身不自觉绷紧,侧身张开双臂,感受着浮力和切水时的冲击感。 浪的角度和流速都尽量模拟真实海浪。安漾有阵子没练,很快陷入落水—上板—再落水的无限循环。 浪花层层叠叠,反复冲刷内心的憋闷和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安漾乐在其中,足足浪满一小时,筋疲力竭、酣畅淋漓。 萧遥亦累得够呛,边吹头发边揶揄:“每次见面不是冲浪就是攀岩,我们能找地方安安静静吃顿下午茶吗?” 安漾裹着浴巾,露出的白皙皮肤泛起红晕,“下次吧。” “我信你个鬼。”萧遥侧过身子,啧啧感叹:“前凸后翘,有料。穿工地服简直糟蹋了你的好身材。” “我是去监工,不是选美。” “今天怎么这么好,特意请假陪我呀?”萧遥不嫌害臊地往人身上凑,揪起浴巾边缘,“给我看看。” 安漾拍打对方作乱的手,裹得更紧些,“蹭我一身水。” 萧遥嘻嘻哈哈,主动汇报近况:“我最近特别忙,备考GMAT呢。”说完心虚地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太久没学习,脑细胞严重退化。” 电吹风呼啸,过滤掉语气里的轻松,提纲挈领地昭示着:萧遥又一次满盘皆输。 安漾顿住手,意味深长地回望她,“什么时候考试?” “下个月。” 安漾缓慢眨眨眼,推算不出具体的时间线,“然后呢?” “试试水呗。如果真能申请上学校,也算全面提升自己。对吧?” “你别问我。” 安漾听腻了,佩服萧遥总有将「被逼无奈」化为「心甘情愿」的本领。遇事先发阵疯,找宋决闹闹,再自备台阶麻利下了。之前的控诉和不甘纯属放屁,甚至摇身一变,化为自我洗脑的理由和替宋决开脱的借口。 萧遥觑着安漾的神情,小声嘀咕:“我一直想留学,当实现一个久远的愿望吧。” “学什么?” “文学?金融?今年肯定来不及,要么先过去适应环境,之后慢慢准备文书和资料。” “蛮好。” “真的?” “我说是假的,你信吗?” 安漾不禁怀疑:婚姻究竟是不是一条无形枷锁,或限制住人身自由,或捆绑住精神世界?深陷其中的人只会备受煎熬,在一次次挣扎反抗中逐渐认清现实,最终沦为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奴隶。 萧遥嬉皮笑脸地转移话题:“想你了。正好今晚是我第一次联合演出,你得来捧场。” “联合演出?” “我们吉他社老师人脉广,定期组织汇演。今晚特意邀请了键盘手,DJ还有琴师。阵容不小哦。” “我还以为是小作坊的自娱自乐。” “不t准瞧不起我们!”萧遥挺起胸脯,“晚上好歹有七八十名观众。给你留了最前排的座位。诶,互动环节,你要不要上台练手?” “我不要。”安漾疯狂摆手拒绝,笑称三脚猫的吉他功底着实登不上台面。 “要给方序南留位置么?” “不用,他等散场才来接我。” “哦。” 萧遥转眼化好了妆,红唇长卷发,搔首弄姿间透满港式风情。她载着安漾,喋喋不休地分享最近复习心得、出差见闻、偶遇的烂桃花,唯独避开提及宋决这个人。 安漾默默当听众,庆幸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暂时驱散掉收拾不完的烂心情。 演出场地是一家小型剧场。 时间尚早,几名演出人员正认真调试设备。 萧遥踮起脚跟,挨个数起人名,忽地眸光一亮,指向DJ,“这人吉他弹琴打碟技术一流。超酷!” 安漾循方向一瞥,神情凝滞几秒,意外又顺理成章。 愣神的功夫,萧遥已然拽她走近了些,找人招呼攀谈。介绍DJ时,萧遥故作回想,半开玩笑:“一直觉得你特别眼熟,不记得在哪见过。” 对方听闻轻笑,抬头扫见安漾,面上晃过惊诧。他又换回了那身亮黄色夹克、牛仔裤、脏脏鞋,倒没戴稀奇古怪的配饰。随即问萧遥:“你是华大的吧?” “嗯!” “我也是。” “难怪。”萧遥赤裸裸地盯人看,灵光乍现,忙拐了拐身旁的安漾,“诶?我记得之前有个人常堵在宿舍楼下,说是你哥。是他吗?” “不是。”二人异口同声。 正文 第19章 “我们比从前看起来更熟” 萧遥食指卷弄发尾,扫视二人,没察觉出异样。不是就不是呗,认错人很正常。她轻拍安漾的胳膊,晃晃手机:“我出去接个电话。” 转过身的瞬间,萧遥敛起笑容。她慢悠悠踱步,任掌心里的手机震了又震。震感由皮肤表皮牵扯至皮下组织,一点点挑拨神经末梢,竟震出些置之不理的叛逆情绪。 周三……萧遥喃喃自语:部门聚餐?加班?又或是什么其他临时事件。结论无非是:今天晚点回家。 从高中到现在,萧遥自觉在参加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比赛。她奔跑太久,早忘记当初为什么出发,亦不知究竟还要跑多久,尽头又是什么。 屏幕终于转暗。 十秒后,宋决的短信如约而至:【晚上助理过生日,请全部门人吃饭。】 助理……萧遥无所谓地撇撇嘴,有点印象。刚入职公司半年,貌美嘴甜、做事机灵,连宋决如此苛责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萧遥秒编辑【收到】二字,斟酌片刻,补充一句【正在排练,不方便接电话。】 她越写越多,既盼望对方能从文字里捕捉到半分不悦,又担心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心绪短暂拉扯一小会,萧遥忽地顿住手:我究竟在内耗什么? 她一个有为大好青年。学历、工作、家庭条件、见识、姿色,样样处于中上,何必自甘堕入此番境地?或许倒真应验偶遇的老和尚那句:“执念,妄念为痴,痴者自苦。世人皆道苦乐守恒,施主偏要没苦硬吃,从别人身上挖点苦尝尝。” 萧遥自嘲般笑笑,眺望天边的晚霞,转而想起心理咨询师的一句话:“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精神富足,以为爱就是百分百、毫无保留的付出。你不是自轻自贱,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意,只好模仿父母的做法。可父母能对孩子无私奉献、不计回报,你呢?” 萧遥叹口气,逐字删除回复。放眼望去,对话框几乎满屏绿色,间或穿插几道冰冷的白色分割线,无异于一本私人备忘录。 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健身房教练发来的骚扰短信,以及路边偶遇的肥胖小柯基,萧遥无一例外,通通记下。 对方或许已读不回,又或者压根没点开,只在某个节点回一条毫无关联的信息,证明此号尚未作废。 萧遥不停地往回翻、不停地翻,越翻越有种强烈的窒息感。 细碎的分享欲堆砌出一座沙滩城堡,看似结实,实则随时可能垮塌。城堡每分每秒簌簌往下漏沙,而保持原样的唯一方法,莫过于有人不间断地补沙、重塑。可如果只有一方在努力维系,时间久了,不累吗? 那天见完安漾,萧遥前脚刚进门,后脚便被宋决拽着面对面交谈了一个小时。对方准备充分,直接拿出二人薪资和职业发展对比图,一锤定音:去美国发展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宋决自然不必多谈,升职加薪外加垂涎已久的绿卡。他一向看不上萧遥的职业,跟玩闹似的,毫无发展前景。自由撰稿人听上去煞有其事,其实是个光鲜陷阱,也就骗骗萧遥这种没脑子的小资白领。 除此之外,他还煞有其事地分享起做决定的出发点和思考过程,甚至额外花三十分钟展望了日后小孩的生养和教育问题。 总而言之,他势在必行。 萧遥难得没发表见解,望着桌上一沓厚厚的文件,好端端地笑了。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表格、饼状图,列满了宋决的荣耀。也对,她自怨自艾地想:我的确哪哪都比不上他。 宋决没等到下文,自认解决完这桩小事,回房睡觉去了。 萧遥呆坐到后半夜,手始终无意识地翻弄纸张,不小心割破指腹,疼。 她为此消沉了几日,早出晚归,和吉他社的舍友们玩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宋决生活一向规律,每晚十一点雷打不动准时入梦,不知为何,竟失眠到凌晨两点,等听见门锁动静才松口气。 很快,萧遥又想开了:提升自我有什么不好?随即如打了鸡血般斗志昂扬,闷头研究起学校申请、GMAT题库。 可这次的心态隐约和之前不太一样。 也许少了青春期的一意孤行,又或多了成年人的优柔寡断,她习惯性踏上宋决安排好的路,劝服自己那是衡量利弊后的最优解,内心依然在反复挣扎:真是最优解?为什么我还是开心不起来呢? “还不进去?”许欢吹着口哨,懒散地走到她面前,瞬间挡住了刺眼的余晖。 萧遥立马展露笑颜,兄弟般捶捶对方胸口,“等你啊!马上开场了。” 许欢站姿随意,有种刻意耍帅的不羁,倒不惹人厌,“路口右转的时候差点撞上电瓶车。” “没事吧?” “没~事~儿~”他故意拖长语调,抖抖脖子上的克罗心十字架,“刚到的款,酷不酷?” “我弟弟可太酷了!”萧遥不吝啬夸赞,推着人朝里走。 许欢不喜欢这个头衔,撇撇嘴,“别喊我弟弟。” “小四岁,不喊弟弟喊什么?难不成你想喊我阿姨?”萧遥手臂交叉比十,“大写的NO.” 许欢目不转睛看着她,眸光灼灼,唇角上扬,“弟弟也行。现在流行喜欢弟弟。” 萧遥傻乎乎回应:“那可不,弟弟是块宝。” 二人开着玩笑,步伐一致地朝场内走。 萧遥一眼定焦到安漾落座的身影,拐拐身旁的许欢:“喏,我好姐妹。今天特意来捧场,待会互动环节,你想想法子让她上。” “她能干嘛?” “她吉他弹得特别好。以前读本科有段时间很爱坐在毛爷爷大草坪前弹吉他,简直了!少男杀手。”萧遥撅起嘴,“后来好好的说不弹就不弹了,搞不懂。” “没得问题!她拿手曲目是啥?” 萧遥想不出,“她什么都能弹。” “哟~上次遇见敢这么夸下海口的,还是我逸尘哥。” “那待会cue他一起男声混搭。” “哈哈哈,我看行。” 灯光骤暗忽明,齐刷刷聚焦表演者,刹那间欢呼声骤起。 萧遥站在台中央,明艳动人,偷偷朝安漾挑挑眉,随后轻柔地拨下了一根弦。前奏婉转,她跟着韵律自然扭动,开口便是诱惑性感的女低音炮。 “可是你呀,是你呀~烫在我心上。看着月亮,盼望清凉,却映出泪光。” 这是安漾第二次听这首歌,当从萧遥口中听见那句“我在你身旁,却只能做太阳”时,总算领悟出背后的潜台词和情绪暗涌。百感交集之余更多是心疼,突然想冲上台好好抱抱她。 一曲唱毕,聚焦点切换,耀眼了角落的黄色。 闻逸尘露出招牌式笑容,捞起地上的吉他,一句未唱,仅凭拨弦便哄闹了场子。 时隔多年,安漾没想到还能再次坐在台下,听他唱现场。依然座无虚席,依然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合唱声,依然会不自觉和他对视,看他炫技般交替拨弦、丝滑地拨弄出颤音和滑音。 “心儿冷掉,夏日不抵秋凉。” “坏了别勉强,修不回原样。” 听到最后一句时,安漾回过神,略感不自在地垂落眼睫。 曲风交替,快慢歌切换,气氛时而热烈时而低迷。 转眼到了互动环节。主持人t许欢业务熟练,率先插播几条吉他社的趣闻,逗乐谈笑,调动大家的情绪。 安漾并不感兴趣,随手清除掉未读消息和邮件,暂时松口气。还好,请假的半天,工地还算太平。 随后几名观众自告奋勇,上台跟社员们合奏了几曲。安漾饶有兴致地观赏,哪怕刻意避开一处视角,神思还是不受控地跳至时光深处。 直到此刻,安漾才后知后觉感悟到时间的威力。 陪伴在朝朝夕夕间酿成最浓郁的酒,辛辣、呛喉,曾一度被束之高阁。然而一首歌、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甚至一次漫不经心的四目相对,都能唰地掀开酒瓶盖。刹那间,幽幽气味萦绕在鼻尖,醺得人止不住地开始忆往昔。 “还剩最后一个表演机会,我直接点名啦!”许欢高声呼喊,双臂齐齐朝向安漾,“今天场子里来了位生面孔,有请我们尊贵的……安姐!” 歘,聚光灯配合地打到了安漾身上。 当事人赫然抬头,摸不着头脑,瞪着始作俑者:搞什么? 萧遥抢过话筒帮腔:“接下来…有请我的好姐妹闪亮登场!唱什么呢?”她环顾身侧,故作沉吟:“我记得安漾最爱唱《四人游》,不过缺男声配,喂!华大校友,要不要帮忙搭?” “好啊。”闻逸尘耸耸肩,当仁不让。 强光晕烫着面颊,照亮了唯一出路。 安漾也不扭捏,定定神后跨上台,接过萧遥手上的吉他,不忘近距离夹人一眼。闻逸尘调弦试音,略微倾斜身子,凑到她耳边:“前面的英文对白?” “说。”都上台表演了,当然要完完整整。 安漾调整好麦克风角度,横扫几下琴弦当练手。许久没碰过,肌肉记忆倒还在,下下、上上,流畅自如。 前奏响起,安漾说起英音,闻逸尘回应美音,明明同步侧过身子佯装互动,却不约而同错开了目光。 观众席漆黑一片,舞台上只印下两个人的身影。 安漾没来得及开嗓,刚开口的一两句稍显干涩,又很快在闻逸尘的带动下找到了节奏和乐感。 整首歌共有25个和弦,包括很多离调和弦,最后从bridge平滑地转D到F调。安漾曾为这首歌练出腱鞘炎,不看乐谱都记得难点在哪、该在哪转调。 乍一听什么都没变,同样的搭档、再熟悉不过的旋律,然而字字句句流露出的意境却变了。 闻逸尘低声唱哼:“原来才显出你温柔,我当时爱得不够。” 安漾紧接吟唱:“原来只能够做朋友,从前快乐没变哀愁。” “你说是否荒谬?” “我们比从前看起来更熟。” 短短四分钟,每次转音和变调都饱漾情绪。 一呼一应间,默契值嗖地回升,甚至不用任何肢体语言或眼神暗示,彼此便能合上最完美的声线。韵律悠扬,恰到好处地罩住两个人,圈出一片外人无法擅自闯入的领地。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聚光灯逐渐黯淡,人也重新回到现实。 安漾成功完成一场演出,情不自禁和旧搭档相视一笑。萧遥挤眉弄眼,小幅度高频率鼓掌,跃跳到二人中间:“我的宝!唱得太棒了!你俩怎么这么搭?” 闻逸尘坦然接受夸赞,偏头望向别处,面容盛满了笑意。 安漾低眸瞥见几个未接来电提醒,转过面庞。方序南正手捧一束鲜花,神情匿在几步之外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正文 第20章 还是你更了解她 方序南阔步上前,表情伴随光线的叠加愈发明朗。照旧一身西装革履,挺拔板正,举手投足间,袖扣反着琥珀色微光。 他不疾不徐地加入人群,一手揽住安漾的肩,意外又欣喜:“这么巧,你俩怎么碰一起了?” 安漾略微耸肩提醒他力度轻点。方序南会错意,轻捏了捏当安抚。此番互动落在旁人眼里,更像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 闻逸尘哂笑调侃:“方总登场果然闪瞎眼啊,现在着装都走这种风格了?” 方序南由他揶揄:“生活所迫。” “嘁。”闻逸尘定焦到对方中指戴的素圈,随即回移目光:“拉倒吧!袖扣都纳入贵司的衣着要求了?你丫就是爱装!” 方序南头一偏,语调坦然:“安漾送的。” 闻逸尘今晚连唱七八首,这会口干舌燥,咕噜噜灌完整瓶矿泉水,下巴点了点:“我去扔垃圾。” 他大摇大摆地走远,习惯性捏得空瓶嘎吱作响。安漾眼光真不行,挑的居然是五十岁老男人最爱的过时款。也就方序南当宝,到处显摆。 观众悉数离场,演出者们还在拾掇演出设备。 方序南跟安漾低语几句,不忘眼神招呼其他人。掠见萧遥时,他遗憾地耸肩:“本来定好跟安漾一同来捧场,临时有事实在走不开。” 对方嫣然一笑:“没事,方总事忙。我们纯属小打小闹。下次有空再来听。” “一定。”顾及安漾好姐妹的身份,方序南有礼有节地陪人寒暄了一阵。 萧遥全程心不在焉,忽然踮起脚跟朝远处挥舞手臂,拽拽安漾的衣摆:“待会宵夜,去不去?” “不去了。”安漾放松大半日,不敢再造次。冲浪、唱歌、弹吉他,快乐指数飙升的同时,也激起了失控的惆怅。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回工地继续打怪。 萧遥撅起嘴:“那我走啦。”她扫视四周,逮住一条漏网之鱼:“华大校友,你去吗?” 闻逸尘正站在角落打电话,捂住话筒,“和朋友有约,你们吃吧。” 一眨眼的功夫,剧院又回归了空旷。月光、空气和星星亦流动到别处,如同瞎凑热闹的观众,忘记刻录下那些精彩对唱。 方序南一手牵住安漾,和闻逸尘并肩往剧场外走,聊得多是职场、建筑行业新风向和HLT物色的新场地。 安漾没听进去多少,如果刚才没看错的话,萧遥是和一个男人勾肩搭背离开的。那位主持人…… “主持人叫什么?”安漾突兀地加入对话,“许……?” “许欢。”闻逸尘后仰一寸,视线跳到安漾身上:“怎么了?” “他和萧遥很熟吗?” “出来玩的人,只分玩不玩得到一起去。”闻逸尘故意挑刺,纠正她的用词,“不看熟不熟吧?” 安漾视线怼着他:“所以他俩玩得到一起去么?” 闻逸尘刚认识吉他社这帮人,没工夫吃瓜,更不感兴趣。他本想直说不清楚,可惜今晚不知吹得那股子妖风,竟燃起心中的无名火,便夹枪带棒道:“你管人家呢?!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掌控欲别太强。” 安漾纯当这人又得了狂犬病,抽出手,趁势退出三人阵型。她踱步到花圃旁,拨通电话前纠结好几秒,在心中赌气般默念:这不是掌控欲,是对朋友的关心。 电话那端吵吵嚷嚷。萧遥夹着嗓子,腻歪又做作:“宝贝,想我啦?来吃宵夜?” “你跟谁一起的?” “团友啊。你刚见了。” “许欢?” “他也在,怎么了?” “没事,别喝酒。” “知道啦!大不了让许欢送我。他特没用,一滴就倒!”萧遥咯咯咯傻笑,和身旁人搭腔,“对!说的就是你!” 安漾点到为止:“到家给我发信息。” “好啰嗦哦你!” 几步之外,男人们还在热络地聊着。 自中秋节后二人鲜少碰面,发几条轮回消息,偶尔聊一通电话。他们的情谊向来直接,有事直说、有忙必帮,无需费心维系。可又都清楚,有些事终归变了。 一别六年,岁月无形中放大了成长和境遇的差异,导致谈笑间常闪过不言而喻的隔阂感。 方序南单手抄兜,右手还攥着娇艳欲滴的马耳他玫瑰,贴心嘱咐:“她在工地上很忙,你记得多担待。” 闻逸尘不自主看向安漾,“她的性格你知道。要么不干,要么必须干到最好。” “正因为清楚,我才跟你多一句嘴。” “没必要。”闻逸尘拍拍人肩膀,“她心里有数。”安漾既然决定接下WLD的项目,说明对自身的工作和时间管理能力有信心,若真感到偏袒和照顾,肯定会大发雷霆。 方序南正视对方,赞同地点点头:“还是你更了解她。” 闻逸尘淡然一笑,垂眸瞥了眼腕表。 “回家么?”安漾见他俩没有告别的意思,回到方序南身侧,“我困了。” 对方顺势扣住她的手,“晚上看你俩同台,我真是梦回大学时代。” 方序南进场时,安漾刚登台调音。他当时怔在原地,一瞬间有种时空错乱感。 有段时间,每逢周末,他便去学校附近的音乐房给闻逸尘捧场。那家伙闹腾得很,大一就自组乐队,后来不知用什么手段竟哄骗安漾也入了吉他坑。 这俩人相识多年,哪怕素日常打嘴仗、针锋相对,演奏时的默契却无人可比。而刚刚的几分钟,被细拆至分t分秒秒,无孔不入地提醒着方序南,时间并没强大到能抹去一切。 安漾品出言外之意,无意解释,巧合而已。 闻逸尘则甩甩手,“太久没弹,手疼。” 二人不谋而合地三缄其口,反衬得方序南自找没趣。他清清嗓子自嘲:“反正我没有艺术细胞,安漾总说我弹吉他跟锯木头一样。” “让她手把手教你。”闻逸尘笑着打哈哈,东张西望,终瞧见一个倩影,赶忙挥挥手。 对方小跑几步,热情地张开双臂。闻逸尘吃不住突然来袭,踉跄两步,手有分寸地拍拍人后背,“这是我发小们。” 来者笑容明艳,顶着张亚裔面孔,眼窝分外深邃。她操着蹩脚的中文,抑扬顿挫地问了声好。随后轻声对闻逸尘说:“他俩好配哦!” 闻逸尘淡笑附和:“是吧。” 方序南作势告别,提醒道:“过两周我跟安漾的订婚宴,记得带人来。” “带谁?”闻逸尘没反应过来,本能搪塞:“到时候再说吧。” “你从小到大都爱藏着掖着,这次绝对不准单独出现了啊!”方序南半开玩笑,看破世事般拆穿:“必须带女朋友一起来,不然自罚三杯。” “回见。”闻逸尘选择性装聋,朝身旁的朋友歪歪头,“走吧。” 方序南调转脚步,领着安漾往停车场走,随口点评:“逸尘真没变,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这种类型。”他兀自推断好兄弟多半有了着落,异常感慨:“也正常,他本来就高调,喜欢的姑娘肯定也是人群里最扎眼的那位。真不错,这下老人家们可以放心了。” 安漾纳闷对方为什么总说没头没脑的话,忍不住打断:“我怎么不知道过两周有订婚宴?” 方序南眸光微闪,面色不改,“年底我俩都忙,提前请大家吃顿饭,你觉得呢?之前你说月底正好有两天假期。” “你都决定好了。”安漾咽下后半句:我的意见还重要吗? 方序南见她没反对,重新绕回心中疑虑:“下午没听你说逸尘也在。” “忘了。”本就不值一提。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对方耳中,成了沉甸甸的欲盖弥彰。 方序南接连几次撞上「避而不谈」的招式,心有不爽。他深呼吸好几下,靠深秋凉风抚平毛毛躁躁的情绪,硬扯出一张笑容:“很久没听你唱歌了,很好听。婚礼时也安排个节目吧。” “再看吧。” 车门一合,空间内流淌着令人如鲠在喉的憋屈。 安漾在感情中最擅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偏这次迟迟调整不好心态。她向来公私分明,深知若用桂花树事件来衡量这段关系,着实有点小题大做。然而当珍视的事业和男朋友站在对立面,她的确颇感束手无策。 方序南闷了一肚子邪火,无从宣泄。他了解安漾的脾性,察觉到近几日的疏离,笃定见面哄哄便好,没成想撞见她和闻逸尘同框的场景。他一边自我告诫不要做无谓的思维发散,一边习惯性捕捉二人相处时的微表情。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甩得他烦闷难安。 他放下车窗,伸出手感知凉风,“树的事,的确没顾上提前通知你。” 通知……安漾揪出高高在上的字眼,无力地扯起唇,“嗯。” “安漾,你要理解我。”方序南语重心长,“我有我的立场,要兼顾方方面面。我不希望公事影响到我们俩的感情。这几天你故意冷着我,我知道。一方面想给你自我消化的时间,另一方面我不擅长靠文字解决矛盾。”他捞起安漾的手,放置在膝盖上,轻柔摩挲:“别生气了,好吗?我这几天都没睡好。要不是太忙,早就去工地找你了。” 安漾闷声不吭,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才嘟囔:“没事少去。”方序南身为业主方代表,动不动跑现场刷存在感,简直太惹人耳目了。 “想你啊。”方序南轻啄她手背:“哎,真希望项目赶紧结束。异地恋太难了。”他的唇干燥柔软,蹭着光洁皮肤,微微扎人又有些痒。 安漾心软了软,坦言相告:“之后也不能保证不异地。如果有很好的学习机会,我还是想多攒点实际经验。” 正是这次驻场,安漾才亲眼见识到设计和落地的差距。以前坐在电脑前,她哪怕掌握最精确的数据、最齐全的资料和最详尽的前辈经验,依然无法想象和预测建筑落地需要经历的难关和挑战。 这份经验对她而言,弥足珍贵。 落差、失望、沮丧,所有负面情绪搭建出一道桥梁,横贯现实和理想。安漾彷徨、徘徊,甚至暂时只敢原地踏步,但仍旧坚信总有一天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 方序南没再接话,专注开车,刚进门便二话不说将人打横抱起。安漾轻呼一声,紧接被人堵住了唇。 水汽蒸腾,湿濡了每次抚摸和亲吻,润滑了更深层次的亲密。 视野变得雾蒙蒙的。看不清彼此轮廓,二人全凭本能接纳、融入、直至严丝合缝。当交流回归原始,什么狗逼倒灶的琐碎、难以梳理的郁结统统透过毛孔挥发殆尽,心情转而又变得轻盈。 一番折腾后,方序南半倚着床,下巴抵住安漾头顶,轻抚怀里人的背脊:“你向往的未来是什么样?” 正文 第21章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安漾没听明白,未来这词太虚太宽泛,得缩小范围、圈出重点,她才能准确作答。 “哪方面?” “比如婚后工作安排,生育计划。”方序南拢住人,和她十指相扣:“我的工作性质相对稳定,今年算例外,几大项目同时推进。等明年升职,再稳定两三年后,我们要个孩子?” 安漾素爱追求确定性,照计划行事,唯独没顾上婚后生活。结婚、生子、为小朋友的起居和学业奔忙,陪TA重过一遍童年和青春期。光想想,已然头皮发麻。 “再看吧。两三年有点快。我想争取五年内评上高级建筑师,不过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每年院里的评级标准都在变。”一提起工作,安漾的倾诉欲又回来了,不光细数近三年审核重点,还顺便提了院里的明星项目。 方序南耐着性子倾听,试图点醒她:“跳槽才是升职加薪的最好方法。” “钱只是一方面,设计院接触的项目等级非一般事务所可比,除非去WLD那种规格的。” 安漾实事求是。好不容易站稳的坑,哪能轻易重头再来?可惜她低估了WLD这三个字母的敏感性,更不知此番言论倒像在故意将方序南一军。 对方噤声几秒,“不考虑甲方?” “暂时不考虑。” “所以你做决定的出发点是自己还是我们?” “自己。”安漾不假思索,“事关我的事业和职业发展。如果你想问我会不会考虑跳槽去HLT,我已经回答过无数次,不会。我喜欢简单的关系。” 句句都在提“我”,“我们”在哪?方序南倍感失望:“等结了婚,你的职业难道和我完全没关系?”他索性挑明,“如果你以后还去工地,一走一两年,甚至更久。我怎么办?家怎么办?” 又来了,安漾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听见类似疑问。只是之前对方顶多三两句话带过,今日倒像要刨根究底。 “短期异地没那么恐怖吧?设计院的项目多在申城市区或周边,车程两小时以内。”安漾顺着话头往下分析,语气冷静,再用一个简单的反问堵得方序南怒火直冒:“我们这几个月一直异地,相处得很好,不是吗?” “不是。” 方序南陡然明白问题比想象中棘手得多。安漾自小便这样,放着轻松的选择不要,专挑难路走。当初听说她申请驻场,方序南举双手赞成,无非料到她不到黄河不死心,没成想竟吃苦吃上了瘾。 “你想怎么办?”安漾重申了遍刚才的假设:“我说的是如果有很好的学习机会,不想错过。院里人才济济,不一定每件好事都能轮上我。” 方序南语气温和,加重了咬字:“短期异地当然没问题。可项目那么多,好机会源源不断,如果你每次都说不想错过,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我怎么办?爸妈怎么办?以后有小朋友怎么办?安漾,都是成年人,你应该明白面对面沟通的重要性,婚姻不能建立在虚无缥缈的网络世界。” “夸张了吧?”安漾支撑起身,挣脱出他的怀抱:“我俩现在不是在面对面谈心?你能保证以后绝对不出差?” “我说了明年会稳定很多。出差不会是我的工作常态。”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考虑问题时将我们俩看成一个整体,找到最有利于二人共同发展和家庭稳定的方案。” 方序南说得很隐晦,但安漾听懂了。 字字冠冕堂皇,句句实则在暗戳戳告诫她得做好随时牺牲事业、服t务家庭的准备。这和宋决拐骗萧遥出国的说辞,有何区别? 方序南没等到下文,指腹剐蹭她面颊,柔声哄着:“你觉得呢?” 安漾不错目地看着他,明明身体还不着寸缕地贴在一起,心却生出几分距离感。她忽然感到一丝恐惧,原来方序南求婚时描绘的未来,和她意会的大相径庭。 路的尽头并非是避风港,而是一间无窗暗室,堆满了柴米油盐、尿布、小朋友的作业和家长里短。 在那个小型社会,丛林法则率先生效,靠简单粗暴的性别优势和薪资数额论资排辈,之后的规则全由掌权者制定。 从安漾选择那条路开始,每迈一步,脚踝便多了道无形枷锁。妻子、母亲、儿媳等头衔将是她的功勋章,而审判她的除了伴侣,还有一双双世俗的眼睛。 秋夜已深,窗缝往屋里漏着风。凉意从脚趾攀附上小腹,由外及内渗透到心底。 “怎么不说话?”方序南轻拍她前额,“困了?” “嗯。”安漾背对他躺倒,彻底失去交流的意愿。聊什么?怎么聊?算了,太累的时候不适合说正事。 方序南见好就收,从后拥住软乎乎的人,鼻尖在她脖颈处来回磨蹭,假装担心地问:“叔叔不会来敲门吧?我没穿衣服。” 安漾果然被逗笑,呼出的鼻息添了分温度:“不会。我没说今晚回家。” “那就好,晚安。” 身旁人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安漾努力酝酿睡意,第一次觉得方序南的手臂那么重,压得她透不过气。她小心抽离出束缚,呆望天花板属羊,数到眼前出现重影,大脑仍在倒带方序南的质问。 太烦,太吵。 安漾蹑手蹑脚起床,并腿屈膝靠在客厅沙发上,无聊地刷新朋友圈。她一路跳读,竟没找到萧遥发的只言片语,太不对劲。 == 被惦记的人此刻穿着单薄的丝绸衬衣,正坐在一家苍蝇馆子内,大快朵颐。她连打好几个喷嚏,辣得口齿不清,“快给我开瓶啤酒,冰的。” 许欢端上一杯温水:“你今晚喝太多冰的了。” “找死啊你!”萧遥瞪起圆眼,鼻尖冒着细密的汗珠,晶莹剔透。许欢将水杯往人面前推了推,一字一顿:“喝、水。” 萧遥转头喊了声“老板”,打算再来两听雪花。许欢连忙摆手叫停,“她喝多了,我们马上就走。” “你再这样给我滚啊!”萧遥连灌四听啤酒下肚,神智尚且清楚,教养失了大半。现在她满脑子独剩一个念头:酒真好喝,冰冰凉凉、香醇可口,喝得人晕晕乎乎,烦恼一扫而光。 好笑,我有什么烦恼?她在心里兀自反驳。嫁给少女时期的白月光,对方帅气正直,多才多金,没有大肚腩,头发依旧茂密。 萧遥双眼迷离,彻底失了焦,远没有往日透亮。 许欢直勾勾盯着,神思恍惚。认识萧遥一年多,知道对方已婚,了解过她穷追不舍的情史,也远远见过那位传说中的精英男。怎么说呢?他就没认识过这么傻的姑娘,动不动炫耀犯蠢事迹,捧颗真心求人垂帘。 “喝!我帮你开。”许欢抠起拉环,刺啦一声,喷出些酒。他连忙后挪,胸前的白T转眼黄渍斑斑。 萧遥捂嘴傻乐,猛抽几张纸,毫不避嫌地帮他擦拭:“宝贝十字架可别弄坏了,我赔不起。”她半站着前倾身子,松垮领口漏出旖旎风光,香水味融合酒精,浓郁到夺人心神。 许欢梗着脖子,屏住呼吸,望向地上的纸团和垃圾,“好了吗?” “姐尽力了。送干洗吧,这件短袖也不便宜。弟弟,你是不是什么隐藏富二代啊?” “怎么隐藏了?我就是啊!”许欢扯扯胸前的logo,“我这一身还看不出有钱吗?” “太看得出了!”萧遥没见过这么大大方方显摆的,竖起大拇指当褒奖,“他们全赶着约会去了,你在这赖着不走干嘛?” “玩玩闹闹没意思,答应过送你回家的。” “哟,耽误你找好姑娘谈恋爱了。” “没兴趣。” 萧遥就着半听酒,干吃碟里的灯笼椒,直呼过瘾。都说辣是痛觉,她倒不赞同。这种直击味蕾的刺激无法留存,转头便忘了。真正的痛如身穿黑衣的暗夜杀手,专匿在看不见的角落,趁人不备时直捅心房。 “弟弟,有喜欢的人吗?” 许欢眼神落在她微颤的睫羽上,“当然。”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为她做什么?”萧遥昂起头,弯起眉眼笑:“不用太具体,随便举两个例子就行。” “陪着,希望她能开心。” “如果你让她开心了,自己反倒不开心呢?” “那我就要反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心理问题?” “那怎么办?” “看医生?治病?” “拜托,我是在问你。” “我在自问,也在回答你。” 一问一答间,背景嘈杂骤减。冷风凝结大半空气,凸显了鼻息的灼热。 视线交汇,一个醉眼惺忪,一个眸光澄澈,彼此第一次对上瞳孔里的倒影,都有一瞬的错愕。 萧遥率先后仰撤退,撇撇嘴小声吐槽:“没劲。” “没劲就送你回家。”许欢长呼出一口气,“不早了。” 车厢温暖,溢满好闻的橙花香薰味。 萧遥头枕椅背,随车身一起颠簸晃悠,很快便进入梦乡。许欢调高空调温度,趁等红灯时脱下外套,轻搭在她身上。 萧遥迷迷糊糊中挪动坐姿,鼻尖蹭到领口处,人也驱暖地往衣服里拱了拱。 许欢心无旁骛地开车,只在听见几声梦呓时,条件反射般接话,再情不自禁撇头望一眼。 一路绿灯,车平稳驶到萧遥家小区门口。 熟睡中的人没有往常那般闹腾,更不会强颜欢笑。此刻她双臂紧紧环胸,上半身蜷缩着,皱紧了眉。 月光漏点在她眉梢,高光了弧度,同时洒些在唇瓣,饱满了色泽。最后扫到她眼尾,映着若隐若现的光。 许欢心念一动,探出胳膊,大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潮乎乎的,真哭了呢。“傻不傻。”他柔声责备,凑近一寸,再近一厘,呼吸缓慢搅动着她的。 萧遥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坠入对方黑眸。来不及思考,几乎完全凭本能逼近、贴合、勾缠吸吮。 三分酒意,五分欲念,夹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通通成了催化剂。 全然陌生的气息拂过面颊和耳廓,引起更加强烈的战栗。湿津交换,加重渴望的同时,也唤醒了邪恶的报复心理。萧遥陡然惊醒,猛地推开人,连连道歉:“不好意思,我真喝多了。” 许欢咻咻喘着粗气,回到驾驶位,不在意地刮擦唇边的口红印,“对不起。” 心脏扑通扑通,舌尖还在回味新鲜的气息。二人安静等着,等气氛转冷,等呼吸平复,等大脑处理完突如其来的信息,调出该有的应急方案。 萧遥声音小得如蚊子哼,“开车吧。” “几号楼?” “三号楼。”萧遥折叠他的外套,玩笑着缓和气氛:“这么贵的衣服,要蹭上粉底和口红,我看你怎么办。” “洗呗。洗不干净就买新的。何必非给自己找不痛快?” “也是,谁不喜新厌旧啊?” “衣服和人不一样。” “哦。” 二人尬聊几句,又同时陷入沉默。 待车停稳后,萧遥慌不迭逃离,连爬八层楼当惩戒。推开门,只见宋决一身衬衣西裤,正端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还没睡?”萧遥猛拍胸口,吓了一大跳。 对方没作声,目光第一时间胶着住她的唇,起身淡然道:“去睡了。” 正文 第22章 你那边有人在吵架? 萧遥闷头钻进浴室,足足呆了半个多小时。 热水浇淋头顶,滋滋而流,弹湿直挺的胸脯,淌经腰肢凹下去的弧度。细细密密、温柔缱绻,像极了那场意外的接吻。 她闭上眼,脑海闪回着一幅幅凌乱的画面。 一闪而过的车影,营造出风声鹤唳的紧张感。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晃眼且极具迷惑性。紧贴难分的唇、格外炽热的鼻息,以及缺氧带来的眩晕感,不停调动出流窜全身的热意。 早习惯温吞敷衍的吻法,萧遥明显无法招架如此直截了当的霸道。许欢来势汹汹,呼吸充斥了明目张胆的渴望,偏手轻柔地托住她后脑勺,不敢有半分逾距。意乱情迷间,萧遥不自觉环住他脖颈,啃咬、释放,恨不得吻得再深点,不留丝毫余地。 二人如身披夜行服的痴男怨女,在暗影下肆意妄为,抛弃了该有的道德和规矩。 “我居然还在想这些!”萧遥懊恼地拍打面颊,猛搓了搓脸。好烦!以后绝对不跟异性称兄道弟瞎胡闹了! 她不停漱口,希冀冲刷掉口腔内残留的缱绻。无奈越想忘记反倒记得越牢,有一瞬似乎幻听许欢在耳边轻唤她的名字。靠! 呼唤声钻进门缝,冲破层t层雾气,逐渐由缥缈变得清晰。 萧遥拧关水龙头,回过神:“嗯?”随手捞起一条浴巾,胡乱裹住上半身,推开门诧异地问:“你还不睡?”她整个人被蒸透,红润娇嫩,前额、颈窝和手臂上沾满尚未擦干的水珠,反着晶莹细碎的光。 宋决换上了灰色格子家居服,扣子系得严严实实。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目光透过薄薄镜片描摹着萧遥的唇形,突然记不起是怎样的触感。 萧遥见他呆在那,闪到一边让路,“为什么不用主卧浴室?地上有点湿。”她总觉亏心,不由得闪躲眼神,“睡觉去了。” 宋决紧跟回到卧室,老老实实侧躺倒,视线追随梳妆台镜子里的人,默数她到底有多少道护肤步骤。 如果换做往常,萧遥定会边抹眼霜边抱怨眼下的细纹,弯腰凑近镜面,扒开皮肤仔细端详,最后扭过身子娇嗔:“老公,我要不要去做医美吖?” 宋决往往头也不抬,“尊重大自然的规律,不同年龄段的人有不同的美。” 然而今日,萧遥机械地护肤,没留神误将卸妆油当精华油往脸上抹。她越抹皮肤越滑溜,正觉奇怪,陡然瞥见耳垂下方有条淡淡的红痕,手忽地一顿。 “怎么了?” “萧遥?” “啊?”被点名的人没回头,快步往房外走:“用错护肤品了,得再洗次脸。你快睡吧。”她磨磨蹭蹭,捱到卧室光线转暗,方才如释重负,抹黑爬回了床。 被褥里冰冰凉凉。 宋决体温偏低又怕热,常年只需用夏被搭肚子。萧遥呢,恨不能夏天开空调盖冬被。两个人尊重彼此的盖被权,结婚没多久便决定分被子睡。 萧遥裹得严严实实,毫无睡意,纯靠生物钟和体内残余的酒精催眠。然而今晚发生的一切如洒入浴缸的沐浴盐,在水流冲击下,肥皂泡咕噜噜翻涌而出,瞬间裹满全身。擦不干、洗不净。 宋决一开始背对她,嫌压到心脏又改为平躺。他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莫名回忆起往事。 若要问他对萧遥的第一印象,两个字:闹腾。 她喜欢早读课时偷吃校门口新鲜出炉的大肉包,缩起脖子躬着背,毫无仪态可言。宋决认真背单词或课文,余光不自觉透过玻璃窗留意走廊的动静,不时清清嗓子。 偶有疏忽时,班主任悄然出现在最后排,当场抓包:“萧遥!又在吃包子!”当事人忙不迭将包子往宋决抽屉里一推,直起身,鼓起腮帮子读课文。 宋决心疼他的宝贝课本,不懂为什么女孩子家家吃相能难看成这样,嘴角挂满油滴,边读书还边偷偷嗦手指。 印象中萧遥的表白方式层出不穷。 会做一首狗屁不通的藏头诗,句头连在一起是俗到极致的:“宋决,我喜欢你”。会用拙劣画技勾勒出一幅全家福,不嫌害臊地标上二人的名字。还会在毕业那天,双手捧上一枚粉色信封,用爱心贴纸封住口,罕见地红着脸请求:“回家再看。” 宋决不看都能猜到内容,便随手将信塞进书桌抽屉,至今未拆。 再之后他去纽约读本科,偶尔会在某个思乡夜晚,回复一两条信息。他了解萧遥,晓得一旦开启话题,对话定会无休无止到天荒地老,太浪费时间。 可人很矛盾,渐渐的,他养成了动不动查看信息的坏毛病,想看看她发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往事太多太琐碎,来不及梳理。 宋决改面向她,手穿过被子的缝隙抚上她的腰,察觉到对方明显抖了一下。萧遥往前挪蹭,避开对方的触碰,喉咙里咕哝:“今天星期三。” 宋决不满她的闪躲,箍住人往怀里一拉,齿尖咬住她柔软颈肉,“周三怎么了?” 对萧遥来说,丈夫的求欢多出现在周四、周五和周末。她没做好准备,僵硬地推开对方,“我困了。” 宋决置若罔闻,攥住她手腕,将人彻底翻了个身,倾压而下,“躺半小时还没睡着,看样子也不太困。” 在一起这么久,他很少打破规律,坚信欲望是原罪,真正的精神富足在于追求更高层次的快乐。记忆里唯一的纵欲,是刚确定关系的那个冬天。纽约突降暴风雪,他和萧遥窝在公寓里,靠身体力行的运动取暖、不分昼夜。 此刻他反复啃咬对方的唇瓣,手游离至敏感点肆意挑拨,誓要快速蒸腾出泉涌。 萧遥隐约心生抵触,回避起舌尖的纠缠。她时常也会花点心思玩勾引,可等对方现在真主动扑上来,竟觉得没劲透了。我真是个渣女,萧遥心想,不对,我今晚真是个渣女。 “为什么这么干?”宋决喘着粗气,滚烫部位不停磨蹭她腿间,跃跃欲试。 “我好困。”萧遥推开他,“没心情。” 对方直视她双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晚上演出顺利吗?” “嗯。” “喝酒了?” “不多。”萧遥扭动着腰肢,“你别弄了。” 宋决盯人好半天,终停住手,“睡吧,晚安。” 一夜混沌,萧遥醒来时,刚过六点。 宋决照例出门晨跑,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我待会带咸豆浆回家。】 萧遥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这么多年了,这人依然不记得她只吃甜豆花。 她快速拾掇清爽,踏着晨光出门,半路想起什么,忙发送一条迟到的报备:【昨晚到家太晚啦,不想吵你。】 手机另一端的安漾单手敲击了个【好】,紧接语音问道:“起这么早?” “吃早饭,做脸,再去见心理咨询师。你回工地了?” “嗯。” “你忙你的,回聊啦。对了,上次你说想找家心理咨询,我常去的诊所最近有优惠,感兴趣不?” “发给我看看吧,不一定有时间。” “OK.” 近些年,心理咨询的风很大。 安漾最近倍感心焦,原想找专业人士聊聊,试图缓解工作和人际交往压力,现下又觉得没什么必要。萧遥月月都找人聊,这么多年过去了,照样毫无长进。 安漾开着车,心绪不时绕到前晚和方序南的对谈上,悠悠叹了无数口气。 性格使然,她宁愿朝影子发火,都不肯当面和人大动干戈。然而没及时表达的情绪始终堆积在那,时常以千奇百怪的丑态复现,悄无声息间撕开一道裂缝,破坏了该有的和谐。 小裂痕应该不难补?安漾调动出缝补思维,暗自宽慰。至于怎么补,过段时间再说吧。 道路拥堵,一个半小时后,安漾卡点抵达工地办公楼。会议室空无一人,她纳闷地环顾四周,随即打电话询问项目经理张总,结果“嘟”声后被挂断。 奇怪,她转头走向隔壁技术部办公室,找到一张熟面孔,“张总去哪了?” “处理家事。”对方朝周围人挤眉弄眼,大声作答:“他老婆昨天来这过周末。这会估计还在宿舍吧。” 安漾立马联想起财务小王,隐有担心。算了,少管闲事。 “有人伐?都出来评评理!”一声尖锐的喊叫戳破了平静。 安漾循声看向楼下,只见一位精致妆容的女人揪住小王的衣领,正拉着人往中心区域走,同时举起手机怼她脸狂拍,“都来看看,这是什么货色!” 大家听见动静,蜂拥而出。有的暗笑活该,有的闭嘴看热闹,极个别喊劝道:“私下处理吧,顾点面子。” “面子?”女人鼻腔嗤笑,狠拍自己的面颊:“脸我是不要了,小三配有脸吗?!”她手指小王鼻梁:“昨天还冒充我老公得力助手,陪我逛芙蓉镇,左一声姐右一声姐的,亏我真当她是好人!我呸!” 众目睽睽之下,小王垂耷脑袋,屡屡挣脱失败,低声恳求:“姐,你先松开我。” “松开?现在知道要脸了?”女人用力拽人到身旁,“迟了!爬上我老公床的时候,难道没想到有今天?” 小王咬紧下嘴唇,女人继续高声怒骂:“你们猜我怎么发现的?好家伙,假意送我回宿舍,结果比我还清楚布局!知道垃圾袋在哪个抽屉,茶叶放在哪。合着小婊子在给我下马威啊!” 小王欲哭无泪,“姐……求你了。” “我待会就发抖音和小红书,让全国人民都看清你嘴脸!年纪轻轻的,不做人,偏要当鸡!” 八卦当前,大家精神头全起来了,声声讨伐起事件中的两名受害者。或笑她低贱,或嘲她泼悍,拿旁人隐私当现炒瓜子,嗑得不亦乐乎。 而最该骂的罪魁祸首不知躲在哪,丢下一堆烂摊子,留女人们直面承担。 安漾旁观到此刻,再按耐不住,蹬蹬下了楼。她穿过人群,走到小王身旁,和声和气:“张太太,要么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东西?”女人见不得有人袒护小三,“一伙的?也跟我老公睡了?” 安漾理解人正在气头上,t好言相劝:“你这样闹,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不用解决问题!离婚!但也不能遂了小婊子的愿!”对方越说越激动,口沫四溅,大有领人游行工地一圈的架势。 小王体格小,实在犟不过,拖着步伐一个劲哀求。 安漾看不下去,“那我只能报警,你这样会影响项目正常施工。” 报警?对方被激怒,猛然扬起手臂,“啪”地扇了安漾一耳光。嫌不解气,紧接抬手又想打。 其他人见状忙上前拉架:“喂喂!动手不对啊!不能打人!” 人头攒动,一时间场面混乱。 安漾不知不觉退出人群,怔在原地好半天,脑袋发懵。她右脸火辣辣得疼,耳朵嗡嗡作鸣,慢好几拍才察觉到手机的震颤。 “喂?什么事?” “你昨天说十点前发勘测会议的社区参与安排,我还没收到。” “不好意思,我忘了。”安漾仰望蓝天,深呼吸好几下,声音虚颤:“麻烦等我十分钟。” “鼻音这么重,感冒了?” “没。” “你那边有人在吵架?” “先不说了。” 安漾径直挂断电话。不知为何,当听见闻逸尘的声音,委屈竟迅速上涌,几度要冲破喉咙。她一路跑回宿舍,越跑越快,靠上气不接下气的气喘逼退眼泪。 叮。 闻逸尘发来视频会议链接,【我俩直接线上过一遍,节省时间。】 正文 第23章 我是她哥 一刻钟后,安漾准时拨入会议。 闻逸尘身处明亮宽敞的会议室,窗外是独属申城的繁华。静候数秒后,屈指敲敲摄像头:“人呢?” 安漾没理会,直接分享屏幕。光标停在第一行,闪得她硬是没法挤出探讨公事的语调。 火辣辣的痛感具象成五个指印,密密麻麻啃噬着细嫩肌肤,红肿了一大片。当众被扇耳光、撕扯、辱骂,这些都是安漾未曾经历过的暴力,哪怕只是无辜受牵连,依然足以摧残她的自尊和体面。 “我不太清楚设计院的规定,但在我们WLD,线上会议时必须开摄像头,这是常识,也是对同事的基本尊重。”闻逸尘字正腔圆,顺手调高了座椅高度,直瞪默认头像干耗着。 时间滴滴答,安漾终无奈地照办。 “让我看你双下巴?” 安漾烦闷地“啧”一声,蹭地掰正屏幕,“开始吧。” 咸涩的泪水被迫倒流,沙哑了音色,堵住了鼻孔。安漾每吐出几个字,就不得不停顿一两秒,重新调整呼吸。她压根没看镜头,说话吞吞吐吐,口误频发,完全不符合一贯的工作状态。 “出什么事了?”闻逸尘径直打断。注视穿过镜头,分毫不差地扫过她面庞,脸色也跟着阴沉。 “没事。” “脸怎么肿了?”闻逸尘指着自己面上相同的位置,冷语反问:“这儿也流血了,不知道吗?” 安漾听闻用指腹轻轻刮噌,瞥见风干的血渍,“哦,指甲不小心划的吧。” “摔了?” “没。” “那就是挨打了?” “没有。” “说实话。” “你今天废话这么多?”安漾昂起头,不耐烦地回怼,“不是要开会吗?” 闻逸尘双手交握,眉紧紧拧成团,“真挨打了?谁打的你?施工队?项目部?工人?”见对面的人无动于衷,用力叩叩桌面,一字一顿:“说、话。” 接二连三的追问泵得眼泪直往上涌,与其同时,也彻底搅乱了安漾苦苦维系的若无其事。 “是!挨打了。现在可以开会了吗?!”安漾再也控制不好语气,讨厌这人专挑她情绪失控的时候出现。她眼眶噙着泪,一眨不眨地瞪着,趁热泪滑落前赶忙撇过头,快速擦拭。 “谁打的?” “还开会吗?” “谁打的?” “你有完没完了?” “没完。” “那我现在跟你没的聊。” “你跟我好好聊过吗?!” 二人隔空对视,你一言我一语,呛得彼此愈发火冒三丈。 眼泪将愤怒和憋屈混成一瓶迷幻药剂,仅几滴,便轻而易举复制出旧时岁月的滤镜。滤镜笼罩下的两个人,全然忘记该保持的分寸和界限感。 一个不肯说,一个偏要追着问。一个怪对方不懂得尊重,一个恨她总有话不说憋在心里。一个想独处养伤,一个不依不饶誓要立即解决问题。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算是你老板,有权了解你的工作能力。”闻逸尘食指有节奏敲击着台面,使出杀手锏:“芙蓉村的现场勘测很快就要开始,WLD这边的工作量会陡升。如果你没有能力同时应付两个项目,建议趁早退出,方便我尽快物色替补人选。 “干建筑这行,懂人情世故远比画图重要得多。如果你戴着白帽,在工地都能惨到挨工人的打,那我真的需要好好考量一下你的水平,以免败坏WLD的名声,拖团队后腿。” 闻逸尘灌了几口水,步步为营:“实话告诉你,芙蓉村这活不好干,有可能需要花费双倍甚至更多时间调整出让业主心满意足的设计方案。村里的老人们你也知道,接受新事物比较慢,跟他们交流更需要讲究对策。在我的团队,我不允许任何人和业主或其他项目相关人员产生肢体上的冲突。无论是打人还是被打,我都不能接受。” 闻逸尘字字铿锵,劈头盖脸往人头顶泼了盆冷水。安漾低垂脑袋,没了往日的心高气傲,任由泪珠滚滚落下。 她哭得极其克制,死咬住下嘴唇,不断狠掐手臂内侧的嫩肉,希冀靠肉体上的疼痛转移注意力。然而眼泪的阀门一旦开启,一时半会很难关闭,近段时日的辛劳、压力、委屈争先恐后往外涌,越流越多。 安漾来不及拭泪,哽咽着、啜泣着,狼狈极了。她很少会在人前如此失态,这会也顾不上许多,反正闻逸尘都见过。 她双手掩面,越哭越凶,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画面似是卡顿,对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期间只拿起手机瞥一眼,又重重地将其倒扣在桌面上。 五分钟,十分钟,或许更久些。 安漾哭累了,三言两语解释完来龙去脉。她声音很小,闷闷的,右脸颊的巴掌印在泪水浸润下愈发清晰。 闻逸尘压着性子听到最后,终脱口而出:“脑子抽了?这种脏事也管?” 以前那个走路目不斜视,一听见吵嘴打架,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安漾去哪了?那个成天责怪他好管闲事、嫌他爱出风头的安漾又去哪了?那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安漾又去哪了? 闻逸尘气不打一处来,“管这闲事干嘛?人家扇你一巴掌算是轻的!” 安漾撩起水蒙蒙的眼帘,赌气道:“请问闻工还质疑我的工作能力吗?需要换人吗?我不能保证下次如果发生类似事件,不出面阻止。” 闻逸尘怒视着人,一言不发,啪地合上了电脑。 信号突然中断,安漾彻底卸下双肩,深呼出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闻逸尘在生气,也清楚这是他一贯表达关心的方式。相较之下,他现在收敛不少,只会动动嘴皮子。换做从前,肯定二话不说找人干架。 坦白说,安漾不意外他的偏袒。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就像方序南常总结的那句评价:闻逸尘这人武侠小说看多了,怀揣一颗武侠梦,恨不得大爱天下,背着刀剑浪迹天涯。他嫉恶如仇,见不惯旁人受欺负,连看到流浪狗打架都想冲上去帮忙。 今天的微信群热闹非凡。 有好事者现场直播,连扔好几条小视频,一时间激起热烈讨论。不少人小窗安漾:【安工,没事吧?】 安漾编辑【没事】到大拇指发麻,索性不再搭理。 视频最后,张总总算露面,强行拽走了闹事的老婆。他两手箍着人,全无寻常的风范,恼羞成怒地吼:“看什么看!都干活去。” 小王头发凌乱,终落了单。她冷眼环视众人,某一刻竟神经质地笑笑。 安漾叉除视频,目光跳到小王发的小作文上,字里行间满是感激和道歉。现在她冷静下来,亦不明白为什么蹚这浑水。素日交情?圣心大发?她手背贴住面颊降温,苦笑摇头,闻逸尘骂的没错,扇一巴掌都算轻的。 安漾在宿舍躲风头小半日,期间找马存远汇报了一嘴,强行打消对方出面的念头。她调整好心态,用好心大姐送来的鸡蛋敷了脸,庆幸口罩能解燃眉之急。 闻逸尘发来一张图片,HLT工地附近的停车场,【你住哪?】 安漾:【?】 闻逸尘:【给你送资料。】 安漾发送地址,【去我办公室聊吧。】 闻逸尘:【别了,这会你少露脸。宿舍聊?方便吗?】 安漾本想逞强说没做亏心事,无惧人言。可一想起那一张张八卦嘴脸,又实在膈应。【好。】 十分钟后,闻逸尘身穿低调的黑色风衣,出现在宿舍区二楼走廊。他没进屋,敲敲门,歪头示意,“t出来聊。” “什么资料?” “口罩摘下来。” 安漾清楚这下是彻底躲不掉了,故意转过脸庞怼人跟前,“看清楚了没?” 闻逸尘眉还拧着,嘴上不留情面地嘲讽:“从小到大都没挨过巴掌,滋味如何?” “挺好。” 闻逸尘嗤笑,“真有你的。不知道躲?” “换你你能预判?” “换我我就躲得远远的。人家打你,不知道打回去?” “暴力能解决问题?她也是受害者。” “所以你非凑这热闹干嘛?” “所以你开车一个多小时,特意来找我吵架的是吧?” 没有屏幕的阻隔,对话透漏的火药味更为呛鼻,眸光闪着的倒影也分外耀眼。 久违的相处模式如扎在穴位上的一根根银针,刺激所有感官细胞,试图打通任督二脉,重新激活二人间该有的亲密。 闻逸尘心神恍惚一瞬,又很快恢复自若,“我没那个闲工夫。”他掏出一沓厚厚的材料:“详细的勘测计划,我们俩主要负责核心保护区部分。” “有哪几个?” “祠堂、街巷布局、几间宋代古宅。” “圣旨门呢?” 闻逸尘改看别处:“待定。” 待定的倾向性很明确,安漾不解地追问:“圣旨门肯定属于文物建筑吧?必须原样修复。” 闻逸尘沉吟片刻,“没有挂牌,也不在当地政府历史建筑名录里。” “但我们都知道它的历史价值有多高。” “艺术价值、科学价值,还有保存现状的评估,都需要加入考量。”闻逸尘不愿深谈:“现在说了都不算,等实地勘测数据,再综合多方意见。” 安漾抱着沉甸甸的资料,“好。” 闻逸尘睇着她的脸,“本来计划明天我俩先回村里转转,你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 “明早八点,苏式面馆见。” “好。” “我先回公司了。” “你现在还回申城?” “不然?要留我在你的破草棚里吃泡面?”闻逸尘递上满当当的塑料袋,里面有冰袋、创可贴、医用酒精、绷带和棉签,外加一份安漾最常光顾餐厅的牛油果色拉。“伤口好好处理。” “没那么严重。” “WLD招员工看脸。” “……” 安漾挥挥手,作势赶人。闻逸尘嘴皮功夫了人,最爱看她吃瘪的样子,神情较来时轻松不少。 “安工,在忙吗?” 二人同步循声扭头,安漾面色凝滞,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闻逸尘见状,不自觉顿住脚步。 张总手提满满两大兜水果,缩头缩脑地走近两步,“没打扰二位聊正事吧?” “没有。”安漾眼神示意闻逸尘先走。 对方心领神会,手指点着她,多嘱咐了几句:伤口别碰水、记得用酒精消毒、及时更换创可贴等废话,再声声敲打:“干好自己的活,其他事少往前凑,别惹得一身骚。记住了吗?” 张总不知来者何人,担心惹乱子,谄笑着问:“这位是……?” “我是她哥。”闻逸尘完全没拿正眼瞧人,冷冰冰地甩出四个字,随即阔步离开。 这句回应混合着混凝土搅拌机的声响,搅得安漾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正文 第24章 看来你的确不够了解我 清晨七点半,露浓霜湿。 安漾驱车穿梭在云雾中,每绕一圈,视野就清晰几分。到一处,阳光倾洒而下,唰地掀开了淡薄的朦胧。 光线骤亮,明媚了前方的山路。 一夜过去,安漾脸上的疼痛感减轻不少,心里的膈应还在。她刻意不去回想,偏思绪不受控地跳转、定格,最后实在烦了,放下车窗连吼两嗓子。不料被迎面驶来的车主撞个正着,便尬着表情在对方疑惑的瞩目中,嗖地驶离。 正值早饭时间,苏式面馆内一位难求。 玉姐内穿藏青金花的长袖旗袍,气质妖娆,外搭的同色系汉服披袄更添富贵。她盛装打扮,干的却是容易沾上油渍的活,每次帮忙时总被李哥拦到一旁:“我来,火苗窜得高,免得烧了你的兔毛袄子。” “烧了再买!” “烧了你又揪我头发撒气。” 玉姐唇角翘着,懒洋洋退到一旁,落得自在。她背倚门框,凹出好看的造型,当起店里的活招牌。 安漾恰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快步到人面前,嗲着声音:“玉姐早。” 对方笑意更浓了些,“小漾来啦,快进去坐。大早上戴口罩干嘛?” “工地灰尘多,戴习惯了。” “家里空气多新鲜,快摘掉。” “玉姐早啊!”闻逸尘人未到,声音先行。他逆着晨光阔步迈近,跨过门槛的同时也点完了单,转头问安漾:“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吧。”前一日没怎么吃饭,她这会胃里晃荡起酸水,直犯恶心。 玉姐眉开眼笑,将一沓塑料点餐小单齐齐放置闻逸尘掌心:“两份母油鸭面,两个溏心蛋,外加两份焖肉对伐?今天是分开还是坐一起啊?” 被揶揄的二人互看对方一眼,都没接话茬。 玉姐自作主张,手指一处:“店里挤,委屈你俩拼个桌吧。” “哦。” “好。” 安漾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别过身,扭扭捏捏摘了口罩。她面颊红肿消了大半,伤口也已经结痂,基本看不出端倪。 闻逸尘擦拭桌面,“脸皮薄就少逞强。” “我没逞强。” “那是什么?助人为乐?” “不行吗?” “当然可以,前提是保护好自己。算起来你在工地呆好几个月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安漾启唇想回怼,又悄然收声。不知为什么,但凡见到闻逸尘,稍不留神便会被勾起毫无意义的胜负欲,沦为一只想拼命啄他的斗鸡。 面热气腾腾,熏热了面颊。 闻逸尘照例先挑走面上一小撮葱花,再不嫌麻烦地从汤里捞出漏网之鱼。 安漾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几岁了?怎么还没改掉破毛病。 闻逸尘头都没抬,“我不吃葱。” “你可以从一开始就不加葱。” “我需要葱味。” “……” 闻逸尘没等到熟悉的说教,挑衅地反问:“怎么不叉着腰说回家找我妈告状啦?” 无聊,安漾用筷头转一小坨面,“食不言。” 二人面对面而坐。一个大快朵颐,三两口搞定一大碗面,连汤都喝精光。一个细嚼慢咽,眼神在雕刻、墙壁和窗檐反复流连。 这间苏式面馆和芙蓉村其他建筑一样,是典型的穿斗式木构架,没有梁,以柱直接承檩。外部木构部分多用褐、黑、墨绿等颜色,与白墙灰瓦相映。门楣、长窗上布满木雕花饰,门楼和墙体用的则是沉稳厚重的砖雕。 “看什么呢?”闻逸尘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别吃鼻孔里了。” “我在想……”安漾昂起头,望着屋檐一角的燕尾榫,“原貌修复肯定得花不少钱吧?” “哟,新鲜。安工开始考虑实际问题了?” “店面是玉姐的,哪怕政府补助一部分,剩下来的负担也不小。成本高,工期长,耽误生意。” 闻逸尘故意逗她:“那就不原貌修,干脆拆了重建。” “那怎么可以?”安漾瞪起圆眼,瞥见玉姐和李哥忙里忙外的身影,底气明显不太足:“试着做做他们思想工作呗。” 很奇怪,当人真正置身于一座座建筑中,和环境产生一定缔结,考虑问题的角度也不自觉偏移,具象到一个个鲜活的人身上。 玉姐和李哥常年异地分居,为俊宝的未来各自打拼。如果关店半年甚至更久,势必会对生活和经济状况产生方方面面的影响。更别提在肉眼看来,修复成效并不会显著。 安漾兀自絮叨,眼里闪过一丝迷茫:“我是不是私心太重了?”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安漾,你总算有点接地气了。” “怎么说?” 闻逸尘耸耸肩,故作高深:“自行领悟吧。” 也是在刚刚,安漾陡然认知到坚守的那些原则:能不拆就不拆、不惜代价修旧如旧,会不会也是打着理想旗号的纸上谈兵?难怪陈老常念叨:干建筑何尝不是在进行自我博弈。 闻逸尘侧身而坐,视线随着晨晖一并罩住她面庞。光影交错,恰到好处凸出她的五官优势。细眉大眼,纤巧鼻梁,再往下……他短暂失神,不自在地拳头抵住唇:“怎么不说话?” “我好奇WLD的晋升规则。”安漾不服气,明明年龄相差两岁,他怎么就混到项目主创建筑师了? “建筑师和建筑师不一样。”闻逸尘轻飘飘回怼,言外之意:水平有高低。 “也是,设计院的晋升步骤更标准。” “优秀的人享有破格的权利。” 安漾顺势抛出心底的疑问:“为什么决定回国发展?” 对方不答反问:“为什么不呢?” 安漾之前从陈老那听说过WLD总部开出的条件,以她对闻逸尘的了解,无论是项目特色、晋升空间和设计自由度,总部的诱惑明显更胜一筹。 闻逸尘盯着汤面t漂浮的油花,不置可否:“看来你的确不够了解我。”说完直起腰背,点点对方碗里的剩面:“吃这么少?” “吃多了胃疼。” “在工地上该吃吃,该喝喝。别到最后没做出成绩,反倒养出一身病。”他顺手从斜后方冰柜里取出几瓶矿泉水,在安漾面前一字排开,命令的口吻:“白天你至少喝完一半。我不希望组员在项目关键期身体抱恙,你要真犯了肾结石,至少得请一周假,我耽误不起。” “大清早的,你不要乌鸦嘴。” “我乌鸦嘴?再这么禁水你马上就要犯病了,知道吗?” “你……!” “你俩争什么呐?”玉姐亲昵地揽住安漾肩膀,“吃顿面,从头争到尾。” “他咒我得肾结石。” “她现在从早到晚都不喝水。” 玉姐这些年当惯二人的裁判,公正地揪揪安漾耳垂:“得多喝水啊,女人就靠水滋润。难怪脸色不如从前透亮。”随即又多拿了几瓶,“带着,没事喝两口。” 闻逸尘露出获胜者的微笑,“时间差不多了,走吧。” 玉姐话还没说完,忙叫住二人:“我听说项目快启动了?你们好好修,该花的钱得花,不然对不起家里的老祖宗么不是。” 安漾心头涌起阵阵感动,闻逸尘亦换了副正经嘴脸,“嗯。” 从面店出来,二人步调一致,默契地往老宅区走。 WLD将委托专业测绘团队完成数据采集,包括历史建筑的隐蔽病害和文化价值评估等。可闻逸尘不止想通过分析报告,更想靠眼睛再逐个欣赏,同时在心里做好预判。 深秋已至,芙蓉峰上的松林连接湖边滩林,郁郁葱葱,其中点缀了枫叶的艳红和丹柿的金黄。 闻逸尘闲扯着史料,感慨多亏那些老教授们,早年不辞辛苦地下江南,进行乡土村落研究,才得以留下很多珍贵的影像和文字资料,让项目前期筹备工作进行得如此丝滑。 安漾最近得空便翻阅文献,反复自问自答:我能做好吗?应该可以吧。 闻逸尘停在一处,指着芙蓉书院,“那儿之前差点没保住。” “发生了什么?” 九十年代初期,国内经济蓬勃发展。村民们不甘落后,大力追求经济开发,无奈消息渠道有限、保护文物意识薄弱,常遭到无良开发商的糊弄。 当时有家服装厂看中芙蓉村的一块地盘,打算扩建二厂区。撇开污染不说,还计划拆除村落西侧的所有老宅,包括芙蓉书院。服装厂老板开出高于市场均价的条件利诱,几乎要哄得村委会签字,不料临门一脚这事彻底黄了。 “当时你外公作为村委会骨干,据理力争,甚至不惜写举报信告到省级政府,说要保护好村落文化和历史建筑。说来也巧,那会几所著名高校的建筑系教授们正好在这勘察,各方声音凝聚到一起,服装厂老板见苗头不对,撤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你从哪听说的?”安漾没见过早逝的外公,只知道他身兼数职,还是村里有名的篾匠,从前家里的凉席和竹床都是他亲手编的。 “前阵子在村里收集口述史,听安奶奶说的。”闻逸尘努努嘴,“书院肯定原样重修,但也不能一直空着。最近在接洽几家特色书店,到时候看看能不能引进来。” 安漾心绪还沉浸在那段往事中,胸口激荡着难以言表的奇妙感。原来冥冥中走的是外公坚持的道路,原来万事皆有追溯,并非空穴来风。 “发什么呆?” 安漾凝视不远处破败残旧的书院,幻想起日后景茂,没头没脑地感慨:“我觉得特别好。” 闻逸尘低眸睨她,“傻不傻。” 日头西挪,柔和了景致。 二人不知不觉沿寨墙绕了一大圈,只聊公事,谁都没想多关心问一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安漾不用问都知道他生活得肯定很滋润,方序南偶尔也分享些近况。照片里男男女女聚在一起,闻逸尘始终占据C位,笑容畅怀恣意。 闻逸尘则是不想问。没必要,方序南那小子挺会照顾人,定能给她想要的那份踏实和安心。 不远处孩童们手拿树枝,奔跑追逐,玩着追兵捉贼的游戏。 闻逸尘抚摸大块蛮石,放慢脚步,跟着欢笑声同步扬起眉梢。 安漾踩着他的影子,亦步亦趋。当看见一个系红领巾的小女孩揪住一个男孩耳朵时,噗嗤笑出了声。 前方的人转过身,慢慢倒退着走:“照镜子了吧?” 安漾切一声,玩闹地踩在路牙子上走一字步,不肯再搭理他。 余晖倦倦,晕染了寨门的雕梁画栋,反复错开、再交叠二人的身影。 安漾抡起胳膊当放松,笑称这一日的工作量太轻,不亚于秋游。闻逸尘劝她惜福,等项目全面启动,喊苦的日子在后头。 二人有说有笑,临别前安漾随口问道:“要不要来奶奶家吃饭?我都闻到酒糟的香气了。” 闻逸尘毫不犹豫地应下,“正好,想她老人家的手艺了。” 说话间,安漾推开门,还没来得及喊奶奶,便瞧见方序南正在水池前洗菜。对方听见动静,率先望向安漾的右面颊,随后招呼她身侧的闻逸尘:“我就猜到你今天会来家里吃饭,特意带了瓶葡萄酒。一起品品?” “好啊,品品。” 正文 第25章 祝你俩百年好合 老宅层高三米,格局讲究。从外向里依次进入门楼、客厅和饭厅。细心留意的话,不难发现宅基一进比一进高,取「步步高升」之意。 日落西山,瓦房的缘故,空气里残留着夕阳的余温。 外婆快手包起大馄饨,畅想等来年开春去山里多摘些野菜,浇几滴麻油,那样拌出来的饺子馅又鲜又香,比纯肉的更好吃。 方序南在一旁有样学样,纳闷明明照搬了步骤,为什么老人家包出的个个像元宝,他的则东倒西歪、奇形怪状。 闻逸尘也没闲着,更没拿自己当客人。翻腾出冰箱里的食材,现搜几道食谱,决定炒两道时令小菜。 三个人有说有笑,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祖孙画面。 安漾插不进去,索性先回房洗漱、换身舒适的居家服,顺便画了素颜妆:提气色、遮伤口。 她一身清爽地回到饭厅,在外婆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方序南见状,自然而然挨到她身旁落座。闻逸尘不慌不忙端着盘荷塘小炒出来,扫视一圈,乐呵呵坐到老人家的左侧。 一张红木圆桌,四个人只勉强占了半圆。 老人家常年独居,清净也寂寞。今天难得有仨孩子作陪,她喜不自胜,絮絮叨叨好一会,见没人动筷又连忙催促:“哎呀,光顾说话了。快趁热吃,香不香?” 三人异口同声:“香!” 相似场景曾经也出现过,不一样的是闻逸尘负责张罗、捧哏逗乐,哄得老人家乐不可支。如今斗转星移,方序南理所当然占据主位,倒成了话头密的那位。 夹菜、斟茶倒酒、回厨房煮馄饨,方序南细心周到,照顾着桌上每个人。闻逸尘偶尔动几筷子,多数时候则在关心老人家的风湿病和高血压,还帮忙设置手机字号,顺手删除了几条疑似诈骗短信。 浅黄灯光给四周刷上一层暖色调。 锅气缭绕,热腾了原本萧簌的夜晚,左邻右舍的攀谈声间或传来,没能盖住桌上的谈天。 老人家面上始终挂着笑,心思在俩孩子身上来回转悠。都不错,可惜当孙女婿都差了点火候。 闻逸尘天生爱耍宝,性格也敞亮。可惜心高气傲,做事有点任性而为,不知为什么跟小漾闹了这么多年的别扭。或许两家注定只剩阴差阳错的缘分,上一辈是这样,这一辈也是。老人家想到这,拿筷子的手凝滞一瞬,哎…… 方序南为人稳重,行事滴水不漏,懂得体贴照顾人,心思却露三分藏七分。若只是普通晚辈,自然无话可说,如果真要和安漾相伴一生……老人家不禁开始吹毛求疵:勉强打八十分吧,拿满分还得再努力努力。 估摸时候差不多,老人家借着由头提前离席。三人同步卸下双肩,不约而同舒了口气。 安漾全程没敢转过脸,一颗心始终悬着。她视线总不自主绕到闻逸尘身上,担心对方借机告状。不过这人貌似改了性,没像从前那样跟外婆贫嘴,反倒当起中国移动客服,奇怪。 闻逸尘自进屋起,便职业病般挑剔老屋的毛病。通风肯定没做好,安漾当初改建时怎么没想到多开一个天窗?闷死人。饭厅也太空旷,如今全无视线遮挡,稍抬眼便能见到亲密无间的二人,互相夹菜、窃窃私语。他早上吃太饱,寥寥几筷子后品出满嘴的主宾之别,彻底没了食欲。 方序南总算得空品尝闻逸尘的手艺,频频赞许:“你现在手艺可以啊,在哪学的?” “新东方。”闻逸t尘张口就来:“以后不想干设计了,就去你们酒店应聘厨师。” “随时欢迎。”方序南见衬衣袖口沾了些面粉,无所谓地掸掸,“现在想来也行。” “你是不是有什么KPI啊?成天逮着我挖?”闻逸尘故意反问。最近每次见面,方序南都摆出劝人跳槽的架势,不知是真的求贤若渴,还是在没话找话。 方序南觑着他,品了口酒,似有沉吟:“想跟你一起共事。多学习学习你的手段。” “什么手段?”闻逸尘往嘴里塞了个漏馅的馄饨,咕隆不清:“有一说一,我包馄饨技术比你强。” “没事,我以后多回家跟奶奶学学。熟能生巧嘛。” 闻逸尘没再接话。方序南倾斜杯身,慢悠悠摇晃,“现在就忙芙蓉村这一个项目?” “就?”闻逸尘擦擦嘴,“这项目一个顶四,忙得我都没空睡觉,简直想撂挑子。” 方序南轻挑眉梢,眸光染了些酒色:“我看你倒挺甘之如饴的。两年内搞得定吗?” “不知道。”闻逸尘耸耸肩,“希望吧。” 安漾夹在中间,任由对话如穿堂风擦着耳廓而过。她今天暴走两万步,饿得不行,连吃十个大馄饨后胃开始隐隐作痛。她轻轻按压腹部,自然而然端起酒杯,想借酒压一压。 “不能喝。”二位男士同时制止,彼此互看一眼后,闻逸尘径直夹起碗里最后两个馄饨,囫囵咽了。 方序南端上一碗面汤,轻声细语:“喝点热的,刚才看你都出冷汗了,胃又疼了?” “有点。” “一会去给你买药。” “家里还有。” “早过期了。” “哦。” “昨晚没睡好?跟熊猫似的。” “嗯。” “早点睡。我十一点跟总部有个会,尽量速战速决。” “没事,你忙你的。” 藕嚼在嘴里脆嘎嘎的,闻逸尘吃了一片又一片,停不下来。他沉浸在咀嚼音中,庆幸火候拿捏得无比精准,多一秒藕就绵了,少一秒藕还没熟。他转眼清空一整盘,紧接祸害起荷兰豆来,嘎嘣嘎嘣,嚼起来真好听。 “没吃饱?”安漾瞧见他挨个扫荡空盘,“再给你下几个馄饨?” 闻逸尘花了数秒才意识到安漾在跟他说话,手背贴住发酸的腮帮子,“不用,我饱了。”他手臂搭在椅背上,懒洋洋伸长一条腿,面朝方序南:“你俩准备什么时候领证来着?” 对方脸上的笑意难收,揽住安漾肩膀,“她生日那天。” “酒席呢?” “明年再说吧,今年肯定来不及。” 闻逸尘兀自斟满一杯酒,和方序南隔空碰杯,又放低杯口轻碰安漾的空杯,换上郑重其事的语调:“祝你俩百、年、好、合。” 伴随清脆的一声“叮”,闻逸尘一仰而尽。他今晚喝的不算多,无奈酒精过敏,这会顶着张红脸,活脱脱关公模样,滑稽极了。 他眼神徘徊在好兄弟和安漾身上,一连送上好多祝福语,就差说“早生贵子”了。安漾不喜欢小孩,之前说最早也要等到四十岁才考虑培育下一代,听见这个词肯定会不开心。 祝福混着酒精,自带温度。无奈浓度过密,倒让人一时难辩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方序南眸光微眯,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闻逸尘连敬三杯酒,摇头打趣:“词穷了,回家睡觉。” 方序南跟着起身:“送你。” 闻逸尘乐了,“我家就在隔壁。” “那也送你。”方序南捞起椅背上的外套,不忘嘱咐安漾:“等我回来再收拾碗筷,你去歇着。” “嗯。” 屋子陡然安静了下来。 安漾不慌不忙拾掇好满桌的狼藉,蹑手蹑脚走到外婆房门口。刚要扒门上听动静,便听见外婆喊着:“进来吧,老远就看见你影子了。” 老屋就这么不好。安漾探着脖子嬉皮笑脸,走到床边坐下,隔着被絮摸摸外婆的膝盖:“就猜到你还没睡。” 老人家摘下老花镜,放下手中的《倚天屠龙记》,“外头俩孩子呢?” “方序南送闻逸尘回家去了。” “感情真不错。” “从小一起长大的呗。” “真不容易。”外婆语重心长地感慨,轻抚安漾的脊背,“进屋就想问你了,脸怎么伤的?” 安漾此地无银地捂住伤口。老人家拉人坐近些,调了调灯罩的角度,“哦哟,痛伐?真当我老眼昏花啦?挨欺负了?” “不是。算我多管闲事吧。” “麻烦大伐?” “跟我没关系,纯属误伤。别担心。” 老人家握住安漾的手,顺着掌纹细细摩挲,没再追问细节。“遇上不开心的事别一个人憋着。跟奶奶说,不想说就闷被窝里哭一哭、大吼几声,再不济去找外公念叨念叨。” 安漾垂着眼睑,眼眶一热,“外公肯定觉得我心理素质真差,屁大点事都要来哭鼻子。” “不会的。”外婆拍拍她手背:“你外公肯定想小姑娘性格随她妈,又不全像。” “哦?” 老人家笑笑,“你妈话少性子倔,凡事也都爱闷心里。但她说不在意就真的不在意,转头便忘了。主意也正,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几头牛都拉不回。” “我爸也这么说。” “当初结婚也是,总共见了你爸三面。第一面了解彼此家庭,第二面讨论宿舍分配,第三面就敲定了领证日期。我跟你外公一直说再等等歇,她倒好,偷户口本、找单位开介绍信、到日子直接领证去了,气得老头子差点犯病。” “这么疯呐!” “当时多少也在赌气。” “跟谁赌气?” “哦哟,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提也罢。”老人家敲敲安漾的脑门:“我养的女儿我最清楚,她不是太知冷知热的人,这些年肯定没给你足够多的关心。” 外婆的语气轻轻柔柔,如绣花针般钻入心底,密密缝织起安漾的心灵缺口。她曾无数次渴望能和妈妈如这般面对面坐着,促膝长谈。无奈姜女士总喊太忙,宁愿对电脑敲打论文,都不肯抽出一两分钟听小安漾说话。 后来安漾逐渐释怀,偶尔也自我宽慰地想:并非因爱情而结晶的生命,或许更容易受到母亲的冷落。人之常情吧? 安漾倔强地屏住呼吸,频繁眨眼,“又惹我哭…我最怕当人面哭,多丢脸啊。” 老人家揉揉她后脑勺,“在奶奶面前还怕丢脸啊?” 祖孙俩依偎在一起,说了很久很久的悄悄话。 安漾陡然想起什么,“奶奶,今天什么日子?” 老人家不假思索:“阴历十月初二。” “哦。我妈又去天台寺了。” “不早了,快歇着吧,听动静序南那孩子应该回来了。” “嗯。” 月光融融,清冷了一地落叶。 安漾走进院落,和斜倚门框的方序南眼神交接。对方抬起手臂,晃晃指尖夹着的烟,“先别过来。” 安漾嗅到刺鼻的烟味,蹙起秀眉,“好好的抽烟干嘛?” 对方深吸一口,随即将大半根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他剥了颗薄荷糖,嚼得嘎吱作响,走近两步:“很烦。” “烦什么?” 方序南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吐出的气息里满是薄荷的冰凉,“脸上的伤,还疼吗?” 正文 第26章 我介意 安漾自知理亏,略感不自在地撇过脸。工地上的八卦风向来吹得盛,她不意外方序南听说此事,只郁闷事有赶巧,反倒连累她陷入了被动境地。 “我要是今天没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方序南语气冰冷,垂眼睇着人,鼻息里漏出难以抑制的怒意。安漾还当他是男朋友吗?出这么大的事,居然瞒得严严实实! 方序南一早陪老板去工地巡查施工进度,计划等忙完来芙蓉村给安漾一个惊喜,结果恰好撞见纪工和手下们闲聊。几个人都是大嗓门,三言两语间复现了昨日情形,绘声绘色。 方序南当时正和老板谈话,没太在意,直到听见“安工”的名号才忍不住侧目。 纪工吐了口唾沫,吞云吐雾:“她纯属狗拿耗子,吃饱了撑的!” “诶,老纪。安工今天一直没露脸,会不会撂挑子走人了?” “呵,脸都被扇肿咯!咋露?走了更好,省的天天瞎逼逼,老子一看到她就烦。” “小姑娘家脸皮薄,估计没受过委屈。” “正好长长见识。” 闲言碎语散落在空中,颇有些颠三倒四,倒足够拼出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方序南心里擂起鼓,碍着老板在场不好找人一问究竟。待忙活完手头上的事,他第一时间调出对话框,重读一遍前日的信息,不由得冷笑出声:女朋友可真够见外的。 安漾的微信头像是个猫猫头,和本人形象极其不搭。白茸茸的小家伙总瞪着圆眼,怼至镜头前,估计因为没抢到小鱼干生气。 安漾多厉害?!天大的事都能自己扛。 方序南指腹蹭了蹭猫咪头,纠结片刻,决定找始作俑者了解情况。他在电话里先提了t嘴近期的施工事故,旁敲侧击提醒保障施工安全的重要性,最后佯装关心:“张总,昨天什么情况?私事闹这么大,影响不好吧?都传我这来了。” “噢哟,方总啊……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张总听他这么说,也不藏着掖着了,转而倒起苦水。他自动代入受害人视角,声声责备不懂事的老婆,句句嫌弃脑子不灵光的女朋友,“做男人真难。” “玩归玩。谨慎点,少惹祸端。”方序南走过场似地嘱咐完,随即问道:“我听说还牵连设计院的人了?” “别提了。麻烦就麻烦在安工挨了我老婆一巴掌,你说这事闹的。安工平时不声不响,没见跟小王走得多近啊?好好替人出头干嘛?哎。”张总连“啧”好几声,“昨天她哥都赶来撑腰了,板着脸,压根没拿正眼瞧我。” “她哥?” “昂。高高瘦瘦,挺帅气。不过兄妹俩长得不像,我差点误会他是安工男朋友。” “吃一堑长一智,家事私事分清楚。”方序南秒猜到来者何人,刹那间怒火直冒,敷衍几句后忙不迭挂断了电话。 他破天荒找一旁的工人讨了根烟抽,快步到一处角落,攥着师傅给的火柴,重重一划,歘。 火苗窜得高,点燃烟草的同时,也簌簌助燃了心底的燥火。 方序南太久没碰烟,第一口吸入肺后脑袋直发懵。他昂起头,连吐好几个烟圈。嫌第一个圈不规整、第二个圈太松散,连试几次后,摇摇头苦笑:闻逸尘,可真有你的。 男人是什么玩意他最清楚不过,谁他妈会无聊到开车一个多小时跑工地转悠?方序南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一口气吸到烟蒂,紧接灌下一整瓶矿泉水漱口。安漾鼻子灵,最讨厌烟味。 他足足等了大半天,开车去芙蓉村时在等,包馄饨时在等,帮安漾夹菜时也在等。等她打电话或传信息说不开心,等她见面时迫不及待抱住自己求安慰,等她贴到耳边说声“我好委屈”。 然而期望在分分秒秒的流逝中逐渐落空。 安漾始终只字未提,见面后亦表现得若无其事,甚至特意加重腮红,摆出瞒天过海的架势。闻逸尘也很有意思,全程装不知情的路人甲,连刚同行一小段路时也在顾左右而言他。 方序南此刻脑袋嗡嗡作鸣,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尼古丁太刺激,沉着嗓音又问了一遍:“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本来打算今晚告诉你,没想到你来了。” 没想到我来了……方序南在心里复述,添油加醋了些懊恼语调。所以他耽误事了,是吗? “奶奶在,我不想她老人家担心。”安漾轻声解释,讨好人似地笑笑:“方同学,理解一下。” “从事发到现在,三十多个小时过去了。”方序南不为所动,面色冷峻:“你难道抽不出哪怕十秒钟跟我说这件事?发条信息有那么难?” 发信息并不难,难的是将伤口袒露于人前。关心则乱,安漾体谅方序南的立场,也能猜出他得知此事后的反应,得先调整好情绪,才有精力应付旁人的关心。 方序南却想不通,为什么在一起这么久,安漾对他连基本的依赖都没有?也是,有闻逸尘上赶着送关心,轮不上他。 夜色如墨,滋生了白日见不得光的阴暗想法。方序南眸色渐沉,思维发散地联想了一堆有的没的,又及时遏制住。 安漾直视对方的双眼,坦诚相告:“我想先自己消化消化。” 若是换做往常,这句解释当然没问题。 安漾向来如此,遇事便兀自拆桥,躲到岸的另一边养伤,留下关心她的人在对岸干着急。 可惜凡事最怕有参照,旧疾在妒意中复发,叠加近些时日的疏离,加深了每次呼吸的焦燥。自卑心态悄然作祟,人也钻进了牛角尖。方序南呼着酒气,咬字不如往常清晰:“闻逸尘什么时候知道的?” 安漾实话实说:“昨天。” “为什么先告诉他?” “我当时和他正好有线上会议。” 又是正好,方序南暗嘲她的拙劣借口,借题发挥:“你不会要告诉我,闻逸尘开完会,恰好闲得蛋疼开车去工地找你。又正好碰到张总,再碰巧板着脸警告人一通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什么时候板着脸警告人了?” “他还跟人说是你哥。” “人家问了,难道不答?” “非得说是你哥?不能说是熟人?朋友?同事?” 此问一出,对话的性质陡然变了。 安漾恍然大悟,终于搞清楚方序南真正计较的点在哪。她突然有些心累,不懂对方为什么又开始捕风捉影,神色彻底转冷:“我俩争这个没意义。” “没意义?”方序南扯掉领带,胡乱塞进裤兜,“我女朋友被人打了,别的男人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送关心,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人套话!我还傻不愣登等了大半天,等你跟我坦白。你现在跟我说没意义?那什么叫有意义?” 安漾压低声音,“小点声,奶奶刚睡着。” 方序南背过身,双手叉腰平复好一会呼吸,无奈地叹气:“你到现在都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压根没想瞒你。”安漾两手一摊,放弃打感情牌,改从公事角度分析:“严格来说,这件事属于工地意外事故,我不能随随便便找业主告状。我正式通知的人只有马存远,因为他是我领导,有知情权,能提供解决方案。” “你是我男朋友,更是业主。关系复杂,我不想轻易破坏工作和生活分界线。” “等风头过了,我能表达得更客观,你也不容易冲动。” “退一万步说,及时跟你说有什么用?赶来揍人一顿?还是日后给人穿小鞋?你会这样公私不分吗?你不会。” 安漾分析了一连串利弊,句句不离“业主”二字,最后反问一通堵住人嘴。方序南听着她公事公办的调调,句句都在划清界限,真刺耳。 “是,你说的都对。”方序南连声应着,满是嘲讽:“闻逸尘能知道,我不能。” “为什么非得提他?”安漾瞪着眼,流露出些微信头像上的恼怒。 “行,不提。”不愧是闻逸尘,方序南暗想,能轻而易举调动安漾的情绪。 安漾再次重申:“我说过信任是感情的基础。” 方序南借机强调:“沟通是搭建信任的桥梁。” 安漾不解地歪斜脑袋,“我好像除去公事,没瞒你什么吧?大家都是成年人,有基本的职业道德。我尊重你的工作态度,你为什么不能尊重我的?” 安漾的耐性在一点点崩坏,翻起旧账:“桂花树的事,你有你的立场。我尊重、不理解,但没有逼着你事事从设计者的角度考虑。在你看来,那是一棵无关紧要的树,可在我眼里不是。” 怎么好端端扯到那棵破树上去了?方序南下意识摸出一根烟往嘴里送,睨见安漾的神情,又忿忿地折断。 “按你的逻辑,我是不是也要不依不饶揪着不放?怪你没及时通知我?沟通不到位?影响了我俩的感情基础?”安漾一锤定音:“除去公事,我真的想不出还瞒了什么。你真没必要这样。” 方序南默不作声地盯着人,终抛出心底的疑问:“你不会不知道闻逸尘一直都喜欢你吧?” “喜欢过。”安漾纠正他的措辞,紧接反问:“那又怎么样?” “我、介、意。” “我说过跟他只能做朋友。” “方便说说原因吗?” “性格不合适。” 好无聊的理由,方序南无谓嗤笑,转身朝停车场走,“明天赶早班机出差,先回申城了。”他没走几步又折返,淡声补充:“还以为你会毫不犹豫地说从来都没喜欢过他。” 安漾哑口无言,望着人离去的背影,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她裹紧外套,轻手轻脚回到房间,一闭上眼便是前日的吵嚷,刚才的剑拔弩张,以及方序南问的那句:“方便说说原因吗?” 回忆暗涌,起伏了心神。 平日压抑的情绪趁机作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拽着人一个劲朝深渊坠落。 安漾辗转反侧,强行酝酿睡意,无奈神思在光怪陆离的梦境和现实中来回跳脱,不得安宁。 唐灯、蝉鸣、溪水、繁花,所有和那个夏天有关的元素齐齐扎堆在梦里,凌乱无序。安漾置身在「澄心居」的客厅中央,顾盼恢复如初的屋宅,满心欢喜。闻逸尘逆光走近,耍无赖般抱住人,下巴抵住她肩膀蹭了蹭,唇在耳畔低语:“明天等陪你去天台寺拜完后,有什么奖励嘛?” 话音刚落,场景骤然切换。阵雨、闪电、黑灯瞎火的房间、还有寺庙门前一闪而过的两个人影。安漾在梦里鼓足勇气喊了声“妈”,紧接看见一个男人回头,果然是闻淮川的脸。 梦境失控,画面t不停更迭、卡顿,最后定格在闻逸尘冒着大雨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湿漉漉,潮淋淋。 正文 第27章 你会支持我么? 接连做了小半个月的相似梦境后,安漾决定找心理咨询师聊聊。 老一辈的爱恨情仇、恩怨纠葛也好,父母间的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也罢,以及可能会有的狗血戏码、痴缠苦情,安漾统统不想再理会,只希望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而她和方序南默契翻篇了那晚争吵,逐渐找回原有的相处节奏。他们依然聚少离多,偶尔聊工作,多数时候则闲谈近期流行的书籍或电影,像朋友那样。 二人皆不是斤斤计较的性格,也深知感情经不起猜忌和龃龉,都站在对方角度做出了一定程度的退让。 除去工作上的必要接触,安漾刻意减少了和闻逸尘的联系。她不愿神思深陷过去的泥沼中,更不能在接二连三梦见对方的情况下,继续自欺欺人地说一句:我完完全全不在乎他。 这份在乎早刻进时钟,渗入肌肉纹理,成为她心脏偶尔会漏拍两下的本能反应。 方序南亦没再揪着前尘往事不放,虽一时半会难以根除心中芥蒂,好在岁月足够漫长。他不停在心中完善着未来家庭的构图,坚信定能领着安漾,一步步朝他设想的方向走。 二人满足于眼下的安宁,谁都不肯再破坏苦心修复的平静。可顾虑越多,人越瞻前顾后。当交流中多了些避之不谈的人或事,拧结心的那根绳也越绷越紧。 现下,安漾正坐在咨询室休息厅翻阅杂志。萧遥垫起脚跟走近,轻拍她肩膀玩惊喜,笑容明艳可爱:“还有多久到你?” “还得一会。”安漾展露笑靥,视线被萧遥身侧的人绊住,颇感意外:“你好。” 宋决礼貌回应:“你好。”似是自觉突兀,紧接解释:“我今天不忙,正好来送她。” “哦。”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都不太自在。 过了十余分钟,萧遥应着前台的叫号,不忘扭头嘱咐安漾:“你今天第一次来,应该不会聊太久。待会如果先出来的话,等我哈。一起吃晚饭。” “好。” 宋决目送萧遥进诊室,有意挑了安漾对座的位置。他转动着沙发旁的三角书架,随手挑了本翻翻,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们演出还顺利吗?” 安漾正搜索心理咨询的注意事项,当看见好多人说失声痛哭时,将信将疑:这么神奇?数秒后,她赫然抬头:“你在跟我说话?” “嗯。那天晚上听萧遥说你也上台了。” 好久远的事,安漾眯眼回想,“挺顺利的。” “那就好。”宋决揉搓杂志封面一角,“那晚我恰好有应酬,没去接她。麻烦你开车送她回家,真不好意思。” 宋决罔顾时效性,莫名其妙道了声谢。安漾神色错愕几秒,自然而然地应答:“不客气。” 简单交谈两句后,双方同时陷入沉默。 宋决打探到想要的信息,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他很少反复琢磨一件事,既拉不下脸开口问当事人,又死活翻不了篇。他太了解萧遥,知道她喜欢使小性子,总爱闹出些动静彰显存在感。玩玩闹闹难免失了分寸,不怪她。 安漾最近忙得头晕脑胀,不自觉将萧遥那档子事抛诸脑后,此刻陡然被宋决提醒,心脏怦怦乱跳。依她对宋决的了解,这人情商低,不会为了礼数没话找话,何况四周无人交谈,实在没必要刻意寒暄。她不动声色地压住疑虑,调出萧遥近期的朋友圈,挨个研究。 旅游随拍、生活感悟、一根空笔芯、满满记录了GMAT逻辑题的笔记本,萧遥的分享欲显然又回来了。安漾一张张放大,连角角落落都没放过,终安心地退出界面,长舒口气:瞎想什么,萧遥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愿和宋决面对面干瞪眼,总觉心虚,索性去诊室门外坐等。宋决这人说话很人机,沉默时又自带压迫感,真不知道萧遥怎么熬下来的,果然被猪油蒙了心。 “安漾?”一位年轻的心理咨询师走出来,核实完基本信息后,摆出绅士的手势:“里面请。” 咨询室内布置温馨,双面落地窗,视野开阔。 咨询师率先递上一张抑郁焦虑程度表格,轻声细语阐释起流程:“先做测试,之后是对谈时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对话,以你为主,可以聊聊目前的困惑,成长经历和家庭状况等等。” “当然,你也不用觉得必须事无巨细地跟我汇报。心理咨询是一个长期过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搭建也需要时间。坦白说,短短几次内很难见效,但我会竭尽所能地倾听、尝试理解、并提供指导。” 安漾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环抱帆布袋,率先勾选完了问卷。她斟酌片刻,尴尬地朝人笑笑,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下三番五次启唇,又只能和人面面相觑。 沙漏里的细沙缓慢倒计着时间。 咨询师没催促,认真阅读安漾的答案,主动询问:“最近失眠,多梦?” “嗯。” “什么样的梦?”对方补充说明:“是和实际毫无关联的,还是基于某段记忆的重现?” “后者居多。” “哪类回忆?童年?青春期?成年之后?” “童年和大二时期。” “大二。”咨询师听见精确的时间段,像是疑问又更像是推断:“这个时间点对你来说很重要?” 安漾垂落睫羽,指尖勾绕着帆布包带,摇了摇头。 咨询师转而换了个问题:“这种睡眠状况是持续存在的吗?” “最近比较严重。” “时好时坏?” “嗯。” “有没有躯体化影响?” “偏头痛、心悸。”安漾指尖点点手表:“它总提醒我心跳过速。” 咨询师一一记录,见气氛又有了转冷的迹象,“最近有什么烦心事?” “工作。” “压力大?” “每天都要处理很多琐事,尤其人际关系这块。” 咨询师玩笑道:“大家都说世界上最难处理的三样东西:河豚、尸体、人际关系。” 安漾听闻一笑,坐姿略微放松了些。 “害怕和人相处?” “嗯。我拿捏不好分寸。” “比如哪方面?” “我潜意识会告诉自己,不要过多关注别人,可有时候又做不到。” 有意思,咨询师抬起眼眸,循循善诱:“为什么不想关注别人?” “我害怕面对别人的情绪。” “具体点。” “比如我不知道如何安慰人,如果看见别人哭或者情绪崩溃,会想躲。”安漾耷拉着唇角:“我有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冷漠,甚至都想不到给对方一个简单的拥抱。” 咨询师笑着宽慰:“一般这种情况,是因为童年时期没有及时获得安慰。一旦情感需求没有被正确对待,你当然不会习得安慰别人的能力。换个说法,我们遇见某件事,会本能回想小时候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你没有类似经历,大脑空空,肯定束手无策。” “另外,我不太赞成你说自己冷漠。你知道别人有多痛苦和悲伤,也清楚不管说什么都无力转圜,这反而是共情能力强的表现。” 安漾若有所思:“如果是童年缺失,我该怎么弥补?” “后天学习?不学也没关系,没人规定必须具备安慰别人的能力。” 安漾第一次和陌生人谈及心路历程,感到一丝轻松的同时,又焦虑着后续的治疗。 对方耐心地答疑解惑:“准确来说,这不叫治疗。咨询主要分三个阶段:探索、领悟和行动。现在属于探索阶段,如果能顺利搭建信任,我会开始对你身上发生的事情进行解释,帮你更深层次了解未知的一面。有些话可能会击中你,让你感叹原来如此。有些话可能会惹怒你,让你跳脚、甚至找我大吵一架。” “等到了行动阶段,你会慢慢理解为什么会被困住,我会提供行动建议帮忙改善。比如怎么克服消极想法,降低焦虑情绪或改变不健康的生活方式。” 安漾懵懂地点点头,“今天就到这?” “嗯,就到这。” 安漾如释重负,刚出诊室门便和萧遥迎面撞上。对方歪着身子倚靠墙,迫不及待打探成效:“怎么样?是不是浑身都通透了?醍醐灌顶?” “暂时没有,都是书本上的硬知识。”安漾不给面子地驳回。 萧遥不服气:“找人掏心掏肺地聊聊天,超级畅快的,好嘛?” “还行吧,没聊太多。” “五十分钟都不够你聊?” “前面一刻钟在做题。” “哦,对!忘了你是第一次咨询。” 萧遥挽着人朝外走,叽里呱啦一连串专属好姐妹的晚间活动。安漾看见宋决就头疼,加上刚替好朋友打完掩护,不由得推脱:“我临时有事,不陪你们吃饭了。” “诶,别呀!我俩难得碰面!”萧遥拽着人手臂不肯松,“我不放你走,死都不放t。” “我真有事……” “那个……”宋决清清嗓子,“你俩吃吧,我回家加班。” 萧遥整个人赖在安漾身上,跟软骨头似的,嗲着语调:“看吧,如果你走了更没人陪我了。” 大庭广众之下,安漾最怕这类肢体拉扯,忙不迭应下。 萧遥转过面庞,打发起宋决:“你忙你的,不用来接我。我今天想跟安漾多聊会天。” 对方深望她一眼,“没事,多晚都接你。” “你快回家吧。” 宋决一走远,安漾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她用力推开萧遥毛茸茸的脑袋,无情拆穿:“你躲他干什么?” “没躲呀。” “我还不知道你?” 萧遥皱皱鼻子,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她今天倾诉欲爆棚,从近期差旅见闻到GAMT备考心得,再到吉他社的演出,聊得热火朝天。 “诶!上次跟你搭档的华大校友,还记得吗?” 安漾正专心致志开车,“嗯。” “他好像跟你是同行。” “哦。” “这人前两天带了很漂亮的妹子来捧场,巨好看,身材一流。” 安漾听见她夸张的语气,不禁反问:“比你还好看?” 萧遥撩起卷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凹起妖娆的造型:“各有各的好看。不过那个闻逸尘,一看就特招妹子喜欢。” 安漾敷衍地搭腔:“管他呢。” 萧遥无动于衷,边分享对闻逸尘的观感,边考古他的朋友圈大惊小怪:“哇,你俩同期在英国出现过诶!” 安漾注视前方,一时忘记变道,错过了右转时机。 “喂!他居然还去过你学校,太巧了吧!” “什么时候?” “你研一上学期。他跑你校门口打了卡。”萧遥放大照片,递到安漾跟前:“喏,你看,他还显摆地捧着奖杯,好臭屁哦!” 安漾压根没扭头,“哦。” 萧遥嘚吧嘚说了一路,不愿有分秒冷场,转眼间口述完闻逸尘的过往:参加北美建筑设计比赛、工作出差、朋友聚会、爬山滑雪、期间还跑了两趟英国。总之没闲着。 空气突然静默下来。 萧遥手背托腮,指尖顺着车窗外的景致,临摹几条弧线,哈气、再画,乐此不疲,冷不丁出声:“安漾,如果我想离婚,你会支持我吗?” 正文 第28章 我不爱你了 话音未落,萧遥已然端正坐姿,云淡风轻地找补不过是句玩笑话。她随即拉下副驾挡板,对着镜子补起唇色。 食指指腹轻轻临摹唇形,浅薄了原本张扬夺目的红,萧遥受不了逼仄空间内的低气压,敲敲中控:“美女,怎么不说话?” “要我说什么?” 车流如织,安漾专注路况,无暇留神对方脸上的小表情。萧遥向来藏不住话,芝麻大的事都够她津津乐道好半天,但很少如今日这般,故意用那些抑扬顿挫的语调,掩饰咻咻鼻息呼出的丧。 滴滴声此起彼伏,不停打乱安漾组织好的语言。她索性心安理得接受咨询师的建议:的确没必要强行学会安慰别人。萧遥从前没少嚷着要分手,次次势在必行。无奈喊出的声声口号混满酒精,只敢在深夜神出鬼没,待太阳升起后,立马蒸发得无踪无影。 “随便说说呗。最近跟方序南怎么样?” “还行。” “敢不敢换一个激情点的词汇?” “没空搞激情。” “你俩还没结婚呢!这就没激情啦?”萧遥嘴张成O型,“他还没到三十……已经不行了?” “……” 安漾很少分享感情细节,嫌琐碎,更担心旁人听着无聊。 有人拿吵架拌嘴当情趣,安漾倒认为那是情绪失控的产物。两个人偏就着微不足道的事上纲上线,拉几位判官评理,争一场毫无意义的输赢。小事本无需多争,涉及原则问题直接出局,何必闹来闹去白费精力? 在这点上,她和方序南观点趋同。除去最近两次龃龉,一直相处得挺安稳。 萧遥撇撇嘴,道破天机般感慨:“认识太久其实也没意思,没新鲜感了。” “我觉得蛮好。” 对方盘弄着发尾,心事重重,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知道我戴隐适美了吧?” “嗯,牙床还疼不疼?” 这不是重点,萧遥撅起唇:“昨天我吃早饭前摘下来放洗手台,宋决居然跑来问我什么时候开始戴牙套了?” “你没说?” “说过,他早忘了。” “你都戴小半个月了吧?” “嗯,马上换第二副。”见安漾没抓住重点,萧遥急得直瞪眼:“我跟宋决已经有阵子没亲嘴了。没激情,内心抵触,完全不想亲。你懂么?” “我……” 坦白说,安漾没觉得有任何问题。 她现在喜欢做爱远多于接吻,只会在大脑全然受欲望支配时主动索吻。在她看来,深深浅浅的下半身结合是激素和生理需求的催化产物,快感来得直白又深入,能迅速掀起浑身战栗,短暂抽离人出现实。 而舌尖缠绕的亲密却不一样。当舌放弃语言输出,改紧密贴合,情欲在唇齿相磨中发酵,理智则在绵软交接中逐渐崩坏。 情、爱、以及心底的悸动宛如一块块方糖,融化在湿津里,随同血液窜遍全身,甜蜜了小腹、背脊、指尖和发梢。耳鬓厮磨间,身体不受控地越来越软,直至化成一滩水,涌入对方怀抱,难舍难分。 安漾莫名惧怕这种沉溺感,更不愿眼睁睁瞧着自身在对方的带动下慢慢沉沦。 萧遥没等到回答,“算了,跟你聊感情不亚于对牛弹琴。待会我要大吃特吃!然后我们去做指甲、捏脚!” “行,听你安排。” 这一晚,萧遥兴奋异常,马不停蹄地换场子。转眼快到午夜,她意犹未尽,翻出大众点评,“附近有家清吧不错,我们去坐坐?” 安漾困得上下眼皮打架,“明天还要上班。” “离上班还剩十个小时,争取一小时内结束战斗?” “真撑不住了。”安漾晃晃脑袋,两眼迷离,“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啦,我打车回去。” 安漾接收整晚八卦信息,现下耳朵嗡嗡作鸣,便没再坚持:“我真走了,你到家发条信息。” “知道啦,啰嗦。” 萧遥目送安漾离开,快速划拉一圈联系人,刻意忽视宋决发来的信息。她其实毫无喝酒的兴致,无非想在外面多赖一会,赖得越久越好。 最近宋决大抵吃错了药,上班迟到早退,当起专职司机。杂志社、美甲店、火车站、机场和商场,萧遥独来独往惯了,突然多个人接送,说不上来的别扭。 没多久,她又绝望地发觉:当和宋决同处逼仄车厢时,竟再也找不到话说。 那座沙滩城堡坍塌得无声无息,甚至正在以十倍百倍的速度加快进程。萧遥心脏极致超载已久,脑细胞趁势罢工,不肯费力编几个有意思的话题。 说护肤怕他闷,提工作担心他犯困,话题筛选条件越来越严苛,能分享的也越来越少。到最后,萧遥干脆挑选一个播客节目,兼顾宋决的喜好,根据播客们的谈天思维发散点评几句。 日常对话转眼沦为KPI的一部分,萧遥近两天甚至冒出一个念头:有宋决陪伴的时光有点难熬。 马路牙子旁站了一排等车人,大家呼出浓淡不均的酒气,或形单影只、或三两结伴,望眼欲穿地看着车会来的方向。 萧遥脚踩八厘米的细高跟,整个人显得格外高挑,落在地上的影子平添几分落寞。她不停加价,直到远超出心理预期价位,不得不回拨给宋决,“你来接我吧。” 对方到得很快,停车在马路对面,闪了两下大灯当提醒。他依旧穿着下午那身西装,见萧遥面色苍白,探身捞起后座的呢子大衣,“搭腿上。” “哦。” “聊得开心吗?” “开心。” “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 路两旁的枯树不停后退。 萧遥侧头望向窗外,逐一扫视路人的面庞。黑夜助涨了负面情绪,原来啊,真正快乐的人寥寥无几。她陡然想起咨询师的教导:如果你觉得做一件事是负担,就不要做。如果你分不清做这件事时的情绪,躯干会告诉你答案。 比如呢? 萧遥想了想,比如现在大脑正敦促她得打破沉默,说点好玩的事。胃液却不停翻涌,逆流而上直抵喉咙。 “快找路边停车。” 宋决立即右转,担忧地问:“没事吧?” 萧遥说不出话。恶心突如其来,牵扯太阳穴的神经,搅动着空空如也的胃。她强忍口腔里的酸楚,跳下车,一手撑膝盖,一手搭宋决胳膊借力,对着花圃干呕了好几声。 比想吐更恶心的感觉是什么? 萧遥在心中自问自答:想吐又吐不出来。她差点想抠喉咙,顾及着昂贵的绿化带和自身形象,忍了。 “没事了,回家吧。”萧遥喉咙发涩,头重脚轻地回到车上,上半身彻底瘫软在座椅中。 宋决观察着她面t色,拧开一瓶水:“小口喝,不然容易吐。” “不想喝。” “漱漱口。” “哦。” 一则小插曲后,车厢又恢复了静默。 萧遥如坐针毡,随机播放歌单,调大了音量。 这首太慢,下一首前奏难听,下下首歌手的音色沙哑。萧遥不停切歌,猛地恍然大悟:如果从第一首就听不顺耳,大概率整张歌单都不是她的菜。 那她对宋决来说,会不会也是想切又切不掉的歌单? “你月经推迟几天了?”宋决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搭着窗沿,兀自推算:“两周?” “差不多。”萧遥经期常年不准,经宋决提醒,心猛地往下沉。长期避孕药按道理不会出岔子啊? “要不要去医院做检查?”自半年前提议备孕,宋决没再做过措施。他事事讲究规划,之前担心萧遥大肚子坐长途飞机会比较辛苦,犹豫过要不要暂缓备孕。后来见她迟迟没动静,便没再提。也是,怀孕哪那么容易? “不用。”萧遥压根不喜欢小孩,知道无法说服宋决,偷偷摸摸吃了半年避孕药。刚开始担心被抓包,她想方设法将药藏在犄角旮旯的地方。后来很快发现,宋决才不会留意餐桌、茶几上突然多出来的药瓶。他永远有更重要的事忙,没空关注家里的垃圾。 “去查查吧。”短短几分钟内,宋决快速在脑中草拟好孕期时间线。他咨询过医生,孕中期相对稳定,可以坐长途飞机。这么算的话,至少得过三个月……他陷入沉思,还是跟新公司商量延迟入职日期吧。 萧遥心里七上八下,不停刷新意外怀孕贴,越看越焦虑。到家后,她第一时间翻出压箱底的验孕棒,对着清晰可见的一条杠,略微松了口气。 砰砰砰。 “怎么了?” “你还好吗?怎么洗这么久?” “来了。”萧遥不忘整理表情,扯出一张微笑:“你还不睡?” “明天上午我跟总部有会,推不掉。下午陪你去医院?” “不用。” 宋决语气笃定,不容拒绝:“不管是不是真怀孕,都得找医生调理,免得痛到又像上次那样昏过去。” 萧遥犟不过,最后一次无奈地妥协:“早上吧,结果更准。” 第二天清晨,萧遥在宋决的护送下去了医院。她独自挂号、取尿、验血、等结果,全程心如止水,只默默地想:万一、万一真的中招了,她会毫不犹豫打掉这个孩子。 小腹不合时宜地抽搐好几下,像极了宝宝的抗议。 萧遥心尖一凛,下意识捂住腹部,莫名其妙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没一会的功夫,化验结果出来。 萧遥盯着白纸黑字的「未妊娠」三个字,释怀一笑。她笑着笑着眼眶竟有些湿润,将纸胡乱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随后不在意地剐蹭眼角的泪,挺直脊背,连鞋跟都鸣出铿锵有力的进行曲帮她加油打气。 向前走吧,她想,要做那些能让自己真正开心的事。 萧遥回到家,睡了个酣畅淋漓的午觉,从满屋子猪肚鸡汤的香气中醒来。宋决居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听见动静扭过头,“我炖了锅汤,马上好。晚上下面吃?” 萧遥目光怔怔落在案板上,一根根香菜切得等长,看得她想吐。 宋决转眼间往汤里扔了几把香菜,刹那间,屋里满是萧遥最最厌恶的香菜味。 对方端着砂锅,快步走到餐桌旁,轻声招呼:“先喝碗汤,咦?好像忘记放盐。”宋决噔噔跑回厨房,捧着盐罐,纠结好半天该放半勺还是一勺。 萧遥无动于衷,将人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个遍。 “宋决。” “嗯?” “我们离婚吧。”萧遥停顿数秒,“我不爱你了。” 正文 第29章 怎么哪都有你? 宋决微微一怔,转头时还面带微笑,“快来吃饭。” 萧遥就近扯了张椅子坐下,看着他围裙上的HelloKitty,若有所思。 宋决盛碗汤端到人面前,循对方视线一瞥,“趁热喝,别发呆。” 萧遥眼神似是失了焦,下巴点了点:“喏,记得在哪买的么?” 宋决一脸茫然,“超市?” /:. 萧遥苦笑,“前年我们去大阪买的。” “哦。” 大阪……宋决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那间酒店的办公桌不错,窗外景色也还可以。他根据线索继续回想,无奈脑海仅剩繁乱的霓虹灯牌、冰冷的刺身拼盘、还有房间堆积如山的购物袋。毕竟绝大多数时候,他都端坐在办公桌前,忙做不完的工作,开一个接一个的会议。 记忆中萧遥下楼又上楼,不怕麻烦地来回好多趟,不停搅扰他的注意力。这还不够,她还要将叠放齐整的衣服一一抖落出来,在身前比划着,一路扭到他面前,嗲着嗓音问:“好看嘛?” “好看。”宋决毫不犹豫地答,目光胶着在excel表格里的数据中,思绪依然沉浸在复杂公式里。 萧遥得到口头夸赞,美滋滋将东西整理装箱,两手空空出门,继续满载而归。 结婚三年,他们共同出境游五次,都是类似的旅游模式。 其中两次欧洲游,宋决有公差在身,便委托一张信用卡全程代劳陪同。萧遥花钱大手大脚,赚的三瓜俩枣还不够吃几顿米其林,每次都开开心心收下,扬言要一次性买过瘾。 宋决当时白天开着会,偶尔查看手机时瞧见萧遥发来的包包、高跟鞋,纳闷地翻查好几遍银行短信,决定回国第一时间找客服投诉:短信提醒服务失效。 事后宋决发现真相,找萧遥问过原因。对方鼓起腮帮子,如一只无辜的土拨鼠,用“刷错爸爸的卡”为由,轻描淡写地带过。 “快喝汤。”宋决摘掉幼稚无比的围裙,转眼又恢复了板正和清冷。 香菜叶在汤面上舒展,肆意散发着气味,一阵阵的,像极了蝽象放的臭屁。 萧遥曾读过一篇科普文章,说人类对香菜的爱恨早刻在基因里。简而言之,爱香菜党和恨香菜党永远无法共情和倒戈。 她将碗推远些:“我不吃香菜。” “哦,我没放很多,下次注意。”宋决没当回事,“实在不行挑掉。” “汤里有香菜味。” “那尝尝我炒的青菜。” 萧遥呆呆地望着他,莫名幻视高中早读课时,她高举英文课本,满嘴念叨“abandon”,实际上正悄咪咪用余光打量同桌的侧脸。 那会朝阳耀眼,洒满他眉梢,渲染了眉宇间的少年气。现如今这张百看不厌的脸终褪去青涩,染上了受人青睐的沉稳。 我眼光的确可以,萧遥在心中自嘲,又严肃地唤了他一声。 对方低头嗦面,在萧遥的注视下缓慢抬头。他眼前蒙了层薄雾,不耐烦地摘下眼镜,连抽几张纸巾,“你到底在闹什么?” 闹?萧遥拒绝再接住这顶帽子,一字一顿:“我、要、离、婚。” “理由?” “我不爱你了。” 话音落地,萧遥苦心搭建的那座沙滩城堡也跟着分崩离析。 她茅塞顿开:爱或不爱都是一瞬间的事。爱他时,无所畏惧。任暴风雪再猛烈,心依然炙热,泵的出足够多血液滚烫全身。 不爱时,处处都在计较:计较多回了条信息、多找了个话题。每份计较如砂砾般,粒粒嵌入心室的褶皱中,伴随心脏跳动出其不意地扎人一下。直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全方位磋磨光所有勇气。 宋决用力擦拭镜片,无奈越擦越模糊,猛地将眼镜往桌上一扔,“你当玩过家家?” 他近视度数高,不得不眯起眼。视觉中央的萧遥身处缭绕雾气中,轮廓虚幻,神情模糊,独剩一张红唇开开合合,说些狗屁不通的话,听得人三叉神经突突乱跳。 “这理由不够充分吗?” 爱情是婚姻的基础。萧遥没法肩负法律赋予的责任感,和不爱的人朝夕相处、同床共枕。太折磨,太煎熬,这日子她过不下去。 “当然不够。”宋决鼻腔嗤笑,嘲讽她的想一出是一出:“你总得列出让我心服口服的原因吧?是我给的不够多?工资卡不是一早就给你了?” “不是钱的事。” “那就是现在网上天天传的情绪价值。是这个词吧?”宋决难掩愤懑,加快语速:“女人要的情绪价值无非是让男人哄着、骗着,多说好听的话。有用吗?有实际意义吗?如果我真的天天在家无所事事,只提供你要的情绪价值,你肯定又会嫌我不能赚钱养家吧?” 萧遥无言以对,又或者厌倦了鸡同鸭讲。在宋决心中,所有感情问题都可以笼统归结为两类:钱和闲。 前者是经济基础、核心要义,后者则是惹是生非的源头。他自信在家庭经济地位上独占鳌头,顺着逻辑只能推导出唯一结论:「萧遥在无理取闹」。 宋决重新端起碗,面有不愠,音调还算柔软:“闹够了?闹t够了吃饭。我以前说过,分手、离婚,这些词不要提。用多了就等于狼来了,我会当真。” 萧遥经他提醒,匆匆回顾了一幕幕的闹分手戏码,连忙掐住虎口叫停。难怪安漾总不搭理她,好几次甚至直接挂断电话。可不么,她那会活脱脱一个疯子啊! 宋决倒自始至终都能维持体面,静静观赏她的表演,临末了气定神闲地问:“闹够了吗?” 就像今天一样。 然而不一样的是,萧遥现在只奔着一个目的,连丁点哭闹的心都没有,压根没期待对方会说几句情话。 “我咨询过律师朋友。协议离婚只需要带结婚证、身份证和户口本去登记申请,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三十天冷静期后,再去领离婚证。我俩其实没什么财产纠纷,房子是你婚前财产,车一人一辆,其他的……”萧遥环视四周:“衣服鞋子包包我会打包带走,都是我爸妈买的。” “如果诉讼离婚的话……比较耽误时间,结果其实都一样。你说呢?” “爱上谁了?” “什么?” “你刚说不爱我了,现在爱谁?” “爸妈和自己。” 宋决莫名松口气,松开攥紧的拳头,叨叨解释起来:“如果你是在吃新来助理的醋,我可以再解释一遍。前两次开车送她回家完全出于礼节,她坐后排,车里还有别的同事。我不过夸了几句别人的办事能力而已,你大可不必闹成这样。前段时间我在忙工作交接,事情非常多,最近已经有意识平衡工作和家庭的关系。等去了美国,情况只会更好。” “我不想去。” “你不是已经在备考GMAT,准备先申请社区学校补语言吗?” “是,但那是我的计划,和你没关系。” 这下轮到宋决彻底听不懂了,“你不以我的家属身份,打算怎么去美国?” 又来了,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语气。萧遥昂起下颌,“我找好了中介,社区学校不难申请,offer到手后直接办学生签。等适应好环境、读完语言,再考虑转学。至于学什么专业,我还没想好,到了再看。我不喜欢洛杉矶,交通状况差,天气热。顺利的话,我应该会去北加,旧金山湾区。” 宋决琢磨出她口吻中的笃定,心神恍惚一瞬,中气稍显不足:“离婚不是小事,你必须再给我一个理由。” “宋决,你其实从来没爱过我吧。” 满嘴爱来爱去的,真的好无聊,又不是在演偶像剧。宋决皱紧眉头,反问她:“女人那么多,我为什么偏跟你结婚?” “因为你享受被爱的感觉。”萧遥说累了,直接跳到后续话题:“我还在找房子,过两天会搬出去。” 宋决直勾勾瞪着萧遥,好气又好笑。今天究竟刮得哪门子邪风?这场破戏要唱到什么时候?嫌他平时不够忙吗? 他深吸好几口气,快速稳定心绪。最近风平浪静,压根没什么争端,他也旁敲侧击问过萧遥几次,为什么女人会在很爱老公的情况下和别的男人有肢体上的逾距。防止露出马脚,他还特意造谣,谎称是萧遥认识的某位同事。结果对方次次都不假思索地断定:为了引起老公的注意。 想到这,宋决气消了些,愈发坚信这不过是萧遥新的抗议方式,具体原因不明。 “行,随你。”宋决不肯中套,干脆顺着她的话往下接:“真离婚的话,房子给你。本来就打算移民了,我留着也没用。你看着办,租出去、卖了,都随你。” “我不要。” “车的话……你那辆车旧了点,可以换我的开。” “不用了。”萧遥想起什么:“对了,我没怀孕。不好意思,浪费你宝贵时间熬了锅汤。” 宋决陡然哽住,不知该配合继续表演,还是跳起脚直接扯烂幕布。 锅里的汤转眼不再冒热气,真讽刺啊,煮沸需要耗费那么多精力和火候,转凉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 屋子彻底安静下来。 萧遥调大随身音响的音量,在鼓点的陪伴下足足泡了二十分钟的泡泡浴。她什么都没想,不停潜入水下,在感受到窒息的下一秒钻出水面。以此反复。 她捋顺头发丝,一根根吹干,卷了个好看的大波浪。她描眉、涂眼影、打高光,换了身郑重又不夺人眼球的装扮,攥着blingbling的手拿包回到前厅。 宋决视线始终追随着人影,忍不住问:“你去哪?” “今晚是安漾的订婚宴啊。”萧遥歪着脑袋,贴心地替他下台阶:“她知道你忙,我已经帮你请假了。” 锁芯咔哒,清脆却不铿锵。 也是,故事的起头若太荡气回肠,结局反而只能敷衍了事。 萧遥定定神,一路上都在练习表情。大好的日子,她可不想喧宾夺主,让安漾为了这些破事糟心。 订婚宴定在申城HLT酒店旗下的著名本帮菜餐厅。会员制,包厢至少提前半年预约,安漾不是高调的人,想必是方序南一手包办。 萧遥到的时候,包厢悉数坐满。她乖巧地和一众长辈们问好,忙不迭贴到好朋友身侧,奉上野兽派十一月的限定花束:“美吧?” “好看。”安漾手捧鲜花,侧身询问方序南打算几点开席。对方垂眸睨一眼腕表,“再等会吧,逸尘还没到。” “哦。” 十分钟后,闻逸尘姗姗来迟。他今日发蜡晶晶亮,西装笔挺,姿态格外挺拔。正候在走廊,边查看手机,边东张西望。 萧遥嫌包厢内长辈浓度太高,见到闻逸尘宛如找到救星,忙冲上前热情招呼:“喂,华大校友!怎么哪都有你?” 正文 第30章 胡说,我哪谈过啊? 闻逸尘定睛一看,回想片刻,总算将对方的模样和名字对上号。他一贯脸盲,得靠发型和穿着打扮加深记忆。无奈萧遥不按常理出牌,从头到脚黑黢黢的,除去夺目的大红唇,毫无闪光点。 “萧、遥?” “您老记性不行啊!我俩好歹见过好几面,还同台演出过一次呐!” 闻逸尘自我揶揄:“的确快得老年痴呆了。” “哈哈哈,你怎么来了?” 闻逸尘睨一眼安漾的身影,“发小今天订婚。” 萧遥顺着视线望见方序南,“巧了,我姐妹也订婚。你俩上次还……”萧遥突然语顿,无奈今天脑力不够,捋不清复杂的人际关系。 “哦。”闻逸尘目光乱飘,心不在焉。 萧遥见人没有谈天的逸致,转头去洗手间补妆去了。 与此同时,方序南快步走近,单手揽住闻逸尘的肩膀,热情地将人往包厢里推:“站门口干嘛?进去聊。就差你了,一个人来的?” “当然不是。”闻逸尘油腔滑调:“方总再三发话,我肯定得遵循指示,带个伴来捧场。” 方序南笑着推搡他一下,将信将疑:“人呢?” “马上到。”闻逸尘半真半假地回应,突然抬臂朝几米外一位姑娘挥了挥。 来者紧攥手机,踟躇着走近。闻逸尘伸手到人面前晃晃,略有责备:“出门又忘戴眼镜了?还认识我吗?” 对方又瞟了眼手机,立马展露笑颜,撅起嘴撒娇:“戴框架眼镜丑,扔车里了。这儿停车费贵得要命,停车位也难找。” 闻逸尘头一偏,“没事,找方总报销。” 方序南默默观察二人互动,全程保持微笑,到此刻才礼貌地加入群聊,同时望向闻逸尘:“这位是?” 闻逸尘同步转过面庞,挑眉示意:“自我介绍一下?” 当事人自然而然地挽住闻逸尘,抿唇浅笑:“Tina。方总好。” “别听逸尘乱喊。”方序南自报家门,摆出待客之姿:“里面请。” 订婚宴分设在两个包间,中间隔断打通。主桌到席的除去双方父母和老人们,还有闻爷爷和闻奶奶。隔壁则招待年轻人们,多是方序南的同事和大学校友。 临进门前,方序南不忘征求意见:“二位准备坐哪边?” 闻逸尘无所谓地耸肩,“听你安排。” “隔壁?好些哥们你都认识。” 闻逸尘扫了个眼风,淡然回绝:“都不熟。”随即扭头问Tina:“要么跟我爷爷奶奶坐一桌?” 对方笑容甜美:“听你的。” 三个人步履不一。闻逸尘走路快,Tina跟不上,只能勉强虚搭着他胳膊。方序南身为主角,分身乏术,领人到主桌后便招呼旁人去了。 闻奶奶眼睛一亮,指着孙子身旁的姑娘,迫不及待地催促:“逸尘啊,快介绍介绍?” “朋友。”闻逸尘轻描淡写,绅士地帮人拉开座椅。 Tina安然落座,得体大方地挨个问好。 今天的主角是方序南和安漾,长辈们自有分寸,只叮嘱闻逸尘多照顾人。唯独闻奶奶吃不准孙子的路数,穷追不舍:“女朋友?” 闻逸尘模棱两可地咕哝,刚要坐下又嫌西装捆得浑身难受,索性t脱了外套。他应付长辈们游刃有余,没一会的功夫,便哄得个个眉开眼笑。 闻奶奶见不惯孙子插科打诨,“逸尘。” 被点名的人手肘撑着桌子,姿态怡然,眼神示意奶奶别太喧宾夺主。 闻老太太强行压下疑问,来回打量着Tina,又惊又喜。惊的是臭小子偏挑安漾订婚宴这样的场合,毫无预兆带了位姑娘招摇过市。喜的是小姑娘看上去知书达理,可惜妆造稍浓,不如安漾清爽大气。 老人家胡思乱想完一通,拍拍闻爷爷的胳膊,下达命令:当这么多人面,你也别过问孩子的私事。 闻爷爷自始至终窥探着孙子,没琢磨出端倪。来者都是客,其他事等回家再说。更何况今日大家都成双成对,闻逸尘若只身前来,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想到这,老人家抿了口茶,自我宽慰:闻逸尘不是没分寸的人,八成真喜欢这姑娘。 “喂,你校友今天带的人和前几次都不一样诶!”萧遥挖到新八卦,凑到安漾耳边,“到底谁才是他正牌女友啊?” 安漾刚陪着长辈们寒暄,几分钟前才得空和Tina浅聊几句。她气声回答“不知道”,随即吩咐服务员准备上菜。 萧遥眼珠子鼓溜溜转,言之凿凿:“这位肯定是正主。毕竟长辈们都在场,难道也好事将近?” 安漾专心致志核对菜单,没回应。真心以待也好,逢场作戏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可不知为何,当亲眼见到闻逸尘和一位漂亮姑娘手挽手出现在面前时,心脏无端加剧收缩,竟搅起死水阵阵微澜。 或许少女时期的纠结过于深刻,很难被时光纱网过滤干净。残渣沉淀在内心深处,居然仍会刺激神经感官,闹出些应激反应。眼前这幅场景早已失去时效,却意外拨动那根弦,震颤出陈年累积的患得患失。 这种失控感很不好,安漾非常不喜欢。 过去有段时光,安漾常反复琢磨两件事:闻逸尘口中的喜欢到底有多真诚?他的喜欢又有多久保质期? 她当时越想越混乱,甚至疯魔地幻想某天和对方牵手走在路上,突遇一位姑娘闯入视野,边哭得梨花带雨,边指责闻逸尘一脚踏两船、没良心。 对闻逸尘的观感多数时候都像漂在水面的塑料泡沫,起伏难定,撑不起两个人的重量。而道听途说的情史更像一个红体加粗的路障牌,严肃警示:暗流湍急。 关系基底难搭,很快她又发现,客观条件亦不允许。 时至今日,安漾依然坚信和闻逸尘之间始终隔着一条河,哪怕二人朝同方向走,也无法共建一座坚固桥梁,永远不会有碰头的机会。 安漾额外点了两道适合长辈们吃的饭后甜点,嘭地合上厚本子。 萧遥转眼对闻逸尘失去兴趣,兴致寥寥地挑拣松鼠桂鱼里的松子,一粒粒嚼着打发时间。 “没胃口?”安漾盛了碗鲫鱼汤:“喝吗?” 萧遥觑着白花花的汤,想起家里那锅猪肚鸡汤,“不想喝,不用操心我啦,饿不着。” 这一晚,安漾负责照料主桌的长辈们,方序南则在隔壁款待宾客,来回蹿桌。 姜女士给面子地化了妆,全程带着难得一见的笑,陪方妈妈聊天。安泽茂和方爸爸本就是同事,有聊不完的公事,时常碰杯助兴。老人家们好些时日没碰面,现下就着大红袍,品着佳肴,笑得格外畅怀。 安漾三心两意地用餐,余光留意四周,找时机敬酒、倒茶。闻逸尘也没闲着,东插一句、西评两声,随便接过话头都能往下圆场。 期间有一次,二人不约而同地起身,敬了老人家们一杯酒。闻奶奶注视俩孩子,心生感慨,找安漾外婆小声打趣:“老糊涂了,刚差点以为是这俩孩子订婚呢!” 安漾外婆握住老伙伴的手,挤眉弄眼:“这话千万别让方老太太听见了。” 闻奶奶孩子气般捂住嘴,“跟你瞎念叨念叨。” “逸尘是好孩子,女朋友看着也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闻奶奶一提孙子便满脸无奈:“哎哟,也不知道能不能长久。” “肯定能。” “这孩子喜欢谁,眼睛啊就长在谁身上。”闻奶奶努努嘴:“喏,干脆娶手机得了。长此以往,哪家姑娘受得了他?” 安漾外婆眯起眼,斜对座的闻逸尘果然正在刷手机,时不时按住自动转盘,恰好都踩中了安漾的夹菜频率。 闻奶奶气不打一处来,“不晓得照顾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安漾外婆目光落在安漾身上,隔得远的缘故,倒没发现她脸上露出多少喜悦。 饭桌上话题换了又换,无非围绕晚辈们打转。 方序南见缝插针来陪坐时,大家伙正合计婚礼酒席和宾客名单。他阔步贴到安漾身边落座,“吃得怎么样?” “喝这么多?”安漾下意识避开他呼出的酒气,难掩倦态:“挺好,都很开心。” “那帮人说我来回跑,得多喝几杯。刚吵着待会去酒吧坐坐,他们才肯放过我。”方序南挽起衣袖,夹几片白菜清口,“都聊什么了?” “聊你俩现在埋头忙事业,等结婚后要以家庭为重。”方爷爷打断小两口私聊,嗓音自带威严:“序南忙起工作时顾不上人,以后可不准怠慢小漾。” “哎,我家小漾也差不多。”安漾外婆拍着大腿叹气,“天天在工地蓬头垢面的,累死累活还遭人欺负。” “奶奶。”安漾恳求地使了个眼色。 安泽茂听闻抬头,隔半张圆桌质问:“谁欺负你了?” “没谁,别听奶奶瞎说。” 姜女士不了解前因后果,本能阻拦老人的宠溺:“妈,工作中磕磕碰碰难免的。安漾是成年人。” “说得倒轻巧,你都不管的。”老太太护犊子情绪上来了,连叹三口气,压住训斥女儿的心思。安漾再大也是孩子,有这么当妈的吗? 方奶奶赶忙出面打圆场,“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互相照顾。早日让我们几个老的抱上重孙子。” 一语落地,老人们纷纷响应:分配带娃任务、查生肖属相、恨不得当场根据二人八字推算出最佳受孕时机。 安漾应付不了四面夹击的催生话术,顿觉一个头两个大,笑容僵在唇边。方序南沉着应对,甩出职场的画大饼策略:“我跟安漾已经有计划了。” 方奶奶喜不自胜,敲定时间线:“后年差不多吧?” 安漾外婆出言抢答,语气隐有担忧:“不行,小漾手头的项目还要两年。” “也是。工作也重要。”方奶奶面露难色,“女人的黄金年龄就那么几年啊,错过了更吃苦头,再等两年生二宝……那会小漾快四十了。” 安漾眼瞧对话走向越来越偏,偷偷朝方序南眨眨眼。对方清清嗓子,一锤定音:“我之前跟安漾商量过,等忙完手头上的项目,她会换份轻松点的工作。放心好了,我们心里有数。” 老人家们接过定心丸,连连点头赞许。安漾脸色瞬间冷却大半,恨不得当场找人讨说法:什么时候答应换工作了?有这么糊弄老人家的吗?她纳闷不解地盯住人,不料方序南置若罔闻,纵容长辈们继续误会。 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描绘出一幅幅未来场景,温馨和美,可惜和安漾预想的没有半毛钱联系。 她连喝三杯浓茶压惊,靠口腔内的苦涩盖过烦闷,忽然分不清方序南究竟是对长辈们使缓兵之计,还是借机向她施压。 临末了,方妈妈喜气洋洋地总结:“以前我总想谁家小子这么好福气,能娶到可爱的小漾当媳妇啊?没想到,轮上我家序南了。小漾,序南有时候死脑筋,你多担待。” 方爸爸趁势端起酒杯,“祝福的话都在酒里,祝俩孩子白头到老。” 闻逸尘沉默旁观,跟着举杯、喝酒,沦为气氛组的NPC之一。他转眼又开了瓶红酒,哐哐倒满,小口细品。 “Tina吃得惯吧?我看她好像没怎么动筷。”方序南轻碰对方酒杯,浅酌一口:“我得少喝点,待会还有一场。” “下半场我不凑热闹了。”闻逸尘郑重其事地回敬,一口气喝光,脸红得愈发像囍字灯笼,“回去还得加班。”他点亮手机屏幕,补了句:“Tina家有门禁,九点半前得赶回去。” 借口实在太没说服力,方序南怀疑地挑眉,半开玩笑半吐槽:“没记错的话,这么多年,Tina是你第一个正儿八经带出来的女朋友吧?之前就晓得藏着掖着。” “胡说,我哪谈过啊?” “得得得,又来这套。”方序南面露微醺,搂住人肩膀,掰起手指小声历数:“初中班花,高中校花,还有大学舞蹈社那几位,纽约是不是也有几个?大家可都记着的。” 闻逸尘鼻腔嗤笑,似有不愠:“还不是你们这帮家伙天天乱传t。” 方序南觑一眼Tina,敛起玩笑嘴脸:“我不说了,你这次对人上点心。” 正文 第31章 我放不下 月光皎皎,铺满了江面。 偶有一两艘观光轮渡驶过,划破粼粼波光。船身自带的广告牌频闪,晃得人莫名心烦。 安漾撇开眼,余光里的方序南正枕着椅背,闭目养神。后座空间斥满酒精味,浓度极高。安漾不得不放下一小截车窗,从刺骨寒风里吸入些新鲜空气。 应酬整晚,安漾喉咙干哑,面颊发酸,交流欲骤减为零。 老人们齐聚满堂,眼瞧晚辈们有了着落自然心满意足。萧遥前脚刚出包厢门,后脚便被候在大堂的宋决拐上了车,看来前一日提及的“离婚”果然只是说说而已。 闻逸尘卡着八点四十五分告辞,又强调了遍Tina家的门禁时间,同时贴心地解释:他喝酒没办法开车,好歹得坐副驾陪人到家门口才放心。 还有方序南那帮好兄弟们,个个成双入对、浓情蜜意。 推杯换盏间,男女主人公各忙各的,反倒显得有些貌合神离,更像在搭档演戏。 当亲密关系落于聚光灯下,供亲朋好友赏评,安漾连一颦一笑都不太自然,总担心出意外状况,更调动不出足够多的浓情蜜意支撑全场。 祝福来得铺天盖地,饱含长辈们的期盼,再透过众人的灼灼目光熔炼成一个沉甸甸头冠,不由分说箍在安漾头上。稍不留神便会伤到脖子,扯人后脑勺的疼。 此时此刻,安漾才迟钝地认知到:婚姻没有「合作搭伙」那么简单,仅凭条件匹配、恋爱相处融洽度做判断远远不够。婚姻内核涉及太多三观碰撞的点,得好好聊、聊透了,才能推动下一段进程。 比如事业和家庭的平衡,比如和对方家人的相处,比如对下一代的教育,再比如方序南到底该插科打诨地应付长辈,还是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她这边,维护她的理想。 红灯倒计时数字在暮色中缓慢跳动,3,2,1。 安漾眼球涨酸,在代驾司机启动车的瞬间,报上小区名:“师傅,麻烦待会顺路停一下。” 方序南睁开眼,懵懂地问:“不是说好再喝点?” “我不去了。” “都说好了。你不露脸不合适。” “我真的很累,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工地。” “不是有两天假?” “工地上有事。” “大家都要上班,闹不了太久。”方序南柔声驳回她的提议,拍拍椅背:“师傅,不用停。” 安漾不愿当外人面起争执,挪开距离,无意识抠着指甲盖,力度轻一下重一下。 方序南喝得有点多,呼吸声很重,嫌闷地松松领口。他陡然想起什么,在暗影中笑了笑:“逸尘这次看样子是认真的,以前别说带女朋友见长辈,连朋友聚会都没带人参加过。这家伙嘴紧得要命,从来不肯承认谁是正牌女友。” 方序南似是陷入回忆,“不对,承认过一次。他临出国前办了场聚会,那天人特别多,啤酒整箱整箱往包间里搬。闻逸尘来者不拒,见谁都自罚三杯,中途竟然玩消失,后来被大家抓到在角落蹲着痛哭流涕。” 方序南说到兴头上,手搭住安漾的膝盖,“当时大家惊呆了,哪见过他哭成那样啊,都以为出了大事。问啊哄啊安慰好半天,他支支吾吾口齿不清,最后二话不说搂住我,边哭边说:‘我放不下’。” “后来他酒醒大半,在我们严刑拷打下终于承认被姑娘甩了,却死活不肯透露姑娘是谁。”方序南分享完一件往事,喋喋不休地点评:“说到底,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男人当下的深情是真的,转过身便也忘了。Tina看着不错,希望他俩好好的。” 安漾冷着脸:“别在背后说别人。” 方序南捞起她的手,难掩醉态:“逸尘不是别人。” 安漾径直抽离出掌心,“我不想听。” 方序南眉心微皱,“那我不说了。”他望着安漾倔强的后脑勺,品出话里话外的疏离,不懂她为什么无端拉下脸,闹起了小脾气。 「闹」字其实不够贴切,毕竟安漾不爱吵架,更擅长冷暴力。现下她蜷缩肩膀,隔开一座的间距,偶有几次搭腔也不咸不淡,更别提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瞧他。 方序南手肘撑住窗沿,抚托下巴,神思随景色走马灯般不停闪回。 华灯初上,夜刚刚醒来。 车在街角一处停车场缓缓停下。 代驾司机完成任务,迅速退场。安漾纹丝不动,提不起应酬的兴致。方序南往群里扔了个大红包致歉,说临时有事得晚点到,叮嘱大家喝好玩好。 三分钟后,安漾深呼口气,自认调整好了心情:“不下车?” 方序南在黑暗中凝视着人,不喜欢她佯装无事的态度,直接挑明:“不开心?” “不开心。” “为什么?” 对方茫然无知的口吻刹那间戳破了安漾胸腔鼓着的那团气。 “你为什么当长辈们的面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这词可真够严重的。方序南今晚说了太多话,急需指点迷津,“我说什么了?” “说等我忙完手头上的项目,会考虑换轻松点的工作。” 原来是为这事,方序南不以为意,“哄老人家开心怎么了?” “你这不是哄,是骗。”安漾双臂环胸,对着空气义正言辞:“我们前段时间刚讨论过这件事,我短期内不考虑跳槽,也没有生娃的打算。” 方序南倍感无辜:“我没说你短期内要换工作啊?老人家不懂行,项目周期可长可短,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搪塞。刚才都逼到那份上了,再不好好安抚,不得烦死我俩?哄人不就是说对方想听的话?” “五年,甚至十年,我都不会考虑。”安漾索性说到位,不肯再玩无聊的文字游戏。方序南一句轻飘飘的哄人,不知不觉将她推到话题中心。呵,以后呢?但凡有丁点变动都是她背锅。 方序南顶着昏沉的脑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摆出毫不退让的架势,之前聊这些的时候,她也没跳脚成这样啊? “方序南,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聊一次,尤其聊聊婚后对双方的期待。我最近发现我俩好像不同频,你明白吗?你想要的婚后生活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安漾再三重申:“我不可能为了家庭放弃事业,你刚才和长辈们许诺的生娃计划,我根本做不到。” “你求婚时说会支持我的决定,做我最坚强的后盾,一定会让我幸福。”安漾终于肯偏过脸,正视他:“可你并没有发自内心地尊重我。” 酒劲上头,方序南反应不如往常敏捷,被接二连三的定论砸得有点懵。 哄老人家的话怎么和尊重扯上了关系?难道希望她不要看人脸色,别成天风里来雨里去不是做她的坚强后盾?他不过衡量各方面条件,尝试提出一个最有利于家庭和谐的方案,怎么就成了不同频?他又什么时候要求安漾放弃事业只顾家庭? “如果在这件事上无法达成共识,我们先别着急领证。”安漾口吻里漏不出丝毫情绪,不像谈感情,倒像在会议桌上的谈判。 这句话如重锤敲到方序南头顶,哐当一声,彻底震碎了他的冷静。 他三番五次启唇,烦闷地敞开外套,偏头质问:“不是,安漾,至于吗?至于上纲上线到这个地步?” “我不想吵架,但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聊聊。” “行,聊。我问你,如果都忙得顾不了家,那还叫家吗?” “不同人生阶段有优先取舍很正常,所以我才说要达成共识。” 方序南反问她:“如果双方都坚决不退让,怎么聊?除了谈崩,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你为什么预设是我退让呢?” “我说过明年升职后,工作性质会稳定很多。” 安漾提高了音量:“所以我活该要当退让的那方是吗?!” 两个人越来越激动,终扯断近些时日绷紧的那根绳。刹那间,反弹力狠狠作用在心口,带来难以忍受的窒息。 方序南倒吸口气压住心火,揉捏太阳穴,嗓音透满疲惫:“今晚就想让大家开开心心的。我尽力哄老人家开心,也有错?” “但你不能撒谎。” “老人家睡一觉明早全忘了!” “他们会当真。” “你更担心他们拿别的事当真吧?” “什么?” “你心里有数。”方序南冷言嗤笑,捋平衣袖处的褶皱,妄自断言:“我看你是为了别人的事在借题发挥。”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对,我胡说八道!”酒精混淆了视听,方序南彻底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安漾,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吵过架。真正的导火索是什么,你知我知。” “我不明白。” “之前每次聊类似话题,你都很心平气和。我没有要逼你,只提出可行性方t案供你参考,跟你有商有量的规划未来。你偏偏今天跟我大动干戈,居然还说考虑推迟领证。反悔了?”方序南气急败坏地拍着座椅,“还是因为看见某人带女朋友出席,找我撒气?” 坐垫在作用力下频颤,每一下都直达心尖,激起密密麻麻的失望。 安漾眼眶发热,分不清是生气还是伤心。她不知该怪自己还是对方,抑或怪闻逸尘,毕竟从他回来的那天起,方序南便如魔怔般纠结着他的存在和过往,不依不饶。 很累,累到安漾第一次冒出放弃的念头。 旧裂痕尚未修复,新缝隙有过之而无不及。隔阂越拉越大,毁坏基底,连带整段关系都开始摇摇欲坠。 方序南呼吸声很重,每句话自带引申含义:“今晚我去主桌敬酒时,你坐在那,看上去并不开心。” “因为我累了。” “只有一次。”方序南指尖点点太阳穴,“跟闻逸尘站起来敬酒那次,笑得很美。” 安漾无语对方的无理取闹,“敬酒时对闻爷爷闻奶奶笑,难道有问题?” 方序南长舒出一口酒气,“我当时有一瞬恍惚,觉得你俩才是今晚的主角。”他捂住胸口,狠狠捶了捶:“安漾,我不是圣人,真的很难不介意。” “方序南,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信任是基础,如果你成天疑神疑鬼,我们…” 空气太焦灼,方序南忙抬手打断她,反复深呼吸平复心绪。 他几次尝试牵安漾的手,接连被甩开后酒醒了些,再开口时音调沾染了悔意。 “不是怀疑你,是我的问题。心结实在太久了,很难解开。”他第一次坦言心路历程,逐渐放缓语速:“从小我便旁观你俩吵了闹,闹了好,连当和事佬的资格都没有。等再大点,你不爱管他了,他也没那么欠揍总欺负你,可每次看见你俩在一起,我总有种……怎么说呢?局外人的感觉。” “是你多想了。” “也许吧。”方序南略有沉吟,“那天你说你俩性格不合适。回到家我认真想了想,不合适说明考虑过在一起,对吧?”他自嘲地苦笑:“你说我连这种醋都吃,是不是没救了?” “刚搬去交通大院的时候,我没朋友,等认识你和逸尘,又发现我根本挤不进去。” “我曾经一度认为你俩会在一起,压根没想过要争什么。”方序南抽几张纸巾,擤擤鼻子,“后来看逸尘心灰意冷地出国,我大概能猜到跟你有关。” 方序南摇摇头:“我不跟他争,也清楚争不过他。可他既然选择离开,我又开始忍不住想:也许能试试追你?” “他一回来,我…” 方序南声音渐小,前倾身子,双拳交握得很紧。他匿在暗影中,毫无往日的风度,全然摊开心底的旧疾于安漾面前。 疤痕不太好看,甚至有些丑陋。也是,成长鞭策心脏时的力度难免轻重不一,有时能磨出茧,包裹住最脆弱的部分。有些则变成化脓的伤口,难以痊愈。 安漾没见过这样的方序南,眼睛不眨地注视他,百感交集。理智告诉她这段关系已经有了彻底崩坏之势,得及时止损。感性悄咪咪劝和:人家有心病,别着急判死刑。 方序南自说自话,突然嫌弃神神叨叨的自己,忙做封嘴的手势:“是我的问题,对不起。”他满口抱歉,手背撑住前额,呼吸声很重:“安漾,对不起。” 似是生怕听见下文,他忙推开车门,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哆嗦。他右手撑住车门,躬着腰,恳求道:“我进去买单,跟他们打声招呼就走。你等我一下?” “好。” “我尊重你的想法和职业选择,以后也绝不会再拿这些事哄骗老人家,会站在你这边。他们下次再提的话,我担着。” “嗯。” “待会回我家好吗?明天送你去工地。” “我想回自己家。” “好,我送你。太晚了不放心。” “嗯。” 话语飘落在风中,颤颤巍巍,着急忙慌地缝补着嫌隙。 安漾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迷茫又无措。 原本稳定的关系忽然动荡不已,而长辈们的笑脸和祝福,两家的渊源皆如瓦片般层层堆叠,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地狼藉。 拆,违背她过往的人生准则。补,她自问心力所剩无几。 正文 第32章 要么你来接我吧? 云层积压,最近天空总是阴沉沉的。 几场雨过后,山脊间蒙了层独属深秋的雾霭。秋风萧瑟,失了春天的柔情,不如冬季的凛冽,倒更像一柄刮眉刀。看似轻柔和顺地剐蹭面颊,稍不留意便带出一道微不可察的伤痕。 年底将至,HLT工期赶得紧,芙蓉村的项目也如火如荼地筹备开展。安漾两头兼顾,忙不过来,掐指一算竟有二十多天没回申城了。 期间方序南来工地视察过三次,频率一次性赶超全年KPI,引得项目部和施工队叫苦不迭。业主不经意的举动,落在乙方眼里便成了新的风向标。大家常在背地里煞有介事地分析着方总此次重点查看了那片区域、提出哪些问题,推测会不会有新的重大变更,怀疑人是不是故意刷存在感、变相催促进程。 只有安漾知道,这不过是方序南的求和方式。 见缝插针地见几面,一起去芙蓉镇吃顿有锅气的农家乐、逛逛土特产市场,或去泡场通透惬意的温泉。仿佛只有不断创造出更多新鲜美好的记忆,才能冲淡哽在喉咙的郁结和烦闷。 可惜人越长大,越难和好如初。 那晚的争吵是真的、怀疑是真的、脑海里纷飞的龌龊想法也是真的。酒精作祟,方序南一时口不择言,又自揭老底,懊悔的同时颇感无计可施。 青少年时期的嫉妒扎根在潜意识中,滋生出一层又一层的瘴气,巨毒且致幻。方序南深陷死胡同中,如鬼打墙般绕了无数个圈,始终无法全身而退。 原带有纪念意义的订婚宴成了二人避而不谈的雷区,小别胜新婚的欣喜也远不如从前热烈。夜深人静的时候,方序南常在书房独酌反思:为什么非得闹成这样? 二人疲于工作,心力交瘁,皆承受不住更多感情上的压力,开始仰仗成年人的理智来淡化裂痕。毕竟他们都很“现实”,现实到靠付出多少来衡量感情的深度、判定下一步走向。 哪种付出最珍贵?哪样东西最值钱?当然是时间。 秋雨连绵,滴答答落在瓦顶翘檐上,再沿着屋脊弧度倾泻而下。 安漾低头快步走,不停切换伞的角度抵御四面八方的斜雨。偶尔被几滴雨水砸中,凉意渗入头顶、脖颈,惊得人不由得加快脚步。 几米开外,HLT酒店大厅坐北朝南,正对东泉湖,目前外部框架已搭建完成。 安漾当时做渲染图时负责的正是这片区域:前厅气派,后堂连通陈老设计的无边水池,水平线和湖面浑然一体。黛瓦粉墙交错衬托,与青峰相互辉映。环绕四周的渔村、茶园、以及茶树修剪成的梯田,来年定是一派生机。 旁人做渲染多爱用晨光或斜晖营造氛围感。安漾当时灵机一动,改用了雨。水珠蹁跹,溅出晶莹剔透的光圈,波纹层层推叠,由近及远地荡开。 水池两边各立了堵花式砖墙,整面镂空,是早年间村民们建的,并无历史价值。无奈业主信奉玄学,声称这两堵墙既是风水屏障,且能趋吉避凶,再三强调必须完整无缺地保存。 而如何解决视觉上的突兀感,并完美契合酒店主体风格,成了设计难题。 安漾当时画了无数张草图,看墙百般不顺眼,破天荒找马存远抱怨:无边水池的亮点在于「无边」,和东泉湖水乳交融,莫名其妙立两堵墙真的很影响观感,不如拆了算了。 从安漾口中听见「拆」这个字眼,简直比登天还难。马存远误以为听错,揶揄人好半天,撺掇她找陈老求助。安漾嘴上摆烂投降,心里却不服输,连熬了一周的夜,誓要独自解决难题。 也是在某个雨天,安漾来现场勘察,临回申城前不死心地绕回这两堵墙前。 墙面布满如今市面上难得一见的花案,工艺精湛。然而砖体久经风吹雨打,边角破损严重。 安漾双手叉腰,呆站了很久,默默划掉前晚刚出的方案。一筹莫展之际,突然瞥见墙缝隙钻出的几株小草。 雨滴压弯了根茎,在风中摇摇欲坠,落入土壤。没一会的功夫,阳光穿透云层,经层层折射,笼罩住这片嫩叶,刹那间流光溢彩。 安漾灵光乍现,不如打造两堵植物墙。 爬山虎生命力顽强,属于季节性植物,到冬天只剩光秃的根茎,匍匐在黑黢黢墙面上,影响美观。风车茉莉不太需要打理,可惜味道大,招蚊虫,有些人闻到会头晕。而藤本月季、三角梅、凌霄花等观赏t性强的花卉,花期足够长,却容易拱墙。 安漾那段时间几乎化身为植物专家,仔细研究对比后,相中了多肉。不过多肉圈水深,价格虚高,品种繁杂。她为此咨询了不少圈内人士,终敲定三类品种: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在此基础上,安漾做出了新版渲染图:绿粉交织的多肉,鲜活了红砖黑瓦。历史感和生命力在此刻同频,奏鸣出四季都不会衰败的曲目。 雨势渐大,不远处的工人们穿着黑胶靴和雨衣,忙前忙后挖着无边水池的坑。 黄泥土混合雨水,单辟出一条沟渠,曲曲折折引着安漾往目的地走。她刚接到电话,听说苦等数日的多肉终于到货,赶不及要来看看。 两塑料筐的多肉,整齐码放在屋檐下,肉上溅满水珠。安漾看见姹紫嫣红的多肉,心凉了半截。 很多商家为了让多肉好看好卖,专门用药物上色,也就是大家常说的“药锦多肉”。多肉内部结构一旦被损坏,不可逆转,很快便会掉叶子、甚至直接病死。 安漾举着手电筒,挨个观察:“师傅,多肉不对。” 对方正弯腰清点数量,陡然瞧见一张生面孔,还是位年轻妹子,径直忽视。他埋头比对图纸,排列组合图案,操着家乡话问工友:“今天雨这么大,能种上吗?” “种不上就挪屋里!不然一夜过来全冻透了,凉凉。” “它可不能凉!”师傅转眼搬起一筐,朝安漾努努嘴:“明天再种,别催。今天雨大,土都黏不起来。” “师傅,这是药锦,没法种。” “什么锦?”对方掀起眼皮,瞧见安漾头上的白帽子,没好气地嘟囔:“哎呀,种多肉都有人盯着呐。”他似乎对这位监工早有耳闻,重重放下塑料筐,没再多话,直接告状到了纪工那。 纪工恰好在附近,到得很快,还未露面便大着嗓门:“你这老家伙,屁大点事也打电话找我。墙有什么问题?” 对方使了个眼色,“不是墙的问题,是多肉的问题。” “操你的!我只管盖楼不管种多肉!”纪工骂骂咧咧,转头瞥见安漾,立马笑眯眯的:“安工,有何贵干?墙我们可碰都没碰啊。不过丑话说前面,最近天气不好,万一雨砸塌了墙,别怪我们头上。”他话里藏刀,“但放心,我们能修,只是做不到你要求的修旧如旧。” 安漾自动过滤讥讽话术,语气如常:“这批多肉是药锦,种不了。” “什么锦?” “药锦。”安漾就事论事,指着身旁的吹雪之松,“你们看,肉红得太不自然,连过渡色都没有。”再挑出盆钱串:“锦斑集中在肉的中心,分布不均,最下面老叶片没沾到药水,所以还是原色。”随后振臂一挥,无差别点评:“每盆颜色都特别规整,艳得不真实。” 师傅面露难色,朝纪工挤眉弄眼,“好不容易进到货,怎么办?马上就要交工了。” 纪工实在不想管这些芝麻大的屁事,也清楚安漾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搪塞道:“打电话找供货商,再送一批,请安工亲自把关。” “送不了。这都是我们求爷爷告奶奶求来的。”师傅唉声叹气,比划那两堵墙,“单墙总面积不过十平方米,谁愿意为了两筐多肉来回折腾?赚的还不够付油费。” “找私人小棚?”安漾之前了解过附近知名的多肉养殖基地,每家都有拿药锦以次充好的前科。加上这批需求量小,老板们不屑接单,真接了也不会挑品相好的卖。反正一锤子买卖,砸不了招牌。 “不知道。”师傅只管种,不管买。责任层层分包,谁都不想揽下多余的破差事。“纪工,这破玩意还能种吗?” 纪工不耐烦地揉眉,腹诽没碰见过安漾这么难伺候的主,盯梢他们有没有乱拆、偷工减料就算了,连多肉都管。死了再种呗,先卡着工期交差再说!他头一歪,“安工不肯点头,我也没办法。”说完拍拍屁股溜了。 师傅尽职尽责地将多肉挪到屋内,药锦也好,自然锦也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到时候交不了差,扣的可是他工钱。 一会儿的功夫,安漾给几位相熟的供应商打了电话。正值深秋,品种不如春天齐全,红色浆果多肉更是一肉难求。她挂断电话,对上师傅询问的眼神,沉吟片刻:“要么这样,反正今天下雨种不了,我最晚后天中午给你准信。” 要求不算太离谱,师傅没为难她,“行,过午不候。” “好。” 安漾多了件头疼的事,没精力喊烦,快速思考可行方案。掌心里的手机震个没完,安漾一瞥时间,大呼不好,忙跳入「芙蓉村项目」群,果然满屏的未读信息。 闻逸尘@所有人:【下午两点和村委会的会议,大家确认一下是否能按时到会。如果没问题的话,一点四十五准时露面。】 其他人纷纷秒回复,独剩安漾安安静静。 小叶实习生贴心地私她:【安姐,下午的会议,你还能参加不?】 安漾心算了时间:【没问题。刚才在忙,没顾上看手机。】 小叶正在输入中,三分钟后:【会议日程昨晚发你邮箱啦,刚又转发了一遍哦。】又过了三分钟:【对了,我顺路捎你一段吧?昨天看你朋友圈,说车还在做保养。你那边雨下得很大,估计难打车。我已经在路上啦,二十分钟后到。】 安漾忙得晕头转向,早忘记这茬,此刻无比感恩小叶的热情和及时出现:【如果不麻烦的话,要么你来接我吧?】 正文 第33章 我说话就这样 二十分钟后,一辆熟悉的车型驶入眼帘。 闻逸尘透过挡风玻璃朝安漾挥挥手,将车稳当停在一处。小叶忙不迭放下车窗,热情招呼:“安姐,你坐副驾吧。” 闻逸尘正手动输入目的地,轻抬眉稍:“别换了,麻烦。” 安漾转眼间拉开后座车门,回应同样的话:“别换了,麻烦。” 小叶听二人都这么说,识相地合上车窗。她身子扭成麻花,贴心递上热乎的甜豆浆、便利店饭团、甜点和照烧鸡肉串。“安姐,吃点热的。” “这么多。”安漾接不过来,“够了够了。”她从起床到现在,忙得一滴水都没喝,现下嗅着温甜的豆乳香,倒真饿了。 闻逸尘等二人寒暄完,免去客套:“先喝东西,吃块巧克力。” “哦。开车吧。” 雨天路滑,闻逸尘充当专职司机,沉默不语。 安漾狼吞虎咽解决完一顿饭,迫于后视镜频频扫来的眼风,勉强喝了半杯豆浆,随即打开电脑办公。 小叶第一次参加业主会议,肩负记录纪要的重任,还误打误撞上了老板的车,紧张又忐忑。她生怕露怯,认真复习会议日程和讨论点,隐约担心打字速度赶不上老板的语速。 短短数月相处下来,小叶对老板的观感只有一个词:变幻莫测。 工作狂是他,下班赶去打碟的也是他,甚至还大大方方分享到工作群,美其名曰「劳逸结合」。满不在乎的是他,锱铢必较的也是他,常大笔一挥免去很多走过场的流程,也会为了很小的设计点和施工方吵得不可开交。 老板专业能力强,脑子反应快,可惜耐性有限:教过的东西、说过的话不会复述第二遍。他平时温和开朗,一旦板起脸,全组人都战战兢兢。 而最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还得数老板的待人处事。 闻逸尘并非高冷少言型,闲暇时爱满办公区晃悠,找同事们开玩笑,跟保安、保洁们聊聊社会新闻。可他也有个隐晦的职场习惯:但凡和女同事独处,除去必要原因,办公室的门和窗帘必须敞开。 小叶最爱磕CP,连对公司楼下的流浪猫狗都能磕生磕死,偏从这位正值适婚年龄的老板身上找不出丁点磕糖线索。 有一天,小叶加班到很晚,等公交车时恰逢闻逸尘路过。对方停下车,并未上演小说中老板送下属回家的戏码,只淡声提醒:打车费可以报销。 可今日老板竟主动在teams上询问她:【有车吗?待会怎么去芙蓉村?】紧接吩咐:【对了,安工没回群消息,你单独找她确认。】 小叶赶忙照办,并在老板的暗示下提议一同前往。她自认懂了些人情世故:安姐是设计院的人,组里邀请的VIP顾问。老板不好意思直接催,得实习生出马。 雨刮器有节奏地摇摆,键盘声噼里啪啦,配合雨点落在车顶的滴答答,混成了极好的白噪音。 安漾埋头办公,没一会便觉脑供血不足,头晕目眩。恰逢急刹车,她猛地朝前俯冲,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豆浆杯。 “开慢点。”她心有余悸,下意识叮嘱。 “已经够慢了。”闻逸尘堵得进退两难,急得频繁调整表带,万幸出门早,不然t耽误跟业主开会就麻烦了。 “还有多久到?” “二十五分钟。” “我想……”安漾揉抚脖颈,龇牙咧嘴地拉伸一番。 “咪会吧。” “嗯。” “后备箱有毯子,好拿吗?或者等我找地方停车。” 安漾探着身子一捞,“拿到了。” 小叶竖起耳朵,划拉页面的指尖顿了好几次,轻而易举从几句对话中品出非同一般的熟稔。 细想也是,安姐第一次去WLD开会,老板莫名提议换家咖啡店尝尝,说那家的橙意美式不错。WLD的人雷打不动光顾楼下咖啡店好几年,一直都点双倍浓缩的冰美式。结果被老板一掺和,小叶记单记到手软,叫苦不迭。那杯橙意美式呢?小叶翻出记录单:哦,给安姐点的。 还有今天,老板中途停车找了家便利店,东挑西拣后拿起几块不同品牌的巧克力:“哪个牌子最好吃?要甜点的。” 小叶表示涉及知识盲区:“我不爱吃巧克力。” 闻逸尘喃喃自语:“买最贵的吧。” 如今巧克力包装纸正在安姐身边,刚她边吃边念叨什么来着?小叶想了想,哦,说的是:“饿得低血糖差点犯了,还好有巧克力。” 小叶挖到糖渣似地翘起唇,陡然记起安漾中指的戒圈,瞬间丧气:哎,磕错CP啦! 最后一段山路弯弯绕绕,闻逸尘开得格外仔细。 他偶尔回应几句小叶的问题,盘算会议重点,视线常不受控地飘到后座。安漾睡相还是那样,放松戒备的缘故,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此时正侧身蜷缩着,头随着车辆颠簸摇摇晃晃,果不其然猛地砸到了车窗。好傻…都不知道用后座的护颈枕。 “嘶……”安漾迷迷糊糊睁开眼,“到哪了?” 闻逸尘撤回眼神,“马上。” “哦。”她立马直起身,瞬间恢复了职场状态。 三个人下了车,各自撑着伞,脚步错落不一地朝村委会办公室走。 办公室坐落在街区东面的谢家祠堂。 芙蓉村在宋代是典型的血缘村落,晚清后宗族组织逐渐瓦解,开始朝现代社会架构过度。 谢家祠堂是村内为数不多保存完好的宗族祠堂之一,三进两明堂开五间的设计。门厅的五凤楼造型奇特,八字墙须弥座石刻和檐下砖雕工艺精湛,堂中两根金丝楠木桩更是触手可及的破天富贵,毕竟坊间传言“一根值三亿”。 安漾自小便莫名惧怕祖上的凝视感,每次路过时都不禁加快脚步,哪怕安家和谢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临迈台阶前,闻逸尘侧过脸,难以置信地问:“还怕?” “我才不怕。” 闻逸尘打量人几秒,从她强装镇定的神情里提炼出童年时的模样,忍俊不禁:“多大人了。” 安漾垂睫不语,心甘情愿认怂。童年阴影哪能轻易摆脱?她从前每次考试成绩不理想,都会梦到祖宗们高举着牌匾满大街追着骂,恐怖至极! 李村长和几名村干部正在闲谈,见到熟面孔立马笑逐颜开。与此同时,项目组其他参会人员纷纷赶到,满当当占据了原本宽敞的中厅。 闻逸尘落座主位,眼神示意安漾坐他身侧的位置。二人自小便是村里的小名人,现下荣归故里,肩负修复村落的重任,都有点百感交集。 李村长也颇为欣慰,顾忌场合,没拉俩孩子叙旧,只拍拍闻逸尘肩膀:“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今天的会议属于第一轮意见汇总,主旨很明确:WLD的前期勘察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团队根据历史建筑的隐蔽病害和文化价值评估,对村内建筑群进行了粗略的保护等级划分,需要找村委会商讨定夺。 除此之外,项目组还想了解大家的日常生活需求,细到水管、电路等基础设施,大到下棋打牌等休闲社交,以便全方位提升生活水平。 闻逸尘开门见山,尽量省略文字,改用更为直观的照片和渲染图传递信息。 业主们聚精会神地听着,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老人们习惯在芙蓉池旁洗衣服,如何长期解决水渠污染问题?村后头的木桥是大家踏青的必经之路,能不能添几盏路灯?谢氏祠堂旁的康乐亭早已摇摇欲坠,为什么团队将保护等级列成了文物建筑? 村民们的问题直截了当,细致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恨不能一次性问完,当天就得到确切答复。 闻逸尘巧妙应对,既没有敷衍了事,也没有夸下海口,只说团队会认真采纳多方建议,出具设计方案。 安漾则负责回答历史建筑相关的话题,结合数据和史料阐述判定等级的出发点。 会议前半程进行得相当顺利。 村委会前些年理清了村内建筑的产权关系:明晰集体、个人的产权,并统一产权和经营权,从根源上解决了产权经营层面上的矛盾。 村民既是股东,也是古村落保护的受益者,对绝大多数保护等级划分毫无异议。唯独提及圣旨门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质疑将那座破门划分为历史建筑的必要性。 安漾有备而来,忙调出圣旨门的史料,句句强调着它的保护意义和稀有程度。 村民们听不懂,连图片都懒得看,嫌晦气。李村长更是忙不迭打断:“小漾,回家问问你外婆,那地方是不是不干净?” “李叔,虽然圣旨门没来得及登记在册,但历史价值真的很高。” 李村长一锤定音:“拆了拆了。连带后面的祠堂一并拆了,大家去那跳跳广场舞,多好。” 安漾心一沉:“李叔,圣旨门不能拆。” 李村长顾及情份,耐着性子:“小漾,你刚才一会说明朝,一会说汉代,听得我头昏。你到底要修成啥样?” “李叔,具体得等勘测数据。不一定非要修到汉代或者明朝。能修多少修多少。” “那不是浪费钱瞎折腾嘛!政府只出资一半,剩下的我们自掏腰包。你说那几栋建筑修建了,我能拉围栏,收三四十的门票供人参观,还有机会回本。那破门,我修了做啥?” “李叔,你再看看…” “叔。”闻逸尘适时出声打圆场,“今天只是收集意见方便回去讨论。你的建议我们收到了,会好好考虑。” 李村长见闻逸尘话头活络,趁热打铁施压:“其他的都好说,圣旨门你问问在座各位,谁愿意掏钱修那么晦气的玩意?” 安漾强忍辩驳的冲动,努力保持微笑,不时瞥一眼圣旨门的图片,提前脑补出那里被夷为平地的场景。 闻逸尘还在和村民们周旋,三言两语间,会议也接近尾声。 会后,项目组其他成员需找当地居民们闲谈。闻逸尘赶着回申城,交代完一圈见安漾还呆站在祠堂门口,知道她肯定又在钻牛角尖,纠结数秒后踱步到人面前。 “走吗?” “哦。” 安漾心情不如来时明朗,哪怕预料会收到此类反馈,依然难掩低落。一事不顺事事不顺,多肉的事还没解决,圣旨门又哐当砸到跟前,一个比一个棘手。 闻逸尘看不惯:“现在还没到你难过的时候。” 安漾抬起头,不抱希望地问:“有几成把握?” 闻逸尘垂落眼睑,不错目地注视着她,坦言相告:“两成。” 安漾扯起唇角苦笑:“还行,比我想象中多。” 闻逸尘见不得她暗自神伤,“丁点小事就垂眉耷眼的,心理素质还没练出来?” 安漾没必要跟他逞强,实话实说:“练不出来。” “那就改行。”闻逸尘直言不讳,“这才哪到哪,以后麻烦多得很,炼不成铁心脏趁早改行。” 安漾见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质疑起他的工作态度:“你完全不担心?” 闻逸尘不屑地反问:“担心能解决问题?” “如果保不下来怎么办?” “项目还没正式开始,成天琢磨最坏的结果干嘛?” “不预判结果,如何制定计划?” 闻逸尘讥笑她的较真:“有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安漾无比自然地甩出下一句:“真遇到问题你又两眼抓瞎。” 闻逸尘听见熟悉的训斥,依然没打算收声,话里有话:“那也比你为了想象中的困难,吓得丢盔弃甲强!别图没画出来几幅,自己先憋死了。” 安漾没料到还有后招,彻底哑口无言:“诶,你这人说话……” “我说话就这样。”千不该万不该,闻逸尘无比后悔跑去参加安漾的订婚宴,搞得这些天做梦都是安漾和方序南成双成对的身影,最后还当了俩娃的干爹,服了! 他阔步甩开一大段间距,见人没跟上又折返:“你去哪?” 安漾正愁眉苦脸刷新着打车软件,“我得赶紧回工地。” “送你一程?” 安漾睇着界面上零星几辆车,“方便吗?” 多此一问,闻逸尘直接夺过安漾手提的资料袋,转身就走。 正文 第34章 你不是这样的人 手机频震,安漾歪斜脑袋夹住伞柄,一手提挎电脑包,余出一只手接电话。 伞面倾斜,雨水顺伞骨流淌而下,打湿了闻逸尘的衣袖。对方不在意地侧眸,顺手接过好几次差点戳到他脸的伞,“我来吧。” 安漾右肩淋湿大半,脚步没停,嘀咕着多肉墙的事。 马存远在电话那端认真听,调出设计院常合作的花草供应商名单,陪安漾一道做起了排除法。 多肉市场向来不以质量区分价格,而是一味炒作新品,盲目跟风养殖。加上近几年价格崩盘严重,很多商家只肯下功夫培育新品。设计图选中的那三类属于圈内的常青树品种,却早过了巅峰价位时期,好品相难寻,一经上市也立马售罄。 现下时间紧、需求量少,属实有些棘手。 安漾预判到可能会发生类似状况,心想时间宽裕,应该不会出纰漏,不料第一批货竟拖延这么久。她有些抓瞎,嗓音难掩烦闷:“实在不行我找园林设计师聊聊吧,看看能不能尽快出一版新方案。” 马存远出言宽慰:“放轻松点……真出问题也是小事,天塌不下来。” 安漾轴劲犯了,压根没听进去,胸腔鼓动着临考试前突然拉肚子的无力感。 闻逸尘不断配合加快步伐,几米后索性收了自己那把。巷道本就狭窄,他大剌剌撑着两把伞来回横扫街区,一会举高、一会压低避让行人,着实滑稽。 闻逸尘半边身子落在伞外,默不作声当听众,没一会喉咙便开始痒得慌:安漾还是趁早转行,操心病那么重,也不怕累死。 那个马什么远也不行,破领导,到现在都没教会下属要抓大放小。丁点麻烦都能费神成这样,她还要不要睡觉了?真当自己是超人呐!转念一想,谁能教她?谁有天大的本事能让她改主意?安漾主意正着呢! 紧接着,闻逸尘无端记起订婚宴上方序南和长辈们的对话,暗自嗤笑:不一定,她居然会为了男人心甘情愿放弃事业和理想。呵,真有意思。 闻逸尘思绪随雨纷飞了一路,安漾则唉声叹气到上车才挂断电话。二人各怀心事,默契地抿紧了唇。 闻逸尘不爱管闲事,更没空管设计院项目的狗逼倒灶,决心当一名称职的司机。无奈安漾的愁眉苦脸实在影响心情,三分钟后,他悠悠地问:“什么事?” 安漾望向雨蒙蒙的窗外,“工地上的事。” 闻逸尘最擅长挤牙膏,“多肉墙怎么了?” “拖了快一个月才送货,结果送的是药锦。” “这种花卉装饰墙面,业主应该不太在意工期吧?” “墙面和无边水池将作为一个整体交付。” “墙面积多大?” “二乘四。两堵。” “多肉品种?” “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最晚什么时候要货?” “后天中午。” 闻逸尘没作声,指尖不停敲击方向盘,随即递上手机,“帮我找个联系人。” “密码?” 闻逸尘不自在地咳了声,“密码没变。”随后补充道:“用习惯了,总忘记换。” “哦。”安漾输入和「澄心居」大门相同的密码,202209。每按下一个数字,心脏便用力泵一下,像是生怕主人忘却这串数字背后的含义。 说起来也不算稀奇,前四位数是安漾和闻逸尘合作修建「澄心居」时的岁数,后两位则是竣工日期。 然而当指腹沿着熟悉的轨迹跳跃,安漾仿佛默数密码,重新打开了那座尘封已久的门。门内是年久失修的狼藉,过道尽头挂着那对精致唐灯,耀眼熠熠。 “找谁?”安漾轻声询问,嗓音不如刚才自然。 闻逸尘发梢还湿着,水珠滑落面颊,淌到下巴,难受得慌。他随意抽张纸擦了擦:“大范筒。” “……你能不能改改乱给人起外号的毛病?” “不然记不住。”闻逸尘最怕记人名,“这人爱吃云南菜,每次都点竹筒饭,一个人能吃三份。”说话间,嘟嘟声响起,电话接通的瞬间,闻逸尘立马换上正经又热络的语调:“范总,最近忙什么?” “唷,有阵子没见了啊,有事说事。”对方不绕圈子:“这次想要什么名贵花草?” “改天请你吃竹筒饭,刚挖了家新餐厅。”闻逸尘闷声笑笑:“你那有多肉吗?” “弟弟,哥不混肉圈,水太深。” “我知道。你人脉广,有没有熟悉的大棚户?周边一带的,我要得急。” “帮你问问,什么品种?” “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别的不行?” “不行。”闻逸尘斩钉截铁,刚还腹诽安漾的较真,这会倒恨不得化身唐僧一个劲地念叨。 “知道了!哥还没得老年痴呆。”对方连忙叫停,“最晚什么时候要?” “后天早上。” “悬,我晚点给你回话。” “妥嘞。” 闻逸尘挂断电话,收敛起唇角,大脑还在搜刮人选。他从不会寄希望在一人身上,转眼翻出两三位备胎,挨个了解情况。 他对待不同的人话术不一,或沉稳地就事论事,或闹哄哄地慢入正题,时常还会冒一两句方言,以便拉近和对方的距离。戏感十足,不愧是话剧社的台柱子。 安漾接连欣赏几出表演,默默感叹闻逸尘和人周旋时的游刃有余。这种本领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吧?毕竟她苦学这么多年,到现在依然只能靠尬笑暖场。 闻逸尘说得口干舌燥,“帮我开瓶水。” “哦。”安漾拧开瓶盖,径直往中控一放。 对方恰好伸手拿,不经意抓住对方柔软冰凉的手,忙不迭松开。转瞬即逝的触碰,如微雨放低水花般溅出丁点过往,再借由密码刚在喉咙眼颤出的余韵,竟震出一丝收缘结果的不甘。 闻逸尘耳根通红,咕噜噜灌几大口,趁势压下那一瞬的反刍思维。 安漾不以为意地拂拂手背,老觉得沾上了东西,怎么都擦不去那一小块余温。 “对了……”二人异口同声。 “本来不想麻烦你的,真不行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闻逸尘最烦虚头巴脑的话,不想麻烦也麻烦了。这事他要么不插手,插手了就得管到底。多肉而已,又不是金丝楠木,有那么难搞吗?他懒得搭理安漾假惺惺的致谢,一听到就气不顺,不停按下车窗又升上,反反复复,跟神经病似的。 冰凉雨点飘进车厢,凉了空气。安漾并没制止,闻逸尘这人思考问题时手闲不住,要么撕草稿纸,要么乱涂课本插画。手边有什么便祸害什么,从小就这样。 果不其然,一小会后,闻逸尘打破沉默:“帮我再拨通电话。” “给谁?” “欢欢狗。” “……” 闻逸尘说完也笑了,摸摸鼻子:“你见过,吉他社的人,那晚你去看演出的时候,他当主持人。” “许欢?” “哦,对,姓许。” “你叫人欢欢狗干嘛?” “他狗儿子很可爱,是一只小柯基,叫欢欢,和他同名。” “……” “弟,干嘛呢?”闻逸尘张口就喊弟,毫不见外,其实拢共才和人见四面。 许欢那头背景音嘈杂,敲锣打鼓,甚至还有高亢的唢呐声。“瞎玩呗。”他大着嗓门,也是典型的自来熟:“闻哥,有何指示?” “我记得你玩多肉?” “不仅玩,我还种,搞了个小基地。” “在芙蓉镇?” “隔壁镇,不远。我爸不是有间茶园嘛,我抢来两块地盘,一处练歌,一处种多肉。怎么啦?” “有没有吹雪之松,钱串和浆果?” “有啊。我种的红色浆果简直仙品,前两天刚发了朋友圈。” 闻逸尘长舒口气,“我找你买点,量不多,但是要得很急。” “谈钱就见外了啊。你在哪?要多少?我给你送去?” “你在哪?我在芙蓉镇附近。” “巧了,我今天请一帮朋友来茶园坐坐,结果下雨没法出去玩。发你地址,正好过来玩玩?” 闻逸尘撇过脸,眼神征求安漾的意见。对方拼命点头,像是生怕多肉飞了似的。闻逸尘不禁扬起眉,比了个“ok”,语调也跟着上扬:“二十分钟到,一会见。我赶着回申城,下次再请你吃饭。” “哎呀,甭跟我客气。” 二人东扯西拉,聊起了吉他社近期的排演计划。 社里打算办几场跨年大秀,包下市中心地段的小剧院,足足唱满三晚。许欢为此亢奋地不行,兴致勃勃揽下主持人的差事,正四处收集表演歌单。 “哥,你跨年夜那晚能唱吗?好几个人都说要约会,一帮重色轻友的家伙。” “能。”闻逸尘不假思索。 “元旦呢?” “估计不行。”那天安漾过生日加领证,方序南早早发来好多条信息,说无论如何得抽时间一起聚聚。 “啊……”许欢失望地叹了声。 闻逸尘无奈苦笑:“我真有事。” “行吧,哥你唱啥?双t人对唱走一个?” “可以。你看着安排。” “其实上次跟你唱《四人游》的搭档不错,你俩默契度也高,要么我问问萧遥能不能请人来撑场面?” 闻逸尘不动声色暼安漾一眼,见对方瞬间挪开视线,驳回提议:“别问了吧,年底大家都忙,她又不是社里的人。” “也是。那一会见面聊。” “好。” 通话结束,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 闻逸尘暗自松口气,却没心情邀功。元旦……他忙得没空翻日历,经许欢提醒,陡然发现原来都近在咫尺了。他神思飘忽,机械地跟着导航走国道、进入分岔路,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早错过了拐入HLT工地的路段。 “不用调头了,省点时间。我跟你一起吧。” “许欢如果问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 “人家问我俩要不要同台唱歌,我刚拒绝,现在你又跟我一起露面。” “哦,随便编个理由。”安漾垂着眼眸,小声解释:“那几天我会很忙。” 闻逸尘目视前方,淡然回应:“我知道。” 天不知不觉调暗了一个度,乌云堆叠,层层挤迫着气压。 安漾咬紧下嘴唇,无端别扭着不想提方序南的名字,更纳闷为何无法将板上钉钉的“领证”二字宣之于口。沉默顷刻后,她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你怎么连吉他社的人家底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闻逸尘借机自嘲:“我这人就这样,势力又现实,认识每个人都带着目的。”他语气戏谑,满是安漾最不喜的轻佻:“爱跟男的称兄道弟,好扩充人脉资源,看能不能日后为我所用。”停顿半晌后,“我还见异思迁,喜欢找漂亮女人……玩暧昧,谈不靠谱的恋爱,到处泼洒我廉价的感情。怎么样?总结得够准确吗?” 这句话明显夹枪带棒,既有对旧怨的追溯,也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弦外之音。 安漾蹙起秀眉,忽觉字字扎耳,下意识回:“你不是这样的人,别这么说自己。” 闻逸尘莫名感叹,“还算好。”对他的偏见没太深,也没傻到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信。 “什么还算好?” 闻逸尘指着前方一排平房,“到了。” 正文 第35章 别怕 转眼间,闻逸尘已经停稳车,跟许欢攀谈了起来。对方不怕冷地穿着短袖,手肘搭住窗沿,胸前挂饰前后晃荡,不断敲击着玻璃。 闻逸尘见机攥住,掂了掂,“别撞破我车窗。” 对方径直夺过,嫌他不识货:“比玻璃贵!” 闻逸尘斜睨一眼,故意抬杠:“窗户破了,漏风。我要是冻感冒了,时薪也不便宜。” “拉倒吧,干建筑的都是穷鬼。” “这年头谁靠工资活?”闻逸尘玩笑够了,立马换了谈正事的语气:“今天真忙,我们速战速决。” 许欢还挡着车门,探进脑袋,半眯起眼:“诶,副驾这位……” “副驾什么副驾。”闻逸尘用力推开他的脸,朝安漾说道:“你要么在车里等我?雨太大了。” 安漾不放心他挑货的眼光,解开安全带,“一起吧。” 许欢闻声识人,宛如发现新大陆,高声尖叫:“哇!这不是上次同台献唱的姐姐嘛?” “别姐不姐的。”闻逸尘烦他话语里的轻挑,跳下车,揽住人肩膀快步走:“你的多肉基地在哪?” “你俩原来认识啊?还坐一辆车。”许欢脑筋转不过来弯,后知后觉理清了人物关系,“诶?不对啊!那我刚才在电话里说请人合唱,你怎么压根没提呢?” “我脸盲。”闻逸尘撒谎不打草稿,“在台上顾着表演,谁有空管搭档长什么样?这位是我组里的同事。” “你真没认出来?”许欢将信将疑,后仰身子对安漾嬉皮笑脸:“姐姐,年底来捧个场呗。” 闻逸尘推人站直,不留情面地回绝:“她忙。” 许欢不死心,噔噔绕到安漾身侧,笑容谄媚:“总共三场,姐忙的话,不用场场来。要么我们加微信聊?” 安漾还没来得及开口,闻逸尘已经伸长臂将人捞回,虎口箍住他脖颈:“跟你说了,今天得办正事。” 许欢动弹不得,彻底没了玩闹的心思,“好好好,带你们去看多肉。” 许欢径直往边屋走,途径练歌房时叩了叩门。大家盯着乐谱,没空理会杂音,仅两三个掀起眼皮,朝闻逸尘挑挑眉,便算打过招呼了。 安漾落后两步,余光被熟悉的身影绊住,定格两秒:萧遥?她也在这? 对方正一边弹弦,一边调音,时常和身侧的人交谈几句,亦没留神外面的动静。 安漾正要开口喊人,又觉不对劲,翻出未读消息一瞧,奇怪……照萧遥的性子,来工地附近转悠,肯定会发信息吱一声?百里送咖啡,千里送蛋糕之类的事,她以前可没少干。安漾兀自琢磨,架不住几米外的催促眼神。算了,过会再说。 闻逸尘站在温室门口,瞧见她一步三回头的架势,觉着新鲜:“手痒了?想弹琴?” 安漾忙小跑两步,“看见萧遥了。” “哦。” 闻逸尘对这位咋咋呼呼的女孩子无感。那天晚上,整张桌子除了老头老太们,算她话最多,声音最洪亮。一会举杯祝人白头到老,一会提议他俩去大溪地度蜜月,甚至连安漾孩子的小名都想好了,屁颠颠嚷着要当干妈,听得闻逸尘脑壳疼。 萧遥张牙舞爪一整顿饭,喝得两眼迷瞪,语无伦次。闻逸尘当时刚敬完隔壁包间的酒,正要落座时被她拽住,对方挤眉弄眼地问:“走廊有人吗?” “到处都是人。” “不是。”萧遥划拉相册,“这人,有见到嘛?” “没。” “哦。”萧遥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她压低声音,没头没脑地叮嘱:“真爱一个人就对她好点,别等人跑了才知道后悔。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闻逸尘压根没听明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经此一事,他总算能将萧遥的模样和名字完完全全联系起来。他今天并不想跟萧遥打照面,担心她又人来疯般问Tina怎么没来,更不想听她找安漾聊那些闺蜜情事。 “先看多肉。”闻逸尘头一歪,“你进去挑吧。”说完就近坐在门口,翘起二郎腿,无事一身轻。 “你不看?” “你不是不放心我挑货吗?” 闻逸尘不动脑子都知道安漾跟来的意图,说到底还是不信任。不信任他的办事能力、职业素养,更不信任他的靠谱程度。四目相对间,闻逸尘再一次陷入旧日泥沼,跟安漾较上了劲。不一样的是,从前他坚信日久见人心,不必费心自证,甚至故意表现得更不靠谱些惹她生气。现在呢?忙活大半日,口干舌燥,干脆喝点茶水歇歇。 安漾知道他又犯了病,选择性忽视话语里的叫板,转头望向一株株多肉,面露欣喜:“真漂亮啊。” 许欢得意洋洋:“我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全部按照大棚规格布置的。”他捧起一盆晶莹剔透的红色浆果,“你看看色泽和饱满度。”生怕安漾不懂,他悉心解释:“市面上粉的、脆绿的,看上去花里胡哨的都是药锦,哪有我的耐看。” 安漾指腹轻蹭叶片,厚实圆滑、红绿交杂,的确没有药锦夺人眼球的炫目,美得很朴素。 许欢如数家珍,捧起一盆又一盆,自卖自夸:“都是上好的肉,我辛苦种的,要不是看逸尘哥的面子,我才不会轻易拱手让人。” 安漾不好意思,连连道谢:“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许欢大手一挥,“千金难买心头好。不过逸尘哥开口,肯定是急事,我能帮必帮。” 安漾顺着话头问:“你们关系很好?” “当然。”许欢吹起彩虹屁:“我哥人特好,绝了!” “比如?”安漾难得有谈天的兴致,只是语气依然清冷,活脱脱领导问话。 许欢不懂这有什么好较真的,尬笑挠头,手别在身后勾了勾食指。 闻逸尘抱紧双臂,一句不落地旁听,瞥见求助信号时扑哧乐了。安漾这人吧,活得太认真,连闲谈都在做阅读理解,这叫别人怎么接话?他面上难掩笑意,走到许欢身侧,幸灾乐祸:“跟她聊不下去了吧?” 对方无情拆穿:“明明是你做人不行。光夸你不够,还得举实例。” 闻逸尘非但没反驳,反而连声附和:“举一个例子都不够,得举上十个八个。她都不一定信。” “闻哥,不对啊,你不是安漾姐的老板吗?” “这年头,老板不好当。”闻逸尘从他手中接过一盆多肉,左看右看:“有没有品相再好点的?” “这还不够好?” “不够。” 许欢咬牙切齿:“你等着。” 安漾沦为旁观者,饶有兴致地观赏二人互动,慢半拍发现话锋转了向。 果然每个人都有专属雷达频段。同频人交t流毫不费力,能迅速甄别真假,领悟对方的潜台词,边开玩笑边忙活正事。 不同频的人则总在鸡同鸭讲,得不断揣测对方的交流方式,费尽心机捕捉每句话的话外音,到头来心力交瘁。 半小时后,许欢哭丧着脸怪闻逸尘眼光太毒,挑的盆盆都是仙品。对方纯当听到褒奖,拍拍人后背,顺口开了张空头饭票当回报。最开心的还要数安漾,满载而归。 路过演练室时,安漾特意顿住脚,不料里面空空荡荡。闻逸尘见状,扭头问许欢:“人都跑哪去了?” 对方东张西望,“喝茶去了吧。要不要去坐会?” 闻逸尘望向安漾征求意见,对方纠结数秒,“我得回工地,你们聚吧。” “我送你。” “你不回WLD开会?” “反正赶不及了,线上开。”闻逸尘没多耽搁,搬运着多肉塑料筐,“快上车,看样子还有大雨。” 许欢帮忙合上后备箱,“前面在修路,注意安全。” 雨点渐大,短短几分钟的功夫,已然密成一道雨帘。 闻逸尘聚精会神,凭借雨刮器剐蹭出的清晰视野,缓慢行驶。安漾编辑好几条信息,删删减减,踟蹰着发送:【最近忙晕了,你怎么样?】 萧遥回得很快:【亲爱哒,我很好!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安漾:【你今天在干嘛?出差?】 萧遥发来一张图片:【练歌呢。】 安漾心定了些,紧接看见对方追发来的一条信息:【找时间去工地看你,这两天家里好多事。】 安漾读着这行字,【没事,你忙你的。】 萧遥回了“亲亲”的表情包。安漾正要锁屏,一眼觑见朋友圈的红点,又是宋决的商务头像,笑容很人机。 安漾强迫症般点进去,果不其然还是行程报备。宋决这些天拿朋友圈当备忘录,起飞、落地、一日三餐,冒泡频率过高,几乎行走在被安漾拉黑朋友圈的边缘。 更奇怪的是,满屏原创内容,完全看不见萧遥的点赞和评论。 “坐车不要玩手机,容易头晕。”闻逸尘淡声提醒。除去方序南,安漾还能和谁聊得热火朝天?发条信息都要斟酌好半天,至于这么在乎和用心?他不知何时灌了口邪风入肚,眼下那股风在五脏六腑到处乱窜,搅得人心烦意乱。 “哦。”安漾调整好坐姿,喃喃自语:“萧遥没跟我说她今天来这附近了。” 闻逸尘随口一问:“你在跟萧遥聊?” “昂。” 他脸色明朗了些,不以为意地反问:“朋友间也不用事事报备吧?” “不是报备。”安漾忧心忡忡:“不符合她性格。” 闻逸尘认真想了想,“也是,她的确藏不住事。” “也不是。”安漾说不明白,“她应该自有分寸。” “少操别人的心,都是成年人。睡会吧。” “嗯。” 车厢内充斥好闻的沉木香气。雨声淅淅沥沥,安眠缓神。安漾解决掉一桩心头大患,神思逐渐飘忽。 耳边间或传来闻逸尘的呼吸声、似有若无的对谈、悠扬婉转的小提琴曲,梦境也如今日般湿淋淋的,所到之处都下起了瓢泼大雨。 天愈发得黑,安漾在雨里疾奔,誓要踩着最后一丝光亮回家。巷道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空寂无人,安漾忐忑无助,忽然见到熟悉的身影,心思安定了些。她正要呼喊,不小心狠狠摔进泥潭,眼睁睁瞧着那人消失在视野,委屈不已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喊声刺破梦魇,一切由朦胧变得清脆。 安漾陡然惊醒,黑暗中对上对方的双眼,失频的心跳声依然震天作响。对方戴着蓝牙耳机,点点腕表表面,做了个口型:“马上。” 安漾迷迷糊糊直起身,环顾四周,心头一凛:这是哪? 天不知什么时候彻底黑了,独剩车前灯和几米之外的照明灯划破暮色。双闪灯咔哒咔哒,几名工人正冒雨施工,无暇理会周遭的动静。 闻逸尘结束会议,轻描淡写地说明:“前面一小段路零星塌方,正在抢修。刚问了工人,说附近有条小道,能绕。我担心开会容易分神,不安全,准备等开完了再绕过去,不会耽误太久。”见安漾呆坐着,他扬起唇,“害怕了?” 时空交叠,安漾瞬间记起很多个夜晚,她徘徊在那条回奶奶家的必经小路路口,不敢迈步,更不敢抬头看。 明朗天空此时变成吞噬万物的骇人大网。烟囱、树枝和山峰,失去光芒的点化,皆开始为虎作伥。 每当这时,闻逸尘都会从某个角落跳出来,不可一世地讥讽:“害怕了?”下一秒,他又会像现在这般,轻轻柔柔地抚慰:“别怕。” 这两个字混着风、灌着雨,牵扯出潜意识的信任和依赖,如密咒般指示安漾心里的小人,轻轻敲了敲木鱼。 笃~笃~ 正文 第36章 都过去了,我没当真 天色如墨,分不清是傍晚或午夜。 天际仿佛破了大窟窿,滂沱大雨倾灌而下,砸出沉闷有力的声响。砰、砰、砰,好几下恰好踩中心跳频率,惹得人莫名焦虑和心慌。 小路静僻,车前灯只够照亮一小段路,周围尽是无边的黑暗。越野车在土地里颠簸,碾压着坑洼地面,溅出泥花。 闻逸尘开得很稳,挑了档轻松娱乐的播客,偶尔点评一两句。 回想起来,他小时候真混蛋啊!一到天黑便爱胡诌乱扯芙蓉村灵异事件。安漾呢,明明吓得小脸煞白,还要攥紧衣摆强装镇定。 闻逸尘偏不服气,绘声绘色的同时,故意一惊一乍地制造出恐怖氛围。安漾气得狠狠跺他影子,恨不得这人短暂性变成哑巴。结果踩到松动石块,惊慌失措地跳起脚,抓住闻逸尘的胳膊不肯松,糗极了。 雨水冲刷出泛白回忆,刹那间,脑海漂浮着怀旧尘埃。所剩不多的光源局限了视野,似有若无地虚构出一条时光隧道。 隧道那头是盛夏、黄昏、芙蓉池边的嬉戏和街头巷弄的追逐,生活简单到没有烦恼。 安漾视线追随雨刮器,没一会便头晕目眩,眼波流转间,余光不受控地跳跃到记忆深处的人身上。 闻逸尘目视前方,眉梢透出岁月沉淀的成熟,隐去了往日惹人烦的轻浮。他依然爱开车时想事情,修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跳跃,没个消停。 视线下挪,浅灰色针织衫增添几分拘谨,恰到好处柔软了锋芒。合作一段时间后,安漾发现他素日爱穿扎眼的亮色,怎么鲜艳怎么来。见业主时则专挑低调的灰、黑或藏青。 他平常爱耍宝、臭屁显摆,等到关键场合却懂得适时隐身,免得盖过搭档的风头。他看似圆滑世故,主张凡事以业主需求为先。然而等真遇到原则性节点,又寸步不让。 这人究竟有多少面孔? 安漾看不透,甚至自觉从来没看透过。 从小相识的缘分缔结出旁人难以比拟的默契,也构造出无法轻易打破的认知屏障。 以前安漾和闻逸尘碰面时多在假期,见到的多是对方吊儿郎当的模样。他或呼朋唤友,妥妥占据人群C位,言行间流露着安漾最不喜的张扬。或满嘴跑火车,嘻嘻哈哈,每一句都像真话,可惜字字经不起推敲,总让安漾直呼上当。 很长一段时间,她对闻逸尘的印象定格在一个认知点:不要轻易相信他。 这种认知莫名占据心神,滋生出强烈的不安。安漾当时没有细究为何执着于从这家伙身上寻求安全感,只下意识观察他的行为举止,不停在心中调整社交距离:离他远点、忍不住玩到一起、再远点,反反复复。 第一次真正有所改观是大二那年的暑假。安漾因为「澄心居」的某个设计节点一筹莫展,满腔热情转眼要消耗殆尽。闻逸尘见状,没再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反而主动提出帮忙深化设计。安漾极有骨气,声称宁愿花钱找专业设计师都不肯求助于他。闻逸尘无语她的逻辑,冷嘲热讽点醒初心:“不是号称要大显身手?这点小困难就改用钞能力了?” 安漾走投无路,更架不住激将法,拉人入伙的同时也做好了对方随时撂挑子的准备。 那会闻逸尘平日在申城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每逢周末便赶回「澄心居」加班加点做设计。他最爱盘腿席地而坐,画几笔便抬头捕捉细节,再对上身旁安漾的双眼,挑眉嘲笑:“这才几点就困了?困就回去睡。” “你还不困?快十二点了。” 闻逸尘不屑地撇撇嘴:“还早,我弄完再睡。先送你回奶奶家吧。” “好,你也早点回去睡。” “嗯。”闻逸尘答应得一本正经,实则次次都被安漾抓包:合衣躺在沙发上,凑合了一整夜。 大灯忽闪,刺得人瞬间回归现实。 闻逸尘柔声解释:“刚才好像看见一个黑影。” 安漾条件发射性紧张,嗓音略带斥责:“t你闭嘴。” 闻逸尘莫名其妙地转过面庞,快速扫一眼,倍感无辜:“我又不是十岁!” “你二十岁也做得出来。”安漾翻起旧账:“你以前为了吓唬我,编的鬼故事还少吗?” 闻逸尘哭笑不得,叩叩中控:“同学,我现在快三十了。” “你还知道自己快三十了。”安漾憋了好久,终忍不住拆台:“三十岁的人还糊弄老人家?” 闻逸尘被问住,咂摸几秒后摸摸鼻子,心虚不已:“你知道了?” 安漾抱紧双臂,懒得继续揭穿他,喉咙里应了声。 什么Tina家有门禁,必须九点半前到家,全是假话!安漾真不知该感谢还是抱怨大数据,监控式推送她申城地陪广告,正经的不正经的,其中就有Tina。 安漾当时正在喝汤,刷到帖子时差点呛到咳嗽。她难以置信地举起手机,放大五官,和眼前的Tina进行了比对。她甚至顺藤摸瓜,从评论区一堆momo里揪出了闻逸尘讨价还价的身影。 证据确凿,对方无从抵赖,选择保持沉默。 安漾本打算将这件事烂肚子里,不料说漏嘴,索性访问当事人:“你怎么想的啊?花两千八带人吃顿饭,之后闻爷爷闻奶奶问起来怎么说?” “三千八。”闻逸尘纠正金额,“她是正儿八经的地陪,精通三国语言,全天陪同打卡八个景点,帮忙拍照。她本来知道我是男的不肯接单,担心遇到坏人。后来我提供了身份证复印件、工牌,还加了价,人家才勉强答应。” 安漾越听越好笑:“你多大人了?” 她有些生气,气他做事莽撞没分寸,也气他那晚举动引起方序南一通发作,更气总搞不明白他的脑回路和出发点。花钱请人当众演一通戏,为什么?有意义吗? 久违的训斥萦绕在耳畔,燃起空气里的点点火星,噼里啪啦炸破了二人间的界限。 闻逸尘在黑暗中和安漾对视,轻飘飘作答:“让人放心呗,三千八挺值。” 幼稚,“谁能真正放心?又能放心多久?” “放心一时算一时。”没等到下文,他继续悠悠地说:“这年头分手是分分钟的事。对吧?大家都会理解。” 安漾彻底拉下脸,决定叫停对话。 闻逸尘吃了一击冷枪子,突然想起那晚在芙蓉村,方序南送他回家时说的一句:“安漾哪哪都好,就是凡事爱憋在心里,很少流露出情绪。” 也没有吧,这不挺明显的? 他觑一眼腕表,自作主张绕进分岔路口一家加油站,加油、买吃的,十分钟后端着两桶康师傅,若无其事回到车上。 “吃不吃火腿肠?”他径直跳过这趴,雇人帮忙演戏而已,有什么大不了?他才不敢乱带熟人,万一真闹出麻烦怎么办? “不吃。” 闻逸尘真饿了,三两口吃完,见安漾无动于衷,恼得很。二十分钟过去了,还生气?他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多大点事至于气成这样? 闻逸尘耐性有限,“快吃,吃完我开车。” “不饿。” 闻逸尘擦擦嘴,揉搓着纸巾,没头没脑地说:“想撂挑子的方式有很多种,每家公司的文化不一样,在我这,你不需要拐弯抹角搞小动作,诚实说明就行。” 安漾果然没听明白,揪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闻逸尘压根没吃饱,转眼捧起她那碗,嗦了两大口,头都不抬地咕隆:“都这么熟了,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结婚后如果想转行,方便照顾家庭、生儿育女,我也能理解。不过芙蓉村项目周期比较长,决定退出前请至少提前两个月知会我,方便我物色合适人选。其他都属于你的私人安排,我绝不干涉。” 这段陈述精准狙击了安漾的心结,哽得她顿时哑口无言。 “成天不好好吃饭、不喝水,到时候整天往医院跑,变相求辞退。你是不是打算这样?嗯?” 安漾被激怒,“我在你眼里是这种没有职业道德的人?” 闻逸尘抬起头,公事公办的语调:“之前的确没想到,你会轻易放弃事业和理想。” “我、不、会。”安漾一字一顿,直盯对方的双眼,仅用铿锵有力的三个字做回应。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人,一秒,两秒,三秒,透过她微颤睫羽捕捉到几分无法袒露于人前的委屈、难过和无奈。 他立即撇开目光,就着矿泉水咽下不合时宜的问题,捏瘪空瓶,又一次问道:“泡面?红豆面包?小卖部品种少,别挑。” “泡面吧。” 车厢内安安静静的。 安漾小口唆面,感受热气扑鼻,几度要将满腹心事宣之于口。 闻逸尘翻查邮件,每看见芙蓉村项目相关的,便和安漾提一嘴。刚亲耳听见笃定的答案,他如释重负,紧接脑海冒出一个念头:还算好,没傻到为了男人放弃事业。其他的呢?他不敢深想,亦不敢问。人家马上就要领证了,感情肯定好着呢。 “吃饱了没?”闻逸尘没听见唆面的动静,不太自在地清清嗓子,“回去至少还要四十五分钟。” “不着急。雨很大,再等等吧。” “好。” 暴雨打乱了该有的节奏,两个人阴差阳错来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加油站,被迫坐在车里听雨,反倒品出了悠闲惬意。 “你之前去过英国?”安漾望着稀里哗啦的雨,联想起伦敦的雨季,随口问道。 “嗯,去过两次。”闻逸尘两手搭在方向盘上,前倾身子,仰头看雨,“一次比较幸运,阳光明媚。第二次去了一礼拜,天天下雨,吃不消。” “去干嘛了?” “瞎转悠。”闻逸尘陷入回忆,轻描淡写:“对了,去你学校门口转了转,拍了照片。” “还特意带了奖杯。”安漾不留情面地拆穿,“不嫌重?” “谁让你说我吊儿郎当,搞不好会一事无成?” “闻逸尘。” 对方猜到她要说什么,掸掸衣襟上的水珠,“都过去了,我没当真。”他受不了周遭的泡面味,打开一小截车窗,借由新鲜空气调节气氛,顺手摸摸侧脸:“我脸上有什么?” “有褶。”安漾吞下早已失效的抱歉,改开了句玩笑。 闻逸尘破天荒没反击,指着头顶一片区域:“不光有褶,还有根白头发,看见没?” “没秃就行。” 闻逸尘轻声嗤笑,长叹着:“日子一天天过,变化难免的。” “你变了吗?” “你觉得我变了吗?” “暂时没看出来。” “也好。” 四目相对,释然里夹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光线昏昧,照不进彼此眸底,只能模模糊糊在瞳孔临摹出倒影,伴随灯光微微晃荡。 下一秒,手机屏幕亮起。安漾忙不迭垂睫,第一反应将视频转为了语音。方序南的声音透过话筒,断断续续漏出,不停戳破大雨浇淋出的臆想。 闻逸尘启动车,配合安漾口中的“司机”身份,默不作声。他缓慢长舒一口气,以此反复,平息毛毛躁躁的心绪。 说来可笑,当看见方序南的名字在黑暗中频闪,他竟本能屏息,从略带窒息的憋闷中猛然意识到:原来他并非真的问心无愧。 正文 第37章 我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日升月落间,一年唰地滑到尾声。待办事项越积越多,密密麻麻占满时间轴,压根来不及清理。 方便区分公事和私事,安漾特地设置了两个日历,分别用绿、蓝色标识。除此之外,方序南还建了共享日历提醒重要事件,比如纪念日、长辈们的生日、家宴、以及近在咫尺的领证日。 红框圈出了元旦上午「九点至十点」,五角星和生日蛋糕图标并排而列,显眼到让人难以忽视。 方序南做事细致,复制粘贴了一堆领证指南,偶尔在电话那头调侃:不知道别人领证前什么感受。反正他最近总觉得不踏实,心里发慌。 安漾其实也有类似感觉。日子愈近,惶恐愈多于期待,甚至每次翻看日历时都不禁掠过那块区域。 宿舍百叶窗遮光效果一般,漏了几缕月光进屋。睡不着时,安漾便数水泥地上的方格,数到神思混沌,迷迷糊糊时听见心底响起一个小小的声音:“我不想结婚。” 念头藏匿在意识深处,不知何时而生,因何而起。也许是近期接二连三的信任危机,或是迟迟无法达成共识的婚姻观,又或者单纯出于对未知和责任的恐惧。 心态在悄然不觉间发生了转变。从刚开始的尘埃落定,到后来的困惑质疑,再到现在的摇摆踟躇,安漾心中的期盼竟越来越少。 然而时至今日,她不能轻易打退堂鼓,更不能随便撂挑子、弃搭档于不顾。契约从点头答应的瞬间即刻生效,拉拽她朝前走,毫无反悔余地。 她应付不了频繁滋生的消极想法,只好用姜女士的箴言缓解焦虑:“日子是过出来t的,不是想出来的。你不能指望等解决完所有问题,再迈出那一步,得先迈步再解决问题。” 说来也怪,从小到大,安漾和母亲的倾心交谈屈指可数,偏姜女士每句话都字字不落地刻进了心里。 寒风飕飕,安漾裹紧被子,强行服用下这颗定心丸,终认清事实:她远没有姜女士的无畏,更别提果敢地将自己和另一个人捆绑终生。 恐婚来得猝不及防,很快便引发成串的诡异行径。 每听见方序南提婚礼、酒席等字眼,安漾便借口去忙别的。这还不够,她病态地从小红书恶补乱七八糟的婚后贴。夫妻关系转冷、事业和家庭失衡、出轨,各类八卦如恶意插件般植入大脑,快速复制生成狗血剧情,不间断在脑海内循环播放。 背景色调由彩色逐渐变为黑白。画面中央,安漾两眼无光地带孩子、照顾老人和家庭,时常得发一两条朋友圈完成贤妻KPI,点名感谢赚钱养家的丈夫。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咨询师耐心听完,认真发问。 第二次来做心理咨询,安漾明显放松了些。她上半身斜靠沙发背,不停捋顺长发,半晌想不出答案。 咨询师靠抵桌沿,站姿随意,“听描述,你父母的婚姻模式并非如此,应该不是受到他们的影响?” 安漾陷入沉思:“外界宣传?” “也有可能。你刚说搜了很多婚姻心得帖,还专挑消极的看。” 安漾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数据就是这样,越看越多。” 咨询师紧接话题一转,“其实当你发现问题时,后面往往堆积着一连串成因。比如你说恐婚,也许受到外界舆论干扰,又或因为和未婚夫的争吵对婚姻失去信心,但目前看来都是表象,无法从根源解释问题。我们不妨倒推,你当初为什么决定结婚?” 安漾毫不犹豫,“他是一位挺好的伴侣。我们认识很多年,两家人知根知底。” “你呢?你怎么想?” 安漾微微拧眉,“刚说的就是我的想法。” “你列的都是客观事实,情感上呢?” “我挺信任和欣赏他。”安漾无法面对不熟的人将“喜欢”或“爱”大大方方说出口,别过眼,“我和他相处得很舒服,很少会吵架。”她语顿几秒,更正措辞:“最近吵得比较多。” 咨询师记录几笔,“不吵架这点,你提了很多次,看来对你来说是加分项。” “我喜欢就事论事,不喜欢激烈的交流。一旦情绪失控,我会有很强的挫败感。” “为什么?” “成年人应该用理智来解决问题?” “但没必要因此而感到挫败?” 安漾语速越来越快,思忖时间也越来越短:“我喜欢稳定的心绪。”她端起手臂,和地面平行,“这是我追求的完美状态。一旦有起伏,我会焦躁。” “因为有情绪而焦躁?” “对。” 咨询师接着问:“我记得你说过家里氛围很清冷,没有别家的烟火气。” 安漾跟随对方跳跃思维,“印象中我爸妈从不吵架。尤其是我妈,非常冷静、冷静到不近人情。” 咨询师琢磨着形容词和她的语调,推断道:“听上去你并不欣赏这种性格。” 安漾踟躇半分,摇了摇头。 “但你有没有发现,你正在逼自己活成第二个她?”咨询师抛出一个疑问,循循善诱:“你不喜欢情绪失控,因为失控等于不冷静,会跟你心中的母亲形象差之千里,所以你不喜欢。” 这一问如尖锥般直戳安漾的灵魂深处,激起猛烈震荡,几乎在顷刻间激出泪花。 安漾讶异于这句话的威力,连忙垂下脑袋,拂了拂眼角。 咨询师递上一张纸巾,“回到刚才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决定结婚?”等了约莫几十秒后,他缓慢启唇:“因为你觉得根据客观条件和相处模式,预计能和未婚夫能达到一种稳定的婚姻状态,像你父母那样。” “实际上你形容他们婚姻状况时用了好几个贬义词。”咨询师试图直视安漾的双眼:“当你行为上强行套父母的模板,潜意识产生的抵触引发了根源性恐惧,大脑才会应激地产生各种恐吓信号。” “这不是你真正要的婚姻。换句话说,你决定结婚时考虑的点不足以真正说服你。” 安漾折叠纸巾,直到再也折不下去,抬眸反问:“所以我不该着急结婚?” 咨询师笑了:“我没法提供解决方案,只负责帮你梳理每个行为背后的导因。” “我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跟未婚夫好好聊聊?” 安漾想起上次方序南的长段肺腑之言,叹了口气。 咨询师眺一眼沙漏,静候细沙缓缓而落,“先到这吧。我们下次多聊聊你小时候的事。” 安漾没立马答应。今天的确收获了一箩筐分析,还当人面落了滴泪。有效果吗?不知道。 对方看穿似地总结,“不要信网上的话,仅凭一两次交流就能醍醐灌顶。我说过这是漫长、循序渐进的过程。这次你已经明显更打开内心,倾诉的更多。当然,我很多推断只基于目前掌握的信息。” “我本人不太喜欢拿原生家庭总结成因。可通过和你两次对谈,我能感知到父母对你的影响和塑造。”咨询师语气真诚:“很多事注定无解,但看明白原因能让内心没那么拧巴。另外很想告诉你:情绪并不可怕,你可以试着接受,坦然拥抱它。而非一味地忽视和压制,会很辛苦。” “哦。” 从咨询室出来,安漾神色凝重,耳畔回响着那个振聋发聩的问题:“但你有没有发现,你正在逼自己活成第二个她?” 她想出了神,恍惚间迈进电梯,又被萧遥的高声呼喊敲醒。 对方攥着大衣衣摆,侧着身子钻到她身侧,“我天,喊破嗓子你都听不见啊。不是说好一起走?” “哦。准备去楼下大堂等你。” “撒谎。”萧遥看破也说破,“怎么?被咨询师戳中心事了?”她刚烫了新鲜的羊毛卷,一如既往抹着大红唇,脚蹬十厘米的红色高跟鞋,格外容光焕发。 “也许吧。” “笑一个,马上快结婚的人了。” “别提这两个字。”在好姐妹面前,安漾也不装了,坦言相告:“恐婚。” 新鲜,这可太新鲜了!萧遥指着电梯壁箱里面如菜色的人,“反悔了?” “有点。” “我靠!”萧遥提高音量,不好意思地朝旁人微笑,压低了声音:“什么情况?” 安漾说不明白:“我现在更像被捆着去完成一个任务。” 电梯门缓缓而开。 萧遥迫不及待拉安漾走出人群,换上正经嘴脸:“恐婚挺正常,不过你俩没好好聊聊?” “不知道怎么聊。” 自订婚宴后,她和方序南相安无事。通往前方的路目前看上去平整宽阔,安漾依然焦虑各种隐形路障,担心何时又会忽然绊她一跤。 萧遥没什么经验值得分享,从包里掏出红色小本本,劝和不劝离:“别多想。结婚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再领个证。” 安漾盯着银色的「离婚证」三个字,径直夺过翻到正页,质疑着读出映入眼帘的那行字:“离婚申请?” 萧遥弯唇一笑,忙将证塞进包,居然有心情玩笑:“小点声!难道光彩吗?早上刚领的,没想到离婚证也是红色诶。” 她又一次偷摸干了件大事,如当初结婚般先斩后奏,连双方父母都还被蒙在鼓里。 安漾现下没空琢磨心病,只问了句:“认真的?” 萧遥眼神晃过一丝迟疑,笑容依旧灿烂:“有意思。你跟宋决问了一样的话。” 这其实是萧遥约的第三次离婚办理。 前两次宋决临时出公差,发完机票和窗外的机翼便调到飞行模式。事不过三,今早临出门前,萧遥特地发了条消息:【不见不散。】言下之意,她今天不见到人不会走,宋决哪怕已经横跨太平洋,也务必空闹到让机长再绕回来。再说宋决知道离婚号有多难约吗?萧遥特意找的黄牛插队,一次五百! 对方卡点赶到,身穿结婚那日的西装,郑重到像是赶着结下一场。萧遥扫见他装扮,嫌弃地指着袖扣,“太旧了,不搭。” 宋决冷着声调:“我喜欢。” 二人没再寒暄,并肩穿过大厅,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等叫号。 离婚窗口排满了人,旁边的结婚窗口门可罗雀。每个人神情郑重,乍一看分不清是为结婚紧张还是替离婚感伤。 萧遥呆愣地盯着叫号牌,眼瞧越来越近,心早麻木到无法感知太多情绪。宋决照例翻弄手机,回复没完没了的邮件,期间还去外面接了通电话。 落笔前,宋决叫住她,“认真的?” 萧遥挑起眉梢:“不然?” “萧遥,我很忙。” “放心,之后没有别的手续。” 宋决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她究竟打算闹多久。t下一秒他深吸口气,板着脸:“你想清楚了。” 萧遥落笔无悔,签下漂亮的两个字,撅起嘴小声抱怨:“结婚证上的名字不如这回写得好看。” 宋决唰唰签完,紧攥离婚证,大步流星地离开。 说到这,萧遥忿忿吐槽:“真过分,连顿散伙饭都不肯请。” “你们冷静期没再聊聊?”安漾一时半会消化不了重磅新闻,“说离就离了?” “先上车,待会再说。”萧遥沉浸在快刀斩乱麻的快意中,“晚上陪我喝酒庆祝?” 安漾正要应下,低眸瞥见闻逸尘刚发群里的文档,蹙起眉:“我得赶去WLD加班,改天陪你。” 萧遥没责怪对方的工作脑,“行吧,反正我也没事。送你。” 正文 第38章 你以前管我还少吗? 晚高峰的高架桥,堵到人彻底没脾气。 最近几次回申城,安漾都改坐高铁。冬季雨水多,山路常有零星塌方,交通事故频发。加上接下来两个月,工作重心向芙蓉村项目偏移,安漾需要负责几块区域的深化设计,近半数时间得留在申城。 开车太久,颈椎和腰背受不了,若恰好碰上深夜赶路,她脑海总闪回那晚小路上的黑影绰绰,心有余悸。 “讲真,我超佩服你的精力,来回跑也不嫌累。”萧遥今天喜笑颜开,破天荒没犯怒路症,老老实实跟着车流寸挪。 “还好吧,一周顶多跑两三趟,高铁三十分钟就到了。可惜火车站那边打车不太方便。”安漾早习以为常建筑这行的工作强度和节奏,简而言之:钱少活多,熬不完的夜,无休止的脱发和永远紊乱的内分泌。 萧遥竖起大拇指,“牛。” 她钦佩好朋友的毅力,忘了自己也是能一天辗转两三座城市,打卡景点、写游记、凌晨准点更新的狠人。 萧遥很少喊累,不管做什么全凭三个字:我乐意。拖行李箱在深夜街头行走的无奈,飞机取消改火车再转大巴的辛劳,以及因人生地不熟遇到的尴尬和麻烦,都能被她通通一笑置之。 没什么大不了,老娘乐意。 萧遥一直声称是极其自私的人,自私到做事完全忠于本心。她对别人好,是因为能从「对别人好这件事」中收获数倍的开心。她时而摆烂,时而奋斗,反复仰卧起坐,任性妄为到纯靠当时当下的心情做决定。而她现在头脑发热地备考GMAT,申请学校,无非是觉得人生多一个可能性也没什么不好。 “诶,工地上那帮大老粗们最爱见人下菜碟,没欺负你吧?”萧遥次次见安漾都要问,却也晓得问不出什么。 算起来宝贝车有阵子没历劫了,安漾翘起唇,颇有些得意:“没。” 正如姜女士常说的那句话:别把人想得太好,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始终在流动。安漾和这帮人相处得愈久,愈了解彼此的行事风格,针锋相对也越来越少。 纪工说话难听、嘴也碎,甩锅耍无赖样样精通,倒会在某些和分包商的冲突现场,站出来替安漾撑腰。项目经理张总私生活混乱,至今还和财务小王牵扯不清,工作能力没话说,绝对能卡准关键节点完成合规施工。还有财务小王,自扇耳光事件后,她鲜少再找安漾谈心,只时不时送一打农家土鸡蛋,或浅聊几句工地偷内裤贼的新闻。 萧遥睇见她上扬的唇角,跟着傻乐:“没就没呗,你笑什么?” “你又笑什么?” “离婚了,恢复自由身,我开心啊。”萧遥看上去异常亢奋,睫羽忽闪:“你到现在也没恭喜我。” 前方一溜车尾灯红哈哈连成虚线。 安漾侧目注视,视线浮于表面,难以窥探内里。十几分钟过去,她总算消化了这个事实,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萧遥是谁?她可是头撞南墙也要想着法饿瘦、凿墙钻洞的人!在对待感情上,萧遥直接坦荡得多,喜欢就去追,不求回报和结果。她不介意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不计较付出得失、更无所谓在寒风里脚踩高跟鞋苦等一个小时,毕竟人家实习更重要,能来就好。 她闹腾完高中三年的单恋,又坚持了漫长四年的跨国追求,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修得正果。 在旁观者眼中,此故事情节虐女,前期完全是女主的内心独角戏。安漾几度要弃剧,又被萧遥死按住在观众席,一幕不落地观赏完剧集。 安漾原以为这剧会如早年间韩剧那般,出个成百上千集。从青春到迟暮,演完所有的婆婆妈妈和鸡零狗碎。没成想剧情在一处戛然而止,女主拍拍屁股走人:不演了。 安漾感慨万千,大脑卡顿,编不出安慰话,硬挤出两个字“恭喜”。 “敷衍。”萧遥不满地撅起嘴,没跟好朋友计较,语重心长地感叹:“漾啊,做决定真是一瞬间的事。” 她原以为会纠结三年五载,拖到人老珠黄、麻木不仁。可原来啊,心是骤然变冷变硬的。 “冷静期有三十天,怎么过的?” “过得很冷静。” 对有些人来说,冷静期宛如拳击赛事的中场休息。两个人得空调整状态,琢磨待会该找机会握手言和,还是重拳出击、打到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在萧遥看来,不过是回归单身的缓冲期。 那日聊完后,隔天二人便去民政局递交了首次离婚登记。 萧遥事先编辑好离婚协议书模版,宋决不满第一段,死抠字眼不肯签名:夫妻感情不合?家庭矛盾严重,已无和好可能?关系彻底破裂?宋决看不懂,只知道三天前他还紧搂人入睡,畅想搬去美国后的生活。 二人就第一段文字掰扯近十分钟,后来工作人员烦了:“还离吗?许多人排队等着的。” “离离离。”萧遥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语气相当笃定。 宋决觑着她的神情,心一横,“离。” 之后三十天,二人分居在主次卧。除去省略每周三次的性事,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 哦,不,也有。见面次数比从前多了不少。 宋决每天准点上下班,回家也不再钻书房,改坐客厅开视频会议。刚搬次卧的头两天,他一会嫌床垫不能调节高度和硬度,一会嫌次卧的地板松动,便蜷缩在沙发上应付。 萧遥搞不明白,床再烂都比沙发舒服吧?客厅那套皮沙发可是她费尽心思托人定制,从意大利海运回来的,睡塌了怎么办? 她心疼昂贵的沙发,终忍不住找人谈谈。 宋决当时直盯屏幕,戴着黑框电脑镜,平添几分高中时期的木讷。萧遥双手叉腰,义正严辞:沙发是她的私人财产,禁止随意大小睡。 宋决抬眸数秒,满脸通红,泪汪汪打了好几个喷嚏。萧遥本能走近些,手背贴住人额头。好家伙,烧成这样还开会,疯啦! 她没好气地拽住人衣袖,眼神示意宋决起身。对方目光落她的吊带真丝裙上,头更疼了,连忙挡住摄像头,按住话筒:“烧得有点厉害,今天先到这吧,我太太催我休息了。”他嘭地合上电脑,“视频开着的,你当心点。” 萧遥循着他眼神一看,后知后觉意识到不能再穿着睡衣满屋子乱逛,双手环抱胸:“病了就吃药,别传染我。还有,今晚不准睡我沙发。” 于是,铁打的宋决没再硬扛,破天荒请病假住进了医院。萧遥那会在大同做面店合集,收到消息后熬夜处理完手上的活,再马不停蹄往申城赶。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好歹算法律上的夫妻,得负责任。 萧遥请了个护工,白天忙完便去医院看望病人。对方看上去既病殃殃又神采飞扬,总拉她一起看电影。每次看完,夜已深,萧遥不得不睡病床,病人则睡单人病房标配的沙发床。 等出了院,宋决继续当空中飞人。萧遥懒得看他朋友圈千篇一律的机翼图,索性屏蔽。 说到这,萧遥一句话总结:“我做完决定就再没有后悔过。” “宋决呢?” “也没有吧。” 车流到一处忽然变得畅通无阻。 萧遥加踩油门驶到WLD楼下。安漾听完终章,知道现实没有那么多破镜重圆的桥段,探着身子抱住人:“你好好的昂~” “哎呀。”萧遥立马红了眼眶,哽咽着骂骂咧咧:“真受不了你。你每次安慰人,都跟我要死了一样。” “乱说什么!”安漾瞪起眼,捏捏她腮帮子当警告。 “疼,别弄花我的妆,待会还要见人吃饭呢!” “许欢?” 萧遥皱起眉,“见他干嘛?我现在看到男人就烦。” 安漾松口气:“回聊。” 安漾逆行穿过下班人流,脑细胞疯狂咀嚼今日的所见所感,心情乱糟糟的。 等电梯门打开,她立刻进入工作模式,蹬蹬穿过满是人的办公区,和熟面孔一一招呼问好,最后顿在闻逸尘办公室门口。 门t关得严严实实。 对方正戴着耳机,垂眼直盯手上的笔,来回转动着老板椅。似有察觉,闻逸尘轻掀眼皮,神情微怔,随即点亮手机屏幕。安漾见状,编辑发送:【保护等级划分的表格,我需要跟你单独聊聊。】 闻逸尘:【好,我还有几个会要开。】 安漾就近找了处空位,【不着急。】 几分钟后,实习生小叶贴心地发来链接:【安姐,晚饭我们商量了点这家,你看看要吃什么?】 安漾点开一瞧,无法对最爱的餐厅说不,没看菜单直接报出心头好:【牛肝菌辣牛肉酱拌面,谢谢。】 办公室隔音效果一般,偶尔传来几声闻逸尘的斥责。 “准时,准时,准时。我强调过无数遍准时的重要性!你们准备送标当天也迟到?然后大家过去两个月的心血全玩完?” “为什么没替换工地用的新版图纸?幸好发现及时,不然这五十多根桩打下去,之后怎么打桩?打完楼位直接向北推十七米,连设计总图方案都要全部推翻!” 小叶:【闻工一发怒,WLD楼抖三抖。】 安漾噗嗤一笑:【他常对下面人发火?】 小叶发来「闭嘴摇头」表情包,【老板人很好。】 安漾才不信。闻逸尘脾气火爆,以前不爽时骂人算轻的,挥拳揍人更是常有的事。刚听一圈下来,纰漏一旦酿成事故,损失将大到无法估计。闻逸尘居然只提高音量,连脏话都没说,有长进。 又过了半小时,闻逸尘从办公室出来,径直去茶水间,猛灌了两杯冰水。他神情轻松了些,路过安漾工位时,指节敲了敲桌面。 “闻工,你先吃饭?” “不饿。” 闻逸尘这会三叉神经突突乱跳,恨不得冲到天台大吼几声发泄,尽量放软了语调:“去办公室聊。” “好。” 闻逸尘步子很快,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站定,双手叉腰,好半天都压不下火气。安漾合上门,扯了张椅子:“你先吃饭,我不急。” 闻逸尘听闻回到办公桌前,没话找话:“这家好吃吗?” “你又不是没吃过。WLD晚餐预算挺高的。” “想什么呢?我自掏腰包。” “哦。” 闻逸尘没空吃饭,黑着一张脸,噼里啪啦敲击审阅意见。好几次不耐烦地砸了砸鼠标,小声骂几句脏话,随即抬起眼:“我没在工作场合当众说脏话。” 安漾垂落眸光,小声嘟囔:“我又没管你。” 闻逸尘大脑还在处理公事,嘴皮子先动了起来:“你以前管我还少吗?” “以前是以前。” 他调侃着:“有心理阴影了。” “……” 十分钟后,他嘭地合上电脑,在安漾眼神敦促下端起饭盒扒拉两大口:“什么事?” 安漾翻出刚打印好的文档,指着加粗红色的那行字:“圣旨门的保护等级由「文物建筑」连降两级,直接变成「一般建筑」了,为什么?” 正文 第39章 你从来都信不过我! 闻逸尘压根没抬头,狼吞虎咽着,中间好几次噎得直捶胸口。最近几天他连跑两趟芙蓉村,嘴皮子都快说烂,也没能撬动那帮老顽固们的思维。 他还不死心地重新核实了资料,确定镇政府的确没将圣旨门记录在册。少了白纸黑字的管控条款撑腰,他没底气硬刚。 “综合多方意见和文献。”闻逸尘敷衍应答,实在不想再复述一遍糟心事。 安漾不满意答案:“为什么不先只降一级?” 闻逸尘笑她多此一举:“缓兵之计对他们没用,我现在只力保它不被拆。”他翻出几张设计图,圈出圣旨门的位置:“初步想法:这块尽量保。后面的祠堂,家属强烈要求拆除。我们可以建议起码保留外观,改建成咖啡馆或书店。” “还有这些。”闻逸尘哐哐圈出几块区域:“都要拆。” 轻描淡写的“拆”字,宛如在安漾心里提前抡起大锤,东砸一下,西敲一块。转眼间,碎石满地,震得心室频颤。 安漾目盯一个个红色小圈,神情黯淡些许,定定神回到最初的话题:“先降一级,代表我们做出了让步。” “安漾,这不是平等的双边谈判。很多时候我们只能尊重业主意愿。对方不在乎你让不让步,只需要你贯彻他们的想法。” “他们恨不得能拆就拆,难道我们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闻逸尘没作声,转眼清空整盒饭,又因进食速度太快胃疼。他吞了粒胃药,对上安漾不依不饶的目光,无奈地摊手:“你不是刚毕业的新人,道理你都懂。” 安漾岂会不懂。可和闻逸尘共事时,又不自觉抛开被工作驯化出的思维,天真地和他谈论起理想。 “外观、雕梁画栋、斗拱和下昂尽量保留。通电后再装台吊扇,门道两旁的大理石当座椅,供老人们纳凉。”闻逸尘自感考虑到位:“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安漾还在执着定性的问题,“一般建筑允许进行适度改造。一旦我们松了口,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可控。” 别提没有记录在册的普通建筑,就连邻省县级保护文物单位列出的汉代厅堂,都能一夜间被村民们夷平重建,压根没给人测绘研究的时间。 “不可控的事太多。”闻逸尘不愿陪她患焦虑症,“我们尽力做,其他困难等遇到了再解决。” “你得预估风险,未雨绸缪。” “照你这么说,我们都别吃饭睡觉了,二十四小时守着村子。” “闻逸尘,你这是在跟我杠。” “是你在跟我杠。” 闻逸尘最讨厌安漾杞人忧天的性格,谨小慎微,凡事都恨不得考虑到细枝末节,一言不合还会转头逃跑。一辈子那么长,意外层出不穷,谁又能保证一切尽在掌控? 安漾气性上来,挨个指着他圈出的图标,追问道:“村口的戏台也要拆?” “不拆留着干嘛?现在谁还去那听戏?” “没人听是因为戏台快塌了。” “难道不能改建成别的公共空间?” 安漾目不转睛瞪着人:“路亭也拆?风亭也拆?” 闻逸尘侧歪脑袋,似笑非笑:“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亭子有274间,全都不拆?” 安漾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你见一个拆一个,那还修复什么?也是,拆多省事啊!干脆全部夷为平地得了!再用现代材料,仿建成一栋栋没有灵魂的四不像。省时省钱,不容易误工期。你告诉我,这样完工后的村子还配叫芙蓉村吗?” 也许得到了咨询师的鼓励,又或因为萧遥的事心情不佳,再或者自己还有一堆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那些平日被死命按压在心底的愤怒、委屈和焦躁突然铁马铮铮,以千军万马之势卷土重来,一举歼灭了素日的冷静。 闻逸尘今天正好气也不顺,撸起衣袖:“安漾,别总抱着你的捡破烂心态,这个舍不得拆,那个不舍得扔。你让我怎么推进项目?” “你请我来的目的,不就是当历史建筑顾问?” 简直莫名其妙,闻逸尘无辜地反问:“我没说都拆啊?” 安漾直视他双眸,冷语中饱含失望,“我看不见你修复村落的决心。” 闻逸尘噌地站起,环顾四周几秒后气笑了:“诶,不是。安漾,我是不是得像从前那样,动不动举起拳头跟你发誓?要么写份保证书,保证还会时刻跟你站在统一战线?”他加重了语气:“不好意思,我现在做不到。” 安漾经他提醒,眼前忽地闪过几副旧时画面。 修复「澄心居」时,她也常为了「拆或不拆」跟闻逸尘拌嘴,真急了便板起脸默不作声。闻逸尘架不住安漾的冷脸,信誓旦旦会出一版新方案。见安漾不信,他就嘻嘻哈哈举起拳头发誓。有次实在吵太凶,索性手写了份保证书,最后一句话是:【我,闻逸尘,会时时刻刻和安漾站在统一战线,不忘初心,确保项目万无一失。】 无非是求和的小伎俩罢了。不然怎么每次刚说完,他转头就忘了? 闻逸尘双手撑住桌面,居高临下望着人,言之凿凿:“这不是我俩的项目,需要考虑业主、预算、成本,没办法随心所欲。我必须权衡方方面面,你明白吗?”他说着说着,语顿片刻,意有所指:“再说了,我发誓你信吗?我做保证你又信吗?” “不信!” “呵,你从来都信不过我!” “难道是我的问题?” 闻逸尘冷眼冷调:“我的问题,全是我的问题。” 二人有来有往,都没意识到对话开始逐渐走偏,更没发现声带颤动出的旧怨和不甘。 安漾还没问完:“小二仙庙要拆?” “之前在陈老家我们聊过,废庙一座,留了干嘛?” “水悦堂也要拆?” “是。过于残败,没有任何价值。” “圣旨门,如果实在谈不拢,也可能会拆?” “我说过会尽力,但你做好心理准备,不t排除拆的可能。” 安漾牢牢睇着人,指尖挪到「澄心居」,字正腔圆:“行啊,不如从这开始拆吧。” 闻逸尘顺势垂眸,难以置信地回望她,半晌没出声。 四目相接,二人不错目地和瞳孔倒映着的自己对视。时间滴答流逝,鼻息愈发灼热,不动声色间绞缠在一起。 当视野内独剩彼此的样貌,鼻尖萦绕着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刹那间,时间大法彻底宣告失灵。刻意疏远的两颗心则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下,以风驰电掣般速度重新拉近。 身体记忆率先复苏,贴心调动出一幕幕亲吻和拥抱,鬼鬼祟祟提醒着:放心,我可都没忘哦。与此同时,大脑更加公私不分,边分析战况,边高声叫嚣:我知道那人的弱点在哪,谁怕谁啊?! 闻逸尘眉宇微动,深吸好几口气,接连几次启唇又作罢。 安漾慢慢平复情绪,心生后悔:我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怎么了?”闻逸尘捕捉到她面上一闪而过的隐忍,“肚子疼?” 安漾手捂下腹,偶尔轻轻按压,“没事。我先回去了。”她一秒都不想再多呆,说完转身就走,出办公室时对上小叶关心的眼神,浅勾了勾唇。 没一会儿,小叶发来信息:【安姐,明早去芙蓉村,需要我载你一程不?】 安漾:【不用,我买好高铁票了。】 小叶:【去车站接你?】 安漾:【不用麻烦了。谢谢。】 第二天,安漾提前半小时出现在村委会办公室门口。 清晨雾气尚未散开,笼罩着整座村落,遮住了芙蓉峰山顶。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天冷的缘故,出门的人很少。 安漾提不起精神,倚靠石墙发呆,余光里熟悉的身影正不断靠近。 “到这么早?”闻逸尘自动翻篇前一日的龃龉,“不进去坐?” 安漾没看他,微微躬着腰,“还早。” 一旁小叶见状,立马决定开溜:“我去买早饭,闻工,安姐,你们吃什么?” “随便。” 小叶撒腿就跑:“妥嘞!” “还生气?”闻逸尘靠近一步,语重心长:“你知道我的意思。” 安漾挪回至原先的距离,面色不太好看。 闻逸尘闷声叹气,学她倚着墙,双臂抱胸,对空气解释:“陈老说的没错,这活不好干,比我想象中难得多。当初想着刷刷脸,哄哄人,至少能多保几个建筑。可是我的脸不管用啊。”他拍拍面颊:“大家都只看钱。” “李村长也有难处。众口难调,懂吗?”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我也是。” “跟我发发脾气就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和其他同事别这样,尤其你们设计院的人,八百个心眼子,别留话柄。” 安漾时而蹙眉,时而偷偷吸口凉气,一直没搭腔。到此刻终于转过面庞:“你真当我傻?” 闻逸尘觑着她揪起的眉头,笑了笑:“我傻,行了吧?” 安漾别过眼,生怕对话又走偏,打起精神直起身:“我先进去了。” 这期座谈会算是上次的跟进补充,敲定更多细节,并同时推进下一步设计方向。依然由闻逸尘主讲,安漾和其他顾问们辅佐解释。 可不知怎么了,前晚小腹疼楚转移到背部,一下一下,扯人筋骨。疼痛时隐时现,往往持续几分钟,再自行缓解。安漾不停更换坐姿,一会撑着腰,一会捂住下腹,无法集中注意力。 讨论到圣旨门时,她屏气凝神,时刻准备据理力争。结果闻逸尘准备充分,引经据典,甚至列出全国范围内相似年份的门楼建筑作比对,并连夜赶了份渲染图。 “这可以算作村内的地标性建筑,有历史、有情怀,我们可以立块碑,记录建造年限,概括背后的故事。后面祠堂正好改咖啡店,拉动生意。” 他句句都在提钱,满嘴都是业主们爱闻的铜臭味,可安漾听明白了。 李村长迟迟没表态,语气却有了一丝松动迹象。闻逸尘没再乘胜追击,只说时间尚且充裕。 两小时后,讨论顺利结束。 安漾记录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要点,扭头找身旁的小叶:“会议纪要给我看看。” “安姐,你没事吧?”小叶指着她额头上冒出的汗珠,“热成这样?” 安漾不在意地擦拭:“没事,肚子有点痛。” “来大姨妈?” “还没到时间呢。” 小叶从包里掏出一片卫生巾,“你天天作息不规律,说不准的。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备着,生怕大姨妈突然造访。” “谢谢。” 安漾快速对比完会议记录,小腹痛感只增不减。闻逸尘忙了一圈回来,瞅见她神情:“你怎么了?” “没怎么。” “回工地还是申城?” “工地。”安漾声音微颤,强忍着疼,“你走吧,我打车。” “真没事?” “没事。”她挺直脊背,面无表情:“你忙你的。” 闻逸尘嫌她斤斤计较,到现在还在摆脸色,大步流星地走了。安漾一路强颜欢笑,直到脱离人群才卸下双肩,就近找到石凳坐下,疼得上半身逐渐蜷缩。 风力减大,钻入裤脚和衣领。痛感加剧,开始剥夺意识,心里喊着千万别晕,耳边响彻起急促的呼吸声和由远及近的一句:“哪不舒服?” 闻逸尘不知何时走到她跟前,蹲下身,视线拂过她满是冷汗的前额,泛红的鼻尖和黑眼圈,“走,送你去医院。” “不用,坐一会就好。” “非等直接晕倒,传到奶奶耳朵里,你就开心了是吧?” 安漾恨对方每次都能精准狙击她的弱点,有气无力:“我待会自己去。” “我送你。” “不用。” “你躲我做什么?” 安漾疼到说不出话,没力气继续逞强。 巷道狭窄,车实在开不进来。闻逸尘没多犹豫,牵起她手腕往脖颈后一环,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紧了紧她抗拒扭动的腰肢,“别跟我犟。” 正文 第40章 没事,有我在 雾雨蒙蒙,紧密缠黏住发梢,偶尔结成一小滴水珠挂在睫羽,摇摇欲坠。 闻逸尘步履稳健,稳当当抱着人,抄近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嘴也没闲着: “带病工作这套在我这不吃香,你们设计院不会到现在还鼓吹这种垃圾奉献精神吧?” “昨天是不是就不舒服?难怪跟吃了枪药一样。” “本来顶多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非要拖成去急诊的大病,你怎么想的?” “开会前疼吗?为什么不说?我还纳闷你居然没对圣旨门发表意见。” “没长嘴?不会打字?不知道请假?” “安漾,别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项目离了你就不行。” 阵痛越来越频繁,意识也愈发模糊。声声责备打在耳畔,自带体温,吹拂了雨水带来的凉意。 安漾窝在宽厚有力的怀抱中,紧闭双眼。这人到底在嘀嘀咕咕什么?听不清。 闻逸尘的呼吸声很重,斥责因气喘显得不够强硬,尾调也跟着发虚。没听见回应,他轻轻向上掂了掂人,太阳穴贴住她前额感知体温,眉拧得更紧。 “好像有点烧啊。” “不是没到经期吗?还是我记错了?紊乱了?” “闻逸尘。” “马上到了。” “你闭嘴。”安漾强撑着挤出三个字,终于清净了。 马上是多久?安漾不知道。 闻逸尘的心跳声变成计时器,砰砰砰,铿锵有力地跳动了好几百下,每一声都透过胸膜抵达耳道,潜移默化间带动她的心跳频率。 小路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 绵绵细雨编织了一张薄纱般的网,从头到脚笼罩住二人,偶尔脚滑踉跄一步,索口反倒更收紧几分。 闻逸尘唯二送人去医院的经历都与安漾有关。只是上次坦荡得多。他能大大方方抱着安漾往急诊室跑,碰见旁人问是不是男朋友也不否认。反正板上钉钉,迟早的事。 然而今天却不一样。 他心无旁骛抱着人,不断默念发小之情、同事搭档之谊,浑身细胞却化身为放大镜,丈量起她的变化。 比几年前瘦了不少,抱起来轻飘飘的。也是,饭量少了近一半,能不瘦吗?胃病、颈椎、腰椎,都市人的职业病她一项没落,看样子还有隐疾,待会得做详细的全身检查。性格还那样,不冷不热,生气时不爱搭理人,憋着闷在心里,实在逼急了才会跳脚反击。 “闻逸尘。” “快了。” “你好吵。” 安漾一字不落地听着,男人是不是过了25就直接跳到60?活脱脱一个闻老头,唠唠叨叨。 闻逸尘拿捏住人命脉,“拐个弯就是奶奶家,信不信我直接敲门告状?” “不信。”安漾蹭蹭他胸口,似是梦呓:“你嘴里没一句真话,我不信。” 她的丝发钻入闻逸尘的针织衫,摩擦羊毛产生静电,噼里啪啦激起皮肤表层一阵微痛麻感,警醒着人赶忙远离。无奈她身上的橙橘海盐香太过清新自然,幽幽蛊惑起心神,麻痹了精神防线。 一下,t两下,三下。 安漾额头随上半身晃动,轻轻叩击闻逸尘的胸口。对方低眸凝视数秒,噌地红了耳根,不由得加快脚步。 他轻手轻脚安置人到副驾,盖好毯子,再帮忙系上安全带。他片刻不敢耽搁,驶向最近的芙蓉镇中心医院,同时联络了申城三甲医院的熟人,做好随时转院的准备。 很快,超声结果确诊是肾结石,显示只有一颗,0.4厘米。但就目前症状来看,应该还有其他大的卡在输尿管,否则疼痛不会如此明显。医生先替安漾打了针止痛,建议放弃药物治疗,直接碎石。 接下来,排队、等候做腹部、双肾和子宫的B超,确定结石大小和位置。 止痛药效用几乎忽略不计,安漾浑身止不住颤抖,在一轮接一轮的腹部绞痛中筋疲力竭,终在折腾到病床的那一刻昏睡过去。 痛楚反复蹂躏着梦境。 思绪在现实和虚幻间来回跳脱,安漾逐渐失去时间和空间感,忘了为什么来这、要做什么。只晓得每次睁眼时,闻逸尘都在,或拧紧眉宇轻声打电话,或就着化验单询问护士注意事项。 场景和记忆重叠,有好几个瞬间,安漾都以为回到了六年前。那天她忘记吃早饭,低血糖发作,加上感冒和来月经。三管齐下,整个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 闻逸尘赶到「澄心居」时,被映入眼帘的一幕活活吓得直冒冷汗。他当时惊慌失措,彻底失去判断力,只能推测出最不着边际的情况:贼进屋捅了安漾一刀。不然她怎会毫无意识地躺在那,裤子上还有一大滩血渍? 他当时语无伦次地找汪大勇报了警,在汪叔的安抚下慢慢恢复神智,反应过来后忙送安漾到镇医院打吊水。 往事如卡顿的黑白电影,逐帧闪回。画面停顿时间越来越长,背景色彩反而越来越饱满,直到和此刻的完美剪辑成一幕。 闻逸尘坐在床边,柔声低语:“医生说你要多喝热水。” 安漾听话地抿一小口,刚咽下又原封不动吐出来,引起干呕连连,吐出不少黄色胃液。 闻逸尘侧身搂人入怀,抚拍她背脊,眼睛直盯扩张输尿管的点滴。这么慢?!这得等到猴年马月? 安漾枕着对方的肩膀,每次疼痛加剧时都忍不住寻他的手捏住,后来索性攥着不松。 掌心相贴,她紧一下,他便回握一次。 闻逸尘下巴抵住她头顶,每当感到指甲扎进肉的微痛感时,便小声安慰:“没事,有我在。” 碎石前需要大量喝水。 闻逸尘不厌其烦地混出一杯杯温水,难得有耐性地哄着:“最后一口,听话。” 安漾实在咽不下,孩子气般整张脸埋入他胸膛,以示拒绝。 闻逸尘哭笑不得,揉揉她后脑勺:“多大了?还用这招?又不是喝中药。” 安漾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快喝吐了。” “最后一口,听医生的。” 隔壁床家属瞧着有意思,探头探脑八卦起二人的关系。闻逸尘轻描淡写地答:“我是她哥。” 家属竖起大拇指:“兄妹感情真好。不像我家那个混小子,成天欺负亲妹妹。” 闻逸尘淡笑附和:“小时候不懂事,长大就好了。” “好个屁!我家小妹现在见到哥哥就跑,说哥哥不是骗她就是欺负她。前段时间连哥哥微信都拉黑了,说要彻底断绝兄妹关系。”家属说到兴头上,“诶,你跟你妹从小感情就这么好啊?” “也不是。”闻逸尘略有沉吟,“我以前也常欺负她。” “我家小妹性子烈,惹急了真能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看那混小子找谁哭去。去祖宗坟前跪着都没用!” 闻逸尘若有所思,没接话茬。安漾装聋作哑,后知后觉想挪远些,不料刚轻微扭一下就被人箍得更紧。 “别乱动,待会就到你了。” “哦。” 痛感占据了分分秒秒,又被温热的掌心抚慰。 久违的拥抱悄无声息间融化了冰冷界限,心也不受控地想贴近些、再近些。 碎石三分钟后,安漾终于活了过来。理智瞬间回笼,边界感在一次次视线回避中悄然重塑。 安漾垂着眼,总觉面颊沾了针织衫的毛绒,摸不到,只好用手背磨蹭,焦躁得无所适从。 闻逸尘眼瞧她唇色恢复如常,放心不少,单手抄兜站在床尾,半天憋不出一句屁话。 “你……” “我……” 安漾抢着说:“我待会还要做氦氖激光治疗,一个小时。你忙你的。” “嗯。”闻逸尘点点腕表表面,“我一会恰好有事。刚你做碎石的时候,我给方序南打了电话,他在路上了。” “哦,好。我也正准备跟他说。” “医生说上厕所前记得做五到十分钟的排石操。” “哦。” “你感觉好点没?” “基本不疼了。” 周遭人来人往,嘈杂声丝毫掩盖不住没话找话的尴尬。 闻逸尘拳头抵住唇,绞尽脑汁:“我之前有没有督促你多喝水?合作过那么多人,没见过你这么一身反骨的搭档。跑医院耗费小半天宝贵时间,满意了?开心了?工地那边我管不着,但在我这,你最起码三天后才能来上班,具体听医嘱。”他没给安漾反驳的机会:“年底事多,我很忙,没空挨个送组员去医院。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安漾没听进去,垂眉耷眼地恳求:“别告诉奶奶。” 闻逸尘深呼口气,“我说了不算,你问方序南。” 隔壁床家属见俩人刚还亲密无间,这会又有了针锋相对的意思,忙抓了把瓜子开磕:“小妹,你哥对你是真好,可惜刀子嘴豆腐心。别看他现在板着脸训你,刚一口口喂水体贴得不得了!看你疼的时候,哎哟,急得直挠头。”她乐呵呵做起和事佬:“患难见真情,哪家哥哥能做到这样?我家臭小子都不行!” 安漾礼貌回应:“阿姨,我知道的。” 家属转而将矛头指向闻逸尘:“别尽说人不爱听的话,哥哥对妹妹好,天经地义,不丢人!” 闻逸尘尬着笑,“阿姨,我知道了。” 墙上时钟秒针每转三下便抖一下,卡得人心烦意乱。 闻逸尘见时候差不多,“方序南快到了,我先走了。” “开车注意安全。” 他不太放心,一步三回头,“好透了再来上班,不然别怪我翻脸。” “嗯,知道。” 闻逸尘走后,安漾重新躺倒。白炽灯刺眼,敦促大脑重新梳理刚发生的一切,详尽到分秒不落。肌肤触感真实又具体,撩过肌肤、渗透毛孔,揭穿了所有的自欺欺人。 可那又怎样?她和闻逸尘注定走不到一起啊!靠一时半会的心跳同频无法拆解复杂繁乱的关系网,无力应对外界压力,更别提二人压根建不成坚固的信任地基。难道不是吗? “这么严重?医生怎么说?”方序南的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了安漾的胡思。有阵子没见,真人比视频里清瘦了些。 “没事,待会上几次厕所就好。” 方序南撩起安漾额前的碎发,轻吻她前额,面容难掩担忧:“接到逸尘电话时,吓我一跳。昨晚视频里看你脸色就不太好。” “我太疼了,都不知道怎么来医院的,顾不上告诉你。” “傻不傻,还好逸尘在。” 安漾掩紧被子,“你今天不忙?” “不忙,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我跟马存远打个招呼。”说完他顿了顿,“你自己请假吧,如果他有异议,我再找他。” “好,谢谢。”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 “哦。” 视线交汇,目光中闪了些好久不见的依恋,却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安漾率先撇开眼,“我待会做完激光就能出院,回申城吧,免得奶奶担心。” “好。” “我想先回趟爸妈家,拿点衣服。” “户口本还在叔叔阿姨那吧?要么一起拿了?叔叔那天说成天见不着你人,玩笑说不如直接给我户口本算了。” 安漾本能搪塞:“提前一天再回去拿吧。” “好,听你的。” 正文 第41章 相信我,我们会很幸福 忙惯的人最怕突如其来的闲。 大把闲暇时光堆砌成一堵墙,禁锢斗志的同时,也阻滞了惯性思维。大脑突遇紧急刹车,不甘心无事可做,索性揪出往日刻意被忽视的念头,逐一细究斟酌。 思绪很快变得凌乱。 很多匿在意识深处的想法,难得见了光,肆意纷飞地提醒着: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紧接着心绪也开始波涛汹涌,波动出更大的水纹,伺机倾覆板上钉钉的决定。 安漾招架不住,打算根据咨询师的意见,找方序南开诚布公聊聊。可每次对上他犀利的眼神,安漾总觉那些理由通通站不住脚。 说什么?说她当初没考虑清楚,还是说她现在极度恐婚,想再等等? 电话、短信、邮件,不停打断二人的谈话。而安漾好不容易组起的坦白局则在一声声“稍等我t一下”中逐渐瓦解。 她只得转移注意力,从网络热梗中获得转瞬即逝的欢乐,随即再次陷入难以纾解的郁结。 几个工作群依旧热闹,只是大家都默契地没有再@安漾。马存远每到傍晚准时冒泡,言简意赅:施工进度有条不紊,没什么错漏。 闻逸尘自离开医院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顶多深更半夜时往群里扔“OK”当统一回复。而那日的悉心照料和亲密无间,宛如只是痛楚到达顶峰后的幻觉。 方序南这两日推掉应酬,一下班便回家。他厨艺不精,自告奋勇当一次煮夫后,边收拾碎碗和烧焦的锅铲,边提议以后要么去爸妈家吃,要么点外卖吧。 安漾嗅着一缕缕呛鼻的焦味,叫住方序南,“我想跟你聊聊。” 对方没回头,“说。” “你想好了吗?” 方序南擦拭灶台的动作停滞数秒,“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真的很恐惧。” 方序南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搓手,借由哗啦啦的水声拖延时间。水停的瞬间,他转过身,走到安漾面前搂住她:“相信我,我们会很幸福。” “哦。” “走,快去吃饭。” 华灯初上,家家户户的窗帘都透出几笔温馨剪影。 外卖盒里的饭菜滋滋冒热气,朦胧预告起婚后生活,和安漾之前想象的别无二致,却莫名勾不起食欲。 方序南吃饭时依然在查邮件、接电话,偶尔还得起身回避。安漾不方便打探业主信息,更不能过多泄露工程进展,只好刷手机、就着热点新闻点评一二。 二人各吃各的,连筷子都懂事地避开了对方会感兴趣的区域。 “白天在家干嘛了?”方序南将手机倒扣在桌上,揉揉睛明穴:“没胃口,不吃了。” 无非是玩手机、睡觉、灌水,期间实在太无聊,安漾根据萧遥写的老挝和泰国游记,研究了东南亚佛寺的建筑形式。 方序南轻扬眉梢,配合地问:“有什么发现?” 安漾小跑去书房,拿着精心制作的手绘图,颇为得意:“信仰上座部佛教国家的寺庙建筑一般有金色装饰和多层屋顶。” 老挝多采用澜沧晚期和琅勃拉邦风格,屋顶层层递进,屋檐向下延伸贴近地面,正脊一般由龙蛇或鸟首做点缀,檐侧有少量纹样。泰国清迈则主要是兰格风格:屋顶多层、线条直、金色装饰繁复。曼谷多为巡逻风格,构图呈上升趋势,正脊装饰丰富,屋檐向上翘起。 安漾正说在兴头上,抬眼瞥见方序南心不在焉的模样,宝贝地收起图纸:“打发时间画着玩。” “你应该多歇歇,难得休假。” “身子都僵了。”安漾夸张地拉伸背部,“昨天躺一天,今天实在受不了了。明天下午我得回爸妈家再拿点东西。” “晚上陪叔叔阿姨吃顿饭?” “不用,你下班来接我吧。”安漾闭眼都能想到那副画面:四个人围着一桌外卖和凉菜尬聊,方序南全程陪笑,绞尽脑汁热场子。好累。 “好。对了,HLT年会你要出席吗?” “看业主发不发邀请函咯。” 方序南毫不意外这个回答,“行。” == 一个多月没回爸妈家,安漾站门口呆愣了好一会。 客厅大理石地砖改成了深红实木地板,咯人梆硬的红木沙发上搭配了整套牡丹花坐垫和靠枕,和新铺地毯上大写的「富贵花开」四个字相辅相成。 姜晚凝正在做瑜伽,听见动静,依然目不斜视地保持金鸡独立,跟随语音指示吸气、呼气。 安漾径直走进卧室,又一次瞠目结舌:龙凤和鸾被褥取而代之高冷风四件套,红得晃眼。屋内角角落落都贴上了「囍」字,喜气逼人。 安漾选择装瞎,麻利翻出旧羽绒服和毛衣,准备带去工地过冬。 衣橱最下方有两层抽屉,乱糟糟塞满了获奖证书、准考证和各个年龄段的证件照。旧时光像是被封印在此,泛着陈年尘埃,诱得人一个劲打喷嚏。 好几张证书边角皱皱巴巴,上面还有安漾的涂鸦杰作。她从不在意这些虚名,每次拿回家都例行公事找老安讨红包,再随手乱扔当草稿纸。 其中有一张是校建筑设计竞赛的奖状。安漾当时拿了一等奖,在正面画了“比耶”的手势庆祝。而背面左下方不知何时竟添了「澄心居」的卡通画,院落挂了两盏唐灯,灯下男孩和女孩手牵手,咧嘴傻笑。 好幼稚。 安漾盘腿席地而坐,拾掇旧物、回顾零星过往,随即视线一飘,落在底层抽屉的相册上。 土粉厚胶封面,底色微微泛黄,正中央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小女孩笑容甜美。内里贴上了安漾的生日照。从一岁到十八岁,并附有姜女士的几笔简介。 安漾随手一翻,将东西挨个放回原处,合上抽屉时突遇卡顿。用力推搡几下后,底端木板哐地倾斜脱轨,洒漏出两张卡在夹缝里的旧照片。 四寸彩色照片,边角泛黄,都是同一对男女的合影。 男的身穿白衬衣、黑西裤,挺直了胸脯,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出头。女生穿着一条蓬蓬袖蓝色波纹及膝连衣裙,扎着羊角辫,笑容甜美。二人相隔一臂的距离,或并肩而立,或相视一笑,背景很像旧时的南京路街口。 老安身边的女人是谁?安漾攥着照片,认真端详一小会,不经意抬眼,吓得尖叫出声。 姜女士微微蹙眉,“大惊小怪做什么?”她鼻尖冒着汗,身材远超同龄人,单立在那便傲骨翩翩。 “没什么。”安漾担心撞破老安的秘密,将照片和其他文件混一起,手忙脚乱地往抽屉里塞。 “我来,我来。你这么塞,以后东西么全都找不到了。”姜晚凝二话不说夺过安漾手中的材料,快速比对核实,看见那两张老照片时面不改色心不跳,还翻出一个空相册,替它们找到了新家。 安漾瞧在眼里,疑虑骤升:“妈,这谁啊?” “你爸初恋。”姜女士小心翼翼塞着照片,不时用手捋平卷翘的边角。 “你认识?” “我不认识。” “我以为是你闺蜜。”不然这么宝贝照片干嘛? “小说看多啦!”姜女士心情不错,“我很开明的,要尊重每个人的过去。” “不会吃醋?” 姜女士抛来疑惑的一瞥,有什么好醋的? “和你爸第一次相亲的时候,他就交待得一清二楚。你爷爷奶奶嫌她年纪长你爸四岁,担心生育问题。”姜女士破天荒分享起老安的情史,“你爸放不下,想跟人私奔,结果女方家转眼给她谈了个男人闪婚了。” “啊?”安漾双手托腮,眸光噌亮,听入了迷。 “没多久,我跟你爸就相亲了。奶奶应该也跟你说过。”姜女士面色如常,“你爸见我第一句话便是:他心里有个爱人,放不下。” “然后呢?” “我就问他能给我迁户口吗?”姜女士转眼收拾完抽屉,瞧见安漾欲言又止的面庞,忽地意识到很久没和女儿面对面谈心了。 年轻时她总嫌小孩吵闹,巴不得安漾放学回家就在卧室呆着,别没完没了地追问为什么。再后来她读了几篇母女关系的论文,决定进行有规律高质量的对谈,便立下每周五晚的交流时间。她例行公事地问,安漾不走心地答。 对年轻的姜女士而言,责任远高于母爱,自己的前途更享最高优先级。她从来都能坦荡面对这颗私心,早早放手,训练孩子成为独立个体。现在却偶尔反思,她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太冰冷?完全忽视了陪伴对于孩子的重要性? “想问什么?”姜女士心一软,坐在红哈哈的被褥上,满脸嫌弃:“让你爸把家里布置得喜庆点,结果搞成这样。” 安漾跟着坐在床沿,和母亲隔了些距离,“你当初怎么决定跟我爸结婚的?” 姜晚凝不假思索:“宿舍分房,户口,还有对未来的展望。” “感情呢?” “我跟你爸现在感情挺好啊。” “结婚时呢?” 姜女士琢磨出安漾神情里的挣扎,“这个问题问我没用,得问自己。”她指尖抚着金丝线边,语重心长:“我那些学生们跟你差不多,遇事恨不得拉群问所有人意见。人和人不一样,别人的建议甚至都不能作为参考。我跟你爸选择这种婚姻模式,过得不错,不代表你也可以。” “每个人对婚姻的定义不一样。我当初就想落户大城市,找靠谱踏实的男人搭伙过日子。感情不感情的,不强求。” 安漾联想起母亲的日记本,下意识想问一嘴,又没敢提。 “你们这代人对结婚的看法更是多种多样,关注侧重点也不一样。” 安漾垂着脑袋,彻底丧了气。一直以来,她总在不停说服自己:爸妈过得很好,至少在外人眼里无风无浪,那她应该也没问题。 咨询师的几句话如杠杆,四两拨千斤t般撬动着过去二十多年的认知。而母亲的这番话重重落在心头,二者合力作用下,所有基于该认知基础的决定都跟着摇晃。 姜女士作势要揽女儿的肩膀,自觉别扭,改拍了拍:“那天订婚宴,序南说你之后会考虑换工作,我看出来了,你不痛快。” “不痛快就要提,很多线要从一开始便设好。不然以后,你只能无止境的退让。” “提了。” “序南怎么说?” “都听我的。” 姜女士不予置评,“思维定势很难改。当初你爸问我生育计划,我说考评在即,想缓两年。他应得好好的,结果婚后尽想些歪点子,闹得差点离婚。男人多少都有劣根性,总想着等娶了老婆回家,万事已成定局。” “序南不一定是这样的人,但心里有不痛快的,尽早说清楚。” “嗯,知道了。” “我常跟学生说,与人相处首先要考虑自我感受,而非自我形象。”姜女士今日说了太多话,及时叫停,“在家吃晚饭?” 安漾正要应下,余光瞧见衣柜角压着的旧照片,捞起来瞅一眼,“奶奶抱着的是谁?” “没谁。”姜女士直接夺过,神情转冷,似是察觉出生硬,改口道:“我妹妹。” “你还有妹妹?”安漾闻所未闻,“我小姨?她现在在哪?” “去世了。”姜女士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淡声叮嘱:“别问奶奶,免得她伤心。” 正文 第42章 爱者活该 对谈又一次戛然而止。印象中,和母亲的温情时常转瞬即逝。 安漾察觉闯入禁区,识相地咽下疑问,拎起一大包旧衣物起身往外走。姜晚凝没挽留,只多嘱咐了几句:马上年底了,万事当心。 门一关一合,隔绝了本就不多的温馨。 安漾回趟家,意外收获一条新闻。震惊之余,开始疯狂在脑海搜刮这位小姨的蛛丝马迹。去世了?生病?意外?去世的时候几岁?为什么从没听奶奶提过?她和小姨或许见过面? 姜晚凝的讳莫如深如一把铁锁,锁住喉咙眼的同时,也加深了母女间的边界线。什么该说,什么能问,藏多少、吐几分,皆在姜女士掌控之下。而下午寥寥几句的掏心窝子话倒像母亲放松警惕的错漏,抑或大发善心的施舍。 “怎么了?”方序南见安漾心不在焉,没着急启动车,“和阿姨闹不开心了?” 在方序南眼中,姜女士是小孩们避之不及的冷酷大人,也是晚辈们不知该如何讨好的难搞长辈,更是比老板还难揣摩喜好的未来丈母娘。 她喜怒不形于色,常爱用冷暴力来惩罚小小的安漾。有好几次,方序南都撞见安漾屁颠颠追在妈妈身后,讨好地嬉笑或唱歌。姜女士无动于衷,很久之后才回过头,冷眼冷语地告诫:不要总想着嬉皮笑脸求原谅,得好好反思到底错在哪。 可十岁左右的小朋友能反思出什么呢? 方序南不理解,亦不知该如何安慰,便默默去小卖部买几根棒棒糖备着。然而他往往总慢了一拍,闻逸尘那小子似乎有千里眼顺风耳,专挑安漾不如意的场合出现,讨人嫌地戳她心肺,再假惺惺递上纸巾、饼干和棉花糖。 这家伙次次都能成功将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或惨遭安漾白眼,或被竹签敲中背脊,偶尔真闹过分了,还会被安漾追着打。 “原来我有个小姨,早年间去世了。”安漾满脸困惑,“你有印象吗?小时候见过没?” “真的假的?”方序南回想好半天,“没吧……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 "阿姨没说?” 安漾抛来无奈的一瞥,方序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先想想吃什么。牛排?色拉?” “吃点热乎的,打边炉吧。” 方序南迅速定位到一家高端港式火锅店。安漾斜睨店名,提议道:“去威皇好了。” “环境不行。” 安漾迫不及待想扎入挤挤攘攘的氛围,冲淡内心的空落,“好吃最重要。” 方序南没再坚持,往最近的一家分店开,进店时不禁拧起了眉。安漾回归人潮,脚步稳当当落在木楼梯上,每一声都混着她此刻急需的喧闹。 二楼层高矮,安漾低头避开屋梁,轻车熟路绕进右手侧的隔断区。 不足十平米的空间,足足塞了近二十人。安漾侧身挤到角落的边桌,视线恰好和斜对角的熟人交汇,立马展露笑颜。 萧遥故作夸张地张大嘴,碍于周遭太拥挤,没法起身拥抱,假模假样喊道:“美女,打哪来呀?” 安漾不陪她胡闹,环顾周边,目光在旁人身上多耽搁了几秒。方序南立在她对面,循声扭头,礼貌地跟萧遥打招呼,随即揉捏了团纸,轻轻一抛。 纸团不偏不倚砸中了某人的小手臂。 闻逸尘正专注吃饭,没好气地抬头,眼神率先定焦到安漾面庞,紧接回挪到方序南身上。他轻扬眉梢,玩闹地将纸团扔回去,“来吃饭?” “废话”,方序南眼疾手快地接住,嫌太吵,头一偏,“过来坐?” 闻逸尘努努嘴,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吃。 一落座,视野被层层遮挡。 方序南今日穿着商务又光鲜,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整个人不太自在:桌面油腻、墙面斑驳,没衣架挂呢子大衣。现下衣摆皱巴巴搭在大腿上,好几次不经意滑落,或被邻桌的凳脚压住,或被人不小心踩一脚,闹心。 方序南无奈地提起衣摆,掸掸灰。安漾没留意这些,匆匆翻阅菜单,报了一连串想吃的菜。 等上菜的功夫,萧遥见势钻到安漾身侧,揽住好姐妹的肩,腻歪了好一会。她神采奕奕,一颦一笑间流露出许久不见的畅怀。安漾放心大半,既欣慰,又艳羡起萧遥当断则断的果敢和勇气。 萧遥叽里呱啦说了好半天,方才转过头:“方总最近在忙啥?好久没见二位同框了唷。” 方序南笑笑,淡声道:“安漾现在比我忙多了。” “她一直都是大忙人啊。”萧遥紧了紧挽人的手臂,两眼冒星星般当起好朋友的事业粉,“我现在就指望她飞黄腾达,混成业界数一数二的建筑师,以后开间独立工作室,哟嚯!牛逼大发了!” 满嘴不切实际的幻想,安漾听不下去,作势要推开毛茸茸的脑袋,“好痒。” 方序南倒很捧场地附和,期间帮忙斟了几次茶,关心起萧遥的近况。 “安漾没跟你说?姐们离婚了!”萧遥说这句话时中气十足,丝毫不输当年公布婚讯时的气势。 方序南脸色稍变,不着痕迹掠一眼安漾,不好当面八卦,更不知该如何安慰。 萧遥毫不在意,已然跳到下个话题:“诶,你俩晚上有事么?没事的话去看我们表演?” “不去了吧。” “今晚演出场地小,观众也不多。我最近练了首新歌,还想当面唱给你听呢。”她嗲着语调,边说边晃着安漾的胳膊乞求:“我的漾宝……” 安漾起了身鸡皮疙瘩,“好,去去去。” “耶!我先去布置场地,你俩慢慢吃,演出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开始,待会发你地址。就在附近。” “好。” 萧遥交代完,张罗着其他同伴们有说有笑地走了。闻逸尘落在最后,踱步至方序南身侧,漫不经心地问安漾:“好透了?明天能上班了?” “嗯。”安漾正在吃粥,头都没抬地应了声。 闻逸尘拍拍方序南的肩:“好好照顾人,我现在项目缺人手。” 方序南调侃着:“不行多招几个,非逮着我的人一个劲薅羊毛?” 闻逸尘耸耸肩,“我们都是看业主脸色行事,预算有限,没话语权。” “早说了让你……” “别……”闻逸尘连忙打断他,散漫地摆摆手,“走了,一会见。” == 和上次比起来,今天的演出场合低调得多。 滨江边岸废弃厂房改建的一间小工作室,面积不大,能容纳五十人左右。舞台和观众席浑然一体,没设座位。听众们多是圈内熟人,到了便三两集成群,随便找地方站着。 安漾谨记萧遥的叮咛,挤进靠前的位置,发了张照片汇报定位。萧遥约莫正在忙,没回复。方序南第一次正儿八经听现场表演,觉得新鲜,左顾右盼。无奈他老板架子实在太足,乍一看跟赞助商似的。 旁边好几个人窃窃私语:“团长发财啦?请老板来视察?” “帮忙做广告?” “什么广告?金嗓子喉宝还是创可贴?” “哈哈哈。” 玩笑断断续续传到安漾耳朵,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目光和两米开外的人交接。对方正忙着调音,置身于暗影之下,隐约显露出轮廓。 好奇怪,周围明明那么多人,光线几乎黯淡到可以忽略不计,距离远到看不清彼此的长相。然而安漾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闻逸尘也正在看她。 唰,聚光灯忽地亮起。 强光t刺眯了眼,等再睁开时,对方早已撇过头,和身旁的许欢热络攀谈。安漾若无其事地舒口气,一心盼望演出尽快结束。 第一曲照例是萧遥的独唱。 她身居台中央,侧身坐在高脚凳上,单脚点地。长卷发滑落右肩,凹出妖娆妩媚,她轻拨几下弦吸引众人的注意,“爱者活该,送给大家。” 前奏响起,音节从胸腔缓慢叹出,悬在高空经久不散。萧遥如向人倾诉般,婉转唱出了歌里暗含的释怀、无畏和放下。 “朋友都劝的烦,劝放下当断就断。我低头,谁能让我勇敢。” “原来是,爱者活该,谁痛谁改。” 安漾小声跟唱完整首歌,不由得感叹人多半只在开启上帝视角时才能保持清醒,居高临下地旁观审判。看那些深处困境的人自我挣扎、嘲笑她们的恋爱脑或拧巴,但没人敢打包票般论断:自己肯定不会这样。 曲风交替,期间萧遥二次登台和许欢合作了《珊瑚海》。一首经典对唱情歌,悲得很彻底,却被二人唱出了劫后余生的希望。他俩默契十足,结束时相视一笑,手牵手朝观众席鞠了个躬。 不明真相的听众们吹起口哨,高声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萧遥笑容明媚,又鞠了个躬,转过身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许欢面上显出些许羞涩,大力将人拥入怀,贴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 顷刻间,口哨、叫嚷、祝福声此起彼伏。 安漾颇为动容,破天荒在心中反问:想太多做什么?有必要凡事苛求结果和完美吗?谁又能预言家般看到老,精准无误地预判走向? 生活本就瞬息万变,能一直开开心心地歌唱就很好啊! 闻逸尘上台时,掌声、欢呼声更盛。 好几个人尖声表达对他的喜欢,安漾没听清楚,只陆陆续续听到几句: “多来几首!” “唱满十首!” “闻哥,又落单哇!还没找到女搭档啊!” 闻逸尘没理会台下的胡闹,轻拍两下话筒,故作疑问:“今天唱什么呢?” 一人应着:“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全场哄笑,闻逸尘反倒配合地拨弦,唱了两句舒缓版的,随后乐不可揭地抱拳求放过。 他清清嗓子,攥着话筒思忖好一会,“今年快过去了。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要么我唱首快歌吧。” “不对啊!今晚主题是「擦肩而过」,闻哥得点题啊!” “就是!抒情串烧!” “对对对!就上次唱的。” 闻逸尘面露难色,讨价还价:“迎新年得闹哄点,换其他的?” “别呀,哥们几个就等返场呢!” 闻逸尘终捱不过众人敦促,无奈应下。 “我爱的人呐没有啦,几句话断了我牵挂。” “真狡猾,她还是她。” 间奏逐渐由快变慢,曲调自然过渡到下一首: “可回忆,那么清晰那么透明,就算我再用力再用力都抹不去。” “原谅我不能够为你遮风挡雨。” “我还在原地,等你你你你你你……”唱到这句时,闻逸尘罕见手滑,出现了小失误。他淡定如常,不动声色间调回音,迅速到外行人根本捕捉不到转瞬即逝的卡顿。 然而那极其短促尖锐的颤音精准狙击安漾的耳膜,划得她心室骤然收缩。 血液急速循环,打通了任督二脉。安漾听明白了,不懂音乐的方序南也听见了。 正文 第43章 我又不瞎 道路两旁,金色小灯泡缠绕树干和枝丫,光芒闪耀。正值初冬,商场门楼悄然换上圣诞装扮,红绿相间,挂上blingbling的铃铛、五角星和球,透满喜庆的好看。 市区内的路拥堵又难开,运气不好的话,还会接二连三遇红灯。方序南每次决心卡点闯黄灯,又临时改主意踩刹车,老老实实等着。 车不停启动又停下,刚驶出十几米便得等一个漫长的红灯,着实磋磨人的耐性。 方序南沉默不语,偶尔鼻腔重重叹一声,几次之后收到安漾的提醒:别总叹气,不好。他听闻无所谓地扬眉,笑她迷信,随口一提:“萧遥是不是跟那小子好上了?” “我没问。”安漾实话实说,成年人做事自有分寸,萧遥真想说时谁都拦不住,问了干嘛? “她没跟你说?”方序南借由等红灯的间隙,难得八卦起萧遥的感情生活,“不符合她的调性啊。” “她什么调性?”安漾不解他的措辞,隐约捕捉到一丝弦外之音。 “她一直跟你无话不谈吧。以前去日本玩,恨不得全天现场直播让你陪她视频逛街,选衣服、项链,挑餐厅、点单,事事找你把关。公司同事的八卦、她父母吵架、连闺房秘事都跟你分享。”方序南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屈指列数,难掩质疑:“谈恋爱这么大的事居然没跟你说?” 安漾不懂他为何言之凿凿,“你干嘛非说她恋爱了?” 方序南似笑非笑:“我又不瞎。” 安漾没接话茬,更不想对好朋友的私事评头论足。萧遥现在单身,爱跟谁谈跟谁谈,只要对方身体健康、人品靠得住就行。她甚至自私地想:现在但凡能让萧遥开心的男人就是好男人。离婚虽不至于伤筋动骨,至少锉磨了萧遥一层皮。 许欢……安漾之前零零总总从闻逸尘那获得过一些观感:独生子,家里开工厂的,从小学起便在申城读国际学校,家底丰厚。高中毕业后去澳大利亚混了本硕文凭,学成归国,当起了快乐的无业游民。平时爱玩音乐,常飞去世界各地收藏吉他,其余时光则宅厂里倒腾多肉基地。 从各方面来看,和宋决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空气静默数秒。 方序南明显没打算轻易跳过这个话题,继续问道:“他俩什么时候离的?最近吗?” “嗯。”安漾随手拧大音量,转头望向窗外。 车缓慢行驶,碾碎了一路光亮。 方序南目视前方,在暗影中嗤笑:“我猜萧遥离婚,多半和那小子有关。” “你怎么会这么想?”安漾忍着心中的不耐烦,语气依然温和:“开车吧,绿灯了。” 方序南煞有其事地开始分析:“前脚冷静期刚过,办完离婚手续。后脚跟人在台上眉目传情,无缝链接啊!”他口吻中流露出不难被人察觉的讥讽和刻薄,全然没了往日的分寸感。“上次你去看演出,我记得她跟这男的勾肩搭背走的?那会她还没离吧?刚你也看见了,牵手拥抱,那男的还亲了她额头。这和官宣有什么分别?” 安漾一本正经地替好朋友正名:“萧遥不是这样的人。” 方序南不置可否,“那是你傻。” 安漾讨厌他的拿腔拿调,下意识提高音量:“哪怕萧遥现在真谈恋爱了,也不代表她离婚和别人有关系吧?” 方序南话里有话:“那能跟什么有关?” “她和宋决的感情出问题了呀……”安漾加重尾调感叹,好掩饰语气里的烦躁,“我了解萧遥的为人,她肯定做不出这种事。再说她和宋决认识这么多年,从最开始到现在我都亲眼见证的,她对宋决怎么样,我再清楚不过,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因为外人说断就断了。” 照往常来说,话题进行到这,方序南早该识相地闭嘴。可今日不知哪根筋搭错,竟不依不饶起来:“认识再多年又有什么用?!人心易变。”他说话间滴了滴前方突然变道的车,“人过惯了好日子,容易不甘心、忘记惜福。嫌生活四平八稳、无聊,想去外面找刺激。要是正好碰上三观不正的,两人看对眼就搞一起了。我看那小子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安漾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你别妄自揣测别人的私事。萧遥是我的好朋友,你这么说她,我听了非常不舒服。” “我是怕她带坏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 方序南抬起手,叫停对话:“萧遥的事我没兴趣管。总而言之,别当别人是傻瓜。” 句句旁敲侧击,安漾简直莫名其妙:方序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爱随便给人泼脏水?又什么时候开始考虑问题变得这么极端? 安漾不能容忍这项污名罩在好朋友身上,义正言辞:“作为外人,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表象,内因才是真正的导火索。我没办法详细跟你解释萧遥和宋决之间的问题,但请你不要堂而皇之地污蔑我好朋友,擅自给她套上一顶出轨的帽子。” 方序南见她较起真,没如从前般退让,“你不能因为她是你好朋友而舍掉三观。” “你更不能因为见到她和别人一起演出就胡乱泼脏水!” “我说了。我、不、瞎。”方序南加重了咬字,“两个人之间究竟是普通朋友还是暗度陈仓,我看得出来。萧遥刚才窝在人怀里许久不肯露面,这还不够明显?当然,我也没说一t定是萧遥出轨,但肯定跟那小子脱不了关系。我见过宋决几面,抛开别的,那人责任感没的说,是个好丈夫。” “你这话明显前后矛盾!而且你才见宋决几面,已经熟到敢帮人打包票了?” “我是男人,男人的那点花花肠子我一清二楚。内因不可怕,两个人好好谈谈,抱着建设性心态,肯定能找到方案消化解决。外因才是让人始料不及的重磅一击!” “你到底怎么了?”安漾眼瞧方序南越来越激动,“你以前不会关注别人的私事。” 对方阴沉着脸,深呼吸两秒,“没什么,偏头痛犯了。” 转向灯咔哒,终止了没头没脑的争论。 安漾现下总算回过味来,品出指桑骂槐的画外音,突然倍感失望。芥蒂横在二人之间,早划出一道深邃不见底的深渊,推得彼此渐行渐远。 二人不约而同,悠悠叹了口长气。气息相抵,轻飘飘消减了倾诉欲。 安漾心生疲惫,只觉看得见的未来立满无数个路障,皆和前尘往事有关。这段时间,她不断被迫面对、跨越,三番五次体验到百口莫辩的无奈。究竟该如何自证表忠诚?以后又会面对多少类似的借题发挥?最最可笑的是,她被动到无法揭穿对方的话术,讨要说法,以免被人反将一军。 这婚……还有结的必要吗?这条路还有必要硬着头皮往下走么?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安全带提示音尖锐刺耳。 安漾骤然回神,率先提着帆布包下车,一进屋便钻进了书房。方序南知晓她在闹脾气,冷战一个多小时后敲敲房门口,“睡觉?” “你先睡。” 方序南忽视她的冷脸,“好,别弄太晚。明早送你回工地?我正好要带总部来的高层视察。” 安漾直盯电脑屏幕,翻了会邮件,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明天马工会去工地,有事你跟他联系。我得去WLD,那边活比较急。” “行。晚安。” 房间门重重关上。 安漾将长发盘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聚精会神整理第二日的待办事项,靠工作暂时压下脑中频频冒出的念头。 千万不要在夜晚闹情绪的时候做决定,她在心中默念着,冷静,再冷静一点。 三天病假换来堆积如山的工作,群里的岁月静好原来不过是粉饰太平。 HLT酒店湖畔旁有一截明代古城墙,设计之初便和业主商量好会完整保留,作为一处历史遗迹景致。不料近日连降大雨,石块松动,坍塌了一部分。 工人们不了解其中门道,更不懂历史文物的珍贵,没好好保存所有落下来的砖块。好在马工及时赶到,花两天时间从小铲车里亲手挑拣出碎砖,基本拼凑得差不多了。之后还得找专业人员,尽力修成原样。 而芙蓉村那边,团队根据前两次座谈会收集到的信息,率先做出了几处公共空间的设计图。包括芙蓉水池、村落内的采荫纳凉地、休憩亭等。 这些地方多是户外,没有需要测绘和评级的实体建筑,多半只用结合村民们建议添砖加瓦。因此设计上的灵活度和空间较大,也方便业主和团队加深了解和磨合。 近两日,村民们陆陆续续提供了反馈。和其他业主相比,村民们偏老龄化,思想守旧,且家家有不同的迷信点。他们不喜抽象难懂的文艺范,无比看重建筑的实际功用性和朝向,不允许屋头挡日光、地基阻水源,更不能破坏风水。 总而言之,忌讳多、约束繁杂。 目前最先收到确定反馈的是村后木桥上的路灯。 负责此处的设计师突发奇想,结合村民们的信仰以及往日祭拜习惯,并融入传统和现代艺术风格,专门设计了几款图腾造型。可惜老人们欣赏不来,一致认为那几个铁皮马脸看着骇人,小孩们见到肯定吓得哇哇哭。 李村长更是气急败坏,几通电话径直找到闻逸尘那,三令五申不要搞花里胡哨的设计,更别弄些牛鬼蛇神的雕塑,放村子里吓人。 闻逸尘一听,决定临时召集大家开会,稍作修正事先商定的设计理念。再来场头脑风暴,看看业主们可能还会在意哪些问题,方便日后规避。他在邮件里详细列出与会人员,并在安漾名字旁打括号标注:视频参加。 安漾点击回复,抄送给组里所有人:【闻工,明早的会议,我会准时去会议室参加。】 闻逸尘秒回:【收到。】 正文 第44章 故意埋汰我呢?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 安漾前晚忙到近两点,直接在次卧睡了一夜。可惜空调制暖一般,被褥还是适合秋天的薄厚度,安漾头重脚轻地醒来,算算日子,赶忙冲去厨房泡了杯维c。 “不舒服?”方序南恰好提外卖进屋,“不行再请一天假。” 安漾一口气干完整杯,心理作用率先奇效,瞬间精神焕发:“没事,预防而已。” “昨晚怎么没回房间睡?” “太晚了,怕打扰你。” “哦。” 方序南目光扫过她眼底,终咽下了关心,没必要白费口舌,反正说了人家也不会听。 安漾还为他在车上的那番言论耿耿于怀,几次三番想质问。算了,实在没精力吵架。 二人面面相觑,同步觉出一丝尴尬。 “吃早饭吧。”方序南用力扯开外卖封口,一一取出:“小馄饨,锅贴,软蛋饼,豆浆和茶叶蛋。” “这么多。” “你忙起来顾不上吃饭,最起码早餐多吃点。” “哦。” “待会送你去WLD?” “不用了,我坐地铁。” “行。” 一时间,耳边只剩喝汤和咀嚼音,混杂手机震动声。期间好几次,安漾袖口上滑,手臂内侧贴到大理石餐桌桌沿,冰得人慌忙挪开。 腹部痛感明显,加上睡眠不足,安漾食欲不太好。她每吃两口便歇一会,吞了五个小馄饨后起身:“我得出门了。” 方序南没抬头,“好。下班回来吗?” “看结束时间,早的话我直接去工地。” “短信联系。” “嗯。” 咨询师那日言论的含金量还在不断上升。 安漾不禁怀疑对方是不是往她脑袋里植入了一颗种子。种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土发芽,根茎攀上神经末梢,悄无声息扭转着固有观念。 意识深处宛如有什么东西正在觉醒。 从前安漾刻意追求的相处模式,竟成为此刻迫切想要逃离的原因。不管是二人相顾无言的沉默,还是无法渗入内心的对谈,抑或为了规避争吵的疏离,每分每秒都在压缩周遭氧气,令人窒息。 还能撑多久? 报站声刺耳,戳破了脑海内不断循环的自问。 安漾有些胸闷,提前两站钻到左侧门附近,靠这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压住无所适从的焦虑。 出站、等绿灯、小跑过马路。梧桐树光秃得只剩枝丫,一派萧瑟。 寒风凛冽,安漾赶紧扯了扯围巾遮住口鼻,路过药店时顺便买了盒咽喉糖和布洛芬。工作重要,她没空生病。 早上八点的WLD办公室,难得的空荡。 落地玻璃窗窗明几净,这个点,太阳毫无杀伤力,虚虚散着光,笼出一小块静谧角落。那片是WLD特意为员工设计的休息区,半封闭包厢模式,每间隔断里都摆放了一张按摩椅。 安漾准备先找间空位办公,刚要横穿休息区,脚步不自觉顿住。 “我强调过好几次了,坚决不、拆。”对方嗓音懵懵懂懂,却饱含坚决,“这是原则性问题。” “这块你负全责,该怎么做业主思想工作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尽快再出一版方案。” 闻逸尘挂断电话,径直站起身。安漾驻足在原地,始料未及地和对方打了个照面,神色透满偷听墙角被抓包的窘迫。 闻逸尘还穿着前一日的衣服,睡眼惺忪,头发凌乱。他花了数秒定焦到安漾的面庞,反应过来后瞥了眼腕表:“这么早?” “又要拆什么?” “宋宅。” “他们家人很难搞。” 如果说圣旨门是项目里第一块难啃的骨头,那么宋宅便是第二块。 「宋宅」是典型的明代二层木构楼厅建筑。一楼有翻轩,核心四个步柱下放置了扁鼓形柱础。二楼三开间带两厢,进深六界,抬梁是明间扁,玳瑁窗户透出自然暖色。属于省内幸存不多的楼厅建筑之一。 可惜屋邸从古至今没有受到悉心维护和修缮,面临濒危风险,修复难度大、造价高。 镇政府前些时日正式将「宋宅」列入文物建筑名录,三令五申尽力保住这间老宅。 按道理,有政府明文规定和法律法规,轮不上业主指手画脚。可惜这户人家冥顽不灵,翻出祖传地契和房产证,声称旁人无权插手宋家家事。 前两次组里负责设计这块的顾问和那家老人产生了龃龉。对方一激动,扬言要放火烧了屋子,一了百了。顾问一听,秒认怂t,连夜修改方案并请示闻逸尘,这才有了刚才的对话。 “那怎么办?”安漾难掩担忧,“我们还没做测绘,万一……” “他们没得选。”闻逸尘打消她疑虑,“政府发话,他们难道敢和公家对着干?” 安漾倒没他那么乐观,“我奶奶说他们家人一直想盖新房。宋家晚辈们都在国外,花点钱,尽尽孝心给老人们置办新屋子,何乐不为?” 闻逸尘今日倒成了「坚定不拆」党,“修好了,老屋子住着也会很舒服。” “你跟他们说过政府会出资么?” “没用。”闻逸尘两手一摊,“他们说不在乎钱不钱的,是话语权的问题。”他说着说着捂嘴打了个哈欠,“我去冲咖啡,你喝吗?”话音未落又改口,“你不能喝,我给你倒杯热水。” “好。” “坐会。”闻逸尘努努嘴,“那边阳光好。” “嗯。” 两个人各捧一杯热饮,背对窗外的钢铁森林,并肩坐在高脚椅上,抓紧时间过了遍工作纪要和农历新年前的待办事项。 阳光洒满人后背和侧脸,缓慢升温,传递着循序渐进的温暖。休息区的墙壁和地毯多用了暖色调,慵懒舒适。聊完公事,二人不约而同地收声,感受着繁忙来临前的最后一分安宁。 “这里景色不错,采光也好。”安漾直起脊背,环顾四周,毫不吝啬地夸赞好几处点睛之笔,“你们公司的设计的确没话说。” “那必须,老大亲自操刀。”闻逸尘龇牙咧嘴喝了半杯苦咖,硬是喝出干酒的架势,抬眸瞧见安漾正往嘴里塞药丸,嗓音骤沉:“你又在乱吃什么药?” “布洛芬。肚子有点疼。” “肚子还是小腹?具体位置在哪?”闻逸尘自问算半个肾结石专家,“没好透?” “不是,跟那个没关系。” 闻逸尘不满安漾的搪塞,变脸比变天还快,“我昨天怎么说的?彻底好了再来上班。” 安漾敷衍作答:“真好透了。” 闻逸尘不信,作势又要摆出讨厌的老板架子压人。安漾烦透他滥用职权的招式,索性一句到位堵住他的嘴:“我大姨妈要来了!” “哦。”闻逸尘落回原座,过了好半天都没再吱声。 安漾转动着茶杯,回想起刚才偷听到的电话内容,“真没想到还能从你嘴里听见‘坚决不拆’这四个字。” “切,故意埋汰我呢?”闻逸尘学她转杯子玩,不小心手滑,差点哐当砸地上。 “是夸你。”安漾转过面庞,直视他双眼,依稀从他瞳孔深处捕捉到最真挚的本心。 闻逸尘被看得不太自在,侧过脑袋,半真半假地说:“拆不拆我无所谓。我刚耍的是职场鞭子,懂伐?” “什么?” “管理下属就是不停抽小鞭子。不管「宋宅」最后结局如何,我首先要确保抽鞭力度到位,督促他竭尽所能发挥主观能动性。不然人人遇到困难就找老板哭,我忙得过来吗?”他饮完剩下的咖啡,差点吐出来,“靠!凉的速溶咖啡好恶心。” 安漾承认这话有点道理,却没再被他轻易带偏。时隔几个月,她隐约琢磨出陈老那句“这活只有逸尘能干,干得好”的含义,亦从各种迂回战术中窥见对方做项目背后的初心。 这种感觉好奇怪。她仿佛突然习得什么了不起的火眼金睛之术,学会从对方千变万化的模样里提炼出真身。而那些半真半假的话术,吊儿郎当的行为作风,不过是他惯用的障眼法罢了。 办公室响起零星急促的脚步声,预告着新工作日的开始。 闻逸尘抬眼和同事挨个打招呼,轻叩桌面,“待会会议室见。” “好。” 今日的会议,由几位主要负责公共空间的顾问们主讲。大家都是老搭档了,说话直接,刚围坐在圆桌前便叫苦不迭:入行这么久,没接过这么难的活,比凭空造大楼难多了! 闻逸尘应该刚洗漱完,发梢还湿着,精气神又回来了。他手肘搭着桌沿,双手交握:“具体难点在哪?座谈会收集的需求不到位?村委会那边有不同意见?” 其中一人抢答:“哎,想法一天一个变。” 闻逸尘笑笑:“哪家业主不这样?” “不一样。”对方苦大仇深:“比如他今天跟你说要在东边搭座小凉亭,等看了效果图又告诉你不行,不能破了东北角的风水。操他大爷的!当初就是他要求在那设计的啊!” “你要操哪家大爷?”闻逸尘戏谑地回怼,随即拳头抵住唇:“少说脏话。” “诶,你平常也没少说啊?”对方不买老板的账,从头到尾打量一番:“昨晚又睡公司了?” “嗯。演出场所离公司更近,干脆回来了。” “真服了你!按摩椅睡多了伤腰和颈椎。” “没事,我心里有数。” 几句题外话后,大家迅速回归正题。 目前当务之急是交出一套让业主满意的路灯方案。众人七嘴八舌,玩起了头脑风暴,刚开始还一本正经地提建议,到最后变成胡扯闲谈,逗得安漾咯咯直笑。 闻逸尘余光罩在她身上,跟着扬唇,思忖少倾后提议:“我来试试吧。我对芙蓉村比较熟,说不定能踩中业主们的需求点。” “闻工,我哥,老板!您忙得过来吗?” “熬两个夜差不多。”闻逸尘没当回事,“今天就到这?” “好。” 会议结束,安漾第一时间取消了回工地计划。闻逸尘这两天会议排得满满当当,哪有空设计路灯?难道天天熬夜?这人简直不拿身体当革命本钱! 安漾决定先斩后奏,自作主张揽下路灯的设计活。小叶挨着她坐,每画几分钟图便掰得脖子咔咔作响,“安姐,你得多活动。” 一下午过去,安漾始终保持相同姿势,经提醒后才顿觉后背紧绷绷的。她小幅度抡抡肩颈,疼得倒吸几口凉气,“哇,好疼。” 小叶忙翻出储物柜里的按摩仪,“快用这个。” “你宝贝不少啊。”安漾笑着接过,“还不走?快七点了,实习生别染上加班的坏习惯。” 小叶仰天长叹,“我以后不进这行了,太苦了。”她抱着粉嘟嘟的小猪抱枕,枕着椅背转悠:“闻工最近整天拿公司当家,为什么这么拼啊!” “他一直这样?” “之前也有,少。芙蓉村项目和别的项目不一样吧,他压力特别大。”小叶呆望天花板,自说自话:“同事们背地说他回国三个月,苍老了三岁。” 安漾噗嗤一笑,好心提醒:“别让他听见了,他会生气。” 小叶听出口吻里的熟稔,斗胆八卦:“安姐,你跟我们闻工熟吗?” “凑合。” 凑、合,小叶在心里跟着复述,品不出什么。 “怎么了?” “没怎么。”她收起乱磕cp的心。那天在芙蓉村眼花了?那男的不是老板?又或者老板抱着的另有其人? 闲谈的功夫,闻逸尘正好路过办公区。 安漾正要叫住人,又眼瞧旁人截胡,拐他进了合伙人办公室。 天色渐晚,周围愈发安静。不知过了多久,安漾的手机屏幕亮起:【病刚好就加班,不要命了?】 正文 第45章 我跟你没什么私事好聊 安漾忙工作时自动与世隔绝,顾不上看手机。她花费大半天,凭借记忆中芙蓉村的四季变化、植物特征和木桥两头的景致,手画了几幅草图。 闻逸尘转眼又开完一场会,觑着安漾的背影,点亮手机屏幕。呵,果然还没回信息。他几乎不间断地输出一整天,现下喉咙躁得不行,灌多少水都不解渴。 闻逸尘径直冲进茶水间,打算盛杯冰块嚼嚼,乱按一气后无奈摇头:冰箱的制冰功效坏了。 “忙吗?找你说件事。”安漾总算逮到人,顶着副黑框电脑镜,看上去呆呆的。 闻逸尘晃晃杯底的碎冰,全然倒进嘴,“忙,没空。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急事。” “再急也没吃饭急。”他嘴上连连督促,强调健康作息和饮食的重要性,却忘了以身作则,属实没什么说服力。 安漾这人强迫症严重,没解决完工作连吃饭都不安心,退而求其次:“要么边吃饭边聊?” 闻逸尘头一歪,“去我办公室吧,好多同事估计这会在休息区打盹。” “好。” 办公区较白日清净不少。 个别同事大喇喇在工位上闭目养神,眼罩、耳塞和毛毯,装备齐全。也有些继续强撑着,灌着比命还哭的黑咖,强行集中注意力。 闻逸尘轻声调侃:“每天到这个点就是员工睡姿大赏。群里经常有人发照片。” “这么一对比的话,还是设计院好。” “哪里好?工资少还是设计自由度低?” 安漾被逗笑,“我们休息区设了胶囊房,尊重大家睡眠隐私。” “听着和棺材也差不多。” “你别乱说话。” “实事求是。” 二人步履一致,窃窃私语,走进了办t公室。 闻逸尘揪起桌上的外卖单瞅了好半天,“小叶简直昏了头,挑的店越来越贵。” “我请你吃。”安漾还记得上次对方请吃的加班餐,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回请,“你尝尝。” “哦,好。” 闻逸尘原本饥肠辘辘,现下只觉吃了一肚子闷气,涨得很。算清楚点好,他在心中默念,咔咔扯开饭盒盖,转而又将饭推到了一旁。 安漾正好也嫌吃饭耽误时间,掏出草图,“我下午正好…” 闻逸尘无奈地端起饭盒,连葱都懒得挑,囫囵吞下两大口:“先吃饭。” 保温袋效用有限,干炒牛河现下凉了大半,坨成一团,油味腻人。 闻逸尘狼吞虎咽,不时喝几口水润喉,彻底没了交谈的心思。回来这么久,他自觉愈发偏离轨道,几度要交叉至别人的道路上,这样不对。他来不及细嚼,哽到直捶胸口顺气,某一下正好喝水呛到,又咳又噎,狼狈极了。 “吃慢点。”安漾倒了杯水,“跟饿牢放出来似的。” 她责备的语气、措辞都和从前别无二致,轻柔又霸道地拂过耳廓,呼呼吹起了迷魂风。闻逸尘恍惚片刻,又迅速回神,反叛地多扒拉几口进嘴,靠噎挺感自我提醒:过去了就过去了。人家现在是方序南的未婚妻,跟他没关系。 然而很奇怪,随着他回国的时间越来越长,类似话术的洗脑功效正逐一递减。好几次夜深人静,耳边都会回荡起不甘心的叫嚣:这不还没结婚吗? 声音经久不散,高亢洪亮,很快就要压不下去。 闻逸尘多少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忘却人和人在频繁相处下会很快生出新纠葛,更没想到旧环境培养皿里的情愫细胞都还活着,甚至无需悉心照料、光照和养分。单一次距离拉近的呼吸纠缠,抑或不得已的肢体接触,便足以快速繁衍生息。 “刚要说什么?”闻逸尘见她吃得差不多,猜测道:“你做了路灯的设计图?” 安漾颇感意外,“你怎么知道?” “给我看看。” 几版手绘草图,勾勒线条上残余着石墨粉末。 闻逸尘随手拧开台灯,翻查细看,右手不安分地转动铅笔。安漾默默等着,没催促打扰,只在他盯某处超过十分钟时,轻声解释:“你也知道那座桥不好走,雨天路滑、冬天积雪,只有在晴好天气时,大家才会抄近路从那去山上踏青。” 闻逸尘抬起眼,示意她继续说。 “所以其实大家对路灯的光照强度要求并不高,只需要心理慰藉,暗点也无妨。而且你想想,村后那块没有芙蓉峰遮挡,到了晚上月光非常透亮,是不是?” 二人不错目地注视对方,通过眼神搭建的时光隧道,一同回顾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村后那片地域向来是孩子们的宝地,冬暖夏凉,遮阴度极好,远离家长的视线。满地遍布酸甜可口的红色小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摘几朵野花,品尝一滴新鲜酿出的蜂蜜。 安漾最怕昆虫,被闻逸尘用金龟子和蝉吓唬几次后便对那避之不及。可每到傍晚,一见闻奶奶倚着木门望眼欲穿,她又自告奋勇拍胸脯,保证准时揪闻逸尘回家吃晚饭。 多数时候她都能顺利完成任务,从巨石后的洞穴、木桥另一头的溪边或树林尽头找到目标身影。唯有一次,她挨个找遍,边跑边大喊出声,依然久久听不到回应。 她死脑筋地待在那一带,来回折返,压根没想到闻逸尘可能已经绕道回家或去了别的地方。 冬季的天空往往是在某一秒嗖地黯淡下来的。 安漾穿着外婆缝制的小棉袄,顾不上害怕,鼻息咻咻地穿梭在月光中。她跑到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住膝盖,躬着腰休息,再直起身时心里咯噔一沉:好像迷路了。 往常闭眼都不会走错的小道此刻纵横交错,延伸出无数条分岔路口。安漾置身于小树林中央,环顾四周,彻底失去方向。 风声呼啸,裹挟了周遭不明生物的窸窸窣窣。 安漾攥紧小拳头,强忍住泪水,碎声重复:“别回头,奶奶说迷路的时候跟着月亮走,月亮会带我回家。”她边念边哼出调,目光牢牢锁定那盘明月,跺出动静当加油打气。 当心中有了信念,恐惧感自惭形秽地宣布退场。 黑暗退散,视野越来越开阔。安漾正要庆幸劫后余生,忽地见到几米开外闪现一个黑影。 那团影迅速逼近,无声无息。安漾吓到腿软,愣在原地,懊恼离外公坟头太远,不然还能喊他出来帮忙。 来者一路小跑,气喘吁吁:“你跑去哪儿了!”他二话不说扯住安漾手腕,“走,跟我回家,大晚上乱跑什么!急死人了!” 安漾的心理防线在此刻彻底崩塌,拼命甩开手,带着哭腔:“你跑哪去了!我找你找到脚后跟都磨破了!”她委屈得不行,啜泣、哽咽,最后索性嚎啕大哭:“我刚以为你是鬼,都想好遗言了!” “什么鬼不鬼的。”闻逸尘停住脚步,嘲笑她胆小,用衣袖替她胡乱擦拭,“我找到一条小路,从西边绕回家了。” “你不跟我说!” “我没找到你人啊!” “你为什么天天都玩到这么晚?不准时回家吃饭?”安漾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吓死了,我真以为再也回不了家了。” 好心寻她又挨骂了?屁大点事也值得哭?闻逸尘那会刚十二岁,哪见过安漾哭成这样,第一次见识到杀伤性武器的威力。泪水在黑暗中格外夺目,每一滴都烫到眼睛,闪得他心里堵得慌。 他再不敢讥讽,手足无措地挠挠头,哄不来人,便学电视剧里演的那般走近些拥抱住她,一下又一下轻抚她背脊:“没事,有我在。” 安漾气得跺脚:“没你我根本不会走丢!” “我错了。” 安漾推开他,“别动手动脚的!我妈说男女授受不亲。” “你真像个小老太。”闻逸尘借由月光打量人,刮刮她鼻梁:“衣袖怎么弄的?” 安漾后知后觉,懊恼长叹:“啊?这么大口子,肯定断竹划的。” “没事,让我奶奶给你补。” “我奶奶手艺也很好。” 闻逸尘借机举起手保证:“我以后一定按时回家。” 安漾当时傻乎乎选择相信,可他做到了吗?当然没有。 空调暖风徐徐,不偏不倚撩拨着头发丝,扯拽神思一点点回归现实。 二人眸光同步一闪。闻逸尘率先抓起一张白纸,寥寥几笔勾出木桥、树林和巨石。安漾顺延他画的弧线补齐细节,嘴上振振有词:“路灯只是个概念,如果要和木桥完美搭配起来,我们不妨用……” “竹子。”闻逸尘随手浅勾几笔,“等距排开,取火把之意。顶端灯泡瓦数不用太高,点亮后如同漫天繁星。” 安漾接着说:“直接将路灯和桥身两侧融合,既解决占地问题,也不影响外观构造。” 二人的笔锋在纸上游弋,默契度十足地共同绘出一版设计草图,最后在桥头交汇。 安漾眼缝漏满笑意,得意洋洋,难得自卖自夸:“我是不是很聪明?” “当然。”闻逸尘眼都不眨地望着她,“很聪明。” 距离挨得有些近,近到对方身上的气味不断侵入鼻道,蛊惑般重新驯化着人的嗅觉审美。 氧气浓度骤降,安漾不自觉屏息,在气短憋闷中慢慢撤回该有的安全距离。闻逸尘毫无预兆地抓住她的手,轻轻往胸前一拉,“我有话跟你说。” 安漾毫不费力地挣脱,起身收拾桌上的狼藉,垂着眼睫佯装淡定:“这版渲染图到时候给我看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找李村长。” “安漾。” “方序南还在家等我,回去晚了他会担心。” 办公室太闷热,安漾说完立即转身,没走几步又扯掉了刚系上的围巾。 门刚拉开一条缝,砰。 锁芯再度扣紧,清脆的咔哒声截断了那根弦。闻逸尘眼疾手快,单手抵住门板,另一手牵住她手腕,稍加力度拢人入怀。 这个拥抱和第一次拥抱别无二致。 一个拼命抵抗、不准对方再靠近一寸。一个笨手笨脚、不断收紧双臂。胸腔相贴,乱跳的心脏在不同心室里率先对完暗号,看好戏般等着大脑会下达什么样的指令。 “放开我。” “我不放。”闻逸尘将人禁锢在门后的视觉死角处,唇擦过她耳畔,语调挣扎又不失郑重:“我有话要跟你说。” “公事都聊完了。” “还有私事。” 安漾疾声厉色,“我跟你没什么私事好聊。放开!外面还有人。” 闻逸尘不为所动,凭身形体力优势继续耍无赖。 鼻息灼灼,燃尽了死守的道德底线。 什么发小、订婚、三家人多年的恩情往来,丝毫比不上此刻的紧紧相拥!他深呼吸好几次,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一句话:“安漾,别t着急跟方序南领证,行吗?” 正文 第46章 这下如你所愿了吧? 问句尾调虚颤,掺杂沉闷的呼吸声,昭示着对话的走向。 闻逸尘箍出一块私密领域,将好只能容纳安漾一人,宛如为她量身打造了间胶囊房。房内墙壁柔软又坚硬,最适合软禁。气味迷幻,让人时而甘心沉沦、时而清醒。与此同时,空调新风系统貌似失灵,反复循环起二氧化碳。一时间温度骤升,思绪因缺氧变得浑浊不清。 安漾垂下双臂,放弃抵抗。当置身久违的拥抱中,身体应激性地起了化学反应。心跳飞快、血液升腾,迅速发酵出她曾经最无力招架的混乱感,并以超从前成百上千倍的浓度在体内蔓延。 大脑卡顿,反应开始变慢:在哪个时间节点关系开始走偏?有预兆吗?为什么她毫不意外闻逸尘的举动,潜意识似乎早预判到这件事会发生? 下一秒,反感滋生。怪他想一出是一出,烦他依旧爱靠下丘脑行事、不计后果。更讨厌他又制造了一场混乱,试图颠覆她原本平静的生活。 闻逸尘的话如一把尖刀,划出一道小裂口。顷刻间,各种情绪如被褥里的鹅绒般争先恐后逃窜,飘在空中肆意飞舞,猖狂地嘲笑她:“平时不是最烦我们吗?来抓我们呀,抓得到吗?” 安漾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试图抓住它们往回塞。不料鹅绒穿过指缝、黏住眉梢、钻入鼻孔,又是一片狼藉。 除此之外,身体和意识也正打得不可开交。 身体宣告宕机,死钉在原地。意识急得跳脚:快推开他,跑啊! 闻逸尘静候数十秒,松了些力道,低头注视着人。他挨得很近,近到稍微躬背、侧歪脑袋,便能触到那张饱满的红唇。 理智崩坏,发烫的耳后根如烧坏的CD机,专挑一幕幕亲吻场景在脑海重复播放。 第一次的浅尝辄止,第二次的唇瓣轻碰,再之后舌无师自通地启开牙关,扫荡软壁。呼吸变得灼热又濡湿,丝丝缕缕缠满对方气息。在那一刻,人独剩一个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触感记忆足够深刻,架不住时间间隔太久。大脑求证心切,暗戳戳地怂恿:要么再亲亲?看看和之前有什么变化? 闻逸尘闭上眼,深吸口气安抚燥热的心绪,身体却自作主张开始行动。近一寸、再挪一厘,鼻峰蹭到她软滑洁白的面颊,蜻蜓点水的触碰,心理防线已然垮塌。 安漾不敢乱动,只觉那股温热气息从鬓角缓慢流淌,拂过汗毛,细细密密的痒。她低眉垂眼,好几次都以为闻逸尘会吻上来,做好随时扇他巴掌的准备,没想到并没有。 对方就这么保持着将碰未碰的间距,迟迟没动作也没再说话。 屏到一刻,安漾撩起眼帘,径直坠入对方幽深难测的眸底,万劫不复的心慌。 这期间,闻逸尘其实重咬了好几下舌尖,抵抗该死的生理冲动。安漾道德感强,责任心极重,一旦背负对方序南的负疚感,肯定会自责很久,说不定真傻到搭一辈子进去。 中央空调启动,呼呼传来阵阵凉风。 闻逸尘清醒了些,略微后仰,沉思片刻后语重心长:“我了解他,也了解你。你俩不合适。” 安漾抬起下颌,认真求解:“为什么?” 闻逸尘点到为止:“你俩三观大相径庭,你再认真考虑考虑。” 这下轮到安漾听不懂了。这人怎么能一边不管不顾地拆毁边界,一边又说出如此道貌岸然的话?他究竟在以什么身份来评判?朋友?搭档?还是其他? 她佯装镇定:“我跟方序南的事,轮不上你插嘴。” 闻逸尘眉心微皱,目不转睛地盯她许久,猛然被点醒。他彻底泄了气,鼻腔闷哼着后退,连连点头:“也是,你认准的事不会改。”随即转身坐到沙发上,前倾着身子,手肘抵住膝盖,不断交握十指再松开。 光线昏昧,影影绰绰。 安漾背倚着门,心乱如麻。闻逸尘垂耷脑袋,丧气道:“不说别人,那说说我们。” “我上次说了,我俩不合适。” “我说你和方序南不合适,你偏要问原因。那你当初怎么敢拿这三个字轻飘飘打发了我?”闻逸尘抬起头,嗓音微颤:“我更好打发是吗?!” 都这时候了,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一句话判死刑。之后不回信息、不接电话,彻底玩消失?” “开始结束都你说了算?那我算什么?” “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安漾慌地错开视线,重述烂熟于心的旧论:“那天在天台寺,我说得很清楚。异性相处久了,容易产生情感上的联结,不一定是爱情。我们那段时间在澄心居朝夕相处,幻觉多于感情。等冷静下来后,我觉得更适合做朋友。” 闻逸尘猛拍沙发:“狗屁朋友!” 安漾瞪眼警告:“闻逸尘,外面还有人。” “你可真有本事。”对方收敛了些,“成年人分不清幻觉和感情?你逗三岁小孩呢。拿我当试验品?全套流程走一遍,临时改主意决定退货?”他打了个极其不恰当的比喻,不依不饶:“你从头到尾问过我意见吗?” 安漾自知理亏,垂睫轻语:“你当时也同意了。我以为我们达成了共识。” “安、漾。”闻逸尘加重咬字,重复一遍六年前散伙时说的最后那句话:“死缠烂打没意思,我也要脸。” 话音未落,天边应景地亮了几下闪电。雷声轰隆,雨滴密集地打在玻璃窗上。相似的场景和声效,完美复刻当时情景。 不同的是,闻逸尘说完这句没有冒雨离开,而是继续穷追不舍地问: “你说我吊儿郎当,不靠谱。我那时候的确不够成熟,不至于被判死刑吧?” “你说我玩得花,靠不住。”闻逸尘嗤笑讥讽:“方序南这么多年没少传我的事吧?班花校花,够凑一个班了。你全信?他说什么你都信?你就这么信任他?” “你当时还说了什么?让我想想。”闻逸尘指尖敲敲太阳穴,“哦,说我的喜欢很廉价。安漾,你可真会伤人。” 往事历历在目,混着那日的狂风暴雨,潮湿了安漾的一小段人生。她当然知道这些理由太搪塞、不够有说服力,也知晓如果没有恰好撞见姜女士和闻爸爸同进同出天台寺,她大概率会鼓起勇气和闻逸尘开始一段冒险之旅。 没错,冒险。 那会二人前途未定,安漾一心要出国留学,闻逸尘的想法则瞬息万变。看不见的未来、谈不拢的规划,怎么看都像是场玩闹局。 闻逸尘最不喜束缚,身上的不定因素太多,异性朋友也太多。他喜欢得过于明目张胆,轻佻又戏谑,难免让人猜疑究竟有几分真心。安漾偶尔能分辨他的玩笑和真话,更多时候得靠逻辑推导他的言行举止,最后发现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合作澄心居的经历像是一针强心剂,鼓舞着她:闻逸尘这人虽爱满嘴跑火车,骗得她一愣一愣,真干活起来绝不含糊。若仔细观察的话,不难发现他和异性相处时掌握了极好的分寸,对别人好是出于教养和礼貌,并非真的滥情。 那段时日的搭档架构出一座虚虚晃晃的独木桥,不够坚固,但足以让安漾迈出那一步。 试试吧,也许能有结果? 很可惜事与愿违。当看见两位长辈同框出现在天台寺时,安漾瞬间将过去数年的蛛丝马迹串到一起,完成了解谜。 难怪姜晚凝不信佛,进庙反倒比普通信徒还勤。难怪她在日记本写满情诗,将对方代称换成了混淆视听的“文哥”。难怪两家聚餐时,闻淮川常拉母亲到一旁交流接耳,肆无忌惮。难怪他无谓奶奶的冷淡,上赶着孝敬。 这个谜团在心中扎根太久,久到安漾迫不及待确信这就是寻求多年的答案,不愿再花精力深究。 就这样吧,就到这。 她又何尝不知那日的决绝是往闻逸尘身上狠狠抽鞭子,又怎会不晓得感情上的反悔最不可饶恕?可那是她当时能想到的、减少伤害的最好方式,趁一切还没正式开始前,及时止损。 她接受不了如此复杂的关系,闻逸尘肯定也不行。 闻逸尘抛出一个又一个质问,结果落地无声。他双手掩面,声音发闷:“死缠烂打真没意思。” 安漾心一揪,眼眶湿润,却没法袒露心结,“都过去了。” “我想跟你聊的是现在和以后。” “没有以后。” 字字砸在二人心尖。四目相对,眸光同步流淌着难以言说的涩苦。 闻逸尘手心冰凉,“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妈的没有!” 安漾匿在暗影下,吐出的每个字都率先剌到喉咙,“闻逸尘,我俩真的不合适。到现在,我依然分不清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的问题。” 她努力保持镇t定,频繁咳嗽以掩饰哽咽。事到如今,她还是不喜欢这种混乱感,心脏随着闻逸尘的话左摇右摆,而和他有关的幸福、快乐都那么不真实,宛如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闻逸尘凝视她好一会,苦笑附和:“我做人可真够失败的。” 对话进行到这,总算给往事画了句号。 安漾一秒都不敢再多呆,出办公室后直接狂奔进楼梯间。噔噔噔,她脚步不停,接二连三吵亮楼层的灯,靠有氧运动带来的慌张冲淡心尖频频溢出的难过。 她生怕闻逸尘追上来,再说些有的没的,彻底击垮她的伪装。更庆幸没有头脑发热酿成大错,加重她对方序南的心理包袱。 烦心事从四面八方涌来。安漾身处台风眼,环顾四周凌乱,紧攥着最后一刻的安宁。 跑太快的缘故,阑尾隐隐作痛,现下和痛经混合,小腹如被车轮碾过般疼痛难忍。安漾赶上地铁,握紧栏杆,在闷热的地铁车厢出了一身冷汗。 痛感有节奏地来袭,自下而上攻击头颅。安漾久病成医,放缓呼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马上快到家了,坚持,千万别倒下。她可不想成为小红书热帖的主角,标题:「可怜社畜赶最后一班地铁,不知能否抵达下一个天亮?」 拧开门的那一刻,安漾绷紧的身子骤然松垮。她瘫倒在地,蜷缩起身子,硬熬三波疼痛后掏出包里的布洛芬,囫囵咽下。 瓷砖冰凉,镇压了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药效启动,清明了混沌不堪的思绪。家里安静得不像话,她气短地喊了声“方序南”,无人回应,拨出的电话亦无人接听。 二十余分钟后,方序南:【爷爷突发心梗,在ICU抢救。】 安漾赶忙回拨:“喂,爷爷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方序南哑着嗓子,声音消沉,“刚下了病危通知书。” “哪家医院?我现在过去。” “你身体刚恢复,好好歇着吧。我守着,有事再联系。” 安漾心急如焚,略有责备:“怎么不早说?都不知道发条信息。” “不想打扰你工作。信息……你不是一直静音了?等你忙完再说也一样。” “我……” “没怪你。理解,尊重。”方序南深呼出一口气,“跟你商量件事。” “怎么了?” “爷爷这次不一定熬得过去。如果真有三长两短,领证的事再说吧。” “好。”安漾一心惦记老人家的身体,顾不上别的。对方静默片刻,既是反问,又像自答:“这下如你所愿了吧?” 正文 第47章 好好照顾她 日子忽然变得很慢。 慢到每分每秒都在提心吊胆。担心收到医院的电话、焦虑来不及安排好所有事情,更不知道这场冬雨会下多久,还能不能熬到雨过天晴的那天。 方爷爷向来身子骨硬朗,精神矍铄,兴致来了还能和方序南比划两拳。谁能想到说病就病了? 那日老爷子如平日般起床,正要陪方奶奶出门去菜市场买菜,突然捂住胸口直喊闷得透不过气。送诊时,方爷爷意识尚且清醒,不料临转ICU前呕吐不止,紧接眼睛一闭,没了血压和心跳。万幸ICU主任及时带团队赶到,胸外按压、气管插管、推肾上腺素,足足按压50分钟,才帮他找回了生命体征。 病危通知书一封接一封,ECMO只能暂时代替心肺工作,争取抢救时间。现下老人家虽还在ICU接受治疗,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回啊,凶多吉少。 一夜之间,生活鸡飞狗跳,原本安宁祥和的家庭有了分崩离析之势。 方奶奶血压高,经此一事倒床不起,精神头更垮塌大半。方爸爸忙于工作,焦头烂额,只能见缝插针地闪现医院了解情况。方妈妈忙前忙后,凭一己之力照顾家中老人,心疼儿子的同时又寄希望于他替父亲多尽尽孝心。 方序南转眼成为家里的主心骨,精神绷得很紧,得随时准备出面主持大局。他辗转于家、公司和医院三点之间,忙到不见人影。 事已至此,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吧。 安漾请了一周事假,安心呆在申城。她白日在家远程办公等消息,帮不上忙,顶多提前定好晚餐等人回家吃口热乎饭菜。 然而患难时刻的陪伴并没添加几分温情。同在屋檐下的时候,二人依然说不上几句话。 方序南早出晚归,到家就径直钻进书房,联络专家和医院、挑选墓地、了解火化事宜。他烟瘾又犯了,一根接一根的抽,没一会,屋里处处都烟雾瘴气。 安漾没制止,只默默开窗通风。寒风凛冽,灌进一屋子的冰凉,衬得冬夜格外难熬。好几次,她都提出联系医生朋友或帮方阿姨分担些活。对方总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屏幕,淡声拒绝:“不用,你忙你的。工作要紧。” 也是一次家庭会议时,方爸爸小声征询方序南的意见:“你是家中独孙,名字自然要刻在爷爷的墓碑上。安漾怎么办?要么你问问她?” 方爸爸有些为难,照道理俩孩子领证是板上钉钉的事。家里规矩没那么多,等老人过了百日便可重新提上日程。可当下二人毕竟没有结婚,无端在墓碑上添小姑娘的名字,好像不太合适。 安漾隐约听见对话内容,斜瞥方序南一眼,怎么着她都算方爷爷半个孙女。刻就刻,她不介意。 对方并未接过她的视线,深深扒拉一口烟,沉思数秒后一锤定音:“不用刻了吧。” 寥寥几个字,弥漫在烟雾之下,隐藏了似有若无的话外音。 老爷子出殡那天,恰好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天公不作美,阴风阵阵,飘起了雨夹雪。 送殡一行三十多号人,个个拖着沉重脚步,面色凝重。 方序南走在最前排,搀住父亲的胳膊,任由雨水打湿面庞。此时他异乎寻常得冷静,脑细胞连轴转地调动出下一个待办事项。明天是什么日子?有哪些事要办?他思维卡顿一瞬,身体条件反射地为近在咫尺的元旦欢呼雀跃,紧接又被冰雨敲醒。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他这会没空再琢磨儿女情长,低眸睨见黑皮鞋上的污泥,掏遍口袋也没找到一张纸巾。 麻木、无措、难过和失望,百般滋味轮番登场,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累。这些天方序南独坐在ICU病房外,冷眼旁观其他人着急忙慌地为生命奔波,只有他还在旧年迷宫里没完没了地鬼打墙,没劲透了。 顺其自然吧,强求不来。 安漾夹在队伍中央,眺见方序南的背影,毫不意外这段关系的结局。 无论是最近的分床而眠、还是分分秒秒的相顾无言,或是对方不假思索拒绝她的帮助。细节渗进角角落落,一举摧毁了二人间所剩不多的依赖,碎片般预告出故事走向。 闻逸尘跟着人群,余光不受控地跳到安漾面庞,再火速回移。方爷爷的骤然离世打消了他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念头。天意如此,算了。 队伍稀稀拉拉停在墓园门口。 方序南面上没漏出半分情绪,挨个送亲友们上车,小声跟安漾解释:“我待会得回公司。这几天攒了很多活,搞不好还得出趟差。” “我回自己家。” “好。” “你还没走?”方序南刚掏出打火机,正要点,恰好撞见斜后方的人。 “你不也没走。”闻逸尘递上一瓶水,“少抽点,嘴唇都裂了。” 对方苦笑,指着前方凉亭,“坐会?” “好啊。” 二人并肩同行,默契地抿紧了唇。 石凳湿了大片。方序南视若无睹,架起腿,下巴点了点:“你坐那吧,风小点。” “全听方总吩咐。”闻逸尘走到他对座,屁股刚挨板凳,“靠,好冰。” 方序南觑着他的模样,扯唇苦笑,点燃烟,连吸好几口,吞云吐雾地问:“来一根?” “真戒了。 “毅力可嘉。” “好不容易戒的,不想功亏一篑。”闻逸尘双手撑着凳面,半仰视上空,过了半晌:“诶,我俩第一次抽烟还记得吗?” 方序南指尖把玩着烟蒂,点点头,“当然,偷了包老爷子的荷花。” “几岁来着?九岁?” “差不多。”方序南掐灭烟,无奈感慨:“明明是你偷的,结果害我被老爷子揍。” “老爷子总不能打外人。”闻逸尘庆幸逃过一劫,陷入回忆,“当时怎么想的啊?一口气抽一包。” 那天闻逸尘去方爷爷家玩,眼尖地发现橱柜里的烟和打火机,心里头直痒痒。趁方序南陪老爷子在阳台浇花的功夫,闻逸尘夹货私逃,胡诌了个理由哄骗老人家,临出门前吹了下口哨当信号。方序南秒懂,胆战心惊的同时又抵不过巨大诱惑,带路到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二人觊觎老爷子的烟已久,现下攥着包装完整的烟盒,兴奋得合不拢嘴。方序南有样学样t,缓慢揭开烟纸,抖震出烟头。闻逸尘嫌他动作太慢,干脆撕破烟盒,各分赃十根,叫嚣来场比赛。 老式打火机滑轮粗糙,闻逸尘技术不精,指腹磨红了也只能蹦起零星火花。后来实在烦了,跑去小卖部买了盒火柴,欻。 火焰袅袅,二人兴致冲冲凑上前,学老爷子的样子用力吸一口,瞬间呛得满脸都是泪。紧接不死心地第二口,第三口,越咳越呛,哪有丁点快乐可言。 二人嘲笑彼此的狼狈模样,点燃一根又一根。他们吸得很快,纯吐烟圈玩,比谁的烟圈更大更圆。可惜乐极生悲,被隔壁邻居抓个正着,连累方序南惨遭棍棒伺候。 “傻呗。”方序南昂头吐了个规整的烟圈:“天天听老爷子喊:饭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我俩特意吃得饱饱的,差点没咳得吐酸水。” “哈哈哈。还是小时候有意思。”闻逸尘大剌剌伸直腿,晃来晃去。 方序南踢他一脚,“男抖穷。” “我都干建筑了,还能穷到哪里去?” 方序南没再怂恿人跳槽,“有时候真搞不懂你们这群搞建筑的。钱少活多,拿肝换图,何必呢?” “有些事不能靠钱衡量。”闻逸尘语气轻飘飘的,自带傲骨,“理想这玩意感觉太虚。可反过来想想,不图钱我图啥?图被不懂审美的业主气得吐血?还是图成天跟施工方扯皮?说到底,四个字:心甘情愿。” 方序南听着再熟悉不过的说辞,淡然点评:“你俩想法还真差不多。” 闻逸尘没问他具体指的是谁,笼统回应:“等过两年没那么喜欢了,说不定就改行了。” 方序南知道他在打马虎眼,换了个话题:“你有段时间烟瘾挺大的,后来怎么说戒就戒了?” 闻逸尘撤回一条腿,拍拍掌心的泥土,漫不经心:“想戒了呗,对身体好。我总不能熬夜抽烟全占了,怕猝死。” 读大学那会,男生们最爱拿烟装逼,走哪都要叼一根,不在耳朵上别根烟就要被逐出寝室。 闻逸尘也不例外。 他烟瘾不大,多数时候都在逢场作戏,直到大四去事务所实习才真正体会到拿烟解压的奥妙。他很快养成了必须抽烟才能画图的坏习惯,设计「澄心居」时,每到半夜纯靠尼古丁提神。安漾最讨厌烟味,更受不了他那副混不吝的痞子样,当起督察大队长,成天四处纠察。 闻逸尘犟不过,从光明正大改为偷偷摸摸,屋梁藏一包、后院树旁挖个坑。接连被抓几次后,安漾下达最后通牒,一个月之内必须戒烟。 戒烟?笑话。 闻逸尘口上应着,行动不改。安漾拿他没办法,以毒攻毒。她技术不精,掌握不了抽烟要领,跟着网上帖子操作几次后差点咳出肺来。闻逸尘哪顶得住这招,自那之后便彻底戒了,再也没碰过。 方序南一手转动打火机,低眉沉吟:“所以我刚说你毅力可嘉,想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你想戒的话也可以。我记得你以前烟瘾没这么大?” “最近烦心事多。”方序南抬起头,直视对方的双眼,“解决不了,只能靠烟压。” “没有过不去的坎。”闻逸尘宽慰他:“长大了就这样,狗逼倒灶的事一大堆。想开点,抽多了伤身。” “没办法。”方序南长叹一声,“很多事我说了不算,也左右不了结局。” 闻逸尘微微拧起眉,莫名不想顺着话头继续说,“别多想。至少老爷子走得没什么痛苦。” “嗯。” 风势渐大,雨水打湿了裤腿和衣袖。 二人无动于衷,望着不同方向,再无话可说。 闻逸尘接连失眠好几夜,畏寒地裹紧大衣,连咽几下口水缓解喉咙的燥疼。方序南收拾好心情,眼神示意,“走吗?” “走。” 从墓园正门到停车场是一条泥泞小道。 雨水冲刷下,路面愈发凹凸不平,积水严重。 两个人穿着讲究的黑大衣、西裤和皮鞋,一脚一踩泥坑,不甚在意。临上车前,方序南叫住闻逸尘,别过身,手拢住火,吐出的音节随着烟雾飘在空中,落入雨里:“我跟安漾不领证了。” 他举起手上的烟,“抽完这根我也戒了,没意思。”迟迟没听见下文,偏头追问:“怎么不说话?” 闻逸尘语滞片刻,拍拍对方的肩膀:“好好照顾她。” 正文 第48章 这婚本来就结不成 今年的跨年夜和想象中落差很大。 鲜花、聚餐、昭告天下的甜蜜频繁闪现朋友圈,肆意嘲讽安漾死水般的现状。 有阵子没回自己家,地板上积了层灰。空调启动,尘埃乱飞,安漾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手机一直在震。老安的、方序南父母的、其中夹了条姜女士的,连外婆都来凑热闹。老人家肯定戴着老花镜,一指禅戳出五个字:【小漾,还好吧?】 大家拐弯抹角地问候,无比惋惜俩孩子取消领证。安漾用统一话术挨个回复,滴水不漏,从指尖跳跃间感到如释重负。 换做从前,她肯定会为了这份释然坐立难安。 自懂事起,安漾便有意识训练压制不合时宜的情绪。她在大脑里撰写了本《情绪指南》,粗暴地以好坏区分,并对应标注此情绪该出现的场合和时间。 不仅如此,她还设下规则框住作乱的欲念,纯凭理智做决定。小到明天该吃多少健康餐、有氧运动多久,大到职业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她替人生编程了无数个代码,依照指令行事。 当决策全然摒弃自我需求,基于现实条件分析出来的往往是最优解。可最优解一定是好的吗?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人毕竟不是机器,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切都变了。前所未有的叛逆感迅速扰乱程序,频频尖声报错,亮起警示灯。 而安漾也从一开始的慌乱无措,慢慢学会去正视,去接纳。 对方爷爷去世的悲恸是真的,为即将摆脱这段关系感到轻松也是真的。二者并行不悖,完全无需自责。 安漾快速完成自我解救,不愿神思继续沉沦,屈膝并腿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跨年夜不知不觉成了极有仪式感的日子。 大家和三五好友、爱人聚在一起,对新年的希望在零点达到顶峰,又迅速跌落。等太阳再次升起,生活照旧平平无奇。 安漾不喜热闹,印象中只参与了一次跨年活动,差点遭遇踩踏事件与世长辞。她当时站在寒风中,两腿瑟瑟发抖。身旁的萧遥眼睛噌亮,对着江对岸的建筑楼群,许了个愿。 安漾笑她异想天开,楼能帮她实现什么?萧遥嫌她不解风情,摆摆样子拍张照片发朋友圈罢了。愿望不是靠神明实现的,靠的是某个人。 安漾懒得听恋爱脑口中的奇谈怪论,望着乌泱泱的人群发愁。萧遥朝前置镜头搔首弄姿,假模假样地悼念起青春。 无病呻吟,二十出头的美好年华,离老还有好几十年呢! 那晚的跨年活动以步行四小时回寝室而告终。 安漾浑身冻得发木,恨耳根子软,非跟着萧遥瞎凑热闹。那家伙心情倒不错,倒时差跟东海岸的白月光聊天,一个劲撒娇抱怨,说打不到车,只能步行回学校,膝盖都走酸啦。 那是安漾人生中最绝望的四小时。她从江边走回校区,从午夜走到清晨。学校牌匾从未看着如此顺眼,光芒四射。 萧遥美滋滋挂断电话,捏着发烫的手机,故作惊讶:“他今天陪我聊了两个小时!说很担心我的安全。” “他正好做义工捡垃圾,闲着无聊。” “切,无聊不能听歌?非要陪我聊天?” 安漾没力气掰扯,拽着人回去补觉。萧遥兴奋过度,高烧四十度,真躺了三天没下床。 现在呢?故事早结束了。 安漾想到这,感慨万千。 对方心有灵犀地冒泡:【我刚打喷嚏了,你肯定在想我。】 好朋友的信息成了暖心剂。安漾今天编辑太多条信息,大拇指疼,改发语音:“你在干嘛?” 萧遥秒回通电话:“刚演出完,饿得半死。吃宵夜呢!”那头很吵,她大喊大叫:“乱七八糟!咱那位华大校友,临时放鸽子没来!好家伙,一下空出好几档节目时间,全由我顶上。啊……” 安漾默默听着,不舍得挂电话。这些天过得实在太压抑,太憋屈。白日的哭嚎更自带杜比音效,循环轮播,吵得人耳蜗疼。 “喂,准新娘。明天领证什么心情啊?”萧遥尚不知情,乐呵呵打趣:“你该不会突然反悔,大晚上不陪方总酱酱酿酿,找我聊闲天吧?” “你在哪?”安漾鼻头发酸,略带哽咽。 萧遥听出不对,“我现在去找你?在家么?” “我想出门。” “安静的还是热闹的?” “越吵越好。” 萧遥报了个地址,“我打车过去,二十分钟左右到。你先去占个位置。” “好。” 酒t吧位于陕西南路和进贤路交界口。 门面毫不起眼,连招牌都没有。安漾来回绕了两三圈,谨慎地推开一扇黑黢黢的门。 刹那间,世界变得喧闹。 绿莹莹的天花板是唯一光源。十几名调酒师齐聚中央吧台,调酒、凿冰、拉火、陪客人闲谈。音乐轰隆震耳,节拍精准卡点,带动心脏强有力地跳动。 砰砰砰。 很好,安漾拍拍胸口,我还活着。 两面黑色玻璃窗,来往行人身影朦胧。 安漾倚窗而坐,接过单薄的酒单,好半天没找到价格。不愧是萧遥,挑的地方总让人不敢乱点。 “他家的液体棉花糖和番石榴都不错。”萧遥裹挟一身寒气赶到,夺过安漾手上的酒单,“我推荐你喝前面四款。” “多少钱一杯?” “你现在这么俗了?” 安漾夹她一眼,“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请。”萧遥脱掉大衣,穿着低胸V领短款墨绿色针织衫,举手投足间露出一截纤细腰肢。 安漾使了个眼色,“要么我俩换个位置?” “爱看看呗。”萧遥无所顾忌,“我渴死了,帅哥点单!” 酒盈盈反着微光。 萧遥什么都没问,举杯轻碰安漾的,“快尝尝。” 前调微苦,细品有股淡淡的甜味和柠檬香。安漾对酒了解不多,“好喝。” “我推荐的。”萧遥难掩得意,眯眼睇着人,无奈光线太暗,看不清。 身体回暖,酒精款款蒸腾出倾诉欲。该从哪说起?她一时找不到头绪,避开闻逸尘,只提了方爷爷的事。 “那不正好。”萧遥口无遮拦,忙咬了下舌尖当撤回,“没别的意思啊。你正好多想想。” 安漾再憋不住,掏起心窝子:“这婚本来就结不成。” 自那晚听见方序南的指桑骂槐,哪怕她再拼命工作转移注意力,再专心绘制路灯草图,念头仍孜孜不倦地叫嚣:拆!必须拆!分开对谁都好。 期间铅笔芯折断了好几次。 石墨突兀地堆在线条上,破坏了美感。安漾画了擦,擦了再画,在一次次清零重来中组织好措辞,决心到家就摊牌。她刚感到挥刀斩乱麻的快意,又在接到方序南电话的那刻,被迫偃旗息鼓。 “这种时候,我怎么好提分手?”呵,老天可真会出难题。 “哎,破事扎堆了。” “可我还是委屈。”安漾孩子气般撅起嘴,“为什么总得顾及那么多人的感受?为什么不能由着心意生活?” 萧遥捏捏她脸蛋,“生活就这么操蛋!” 安漾跟着骂:“狗屁人生!” “真他大爷的难办!起码等过完年?” 安漾苦笑,提了几嘴近期的疏离:“他跟我想法应该差不多。” “未必。人家现在低谷期,消极避世也正常。关键你想咋办?” 安漾轻晃酒杯,眸光坚毅,“我总不能稀里糊涂过一辈子。” 萧遥没再藏掖,“上次看你提结婚时的苦瓜脸,我就晓得大事不妙。”她自称过来人,得意地拍拍胸脯,“我好歹和对的人领过证,感受深刻。” 萧遥脱口而出“对的人”,全然忘了故事中的二位主人公早已分道扬镳。 安漾没戳破,捧场地问:“啥感受?” “连咬到花椒都在笑。” “那是你。” 萧遥陷入美好回忆:“那天我跟宋决从民政局出来,阳光特别明媚。我当时挽住他手臂,跟做梦一样。就想天啊,千万别醒,好歹等我洞房完再说。哎呀,你别笑。” “后来我就近选了家火锅店。店里就我俩。我负责涮菜,他打电话找家人和朋友汇报情况。说话间他抬起眼,夹了一筷子牛肉到我碗里,说正陪太太吃饭。”萧遥语顿一瞬,仰头干了整杯酒,嗓音暗含苦涩:“该怎么形容呢?我当时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心里也满得要溢出来,想笑又想哭。” 安漾自问情感没萧遥那么丰富,但大致能想象出那种感受。 幸福降临时,往往先抽干氧气,带来阵阵眩晕。大脑运转变慢,最后不负责任地乱指示一气:哭吧!算了不吉利,还是得笑。 “如果你真爱那个人,愿意跟他步入下一个阶段。至少在那一刻,你会发自内心地憧憬未来。” “好了!聊点开心的。”萧遥两手来回拍击桌面,腰肢跟随律动扭来扭去,“晚上演出特别成功,台下人都疯了!一帮小年轻们认识的不认识的,抓着身边人就抱着啃。” “……” “还有那位华大校友,我天!太不靠谱了!”萧遥猛地反应过来,“诶,他是不是参加方总爷爷葬礼去了。” “嗯。” “那倒情有可原。” 一整晚,萧遥想到哪说哪,身体力行感染着安漾。手腕边屏幕亮了又暗,反反复复,烦得她直接调成飞行模式。对上安漾疑问的眼神,她笑眯眯解释:“别让人打扰我俩聊天。” “许欢?” “我还没想好,不想害人家。”萧遥敛起浮夸神情,躬着身子,头枕胳膊,“我蛮喜欢他。只是喜欢,谈不上爱。” “你俩才认识多久。” “不是的,我能一眼判断。”萧遥嘴压到微微变形,咬字也不如刚才清晰,“跟他在一起,我完全不用费脑子揣摩他喜好,更不用没完没了付出。可对于我们这种付出型选手来说,付出多少才是衡量爱的唯一标准啊!” 安漾忙举手叫停,“别聊感情,我听不明白。” 萧遥玩闹地探出食指,长指甲戳戳安漾胸口:“谁让你这里不舒服,就是感情。” 安漾怕被人触碰,笑着躲闪。萧遥喝到两眼迷离,支撑起身,“回家吗?难得你比我熬得还晚,撑不住了。” “我叫辆车。” “等会。”萧遥解锁手机,“不用叫了,司机在外面等着的。”随即拽着安漾的手腕,领她一路走到许欢车边,三两句介绍完便钻进了后座。 萧遥这会头有点晕,全程枕着好姐妹的肩膀闭目养神。待安漾下车后,躺在后座,打了个摇摇晃晃的盹。 “萧遥?”许欢躬着身子,两手撑住椅背,慢慢凑到她耳边,“到家了。” 对方迷迷瞪瞪睁开眼,喉咙里咕隆:“这么快就到了?” 许欢搂住她腰肢,掌心触到光滑冰凉的皮肤,呼吸一滞。这些天,他和萧遥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他们牵手、亲吻、拥抱,和普通情侣无差,偏萧遥死活不肯松口,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萧遥循着清冽的薄荷味往前挪了挪,唇抵住他的,辗转、绞缠,好半天都不肯分开。情欲来得猛烈,空旷已久的身体渴望来场酣畅淋漓的性事,可惜理智告诉她不能玩玩而已。 许欢悸动难耐,手顺沿衣摆钻进针织衫,轻抚过脊椎、肩胛骨,克制地绕开了内衣领域。 车门不知何时又关上,光影暧昧,温度骤升。 许欢望着那双意乱情迷的眼,轻咬她锁骨,“做我女朋友?” 萧遥不接话茬,“要不要跟我上楼?” 许欢仍执着于一个头衔,“先答应我。” 扫兴,萧遥瞬间变脸,用力推开他,整理好变形的衣领,“回家睡觉。”说话间,她提起包,作势要开车门。 许欢急忙止住她动作,将人扑倒在后座,堵住她的唇:“我听你的。” 正文 第49章 你是哪位? 欲望泛滥,冲走了判断。月升星起间,车厢内满是黏稠拉丝的亲啄和爱不释手的摩挲。 萧遥很快放弃了勾引,因为单躺在那,便能感到扑面而来的渴望。许欢唇手并用,舔舐修长脖颈,隔着衣料撩拨她的心尖尖,揪一下,拧一记,身下早就肿胀难耐。 在性事上,萧遥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她需要男人的急切,享受被吻遍全身的亲密,以及意犹未尽的占有。 她坚信性和爱密不可分,爱意浓度会加重动物性。如果对方在床上都不能全然释放,那大概率还是不够上头。 “嘶……”萧遥倒吸口凉气,撅起嘴抱怨:“你咬我干嘛?” 许欢仍埋伏在她胸口,又咬了一下心尖:“这种时候不准想别人。”他浑身滚烫,亦红透了脸,面颊紧贴住她的,“你想在这?” “你怕?” “我又无所谓。” 萧遥咬拽他下嘴唇,“看不出来,玩得还挺野。” 许欢眸光闪满男人的欲望,赤裸坦荡。嘴上说担心被人看见,身体依然诚实地压着人,间或顶一顶,迫不及待想再深入些。 萧遥顾不上理会乱发、变形衣领,“放心吧。这里没监控,晚上也没人。” 很久之前,她曾经引诱宋决在车里试过一次,当时那辆车后座空间小,体验感一般。没多久宋决便订了台揽胜,可惜之后计划屡屡落空,再没体验过车里的乐趣。 对方获得许可,更加热烈地回应。他颇有些不得章法,哪里都想亲、什么都想要,扯皮带时骤然止住动作,“没套。” “我包里有。” “哦。”许欢拧亮后座阅读灯t,研究正反面好半天,扭扭捏捏:“要么你帮我戴?” 萧遥噗嗤一笑,双手捧住他的脸:“真的假的?” 对方别过眼,拒绝回答。 萧遥莫名有种欺负小孩的负罪感,默默上挪想脱离他的禁锢。对方机警地拽住她手腕,顺滑到坚硬部位,靠实物蛊惑她:“快点,帮我戴。” 第一次体验太快,快到萧遥还没来得及娇喘已经结束。好在对方年轻,很快凭借第二次打了漂亮的翻身仗。 夜色滟漪又晃荡。 萧遥自问很久没经历如此激烈凶猛的性事,忘记什么时候被人抱回了家,也数不清在热水浇淋下亲吻了多少次,只知道身心很久没有如今日般饱满过。 她又化成了一滩水,娇娇软软地俯在对方胸膛,头跟随他的呼吸一同起伏。 许欢时不时长舒口气缓和情绪,当欲念得到彻头彻尾的释放,理智逐渐回笼。他紧紧揽着萧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对方支撑起身,目不转睛盯着他,欲言又止。 许欢伸手托住她面颊,大拇指指腹来回摩挲,郑重其事:“我这人很保守。不喜欢炮友这个词,也不想借自由逃避责任。” 他脖子上挂着时尚吊坠,右耳戴了枚耳钉,小臂内侧还纹了小船锚。这样的人自称保守,萧遥不太敢信。 她云淡风轻地回:“你情我愿的事。” “但我想照顾你。” 萧遥被逗笑,“你才多大?” “不要拿年龄压人。”许欢摆出平日难得一见的正经神情,“照顾不光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往俗了说,我想陪你看很多风景。” 萧遥听他这么说,也改用认真的口吻:“顺利的话,我明年春天要去美国读书了。” 对方毫不犹豫:“我陪你。” 早过了少女幻想的年纪,现下每听见男人口中的承诺。萧遥会将其自动折算成时间和经济成本。她相信自己的魅力,却不太信人心,更不信有本事让一个尚未定性的青年小伙死心塌地从中国追到北美。 这种勇敢挥别错的、紧接遇见非她不可的故事情节,只配出现在言情小说里。 见萧遥略有沉吟,许欢趁热打铁:“我现在没办法保证我们肯定会结婚。但此次此刻,我只想牵着你走,也愿意奔着目标努力。” 听到这,萧遥忽然松了口气。是啊,这年头谁还会像她一样傻了吧唧,跟人在一起第一天就开始畅想婚后生活? “好。” “再说一遍,我没听清。”许欢翻身倾压住人,啄一下,再啄一口,“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嗯。” 这一夜筋疲力尽。 萧遥呼呼大睡到正午,又被急促的敲门声闹醒。她眼睛都没睁,推搡着身侧同样酣睡的男人,“去开门。” 对方听话地起床,胡乱套了件短袖,几秒后反应过来,“谁啊?” “我哪知道。”萧遥咕隆着,“快递、我妈点的外卖、物业。” “哦。” 许欢刚要走出房间,想想又套上了那条格子睡裤。腰身有些紧,裤腿稍长,要不是前面有道口,真的很像女款。他反正不计较这些,前夫是什么玩意?跟死人没区别。 他打着哈欠拧开门,和一张陌生面庞四目相对。对方面色冷峻,略带戒备地打量他,“你是哪位?” “你又是哪位?”许欢瞧这人穿着得体,气势逼人,抖着一条腿佯装无知:“你找谁?” 宋决记性好,过目不忘,刹那间将许欢和那晚拥吻萧遥的人联系起来。他毫不礼貌地推开人,换鞋、扫视四周、轻车熟路地将外套挂上衣架,没再说什么。 许欢抱着肩膀,斜靠门框,“擅闯民宅?不合适吧?” 对方理直气壮,“这是我家。” “萧遥才是屋主。” 宋决没空陪闲杂人等废话,端坐在沙发正中央,抬眼见到对方的睡裤,眉头揪成一团。“萧遥呢?” “还没起。”许欢不忘尽地主之谊,转头去厨房倒了杯水。可惜他也是头次登门,翻橱柜好半天也没找到玻璃杯。 宋决鼻腔嗤笑,冷冰冰提醒:“右手边,第二个柜子。” 许欢有头衔加身,挺直腰杆,重重将杯子往人面前一放:“有何贵干?” “我不认识你,跟你没话说。”宋决捋了捋手袖上的褶皱,顺便重新别了下袖扣。 萧遥怎么会喜欢这种装逼货?许欢最烦男人拿腔拿调,懒得伺候,径直回了房间。 咔哒,锁芯转动,拧着宋决的心也跟着转动三百六十度。 他素来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别提请外人回家做客,连双方父母来申城造访,都只住家附近的酒店。 眼下这位外侵者登堂入室,穿着他的睡裤,在他眼皮底下走进主卧。宋决不自禁攥紧拳头,压住火气。还好,他冷静地环顾四周,没有同居的迹象。 几分钟后,许欢换了身衣服,大摇大摆地洗漱、刷牙,临走前不忘在房门口跟萧遥来了个飞吻。 宋决低头查看邮件,心无旁骛,只是好几次手滑误接了几场会议。助理莫名其妙,一个劲小窗他:“老板,跟美国西海岸的会。你确定要参加?国内凌晨三点。” 屋门砰地合上,宋决也嗖地关上了电脑。 他始终没出声,坐那等着,等萧遥出来主动给一个说法。十五分钟后,他耐性耗尽,走到门口,敲敲门,“起床,找你谈点事。” 萧遥窝在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知是不是纵欲过度,她忽冷忽热,出了身冷汗。此刻被套贴着脊背,黏糊糊的,好难受。 “你说吧。” “你先起床。”宋决目光垂落在床边的狼藉上,脸色格外阴沉。 “我有点困。”萧遥声音软绵绵的,“你快说,说完我得补觉,昨晚没睡好。” 直到此刻,宋决才真正意识到,原来真和萧遥离婚了。 这种感觉很憋屈,仿佛被闷头砸了一棒子,刚开始晕晕懵懵没什么感觉。再之后,痛楚加剧,悄然蔓延头部筋络。白天忙于工作时,人始终绷着劲。等到了夜晚,作乱的神经冷不丁用力扯拽两三下,痛得人手抖心颤。 离婚究竟是什么感受? 大概是只能眼睁睁瞧着别的男人从自家进进出出,毫无训斥立场。甚至严格来说,他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你怎么不说话?”萧遥努力睁开眼,虚虚定焦到宋决身上。有些日子没见,又瘦了,胡子拉碴,不够帅。 宋决清清嗓子,定住神:“我之前在羊城周边置办了几套房产。现在委托中介帮我转卖,联系方式留的是你的。” “就为这事?” “嗯。” “直接发信息呗,免得你跑一趟。”萧遥翻身平躺,望着天旋地转的天花板,语速放慢:“什么时候跟爸妈们坦白啊,其实这种事由你父母代劳比较好。” “找时间跟我去做委托书公证。” “好麻烦,不想去。” “另外还有两套,结婚时答应做聘礼。房产证名字一直拖着没改。” “我不要了。” “找时间一起办了,不费事。” 萧遥闭上眼,深吸气缓解频繁上涌的呕吐感,没再搭理他。 宋决驻足数秒,“那我走了?” 萧遥难受得不行,掐着大腿内侧的肉保持清醒,挣扎后努力启唇:“宋决……” 她声音小得如蚊子哼,远不够抵达对方耳道。 脚步声渐远,直到和关门的动静混在一起。砰,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和呼吸声。 要命了,萧遥没力气摸手机,更不敢轻易乱动。印象中颈椎隔两年犯一次,每次都来势汹汹,毫无预兆。 上次犯病的时候,她也独自在家。当时不知死活,硬撑着起床,结果没站稳哐当倒地,后脑勺摔了个大包。 宋决后来为这事数落她好多天,骂她心里没数,不知道提前做预案找人求救。还骂她没脑子,多大人了毫无基本常识,着急下床干嘛?同时联系了申城一位著名中医,最后不由分说摘下萧遥的applewatch,设置他为紧急联系人。 “下次再犯病的时候,用这个找我。知道吗?” 此时此刻,这句话伴随每次晕眩转回到耳畔。萧遥摸到手表边侧的按钮,不停旋转,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别再轻易回头了。 时间滴滴答答,头颅内的风暴有了消停之势。萧遥尝试睁开一道眼缝,墙角投射灯总算稳当当立在那,没再颠三倒四地舞动。 说来可笑,婚姻教给她最重要的一门课竟是:万事皆可自己扛,不必非得男人在场。颈椎病犯了就犯了,死不了人。她现在不又生龙活虎了吗? 萧遥估摸恢复了七八成体力,凭借熟人优势挂了老中医的紧急门诊号。排队等叫号时,她东张西望,定焦到一张熟悉面孔。 对方面色苍白,卫衣帽遮住了大半眉眼,单手快速划拉ipad,不时握拳抵住唇,咳几声。 萧遥撇撇嘴,【我今天来看颈椎,猜我t碰到谁啦?】 安漾:【?】 萧遥偷拍了一张失魂落魄照:【我们的华大校友,看样子病得不清。】 正文 第50章 安漾,你的第一次... 安漾不迷信,倒私设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人生信条。 比如元旦早餐必须吃碗热腾腾的红汤底阳春面,如果配上外婆现炒的雪菜肉丝浇头,两个溏心荷包蛋,堪称完美。吃饱后再来碗甜豆花,妙不可言。 当生日和新年恰好碰上,第一餐显得尤为重要。 此刻满厨房工业香精味。安漾望着小铁锅里咕噜噜冒泡的方便面汤,心中擂起小鼓:今年……不会穷到吃泡面度日吧? 应该不至于,行情没那么差,大不了回芙蓉村当民宿老板。可…两间卧室…赚不了几块钱。她单手叉腰胡思乱想,筷子拨弄面团。没留意火候,面软趴趴的,成了滩面糊。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隐约指向一个不详兆头:新年恐怕很难顺心如意。念头一起,纠结和烦闷接踵而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别想。安漾咬了下舌尖止住胡思。忘记谁教过她,转移注意力最简单粗暴的方式便是肉体疼痛感。因为这时大脑再顾不上别的,忙着止痛去了。 一觉醒来,长辈们相对消停不少。方序南仍在群里安抚,安漾默读备忘录存的分手草稿,无奈蹙眉:起码得让老人们安稳过年吧。 朋友圈也不如昨晚热闹。 安漾强迫症清点完小红点,搞不懂某些人的生活为什么总能瞬息万变。 萧遥刚发朋友圈官宣恋情,晒十指相扣的亲密照。这会又苦哈哈发了张中医门诊的牌匾,文案:【新年旧气息……】 安漾正要小窗送关怀,结果对方心有灵犀地冒了泡。 照片经压载后有些模糊,构图毫无重点,安漾照样认出了最病恹恹的那位。 与此同时,邮箱提示接二连三响起,皆来自同一个发件人。方案批注、设计建议、审阅意见,这人成天骂她带病工作,倒真当自己是钢铁战士。 安漾叉除邮箱界面,专注陪萧遥聊天。今天她要彻头彻尾地放假,哪怕工地楼塌了也等到明天再说!咚咚咚,她连敲三下木桌,不吉利! 萧遥:【讲真,年轻人体力真好啊!我老胳膊老腿,差点没弄折了。】 安漾:【快撤回,真怕你的号涉黄,被炸了。】 萧遥:【哈哈哈哈,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啊!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 安漾:【……许欢陪你的?】 萧遥:【为什么要人陪?我一个人好得很。】 安漾叹口气:【要我陪吗?】 萧遥:【要要要!记得买二两大王锅贴和小馄饨。不加香菜!】 正午街头,四处空落落的。 商铺刚营业,门可罗雀。地铁站安检人员还没睡醒,边打哈欠边探照随身包,说话时都张不开嘴。车厢空荡,更添几分欢腾散场后的冷清。 出地铁站,安漾直拐进左手侧的小路,火速加入长队。 老板热情招呼:“好长时间没见你了!小姑娘最近在忙撒?”小店离华大不远,安漾读书时天天光顾,每天雷打不动一两锅贴配碗牛肉粉丝汤。 物价飞涨,锅贴从五块钱一两涨到现在的12块,量比原先还少了一个。 “上班离得远,很少有机会来这边。”安漾礼貌地笑笑,“四两锅贴,两碗小馄饨。一碗不要葱,一碗不要香菜。” “你那朋友常来。”老板熟练装盘,“跟你玩的小姑娘。” “哦,她离得近。” 诊所门口人头攒动。 黑黢黢的门匾、白大褂、浓郁中药味,安漾暗嘲:新年第一天跑医院……是不是也不太吉利?没事,百无禁忌。 安漾率先睨见叽叽喳喳打电话的萧遥,挨个搜寻人脸,视线缓慢定焦到那位病号身上。 她挤到闻逸尘身侧,递上一兜吃食,“萧遥给我发信息了。我估计你也没吃东西,热的。” 对方昂起头,面色憔悴,的确病得不轻。他反应明显不如平常迅速,愣怔好半天才伸手接过,连声“谢谢”都忘了说。 “趁热吃。”周遭挤攘,安漾被人来回推搡,好几次膝盖碰到了他的。 闻逸尘连忙缩回腿,屁股跟着往后挪了一寸,捂住口鼻撵人:“离我远点。”他语气敦促,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口罩,“快戴上。” 安漾嫌闷,“不要,我去陪萧遥。” “好。” “我的妈呀,你总算来了!”萧遥急不可耐地挪出一小块空位,眨巴眨巴眼:“刚看你给华大校友送温暖,都没好意思喊你。” “他是我项目经理。”安漾挤不进巴掌大的座椅,“我站着吧。” “明白,人情世故我懂!”萧遥自嘲,“我这该死的恋爱脑。小说看多了,你俩刚才说话时眼神回避,不像同事诶,像前任,莫名奇妙有股破碎感。啊……be果然好嗑,要死了!” “…待会看见中医,别头脑发昏乱意淫。” “那不会,老头一个。我虽然不挑食,但不会什么都吃得下,ok?!”萧遥神情夸张,故意逗乐子玩。 安漾心思重,什么事都爱埋心底。昨晚那顿酒算是相识多年,她最掏心掏肺的一次。萧遥别的没有,闹场子的拿手绝活很多,没事多笑笑,臭男人都死边去! 安漾杵在过道中间,难免被人推来推去,见萧遥埋头大快朵颐,指向门外,“我去外面等你,太挤了。” “好,马上到我了。” 好些时日没来,学校附近永远飘荡着青春洋溢的热闹。 阳光正好,从头洒到脚,瞬间歼灭了难闻的药气。安漾微微昂头,摊开掌心接住那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日子…应该会触底反弹吧? “还不回去?”闻逸尘戴着口罩,停在离她一米的地方。 “等着送萧遥回家。”安漾垂落眼睫,对着地上的影子回答。 现下倒影各自团缩在脚下,懂事地避开了和对方的接触。 闻逸尘掏出手机,完成转账,“饭钱转给你了。” “不用了。” “点一下不费事。”他说完转身,背对着挥挥手,“回家躺着了,困。”刚走远没几步,顿住脚,想起还没说“生日快乐”。不说也罢,她不稀罕。 安漾注视着闻逸尘渐行渐远的背影,莫名幻视在天台寺的场景。那日的雨时隔多年,重新落入心底,溅起细微波澜。好奇怪,明明说得足够清楚,想得无比透彻,此刻居然计较那无关紧要的四个字,真矫情。 “生日快乐!亲爱的!”萧遥悄咪咪走到她身后,拢住人肩膀,作势要亲。 安漾忙不迭躲闪,“别闹,我不过生日。” “面子大得嘞~全世界人民陪你庆祝。” 安漾对生日无感,或者说,对大大小小的节假日都无感。 家庭环境决定了孩子的思维模式。除去老人们在的场合,安漾父母从不强调节日,更别提大张旗鼓替女儿庆生。 老安总说:日子啊要糊里糊涂过,越过越有,经不起炫耀。姜女士更不在意这些花头,嫌浪费时间和精力。 真要追溯的话,印象最深的生日礼物莫过于外婆的长寿面和溏心蛋、方序南买的精致糖果和巧克力,还有闻逸尘亲手画的贺卡。 这家伙每年都画,主题不一。祝她吃胖十斤、长到两米。祝她考上尼姑庵,成天敲小木鱼训斥和尚,免得天天念叨他。祝她嫁个富有老头,结婚当天对方歇菜,最后领一大笔遗产包养小白脸。 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话,完美适配他的脑回路。贺卡放哪了?安漾不记得,多半还在澄心居。 “去哪?” “送你回家,然后加班。” 早上立的flag悄然倒塌,安漾刚收到芙蓉村路灯设计的反馈。初步框架定了,细节仍需修正。另外,李村长想尽快看到芙蓉池的设计图,好让村民们放宽心:修建后大家照样能在水池边洗衣服。 “新年第一天加班,不嫌晦气?” “我乐意。” 萧遥惋惜地瘪嘴,“还想着跟你逛街吃饭看电影,好好陪你过生日呢。” “害,没啥好过的。” “不准乱说话,快去忙。” “你确定?” 萧遥转过身,拍拍后脖颈,“我心里有数,不会胡来,放心!” 安漾没再客套,回家取电脑、直奔公司。加班需要毅力,更需环境加持。家里显示屏分辨率低、尺寸小,不利于画图。书房采光也不如WLD好。 安漾提前在心里选定工位:休息区附近的靠窗位,视野开阔。能远眺江岸,俯视绿化带。累了再去旁边的按摩椅上打盹,好惬意。她甚至规划好WLD半日游:趁没人,正好逐楼参观,研究展示区的模型。 可惜算盘打太响,电梯门一开,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戳破她臆想:醒醒,建筑人哪有假期可言?大家都老实端坐在电脑前,靠咖啡续命呢! “安姐,你怎么来了?”小叶恰好从旁边的电梯出来,笑逐颜t开:“今天元旦诶。” 安漾看她提着大包小包,伸手帮忙接:“实习生还来加班?” 小叶左手挎着电脑包,右手抱着一沓文件,“老板病了,委托我帮忙打印资料送来。” “压榨员工,记得找他报销三倍工资。” 小叶挤眉弄眼,“嘻嘻,昨天老板发了大红包。咦?安姐,你戒指呢?” 安漾抬手瞥一眼,“大概早上洗手时忘了拿。” “没落公司洗手间就好。我们保洁阿姨每天不是捡手链就是戒指,有位男同事丢了婚戒,哭着求阿姨务必要捡回来。” “找到了没?” “没有,哭唧唧提前下班买同款去了。” “哈哈哈。” 小叶送完资料,无事一身轻地离开。安漾没抢到心仪工位,倒也悠哉悠哉地窝在角落画图。 太阳西挪,等再望向窗外时,月牙不知不觉间登场。 安漾滴了滴眼药水,隐约听见包里手机的震响。 她压低声音:“喂?” “刚忙完,在路上了。”方序南嗓音饱含疲惫,“店员刚打电话说你爱吃的那道时令菜售罄,能不能补别的?” 安漾完全忘记这茬,卡顿着回答:“哦…我都行。” 方序南静默片刻:“你现在在哪?” “在WLD。” “我来接你?” “嗯,到了发短信。” “好。” 车厢内安静得不像话。 从上车到现在,方序南只照例询问“累不累”,之后没再说别的。 居然连早早定好的晚饭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上赶着去公司加班。也是,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得跟闻逸尘一起过。安漾啊…… 他近些天心力交瘁,想法也愈发极端和消极,不经意睇见安漾右手,“戒指呢?” “估计落洗手台了。” 很好,方序南没作声,加重油门释放心中怒火。时至今日,他彻底陷入死胡同,再无法释怀。 真想多了?未必。 好兄弟一边装傻充愣,置身事外地叮嘱他好好照顾人。一边找安漾加班,还专挑二人原定领证的日子。 安漾心里也有鬼,不然怎么连戒指都摘了? 方序南急踩刹车,快速变道超车,骂了句脏话。安漾察觉到低气压,误会他在为方爷爷的事难过,却无力安慰。 二人沉默了一路。 方序南停好车,解开安全带,隔着中控猛然扯安漾入怀。他力道很大,带了不容拒绝的霸道,舌径直撬开她贝齿,狠狠扫荡。 安漾斜扭身子,后脖颈被人牢牢箍着无法动弹。她来不及换气,频频后仰闪躲,不料对方乘胜追击,吻得更深。 “躲什么?”方序南一手调节座椅空出足够大的空间,一手搂住安漾的腰,“坐我腿上。” “别胡闹!” 方序南充耳不闻,前倾身子埋首在她胸前,毫无章法地亲吻、揉捏。 安漾吃痛,尝试推开无果,厉声怒斥:“你住手!” 方序南被吼住,赫然停止动作。他唇还贴着她胸口,鼻尖蹭到她锁骨,内心滋生出难以压制的怨怼和嫉妒。他俯到人耳畔,终问出如鲠在喉的那句话:“安漾,你的第一次……是跟闻逸尘吗?” 这句话裹挟着深深叹息,拂散了安漾最后一丝顾虑。 车来来往往,月影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正文 第51章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新年第一个月。 萧遥提前辞职,生活多姿多彩:打卡艺术家新展、去隔壁省市泡温泉。每晚准时组满九宫格冒泡:香槟、米其林餐厅,昏黄暧昧的双人合影。结果手误忘记分组,刚发完两分钟又慌忙删除,紧张地私信安漾:【要死了!我忘记屏蔽两边爸妈了!】 安漾继续扎根工地当牛马,工作劲头伴随着跨年夜的烟花消散在风中,迟迟不归。她依然适应不了工地宿舍的硬板床,此刻正辗转反侧,无语地回复:【能瞒到什么时候?】 对方反问:【你呢?计划瞒多久?】 安漾自知理亏,忙咽下耳熟能详的大道理。是啊,旁观者站着说话不腰疼,当局者总有层出不穷的顾虑。那晚她和方序南商量好了,等过完年再跟长辈们实话实说吧。 萧遥岂会善罢甘休:【还有半个月过年,你俩继续扮恩爱小情侣?】 【演不了一点。】安漾演技不精,【到时候就说工作忙。你呢?怎么办?】 萧遥:【好办啊,宋决那会都到洛杉矶了。我顶多视频问候。】 关系一旦牵扯上家长,便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繁琐。 交流完「瞒天过海」的心得,安漾阖上眼皮,酝酿睡意。施工照明灯光穿透百叶窗缝隙,亮堂了里屋,刺眼得很。安漾没摸到眼罩,改用被子蒙脸,回想起萧遥刚喋喋不休的那个问题。 分手是什么感觉? 大概是眼睁睁瞧着那栋建筑地基塌陷,架构歪斜,逐渐有濒危风险。依然抱着能补则补的心态,尽力修缮。最后意识到危房宜拆不宜补,得狠心铲平才有生机。 那晚她和方序南坐在车里交谈了很久,足以堪称相处以来最为深刻的一次心灵剖析。 “分手”二字砸到方序南头顶,哐当震碎了魔障。 他当时手搭窗沿,和倒车镜里的自己对视,迟迟没发声。他亦说不清关系从哪个节点拐进死角,只晓得渐渐的,从中获得的疲乏盖过了愉悦。 他每天都很心累,抑制不住地猜测:安漾和闻逸尘工作时会聊什么?是因为意见分歧加深隔阂,还是找到久违的默契旧情复燃? 说到这,他抬手打断安漾的启唇,“是我不对,真的。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黑漆漆的车库,感应灯因响动接二连三点亮,光线由远及近,又在几米外戛然而止。 安漾转头望向窗外,百感交集。两个人相处难免会有矛盾,有些人化分歧为粘稠剂,而她和方序南不经意在某个分岔路口错身,渐行渐远。 对方坦言相告:“欲念真的很难控制。一开始只想好好照顾你,不知为什么开始琢磨有的没的。神经病一样,忍不住胡思乱想。”他语速很慢,眯眼定焦到一只躲躲藏藏的狸花猫,“喏,当时我说捡TA回家养。你说我俩忙起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只猫?” 他在暗影中嗤笑:“的确,别说猫了。我连这段关系都照顾不好。” “记得很久之前,你说羡慕我爸妈的相处模式,所以我一度以为你渴望的是柴米油盐的平淡日子。后来发现不对。”方序南苦笑,“我果然还是不够了解你。” “方序南,我俩问题的根源不在这。” “在这。”方序南拍拍胸口,大拇指掐着食指比划一小段距离:“说到底,差了这么一丢丢爱。” 安漾不停拽着指尖倒刺,赞同地点头。「爱」听上去很矫情,实则是关系里的承重构件,哪怕缺了丁点都不行。多讽刺,学建筑多年,她竟傻到忽视了承重的重要性。 睡觉吧,不想了。 初冬清晨,万物复苏得晚。天刚蒙蒙亮,工地作业声络绎不绝。 安漾顶着双熊猫眼,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和马存远打了照面。对方不留情面地揶揄几句,随即奉上关心:家里的事都忙完了?一切可还好? 安漾此刻只关心那截明代古城墙,问东问西。着急修墙的师傅为何迟迟没到位,担心那一车碎砖千万别又被不懂行的人处理了。 “不至于。”马工笑她的焦虑症思维,“我打点好了,纪工看着的。” “哦。那就行。”有总包出马,下面的分包队伍不敢轻举妄动,安漾对纪工的震慑力有信心。毕竟人叱咤工地多年,说一不二,不撂挑子时还是挺给力的。 “这会又夸人好了。” “人无完人。”安漾垂眉耷眼,没什么精气神。 “你现在忙得过来吗?” “什么?” 马工觑着她的脸色,“我昨天跟WLD那边开会,听上去工作量不小。如果你……” 安漾径直打断:“是你的意思还是WLD的意思?” 马工眉心微皱,“我的?” “哦。” “怎么了?” “没事。” 就在刚刚,安漾自动脑补闻逸尘说这句话的语气,莫名动了怒。 整个一月,安漾几乎没见过闻逸尘。对方病情似有反复,多数时候选择居家办公,参加线上会议时也没开摄像头。他发邮件时一封不落抄送了安漾,却没再单独找她聊过项目进展。而最新计划表也减少了一对一会议的频率,并将她的直线对接方改成了别人。 安漾好几次想发消息,又觉多虑。估计忙不过来吧,也正常。 马工奉上一杯枸杞菊花茶,手虚点安漾微蹙的眉心:“最近火气很大啊,降降火。” 安漾努力扬唇,“哪有。” “陈老说过年请吃饭,去吗?” “到时候再看。” “长本事了,连陈老的饭局都敢推。” “不敢不敢。”安漾手动扯出一张笑脸,“尽量。” 马存远交代完公事,马不停蹄往申城赶。他最近在t几个项目上连轴转,还得额外分神给HLT,累得够呛。安漾照例巡查完几处施工点,已近傍晚,便开车回了芙蓉村。 路过谢家祠堂时,安漾特意顿在门口,往里瞥了一眼。刚停车场有好几辆申城车牌的车,眼熟得很。今天有座谈会?关于什么的?没听闻逸尘提啊? 李村长恰好捕捉到她身影,挥臂招呼:“这不,说曹操曹操到,小漾来了。” 一旁的闻逸尘掀起眼皮,几秒后淡定地招呼:“来了。” 内堂座无虚席。 村民、几名核心设计顾问和生态修复专家齐聚一堂,正要商讨「如何动态修复枫杨林生态」,减少因游客增加带来的生态压力。 小叶拍拍长条凳,挤眉弄眼:“安姐,坐我这吧。” “哦,好。” 芙蓉村依水而建。等到酷暑时节,成片的枫杨林形成了典型的「生态空调」。枫杨树长势很快,平均半个月便能浓荫匝地,无奈寿命周期较短,需要定期补植。 早年间,村子里便宣扬一个口号:“宁可没柴火烧,也不在枫杨林里捡一根树枝。”总体来说,村民们的环保意识不错,可架不住个别无心之举破坏珍贵的生态平衡。 安漾纯属这方面的门外汉,专心听完整场,偶尔不小心和闻逸尘对视,对方立即挪开了目光。 “安姐,要不要看会议纪要?有点乱。”小叶笑脸盈人,压下心头疑虑:这会……没要求安姐出席啊? 实习生当然没权利过问,只敏锐察觉出老板的阴晴不定。前两天她找闻逸尘敲定开春后的团建名单,对方不假思索划除了安漾,官方解释:团建属于WLD内部活动,涉及财务报销,不方便带设计院的人。 可老板当初选定皖南那座国家重点保护级的古村落时,曾再三重申:全组人共同学习修复经验。全组人……难道不包括安姐?小叶想不明白,更不敢乱问。老板最大,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好啊,谢谢。”安漾柔声回应,余光绞着几米之外的人,打定主意要找他问明白。 “那我先去忙别的哦。” “嗯。” 安漾翻阅笔记,待闻逸尘终于落了单,赶忙唤住人。对方顿足一瞬,没回头,对着空气说:“我还有事。” 安漾蹭噌走近,“耽误不了你太久。” “真忙。”闻逸尘口罩遮了大半张脸,没能挡住眼球里的红血丝和发青的眼眶。 安漾直盯他双目,“我怎么不知道今天有座谈会?” 对方敷衍了事:“哦,忘了。” “还有水渠污染治理的事,你也没跟我说。” “最近太忙了。” 安漾气他搪塞,“你真当我傻?” 对方无奈地扯了扯口罩,声音沙哑又发闷:“今天讨论的是生态修复。” “我晓得。” “所以?”对方侧着脑袋:“有什么问题?” “你完全没通知我?” “你只是组里的历史建筑顾问。” 闻逸尘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之前的知会其实是额外照顾,尽量让安漾多了解项目进展。现下他幡然醒悟,那点看似无伤大雅的私心早反噬了道德和良知,誓要将他锁在往事中,轮回一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既然结局已定,何必再唱一出自怨自艾的独角戏? 安漾凝视着他,一字一顿:“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的意义。” “我知道。可职责划分刚开始就定好了。” “之前怎么没分得这么清?” “之前是之前,现在变了。” “哪变了?” “汇报架构、管理方式、项目侧重点。”闻逸尘胡乱列举,语气难掩烦躁,“都变了。” 安漾品出弦外之音,心中冉起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怒意。怪闻逸尘的出尔反尔,讨厌他的公报私仇。这感觉好比对方捧着她心爱的小蛋糕,诱她搭伙,突然又居高临下地通知她:“你压根不够格品尝。” 她情绪上头,脸涨得通红,在心里声声斥责对方“公私不分”,竟忘记深究“私”到底是什么。潜意识自作主张地将公事和感情混为一谈,巧妙避开理智审判,诱得安漾脱口而出:“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反正从小到大你也没少骗我!” 她极力控制音量,眸底难掩明晃晃的怒火。那团火率先点燃旧怨,再如星火燎原般迅速扩张。霎那间,情绪翻涌,怨怼多到数都数不清。 “我到底骗你什么了?”闻逸尘烦她无端指责,怒意跟着上窜,食指点点脑门:“你说说从小到大,我答应过你的事,哪件没做到?!” 安漾一眨不眨瞪着人,气鼓鼓的。闻逸尘敛眉注视,好几次喉咙痒意难耐,只得背过身猛咳。 理性回潮,安漾强行吞下滚滚奔腾的痛斥,掉头就走。 闻逸尘视线追随她背影,忍住追上前的冲动,简直莫名其妙!新年新气象,脾气见长,也没到生理期啊!他转身和安漾背道而行,觑见几米外尬笑的小叶,只略微颔首。 小叶断断续续听到几句,斗胆跟在老板身后:“安工生气了?” 闻逸尘沉着脸,单手抄兜加快步伐,“你事情都忙完了?” “安工脾气好,很少生气……”小叶之前听学长学姐们说过,项目组最怕核心人员调动。军心不稳,项目容易出问题,搞不好领导还会拿实习生撒气。她心系刚有所起色的事业,不知死活地打探情况:“安工不会直接退出吧?” 闻逸尘一言不发,直奔停车场,拉开车门见人还杵在那:“你今天这么空?” “我刚陪安工聊天。她工地上破事挺多的,又失恋了……” 闻逸尘正在扯安全带,手骤然顿住:“你刚说什么?” “工地破事多。” “后面那句。” “安工失恋了。” 咔哒,“嘶……她告诉你的?” 小叶贴心奉上一枚新鲜八卦:“安工没戴戒指啊。” “哦,忘了吧。” “之前有次是忘了。但刚才看她右手中指的戒痕都没了。”小叶言之凿凿:“肯定分手了。” 闻逸尘无意考究话语的真实性,亦不想再关心安漾的私生活。他默不作声睨着人,等候片刻后喊了声“小叶”。 “诶,老板有何吩咐?” “我要关窗了,别压到你手。”闻逸尘说完这话,一脚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正文 第52章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从村口上国道有段七拐八绕的乡野小路,三个十字路口皆没设红绿灯,唯立了块「停」字标识牌。 四下无人,闻逸尘依旧老实地减速停稳,指尖敲打方向盘几下,再轻踩油门。事不过三,他才不会再自找没趣贴脸凑上前,更没空理会小夫妻间的争吵。 没必要,多跌份。 车窗开了又合,反反复复。寒风趁势灌进,有节奏地直击太阳穴,驱散了几分昏沉。 小叶的臆测落入风中,沾满尘埃一道钻入鼻孔,引起接二连三喷嚏的同时,也让人止不住地琢磨:真分手了?方爷爷葬礼上,家长们还悄悄商量开春后好日子多,适合领证呢!他俩都不是闹腾的性格,不应该,不至于,大抵是小叶的捕风捉影。 小道窄长黑黢,路面坑洼,遍布石粒。车轻微颠簸,震感沿着脊椎骨向上爬,由内而外晃荡着思绪。 到第三个路口时,闻逸尘机械式刹车、踩油门,手却不听使唤地转动方向盘一百八十度。车绕了个急弯,轮胎和地面剐蹭出尖锐声响,刺破了夜的静谧。 月夜迷离,心跳跟随车速表飙升,一路保持高频。感冒药弱化了逻辑思维,人更倾向于仰仗这一刻的心跳频率做决定。 等到了停车场,闻逸尘忽地反应过来:回来干嘛?他随即骂了声“蠢货”。安漾开完会肯定直接回工地了,几秒后又骂了一遍:她今天没会,看样子是回奶奶家过周末。 这段时间,闻逸尘全然专注工作,过得异常充实。可每当下意识发送会议邀请,又强行代入公事公办的思维删除邮件时,他总会暗骂一句:靠!我真没出息! 同样的话,闻逸尘曾用来骂了自己无数次。 冷言通知安漾他决定接受外派,以后会常驻纽约时在骂。狠心拉黑安漾微信,等待收到只字片语时在骂。默默计算东部和伦敦时差,放假前一晚忍不住买机票时也在骂。飞去伦敦的航班上,路过安漾校门口时依然在骂。以及那些憋图到爆肝,没忍住买了包外烟提神,结果呛到眼冒泪花时都在骂。 闻逸尘还记得那晚,四月底的纽约,神经病般飘起了鹅毛大雪。寒风呼啸,他裹紧costco的廉价兔毛毯,盘腿坐在壁炉旁画图,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 方序南:【睡了没?安漾答应我的求婚了!!!】 三个感叹号的幸福漂洋过海,溢出屏幕,助燃剂般撩拨起火焰。闻逸尘差点没被烫着,连忙挪远些,后知后觉发现新买的毯子烧焦了一小块。t靠! 从在一起到求婚……满打满算不足十个月,太不符合她的谨慎。这才是真爱吧?蛮好。 闻逸尘秒回一个大红包。对方没收,只让他提前请假,务必飞回来当伴郎。再之后他接到工作邀约、决定回国、接手芙蓉村的项目,推荐安漾入伙。 一切看似自然而然。实际上呢?他不敢深想。 闻逸尘下了车,双手叉腰,原地站定好一会,决定朝姜奶奶家走。直接敲门?这个点老人家会不会睡了?要么发信息?见面该说什么? 闻逸尘无语地敲敲脑门,哦,刚才安漾无端指责他爱骗人来着,他得去问清楚。 人来人往,有不少熟面孔。 闻逸尘心不在焉地招呼,偶尔陪热情的老人家们多寒暄几句。往日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他慢吞吞走了近一小时,最后绕到屋边侧。果然,那块活动砖还在,安漾以前总嚷着要砌上,呵,糊涂虫一个,转头就忘。 闻逸尘小心翼翼抽出砖,心如擂鼓。他躬起身子,往里看了看,主卧和两边厢房皆漆黑一片。还没回来?跑哪去了? “嘿嘿嘿!鬼鬼祟祟!干嘛呢!” 闻逸尘吓到跳起,猛拍胸口,“汪叔,人吓人,吓死人!” 汪大勇穿着时髦的皮夹克,头发噌亮,“还没问你,大晚上跑小漾家偷看啥?又偷看人跳舞?!” 汪叔从前没少因为这块砖接到安漾的报警:闻逸尘不看动画片,傍晚非蹲墙角偷看她练舞。对方则理直气壮:舞蹈是有观赏性的艺术,有评委才能进步。 安漾那会身材纤瘦,说话倒中气十足。闻逸尘插科打诨,说不过便开始做鬼脸,气得安漾憋红了脸。当真是狗也嫌! “免得敲门打扰姜奶奶休息。”闻逸尘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下班了?” “刚跟小漾去苏式面馆吃了面。”汪叔习惯性递上一根烟,转而又将烟嘴送入自己口中,“戒了好。少抽。” “她去哪了?” 有意思,汪叔斜眼揶揄:“什么年代了?没电话?” “她手机常年静音,纯摆设。” 汪大勇意味深长地睇着他,“当面说最好不过,不容易有误会。” 闻逸尘摸摸鼻子,罕见露出一分腼腆,“死脑筋,说不通。” 汪叔两手一摊,“反正我下班了,徒弟也赶着约会去了。你俩别又闹到派出所,恕不接待。” “那不至于。” 汪叔抬手指了个方向,“小漾应该去芙蓉池那边了。” “好。” 告别汪叔,闻逸尘健步如飞,临到近处又心生怯意。 几米之外,光线朦胧,虚虚临摹出安漾的侧影,拢上了一层莹莹珠光。 安漾独坐在池边的石凳上,手背托腮,眼神呆呆定焦某处。 闻逸尘斜倚墙壁,抱着肩膀,远远打量着她。大晚上坐风口,也不怕冻着。在烦什么?工作?恋爱?方序南? 猜测漫天飞舞,很快扰乱了旁观计划。五分钟后,闻逸尘走到邻座,弯腰掸掸灰,拢起衣摆坐下。 安漾始终注视着水面,闻逸尘轻咳一声彰显存在感,“在这干嘛?” “发呆。” “看见我了?” “嗯。” “什么时候?” “你拐过来的时候。” “哦。” 流水汩汩,锦鲤成群结队,张开嘴,哇呜呜找二人讨吃的。 安漾翻空口袋,抱歉地摊开双手,“看到了吧,真没有,不骗你们。”她轻声细语,生怕惊扰鱼群,语气里还带了三分哄小孩的语气。 水面波光溢彩,映了些到安漾瞳孔,洒了些在发梢。 闻逸尘侧过脸,视线拂过她浓密的睫羽,秀气的鼻尖和微微上翘、抿紧的唇。成天板着脸,明显笑起来更好看啊! 夜晚才刚刚开始,人们吃饱喝足,出来遛弯。空气瞬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似有若无的饭菜香。 时间忽然变慢,慢到肉眼能清晰记录月亮西升的过程。而那些星星啊,原来是一颗颗点亮的,由点成线。 闻逸尘挥手勾勒出弧线,“喏,猎户座。” 安漾没搭理他,仅目光随着他动作飘远。 水花四溅,鱼儿们嗅到鱼饵的味道,扑腾腾游向另一侧。 安漾躲闪不及,倾身扯扯湿淋淋的裤脚,冷声拒绝对方递上的纸巾:“不用。” 闻逸尘吃了剂冷枪药,意料之中,趁机旧事重提:“刚才话没说完,你就跑了。”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又是这套说辞,闻逸尘嗤笑,不知死活地挑衅:“待会重新转发你项目责任列表。你再好好看看。”言外之意,他完全公事公办,无可厚非。 不提倒好,提了安漾火气噌噌直冒。湿意从脚踝攀附小腿,渗入毛孔,一呼一吸间,胸腔起伏起难以疏解的委屈。 闻逸尘明明知道,知道她无比在意芙蓉村,巴不得全方面了解项目,连睡觉都在担心有丁点闪失。他最开始答应得好好的,凡事会及时告知,却毫无预兆地出尔反尔。 怪她,忘记闻逸尘一直都这么言而无信。可这人为什么总能轻而易举踩中她的在意点?又为什么非挑她内心最柔软地方乱蹦跶,一次次拆毁二人间好不容易搭建出的信任? “你多厉害。”安漾垂落眼睫,眨了眨眼碾碎泪珠,“骗人从不用打草稿。” 闻逸尘成功将话题扯回,顺杆爬,“你说清楚,我到底骗你什么了?” 鱼儿争先恐后游回至二人身边,嬉水跳跃当起了气氛组。 好啊,说清楚。安漾凝望着水中月,“你答应带我去井空山采风,结果呢?我在汽车站足足等了你一早上!” “跟你道过歉了。那天同学过生日,我实在喝太多。”闻逸尘挠挠头,“信息就在对话框,居然忘记发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睡觉死。” “你发誓会按时回家吃饭,到头来我还得每天去小竹林找你。” “那是故意逗你玩。” “你答应我再做一对唐灯,挂奶奶家前院。” “做了,又扔了。” “你还保证不会再说鬼故事吓我!” “我……” 安漾越说越激动,想哪说哪,脱口而出条条罪状。 闻逸尘逐渐跟不上她的跳跃性思维,彻底语滞。这都是哪年的旧黄历?安漾抽什么风呢?他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无奈距离太远看不清,正打算起身。安漾挪远一寸,略带鼻音地呵斥:“你坐那别动,离我远点。” 闻逸尘置若罔闻,厚脸皮贴到人身侧,两手往后撑住凳面,仰头望天。 到底谁更会骗人?是谁承诺得好好的,说等「澄心居」顺利竣工、去天台寺烧完香就在一起?又是谁秒变主意,突然翻脸不认人? 闻逸尘深吸口气,前一秒耳边还在回荡安漾的绝情话,下一秒又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许是坚强了太久,安漾此刻置身在闻逸尘的身影下,仿若钻进了童年衣橱。这里光线黯淡,周遭满是熟悉的气息,安全系数极高。哪怕失声痛哭也顶多只会被讨厌的闻逸尘发现,挨几句嘲笑。 最近发生太多事,酸楚积聚在舌根,和倒流的泪水融合,连带那些无从溯源的难过一并冲破阀门,大有决堤之势。 安漾手肘支撑膝盖,弓着背,双手掩面。她拼命克制着没发出声音,肩膀不由得微微抖动。 泪水透过指缝,打湿了掌心的纹理。紧接着,身旁人攥住她手腕,轻轻晃了晃,似是嘲讽:“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安漾别过身子闪躲,“不要你管。” 闻逸尘指腹沾了点泪水,潮乎乎的。他最见不得安漾哭,不管三七二十一拽住人胳膊,径直揽入怀。 “离我远点!”安漾头埋在他胸口,拼命想挣脱,反被箍得更紧。 “多大点事,不至于。”闻逸尘牢牢搂住人,一只手胡乱帮她拭泪,“以后项目的事全都跟你汇报。” 安漾不停抵推他胸口,保持着无谓的间距,哽咽地吐出两个字:“你、滚。” 闻逸尘双臂环出一张网,缓慢收紧,揉揉她后脑勺安抚,“真不至于。我错了,行吗?” 他此刻拥着人,心中疑虑尽消。他太了解安漾,对方绝不会在有男朋友的情况下,还和他坐在芙蓉池边一起看月亮。 安漾哑着嗓子:“放开我。” “汪叔关机了,小李约会去了。” “闻逸尘,我命令你放开我。”话音未落,安漾狠咬他的上臂内侧,毫不留情。 “嘶……又咬人!”闻逸尘松开她,扯了扯湿漉漉的衣襟,心也跟着空落落的。他罔顾安漾的冷脸,“不早了,送你回哪?澄心居还是奶奶家?” 面颊经不起泪水和对方衣料的双重摧残,刺辣的疼。安漾拂去泪水,懊恼又一次误入他的圈套,转身就走。 正文 第53章 闻逸尘,我们聊聊吧 夜空如墨,霜雾凝结,青石板路凹凸不平。 安漾裹紧羽绒服,迎风低头快步走,没留神鞋底打滑好几次,陡然失去重心的慌张。 刚才的拥抱很紧,紧到对方仿佛要将t她完全嵌入骨血,掠夺心神的同时,还誓要在她的世界凿出一片容身之所。安漾应付不了这类无措,第一反应只想逃。 闻逸尘配合步速地跟着,保持将好的距离。他这会彻底放了心,神思沉淀不少,慢慢来吧,不必操之过急。 巷道狭窄悠长,脚步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乱如麻。那团倒影也跟认错主人似的,阴魂不散。 前方路段,第三户人家的烟囱黑黢黢立在那,乍一看宛若摄人魂魄的神器,亦是安漾的童年阴影。她不由得加快步伐,乱飘的视线恰好被身后的影子牵住,心绪沉稳了些。 晚间气温骤降,安漾朝掌心哈了口气,搓搓手取暖,赫然意识到右手食指竟空无一物。她顿住脚,慌忙翻翻衣袋和裤兜,急匆匆转向往回走。 闻逸尘跟着调转脚步,“怎么了?” “没事,你别跟着我。” 对方充耳不闻,单手抄兜,大摇大摆地紧随其后。 安漾举着手机当电筒,扫荡角角落落。刚还戴手上的,怎么不见了?早知道等调完尺寸再戴,都怪她猴急。 闻逸尘不明所以,眼神跟着乱窜,“你在找什么?” 安漾躬着背,步步寸挪,连道路两旁的沟渠、青石板间的缝隙都没放过。闻逸尘帮不上忙,倒成了没眼力见的挡路人。 安漾抓瞎地乱找一气,好几次差点撞进他怀里,郁闷地挥开,“别总挡着我。” “你到底在找什么?”闻逸尘烦她遮遮掩掩,催促道:“说、话。多个人多份力。” 安漾不耐烦地答:“戒指。” 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入空中,浇灭了闻逸尘助人为乐的兴致。 他即刻撤回视线,后悔多此一问。真没出息,都分手了,还惦记旧戒指干嘛?既不好看也不值钱。 难道没分?有复合的可能?闻逸尘拧眉沉思,自我否定地摇摇头:应该不会,不然安漾刚才肯定会咬死他。 安漾专心致志找戒指,迈一步停三秒,一无所获地回到芙蓉池边,终泄了气。 对她而言,世间万物的缘分皆如封存在密罐里的气泡,有且仅有一次刺啦绽放的瞬间。若没来得及好好品味,很快便会气消缘尽。 无论是故意丢的、抑或不小心落的,「失而复得」从来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 安漾无助地望向四周,自动掠过杵在那的闻逸尘。再找找看,那枚戒指是奶奶的嫁妆,真丢了老人家肯定要惋惜好几年。 闻逸尘斜倚着树,将她的神情和举动尽收眼底,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安漾当初毫不留情地扔掉他亲手做的唐灯,现下居然心急如焚地找方序南买的戒指。凡事最怕比较,他果然又在自找没趣。 顷刻间,心室溢满酸楚,讨伐起当下的一言一行。 闻逸尘冷眼旁观,淡声劝慰:“别找了,丢了就算了。” 安漾嗓音难掩郁闷,“找不到我今晚别回家了。” “这么宝贝?” “嗯,它是我的命。” “……” 闻逸尘缓慢呼出一口气,默数三秒后转身,“我先回去了,你慢慢找。” 安漾头都没抬,揣测可能弄丢戒指的场景。刚逗锦鲤玩时,做了假抛的动作,难道顺势甩入了水池? 村内地势东高西低,芙蓉池作为地表上的明渠,和地下暗渠相连,沿着老街贯穿全村,流向村外的大湖。 若真掉进水里,找到的几率接近为零。 安漾双手叉腰,目光随水流飘远,生起了闷气。闻逸尘去而复返,“黑灯瞎火的,怎么可能找到?天亮了再说。” “明天奶奶发现了,肯定要问。” “说忘在家不就行了。” “我傍晚刚从她那讨来的。” “戒指是奶奶给的?” “嗯,菱形车花造型。”安漾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你见到没?” 经提醒,闻逸尘隐约有点印象。安漾刚才掩面痛哭时,右手的确有什么东西细微泛着光。 他舒展眉宇,语气轻快:“天亮了我帮你找,只要没掉水里,肯定能找到。大不了找工匠复刻一个。” “那怎么能一样?” “又看不出来。”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安漾无语他的自欺欺人,“你撒谎时难道从不会心虚吗?” 闻逸尘眼睛不眨地看着她,“分人,分场合。” “比如?” 闻逸尘眺向别处,“走吧,送你回家。” 这次,二人并肩同行。 安漾整晚情绪大起大落,还狠狠哭了一通,此刻毫无交流欲。闻逸尘垂眸紧盯地面,步履和她的同起同落,慢悠悠启唇: “芙蓉村地下水网密布,平常短时积聚的雨水能第一时间流向如意街中心的窨井或两边沟渠。” “村里其实还有两道暗渠,深入地下约四米,渠底由卵石铺成,渠上建成了拱顶样式。” “村里人习惯在这洗衣服。除去芙蓉池,村内还有三个小微水体池塘。池里养的锦鲤、乌龟都能起到净化水质的作用。” 安漾脚步不自觉落在他影子上,侧眼问道:“所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闻逸尘转过面庞,接住她眸光,笑着阐释: “前两天跟生态修复专家聊过,结合其他村落的经验,我草拟了一份建议书。打算引进微纳米曝气技术。” 该技术能通过微纳米气泡快速发生装置,产生氧气,从而将气体高效溶入水中,再造一个新的生长环境。 “每个小微水体旁,都可以单独设置清洗区。根据高低峰时间段,定时抽送单向流动的污水至生活污水终端,达到及时闭环处理。” “芙蓉池这块设计清洗区稍显复杂,水流方向纵横交错,得再好好想想。” 短短二十分钟的步行时间,闻逸尘通报完过去一整周的项目进展,“这块你不用操心。” “哦,好。” 三言两语间,影子重合了大半。 距离在悄无声息中拉近,近到每次不经意的抬臂或撩发,都能蹭到对方的衣料,窸窸窣窣。近到呼出的白雾早失去分寸地纠缠,团到一起,难分彼此。 安漾后知后觉地拉开间距,手指前方大门:“我到了。” 闻逸尘停在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进去吧。” 门板吱呀,断断续续搅扰着安宁。 安漾蹑手蹑脚,侧身钻进门缝,在身后人的注视下慢慢合上门,由着对方轮廓一点点消失在视野。 锁芯将扣未扣。 安漾迟迟没听见脚步声,鬼使神差般又拉开一道门缝。对方仍候在原地,意料之中地朝她挑挑眉,做了个口型:“晚、安。” 无声无调的两个字,像是有人揿下投影笔,将闻逸尘的模样重新投射进心房,不偏不倚,再挥之不去。 这一夜睡得香甜。临近天亮时,安漾做了个梦。 梦里她身处教堂,穿着精致绝伦的白纱,在安泽茂牵引下缓步走向十字架。方序南西装挺阔,目光迎着她,脸上盛满笑意。 亲友们盛装出席,小声地交头接耳: “小漾今天真漂亮啊。” “序南也不错,俩孩子真配。” “诶,逸尘总算来了。他今天怎么穿成这样?这孩子也太不靠谱了!” 安漾扭过头。闻逸尘屐着拖鞋,逆光闯入。他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顾不上旁人的瞩目,正要开口。 安漾心头一凛,本能捂住耳朵。台词肯定很TVB,她才不要听! 场面很快变得混乱。 太阳西升东落,轮番几次后,安漾成了观众席上的嘉宾,新娘则换成了姜晚凝。 姜女士气定神闲,径直走到神父面前,大声宣告:“我不愿意。”随即指向观众席里的闻淮川,“我要嫁给他。” 这是什么鬼剧情?! 安漾强行勒令大脑关停画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得问问心理咨询师,能控制梦境算不算精神分裂的先兆。 院落里的动静不小。水流声和有节奏的栤栤响,齐齐传入耳中,夹杂着些欢笑倾谈。 安漾睁开眼,太阳穴突突乱跳,心脏依然沉浸在噩梦惊吓中,砰砰得厉害。她合上眼,再睁开,刻意忽视梦境细节,反复几次后,记忆总算淡化了些。 黑烟钻入窗户缝,弥漫进屋。 安漾循着烟味起了床,洗漱完毕后打开房门,忙捂住口鼻。好家伙,烧家呢! 闻逸尘不请自来,这会正帮忙烧水、劈柴。他站姿讲究,用力到位,一劈一个准。老人家乐呵呵地挑拣柴火,嘴里念叨:“大铁锅烧出来的饭菜才最香。” “奶奶?”安漾指着院子里的新玩意,“什么时候垒的灶台?” “前两天。小闻帮忙的。”老人家口中的小闻其实是闻淮川,“我说想花钱找师傅。他倒热心肠,揽了活。” 闻逸尘听闻笑笑,“我爸就爱干农活,说等以后退休了搬回村里住,舒坦。” 老人家没接话,招呼起安漾:“荠菜和野菜馅的大馄饨,吃哪个?” “奶奶,我吃野菜馅的。”闻逸尘抢答,“野菜更香。” 冬天哪有野菜?别是几个月前包的t。安漾不假思索,“荠菜。奶奶,野菜的快扔掉,冻太久了。” “扔了多浪费。”老人家眯眼嗔怪:“冷冻的没事。以前东西放防空洞、地窖,一放好几年,照样香得很。” 闻逸尘转眼劈得满头是汗,不在意地蹭蹭衣袖,“奶奶,我爱吃野菜馅的,馋这口。” “好好好。”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今早的馄饨多了烟火气。 闻逸尘刚干完体力活,饿得够呛,连吃二十个大馄饨。安漾破天荒吃了十个,对着碗里剩下来的两个发愁。倒了浪费,硬塞又撑得胃疼。 “不吃我吃了啊。”闻逸尘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作势要夹安漾碗里的馄饨。 安漾向来护食得很,忙捂住碗口,“不给。” “小气。” “这是我的馄饨。” “你又吃不下。” “那也不给你吃。” 二人逞一时嘴快,重现了童年时代的经典对话。老人家乐不可揭,“有有有,多着呢。我再去给你们盛。” 白雾氤氲,聚拢又散开。 闻逸尘吃饱了,大喇喇伸直一条腿,高声哄老人家开心。安漾若有所思,放下筷子,换了谈正事的语调,“闻逸尘,我们聊聊吧。” 正文 第54章 我这辈子受的委屈都在你这 闻逸尘慢悠悠转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他逆光而坐,发梢染上晨辉的金灿,眸色随着安漾语调暗沉了一个度。 小竹凳稳定性一般,闻逸尘人高马大,稍有动作便带动凳腿摇晃。他收回伸长的那条腿,学安漾端正坐姿,又嫌实在憋屈,搬起凳子往后挪了挪。 安漾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几度狠下心,偏开不了口。 闻逸尘低头把玩小铁勺,漫不经心地问:“聊什么?” 安漾顾忌老人家在场,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奶奶,我跟安漾出去走走。” “晚上记得来家里吃饭。” “诶,好。” 晴空万里,是难得的好天气。 冬日旭阳抚摸背脊,像那口热腾腾的馄饨汤,灌的人全身暖洋洋的。 街坊四邻们扛抱棉被,誓要抢占村落日头最盛的地盘。乡音不绝于耳,吴侬软语里更添亲昵,是与城市别开一面的喧嚣。 安漾裹得像颗肉粽,圆圆滚滚,奶白色棉袄衬得肤色格外白皙。她心事重重,临到嘴边的话总变成一团团白雾,消散在空中。 闻逸尘套着松垮的宝蓝色卫衣,搭配黑色短款羽绒服、工装裤和高帮靴,还打了发蜡,精神头十足。他目视前方,跟随安漾的影子左拐右绕,异乎寻常得沉默。 安漾根本不知该去哪,索性凭砖块纹路决定左拐或右拐。说来好笑,学建筑出身的她至今分不清东西南北,看地图全凭三百六十度转身。不像有些人天赋异禀,自小便知道通过太阳判别方向。 “再往西一百米就是芙蓉峰了。”闻逸尘忍不住提醒,“你要爬山?穿帆布鞋爬?” 安漾陡然回神,停住脚,稍一侧头便被阳光刺眯了眼。 长期过度用眼的缘故,眼睛愈发畏风畏光。 安漾下意识抬臂遮挡,十余秒后再缓慢睁开。对方的轮廓率先映入眼帘,由朦胧变清晰,甚至在光的折射下,多了道彩色光圈。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睨着她,在心里模仿安漾的语调:我们聊聊吧……呵,聊什么?还能聊什么?无非再重复一遍那些捅人心窝的话。 事到如今,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有受虐心理。昨晚不是睡得很香?大早上跑人面前挨刀干嘛?可他又实在好奇:安漾向来杀伐果断,为什么今天扭扭捏捏的? 闻逸尘今日耐性极好,默不作声地等着,视点落在她浓密微颤的睫羽上,某一刻被光闪到,做好的心理建设突然间塌了。 他原准备见招拆招,继续厚脸皮,摆出“我偏要勉强”的架势。以前不也这么循序渐进地耍无赖吗? 然而当和安漾面对面而立,亲眼见到她的纠结和无奈。闻逸尘只冒出一个念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别让她为难,算了吧。 他拳头抵住唇,满腔尽是铡刀架起而迟迟未落的烦躁,“到底要聊什么?” “我……” 那晚的言之凿凿由黑暗作保,却经不起曝晒。安漾支支吾吾,字字发虚:“我们更适合做朋友。你同意吗?” “同意。”闻逸尘毫不犹豫,掏出张用过的纸巾擤擤鼻子,难以置信的口吻:“就为这事?” “嗯。”安漾睇着对方无所谓的神情,一锤定音:“就这事。” 闻逸尘不着痕迹地攥紧纸团,往垃圾桶扔了个抛物线,不料没中。他撇撇嘴,倾斜身子伸手一捞,满不在乎地笑笑:“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也是,那天在办公室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安漾暗嘲多此一举,云淡风轻地应:“那就好。” 二人恰好站在直通芙蓉峰山脚的小道上,依稀能眺见「澄心居」的瓦片。 闻逸尘三步并做两步往上爬,就着台阶席地而坐。他环抱双膝,下巴抵住膝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涂鸦。 安漾留在原地,清晰看见闻逸尘泛红的鼻尖,聚精会神的眉眼。在画什么?看不清。 对话超乎想象得简短,没有争吵和质问,衬得刚二十多分钟的铺垫太过自作多情。 安漾又快刀斩乱麻了一次,毫无预料中的轻松和释然。打好的腹稿转眼成了团废纸,烂在脏腑、堵住心口。心脏应激性地加重收缩,泵得纸屑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激出飘忽难捱的失落和心慌。 阳光晒着头顶,安漾的手脚依旧冰凉。她兀自哈几口气,跺跺脚,闹出些尘埃纷飞的动静。 “安漾。”闻逸尘轻轻唤了她一声。 “嗯?” “有段时间我真的挺恨你。”他语气轻飘飘的,话语哽在喉咙眼:“恨到什么程度呢?我刚到纽约,人生地不熟,每天窝在房间熬夜画图的时候,总想打电话骂你。” “骂你出尔反尔、不讲信用。” “骂你玩弄我的感情和身体。” “再骂你心狠,一点余地都不留。” 闻逸尘耸耸鼻子,翻遍裤兜都没找到纸,毫不讲究地蹭蹭衣袖。“感冒还没好透。你就呆那,离我远点。” “再后来就不恨了。感情嘛,你情我愿最重要,强扭的瓜不甜。”他眼神始终垂落在地上,手上的力度时轻时重。 “成年人要允许很多事不去问清楚,无需弄明白。算了。” “我这辈子受的委屈都在你这。” “没事,我不跟你计较。” 树枝和石头不断摩擦,发出清脆的唰唰声。某一下,咔嚓。 闻逸尘攥着半截树枝,鼻腔嗤笑:“你说分不清我的话究竟是真还是假。其实我也差不多。哪怕你现在答应跟我在一起,我还是会止不住地想:会不会一觉醒来你又变主意了?” “安漾,我不够好,对吗?或者说,我不值得你的爱和信任,是吗?” 安漾哽咽一瞬,“闻逸尘。” 对方掀起眼皮,明明只相隔三四步的距离,可再也迈不开步子跨过去。他沉默半晌,开口时难掩鼻音:“我还没说完。不合适就不合适吧,你说了算。这六年没你,我照样过来了。一辈子不长,没什么大不了的。做朋友挺好,当同事也不错。等芙蓉村项目结束,我俩顶多红白事才会碰上面了。” 句句轻盈,层层叠加,听上去毫无力量,却如皮鞭连抽安漾心脏好几下。无力感蔓延四肢,安漾转开视线,第一次心生动摇:何必在乎父母辈的恩怨纠葛?就算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还有事,先走了。跟姜奶奶说,我不去吃晚饭了。”闻逸尘拍拍手掌的灰,没再看安漾,擦肩而过时往她掌心塞了枚戒指:“掉石凳旁的缝里了。” 戒指残留闻逸尘的体温,温温热热,因年份久远并不太闪耀。安漾愣了会神,破天荒迷信了一次,原来真会失而复得啊……她脑门一热,几乎要脱口呼喊对方的名字,转而想起前晚的梦境。 自己都解不开的心病,别再折磨他了。 世界变得好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呼吸里的遗憾,心跳声的纠结,和脑海响彻的、闻逸尘刚才的大段陈述。 安漾不想回家,打电话跟奶奶招呼了声,随即去村口搭景区小巴颠簸至终点站。 此处有座不知名的山峰,景色不足称奇。真正吸引游客们踩破门槛造访的,正是位于半山腰的天台寺。 天台寺算当地香火最旺的寺庙,据说求子消灾最为灵验。附近还有间尼姑庵,规模不大,相对清净不少。 安漾凭记忆拐入林荫小道,踏溅朝露,踩碎日光,嗅着似有若无的香火气向上攀登。 到达平台后,紧连有段陡峭的台阶路,共108级。尽头处,烟雾缭绕,庙宇飞檐若隐若现。钟声回荡在山野林间,悠长而空灵,铛。 安漾定定神,决心去看看。 从记事起,姜女士便不辞辛苦,风雨无阻地定期t造访天台寺,究竟为什么?或许和早逝的小姨有关?那闻淮川又充当什么角色? 意外得知的信息拆毁了好不容易串起来的逻辑闭环。安漾不甘心,转而绕回思维怪圈,想一探究竟。 并非农历初一或十五的大日子,依旧人头攒动。 香客们无比虔诚,手举高香站在大殿院落正中央,朝四方敬拜。安漾依据路标牌,期间找僧人问了方向,总算找到挂往生牌的地方。 「往生堂」清净,偶有低语和念经声。人们屏息凝神,眼神胶着在一块块小牌位上。唯有安漾,四处扫视,做着无谓的搜寻。 最近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当初各家各户都生三四个,为什么外婆只养了一个独生女? 老人家给出的理由回回不尽相同:家里穷没饭吃、生完姜晚凝后落下病根,以及怀孕又流产。完全没提姜关月,居然比姜女士的嘴还紧。 姜关月……安漾在心中默念,能找到吗?半小时后,她揉抚发酸的脖颈,宣告放弃:不亚于大海捞针,当真蠢到家了。 浪费小白日,安漾一无所获。回程时她在车上打了个盹,等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 外婆烧好一桌子菜,苦等不到人,正在门前溜达。 安漾小跑上前,挽住老人家的胳膊,“好累哦。” “跑庙里去了?” “昂~去了趟天台寺。” “没事去那干嘛?” 安漾皱皱鼻子,嬉皮笑脸:“随便逛逛。” 老人家面有不愠,点点她脑门嗔怪:“急死人,以为你跑丢了。打逸尘电话也没人接,他人呢?” “他有事。” 老人家慢半拍地想起什么,严声嘱咐:“你不信佛,没事少往天台寺跑。” “我妈不也常去。”安漾小声嘀咕,忙不迭转移话题:“饿了,晚上吃什么呀?” “快发信息问问逸尘几点到。” “他回申城了吧。” “没回。”老人家努努嘴,“车不还在那停着的?” 安漾视若无睹,拽着外婆朝屋内走,“吃饭吃饭,饿了。” 老人家抽出胳膊,不容置喙:“去喊逸尘。答应得好好的,烧了好多菜,不吃多浪费?” 安漾实在拗不过长辈,“哦。” 她硬着头皮,被外婆的眼神督促到隔壁门前,心乱如麻。这都什么破事,哪有早上刚找他划清界限,晚上又同桌吃饭的道理? 安漾迫于无奈地敲敲,老人家急得不行,“直接进,外门没锁。我刚敲里屋门好半天,没人应。” “说不定家里没人。” “有人。”老人家嫌她磨蹭,催促着:“快点进去,菜都凉了。” 咚咚咚。 安漾心如擂鼓,清清嗓子,“闻逸尘,奶奶让我喊你去吃晚饭。” 依旧无人回应。 屋内亮着灯,鞋柜上仅放了双他今早穿的鞋。 安漾忽地心慌,莫名思维发散,想起老人家念叨的社会新闻,心理咨询师提的牛角尖以及闻逸尘蜷坐在那的孤身影只,脑袋嗡一声,连带敲门声都重了不少。 “闻逸尘!快开门!” 她越急越慌,顾不上思考,直接输入202209,门果然开了。 客厅四下无人,仅亮了盏落地灯。卧室门虚掩,里面黑黢黢的。 安漾推开门,疾步上前,神经病般探探闻逸尘的鼻息,终于松了口气。 闻逸尘全身乏力,脑袋昏沉,这会依稀看见安漾的身影,误以为还在梦中。他迷迷糊糊地牵住安漾的手,拉到面颊贴贴,再拽至唇边,轻轻在她手背上吻了一下。 正文 第55章 更适合做朋友? 唇瓣干裂,碰到安漾手背时,第一触感是磕绊粗糙,随之而来的是软绵和痒意。 安漾眼睫微颤,尝试收回手。不料对方翻个身,径直枕在她手背上,咕隆着:“别走。” 前额烧得滚烫,正好借由冰凉肌肤降温。三叉神经为非作歹,搅起颠三倒四的晕眩,很快又在细腻纹理的安抚下回归平静。 突,突,突。 安漾清晰感知到对方太阳穴的跳动,逐渐由重转轻。她始终躬着腰,连唤几声后,只好改坐床沿,用力推推他肩膀:“醒醒,送你去医院。” 闻逸尘艰难地睁开眼,花了好一会定焦成功,不明所以:“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安漾趁机抽出手,抚揉手背上的压痕,后知后觉意识到屋内闻逸尘的气味浓度过高,懵得人透不过气。 “奶奶说你没接电话,也没应敲门,让我来看看。” “哦。” 原来刚才真有人敲门,攥住的也真是安漾的手。闻逸尘缓慢理清思路,呼吸声很重,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情况。 今早和安漾聊完,闻逸尘本计划回公司加班,结果刚开出没几米忽然头轻脚重。紧接着,冷汗直冒,肠绞痛席卷全身。他原以为是心情影响的躯干反应,很快察觉出不对,于是老老实实跑回家躺着。 肠胃炎来得毫无预兆,折腾他在厕所足足呆了好几个小时。好在家里常年备有应急药箱,闻逸尘好不容易缓过来,刚睡着没多久安漾便来了。 “去医院看看吧。”安漾瞧着他苍白的脸,不太放心,“你今天乱吃什么了?” “没事,已经好了。奶奶包的馄饨。” “我也吃了啊。” “你没吃野菜馅的。” “现在能起床么?陪你去医院验血。” “小问题,吃了蒙脱石散和肠炎宁,也喝了电解质水。”闻逸尘久病成医,压根没当回事。 “别乱吃药。你又不是医生。” 闻逸尘有气无力地笑笑:“没那么娇气。” 好歹在外面飘过几年,别提肠胃炎这种小毛病,就连有次滑雪摔断胳膊,闻逸尘都能指着戳出肉来的那截骨头,边跟旁人打趣,边耐心等待救援。 一个人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小痛小灾而已,死不了就行。 安漾自知劝不动,起身就要走,甩下一句冷言:“那你好好歇着。” 闻逸尘下意识捞她的手,扑了个空,急匆匆跟着跳下了床。他双腿发虚,站不稳,就近搭住安漾的肩膀,“晕。” 安漾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往后踉跄两三步。闻逸尘一手自然而然揽住她的腰,一手隔在墙壁和她背脊之间,下巴搭住她颈窝:“头晕。” “头晕回床上躺着。” 闻逸尘摇摇头,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安漾的脸蛋,“你让我靠会,缓缓。” 空间陡然变得逼仄。 客厅光线斜洒进屋,制造出恰到好处的幽昧。 安漾身体一僵,糊里糊涂落入他的怀抱。对方做完一连串动作后似是力竭,许久没再说话。 鼻息打在耳畔,炙热焦灼,嗫嗫嚅嚅。 安漾避之不及,只觉暖意率先蹿到面颊和指尖,再速速回流,瞬间驱走了这大半日的低落。 半晌,闻逸尘悠悠地问:“怎么进来的?” “输密码。”安漾声如细丝,“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 “哦……”闻逸尘似是笑了笑:“密码好猜吗?” 安漾划出重点:“奶奶非催我来看看,说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怕我死了?” “不准乱说话。” 闻逸尘忽地用力提按她腰脊,往怀里带了带,帮忙编好借口:“所以干脆擅闯民居,关心普通朋友?” 酥麻始于椎骨,倏然漫及全身。安漾打了个激灵,本能扭动腰肢回避,无奈气息先一步纠缠不清,导致接下来的呼气吐气都像在做预演练习。 下一秒,耳垂被湿濡的舌径直包裹住。闻逸尘口齿含糊不清,低声咕隆:“身体对我还有感觉?” 做过那么多次,深知对方的情动信号。 话音刚落,二人脑海同时闪回一幕幕情色画面。初尝的笨拙和痛感,需索无度的放浪和肆意,而翻涌最盛的,则是决裂前夜的巫山云雨。 那晚雷声轰隆,电光烁烁。 安漾不自觉收紧双臂,面颊贴住他的,娇喘着咬碎难以抑制的低吟。闻逸尘暗笑她胆小,坏心眼般深入深出,不忘蛊惑:隔壁听不见。 天台寺山脚下的民宿简陋,床板单薄。担心承受不住二人重量,闻逸尘中途抱人到窗边沙发,趁换气间隙问:这样是不是看得更清楚? 暴雨拍打在窗,零星溅落到身上。 安漾至今还记得影影绰绰的亲密、木沙发的咯人和身心全部被填满的餍足。当时的他们,都以为那是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日子还很长。 时过境迁,兜兜转转,旧时光终于有了重现之势。 闻逸尘轻吮啃咬,靠技巧一点点摧毁对方的理智。做什么君子?他才不要做君子。当时当下,他总算彻底放下道德束缚,无所顾忌地抱住人,亲近点,再热烈些。而白日在阳光下的话自动作废,反正他胡说八道惯了,老天才不会当真。 安漾落于下风,逐渐受人摆布。心底积压的情愫如腌制许久的泡菜,酸、涩、咸,滋滋渗着水。水流涓细,搅浑了原本清澈无痕的生活,自作主张给她的底色添了人情味。 唇缓慢游离,耳廓、纤脖t、锁骨,力度或轻或重,途径之处激起层层战栗。身体认出旧伴,配合地舒展迎合,贴心调动起所有感官细胞,好记录下丝丝缕缕的悸动。 安漾推抵他胸膛,再难忽视他铿锵有力的心跳,每一下都震到手心。 到一刻,闻逸尘稍微拉开距离,觅到她双眼,沉默不语。他呼出的气息饱含薄荷味,清冽好闻,掠夺性极强。 安漾在暗影下和他对视,大脑明明已经下达好几个指令,身体却贪恋久违的温存不肯执行。 闻逸尘目光焦灼在她脸上,指腹蹭去她耳垂上的湿津,慢慢靠近,近到唇瓣将好贴合。安漾意志力愈发薄弱,任由对方轮廓占满瞳孔,招架不住再一次的横冲直闯。 这种时候,丁点对白都会破坏意境。 闻逸尘试探性咬她下唇,如愿听到安漾喉咙溢出的轻吟。随即虎口托抵她下巴,撬开牙关,径直驱入扫荡。 口腔软璧湿滑,分泌出牵扯不清的痴缠。 安漾大脑空白,纳闷对方为什么总有剿灭她理智的本事,又情不自禁开始品味随心所欲的快感。 食髓知味的年纪,再无法满足浅尝辄止的摩挲。 身体空旷已久,经不起隔靴搔痒的撩拨。心跳声如雷,血液滚沸,说不出口的话化为溪流,涓涓而淌。 闻逸尘指尖触到丝滑,不断加深吻的力度,蒸腾出更多的粘稠。另一只手不知不觉落在她领口,解一粒,再松一颗,报复性狠咬她颈窝处的细肉。 “嘶……” “更适合做朋友?” 行为经不起反问,安漾理智回笼,忿忿推开他。闻逸尘亦有心无力,松开手臂,重重喘着粗气。 二人不错目地看着对方,捕捉到彼此眉眼漏出的情欲和渴望。 身体过于诚实,不由分说推倒了刚砌好的边界墙。砖块七零八落,留下无从着手的狼藉,再难修复完整。 安漾又烦又恼,烦狠心斩断的乱麻卷土重来,恼怎么就一时大意误入虎口。 闻逸尘心里有了数,默认撤回早上的疯言疯语。跟安漾就不能聊得太清楚,越不清不楚越好。 呼吸声此起彼伏,滋长出无休无止的混乱感。 安漾恍然大悟,某些人注定是她生命里的暴风骤雨,逃不开躲不掉。他来时势不可挡,压根不给人做应急预案的时间,誓要搅弄出一番风云。 怎么办? 嗡嗡震动声适时响起。 安漾趁势走到明亮的客厅,稳定心神后方才接起外婆电话,又一时语滞,生怕漏出端倪。 闻逸尘径直夺过手机,热情应付完老人家,头一偏:“走吧,去吃饭。” “你躺着吧,别吃了。” “我饿啊。” “……” 两个人佯装无事地跳过刚才那趴。一个不敢面对、急需时间思考。一个胸有成竹、不急不慌。 安漾快步拉开距离,刚出门便对上外婆期盼的眼神,“奶奶,在外面站着不冷嘛?快回家。” “哎哟,你俩干嘛呢!在屋里耽误这么久。”老人家长舒口气,“急死我了!” 安漾缩缩脖子,慌忙逃窜,“吃饭了,好饿。” 闻逸尘落后几步,忍着不适,扯出一张笑脸,“奶奶,冰箱里的野菜馅馄饨,赶紧扔了吧。” “为撒?” 他拍拍胃,“肠胃炎了。” “噢哟,要紧伐?”老人家紧张地扶住他胳膊,领人进门,“我就说逸尘不会临时放鸽子,肯定有事。”她一会手背贴他前额,一会端出一杯盐水,急得团团转,“要么让小漾陪你去医院吧?” 闻逸尘推老人家到主位落座,孝顺地捏捏肩,“奶奶,没事了,放心。” 外婆戴起老花镜,昂头端详:气色不太好,精神倒不错,自责道:“都怪我,人老了容易犯糊涂。” “是我嘴馋。你以后千万别乱吃东西啊。” “诶,好。”老人家眯起眼,“嘴角怎么破了?” 闻逸尘下意识舔了舔:“上火。” “别舔。多喝点排骨萝卜汤,下心火。” “好嘞。” 转眼间,安漾布置好碗筷,盛了三碗汤晾着。她坐在外婆右手边,安静吃饭,靠咀嚼音逼退脑海里频频响起的亲啄黏腻。 闻逸尘胃口不佳,偶尔喝两口汤,打起精神陪着闲谈。 老人家捕捉到俩孩子间气场的微妙变化,端起碗细嚼慢咽,决心杵在中间当一名碍事的长辈。她了解安漾,这孩子遇见麻烦事第一反应就是回避,偏逸尘是个激进的家伙,不懂张弛有度的道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老太太夹了块家常豆腐到闻逸尘碗里,“别烫着。” 闻逸尘自然听不懂,看着油花花的豆腐一阵反胃,捧场地咬一小口:“好吃。” 饭后,闻逸尘自告奋勇清空冰箱:上周的外卖、去年的腌黄瓜、还有冻到难辨身份的鸡鸭鹅。这哪是冰箱,简直是大型生化武器仓库。 安漾负责清理橱柜,核对油盐酱醋的生产日期。好家伙,白砂糖的年纪都能上幼儿园了。 二人各忙各的,抬头、弯腰或扔东西时难免碰到,不约而同顿几秒,再面色如常地挪开些距离。 “我现在知道你的守旧心态哪来的了。”闻逸尘掏出一罐黑黢黢的自制辣椒酱,调侃着:“一勺下去,我估计能看见老祖宗们排一排,在家后院蹦迪。” 安漾探头往里看了眼,“yue…” 四目相对,眼波同时漾满笑意。 闻逸尘眸光微动,郑重启唇:“这次还是你说了算,我只希望你开心。” 这句话如吉他拨片,在安漾心底拨弄出一段熟悉的旋律。 歌词怎么唱来着? “有多远的距离,以为闻不到你的气息。谁知道你背影那么长,回头就看到你。” 正文 第56章 人和人的关系是流动的 临近年关,生活愈发忙乱。 建筑人不过年,施工队如火如荼赶工期,芙蓉村项目组焦头烂额改设计。安漾分身乏术,两头辗转,还得绞尽脑汁应付家里。 老人们轮番登场,短信、电话接二连三:关心过年放假安排,张罗饭局。安漾应接不暇,同一套话术翻过来覆过去说,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一年到头,中国人最难逃的聚餐便是「年夜饭」。哪怕素日能张口胡诌无数条理直气壮的借口,此刻面对长辈们的问询,安漾难免心虚。 她原以为自家不讲究除夕的仪式感,按道理应该最好打发。不料爸妈自动冠上「亲家」身份,生怕礼节做不到位,竟也开始频频向她施压。 “工地不放假……”安漾无可奈何地走进WLD楼梯间,压低声音:“最近事情太多。我现在没法给准话。” “哪个工地?什么项目?连国家统一假期都不放?”安泽茂厉声追责,吓得安漾连忙改口:“是我活没干完,得加班。” “加班连饭都不要吃?修炼成仙?而且你不是盯人干活?过年工地都不施工,你瞎忙什么?” “我要画图的呀。” 安泽茂听出女儿话里话外的推脱,没深挖隐情,只点拨人情世故:“你跟序南取消领证的事,方家过意不去。方叔叔再三强调,今年两家人务必聚一起吃年夜饭。你怎么都算方家未过门的儿媳妇,平常忙工作便算了,连过年都不露面,合适吗?” 姜晚凝凑到话筒边,分不清在帮谁:“实在不想吃也可以,但得有能让人信服的理由。” 安漾几乎要将实情宣之于口,转而想起和方序南的约定,无奈哑口。 安泽茂不容置喙,“再跟序南好好商量。” 嘟嘟嘟,手机屏幕和楼道感应灯同步熄灭。 周围脚步声络绎不绝,空中飘荡着似有若无的烟味。安漾背倚墙壁发了会呆,慢半拍认知到这场分手其实不亚于离婚,后续麻烦远比想象中多得多。 两家的渊源和交情、可能要面对的劝和、老人们的哭诉,光想想都头发发麻。 说来讽刺,安漾对复杂关系最为避之不及,现如今反被困其中,甚至大有乱上加乱的苗头。 当初和方序南在一起时怎么没考虑家长这趴呢?哦,那会她笃定能风平浪静,和人携手步入婚姻来着。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一切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安漾懊恼地跺跺脚,不经意打断楼下男女间的窸窸窣窣,在心里说了声“抱歉”。她深呼口气,反复几次后平定好情绪,刚拉开门,差点和闻逸尘撞了满怀。 对方及时刹住脚,伸手稳住她胳膊,顾忌在公司又立刻松开,敲敲腕表面:“走吗?时间差不多了。” “你待会去哪?” “回家补觉。”闻逸尘扒拉下眼皮,轻声问道:“眼睛不舒服,我眼球有没有红血丝?” 安漾看不清,不由得凑近些。闻逸尘忍着笑,朝人面上偷偷吹口气:“同学,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安漾夹他一眼,“我打车。” 闻逸尘屁颠颠跟着,“打车贵,我送你。” 从芙蓉村回来,关系并没有实质t性变化,却又和之前不一样了。 比如线上会议时,俩人依然公事公办地讨论问题,或针锋相对、或合力对外。不同的是,会后闻逸尘总发来一条免责声明:【刚才说的所有话(包括反对意见),对事不对人。】 安漾好笑他的多此一举,已读不回。 对方不依不饶,三小时后拍拍她头像,【?】 安漾在工地折腾一圈,早忘了前因后果:【?】 闻逸尘秒回一个傻狗憨笑表情包,【没事,你忙你的。】 再比如近两天项目组加班加点,力求赶在年前敲定几处公共空间的方案设计图。嫌线上交流费时,安漾索性回申城,窝在会议室埋头苦干。 闻逸尘白天会多事杂,只能见缝插针地加入群聊。等华灯初上,他常发来一则温馨提醒,再领着安漾溜到顶楼休息区,边赏夜景边吃晚饭。俩人都累了一天,没什么想说的,便并排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看霓虹灯牌逐个亮起,由近至远。看光影倒映在江面,微波荡漾。 高架桥上车流如织。 闻逸尘指尖敲击方向盘;“年前的活基本差不多了。跟李村长他们的会议都排在年后。过年你有什么安排?” “没安排。”安漾听见“过年”就头疼,“对了,陈老组的饭局,你去吗?” “悬乎。我得去天津出差。” “哦。” “日子定了没?” “陈老说依我们时间。” “行,我到时候再看。”闻逸尘刚话只说了一半,又绕回来问:“年初二我计划拜访李村长他们,你去不去?” “行贿?” 闻逸尘拧起眉,纠正措辞:“敬孝心。” 安漾撇撇嘴,深知躲不开场面上的人情往来,依然难掩反感。 “有话直说,别憋着。”闻逸尘叩叩中控,“想说什么?” 安漾在职场上谨言慎行,连对马存远都露六分藏四分,此时却搬出最天真的想法:“无聊、没意义。他们凡事朝钱看,不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改变立场。” 闻逸尘暗笑她又开始犯轴,佯装听不懂,“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连逢年过节看望长辈的礼数都忘了?” 安漾戳破他的偷换概念:“你们WLD原来是这么笼络业主的?” 好笑,“说得你们设计院多冰清玉洁。你这不也上赶着参加业主年会?” “马工要求的,不然我才不去。” 苦口婆心版闻逸尘趁机上线:“面子工程该做还是得做,利益是由关系网牵动的。不然以后怎么升合伙人?” “我不升。”安漾心里头门清,安心画图做设计吧,靠人脉混圈熬出头的职业道路不适合她。 “也行,反正家里有一个合伙人够了。”闻逸尘单手转动方向盘,平视前方,自然而然地接话。 安漾早对他此类话术免疫,“开快点,我已经迟到了。” “那不正好,缩短你的社交时间。” “……” 车停在江岸一家HLT酒店门口。 安漾正要下车,被闻逸尘叫住。对方倾身靠过来,坏笑地点点面颊:“是不是忘了什么?” 安漾无语他的厚脸皮,推开他脑袋,“快回家睡觉。” “好嘞,听夫人的。” “……” 印象中他惯会说这类不着边际的话,张口许诺、闭口保证,肉麻起来能满嘴情情爱爱。安漾从前最不喜他口头上的轻佻,总觉浮夸且玩闹,现下竟不知不觉有点甘之如饴。 活动会场乌泱泱满是生面孔。 安漾根据指示牌落座在设计院那桌,东张西望,虚晃定焦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算起来,好一阵子没见了。 对方西装挺阔,正手端酒杯和众人闲聊。安漾挪开眼神,恰好和马存远的对住,如看到救星般展露笑颜:“你总算来了。” 马存远眉一横:“躲这干嘛?刷脸去啊!不然我一小时八十块的停车费白交了!” 安漾就近取了两杯香槟,递给马工一杯,微笑吐槽:“您真是一秒都不让我闲着。” 马存远看透她的社恐属性,插刀打趣:“人和人的关系是流动的。昨天是男朋友,今天是业主兼前男友,明天说不定又成了男朋友。” 安漾急了:“别胡说!” 马存远笑她不经逗,清清嗓子:“我的意思是,看开点。既然没办法此生不复相见,见面就大大方方的。” “马老……我只是想坐会,高跟鞋磨脚。”安漾无语他的思维发散,玩笑间,心中残余的忐忑也烟消云散。 “喊谁马老呢?!我爸在家估计得打喷嚏。等什么?赶紧走过场回家补觉。”马存远嘴上赶鸭子上架,临到跟前又送关怀:“要么我一个人陪业主聊?” “您可真啰嗦。”安漾率先走上前,“各位老总好,好久不见。” 众人循声一瞥,方序南视线在她面庞稍作停留,同时礼貌地挪出位置。 马存远不愧为交际花,三言两语间已然成为话题中心。安漾浅抿几口香槟助兴,捧场寒暄,和方序南碰杯时,对方使了个眼色:“出去聊会?” “好啊。” 人们忙着推杯换盏,无人在意二人的短暂离席。 “最近怎么样?”方序南轻微晃动酒杯,“还以为你不会来。” “挺好,你呢?” “不错。” 走廊清净,短促的字节很快被不远处的喧嚣吞并。 二人相识二十余年,明明更多时间都在维持朋友关系,现如今退回原地,却一时半会找不回该有的自在和舒心。 沉默数十秒后,方序南随口问道:“从工地来的?” “没,这两天在申城。”安漾不自觉回避了WLD的名号,“年底了,两边都很忙。” “也是。”方序南点点头,呼出的一圈圈白雾透了丝酒气,陡然想起什么,“年夜饭的事不用担心,刚安排好爸妈带奶奶去三亚度假了。”说到这,他揉揉太阳穴,“最近太忙,没顾上家里,那天收到我妈信息才知道。” “没事。你处理好就行。”安漾偏过脸,“年后开春找时间尽快坦白?总瞒着也不好。” 方序南侧眸睨她,沉吟片刻,随后赞许地应道:“嗯,瞒久了是不好。” 这段时间,方序南思考了很多。 分手的决定看似突兀,其实是由无数「因」推导而至的「果」,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暗含一个拐点,但凡领悟得早,结局可能会大相径庭。 此刻他和安漾并肩而立,神思恍惚,大脑癔症般列举一条条假设性条件,并幻化出相对应的结局。可哪有那么多如果?安漾才不会轻易回头。 方序南自嘲着,转念一想,也不尽然。凡事总有例外,刚还看见闻逸尘开车送安漾来的。 “方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 方序南收回无聊的思绪:“还行,缓过来不少。” “我等过段日子去看她,合适吗?” “安漾,我们还是朋友。”方序南打断她,“你做这些事不用知会我。” “好。” 安漾指着会场,“我先回去了。” “嗯。” 整场年会下来,安漾口干舌燥,不出意外地没有抽中任何奖品。 马存远抱着俩ipad和最新款手机,面露难色:“HLT为什么不送几晚住宿?我要这么多破玩意没用啊,都没法画图。” “挂咸鱼卖掉,得了便宜还卖乖。” 马工大摇大摆走在前头,“回家咯!安工,送你一程?” 安漾正要答应,不远处车灯闪了闪。马工隐约记得对方车牌号,识相地撤回邀约:“回见。” 安漾板起脸走近,正要质问闻逸尘怎么还没回家,结果萧遥从车后座窗户探出脑袋,大着舌头:“该死的宋决!我要杀了他!” 正文 第57章 安漾是我女朋友 安漾快走两步,双手托住萧遥东摇西晃的脑袋,抬眼质询司机。闻逸尘满脸倦态,头一歪,拍拍副驾座椅,“上车再聊。” 安漾很久没见萧遥醉成这样,不太放心,“我陪她坐后面吧。” “车一开,她肯定就睡着了。”闻逸尘没空理会频震的手机,见到许欢的名字就来气,“信我。” “哦。” 萧遥面颊绯红,正叽里咕噜些什么。安漾一个字都没听清,边好脾气地附和,边帮她调整舒服的睡姿。 “怎么回事?”安漾始终记挂着后座,不时扭成麻花关注动静。果然,车刚开出去数十米,萧遥已经安安分分枕着手背,打起了小鼾。 闻逸尘亦完全处于状况外,无语地耸肩:“我哪知道?” 他开车回家半路上接到许欢电话,对方没交代前因后果,只报了间酒吧名,说正在外地实在赶不回去,得麻烦他去接趟人。 闻逸尘满口应下,临下车前还特意翻了萧遥照片加深印象。幸好,特征足够明显:长发大波浪,应该认得出。 酒吧挤攘,闻逸尘抹黑环顾一张张大同小异的面庞,直呼眼晕,差点闹乌龙带走了别人的女朋友。 萧遥当时独坐吧台,喝得晕乎乎,警觉性却高得离谱。她罔顾素日吉他社的交t情,不假思索地拒绝,口口声声说闻逸尘是来捡尸的,死活不肯跟他走。 闻逸尘好话说尽,期间尝试视频联络许欢好几次。那家伙简直太可恶,关键时刻掉链子,不见踪影。酒保见状也开始添乱,调查起户口。闻逸尘百口莫辩,不得不亮出工牌、身份证,坐那和萧遥掰扯了好一会。 “见鬼了,我像捡尸的?”闻逸尘忿忿不平,趁等红灯的功夫,掰歪后视镜左看右看:“我看着这么不靠谱?好歹同台演出过几次,连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 安漾毫不意外:“她一直跟我说你是玩咖。” 闻逸尘鼻腔嗤笑,不予置评。 从小到大,不管别人给他起什么外号、作何评价,闻逸尘都全盘接收,也打心眼里不在乎。 认识一个人靠的是心不是眼。若旁人只肯浮于表面,他又何必因为浅薄的认知而费心自证?他无所谓被添标签,只是没料到安漾也那么傻,傻到相识多年,依然不太认识他。 没关系,来日方长。 几分钟后,闻逸尘没头没脑地问:“你信吗?” “啊?信什么?” 闻逸尘头快速偏向后座:“那位说我是玩咖。你信吗?” “不知道。”安漾实话实说:“她说你场场演出都带不同的妹子。” “靠!造谣了啊!”闻逸尘不禁提高了音量,“明明是同一个。” “……” 见安漾没吱声,他不知死活地探出手,攥住人手腕轻晃,“是我之前纽约老板的女儿。大三来申城交流一年,老板委托我多照应。小姑娘人很单纯,喜欢二次元,成天cosplay不同装扮。萧遥老眼昏花,看错了。” “哦。”安漾抽离出手,轻打他手背,“好好开车。” 闻逸尘挨了打,扬起眉梢,“本来打算直接送萧遥回家,她非要见你。” “你刚才到底怎么跟她说的?”萧遥酒品不好,喝醉时更咋咋呼呼,嬉笑怒骂轮番登场,能自导自演一出闹剧。一般人吃不消。 闻逸尘摸摸鼻子:“没什么。” “真的?” “不骗你。她家住哪?”闻逸尘刚要递手机让安漾输地址,又瞬间撤回,“你来导吧,我手机快没电了。” “好。” 车流如梭。 后座的人呼吸均匀,偶尔发出两三句梦呓。安漾应酬整晚,身心疲乏,这会心思慢慢沉淀下来。她手肘撑住窗沿,眼神跟随倒影挪动,阖上了眼皮。 闻逸尘见状放缓车速,调高了空调温度。 刚怎么跟萧遥说的?当然靠他聪慧的脑瓜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闻逸尘先搬出许欢的委托,苦口婆心,不料萧遥非但不买账,反倒恶狠狠痛诉起男人。不过她嘴里骂着许欢,吐槽的又都是什么纽约、婚礼和离婚,乱七八糟。 闻逸尘无辜挨枪子,耐心耗尽,突然灵机一动,操作一番后点亮屏幕:“认识她吗?” 萧遥眯眼凑近,一惊一乍,举着拳头当话筒:“看着像我的好姐妹啊!请问你为什么拿她小时候照片做屏保?” 谢天谢地,没醉成痴呆。闻逸尘张口就来:“安漾是我女朋友。她晚上有应酬,再三嘱咐我务必送你回家。不信?要么给她打个电话?” 听见“安漾”二字,萧遥立马放下戒备,咯咯咯傻笑:“不用啦,行!我跟你走。”她踩着细高跟,步履零碎,不忘推开闻逸尘的搀扶,“跟女朋友闺蜜要保持距离,晓得伐?”她絮叨了一路,上车时主动爬进后座,嘴始终没停: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早看你俩不对劲了。” “诶!你不是他老板?安漾最讨厌跟同事扯关系了,怎么可能跟你谈恋爱?” “她刚分手诶,你小子动作够快啊?!靠,挖来的?不对,安漾不是这样的人。” “你是华大的……她也是……哎呀,捋不清,我头好晕。” “我不回家!死都不回!你带我去找安漾。” 萧遥越说声音渐小。闻逸尘如释重负,坐在驾驶位上,望着屏保愣了会神。 屏幕黯淡又亮起,那年盛夏的阳光也由暗转亮,直至饱和度恢复如初。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有人高举手电筒对准他心房,反复揿灭又调亮。若稍加留意,不难发现光亮节奏其实是摩斯密码,谜底并不难猜,简单的两个字:安漾。 闻逸尘指腹蹭蹭照片。那会她还有点婴儿肥,穿着白T和背带裤,裤腿卷到膝盖处,正坐在芙蓉池旁划水玩。她赤着脚,闹出不小的水花,笑容明媚了初夏。 闻逸尘当时正四处转悠,忽地撞见此景。顷刻间,心跳如擂鼓,脚步却莫名有千斤重。眼前画面自带光影特效和炫目滤镜,就这么伴随盈盈水珠,稀里哗啦溅到了心底的角角落落。 十六七岁的年纪,少年懵懂,不知何为喜欢、什么是爱。只晓得和安漾的打闹拌嘴早成为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爱惹她生气,喜欢看她气鼓鼓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小河豚。爱胡扯八道逗着玩,逼得她板起脸教训人。唯独不爱看她哭,大颗大颗眼泪倾注而下,烫得心也揪着疼。 “到了?”安漾懵懂着睁开眼,“萧遥还在睡,我叫醒她,送她上楼?” 闻逸尘刚停稳车,解开安全带,“不着急,歇会。” “哦。” 寒雨淅淅沥沥,模糊了视野。 安漾懒洋洋地斜身而坐,手背托腮,“刚碰见方序南,聊了几句。” 闻逸尘意外她的主动提及,转过面庞,默默等着。他这人一贯心态好,不愿打探安漾的私隐,也不想听她的情史。 做人要朝前看,没必要多此一问给自己添堵。再说了,频繁回头只会耽误前路进程。 “我们还没跟家里人说分手了。”安漾悠悠叹息:“最近发生太多事,担心老人们接受不了。” “嗯。” 一只小蜘蛛正在挡风玻璃上快速爬行,中途突遇寒风,落入空中。安漾无端焦虑起小蜘蛛的命运,嗓音饱含无奈:“我过年哪都不想去,只想在房间里窝着。” “那就哪都不去,好好宅着。” “可以吗?” “为什么不行?”闻逸尘两手一摊,“再简单不过的事,想那么多干嘛?” “哪简单了?光家人这关我都不知道怎么迈过去。” “顺其自然。”闻逸尘睇着她侧脸,“他们总会理解。” 安漾不赞同地摇摇头:“太复杂了。” 闻逸尘不屑地笑:“是你想得复杂。” 安漾偏过头,接住他的视线:“问题摆在那,没法逃避,更不会自行消失。” 闻逸尘倒想得很开:“很多问题都是意淫出来的,纯属庸人自扰。” “我们做事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还得顾及家人的看法。” 闻逸尘看穿她的纠结,“只有你先开心起来,才有心力照顾别人。家人也不例外。” 真的吗?安漾在心中自问,压根不敢设想如果这时候真和闻逸尘在一起,家里又会乱成怎样的局面。 “想太多没用,放低对人生的掌控欲。兵来将挡吧。” 安漾烦闷心起,“你说得倒轻松。” 闻逸尘撸起衣袖,低沉嗓音追问:“那你说说,到底有哪些问题?”他实在无法共情安漾的思路,谈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分手后再谈难道违法?长辈们人生经验丰富,自然知道如何应对。安漾操心这些做什么?为什么那么在意旁人的看法? 更何况,无论他父母还是安漾爸妈都相当开明,能有什么问题? “你不懂。”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我……” “你俩在吵什么?”萧遥前倾身体,环抱住安漾的脖颈,“宝贝,我好想你。” 安漾笑着拍拍她胳膊,“醒了?” “昂!”萧遥瞧见前排俩人,脑海内闪过断断续续的对话,玩闹地收紧双臂以示惩戒:“诶,你做人不地道啊!有喜事都不通知我!” 安漾被勒得快要透不过气:“什么喜事?” 闻逸尘忙不迭扯开萧遥,插入群聊:“许欢让你醒了回电话。” “哦。”萧遥敷衍地应着,无精打采:“不早咯,回家。” “我送你上楼?”安漾作势要解安全带,萧遥忙止住她动作,“不用啦!” 冷风嗖嗖,萧遥裹紧大衣,满心烦躁地往家走。 电梯上行,数字跳跃,倒计时奇葩剧情即将开场。好烦,宋决真该死!她在心里将这人骂了个遍,又在推开门的那秒露出笑靥,嗲着嗓音:“老公……我回来啦。” “这么晚?”宋决正在陪萧爸爸喝茶,听闻起身接过她手提包,“喝酒了?” “姑娘家大晚上在外面喝酒,像什么话?”萧爸爸面有不愠,碍于女婿在场不好多加指责,丢下一句话便回了屋。 萧妈妈听见动静,从厨房端出两碗五指毛桃鸡脚汤,“喝完再睡。” 萧遥听话地接过,一喝而光,擦擦嘴:“睡觉咯。” 宋决也咣咣喝完,紧跟着进t了屋,照例沿床边躺下。 洗漱、护肤、做睡前瑜伽,萧遥闹出的动静不小。宋决紧闭双眼,置若罔闻,待她上床后轻声嘱咐:“以后少喝点酒,不安全。” “不用你操心。”萧遥在黑暗中瞪着大眼,“我有男朋友了。” “小年轻不靠谱。” “怎么不靠谱了?” “靠谱男人不会让女朋友一个人去酒吧喝酒,更不会委托别人送她回家。” “你以前死哪去了?” “我那会工作太忙……” 萧遥本来就不爽,提起前尘往事心里分外堵得慌,对他屁股狠狠一踹,“你今晚给我睡地上!” 正文 第58章 你这人真没底线 扑通。 沉闷的一声响,连带地板隐有震动。 萧母屐着碎步,不由分说推开房门,抹黑送关怀:“地震了?刚什么动静?” 萧遥无语老妈的边界感,拖长语调,难掩不满:“妈,进屋前麻烦先敲敲门。” “我又没进来。”萧母理直气壮,扫见地板上的宋决,“小宋,坐地上干嘛?” 宋决抚着后腰缓慢起身,“翻身没留意,掉下床了。” 年轻小夫妻的卧室,温度颇高,香气暧昧,丝丝缕缕都染上了涟漪。 萧母骤然反应过来,嘭地掩上门,嘀嘀咕咕:“动作轻点。楼房隔音效果又没那么好,让邻居听见了笑话。” 宋决心安理得躺倒。萧遥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烫,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热的。没一会,她便被自己呼出的酒气熏到恶心,蹭地掀开被褥,连踢始作俑者大腿根好几脚,“都怪你!!” 宋决岿然不动,找准时机拽住她脚踝,往怀内一拉,“怪我什么?” 萧遥试图抽离,推搡他肩膀:“你把爸妈们都搞来申城干嘛?”她实在气不过,无所顾忌地扒住人脖颈,狠咬一口:“你不是已经到洛杉矶了?” 宋决由她胡闹,振振有词:“爸妈们说趁我们还在国内,团圆过个年。这点小要求我难道不能满足?” “如果你按时去美国,不就没这茬!?” 照计划,宋决本该在两天前顺利登机,飞往太平洋彼岸过他梦想中的生活。萧遥呢,搬出“宋决先过去安顿,她等三月春季开学再和人汇合”的说辞应付两边家长,再以离职前事忙为由,留在申城过年,完美避开长辈们的拷问。 孰不知,人算不如天算。 两家父母今早忽然从天而降,连甩几张机场合影玩惊吓。宋决秒冒泡,回了几条长语音:指引老人们取完行李、顺利抵达接机口,最后@小妖精,“已经成功接到爸妈们了,放心。” 萧遥当时瞠目结舌,读完满屏的荒唐,顿觉天塌了。 她自问见过大场面,却应付不来此等混乱局面,连发几十串问号质问。 对方颇为贴心:【你忙你的,我今天正好休假。】一分钟后:【我爸妈住酒店,房间定好了。你父母的话,直接住家里吧。】??? 萧遥气到手抖,第一反应想买张最近航班的机票,远走高飞。她反复深呼吸,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心灰意冷:大过年的,她能逃哪去?更别提宋决已经在群里说了:【我和遥遥这几天难得休假,好好带你们在周边逛逛。】 呵,萧遥指尖猛戳旅游行程表:申城周边六日五晚自驾游,宋决到底想干什么?! “我推迟了入职时间。”宋决掌心滚烫,此刻牢牢贴着冰滑肌肤,贪凉得忘记松开。萧遥刚连踢带踹,这会鼻息咻咻,气声质问:“你推迟入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俩离婚了!” “我不介意你现在说话声音再大点。” “你信不信我直接冲隔壁找爸妈摊牌?” “你可以试试。”宋决胜券在握,“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可恶啊!萧遥恨得牙痒痒,恨不能咬烂他那张吵轰轰的破嘴!她拼命扭动好几下,鼻尖不小心蹭到他的,“脏手拿掉!” 宋决为“脏手”二字动了怒,骤然松开。 萧遥脚踝出了层薄汗,黏上他体味,现下裸露在外,凉飕飕的。 冷热交加的滋味,萧遥再熟悉不过。人犯蠢时,总贪恋微不足道的温暖,却忘记暖意散尽后,无休无止的心凉。 黑暗中四目相接。 宋决不错目地盯住她红唇,克制亲吻的冲动。孤男寡女,共处自家卧室,大脑早难以分辨离婚这件事的真实性。为什么说离就离了?根源在哪?他忙工作也有错?闹这么久也该闹够了吧? 萧遥同样凝视着他的薄唇,忘了从哪听过,男人唇薄情意也薄,此话果然不假。婚后生活是什么样?一周三次的固定性事、两三天见不到面的疏离、还有话说到一半被邮件、电话打断的无趣。 幸好,这些日子都过去了。 呼吸纠缠,怨恨又炽热。 宋决从一默数到一百,强忍着没有压倒她。萧遥慢半拍意识到距离太近,慌忙挪开躺倒,久久无法平复心情。 真不愧是宋决,永远知道如何拿捏她的命脉。 她当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告知实情,不动脑子都能想象家长们的反应:萧母咋呼,肯定哭哭啼啼以泪洗面,想尽办法敦促二人复婚。萧父保守,容不得自家女儿背上“二手货”的罪名,更不会同意她只身前往异国他乡读书。 宋决爸妈知书达理,却传统保守。轻则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重则来场宋决批斗大会,再煲盅靓汤和糖水。一家人围桌而坐,喜迎老套的大团圆结局。 就差两个月……萧遥懊恼地死掐大腿内侧,就差两个月啊!等顺利去美国后慢慢渗透,过一年半载再告知实情。隔山隔海的,老人家们哪怕捶胸顿足,也没体力飞十几个小时绑她回家。 身旁的宋决早进入梦乡。萧遥满脑子跑剧情,默默祈祷别那么快天亮。 她熬到后半夜才入睡,迷迷瞪瞪间听见客厅传来的动静。1,2,3,4,她根据音色辨别出造访者们。很好,刚过八点,全员到齐。 床的另一侧平平展展,连枕巾都被捋到无褶,是宋决一贯的风格。被褥透着似有若无的气味,该死的嗅觉记忆太深刻,竟撩起一通胡思乱想。 萧遥烦闷难当,赖了半小时床做心理建设,边打哈欠边拉开房门,佯装惊喜地招呼公公婆婆:“爸妈,昨晚在酒店睡得好嘛?” 她演技算不上优异,好在肢体语言到位:拥抱、贴脸,纯靠夸张语调掩饰笑容里的尴尬。 宋决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当看客。待时间差不多,他出声打断众人谈天:“我定好位置了,去喝早茶?” “去去去。”萧母率先起身,挽住亲家母的胳膊,“一起。” 萧父和宋父紧随其后,见到密码锁时齐声吐槽:“太不安全,万一别人猜出密码?” 宋决虚揽萧遥的腰,带上门后应道:“密码是道数学题的答案,一般人做不出,更猜不到。” 萧遥回怼:“排列组合而已。” 宋决轻笑:“每个数从0-9中任选,六位密码,有一百万种组合方式。” “……” “不过你换来换去,密码怎么都是这几个排列?” 萧遥咬牙切齿:“下次一定换个你猜不到的。” 方便全家人出行,宋决特意租了辆七人座的商务车。 萧遥主动坐到副驾,图清净。不料后座讨论声不绝于耳,句句都在感叹车的实用性。萧母更是尖着嗓子:“你们去美国可以换这款车。以后生两三个孩子,载起来也方便。” 萧遥听得头大,“两三个孩子……说生就生?” “慢慢来。小宋说之后工作压力没那么大,会将重心转移到家庭,好好照顾老婆,开始备孕计划。” 萧遥听闻暗戳戳怒瞪司机一眼。对方耸肩表示无辜,做了个口型:“不然怎么说?” “……” 早茶店位于39楼,能俯瞰整个市区。 六口人靠窗而坐,长辈们忙着饮茶、聊天。萧遥胃里空落落的,大快朵颐,自动隔绝各式各样的催生话术。宋决没怎么动筷子,斟茶、加菜、陪聊,不时挪动几笼蒸点到萧遥面前。 “我不爱吃凤爪。” 宋决的手一顿,“排骨?” “好。” “牛杂吃吗?” “不吃。” “皮蛋瘦肉粥呢?” “有皮蛋。” 一问一答间,宋决猛地察觉好像从没费心了解过萧遥的喜好。 他平常工作忙、应酬多,回家吃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次次都能吃到喜欢的菜式,理所应当认为那也是萧遥爱吃的。 他从不关注细节,笃定脑细胞要用在关键决策上,从不会无聊放大萧遥发来的一日三餐图片,看清楚她究竟吃了什么。 过去数年,他习惯性完成萧遥出的一张张问卷调查,毫无保留奉上完整版自己,却忽视了对方的内心需求。 这一刻,他迷迷糊糊有点明白,离婚的根源在哪。 “这么巧!”来者大摇大摆闯入温馨结界,乖巧地跟长辈们问了声好,“陪家t人吃饭?” 萧遥咻地抬眼,靠咀嚼延长回复时间,无措地撩发,“好巧啊。你也在这?” 许欢头一偏:“听说这家早茶不错,带爸妈来吃。” 萧遥低头擦嘴,不敢和许家长辈对视。妈的,男人真不靠谱,没一个能让她省心! 宋决不动声色夹了块排骨到她碗里,“多吃点。” 许欢见好就收,拍拍萧遥肩膀,“晚上练琴,别忘了。” 不足一分钟的照面,萧父已然拧起浓眉。 “什么人?不三不四。” “萧遥吉他社的朋友。”宋决抢答,“年轻人都这样。” “说三句话,摸了萧遥四次。”萧父板起脸:“他平时都这么跟你动手动脚?” “爸……拍肩膀很正常。” “哪正常?没有边界感,毫无分寸!”萧父难掩怒火,眼神飘向几桌之外,无视许欢的笑脸,“嬉皮笑脸,没个正型。” “爸,你干嘛呀?不要这么说人家。” “好了好了。”宋决父母在这种时候不好发作,忙出面打圆场,“年轻人嘛。” 宋决气定神闲,安抚好长辈们,还假模假样帮旁人说话。今天无端闹出小插曲,他反倒镇定不少,许欢毛毛躁躁,做事完全不过脑子,十足的蠢货。 萧遥经此一事,食欲尽消,连发三条同样信息控诉:【疯了???!!!你跑来干嘛?】 对方轻飘飘回复:【晚上吉他社见。】 接下来一整天,全家人齐逛城隍庙、品尝小笼包,再去江边拍经典的游客照。 萧遥累得够呛,轻揉小腿肚,连声感叹来申城这么多年,从没集中打卡过各大著名景点。 宋决揽住她肩膀,往怀里带了带,“咱妈拍照技术真不行,我脸都快笑僵了。” “我妈,不是咱妈。”萧遥细声反驳,耸动双肩回避,“碰到我了。” 宋决无动于衷,“坚持一下,不然待会妈又要说我俩不够亲密。” “你这人真没底线。” “此话怎讲?” “搂别人的女朋友合影,道德败坏。”萧遥保持唇角弧度,咬着字眼,一字一顿。 宋决呼吸凝滞,心陡然被刺痛,转而搂得更紧些。他向来奉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方能罔顾道德,亲他老婆。他为什么不能连哄带抢?更何况萧遥本来就是他的人啊! 太阳不知不觉落山,漫长的一天总算接近尾声。 萧遥好不容易脱身,赶到吉他社,恰好撞见闻逸尘急匆匆往外走。她还没来得及感谢前晚的事,叫住人:“诶?你去哪?” 闻逸尘轻描淡写:“处理点事。”刚走两步又转身:“对了,安漾下午回过你信息没?” 萧遥纳闷地查看一番,“没……我早上发的也没回。她经常这样。”见对方脸色渐沉,补问道:“出什么事了?” 闻逸尘顾不上多谈,忙挥手告辞,“没事,回见。” 正文 第59章 你哭了? 路前方星光闪烁,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闻逸尘不耐烦地猛扯高领毛衣,就着一处猛挠。破衣服这么扎?待会就扔掉! 他心神不宁大半日,想不通安漾为什么无故缺席下午的进展例会,邮件短信不回、电话不接。生气了?不应该啊,送她回家那一路不是聊得挺好? 昨晚他照例送安漾到楼下,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却迟迟没见家里亮灯。他在车里坐了好一会,果不其然,半小时后,安漾家窗户和他手机屏同步亮起:【刚进门。】 闻逸尘发送【晚安】,启动车打道回府,没再多问。安漾遇到烦心事时,总爱找一处坐着发呆,小时候是芙蓉池边,长大后便是小区花园。 从前他没眼力见,总死皮赖脸蹲人旁边,边打水漂,边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在烦什么?”“跟我说说呗。”“心情不好?”“没考到满分?” 现在他终于明白,陪伴分很多种。无需时刻杵在人面前刷存在感,更不用刨根究底对方的心中所想。等安漾真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就好。 可现在呢?安漾在哪?还需要他吗? 今晚的交通音乐广播走粤曲怀旧风,从张国荣到陈奕迅,那句“任未来存在哪个可能,和你亦是最后那对变更”萦绕在耳畔,经久不散。前者唱尽无奈遗憾,后版则暗含许诺和期望。 闻逸尘烦闷地放下一截车窗,频繁切换手机界面,余光不断闪过安漾最后回复的那条信息:【开车,先不说了。】 阴影作祟,顷刻间,蛛丝马迹都成了告别预兆。风灌进脖颈,扫过红痒肌肤,刺啦的疼。闻逸尘强行镇定,故作乐观:安漾不会一声不吭玩消失,至少得当面宣判死刑。 念头一冒,揣测瞬间换了方向:这里山路塌方频发,出车祸了?在工地上遇见棘手难题,被人欺负?遇到危险? 胡思如杂草,随风摇摆。 癔症来得毫无预兆,撕破了近期缔造出的美好,也摧毁了闻逸尘成年后好不容易培养出的淡定。 他重踩油门,加塞、变道,卡着黄灯变红前越线,彻底失了稳重。心如蚁噬的滋味卷土重来,并不比前几年好受多少,一个劲刺激肾上腺素的分泌:快冲到人面前,务必问清楚、说明白。 深冬夜晚十一点的山路,人迹罕至。 工地已然恢复静寂,发动机成为唯一声源。闻逸尘停好车,狂奔宿舍区,抬头望见亮着灯的房间,心思略微安稳了些。 “你谁啊?”保安裹着军用大衣,哆哆嗦嗦探出脑袋:“干嘛的?” “师傅,我找人。” “找谁?” “安漾,安工,设计院的。” 保安一般记脸不记名,深更半夜哪敢轻易放男人进去,挥手赶撵:“有事明天再说,这个点大家都睡了。” 闻逸尘掏遍裤兜也没寻到烟,腆着笑脸:“师傅,通融通融,我有急事。她屋里灯还亮着。” 对方不买账,愈发觉得他可疑,合上窗装瞎。闻逸尘双手叉腰,仰视那一扇窗户,不抱希望地又拨了通电话。 冷冰冰的机械提示音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与此同时,唰,灯暗了。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就好比寒冬腊月,他满心欢喜走进淋浴间,原以为能好好冲个热水澡驱寒。没成想开错水龙头,冷水稀里哗啦从头浇到脚,透心凉。 这滋味,闻逸尘之前体会过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患得患失的低落不断堆叠,触发了旧疾。 闻逸尘立在风口,站到浑身冻透,决心这次绝不善罢甘休。他回到车上,翻出后备箱的露营装备:睡袋、薄被和枕芯,将就着在后座铺了张床。 寒风呼啸,车身也跟着瑟瑟发抖。 闻逸尘蜷缩侧卧,紧攥手机。纷飞思绪不经意落在泛黄日历上,掀起了一页往事。 自有记忆起,闻逸尘常陪父亲去天台寺吃斋。他头脑向来简单,从不深究闻淮川为何对斋饭情有独钟,只乐呵呵当跟屁虫,有样学样地跪拜,再小声跟菩萨许愿: “餐餐都能吃方便面。” “跟黑猫警长一起破案。” “快点长大,就不用听安漾唠叨了。” 每次闻淮川上完香,并不着急离开,总兜到后院,找一处静坐听钟鸣。闻逸尘自然闲不住,爬假山、逗池塘里的锦鲤,四处乱窜。 某一日,他七弯八绕,不知不觉拐进一片静谧之地。 路尽头,高墙耸立,红梅开得正盛。 闻逸尘加快脚步,好奇那扇圆拱门后的曲径小路通向何处。 “小施主。”一位老和尚悠悠叫住他,“可是迷路了?” 闻逸尘回过神,东张西望,窘迫地挠挠头,“爷爷,假山在哪?我找不到我爸了。” “贫僧领小施主去吧。” 寺庙方正,老和尚走在前头,步履稳健。闻逸尘一步三回头,“爷爷,那扇门是去哪的?” “通向后山。” “我远远好像瞧见更高处还有座庙。” “是尼姑庵。” “哦。” 香火味渐浓,人头攒动。 “闻逸尘!”闻淮川的呼喊震天响。 闻逸尘循声扭头,嬉皮笑脸。对方惊慌失措跑上前,伸手便要打他屁股,“又乱跑!一扭头人就没了!真跑丢了怎么办!” 老和尚忙出声制止,解释完前因后果,目光怔怔落在闻淮川面庞上:“贫僧瞧这位施主有几分眼熟。” 闻淮川恭敬作答:“是,特来寻人。” “寻到了没?” “没有。” 老和尚轻笑断言:“也许施主跑错地方了。” 闻淮川摇摇头,语气笃定:“没跑错。” 老和尚深望他一眼,“施主可见殿前古柏?春发冬凋本是缘法,相逢离散亦复如是。” 闻淮川心领神会,“是我着相了。” 回家路上,闻逸尘坐在二八大杠前座,杠得屁股生疼,“爸,你在找谁啊?” “故人。” “找得到吗?” “不知道。” “要找多久?” 闻淮川揉揉儿子的脑袋,“饿不饿?回家吃饭。” “我想吃方便面!” “好。” “耶!菩萨好灵!t” 风扬起发梢,余晖给画面镶了道金边,亦模糊了对白。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闻逸尘分不太清,睡梦中心跳加速,隐约带动车窗砰砰作响。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到心心念念的面庞,蹭地坐起。 安漾正弯着腰,透过玻璃往里看,看口型应该在说“你在这干嘛?!” 闻逸尘胡乱套上那件扎人的毛衣,跳下车,二话不说搂人入怀。 他不断收紧双臂,无奈安漾太瘦,拥再紧都无法弥补内心的空落。缺口一时半会难以填补,呼呼往胸腔里漏风,又冷又无助。 “出什么事了?”安漾闷在他怀抱,几乎被勒得透不过气。 她搞不清状况,刚睁眼就看见几条信息,其中有一条格外郑重其事:【我在工地停车场等你。我们见面聊,不见不散。】 安漾赶忙洗漱下楼,满心焦虑:难道芙蓉村项目出大变动了?不然闻逸尘怎么会大半夜驱车来找她? 闻逸尘不声不响拥着人,掌住她后脑勺,唇反复磨蹭她发梢。 拥抱的触感软乎又真实。体香清新好闻,镇定了乱跳的神经。体温隔着衣料滋滋渗透,逐渐熨暖冰凉肌肤,也熏热了眼眶。 “到底什么事?”安漾从没见过闻逸尘这样,也急了,“你跟我说说,李村长那边提变更了?”实在动弹不得,只好前额敲打他胸口,“你快说话!” 闻逸尘依依不舍地松开,别过脸胡乱蹭衣袖,轻描淡写:“没事。” 安漾视线拂过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头,几次三番尝试和他对视。对方连连闪躲,转过身不让她看,“真没事。” 安漾板起脸,目不转睛瞪着人。闻逸尘自知逃不开,避重就轻:“你昨天下午没参加例会,我担心……” 哦!安漾拍拍脑门:昨天赶回工地处理几件棘手事,后来一直和马工线上改图,忙完已近半夜。她倒头就睡,压根没空理会手机。 “我开了静音,后来忘记充电。芙蓉村那边有事?” 闻逸尘垂眼点头:“哦,知道了。” “你哭了?”安漾工作脑及时刹车,凑近些观察:“哭什么?” 闻逸尘后仰拉开距离,死鸭子嘴硬:“没哭,感冒了吧。”说完耸耸鼻子,“村里太冷了。” 安漾慢半拍串起所有事,“昨晚睡车里的?” “有睡袋,没开空调,车窗也没关严。”闻逸尘猜到对方可能会教训的点,主动解除警报。 “就因为我没开会?所以来工地堵我?” “不是,当然不是。” 这种时候,闻逸尘才不会傻到错失良机。他早准备好一大串肺腑之言和肉麻情话,然而当看见安漾瞳孔里的倒影时,大脑忽然空空,鼻头居然不争气地开始泛酸。 靠!他在心里暗骂,我是什么哭包人设吗?这他妈有什么好哭的? 或许因为当下场景完全符合过去几年的梦境走向:他不死心地堵住了人,拥抱、亲吻。当一帧一画完美照进现实,一切都显得弥足珍贵。 晨光洒落心底,穿针引线般缝合起久未愈合的伤口,蒸腾出细细密密的感慨和委屈。 如果上次也能轻而易举找到她,该多好。 安漾终恍然大悟,破天荒在大庭广众下抱住他,“对不起,我是真忙忘了,以后注意。” 她在拥抱此时的闻逸尘,也在拥抱过去的他和自己。 哪怕她当初处理问题足够杀伐果断,伤害却实打实落在皮肉,在彼此心房抽出了一道道难看的伤疤。哪怕很多事依然看似无解,很多话无从宣之于口,安漾突然觉得,起码她会比六年前更加智慧和坚强。 这个拥抱既不算缱绻,也不够旖旎。 二人紧紧相拥,更像在与过往和解。岁月漫长,总归能找到最优解。既然如此,不妨轻装上阵,将那些不好的、难堪的事索性都扔远远的吧! 人来人往,纷纷侧目。 闻逸尘牢牢挡住安漾的脸,轻拍她的背,“好了,我没事了。好多人在看。” 安漾正要松开手臂,闻逸尘忙拽住她,“那人还没走。再抱会。” 安漾头埋在他怀里,“以后如果我没有及时回消息接电话,不要瞎想。” “好。” “手机给我。” 闻逸尘听话地照办,又猛地收回:“干嘛?” 安漾径直夺过,看见屏保时略微怔住,勾起唇角。紧接翻到查找朋友app,发送申请,点击接受。 闻逸尘刚要沾沾自喜,结果发现一长串位置分享人,瞬间敛起眉稍。 安漾一通操作完,“马工想出来的点子,说大家忙起来顾不上手机,家人难免担心人身安全。” 闻逸尘目光落在马存远三个字上,撇嘴吐槽:“你们设计院真拿人当牛马?毫无隐私。领导居然还要员工分享定位?” 安漾本能替马工说话,“他担心真有事联系不上,之前出过类似事件,家人差点报警。纯自愿,都是很熟悉的同事。我其实无所谓,应该没人闲到成天扒拉别人的定位吧?” 闻逸尘嘲笑她傻:“隐私权懂伐?干嘛跟别人分享定位?多危险。” 安漾歪着脑袋,“所以你要和我共享吗?” “要。” “屏保换掉。同事看见不好。” “是要换的,忙忘了。”担心她不信,闻逸尘多话一句:“昨晚劝萧遥时刚换的。” “你劝萧遥跟换屏保有什么关系?” 闻逸尘差点说漏嘴,“没关系,你今天忙吗?” “得去看场地。你待会去哪?回WLD?” “组里人提前回家过年了,没几个人在公司。”闻逸尘见时候尚早,锁好车,“带我逛逛?欣赏一下设计院的杰作。” “好啊。” 正文 第60章 我俩的关系简单不了 天色泛青,似有烟雨。 渔船泛游湖中央,水面细波微澜,湖对岸一片雾蒙蒙。沾了东泉湖的光,HLT的施工现场看上去清雅洁净得多。 闻逸尘就着随身携带的旅行装,找间公厕略微拾掇了片刻。趁这功夫,安漾去小卖部买了水煮玉米、鸡蛋和大肉包。 闻逸尘忘带剃须刀,胡茬密了不少,平添几分沧桑。安漾哈欠连天,捧着热乎乎的肉包暖手,毫无胃口。 两个人相视一望,都顶着熊猫眼,谁也别笑话谁。 闻逸尘饿得够呛,连咬三大口都没尝到肉味,拧眉抱怨:“五块钱一个?太坑了!你们这真不行。” 他开足火力,声声抨击糟糕的施工环境,尤其对臭不能闻的厕所心有余悸。最后半真半假地送上建议:“下次挑市里的商业楼项目,好歹上厕所方便。” “我喜欢这儿。”安漾轻飘飘驳回,“商业项目没情怀。” 闻逸尘瞧见她那副较真样,忍着笑,话锋瞬转:“喜欢就加油干。WLD如果能圆满完成芙蓉村项目,公司有意转移部分业务重心到古村落修复上。” 安漾琢磨片刻,“你不会要怂恿我跳槽吧?” 闻逸尘耸耸肩,“跳不跳槽无所谓。如果真能做起来的话,蛮好,日后我俩合作机会多。”昨晚躺车里时,他想了很多。以后家里俩建筑师,忙起来十天半个月碰不到面,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安漾去哪,他都跟着。 项目是死的,人是活的。反正安漾心仪的无非是修修补补,国家近些年有意重点开发村建。他不妨扎根该领域,做精做专,一举两得。 安漾来不及深想,下意识回绝:“可我喜欢两个人关系简简单单的。” “我俩关系简单不了。”闻逸尘道破她的幻想,转眼吞完俩包子,“你怎么不吃?” “不饿。” “长期不吃早饭容易得胆结石。” “闻逸尘。” “诶!” “闭上你的乌鸦嘴。” 闻逸尘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喉咙发声,大意问现在去哪。 安漾忍俊不禁,指向一处黑瓦红墙,“去昭君庙看看?我们原样修复的,芙蓉村那边说不定能参考。”她面颊冻得僵硬,说话时牙关隐约打颤,不时用热包子贴贴脸。 闻逸尘拉她到内侧,顺手帮她紧了紧围巾:“好啊。” 「修旧如旧」的昭君庙如今恢复了昔日风貌。 前院那棵古榕树枝叶伸展,遮蔽大半天空。几簇绿叶似要触及墙头,红绿相接,在墙面虚虚印下几道斑驳。 庙内无人,南北两组建筑交相呼应。南为寺庙主体,北为宗祠。大雄宝殿建于宋代,三清殿则建于清晚期,相隔数百年的建筑如今立在同一院落,有种时代交错的和谐和奇妙。 香炉内寥寥几柱香火,多半是工人们点的,檀香幽幽。 闻逸尘走走停停,频频赞许:“真好看。” 安漾迫不及待领他到大雄宝殿前,“你看,宋代建筑拿斗拱当主要承重结构,屋顶重量逐层传递到柱子上。因此斗拱层次多,个头大。”她谈及专业时眸光噌亮,随即看向三清殿,“清代呢,以梁柱结构为核心,柱与横梁构成基本框架,弱化了斗拱的承重功能。所以斗拱变得很小t很密。” 安漾说着说着,拽住闻逸尘胳膊,拉近一寸:“你从这个角度看,能直观感受庄重变轻盈。”她转过脸,弯起眉眼:“是不是很浪漫?” 闻逸尘和她并肩而立,侧眸睨她,唇角跟着上扬:“很浪漫。” 二人犯了建筑人的典型通病,默契避开常规动线,东拐西绕,最感兴趣的永远是犄角旮旯的光影、建筑平面图和屋檐围合出的天空。 闻逸尘在殿内一扇窗户前驻足欣赏许久,举起手机正中构图、两点透视,咔嚓,心满意足:“你看这光,美翻了。” 安漾凑上前,毛茸茸的脑袋径直闯入他的领域,赞不绝口:“真好看。” 闻逸尘作势揽住她肩膀,拐着一同转向:“接下来带我去哪?” 安漾扭身拒绝,“别动手动脚。” “刚你都抱我了。” “不一样。” “哪不一样?” 安漾掰扯不过他,快步走进后院。闻逸尘停在殿门居中的位置,观察片刻:“动过什么?有点空,感觉不太协调。” “有棵老桂花树,业主自作主张砍掉了。” “可惜了。”闻逸尘无意追问细节,“走吧。” “你想过吗?”安漾心有戚戚,“万一村民们……” 她最近总刷到新闻:某村「老人会」罔顾法律条款,擅自烧毁、拆除古建,再以轻描淡写的“电路老化”躲避责罚。还有些劣商层层外包、再包修复项目,因操作不当,造成极大的事故隐患,导致施工过程中不少古建筑被毁。 类似案例太多,且多数不了了之。那些珍贵的地上文物曾躲过战乱,熬过硝烟,结果竟在某个和平年代的夜晚,化为一堆废墟。 “暂时不担心。”闻逸尘实话实说。村里人最重视过年,至少不会在年关或年初闹事,以免影响新年气运。最近座谈会和村民反馈也颇为积极,村委会基本采纳了几项重要修复意见,包括圣旨门、宋宅等等。 很多事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闻逸尘已经安排组员时刻留心异动,不想再增加安漾的思想包袱,语重心长:“安同学,你得学会卸担子。” “哦。” 冬风侵肌,刮红了安漾的耳廓。 闻逸尘轻揉她耳垂,柔声细语:“好好睡觉,好好吃饭。项目是做不完的,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暖意从指腹过渡到肌肤,第一感觉是细微的疼,其后是密麻的痒。血液恢复流速,驱逐了麻木感,接连澎湃心脏好几下。 闻逸尘垂眼记录着她的反应,到一刻,虎口轻托她下巴,低头亲吻。不同于那晚的嚣张跋扈,今天的吻缠绵悱恻,细细滑过软壁,寸寸不落。 占有欲融入呼吸,丝丝缕缕软化着意志。 安漾不自觉靠近一步,环抱住他的腰。闻逸尘趁势贴得更紧些,恨不得将她完全嵌入胸膛,不留丁点缝隙。 暖阳和煦,光和气缓慢流动,悄无声息牵绕二人进入同一幅画面。气息纠缠,曝晒于日光之下,滋生出无所畏惧、向前迈步的勇气。 “有人来了。”安漾猛地推开他。 马存远脚步噔噔,双手抄兜,晃悠悠走近。他定睛一瞧,面露惊喜:“闻工,这么早来视察工作啊!” 闻逸尘被迫熄火,压着燥意,微笑回应:“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昭君庙修得不错。” “那是安工监工到位。”马存远火眼金睛,早看出二人间的异样。这会察觉出什么,拳头抵住唇,尴尬地打圆场:“抱歉啊,打扰了。” 闻逸尘神色如常,在心里将人骂了个遍。安漾心真宽,给这种人开定位分享,这下被逮个正着,开心了吧? 马存远没眼力见地搅了局,连忙找补:“昨晚跟安工约好在这碰头。年底了,我们得拍几张照片,向业主交差。” 闻逸尘作势告辞:“你们忙,我先撤。” 马存远叫住他,“不忙的话,闻工跟我们一起看看?顺便提点建议?” “也行。” 二人同出师门,对彼此早有所耳闻,可惜前几次匆匆见面,都没机会加深了解。相请不如偶遇,三言两语间,已然勾肩搭背,步履一致朝外走。 安漾跟在他俩身后,心虚到默默将小半张脸埋进围巾。 为了保管原村落的史料,业主委托设计院特意设计了一间小型展览馆。现远远望去,建筑四周由脚手架包围,按施工进度,年前应该能顺利封顶。 闻逸尘随口一提:“HLT果然财大气粗,全铝板饰面幕墙?造价够高啊。” 马存远经他提醒,转身问安漾:“这块施工队完全没提出问题?” 安漾踟躇数秒,摇摇头:“挺顺利的。” 闻逸尘颇感吃惊:“图纸完全没问题?你们施工队这么让人省心?” 两句疑问哐哐砸到安漾脑袋,她面色骤沉,是啊,怎么会如此省心? 马存远同觉察出问题,“施工总包负责找做幕墙的企业?” “嗯。”安漾翻出相应的会议纪要,“总包那边会分享企业的深化设计图,我们还在等。” 按照常规施工流程,幕墙企业需根据土建设计图,出具深化设计图。设计院再就图纸提出修改意见,等几轮调整后签字认可,企业方才进入材料生产。除此之外,设计院还得根据待选样本,敲定材料的最终颜色、表面肌理等。 待所有细节全部落实,才能正式施工。 闻逸尘越听越觉得不对:“他们到现在都没给图?” “没有。” “不对啊。按现在的进度,幕墙肯定已经做了。”闻逸尘斩钉截铁,“过去看看。” 三人加紧步速往展馆赶。马工打头阵,找工人浅聊几句,得知幕墙已基本修建完成。他来回绕了几圈,无奈脚手架挡住视野,看不出实际效果。 安漾打电话叫来监理和施工方,等人的功夫提议:“我爬屋顶上看看吧。” “你别去。”闻逸尘拦住她,兀自抢过她的安全帽,“我去。” “你又不是设计院的人。” “你要伤了,我的项目怎么办?”他甩出一句反问,朝马存远使了个眼色,“比比?” “行啊!” 俩男人常年锻炼,爬高自然不在话下。只是谁都没料到无端有这茬,现遭衣服束缚,举手投足倍感吃力。 闻逸尘率先到达,伸手拉马存远一把,贱嗖嗖揶揄:“岁月不饶人。” 对方打蛇打七寸:“安工喜欢正经人。” “嘿,说谁不正经呢?”闻逸尘边说话边偷偷按摩手腕,刚没留意扭了下,怪疼的。 二人脚踏铝镁锰屋面,气喘吁吁。马工一眼瞧见粗犷无比的檐口,暗呼大事不妙:檐口和施工图纸截然不同,更别提其他部分。 闻逸尘掠见他神情,“麻烦大?” “忒大了!” “恭喜你,又有的忙了。不过年前脚架肯定拆不掉,你起码能拖到年后再处理这桩麻烦事。” 马工收下无用的安慰,努努嘴,“你还是想想怎么安抚那位吧。” “设计院项目你是他领导,得帮她解决问题。” “哟,这就安排上了。”马存远嘴上调侃,心里倒欣赏这人的分寸感,不随意插手别家的摊子。 闻逸尘拍拍胸脯,“我负责提供情绪价值。” 马存远苦笑搂住人肩膀,“别说,跟你真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陈老的聚餐,你去么?” 闻逸尘略感遗憾:“估计去不了,得出趟差。” “那找机会喝酒。” “没问题。” 安漾望到脖颈发酸,眺着屋顶上谈笑风生的男人们,心凉了半截:这俩人有个共同点,遇事表现得越轻松,麻烦越大。 正文 第61章 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吧? 安漾记忆中的除夕夜往往是两幅截然相反的场景。 小时候,爸妈常提前两天载她去芙蓉村,贴窗花、写对联、屋里屋外大扫除,再就着闻爷爷家的大圆餐桌吃顿温馨的年夜饭。 大人们难得齐聚一堂,碰杯谈天远比吃饭更重要,春晚则沦为喜庆的背景音。 吃到一半,闻逸尘总勾勾她小手指,朝外使个眼色。安漾不理,继续品尝热气腾腾的桂花酒酿小圆子。清甜暖胃,真好喝啊! “陪我出去玩?”闻逸尘贴到她耳边嘀咕:“我给你备了好东西。” 无非是二踢脚、甩炮这类吓到人跳脚的玩意,安漾才不稀罕,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听大人们聊天。” “有什么好听的?”老生常谈、故弄玄虚,还专挑小孩听不懂的词打哑谜。好无趣。 安漾倒不这么想,眼珠子鼓溜溜在众人身上打转,暗自比较姜晚凝和安泽茂、闻淮川二人搭话的次数,困惑不已。 为什么外婆总不自觉对闻叔叔摆起冷脸?为什么整张饭桌,除她之外,无人留意到背后的暗戳戳? 她那会小脑瓜功力有限,越琢磨越迷糊,呆呆往嘴里填食,撑得肚子圆鼓鼓。闻逸尘等急了,重重敲她脑门,“真有好玩的,信我。” 啊……好痛!安漾回过神,怒瞪人一眼,t很快又被他手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方正的小木盒,在闻逸尘指尖不停翻转,终成为爱心形状的空心匣子。 安漾眸光一闪,“这是什么?” “前两天陪我妈看电影,男主小时候做了这个送人。” “什么电影?” “电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照着男主画的手工图,居然真做出来这玩意。”闻逸尘晃晃杰作,不羁地挑眉:“喜欢?喜欢送你。里面可以放一张照片。” “我不要。”无功不受禄,闻逸尘的好意肯定有附加条件,安漾才不会轻易上当。 对方不由分说塞到她掌心,“既然收了礼,陪我出去玩会吧。” 安漾甩烫手山芋似地回抛。闻逸尘力气大,紧攥她小拳头不松:“不收也得收!” “你这人耍无赖!” 闻逸尘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打我呀。” 两小只不自觉闹成一团,大人们见状会心一笑:“你俩出去玩,今晚村子里肯定热闹。逸尘啊,照顾好小漾。” “诶!得令!” 有大人们撑腰,闻逸尘大摇大摆起身,揪着身旁人的马尾辫就走。安漾狠狠跺他一脚,小跑甩开距离,生怕他又从口袋偷摸出响炮吓唬人。 那一年是暖冬,风不算凛冽,家家户户门前挂着唐灯,炫彩夺目。 闻逸尘变魔法似地点燃一根烟花棒,在空中画圈圈,摇头晃脑:“跟你说了,我有好玩的。” 安漾眸光跟着闪烁,语气淡淡:“也没什么稀奇。” “走,我还有好货。”闻逸尘攥住她手腕,“绝对让你大开眼界。” 安漾将信将疑,脚步不受控地加快,许久才想起挣脱,“我自己能走。” 闻逸尘不依,迎风领着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过年真开心!天天吃喝玩乐,可惜年初一要早起拜年。” 安漾被迫跟着,小心脏在对方带领下砰砰跳乱了频率,气声嘟囔:“我不喜欢过年。” “为什么?”闻逸尘转眼抵达秘密基地,从墙角搬出一箱烟花,“看!够隐蔽吧?我认真观察好几天了,这里平常没人来,小孩瞧不上,大人更不会翻废纸箱。” 安漾撇撇嘴:“你心思全花这上面。” 闻逸尘翻出两大根烟花,“好东西啊,我只想跟你分享!喏,拿好,待会记得举高点,别烧着眉毛。” 歘!火芯燃尽,刹那间耀起银河般的璀璨。 安漾不禁轻呼一声,眼都不眨地映下满目淬光。真好看啊!好看到闭眼都能看见绚烂,若隐若现出闻逸尘的俊朗面庞。 一簇簇火树银花冲上夜空,喧宾夺主了繁星的光芒。 无妨,毕竟它们只能存在一瞬,没一会便化作寥寥烟雾,黯淡散场。 闻逸尘点燃一根接一根,不亦乐乎。 安漾举到手酸,心也在圆满和落寞间来回切换。小小年纪的她比同龄人敏感得多,竟学会伤怀悲秋,矫情得很。 为什么不喜欢过年? 大抵是团团圆圆的景象太过虚浮,不符合她对家庭氛围的一贯认知。她总在感到幸福的同时止不住担心,无法心安理得享受其中。 “又在翻柜子。”外婆的声音戳破了回忆罩,拽着安漾回到现实。 安漾笑着将那枚木头空心匣放回原位,起身挽住老人家的胳膊,“看着怪有意思的。” 外婆刮刮她鼻梁,无情拆穿:“躲房间不见人。” “吃饭吃饭,饿咯。” 开席、敬酒、浅谈,筷头和碗碟的轻碰声此起彼伏,缔结出几分清冷。许久未开电视,地方电视台居然还在播十几年前的神剧,情节一个比一个荒唐。 安漾专注干饭,早习以为常。相较起来,她更心仪这种,平淡如水,完全不用焦虑剧情有崩坏的迹象。 “序南过年还出差?”安泽茂随口一问:“俩人闹矛盾了?” 安漾面无表情地应:“没啊。” 姜晚凝撩起眼帘,止住话题:“孩子的事,少操心。” 安泽茂无辜地扒拉口米饭,含混不清:“随便聊聊。” “食不言。” 姜女士照旧摆出不插手女儿生活的态度,拉着老安一同噤声。老太太实在看不过去,盛了碗汤,放到安漾面前,“有事就跟家里说,别硬扛。” “嗯。我知道。” 闻逸尘拍了张满桌狼藉,【吃撑了。】 安漾放大图片再缩小,借口离席,随即按下了通话键。 “吃饱了?”那头热热闹闹,对方声音懒洋洋的,仿佛下一秒便会厚脸皮勒令她:陪我出去玩。 “嗯。你呢?”安漾说不清为什么打这通电话,只知道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人说会话,哪怕随便聊点什么。 那些有闻逸尘的除夕记忆落至灵魂深处,自动冠上「虚妄幸福」的名号。偶尔提醒她那才是真正的快乐,多数时候则在告诫她:「不悲不喜」才应该是生活的常态和真谛。 成年后的每个除夕,皆如安漾所愿般冷清寡淡。然而现在,当熟悉的声音攀延电波传来,安漾忽然觉得「年」总算完整了。 “撑得我想吐。” “……” 闻逸尘似是起身走到安静处,声音分外清晰,“太多菜,吃不消。” “少吃点。” “爷爷说我太久没回来过年,烧了一桌好吃的。”闻逸尘转眼报起菜单,“想吃吗?” “嗯。” “下次来家里吃。” “再看吧。” 闻逸尘料到会听见模棱两可的答复,闷声乐了。 安漾听见他笑也跟着笑,嗅到似有若无的烟火味,“好像有人放烟花。” “想看?” “不想,污染空气。” “你这个无聊的大人。”闻逸尘捕捉到她语气的消沉,故意唉声叹气:“我也想回村子,城里少了年味。” “你不是明天来送礼?”安漾思来想去,还是没接下这档差事。大过年的,她跟闻逸尘齐刷刷拜访李村长家,就算大家知道二人搭档项目,保不齐会调侃当谈资。没必要。 “嗯,不过明晚得飞天津,WLD总部头来中国了。” “真会挑日子,大过年的。” “算他私人行程,我属于抱大腿,抱得越紧越好。” 安漾捂嘴乐,笑着笑着悠悠叹了口气。 闻逸尘当然知道她在烦闷什么:“兵来将挡。展览馆的事,现在多想也没用。脚手架挡在那,没人现在跳出来背锅。放心,马工肯定能当你坚强后盾。” “嗯。” “至于家里,一切有我顶着。安漾,我……”他正要接着往下说,不料接连被孩童们高亢尖锐的呼喊打断。 “你去忙。”安漾辨别出他小侄子和外甥女的音色,忍俊不禁。“明天我和爸妈陪外婆去镇里逛逛。” “好,年后见。” “嗯。” 农历新年零点整,闻逸尘传来一张图片。 黑漆漆的背景,正中是一道刺啦闪耀的光圈。蓝火花乱箭四射,纷纷坠落心底,亮过满天星。 == 和年夜饭相比,陈老家的初五财神宴要其乐融融得多。 陈老子女常年定居国外,老两口逢年过节便爱组饭局,邀年轻人们聚一起热闹热闹。 安漾有阵子没见学长学姐们,聊得无比畅怀。马存远并非华大学子,惨遭“排挤”,索性钻进厨房帮陈老打下手。 饭桌上,大家争先恐后跟陈老分享近况,挨个做起年终总结。有些在别的行业,干得风生水起。还有些比如安漾,依旧在坚持建筑梦想。 马存远最怕汇报工作,只碰碰陈老的酒杯。话不多说,全在酒里了。 老人家摘下老花镜,就着衣摆擦拭,“都是自家人,多吃多喝。”他抿了口白酒,“HLT项目还好吧?” 马存远苦笑摇头,干了面前那二两酒,“老师,过年都不放过我啊?” 陈老完全在状况外,偏过头,眼神质询安漾。 她亦有苦难言,简单介绍完情况,强颜欢笑:“脚手架还没拆,拆完业主肯定大发雷霆。” 马存远单臂抱胸,一只手揉捏太阳穴,低头笑而不语。 陈老历经大风大浪,温声宽慰:守住原则,相互理解,和气生财。 不管怎么样,表面的和气得好好维持。在工地上,设计院作为客,真和施工方闹翻脸的话,不好展开后续工作。 “没事。占理的事别怕,白纸黑字准备好。真为难就推回院里,让上头处理。”陈老点了点安漾:“尤其是你,一个人在那边驻场,万事当心。”随后对马存远说:“跟院里打过招呼了吧?” “嗯。说了。” “好,有事跟我说。” 马存远端起酒杯,“咱俩再走一个。” 陈老不忘找老伴讨额外份额,笑眯眯的:“过年嘛,开心。” 饭后大家都舍不得散,围坐在茶几旁聊起往事。 每个人的时间轴虽没完全重合,却没耽误叙旧的热乎劲。话题转来转去,转到了缺席的闻逸尘身上。 在座各位对他津津乐道:闹腾、想法多、天赋型选手。正聊到兴头上,一人提议:“诶!不对啊,哪家好人大年初五出差?” “是哦!别背着女朋友会情人去了。他t说去的哪?” “天津。” “啧啧,天津那个地方,情况太复杂呐!” “要么给他弹视频查岗。” “快快快,赶紧坏了这小子的好事。” 大家胡扯八道一番,坏笑催促:“接了没?” “没。” “再打一个试试。” “接了接了。”学长挺直胸脯,眯眼观察起聊天背景,“干嘛呢?这么晚才接。” “刚陪老板吃完饭。“ “陪老板还是陪情人?几号情人呀?别串错门。” “滚!你还在陈老家?” “昂,正聊你呢。”学长端起手机,环顾四周,“你看看有哪些人。” 闻逸尘逐个问候,嘴贫得不行。轮到安漾时,他一时词穷,怔怔地看对方好半天,傻乐到只呼出团团白雾。 学长纳闷地揿大音量:“卡啦?” 安漾忙摆摆手,“新年好。” 闻逸尘低头掸掸发梢上的雪花,“好久不见。” 马存远捂嘴压唇角,嫌弃地偷“啧”了声。男女之事真复杂啊!俩人又演上了。 大家一时半会不肯挂视频。手机如击鼓传花般绕了个圈,最后落在安漾掌心,只是不知中途谁将视频误按成了语音。 安漾攥紧发烫的手机,走到阳台,“喂?” 对方憨笑两声,“这帮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闹腾。” 安漾回头一瞥,实况转播:“这会吵着要陪陈老下围棋。” “你在干嘛?”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又不约而同地答:“你先说。” 闻逸尘的声音沉闷有力,“天津下雪了。我现在从五大道往酒店走,冻透了。”他似是自说自话:“地上有积雪,路两旁停的车车顶都白了,马估计也睡觉了吧。我刚还团了个大雪球,特别大。嚯!雪落我脖子里了,好冷。” 安漾安安静静地听,想像那头的场景:昏黄光线罩住闻逸尘的身影,两行脚印落在洁白雪地上,歪歪扭扭。 “安漾。” “嗯。” 闻逸尘气息拍打着话筒,焦灼又炙热,熏染出语调里的郑重。 安漾呼吸屏住一瞬:“说话。” “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吧?” 背景音夹杂雪花纷飞的窸窣、树枝折断的嘎吱、以及雪坠落地面的哐当。闻逸尘留在雪地上的那串脚印,也跟着踏入安漾心间,彻底踩塌了最后那道防护围栏。 咔嚓。 正文 第62章 这就是你说的重新认识? 过年九天假期,掐头去尾,真正的独处时光寥寥无几。 安漾此刻窝在毛毛虫沙发中,刚千挑万选出一部电影,打算享受最后的安宁,结果又被萧遥的控诉电话搅乱了计划。 对方语速极快,机关枪般扫射一通。一会痛骂宋决心眼多,频繁下套,害她哑巴吃黄连,只得乖乖配合表演。一会控诉许欢不让人省心,竟开车追到度假村,还不嫌事大地假装偶遇了好几次。 这哪是过年?这无异于对身心的双重拷打!萧遥叫苦不迭,白天跟宋决斗智斗勇,晚上去隔壁房间约会许欢,天亮前再偷摸摸回房。有次不小心睡过头,宋决居然发来贴心提醒:【爸妈说十分钟后大堂见。】 “妈的,我这过的是什么日子!”萧遥提高音量,咬牙切齿:“知道的我是在谈恋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上班!” 安漾噗嗤一乐,“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男人这类物种,太难琢磨。漾,你帮我分析分析,宋决到底想干嘛?” 明知故问,“他在酒店还跟你睡一张床?” “他敢!给姐乖乖打地铺。我跟你说,这人真的蔫坏。以前总抱怨我妈没边界感,进屋不敲门。这次冷不丁安排二老住家里。”相识多年,萧遥早看透对方的伎俩,“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他是这种人?” “我挺佩服你的。”安漾由衷夸赞,这些事光听听都脑壳疼,一般人真没那么好的心理素质。 萧遥自说自话:“宋决并不是爱我,只是占有欲作祟,不习惯生活骤变,更没法接受突然没了老婆。” “弟弟呢,好是好,可惜太幼稚。之前他舞到我爸妈面前,气得我够呛,狠狠骂了他一顿。结果等他低眉顺眼地道歉,嬉皮笑脸地讨好,我心里又不是滋味。可我对他…说不上来。哎呀,乱七八糟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安漾跟着在心里重述,钦佩好友见机行事的豁达。她曾经最嗤之以鼻这样的处事态度,现在想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人生智慧? “漾,你怎么不说话?” “之后打算怎么办?尤其爸妈那边?” 萧遥经此一事,通透不少:“害,最坏的情况也就那样了。缘分这玩意,顺其自然吧。我现在觉得,情啊爱啊都是心魔作祟,再等等看,看看心里到底想要什么再说。” 安漾笑笑:“你清醒的时候也挺可怕。” “想象的困难永远比实际多。我这人的确怕麻烦,能省事就省事,但不代表没能力应对。不跟你说啦,改天见面跟我好好交代!” “交代什么?” “嘁,你还好意思问我?!” 萧遥扔下一句没头没脑的指责,挂断电话。安漾莫名其妙,这人神神叨叨的,不理她。 萧遥:【对了,我买的心理咨询套餐还剩几次,年后直接转给你咯。】 安漾没跟她客气,【好。】 萧遥:【离不开了吧?嘿嘿嘿。】 「离不开」其实谈不上,不过定期有人帮忙处理情绪垃圾,安漾觉得挺好。 年前她其实刚见过咨询师,几次交谈后,探讨内容也愈发触及内心。那天,她刚进门便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心理医生都会催眠吗? 咨询师面露困惑,思忖好半天。安漾眼都不眨地望着人,真诚求教。 对方低头沉吟,“首先,心理医生和心理咨询师是两个概念。前者除去承担咨询师职责外,还能进行精神障碍的治疗,包括用药资格。” “催眠的话,不确定你说的是哪种。我的理解一般指催眠状态和催眠技术。催眠状态有很多,比如冥想、写作、听音乐,凡事注意力高度集中的过程状态都属于催眠状态。至于……” 安漾举手打断:“我问的不是这种。” 咨询师秒懂,舒展眉宇,“看来又是个从小被电视剧荼毒的孩子。”他笑着调侃:“不会想找回前世记忆吧?我办不到。” 安漾卸下双肩,放松了坐姿,“不是,想尝试记起小时候的事。” “原因?” “好奇。” “目的?” “找到谜底?” “然后呢?” “没有然后,纯好奇。”安漾含糊不清地解释:“其实我基本能猜到答案,可从前的记忆太模糊了,没法完全串起来。” 有意思,咨询师似乎忘记正事,继续八卦:“串起来就能百分百确定?” 安漾略带迟疑地点点头,对方观察着她神情,妄自推断:“听起来答案并不会影响你以后的生活。” 安漾不由得攥紧拳头,“应该不会。” “困惑很久了?” “嗯。” “方便多说几句么?” “不太想说。” 咨询师耸耸肩,转而跳过话题。安漾心不在焉,半晌后忽然出声:“我很小就怀疑我妈有外遇。” 咨询师陡然停住笔,掀起眼皮,眼神鼓励她继续说。 安漾不断揉捏食指指节,靠微痛感整理思绪。然而那些推测在脑海内盘桓数年,不知何时竟成为一片片毫无实体的幻影。她缓慢启唇,列举三四件事例。说出口的刹那,心底脓包也跟着破裂,流出被捂到烂透、发臭的臆想。 咨询师专注倾听,时常记两笔。他知晓安漾和母亲的关系,没多此一举地问为什么没试着谈心,只好奇第一次产生该想法的年龄。 “不记得了,四五岁吧。” 咨询师盖上笔帽,“其实相较于你母亲出轨的可信度。我更想探究引发你行为的原因。” “什么行为?” “非常关注母亲的言行举止,甚至不自觉会放大。”他立即补充前提条件,“因为你也提过桌上不止你一个小朋友,但他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嗯。所以为什么?” 咨询师食指虚点太阳穴绕了几道圈,斟词酌句:“孩童对母亲在心理上的依恋是与生俱来的。如果母亲对你疏于照料、缺少沟通,你潜意识第一时间会反思:妈妈为什么不爱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当你尝试各种讨好手段,成效依然甚微。自责极有可能会转为一种怨恨。当然,关于你母亲的事,我无法做出定论,只能帮你分析心理。” “嗯,知道。” “怨恨会让你急于寻求母亲的缺点。为什么呢?因为母亲一开始在你心里的形象是极其完美的。你需要打破完美,才能获得内心平衡。” “你会不自觉将很多事归责到母亲身上,比如爸妈看上去不恩爱、家里不够温馨等等。当积怨越来越深,你整个人便会陷入紧绷状态,看什么都像在找证据。” “孩童心智发育尚未健全,t分不清臆想和现实,更无法及时察觉和纠正。” 安漾笑着插嘴:“听出来了,你觉得纯属我瞎掰。” 咨询师不置可否,强调立场:“客观说,孩童的记忆的确更容易受人挑唆。国外常有心理医生修改孩童记忆,作伪证告父亲性侵的案例。不知道你看没看过《赎罪》?女主的妹妹因妒忌扭曲了判断,指证男主是强奸犯,其实背后动机非常符合孩童心理。但你的问题,在我看来,无论真相是什么,最重要的是学会跟自己和解。”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跟人说。” “谢谢你的信任。” “其实真相不太重要了,只是……” “只是什么?” 安漾长舒口气,指着桌上的沙漏提醒,“时间到了。” 最后一缕沙散落,回忆暂停。 电影仍在播放。凯拉奈特莉身穿一条绝美绿长裙,坐在台阶上发愣。安漾摸遍沙发,从夹缝里抠出遥控器,纠结还要不要倒回重放。这部电影她其实看过无数次,既不忍错过美好,又不想再重温悲剧结局。 门铃声见准时机地响起。 安漾盘到腿麻,单脚蹦到门前,透过猫眼打探:不是明天的车? 门一开,闻逸尘正手扶行李箱拉杆,站姿随意。 视线交汇,空气流速放缓,视野范围内只剩彼此的笑容和明眸。目光以毫米为尺度挪动,丈量起一周未见的变化。 安漾身穿毛茸茸的睡衣,屐着粉色兔耳朵棉拖,将好堵住门缝,宛如软乎乎的门神。 闻逸尘临到嘴边的话统统作废,抬起手臂,撇头打了个喷嚏。见鬼了,他使劲搓搓耳根,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二十岁! 数秒后,他手肘拐拐门,“不请我进去?” 安漾防备心极强,握紧把手,无情撵人:“快回家歇着吧。” 闻逸尘眼疾手快,趁她转身前攥住手腕,往怀里一拉。他大衣裹挟了户外的低温,嗓音难掩舟车劳顿的疲惫,偏鼻息炽热,咻咻打在耳畔。 人在紧张时,听觉会变得异常敏锐。鸭绒在拥抱下压缩的漏气声、衣料摩擦的窸窣、耳鬓相贴的磨蹭,还有传到耳边的这句:“那天在陈老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安漾的呼吸声盖过了他的心跳,“陈老催我进屋下棋。” 闻逸尘不满地揪揪她耳垂,“他催他的,你不能话说一半就跑。” “哦。” 闻逸尘唇轻擦着安漾耳廓,轻声低语:“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好么?” 缺少屏幕阻隔,呼出的每个字都自带体温,撩红了脖颈。上扬尾调落入耳道,小心翼翼里暗含着不容拒绝,经历好几圈弯绕后自动转成了肯定句。 安漾猜不出对方下一步动作,傻乎乎地问:“怎么重新认识?” 闻逸尘轻笑,环抱推搡人进屋,急不可耐地合上门。他两手撑抵门板,圈出一块私密之地,改用行动回答。 舌径直抵开安漾牙关,勾住她的,不停辗转、缠绕,搜刮对方所剩不多的理智。掌心按住腰脊,重一点、再重点,直到彼此胸腔相贴,心跳同频。另一只手则掌住脖颈,不给她反悔和逃离的机会。 什么循序渐进、水到渠成、来日方长,统统滚蛋!闻逸尘耐性耗尽,放弃迂回战术,单刀直入地闯进,誓要立马夺回领地。 唇齿相磨,舌尖屡屡收到疼痛警示,又得寸进尺地不肯停。 手掌游离,覆上再软乎不过的心尖。收放自如间,细腻肌肤表面起了层鸡皮疙瘩。闻逸尘察觉到她身体的反应,情不自禁挺近些,尽数吞噬她的呼吸。 安漾脑袋缺氧性发懵,应景调出第一次接吻的场景。 酒精、夜晚、星光。明明前一秒她还在斥责闻逸尘躲澄心居后院抽烟,下一秒竟被人封住了唇。 那个初吻带有极强的掠夺性,混满呛鼻烟味,在湿津交换间蹿遍五脏六腑,也彻底在安漾体内刻下了闻逸尘的印记。 “总算亲到了。”当时闻逸尘混蛋地感叹,“必须做我女朋友了。” 安漾心乱如麻,不懂为什么会全然跳过按部就班的流程,直接跨到确定关系这一步,死活不肯答应。 再之后,亲吻成了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次不经意的眼神对视、画图时笔尖相触的契合,连互道晚安后忍不住的回头,都能成为接吻的理由。 少女心事在那个夏天无声无息地发芽、滋长,压根无人知晓这颗种子究竟在何时埋下。意志在舌尖相抵下变得愈发柔软,思绪也逐渐沉沦。 再然后…… 安漾陡然惊醒,连忙推开他,“这就是你说的重新认识?” 闻逸尘喘着粗气:“对。” “臭流氓!” “你第一天认识我?” 安漾转而又气鼓鼓的,恨他再一次带着榔头和钉锤,不由分说要拆毁她内心的规整小屋,重建一座带有他个人特色的、天马行空的建筑。 闻逸尘则势在必行,步步逼近。安漾之前说跟他在一起感觉混乱?那就越乱越好! 四目相对,一个又羞又恼。一个低下头,作势要继续。 锁芯咔哒。 姜晚凝推门而入的瞬间,三个人皆神情怔愣。 姜女士没料到家里有外人,尴尬地解释:“刚给小漾发过信息了。” 闻逸尘秒整理好表情,顺手提起礼盒:“阿姨过年好,刚从天津回来,给你和叔叔带了麻花。打算委托安漾给你们送去。” 姜女士微笑接过,来回扫视俩孩子,心里有了数。不想管也管不着,只纳闷是不是上辈子欠闻家的,个个都往这家跳。 安漾心虚得不行,“妈,我马上收拾好出门。” 姜女士没进屋,淡淡提醒:“元宵节酒席,你俩都别忘了,也别找由头推辞。” 闻逸尘抢着应:“诶,好。” 姜晚凝默默叹口气,咽下无谓的叮嘱。很多事躲不掉,早解决早好。 正文 第63章 这拳你挨得不冤枉 元宵节本是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 周五的缘故,路况更加糟糕些。路两旁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撤,年味却早已消散殆尽。 安漾浅踩刹车,进申城高速收费站时往群里甩了条语音:“半小时内到。” 外婆忧心忡忡地扫一眼导航,“开慢点,真迟到也没事。” “很慢啦。” 安漾自作主张捎外婆进城,美其名曰人多热闹,实则想多点底气。安闻两家许久没大张旗鼓地聚餐,而她和闻逸尘现在尚且不清不楚,安漾忽然抓瞎,不晓得该如何应付。 老人家有阵子没回申城,眺望窗外的高楼大厦,悠悠感叹:“大城市的确不一样哦,难怪年轻人都爱往这跑。” “芙蓉村也很好。”安漾放慢车速,随手指向一大片区域,“我的设计院在那边。” “我记得那里原来是农田。” “现在可繁华了,明天带你转转。” 祖孙俩乐融融地聊天,期间安漾觑见接二连三的短信提醒,手忙脚乱地上划清除。老人家虽老眼昏花,可无法忽视频繁跳跃的“闻工”二字。她双手交叠于腿上,唇抿成一条直线,默默感叹缘分真奇妙,命中注定的,想躲都躲不掉。 “奶奶,你看车门能打开不?”安漾好不容易抢到靠近电梯口的车位,“不行的话,我再调整。” 老人家小心翼翼推开车门,嘴上说没问题,腿哆嗦着往缝隙挤。 安漾见状连忙叫住奶奶,重新启动车、换挡、看后视镜、踩油门。刚倒出一段距离,余光瞥见急速车影,忙不迭改踩刹车。 那人开着超跑,进库速度超快,长按喇叭警告后不忘放下车窗,朝她竖起中指。 幸好有孙女胳膊护着,老人家才没磕到,嘀咕埋怨:“现在这些小年轻,真没教养。” 安漾在工地上早练成铁心脏,没当回事,“什么人都有,别放心上。” 老人家听闻侧过眼,细细打量安漾,这孩子面色依旧不太好看,下巴不如从前圆润,不过…精神面貌看着比前段时间强。 安漾察觉到注视,夸张地对后视镜左看右看,“我脸上有什么?” “有一说一,闻家那孩子不错。”这么多年,老人家看在眼里,记在心头。虽说对闻淮川的怨气难消,可说穿了,怪不上他,更怪不到人家儿子头上。真要怪的话,只能怪自己女儿轴、死脑筋。 安漾探身捞起后座的包,“提他干嘛?” 老人家点点她脑门,“你这孩子啊,小小年纪心思太沉。” “我心思哪里沉?” “奶奶还没到老糊涂的时候,今天为什么非领我来吃饭?” 安漾自知逃不过老人家的火眼金睛,甜言蜜语地哄着:“有你在,我心安。” 老人家握住安漾的手,“不用怕。” “好嘞,收到~” 老人家最近腿疾复发,步履蹒跚。安漾搀扶着人,配合放慢步速,跟着迎宾人员往包厢走。 门敞开着,安漾率先瞧见安泽茂和闻淮川,正要走近招呼,愕然停住了脚。方序南为什么在这?这还不t止,他爸妈也在。什么情况?! “小漾和外婆来啦?”方阿姨眼尖,喜笑颜开地到门口迎接。 包厢内好一派喧闹。三家父母齐齐露面,饮茶闲谈。方序南居于沙发正中,气定神闲地陪聊、斟茶。闻逸尘背抵窗檐,心不在焉地搭话,不时掏出手机瞥一眼。 老天爷,这是什么鬼热闹?! 安漾立即扯出一张笑脸,硬着头皮落座,纯凭社交技巧应付乱局,十余分钟后才想起那几条未读消息: 【你出发了?我刚停好车。】 【靠!】 【多久到?你要么带奶奶去吃别的?】 【借口不太好找,说临时加班?】 【等你来了再说吧。没事,有我在。】 安漾手扶前额,逐条阅读,简直哭笑不得。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嫌她生活不够乱?索性扔几颗深水鱼雷玩轰炸? 光线太强,加深了每个人的笑容,平添几分AI特效。 无论是左手侧的闻阿姨、右手侧的方序南,抑或斜对角的闻逸尘,按道理本该身处不同图层,此刻却被随意剪切、拼接同框。而桌上那份滋滋冒气的海鲜拼盘,明显渲染过了头,色度饱和到不真实。 天啊!安漾直掐大腿根,这是噩梦吧?! 方序南:【我也是到了才知道,不好意思。】 很明显是家长做的局,三孩子难逃此网。 安漾:【没事。】 闻逸尘:【有空玩手机,不回我信息?!】 安漾烦他无理取闹,正要锁屏,紧接看见一条:【刚才差点去车库堵人,让你别凑这热闹。然后转念一想,如果你今天真想掀桌子,也行,有我帮你收拾。】 安漾默读好几遍,定定神,【知道了。】 “序南,傻坐着干嘛,给小漾夹菜啊!”方阿姨感慨地举起酒杯:“现在爷爷入土为安,肯定会保佑你俩好好的。” 方序南听闻换了副公筷,夹块炸带鱼到她盘里:“店里招牌,尝尝。” 安漾哪有食欲,“谢谢。” 闻家父母尚未看清局势,笑着宽慰:“好事多磨嘛,挑好日子了伐?” 方爸爸几口酒下肚,面红耳赤,“序南说他来定。” “真好。序南从小做事就靠谱。”闻母拍拍安漾的胳膊,语重心长:“跟序南好好的。你俩性子都很稳,以后肯定很幸福。” “妈…”闻逸尘手动加速转盘,“冬去春来饭不错,尝尝。” “米饭算了,过年腰粗了一圈。”闻母无意间继续往儿子心窝扎刀,转头笑问安漾:“婚礼酒席定了没?别敷衍了事,得大办特办。阿姨有几个相熟的朋友,打招呼很方便的。还有婚纱照、摄影、婚庆公司,阿姨这都有熟人,能省不少钞票。” “妈,龙虾不错。佛跳墙也很鲜。” 闻母接连被打断,不耐烦地回:“你吃你的,我跟小漾谈心呢。” 安漾全程哼哼哈哈打马虎眼,不敢看方序南,亦不自觉回避闻逸尘的视线。还是萧遥心理素质好啊!不对,她现在应付的局面可比萧遥的棘手多了。 闻爸爸趁势加入群聊,话头对准在场的二位年轻男士,“序南稳重,考虑问题面面俱到。他小时候陪我下围棋,双打吃、断吃,下手稳准狠,脑瓜真好使。逸尘心思活络也敏感,别看他嘻嘻哈哈,凡事不在乎,真遇事也没少哭。” 我靠!闻逸尘放下筷子,“爸,我什么时候哭过?” “八岁那年在公园玩,找不到厕所尿裤子,哭了。十三岁的时候,骑自行车摔跤,伤势不重,窝房间嚎啕大哭半小时。”闻爸爸举杯轻碰安泽茂的,“我以为他摔伤筋骨,扒门上一听,原来是抱怨小漾不关心他,没发现他一瘸一跛。” “哦?还有这事?” “不止。他小时候没少为安漾哭,改天慢慢找你絮叨。” 安泽茂诧异地扭过头,“看不出逸尘居然有颗柔软的心啊。” 柔软的心……五十多岁的人出口成章,尬得闻逸尘直挠头皮。他不敢顶嘴,只好敬酒求放过,“叔,咱俩喝一杯。” 闻母见儿子耳根通红,忙转移话题,“今天主角是小漾和序南,希望俩孩子以后都顺顺利利的。哎,我家这个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动静。” 安漾外婆慢悠悠搭腔:“缘分难料,说不定哪天姻缘就动了。” “哎哟,我现在不指望了。”闻母唉声叹气:“上次小漾订婚宴他带的那位小姑娘,文文静静的,大家还有印象吧?家里老人们都欢喜,结果呢?转头分手了,气得老爷子在家血压高!” 方序南若有所思,“逸尘,最近怎么样?” “蛮好,你呢?”对方倒扣手机,正视他。进屋这么久,俩人还没正儿八经说上一句话。 与此同时,安漾手腕边的屏幕亮起,闪进了方序南的余光。 “老样子。”方序南和他隔空碰杯,浅抿几口红酒,尝试浇灭心头的烦躁。从安漾进屋那刻起,他在年会那晚的猜测也得到了印证。哪怕这俩人全程无交流,敬酒时错开顺序,聊天时不接对方话茬,种种回避迹象指向一个现实:他们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的事?满打满算跟安漾分手不到两个月,闻逸尘动作够快啊,或者说之前并没冤枉他? 方序南解开袖扣,慢条斯理拢起衣袖,强压火气。他傍晚抵达时亦有错愕,暗自决定找时机跟长辈们告知实情,现在反倒不急不慌。安漾的性格他清楚,求稳求和,最怕出乱子。 “HLT是不是刚买下两块宝地?”闻逸尘刚刷到这条新闻,正好拿来当谈资。 方序南会错意,“招标还早。” 闻逸尘干脆顺了他的意,“到时候请方总多加关照。” 方序南笑而不语,一饮而尽。 三言两语后,二人默契地回移目光。 安漾盯着调羹上粘黏的米粒发呆,受够了再用无穷无尽的谎言粉饰太平。紧接着,耳边响起外婆的“不用怕”,闻逸尘的“至于家里,一切有我顶着”,还有那天告别心理咨询师时,对方送的谨言:“不用害怕混乱,有时候想象力才是制造混乱的罪魁祸首。” “其实有件事,一直瞒着大家。”安漾直起胸脯,忽视齐刷刷传来的质询眼神,直视方序南父母,“叔叔阿姨,我跟方序南年前已经分手了。” 一语落地,笑谈戛然而止。 不解、质疑、追问从四面八方而来,安漾稳居风暴中心,有条不紊地接招,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并不在乎有没有人站在她身侧,只觉晃晃荡荡二十余载,总算摸到掌控航向的舵。从此以后,迎风踏浪,皆由她说了算! 安漾说完该说的,提前领着外婆离席。方家父母尚未消化这一重磅消息,转头苛责起儿子。老安和姜女士得帮女儿收拾摊子,继续陪同在侧。闻逸尘朝爸妈使了个眼色,护送二人先上了车。 他目送车远离,如释重负松口气,同时收到安漾的信息:【我今天想一个人静静。】闻逸尘回了个「抱抱」,神色轻松地往停车场走,刚要进电梯便觑见方序南的身影。 对方孤身影只,站在垃圾桶旁点燃一根烟,似是感知到目光,撇过了脸。 闻逸尘踟躇着调转步向,坦荡地走到他身旁。这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很虚伪,他思量再三,罢了。 “来一根?”方序南咬着烟嘴,吞云吐雾。 闻逸尘不假思索地拒绝,“真戒了。” “因为安漾不喜欢?” “嗯。” 点到为止的一个“嗯”字,燃起了方序南胸腔的熊熊大火。 安漾为什么迫不及待在今天这种场合玩自爆?呵,还不是拜眼前这位所赐。 方序南捏紧拳头,再按耐不住心中妒意和积攒多时的怨恨,对准闻逸尘侧脸狠狠一击。 闻逸尘猝不及防挨了一拳,踉跄几步,大拇指不在意地揉蹭眉角。好家伙,力道真够大的。 方序南抚着疼痛的指节,恶狠狠瞪着他,“这拳你挨得不冤枉。” 正文 第64章 我需要你的坦诚 二月刚过,初春悄然而至。 一夜之间,梧桐树枝上的嫩芽舒展成绿叶,花圃新添好几抹姹紫嫣红,鲜活了视野。 WLD会议室窗明几净。 闻逸尘转动着马克笔,侧身而坐,单脚点地,正乐呵呵跟同事们闲聊。 安漾刚从工地赶来,招呼众人后,直接落座靠近门边的位置。闻逸尘留意到动静,视线不禁追随她身影。安漾眉梢微蹙,面容晃过诧异:一周没见,这人眉骨处显见伤痕,嘴角还有淤青。怎么回事? 闻逸尘心虚地回避对视,笔头咄咄台面,“人到齐了,开始吧。芙蓉村几大公共空间设计方案基本定了。”他边说边揿激光笔,“渲染图昨晚刚做出来,大家先看看。” 话音刚落,图片逐个亮相。 芙蓉池流水潺潺,自东向西流淌,设计师根据村内地势和水流方向,设计出阶梯式环绕的水上汀步,取“心中有莲,步t步生花”之意。 块石按固定间距布设,微露出水面,既能跨步而过,还方便浣洗衣物。与此同时,水流沿块石边缘倾泻而下,视觉上仿拟迷你瀑布,动静相宜。 闻逸尘晃晃光标,圈出重点:“延伸出来的石头纹路,灵活了曲线,也可当作天然搓衣板。村民们到时候各自占领地盘,互不干扰,也不影响谈天说地。” 图片切换,安漾最挂念的圣旨门跃然于幕布上。 渲染图里的门楼恢复如初,夕阳照射下,熠熠散着旧时光晕。 斗拱、雀替和牛腿等部位,皆由山水楼阁和人物群像透雕做点缀。木雕层层镂空,画面分层明显,繁而不乱。 其中古建筑特有的斗拱,位于柱梁之间,向外出挑,榫卯结合。斗拱中斜置的长条形构件,昂嘴向下,又称“下昂”。整体如杠杆般挑出屋檐,降低檐口,从而保护墙面不受雨水侵袭。 安漾从未如此细致欣赏过圣旨门,惊叹之余颇为感慨:幸好,保下来了。 “外观原样保留。通道作为休憩空间,顶部装吊扇,供大家下棋乘凉。”闻逸尘单臂抱胸,手撑下巴,沉思片刻,“唯一麻烦的是电路走线,稍有不慎容易走电起火。这块需要跟技术人员好好商量。” “不过村后小桥的电路问题解决得差不多了。”闻逸尘切换到下一幅,“这是渲染图。” 图片亮相,众人不约而同地啧啧夸赞。 黑夜静谧,山峰脉络若隐若现。星光斑驳,依稀排列出猎户座的轮廓。前两幅渲染图充分依赖了光源,唯独这幅光影黯淡,别有一番意境。 竹灯和木桥扶手浑然天成,灯暗时万物俱寂,灯亮时如萤火虫纷飞。光亮由点成线,铺洒桥身,宛若繁星投映在人间的倒影。 “闻工,不愧是你。”一人带头鼓掌,“怎么想出来的啊?用竹子做路灯?还用最小瓦数的灯泡?听上去极不靠谱,做出来的东西又无与伦比!” 闻逸尘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眼神穿梭众人,落到安漾身上,“安工的手笔,我只是顺手推舟。” “绝了!安工,快分享分享,哪找的灵感?” 安漾亦没邀功:“竹子是闻工想出来的。” “哟,你俩还谦虚上了。” 闻逸尘面上的笑意难收,低头喝两口水,“没事多熬熬夜,灵感自然就来了。” “熬久了,我只会像你一样走路撞树上。” “嘿!哪壶不开提哪壶。” 玩笑几句后,会议继续。 “这里会修成市民广场,但角落这间小庙。大家有什么想法?留还是拆?拆了建什么?” 大家七嘴八舌,主张拆毁了事。小庙是解放后建的,并无历史价值,尤其和新建广场风格不搭。 闻逸尘收到一堆斩钉截铁的“拆”,没立即拍板,准时结束了会议。 “安姐,你怎么不动筷子?”小叶捧着饭盒,贴到安漾身侧坐下,“尝尝我的黑椒牛柳?” “好啊,谢谢。”安漾夹起一根塞进嘴,心不在焉。 从出会议室到现在,她呆坐在电脑前近大半日,绞尽脑汁:小庙能不能保?保下来能改成什么样?刚听见众口一辞,她实在不好意思为一己私心跟其他人唱反调。准备先做出方案图,再找闻逸尘探讨可行性。 小庙地处偏僻,位于溪流下游,远离村口的位置。大人们平常鲜少光顾,因此那里便成了孩子们的秘密基地。 安漾最爱在庙前的老榕树下背课文,凉爽、清净。无奈闻逸尘没多久也发现这块宝地,嫌树干太高爬不上去,干脆喊家人帮忙搭了个秋千。安漾高声朗读时,闻逸尘就在旁边荡秋千,晃得人眼晕。 若赶上下雨,榕树的茂密枝叶则成了天然雨伞。 安漾便拖动小板凳挪至树根处,伴着雨声读书。闻逸尘也荡不动了,席地而坐,捡根树枝涂鸦。 他自小画工了得,安漾课本里的山水画、鱼虾、朱元璋或孔子,寥寥几笔便能显在沙地上。 安漾前倾身体护住课本,以免被雨溅湿。闻逸尘画着画着,突然霸道地拽动书页,“给我看看,该怎么画?” “不给。”安漾死死压住书。闻逸尘用力过猛,不小心扯下半页纸张。 之后三天,安漾视人无睹。闻逸尘腆着笑脸送新书、赔礼道歉,招式用尽,暗骂她小心眼,再强势和好。 类似往事太多。榕树、不起眼的小庙和那架秋千,不知不觉陪伴安漾从六岁到二十岁。最后一次去那时,安漾荡了很久,仰望天际那条飞机划过的云线,默默计算时间。应该起飞了吧?希望大家以后一切都好。 “安姐,跟你分享个秘密。”小叶捂住嘴,压低声音,“我怀疑老板被人打了。” 安漾回过神,“啊?” 对方煞有其事地分析:“大家私下都说老板肯定是去工地视察时,跟人起了冲突,不便声张。哪个大活人走路能撞树啊?不过……” “不过什么?” 小叶咬着筷子头,嘿嘿傻笑:“如果不是公事,我猜肯定是情感纠纷。” 安漾咀嚼停顿两秒,心里有了数。 小叶顾不上吃饭,继续奉送一手八卦:“而且哦,闻工谈恋爱了!” 安漾被甜汤呛到,咳得面颊通红,连抽好几张纸巾捂嘴:“他跟你说的?” “我火眼金睛呀。”小叶得意地掰起手指历数证据:老板近期看手机次数蹭蹭飙升,常对着屏幕傻笑,爱打听已婚同事们的婚后生活。最关键的是,对情感话题格外感兴趣。 “比如哪些?” “冷战和好策略,女生希望男朋友怎么哄,还有异地恋心得。他之前吃完饭就回办公室,最近老拖着不肯走,听大家吐槽男朋友。” “……” 小叶旁敲侧击:“安姐,我看你很久没戴戒指了……” “哦,分手了。” “还单着?” “嗯。” 小叶默默排除选项,哎,上班本就辛苦,若没有CP磕……苦上加苦。她惋惜不已,擦擦嘴:“我吃完啦,闪人回寝室咯。你呢?” “我加会班。” “刚过完年就这么拼!” “得处理点急活。” “哦哦,我不打扰你啦。” 小叶一走,安漾耳根子终于清净下来。打架斗殴……安漾瞬间想起从前那些残暴的群架画面,心揪起,再翻翻聊天记录。很好,只字未提。 “送你回家?”闻逸尘好不容易等安漾落了单,大摇大摆走出办公室,“早点歇着吧,明早不还得回工地?” 安漾语气冷淡,“我要加班。” “巧了,我也要加。”闻逸尘将笔记本往桌上一放,随即霸占她右手旁的工位,调节座椅高度、掰正显示屏,“一起。” 办公区安安静静,零星几个身影一闪而过。 安漾望着屏保心烦意乱,他俩打架了?谁先动的手?闹得严重么?进没进派出所?完全没听爸妈说啊。 元宵晚宴上,安漾落荒而逃,隔天才敢接安泽茂的电话。老安开门见山,叮嘱女儿照顾好自己,别操心两家人的关系,另外略加谴责为什么没第一时间通知家里。 安漾前两天还感叹这件事收尾得相当和平,现在看来,也不算太和平。 “有想法没?”闻逸尘冷不丁问道。 “什么?” 闻逸尘转动座椅,面向安漾,“小庙啊,不拆的话,你想怎么建?” 安漾凝视着他,目光跳脱到眉骨和唇角,“方序南打你了?” 闻逸尘立马别过脸,“没留神撞树了。” “哪棵树?怎么撞的?再撞给我看看。” 闻逸尘平视屏幕,半晌后,喉咙无奈地闷哼吱声。 安漾直盯他伤痕,“还手了吗?” “没。” “不知道躲?” “…” “他凭什么打你?”安漾递过手机,“打电话让他跟你道歉。” 闻逸尘无动于衷:“这件事到此为止。” 安漾啪地合上电脑,快速拾掇,一言不发。 闻逸尘忙不迭起身,“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 “那麻烦你载我一程。” “……” 安漾脚步匆匆,没耐性等电梯,改走楼梯间。闻逸尘紧跟其上,连下两层楼后堵人到墙角,气喘吁吁:“生气了?” “没。” “怪我没告诉你?” “没。” “想管我了?” 安漾挥他到一边,“谁要管你?” 闻逸尘忙从身后抱住人。安漾试图掰开缠绕腰间的手,结果反被扣住。 “不打算管我,你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闻逸尘故意用气声逗她:“我也没大方到要跟女朋友聊她前男友的地步。” 安漾愈发火大,冷言冷语:“我现在还不是你女朋友。” “早晚的事。” “闻、逸、尘。” 不愧是他,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能插科打诨,瞒混过关。安漾烦透了这类不分场合的无赖话术,更何况很多事在她看来并不好笑,比如打架。 安漾从前听见吵嘴打架的动静都要绕路走,尤其怕看见闻逸尘的身影。然而十有八九t,这家伙都混迹其中,偶有一两次,方序南也加入混战,个个弄得鼻青脸肿。这还不够,闻逸尘偏要顶张猪头脸到她面前,炫耀路见不平的侠义心肠。 “放开我。” 闻逸尘纹丝不动,下巴抵住她后肩磨蹭。安漾挣脱不开,干脆用他教过的女子擒拿术,猛踩他的脚。 “这么狠,好疼啊!”闻逸尘松开手,痛得龇牙咧嘴。 安漾转过身,义正言辞,“闻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在工作场合动手动脚。”她整张脸完全阴沉下去,眸光闪着愠怒,措辞里满是疏离。 闻逸尘睇着她神情,终收起玩笑嘴脸,烦闷地挠挠头:“不想你担心,也的确不想跟你提方序南这个人。”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他打我一拳,我对他的愧疚也没了。” 闻逸尘走近一步,牵起安漾的手捂住自己胸口,声量渐小:“我的确盼过你们分开,也动过抢你的念头,甚至连回国都有私心。我每次见他,都觉得活得不够坦荡。” 砰、砰、砰,心跳声铿锵,连带胸腔共鸣一同震动掌心。 安漾放软语调,划重点:“我需要你的坦诚。” “我对你一直很坦诚。” “出这么大的事,打算瞒我多久?” 闻逸尘摸摸鼻子,“害,小事。” 安漾瞧见对方无所谓的模样,忿忿地甩开他。闻逸尘忙箍住她手腕,讨好地晃晃,“我的错,以后大事小事都不瞒你。” 感应灯骤暗。 闻逸尘试探性将人往身侧拉动几分,近些、再近点,直至完全拢入怀。安漾始终别扭着身子,气不过,改咬他手臂泄愤。 “嘶……下嘴轻点。”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二氧化碳浓度缓慢升高,消融了怨气,也蒸发些许内心的陈年忐忑。当身心被对方全然包裹,疲惫的灵魂暂时找到落脚点,频频喟叹,哪都不想去。 安漾向来不喜提心吊胆的滋味,最讨厌看见带伤的闻逸尘在跟前晃悠,更受不了记忆中一幕幕斗殴画面,触目惊心。 闻逸尘脸贴住她乱跳的太阳穴,蹭蹭安抚。随即轻捏她下巴,唇渐渐靠近。 裤兜里的手机频震。 “汪叔大晚上找我干嘛?”闻逸尘拧眉接起,只听汪大勇在那头焦急万分:“逸尘啊,联系得上小漾么?姜奶奶下午出的门,到现在还没回家。” 正文 第65章 有澄清的必要吗? 车在暗夜中急速行驶。 安漾坐在副驾,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闻逸尘捞起她的手,指腹摩挲虎口,“肯定没事,别担心。” 汪大勇刚在电话里清楚交代了时间线:午休时见到老人家背着菜篓往芙蓉峰走,闲聊后得知她准备去山里挖点新鲜野菜包馄饨。老人家装备齐全,运动服、登山鞋,还拄了根登山杖。汪大勇关心几句,心想那里多为石阶路,应该问题不大。下班后,第一时间绕到姜奶奶家门前,家里没人。 天色渐晚,汪大勇不太放心,回家吃完晚饭又来串门,结果老人家还没回来。他思来想去,决定先找安漾说这事。 “真没事。”闻逸尘捏捏她苍白的脸蛋,“汪叔也说了,奶奶在那住了几十年,不会迷路的。估计去哪遛弯,聊太嗨忘记回家了。” 安漾的思绪浮浮沉沉,“也没接电话。” “没顾上呗。我奶奶之前参加夕阳红旅行团,三天没回家里人信息,吓得爷爷差点报警。” 闻逸尘语调轻松,胡诌了件趣闻,可惜效用甚微。 安漾撅起嘴,几乎要哭出来。奶奶腿疾尚未好透,压根爬不了陡坡。春季山里多阵雨,石路滑,稍有不慎便会摔跤。安漾本就不放心老人家独居,现下出这档子事,各类意外开始疯狂往脑海内涌。 “不怕啊。”闻逸尘不由得加踩油门。“你信不信等我们到了,奶奶正在家泡脚。” 安漾的心跟随车身疯颠,“不信。” “打赌吧,赌十块钱的?” 安漾垂落眼睫,彻底没了主意,反复划动联系人,“要不要跟我妈说?” 闻逸尘紧了紧她的手,“待会看情况。大晚上的,别吓着他们。山路不好开,着急容易出事。” “哦。” 安漾着急忙慌下了车,一路狂奔,远远瞧见黑漆漆的宅院和站在门前抽烟的汪大勇,眼泪忽地夺眶而出。她胡乱擦拭,哽咽着走近:“汪叔,奶奶还没回家?” 汪大勇掐灭了烟,“别瞎想,人肯定丢不了。” 闻逸尘觑一眼时间,没多犹豫:“快九点了,我去山里找吧。” 汪大勇不假思索:“我跟你一起。” 闻逸尘转头按住安漾,“你在这等着,电话联系。” “可是……” “听逸尘的。”汪大勇话不多说,头一歪,“走吧。” 安漾转眼落了单,无处可去,一会幻听奶奶亲昵的招呼,一会又癔症般担心奶奶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老人家体型稍胖,平常总笑眯眯的,语调自带吴侬软语的柔和。从小到大,安漾基本没见她发过脾气,为数不多的几次都跟自己有关:斥责姜女士没有当妈的样子、厉声制止六年级的大孩子欺负人。 奶奶啊……你跑哪去了? 手机安静得不像话。 安漾刷屏到大拇指疼,心如秤砣压住胸口,随着时间的流逝缓慢下坠。她生怕眼泪会带来凶兆,便死咬嘴唇强忍着,默念奶奶常念叨的那句:“哭多了不漂亮,更毁人的气运。” 通往芙蓉峰的路狭窄悠长,黑黢黢的,望不到头。 安漾煎熬得数秒过,站到小腿肚发木,眼瞧闻逸尘的定位跳向了未知。啪,一滴泪水砸向屏幕,她忙蹭掉,等着、盼着,总算等来了电话。 “奶奶找到了?” “嗯。”闻逸尘嗓音沙哑,“来镇医院找我们吧。奶奶没事,不小心崴了脚,得支具固定。”临挂电话前,他不忘叮嘱:“打车来。” 安漾半松了口气:“我现在就去。” 她马不停蹄赶到医院,见到奶奶的瞬间,再撑不住整晚的胡思乱想,哭着上前搂住人:“奶奶……我好怕……” 老人家半靠座椅架着腿,正打点滴消肿,不断轻抚安漾后背:“哎哟,乖,不哭。奶奶好着呢。” 安漾呜咽着,抱着不肯撒手。姜奶奶揉揉她脑袋,“又让你们担心了,真没事。” 老人家本想趁开春多备点新鲜野菜,给小辈们包馄饨吃。无奈腿脚不给力,踩空台阶,崴到脚踝。老人家尝试好几次都没法起身,又忘带手机,心态倒挺稳。大不了在山里呆一夜,左不过第二天就能遇见路人。 “多危险啊!”安漾越听越害怕,住山里……万一有野狼或蛇…… “傻孩子,顶多冻感冒。人老了不中用,年轻时候崴脚,我照样能走二里地。” 安漾直起身,两眼泪汪汪的:“不能乱动,摔下坡怎么办?” 姜奶奶一手捧住安漾面颊,指腹拂去泪珠,“小伤。要不是逸尘坚持送我来医院,我才不遭这罪。不哭了,这么多人看着,羞不羞。” 安漾擤擤鼻子,“你膝盖都肿了。” 老人家使了个眼色,“折腾一晚上,快帮我好好谢谢人家。” “不用跟他客气。” “哟。”老人家眉开眼笑,“那也得道谢,还有你汪叔呢。” “哦。” 闻逸尘和汪大勇正在过道闲聊。安漾走到二人身侧,道谢的话刚到嘴边,便被汪大勇眼神制止。 “甭见外,应该的。”汪大勇满头是汗,不在意地用掌心擦拭:“还好逸尘熟悉地形,没绕弯路。老人家也算谨慎,受伤后就在原地等着,看我们来了还乐呵呵笑。” 安漾叹口气:“我都吓死了,她还跟没事人一样。” “姜奶奶心里有数,说大不了将就一晚。”汪大勇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好好跟姜奶奶说,野菜不稀奇了,菜市场有的卖。” “嗯,我晚点跟她说。汪叔,你快回家歇着吧。” “不急。”汪大勇点点闻逸尘,频频赞叹:“体力好,遇事冷静。刚一路背姜奶奶下山,全程不带喘。”他想起什么,拽住闻逸尘胳膊,“转过去给我看看,没伤着吧?” “看什么?”闻逸尘配合地扭动身子往后看,“就滑了一步。” “还好你撑住了山岩,那条路太难走。”汪大勇捏捏他肩膀,收回手时不小心挥到了闻逸尘的右手腕。 对方倒吸口凉气,面露苦楚:“汪叔,你轻点。” 汪大勇纳闷地看着自己的断掌,“我没用力啊。” 闻逸尘托住手腕,咬紧牙关:“真疼,不骗你。我靠!汪叔,你下手真狠。” 汪大勇一头雾水,睇着对方肿胀的手腕,神情严肃:“试试看,能翻转吗?” 闻逸尘前额满是汗珠,稍作尝试后摇了摇头。 “握拳?” “也不行。” 汪大勇久病成医,面朝安漾道:“你陪奶奶。我陪这小子打固定,手腕肯定骨折了。” “没那么严重吧?”闻逸尘不t甚在意,“年前爬脚手架扭到手,估计刚才不小心扭到了,睡一觉就好。” “好个屁!”汪大勇催促着,“快点,越拖越严重。” “没那么娇气。”闻逸尘笑着打哈哈,转头看见安漾的冷眼,改了口:“汪叔,你陪我去挂号。” 闻逸尘的诊断结果很快出来:桡骨远端骨折,至少得打石膏固定六周,期间不能碰水,需定期复查。 好在姜奶奶伤势不重,只因年事已高,医生建议留院多观察一晚。 安漾本想陪床,惨遭老人家赶撵:“有护工在,你乖乖回去睡觉。” “我陪着吧。” “奶奶生气了啊。”老人家假意瞪她,努努嘴,“逸尘也受伤了,你送他回去,好好照顾照顾他。明早你妈就来了。” “你跟她说了?” “当然。她退休在家没事干,不能来陪我这个老婆子聊天?你俩该干嘛干嘛。” 闻逸尘见机表孝心:“奶奶,安漾明天得回工地。我来陪你。” “都不用……”老人家拖长了语调,捂嘴凑到安漾耳边:“医院就是为了赚钱,非拉我住一晚。” “医生担心你痛得受不了。” “好了,快回家。” 从医院出来,汪大勇负责当司机,闻逸尘坐副驾,陪着谈天说地。安漾头倚车窗,猛揉眉心安神,彻底没了闲谈的心思。 愧疚来得铺天盖地,讨伐起她的一言一行。自成年以来,人生早被无数个待办事项排满,以至于「陪家人」这件事不自觉落入最尾端。 她每天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中间,应付层出不穷的状况,不断自我洗脑:等解决完这桩麻烦,忙完这段时间,就能多陪陪家人。 她许下一张张空头支票,却忘记岁月不一定会给足兑现时间。就刚刚,她疯狂记起老人家好的同时,更多则在细数这些年,为工作晚回了多少条信息、漏接多少个电话,以及临时失约多少次,浪费了奶奶满桌心血。 告别汪叔,安漾心事重重地往回走。未来几天……没法请假,不过可以工地芙蓉村两头跑,多陪陪奶奶。 闻逸尘始终托着手,步速配合她的,时不时嘶一声。 安漾骤然反应过来:“很痛?” “嗯。”他傲娇地哼一声,“超级痛。” 安漾懊恼地鼓起腮帮子,怨自己又一次忽视了身边人。她停住脚步,小心翼翼捧起伤手腕,一点点擦净指甲盖上残留的泥,柔声细语:“多大人了,受伤还要人提醒。” 闻逸尘整个右手背都包裹在石膏中,闷得严严实实,唯手指能触及新鲜空气。现下掌心发麻,手腕阵痛,指尖传来的反倒是丝丝密密的痒。 闻逸尘不自在地蜷缩起手指。安漾轻轻拉住,“弄疼你了?” “没有。” “疼的话告诉我。” 闻逸尘垂落眼睑,视线铺洒她浓密的翘睫,扫过鼻梁,胶着上饱满的唇。安漾察觉到注目,咻地抬头。与此同时,闻逸尘低下头,和她接吻。 吻不同于往常,沾了泪水的咸,带了血液的腥。 闻逸尘单手掌住人后脑勺,撩开她贝齿,靠湿津濡湿干裂到出血的唇瓣。安漾启唇迎接,舌主动勾缠着他的。 暖意四窜,鼻尖沾染上对方的气息,再难拂去。 闻逸尘加重呼吸,轻咬她舌尖释放欲念。安漾喉咙娇嘤出声,踮起脚跟,攥住他衣领,紧些,再近些。 温热触感安抚了所有的坏情绪。心刚经历完跌宕起伏,余颤不止,如今稳当当落入闻逸尘怀抱,拼命叫嚣着以后就呆这,哪都不想去。 柔软相融,口腔内的薄荷清冽一路蔓延,清醒了安漾的头脑,终驱散了最后那团微不足道的别扭劲。 想抛下无谓的顾虑,想随心所欲,想完完全全跟着他走。而此时此刻,她最想沐浴在月光下,和闻逸尘接一场酣畅淋漓的吻。 狗吠,鸟叫,街坊邻居突然的咳嗽或喊叫,都无法惊扰二人分毫。 闻逸尘唇挪到她耳边,轻蹭着问:“汪叔和奶奶都以为我俩在一起了。你觉得……有澄清的必要吗?” 安漾不满这一瞬的停顿,转过面庞,直接咬住他的唇,继续和他软磨相抵。 “那就是没有。” “你废话好多。” 正文 第66章 流氓 咯吱咯吱,滑板车滚轮和石面摩擦,急促又高频的响声由远及近。 小男孩稚嫩的童音响起:“妈妈,叔叔阿姨在亲嘴耶。” “快滑,别乱看。”女人温声敦促,脚步声渐远。 闻逸尘单臂搂抱住人,早在听见动静时便推着安漾往墙根处走,宽厚背脊严严实实遮住了她的脸。这家伙脸皮最薄了,从前只肯在家里或犄角旮旯的角落接吻,若光天化日被偷亲,能气上好半天,不给饭吃。 安漾无路可退,一只脚差点踩进地沟。闻逸尘忙护住她脑袋,“哪家孩子这么没眼力见,张口就喊叔叔。我哪儿老?” 安漾怪他跟小孩一般见识,眼底难掩笑意。闻逸尘一再收紧手臂,下巴轻蹭她头顶,痒痒的,滑滑的,还有她身上的专属香气,舍不得放。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闻逸尘嘴上应着,故意拖慢步伐,捂着胃唉声叹气。 “饿了?” “你不饿?距离上次吃东西已经九个小时了。”闻逸尘是真饿,刚满山跑遍、心力交瘁,急需补充能量。 安漾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早习以为常。从过完年到现在,她总心神不宁的:担心展览馆真成了烂摊子、焦虑圣旨门和宋宅的修复,现在又多了外婆的腿伤、突飞猛进的感情。 桩桩件件如同按不下水面的葫芦瓢,出其不意地反弹跳跃,不断挑战人的抗压能力。 闻逸尘见安漾又发起呆,当机立断往反方向走。村那头有家小吃店不错,小馄饨配汤包当宵夜,吃饱饱的睡个踏实觉。没走几步,侧眼睨见她疲惫不堪的脸,改了主意:“回家煮面吃?你中午没怎么吃,吃几口垫垫,不然胃疼。” “哦,好。” 小路蜿蜒绵长,幽深昏暗。 闻逸尘紧扣安漾的手,大摇大摆往澄心居迈,途中恨不得敲响家家户户的门窗。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这幅场景,领着安漾逛遍芙蓉村,招摇过市。如愿以偿是什么滋味?大概是笑的时候居然会震到手腕,靠!越疼越想笑。 安漾由他牵着,或许因为知道目的地,又或清楚暗影不过是黑夜爱玩的小把戏,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踏实和笃定。 她记得哪里有路坑、第几道转弯处的石块略有松动,也晓得在某处提前低头,免得撞见可怕的大烟囱。这条路她从小走到大,景致没变,身旁的人也没变。 掌心相贴,肌肤纹理滋生一层细密汗珠。稍松手,便有风趁势钻进,嗖嗖的凉。 闻逸尘加紧力度,突然想起什么,“家里有食材或锅么?” 他上次回澄心居就气得不行:他费力设计的屋子,安漾居然毫不爱惜,就这么闲置了?里面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灰蒙上一层,连开水壶和水杯都没有。 “没……” “你站着等我会,我去买。” “哦。” 等闻逸尘的功夫,安漾扫了眼群消息。 爸妈最近奇奇怪怪,好端端建了个群,从此之后便忘记私聊功能,大事小事全铺在群里开聊。内容极其日常,且与安漾无关,多为晚上几点到家、冰箱有哪些剩菜等等。 安漾刚开始收到消息提醒,还会心惊胆战,逐条阅读。现在已经学会一目十行,提炼关键信息,很快又发现信息量为零。 然而爸妈的相处模式在字里行间更加具象化。 安泽茂一日两餐的食堂餐饮图片,姜女士雷打不动的已读不回。安泽茂随手转发几条高校科研动态链接,姜女士发来满屏问号,不忘补充:【人已退休,勿扰。】安泽茂吐槽虚伪的酒桌文化,姜女士冷言嘲讽他都当领导了,高级牛马,有什么好抱怨的。 还有些时候,二人为了饭后该打太极拳还是慢跑争执不下,两轮掰扯完终决定临时散伙、各自单飞。 这类琐碎的生活化交流,是安漾从未触及到的家庭内里。 信息不长,分段严谨,连标点符号、“的地得”都用得相当准确。爸妈像合作多年的默契搭档,又像深懂彼此的老友,尊重对方喜好,也不轻易委曲求全。 怎么说呢?好像关系并没安漾之前想得那么糟糕。 “走吧。”闻逸尘大步流星地回归视野,单手提了满满三大兜东西:毛巾、牙刷、碗筷、挂面,油盐酱醋。 “买这么多?搬超市呢?”安漾伸手要接。对方扭过身阻拦:“我可以。” 安漾觑着他发白的指节,二话不说夺过两兜,加快脚步。闻逸尘拗不过,晃着轻飘飘的袋子,看着她倔强的后脑勺,无奈地笑笑:还是那么争强好胜,不愿意被照顾,累不累? 二人一前一后,抵达如意街尽头时,安漾条件t反射般顿住脚,改跟在闻逸尘身后。 对方猜到她的小心思,玩笑逗她:“绕我背后干嘛?怕我摔了?”见她被问住,忍俊不禁地先迈步,“还怕?傻不傻。” 那年夏天的每个夜晚,二人成天磨方案、找灵感,焦头烂额时便绕着寨墙遛弯,或并肩同行、或错开间距。等回到芙蓉峰山脚下,闻逸尘自然而然走在前面,挡住黑黢黢的骇人山影,再抢先拉亮屋门前的小灯。 安漾呢,低头踩着他的影子,时常因草丛异响吓到攥住他衣摆。内心从忐忑到踏实,步履也从黑暗走向光亮。 此时此刻,场景复现。 安漾陡然想起重逢那晚。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在夜晚走这条小路,心跳失频,加重了内心不安,迈出的每一步都不可避免偏离了记忆中的轨道。唯剩铺洒在最后几节台阶上的斜光,依旧暖心。 闻逸尘慢悠悠跨步,斜倚门板静候,右手臂垂也不是、放也不是,站姿颇有些滑稽。安漾没等到期盼的光亮,不解地抬头。 对方难压唇角,似调侃,又似确认:“想好了?我真能进屋?” 安漾懒得搭理,作势要按密码。闻逸尘喜不自胜地抢活,不知死活地揶揄:“汪叔刚回家,怕你又报警吵人家睡觉。” 啪嗒,屋内骤亮。 安漾眯起眼,下意识捂住鼻子。闻逸尘连打好几个喷嚏,忙开窗通风,“嚯,忘记买过敏药了。” 尘埃纷飞,两个人异口同声:“吸尘器……” “我来,你去歇着。”闻逸尘轻车熟路翻出旧家伙,轰隆隆吸起地板。安漾也没闲着,擦灰、烧水、换下蒙尘的床单被套,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 滚筒有节奏地转动,水流声时有时无,闹出些这间屋里久违的生活噪音。 闻逸尘满头是汗,嫌弃地扯扯衣领,“热水器好的吧?我得冲个澡。太脏了。” 安漾脱口而出:“你一个人洗得了吗?” 她本意很简单:医生嘱咐伤口不能碰水,淋浴房的喷洒却是嵌在屋顶上的。 当初设计这块时,安漾坚持用手持式淋浴头,方便日后更换。闻逸尘更心仪从头浇到脚的酣畅淋漓,自作主张购买了增压装置。最后他身体力行,用实际行动证明水流在某些时刻的重要性,彻底让安漾无言以对。 然而这句话染上旧屋气味,落入闻逸尘耳中,自动变了意境。他挑起眉梢,轻佻地问:“不能,你要帮我洗么?” 安漾撇开眼,“做梦。” 闻逸尘听见熟悉的调调,忍俊不禁,随即就着塑料袋、细绳,做了个简易吊挂。安漾总觉不太靠谱,又想不出更好的方案,干脆随他折腾。 小铁锅里咕噜噜冒着泡。 水蒸汽从浴室漫开,和厨房的混为一体,凝结成墙壁瓷砖上的小水珠,摇摇欲坠。 安漾直盯着锅,看一个个小气泡由底向上蹿腾,呲呲炸裂。她面颊通红,分不清是熏的还是热的,耳畔传来的气息滚烫又清冽,“水开了,还不煮面?” 闻逸尘不声不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真诚发问。没等回答,径直咬住近在咫尺的耳垂,吮吸、舔舐。 安漾因突如其来的碰触身体微微一怔,大脑却意料之中,甚至从进门那刻便预判到剧情走向。 说来也怪,从小到大,她总觉从未真正认识过闻逸尘,偏又能从一个眼神交错中,轻而易举猜透他的全盘计划。 发梢上的水珠随动作滚落四处,痒意从脖颈蔓延至锁骨,冰凉丝滑,很快被鼻息烘干。言语失效,说不清浓稠的思念,道不明难捱的反刍思维,只激着身体不停贴紧对方,不留丁点缝隙。 锅内的水滚滚沸腾,蒸发助兴。 周围变得湿漉漉的,水雾弥漫,放大了所有动静:饱含情欲的喘息、衣领揉搓的敞开、掌纹搓磨肌肤的磕绊,还有那一下下,湿津拉扯的黏着。 好烫,好熏。 闻逸尘探手拧关灶头,用力嵌人在怀抱中,手徘徊在她腰侧,咕隆问道:“想过我么?” 安漾配合着后仰,接住他的吻,“嗯。” 时间开始变慢。 慢到足以细数唇舌究竟勾缠了几个来回,慢到能清晰追踪到体内乱窜的悸动,慢到身体发酵出磨人心神的欲望,再难自抑。 时间又变得很快。 快到分不清现在和过去,快到恨不能今夜再漫长点,好好弥补分开数年的遗憾。快到巴不得按下暂停键,细细记录肌肤相贴的温存。 不知过了多久,安漾轻轻推开他,转过身。亲吻停止数秒,四目相对的一瞬,俩人迫不及待地靠近,唇贴着、舌缠着,步履凌乱。 春夜迷离,发春的猫儿正撕心裂肺地叫着,仿若正经历什么酷刑。 屋内的二人充耳不闻,感受着其中的曼妙和乐趣。闻逸尘头埋在安漾胸前,呢喃轻哼,隔着衣料咬她心尖。安漾揉乱他微湿的黑发,只觉疼痒交加,无从宣泄。 多了层布料,所有触碰都显得不够丝滑。 闻逸尘明显高估了自己的耐性,手愈发毫无章法,恨不得撕开阻碍,亲嘴丈量分开数年的变化。安漾记挂他的伤势,趴在他肩膀上,担忧地问:“你今晚行么?” 什么破问题。闻逸尘惩罚般咬住她舌尖,掐她腰窝:“我行不行你不知道?” 安漾脸一红,身体本能调动出首次的紧张和痛楚、第二次的新奇和惊喜、以及之后的食髓知味、难舍难分。短短时间内,所有感官记忆搅合到一起,让人心甘情愿臣服于身体的渴望。 “家里没套。” “我刚买了。” “流氓。” “只对你这样。” 白色皮沙发硬度适中,高度完美匹配二人身型。 闻逸尘躬下腰,单手扯掉T恤,不断放低身姿。手眷恋着再柔软不过的触感,舌在软壁里搅弄风云,唇始终舍不得撤离,甚至连撕咬包装都嫌碍事。 安漾慢慢下滑,直到重心几乎失衡,不得不双腿环住他。 贯入的瞬间,二人同时喟叹出声。 许久未曾踏足的小路,依旧温热柔软,紧紧包裹还原出久违的亲密。眼前的人、墙角的投射灯、天花板的暗花纹,所有景象都和多年前如出一辙,连纱帘被吹撩起的弧度都几乎无差。 每次深入浅出都像在激活血管里沉睡的细胞,全然复苏了只因对方而战栗的酥麻和娇吟。身体滚烫,唯能从彼此身上体验到皮肤解渴的凉。 有很多夜晚,安漾都在梦里听见过他的粗喘。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醒来后不得不靠小玩具缓解压抑的情绪。 闻逸尘亦是如此,梦醒时分总要惆怅好一阵。他常点燃一根烟,不吸,就这么燃着。当年没吸过的事后烟……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体验。 月影斑驳,朦胧了视野。 从这个视角,安漾依稀能看到他身上每块肌肉线条,有节奏地联动,最终发力于一处。她羞得没再往下看,一只手不忘护住他右臂,“别伤着。” “不会。” 闻逸尘俯得再低些,封住她的唇,由浅及深地碰撞,或重一下、或轻一些。老天待他不薄,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 爱情是什么? 二十岁左右的安漾会答:患得患失、冒险、心里七上八下。前一秒欣喜,后一秒又因为看不见未来而混乱难安。 现在呢?她抱住微颤的闻逸尘,轻吻他鬓角。大概是他刚嘟囔的那句:“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又或是哪怕知道前路可能会有路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先走走看吧,好歹能离未来更近一厘。 正文 第67章 你得允许每个人都有秘密 这一晚绵密又缱绻。 安漾逐渐体力不支,喉咙咕隆抱怨,舌仍缠住闻逸尘的不肯松。对方哭笑不得,揪揪她脸蛋,低声警告:“想快点睡觉就别再勾我。” 安漾睡觉不老实,不由得提议:“我睡沙发吧?” 对方轻弹她脑门,“我睡沙发,你睡床。” “可是……” “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商量好后半夜的安排,谁都没先起身。 安漾腿圈住闻逸尘的腰,头枕他胸膛,分外留恋雄浑有力的心跳声。闻逸尘轻捏她下巴,指腹挑起黏在唇角的丝发,借由月光打量她面庞。 目光交接,眼波荡漾。 有太多话想说,反而让人一时找不到重点。再华丽的语句临到嘴边都顿显苍白,只好随二氧化碳一并呼出,升温面前的团团空气。 “去睡吧。”闻逸尘蜻蜓点水般衔住她的唇。安漾自然而然探出舌尖,与他的相抵。 未说出口的晚安急促了呼吸。一定是初春的风儿太魅惑,不然为何吹不散屋里的旖旎涟漪? 啄吻温柔,拂过每一寸肌肤。 舌尖娴熟,滑腻了通幽曲径。 再进入时,闻逸尘少了分霸道,多了丝温柔。他抱人跨坐到腿上,坚定又缓慢地挺送。手徘徊在腰间接力,眼始终直视安漾的,凭借细微神情变化判断此刻力度该轻还是重t,该小火慢炖还是疾风骤雨。 安漾很久没有纵欲,整个人在上下颠簸中愈发柔软,软到仿若没骨头,直瘫在他怀里。 她咬唇抑制住娇哼,扭动腰肢回避。今晚身体异常敏感,哪都不能亲,哪都不能碰,连点到为止的摩挲都能激起浑身酥麻,实在受不住。 “没人听得见。”闻逸尘蛊惑着,坏心眼地用力顶两下。 安漾此刻毫无主动权,指责语调不受控地转为娇嗔:“你弄痛我了。” “那我轻点。” 摇曳、摆荡、相拥、共振,同步颤抖到顶。身体食髓知味地不肯停,心也在一次次浇灌下恢复完整。意识沉沦,思绪混沌,到最后连梦里都满是严丝合缝的巫山云雨。 晨晖漏进屋,敲门声紧接传来,砰砰砰震碎了梦境。 安漾猝然坐起,迷瞪瞪跳下沙发。闻逸尘睡得正香,被一团团衣服砸中脸,茫然睁开眼,“怎么了?” “有人敲门。” “谁啊?” “不知道。” “不开。”闻逸尘没当回事,翻了个身嘟囔:“说不定是骗老人买保险的。” “安漾?”一声高亢的呼喊穿透门板,激得二人彻底惊醒。 靠!闻逸尘胡乱套上T恤,左手拽紧裤腰,蹦着往上提。 安漾动作更快,转眼已经换好衬衣西裤,盘上精神十足的丸子头,露出乖巧笑容迎接,“爸妈,你们怎么来了?这么早?” 屋内尚有未挥发殆尽的黏腻。 姜女士率先进门,不露声色地扫视四周。安泽茂眼神停留在门口的男士帆布鞋上,皱起眉,“群消息没收到?昨晚发的,我艾特了你三次。” 安漾哪有功夫看,谄笑着搪塞:“昨晚睡得早。” 闻逸尘见准时机,大大方方走进二老视野,“叔叔阿姨,早上好。”他随手理了理乱发,镇定自若,打算搬出刚想好的说辞:趁早来找安漾过一遍项目重点。 刚短短三十秒,他一票否决了自爆恋情的方案:尚未和领导通气,外加时机和场合都不对。万一叔叔阿姨想偏了,误会他是浪荡子怎么办?太冒险。 姜女士早有心理准备,淡笑回应。安泽茂扶额遮眼,暗呼头疼:天底下好男人这么多,安漾干嘛非在这俩孩子间跳来跳去?以后三家人怎么来往? 老俩口互望一眼,异口同声:“没打扰你俩聊工作吧?” 闻逸尘被抢台词,微怔两秒,随机应变道:“我也刚到。” 安泽茂刻意忽视茶几上那盒拆封过的套,“那就好,那就好。”他好歹在官场打拼多年,没成想最引以为傲的谈话技巧当下统统作废,词穷到只得重复感叹避免冷场。 姜女士跳出来充场面:“小闻,昨晚的事真要谢谢你。我跟你叔叔刚从医院过来,奶奶千叮咛万嘱咐,催我来看看你的伤势。” 闻逸尘不在意地晃晃手臂,“小伤。” 三个人堵在门厅,寒暄了好一会。 安漾趁势退出,偷摸摸收拾战场。幸好爸妈年纪大,眼神不好,肯定不会发现蛛丝马迹。 安泽茂目不斜视,余光将女儿的动作尽收眼底,悠悠长叹了无数口气。他不禁带上审判目光,重新端详面前的小伙:配得上安漾么?这小子和方序南性格天差地别,远没有方序南沉稳啊。哎……不过女儿喜欢就好。 闻逸尘被看得不太自在,撇头寻求帮助。安漾手忙脚乱完,鼻尖蒙了层细汗,正低头查看消息,“啊?奶奶要做手术?” 或许因为年后发福,姜女士变得柔和不少:“奶奶腿部神经阻滞。主任建议打钢钉固定恢复得更快。有我跟你爸在,不用担心。” 安泽茂正愁无法推进对话,清清嗓子:“我们待会回医院,你俩接下来什么安排?” 闻逸尘不假思索:“我早上没事,先送安漾,再去看奶奶。” 安漾快速编辑了条信息,“我也去医院。” 闻逸尘听闻扭过头,“你不回工地?” 安漾弯起眉眼,语气带了点俏皮:“马工正好在,我可以晚点去。刚跟他说了。” “哦。” “待会不用你送,你手伤了怎么开车?” “单手?” “hmmm…不要。过两天跟李村长的会,要么改线下?来回跑好折腾。” “不用,随便拉个人当司机呗。你看要是忙不过来,直接线上参加。” “好。” 二人自觉语气正常,谈论内容也和工作相关,没太避讳。然而落在父母眼中,这就是妥妥的眉目传情。 姜女士受不了小情侣的腻歪,借口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安泽茂疑虑转而消除大半,刚安漾说话时眸底满是笑意,眼里容不下别人。看样子这小子不错,至少能让女儿发自心底的开心。 四个人一辆车,安泽茂当司机,随意闲扯社会新闻。姜女士沉默寡言,偶尔提醒他减速。 闻逸尘落座后排,热情陪聊。安漾和他隔开一座的间距,手背托腮,望向窗外。 有双方家长全程掺和的恋情,安漾体验过一次,暂时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情况特殊,她也不能在这时候奉送三家一条爆炸性新闻,挑拨老人家们的神经。更何况还没完全理清思绪,她猜不出姜女士知晓实情后的反应,更没想好以后如何坦然面对闻淮川。 安漾:【今天不太合适,之后再说?】 闻逸尘连发「双手赞成」的表情包,【奶奶那边呢?万一待会说漏嘴。】 安漾:【不会,她老人家可精了。】 果不其然,当老人家再次撞见安漾和闻逸尘同框时,笑容依旧和蔼可亲,言行举止里却增添不少遮掩戏码。 姜女士知道母亲在替俩孩子打掩护,看破不说破。安泽茂则心不在焉,看看表、望几眼走廊,像是在等哪位重要人士。 “爸。”安漾循着老安视线到处横跳,“还有谁要来?” “没谁。”对方轻描淡写,对上老人家眼神时,憨笑了两声。 外婆慧眼如炬,“已经走啦!” “哦。”安泽茂摸摸鼻子,提起裤腿坐下。 “谁走了?”安漾莫名其妙,垂眸瞧见床边的果篮和鲜花,“奶奶,早上谁来了?”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问。”姜女士甩出经典说辞,指使老安:“你去买点水和毛巾,再买个塑料盆。” “我去吧。”闻逸尘自告奋勇,与其杵在这担心穿帮,不如找点活干干。 板凳还没坐热,老安又听从吩咐地起身,“小伙子,歇歇吧!好好养伤。” “叔叔,我跟你一起?” “也行。” 等二人走远,老人家努努嘴:“喏,人家还特意带了手工做的米面,我让他塞床底下了。” “你留着吃,我现在不爱吃面食。” “快五十岁的人咯,心眼小得嘞。”老人家大拇指掐着食指,“一咪咪。” 姜女士被逗笑,“妈,是谁老惦记着陈芝麻烂谷子?” “我。行了吧?” 姜女士罕见露出讨好神情:“当老安的面少提,他才是真正的小心眼。” “噢哟,晓得。” 安漾听得云里雾里,来者何人?听上去不像闻淮川啊? 她意外获知零散信息,琢磨不出所以然,自出病房后便心事重重。闻逸尘趁叔叔阿姨没注意,轻拍她手背,示意她看手机。 闻逸尘:【怎么了?有事?看你愁眉苦脸。】 安漾不知从何说起,【你觉得我爸和你爸……关系好么?】 闻逸尘逐字阅读,连看两遍都没懂。他纳闷地偏过头,确认安漾的确在认真发问,郑重其事地回:【好啊。】他按下发送键,回想几秒后追问:【难道不好?他俩称兄道弟啊。而且不在一个部门,不会有冲突吧?】 安漾:【哦。】 “诶,老太太床底下的米面是那个谁送的吧?”安泽茂开着车,突然出声,“怎么不带点回家给我尝尝?” 姜女士轻飘飘地答:“你最近减肥,少吃面食。” “偶尔一两顿没事,好奇米面的味道。” “好奇你去网上买。” “手工做的不一样。” 姜女士模仿老人家的语气,嗔怪道:“快五十岁的人咯,心眼小得嘞,一咪咪。” 老安闷声捂嘴笑,透过后视镜才想起俩孩子还在后面,端正坐姿:“当孩子面,注意影响。” “是你先提的。” 二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陷入沉默。 闻逸尘早见怪不怪。他爸妈也这副德行,爱欲盖弥彰说些暗语,明面斗嘴、背地里打情骂俏。还不准他多问,连说辞都跟安漾爸妈的一模一样:“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听。” 安漾越听越迷糊,对话里牵扯的第三者无疑是与姜女士有关的男性,奶奶认识,老安心知肚明,排除闻淮川……还能有谁?能让老安介意的人…… “逸尘,你在这下车?” “对。谢谢叔叔,阿姨再见。” 安漾忙不迭紧跟其后,今日和父母相处时间过长,大脑转不过弯,得赶紧缓缓。 “刚叔叔不是说要送你去工地?”闻逸尘见车已走远t,自然而然牵起安漾的手,厚脸皮贴到她耳边,“还是更想我送你?” 安漾反应慢半拍:“马存远说他今天都在,不用我来回跑。” 闻逸尘躬下腰,目光怼着她:“想什么呢?给我说说。” 安漾眨巴眨巴眼,“我爸妈的对话你听见了吗?” “哪句?” “米面啊什么的。” “怎么了?” “你觉得奇怪么?他们在聊谁?” 闻逸尘无所谓地耸肩,“管他呢。或者直接问?” “问了呀,都不说。” “估计说了你也不认识。”闻逸尘没当回事,“去哪?苏式面馆吃份面?” 安漾烦闷地鼓起腮帮子,发出自小便有的疑问:“为什么大人总有这么多避而不谈的人和事?” 闻逸尘笑她傻,揉揉她脑袋,“安同学,你得允许每个人都有秘密。” 正文 第68章 你的就是我的 闻逸尘最近申城芙蓉村两头跑,基本每周都能和安漾见上两三面,一起吃顿晚饭、坐车里说会话。时间充裕的话,再接一场细细密密的吻。 其他时候,二人只能见缝插针地轮回信息,或靠线上会议碰头。安漾习惯提前两分钟拨入会议,却常年关闭摄像头。闻逸尘实在看不顺眼默认头像,不爽地小窗她:【请安工遵守WLD的会议礼仪。】 安漾:【闻工,我还在工地巡查,不方便。】 二人相当谨慎,在工作场合互称对方为闻工和安工、回避独处,连Teams消息都仅限工作内容。任IT再火眼金睛,也断不会发现丁点端倪。 可小叶不这么想。 她凭借敏锐嗅觉,察觉出老板和安工间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原本纯属自嗨,不料那天加班太晚,脑袋蒙圈,进错电梯来到地下车库,竟好死不死撞见俩人在车里亲吻。 四下无人,老板的车蛰伏在方柱旁,鬼鬼祟祟。几米开外,眼见为实的震撼狠狠抨击了小叶的弱小心灵。 一边是掌控她生杀大权的老板,一边是人美心善的偶像安姐。结合之前掌握的信息,老板99%疑似恋爱,安姐坚定表示单身……小叶脑筋转动得极快:老板一脚踏两船!勾引安姐玩暧昧!大渣男! 她在保住实习和告知实情间纠结好半天,终碍于生活所迫,选择了前者。又实在气不过,连点三天的双倍浓缩热美式,苦到闻逸尘龇牙咧嘴。 “哇,烫死人,这么苦!”闻逸尘差点呕出来,“这家店有毛病么?回回都出错?” 小叶挺直脊背,不卑不亢。原以为老板工作能力出类拔萃,人品自然没得说,果然是她太天真:工作能力、学历,以及所有外在光环,都跟内里没关系。天下男人一般黑,搞不好过段时间就能看见老板的私生活PPT。 “我下次一定记得备注。” “没事。”闻逸尘浅抿几口。幸好安漾那份没问题,她最怕苦了。 “闻工,团建人员名单和日程表已经发你邮箱了。” “哦,对了。加上安工,她也去。” “啊?你上次说安工是设计院的人,财务这块……” 闻逸尘轻描淡写:“没事,已经搞定了。” 假公济私、公费出轨,小叶在心中暗骂,嘴上本本分分应着:“好,我这就去加。” 她气鼓鼓回到工位,扔本子的力度稍大了些。安漾循声撇头,“怎么了?” “安姐。”小叶话到嘴边,全身心替安漾打抱不平。安姐长得那么好看,才华横溢,怎么会做小三?!怎么能被小三?!渣男真可恶啊! “有事?”安漾觑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想问渲染技巧?我正好刚做完一张效果图,参数供你参考。” 小叶感动得不行,心一横,死就死吧。与此同时,闻逸尘从办公室出来,叩叩桌面,朝安漾使眼色:“来我办公室开会?” “嗯。” 安漾整理好材料,拍拍小叶的肩膀:“待会再发给你。” 小叶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失了七八分,强颜欢笑:“好。” 办公室门合上,百叶窗倒没拉。 小叶借由手机前置镜头悄悄观察几分钟,安姐背对门窗而坐,专心致志敲键盘。老板目视屏幕,不知说着什么,神情严肃。 一切看上去非常正常。 当事人自然不晓得一举一动早落入旁观者眼中。 闻逸尘快速点击浏览团建目的地图片,啧啧称奇:“徽派建筑的确很细腻。青瓦、白色马头墙、砖雕、木雕和石雕,总体风格跟我们芙蓉村差别好大。不过你看这间书院,跟芙蓉书院是不是差不多?图片上看修复得蛮好,等去实地再考察考察。” “村里还有间大宅,跟宋宅结构、年份都大差不差。到时候去取取经。” 安漾轻声应允,同步翻阅日程表,“四天好奢侈,我估计待不了那么久。展览馆脚手架马上要拆,马工已经跟业主通好气了,就等着看最终效果。” “行啊,你跟小叶说声,她负责联系供应商定住宿。早劝你跳槽,设计院抠抠搜搜,连团建都没有。” “谁说没有?我们下个月去森林公园。” “切,三岁小孩春游?”闻逸尘右手托着腮,不小心手肘打滑,伤处碰到桌沿,疼得倒吸几口凉气。 安漾秀眉蹙起,轻声数落:“让你别着急拆石膏,偏不听。” 闻逸尘一本正经:“打石膏不管做什么都不方便。” 安漾理解出引申含义,脸噌地一红。 闻逸尘讶异于突然的噤声,掠见她红透的耳垂,掩嘴偷笑:“安同学,思想越来越不单纯了,大白天的。下班去我那?” “不去,乱糟糟的。” “收拾整齐了。” “不信。” “你待会去验收。” 二人闲聊几分钟,在拨入会议的刹那进入工作状态。 陈老戴着老花镜,背靠藤椅,朝众人挥挥手。李村长不擅长用电子设备,不断调节摄像头,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 闻逸尘见状提醒:“李叔,取消静音。” 对方眯起眼,头跟随鼠标左右漂移,终在闻逸尘的指导下成功发声:“用多少次都记不住,哎呀,总得现学。” 闻逸尘自嘲笑道:“害,我经常说一半才意识到没取消静音。反正大家知道我爱胡说八道,完全没人提醒。” “哈哈,你小子。” “李叔,刚想说什么?” “哦,对,宋家那边说派长孙来开会。” “宋爷爷第一任夫人的孙子?” “对,在国外那家伙。” 和宋家人打交道几次,闻逸尘基本探清了对方的顾虑:不肯自掏腰包,又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担心政府全额出资,随后借由头收回房屋产权。闻逸尘说破嘴皮,也没能动摇老顽固们的冥顽不灵,今天又派来一位海外人士。好家伙,真热闹。 宋小伙迟到五分钟亮相,开门见山:“不修的原因主要有三个:1.老人家年纪大了,想住现代化新屋,又不肯搬进城。我们做晚辈的,尽孝心无非就是满足老人家心愿,建栋别墅让他们安享晚年。” “2.你说我家属于文物建筑,受法律保护。那么请问,这屋子常年空着,屋顶都烂了。说不定哪天刮大风、下大雨就倒了。你们早干嘛去了?” “3.我也稍微查过资料。修复没办法一蹴而就,修到哪个年代、用材、工人手法都有讲究。说白了是个无底洞。政府拨款肯定有限额吧?多出来的,谁付?” 李村长抢话:“哎哟,说过八百遍了。不要你们掏钱!一分钱不用掏。真多出来,村委会出,行不?” 宋小伙鼻腔嗤笑,“我真不懂,你们为什么都盯上我家那套破房子。” “小伙子。”陈老字正腔圆,“你眼里的破房子,是建于明嘉靖年间的楼厅建筑,后院石井圈上还刻了「嘉靖二年」四个字。你为什么能见到它?难道不是因为你家祖先不停缝补,世世代代传承?珍品呐。” “问题是这样。”宋小伙掏掏耳朵,“房屋产权是宋家的,拆掉老屋,我们能建别墅。你们大张旗鼓劝修,工期至少一年?修完了还不一定能住人,搞不好变成供人免费参观的景点。你说这买卖划算么?我们家少了套房啊。” 安漾打包票,“已经跟业主们达成协议,不会擅自将私人房屋改造成景点。” “鬼信。” “……” 闻逸尘不动声色在桌下轻按安漾的膝盖,“关于第一点,老屋的住宿体感不会比现代化房屋差。修复后,水电气都能得到极大改善。团队之前跟长辈们已经交涉过很多次。如果真担心日后产权纠纷,我们完全可以走公正流程。另外,私自强拆、毁坏文物建筑都是违法行为。” 宋小伙斜眼瞧人:“所以没得谈咯?” “今天主要想分享修复方案和流程。” 闻逸尘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然退出会议。李村长唉声叹气,陈老见怪不怪,反倒安慰几句。安漾第一次跟这家人接触t,简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会还开吗?人都走了。”李村长两手一摊,“就这家最难搞。年轻时候抢我的菜,扔野猫到后院,咬死我的小鸡仔。老了也作妖,毫无法律意识,蛮横!连政府规定都敢违抗!” “开。”闻逸尘镇定自若,“李叔,我先跟你过一遍。他家没人住,不牵涉搬迁。之后施工统筹还麻烦你多上心。” 安漾难掩担忧:“这家能让我们顺利施工吗?” “确保前期沟通到位,白纸黑字当证据。李叔那边,麻烦再多做做思想工作,稍后会成立一个监督小组。最坏的情况,报警,起诉请求排除妨碍。” 李村长撸起衣袖,“我看行。” 陈老略有沉吟,提出关键要点:“刚那小孩提醒了我。预算的确是大问题。雕花窗棂、梁木、每处修复都需要精细工艺和昂贵材料。还有技术难题,匠人师傅难找,懂精髓的更少之又少,新手法很难完美适配,稍有不慎便会破坏原有的韵味和稳固性。” 闻逸尘点头附和,“我提前联系了几位老手艺人,这次去团建,正好能学习。” 陈老竖起大拇指,“不错,准备工作到位。有争议和压力都很正常,别怕。” 李村长拍拍胸脯,“他们家顶多也就蹦跶一小会,有我在。” 安漾却乐观不起来。人往往是影响项目进程的最大不定因素,那家人若真被逼急了,保不齐做出什么疯事。 闻逸尘见不惯她为了工作内耗,随手抽张纸写几笔,推到她眼前:【放心,天塌不下来。真塌了有WLD顶着。】 字迹苍劲有力,句末配上招牌的龇牙傻笑脸,很像村口那条大黄狗。 他从小就这样,很少杞人忧天,更不会因为可能会出现的难关,惶惶不可终日。安漾既佩服他的乐天派,又难免焦虑他会不会想太少。 会议进行得不如预期顺利。 安漾合上电脑,面带愁容地往外走。闻逸尘叫住她,指了指楼上。 一刻钟后,安漾婉拒小叶陪同,提着外卖去了顶楼休息区。闻逸尘早到一步,霸占好视野最佳位置,正眺望窗外发呆。 二人并肩而坐,相隔合适的距离,此时此刻并不像情侣,倒更像并肩作战的搭档和分享喜怒的知己。 安漾饿得够呛,嗅着饭香玩猜谜,“大肠,鳝丝,还有什么?” 闻逸尘乐乐呵呵,“狮子头。”他抢先打开盒盖,随即傻了眼:番茄炒鸡蛋丁、白菜和海带丝。搞什么? 安漾噗嗤一笑:“减肥餐?” 闻逸尘翻出塑料袋上的小票。好好好,小叶真是昏了头,又点错单! “小叶不像糊涂蛋。”安漾吃着油光噌亮的盖浇饭,心满意足,“你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最近她加班多,出差错也正常。”闻逸尘反倒替员工开脱,“我只说两荤一素,没提具体菜式。” “可现在我三荤,你三素啊。”安漾咬着筷子头,眯眼笑。 “鸡蛋算荤。”闻逸尘趁她不注意,夹起狮子头,咬一大口:“现在两荤了。你的就是我的,我俩不分家。” 安漾忍俊不禁,额外拨了半份菜量,“多吃点。” 闻逸尘悄声感叹:“我家小漾总算知道心疼人了。” “食不言。” “周围又没人。” 闻逸尘边大快朵颐边念叨公司趣闻,神色愉悦,没露出半分工作中吃瘪的委屈,或对项目进展的忧心。 安漾眼都不眨地注视着他,好奇发问,“闻逸尘,你为什么总活得那么积极啊?” “天赋异禀。”闻逸尘臭屁地挑眉,“羡慕吧?多跟我呆呆,都传染给你。” 正文 第69章 晚上来我房间? 团建那天,春阳高照。 从申城自驾去徽屏村,全程约莫四小时。 项目组十来号人,提前在群里商量好拼车事宜。安漾得提前回,本想独自开车。闻逸尘大大方方@她:【安工,要么拼我的车去,你动车回?】 安漾当时没及时看见消息,小叶胆大冒泡:【闻工,方便加我一个么?】 闻逸尘眉宇微动,心不甘情不愿:【当然没问题。】 此刻闻逸尘充当司机,小叶故意霸占副驾。临到安漾家小区门口前,小叶假惺惺提议:“闻工,我坐后排吧。” “不用,她坐后面。” 她……好亲昵。换做往常,小叶肯定早暗自扭成蛆,无奈现实赤裸残忍,实在磕不下渣男的出轨感情线,最近连做梦都在为安漾打抱不平。她为人天真又仗义,决心团建几天专职当电灯泡,破坏二人约会,再找机会跟安姐通气。哼,豁出去了! 车刚拐弯,闻逸尘便捕捉到熟悉的身影,减速停稳,眉梢上扬。小叶做戏做全套,放下车窗,作势要解安全带:“安姐,你坐前面吧?” 安漾亦满面春风,径直拉开后座车门,“不用啦。” “哦,好嘞。” 门合上,车厢内流动着难以名状的气场。 闻逸尘透过后视镜跟安漾打了个招呼,神情坦然,之后聊天内容也纯属同事范畴。安漾演技不佳,在公司还能轻松保持工作状态,现下只好借口处理公事转移焦点。 轻扬的音乐声做背景,搭配转向灯和键盘的机械声,莫名和谐。 小叶却抓耳挠腮,如坐针毡。她明显高估了自身心理素质,更绝望地发现压根没能力应付此类场景。她哪算得上灯泡啊?顶多是蜡烛,照不亮别人,只燃烧并且烫着了自己。 “安工,早饭吃了没?”闻逸尘一路都在留意路边的早点铺,“软蛋饼?” 小叶陡然被提醒,捞起脚边的塑料袋,“安姐,我这还有学校门口的粢饭团。我刚吃了一个,可香了。” “甜的咸的?”闻逸尘偏头快速扫一眼。 “咸的。” “她不吃咸的。” “我不吃咸的。” 男女声线合并,吞音吐字间融合成一条你侬我侬的回复。 小叶递饭团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虚颤。闻逸尘毫不客气地接过,手嘴并用剥掉塑料袋,嗷呜咬一大口,“挺香啊。” 安漾偷瞄他狼吞虎咽的样,“找间超市买水吧。” “安姐,我这有。”小叶忙不迭递上一大兜零食和饮料。安漾笑着接过,率先往中控塞了两瓶。 闻逸尘吃饱喝足,得空吐槽:“设计院的地位果然高。安工不上车,我都没水喝。” 小叶心虚地缩缩脖子,“闻工……你没说要喝水。” 安漾睨见小叶的窘迫,轻声责备:“你别吓唬人家。” 闻逸尘身子微斜,掰起指头历数:“我记得的就有五杯咖啡,三份外卖。小叶,你数数最近出多少差错了?”他其实根本不计较这些,可期盼已久的二人世界,好端端插了位第三者。还能聊什么呢?好像都没法聊啊。 小叶僵着身子,面颊通红,无言以对。 安漾看不下去,不由得脱口而出:“闻逸尘。” 对方抬眸看后视镜,随着她眼风瞥向副驾,忙解释:“我开玩笑的,别当真。” “闻工,我以后一定注意。” “玩笑话,我的错。”闻逸尘打断她,随便扯了些别的缓解气氛。 安漾前倾上半身,轻拍小叶的肩膀:“闻工不会真计较的。不过呢,等你真正步入社会,会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没人再拿你当小孩,丁点错误都会被有心人拿来作为日后攻击你的武器。我以前实习时,出过几次小差错,后来转正意见表上条条不落全列上了。” “其实这帮老家伙们记性也没那么好。我那会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记不得别人好,脑子全用来记这些了。” “啊?那怎么办?” “谨言慎行,而且功能抵过。” 闻逸尘插嘴问道:“没听你说过这事?” “不值一提。” 闻逸尘大概清楚设计院里的派系斗争,“马存远后来出面保你的?” “是吧?我没关心。” “不怕,人家是关系户,咱也是关系户。陈老……” “你能不能不要当着刚入行的新人面乱说话?” 闻逸尘做了个封口的表情,却画出向上的弧度。 小叶收到暖心安慰,感动得无以复加,心情也愈发复杂。刚听见老板和安姐的对话,竟幻视起爸妈的日常,她一定是疯了。 等车驶上高速,安漾调整好坐姿,迷迷糊糊打起了盹。她一上车便犯困,加上在工地常年缺觉,早练出闭眼秒睡的技能。 闻逸尘等人睡熟,探手调节后座出风口,调小音量。小叶默默旁观,疑虑很快盖过了臆断。老板看着也不像渣男啊? “前面有休息区。”闻逸尘气声询问:“你需要下车休息吗?” “不用。” “那我继续开了。” “好。” 安漾几乎睡了一路,在车熄火的刹那睁开眼,“到啦?” 闻逸尘扭头笑她,“安工的雷达真准。” 小叶早别扭得不行,笑嘻嘻逃离现场:“闻工,安姐,我先去跟供应商碰头。一会见。” 小叶一走,二人相视一t笑。 闻逸尘先下车,帮忙拉开车门,“到早了,附近转转?” “好啊。” 日光明艳了水墨江南,一扫而光冬季的残荷败景。 家家户户门口的春联和窗花依旧鲜艳,老人们端着小板凳,坐在古树下晒太阳,说着听不懂的方言。 闻逸尘远远瞧见几位同事的身影,忍住牵她的心思,指了个反方向:“随便逛逛。” “嗯。” 当生活被工作塞满,人也沦为游戏里的NPC,得马不停蹄完成任务打卡,每迈一步都必须带有目的。然而此时,身处全新环境,安漾短暂抽离出社会关系,顿感松弛不少,心也回归至一个无功利、无目的状态。 微风撩起发梢,拂在面上暖和和的。 安漾跟着闻逸尘左转右转,惬意之余,又略感迷茫。紧接着,影子铺开在他宽厚脊梁上,安心了。 “发什么呆?”趁角落没人,闻逸尘忽然将人拢入怀,嗅嗅她发间,“你用的洗发水好香。” 安漾闷闷撞上梆硬的胸膛,还没来得及喊痛,紧接便察觉温热鼻息拍打着头顶发丝,酥酥密麻的痒。 “什么牌子的?我买了放家里,一起用。” “你好变态。” 闻逸尘倍感无辜:“买洗发水也变态?” “少说这些浑话。” 哪浑了?闻逸尘没听懂,低头打量她神色,揪揪鼻梁:“可以啊,安同学,越来越会联想了。” “我……!” 他得意地收紧双臂,唇贴到耳畔:“想了?晚上来我房间?” “……” “那我去你房间,反正离得近。” “你敢!” 两个人拥抱了好一阵,没再说什么,也没想在大庭广众下接吻,便这么安静抱着。 小别加深了每次相处的幸福浓度,甜到安漾完全压不下嘴角。心神荡漾的同时,亦有些恍惚。这是真的么?能维持多久?还会遇上哪些艰难险阻? 闻逸尘下巴搭着安漾肩膀,想起以后在项目组都得跟女朋友装不熟,叹气道:“这次恋爱谈得,比当地下党还累。” 安漾捕捉到字眼,“你上次谈得不累?” 闻逸尘笑她掉坑里,如愿翻旧账:“也累,我那女朋友年纪小,不懂事。一开始拖着不给名分,最后还狠心甩了我。” 安漾本认认真真地听,到最后一句才反应过来。 闻逸尘松开手臂,和她对视,“以后绝对不准这样。” 安漾眸光微动,“万一遇见不可抗力?” “哪种?” “家长……” 安漾还没说完,闻逸尘径直打断,“家长反对的戏码,绝对不会出现在我们俩身上。” “为什么?” “我爸妈,我爷爷奶奶有多喜欢你,你难道心里没数?你小时候还跟我拜过祖坟呢!”闻逸尘见她面露狐疑,用力弹她脑门,“这么跟你说吧,就算你是我爸乱搞出的私生女,我也要跟你在一起。大不了去国外。” 乱七八糟的,越说越离谱,安漾瞪眼警告。 闻逸尘胡说八道完,连呸三声,“我爸肯定在打喷嚏。对了,改天去家里吃饭?” “过段时间吧。” “好,往回走?” “嗯。” 徽屏村住宿选择有限,上档次的更少之又少。供应商抢订到的酒店,由两栋明代徽派建筑修复而建,分别坐落在街头和巷尾。 闻逸尘办完入住,再刷新安漾的定位,气笑了。如果住楼上楼下,他还有把握略施小计,如今隔着整条街,安漾绝不会冒险。 “闻工,晚上打牌啊。”同事小牛恰好路过,停在隔壁房门口。闻逸尘心思活络,安漾要是住这……该多方便啊。 “嘿!”小牛见他没反应,“想啥呢?” 闻逸尘半真半假地回应:“想你能不能跟人换房。” “为什么换?你想跟我换?行啊。我不挑。”小牛爽快地答应。闻逸尘连忙用胳膊肘拐他,“我不跟你换,我这边正对山景和马头墙,景色一流。” 小牛无语地推搡他后背,“耍我呢?看你最近神神叨叨的。” “这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看是春天到了,犯病了。走吧,出门集合。” 一众同事候在门口,叽叽喳喳。见到闻逸尘和小牛,笑讽着公司里最帅气的俩男人越活越精致。 闻逸尘不必多说,衣品向来可圈可点,今天虽一身户外冲锋衣,照样穿出几分潮流。 小牛刚毕业两年,依旧意气风发,满脸都是老社畜们最艳羡的青春。他脸皮厚,坦然接受夸赞,捶胸跺脚:“不打扮成花蝴蝶,找不到女朋友的呀!” 一人接话:“那看样子,闻工也孔雀开屏了。” 小牛没大没小地挑衅:“他老孔雀,再不开就要谢了。” 闻逸尘心情好,不跟单身狗计较,大摇大摆走到前面。 大家伙正聊在兴头上,七嘴八舌挖了圈新鲜八卦,连隔壁部门老大的婚外恋都摸得一清二楚,听得安漾心惊胆战。 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真被同事们发现,怎么办? 闻逸尘心有灵犀地冒泡:【WLD没有规定员工不能正常恋爱,甚至鼓励大家内部解决(稳定军心)。】他截屏这条信息,圈出「正常」二字,补充说明:【而且你也不是WLD的人。】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我知道你不喜欢复杂关系。可复杂不一定代表混乱,顶多说明我俩有缘:发小、青梅竹马、初恋、搭档、恋人和伴侣。这些词居然都能适配我俩,你觉得巧不巧?】 安漾边应付小叶,边偷偷摸摸查看消息,当看见最后那行话时,眼眶一热。 两分钟后,闻逸尘发来房号,【所以……晚上来我房间?】 安漾利落地锁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就这么憋了回去。若是从前,她肯定会因为最后一句戏谑,不自觉给其他话语里暗含的真心打五折。 现在和以后呢? 都不会了。 正文 第70章 当我上钟呢! 安漾没想到来徽屏村的第一晚,居然真心甘情愿进了闻逸尘的房间。 窗外疏影横斜,屋内暗香浮动。 竹制三脚架上,黑瓷花瓶凸显梅花的清雅。电视柜旁的文竹和樱花高低映照,应时应景。花叶或枯或荣,欹侧横斜地插在形状各异的花瓶中,有种浑然天成的美。 安漾手背托腮,笔尖停在纸面上数十分钟,压根不知从何落笔。闻逸尘撕了一版又一版草图,这还不算,偏要撕的比粉碎机还碎才过瘾。 二人各自霸占半张书桌,无暇欣赏屋顶那轮月牙,更遗憾错过了热闹的灯笼表演。 群里的消息接二连三:约牌、闲聊,分享美景。 其中有一张山青水绿,斜阳金灿了黑瓦,在马头墙挥洒下大片高光。三两只白鹅在池塘里嬉戏游玩,微波漾开了荷叶。 闻逸尘站在池塘边,举起手机找角度。安漾正跟同事闲聊,捂嘴笑时本能看向几米外的人。二人视线穿过众人,悄无声息地交汇,笑意藏在眼角。 安漾难得抱着手机不撒手,来回翻腾这张照片,放大再缩小。 闻逸尘撕纸撕到手酸,趁她不备时轻啄脸蛋,“明天找机会再拍一张,我俩合影太少了。” 安漾猛然被提醒:相识多年,她和闻逸尘几乎没有正儿八经单独合过影。 小时候照片里总乌泱泱挤满了人,三小只、六位家长,偶尔还会乱入闻家奶奶、方家爷爷。安漾拍照时站姿板正,笑得比哭还难看。闻逸尘很少正眼瞧镜头,总在做鬼脸。方序南别别扭扭,既想摆姿势,又常被闻逸尘扰乱注意力。 长大后安漾愈发不爱拍照,对着镜头如同被夺舍,笑容尴尬、手足无措,平常顶多拍拍建筑和斑驳光影。 然而当看见这张照片时,她不禁冒出一个念头:多好看啊,真可惜。 以前总认为岁月得靠心、眼和脑记录,不稀罕科技手段,现在反倒希冀能保留更多时光流逝的证据。 “肯定能想出来。”闻逸尘误以为她在为设计烦心,“给我点时间。” 也是傍晚时分,闻逸尘接到李村长电话,那头说村委会想先看看市民广场设计图,好奇能不能跟隔壁村的村民活动中心一较高下。 设计图不难出,难的是闻逸尘不想拆小文庙,一时半会有点抓瞎。上次开会,组里人纷纷喊拆,建议改建一条U型回廊,搭配几张围棋石桌凳。方案无功无过,也容易得到业主的青睐。 偏闻逸尘宛若安漾附体,犯了轴,满脑子都在琢磨怎么保。他不可能为一己私心喊同事们加班加点,晚饭后随便找个借口,早早回了房间。 安漾晓得他最爱凑热闹,几轮逼问后了解到情况,决定跟他一起试试。 小文庙外观保存尚好,功能基本作废。新建的市民广场视野开阔,活动室虽将依着芙蓉村的建筑风格修建,难免少了古韵。若能留下小文庙,倒不失为一处点睛之笔。可不拆的话……留了干嘛? “你说小文庙还没衰败的时候,大家都t去那做什么?”安漾认真回想,“许愿?” 闻逸尘顺着她的思路想,“里面供了什么菩萨?我听奶奶说有文曲星?保学业?” “不晓得,你进去过么?” “我又不信这些。” 安漾沉思着,指腹不停按碰尖尖的铅笔头,很快戳出一个小凹点。闻逸尘受不了她近乎自残的思考习惯,强势撵人:“你去找小牛他们打牌,或者跟小叶聊聊天,难得出来玩。” “我不去。” “你在这,我容易分心。”闻逸尘滑着椅子到她身侧,转正椅背,蹭蹭秀巧的鼻尖:“没灵感了,怎么办?” 安漾笑着闪躲,“你想怎么办?” “找点灵感。”闻逸尘歪侧脑袋,衔住垂涎已久的唇瓣,咕隆着:“像以前那样。” “图还没画。”安漾启唇迎合,仍作势要推开。 “不差这一两个小时。”闻逸尘乘胜追击,手唇交替,转眼解开束缚,“做设计要劳逸结合。” “不准说浑话!” 大脑极速运转整晚,早呼呼冒烟要闹罢工。舌懂事地分泌出更多湿津,强行浇灭工作思维,厮磨出汩汩淅沥的绵雨。 三四天没好好温存,两个人都有些急。 走廊脚步声四起,喧哗谈笑里满是熟悉的音色,声声如警铃。 “诶,你们说,闻工大晚上闷房间干嘛?”小牛的脚步顿在门口,“要不要敲门?” 一人应着:“他说处理点急事。” “出来团建还加班,不带这么卷的吧?” “他出了名的卷王,你不知道啊?不然人家年纪轻轻,负责这么大项目?” “我都没带电脑。别明天又一张方案甩我脸上,让我快做渲染。” “不会,他心眼黑。顶多让你团建完回家,熬夜做图。” “妈耶,我得问问。” “这帮缺心眼的家伙。”闻逸尘低声吐槽:“有堵人门口说坏话的吗?”他重新套上短袖,扯了扯运动裤,忿忿地起身打开门,“有何贵干?” 小牛手悬在半空,满脸坏笑,“闻工,躲房间干嘛呢?”没等回答,他径直招呼起身后同事,“有一说一,闻工房间的景是最好看的。” “那我们得好好欣赏欣赏。” 四五个人蜂拥而进,笑容僵在唇边,“安工,你也在?” 安漾刚重新盘好丸子头,坐姿端正,职业范十足,“嗯,跟闻工商量点事。” 大家睨见桌上的纸笔、电脑屏幕上的参考建筑图,不乐意了,“你俩背地里卷什么啊?” 闻逸尘挠挠头:“李村长那边急着要市民广场图。” “啥时候要?” “下周。” 小牛被抢活,急得叉腰:“哥,真没必要亲自出马,这点活我肯定能做好。” 闻逸尘拍拍他肩膀,“不是一回事,小文庙我暂时不想拆。” 大家听他这么说,更不肯走。项目是大家的,集思广益嘛,闻工不想拆自然有独到见解。 闻逸尘平时来者不拒,今日却扭扭捏捏,声称不愿破坏大家游玩的好兴致,死活不肯开口求助。 安漾见状,干脆摊开聊:“大家也知道,我跟闻工小时候在芙蓉村长大,那块其实算小朋友们的风水宝地。”她言简意赅地举了几个例子,“我俩想试试看能不能保,但暂时还没头绪。” 大家一听,来精神了。保护古村落的要义是什么?尊重历史和文化。每个人都是历史的撰写者,童年记忆难道不属于历史的一部分? 小牛撸起衣袖,恍然大悟:“难怪闻工不肯陪我打牌,原来搁这保护小文庙呢!”他脑筋转得快,记性又好:“我之前听村民们说过,很久以前村里有习俗,每逢阴历初一十五都要许愿。” 安漾闻所未闻,抢着问:“村里的习俗?许什么愿?” 小牛翻出手机里的记录:“主要是寻人,个别求学业、保平安。那会消息闭塞,好多家丢孩子,走失亲戚,苦寻无果,只好寄希望于老天爷帮忙。” “去的小文庙?”闻逸尘刚发问,又立马否定:“不对,他们去的应该是天台寺的万佛阁。我爸一有空就去,不过我倒没留意具体日期。” 安漾眸光微闪,小声说:“我妈也有这习惯。” 其他人没听明白,“天台寺跟小文庙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闻逸尘缓慢摇头,只觉答案近在咫尺,就差那么一点点。 小牛抛出一个引子,暂时没想出后招,抚着下巴苦思冥想。 许愿……闻逸尘在口中默念,天台寺太远,老人们腿脚不好。据他所知,目前仍有好些人在家私设许愿台,以示心诚。他灵机一动,“要么改建成许愿观?” 安漾略有踟躇:“和庙有什么区别?” “没有菩萨,不设香火。万佛阁是专门抄经许愿的地方,小文庙多年无人问津,香火已断,不妨用来供村民们许愿。”他有些激动,眉宇难掩兴奋,“你好好想想。” 安漾根据线索,隐约记起庙宇墙壁由四格镂空式砖块搭建而成,“如果保留外观……墙砖的空格就可以……” 闻逸尘抢答:“存放愿望。” 安漾受到启发:“活动室单开一个柜台,提供免费纸笔,供人写下心愿。” 闻逸尘心领神会地笑笑:“也能挂榕树上。” “小文庙的梁柱和顶……” “老法子,找村里竹匠将竹席钉在模版上,浇出来的混凝土面层就能保持原来的肌理。” 二人语速极快,顷刻间敲定了新的设计方案。 小牛连连鼓掌称赞,半开玩笑:“难怪闻工不找我们,安工才是他的最佳拍档!” 众人乐呵呵起哄,见有了眉目,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临走前不忘邀功:“你俩闭门造车好几个小时,毫无头绪。看,我们才来半小时,灵感大爆发了吧?” 闻逸尘竖起大拇指当赞扬,推着大家往外走。这帮讨厌的家伙不来捣乱,他照样能找到灵感,都怪他们坏事! “诶,安工,还不走?留着当免费苦力啊?” 安漾迫于压力,拾掇起桌上的废纸,“走,你们等等我。” “不画完图再走?”闻逸尘急成了黑心老板,“留我一个人画?” “闻工,不厚道了哈。”小牛帮腔,“安工好不容易抽空参加团建,还加班帮你画图。”他头一歪,“安工,有一处夜景特棒,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 “闻工,你好好画图!” 闻逸尘双手叉腰,哭笑不得地跟众人告别,期间偷偷朝安漾使了好几次眼色。对方径直忽视,这种情况还赖在房间,实在太引人耳目。 顷刻间,房间空空荡荡。 闻逸尘没好气地回座到书桌前,勾勾画画,不断擦了再起笔,心里那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见鬼了,他一个大好青年,憋坏了怎么办?! 半小时后,屏幕亮起。闻逸尘默读出房号,又乐了:【不怕被发现?】 安漾:【我发现大部队都住在你那栋楼?他们已经往回走了。】 小叶可真会办差啊……闻逸尘顾不上讨伐,屁颠颠地回:【我现在过去?】 安漾:【嗯,但你不能留宿。】 好家伙,当我上钟呢!闻逸尘骂骂咧咧,麻利套上冲锋衣便出了门。 村民们没什么夜生活,眼下刚过九点半,四处漆黑。 闻逸尘本打算买点零食饮料,搂着安漾重温一遍《罗马假日》,没想到家家商铺门窗紧闭。 “这么快?”安漾刚洗好澡,头发还湿着,水珠滴滴答落在颈窝,溅湿了吊带睡裙。 闻逸尘呼吸一紧,吻着人进了屋,将她牢牢抵在门后,毫无章法地要采撷这朵刚出浴的花。 露珠颤颤巍巍,自带诱人芳香。 滚烫的掌心揉拂背脊,掠过柔软小腹,停在腰窝。粗糙的手茧不停剐蹭嫩肤,牵丝勾缠出密不可分的黏腻。 “我快速去冲个澡。” “好。” 五分钟后,闻逸尘光着膀子出来,扫视四周,疑惑不解。 安漾在书桌上留了张纸条:【小叶说有重要的事找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呆会。】 靠! 正文 第71章 不看会后悔 徽屏村的夜晚有种万籁俱寂的安宁。 和芙蓉村不一样,这儿似乎是在某个瞬间陡然静下来的。明明前一秒还满是游客的喧闹,后一秒仅剩深浅急促的喘息。 安漾屡屡开口,断续三四次,都没能将一句话说完整。闻逸尘埋在她胸前,吮吸揉捻,隔几秒便催:“说啊,我听着的。” 安漾双手抵推他胸膛。闻逸尘反倒拢得更紧,封住她的唇,咕隆着:“说话归说话,推开我干嘛?” 吻缓急得当,精准落在安漾最敏感的部位。刚柔并济间,神思早堕落得只剩情欲,哪记得起几分钟前聊了哪些话题。 安漾外套还没来得及脱,睡裙吊带滑落在臂弯,摇摇欲坠。冰丝布料欲盖弥彰,凸点了视觉刺激。环境陌生,新鲜感官的同时,也缔深了羁绊和亲密。 “胆子这么大,敢不穿内衣就出门?”闻逸尘掌心包裹住她的柔t软,满脑子响彻的全是第一次触碰时的心理活动:什么做的?怎么能这么软?软到让人情不自禁想蹂躏,又生怕操作不当弄坏造型。 安漾不自觉挺直脊背,贴得更近些,同步复现第一次被抚摸的悸动。那时羞涩多于兴奋,扭捏多于坦荡,她不知道为什么和对方亲着亲着便开始衣衫不整,也不晓得男人的掌心原来那么烫,烫到心都要跟着融化。 人生有太多第一次,多数都不足挂齿。 然而第一次亲吻、缠绵悱恻的占有、拥抱、以及牵手,或许由于顺序被人无意打乱的缘故,反倒从肌肤纹理渗入体内,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小叶说在大堂等我……”安漾咬碎喉咙里的轻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外套很厚……” “大晚上跑来找你干嘛?” “说你是渣男。” 闻逸尘嘴和手的动作没停,抑或压根没听见。 “你不问原因?”安漾揪住他耳朵,迫使人抬头。 “问什么?” “小叶说你是渣男,让我离你远点。” 闻逸尘充耳不闻,做好准备后直接贯入,在她耳畔喟叹:“晚了,近的不能再近了。” 安漾揉乱他黑发,娇嗔道:“你能不能正经点?” 闻逸尘纳闷地顶人好几下,“在床上为什么要正经?还有更浑的,想听吗?” 安漾忙咬他的唇,口动叫停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语句。闻逸尘笑她脸皮薄:“做人要学会放开。” 两个人边打闹边运动,等折腾完已近午夜。 安漾累得眼皮打架,嘴上催促闻逸尘快回去,头仍枕着硬邦邦的小腹,盯着天花板上的中式吊灯发呆。 闻逸尘不错目地望着人,或撩拨她耳鬓丝发,或临摹凸翘的鼻峰和饱满的唇,“看电影吗?” “好困。” “那明晚再看。” “明晚不行。” “为什么?我来找你,不留宿。” “不能纵欲。”安漾嘟囔着,手肘支撑起身,结果没撑住差点攻击到要害部位。闻逸尘曲起双膝闪躲,心有余悸:“同学,当心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安漾被逗得弯眼笑,眼缝漏出尚未散尽的媚态。闻逸尘也跟着笑,难得有如此清闲的时光,真好。 “你不好奇小叶说你是渣男?” “我管她怎么想?管不过来。” “那你就要好好反思为什么总给别人类似观感了。” “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山,我搬不动。”闻逸尘说话间刮刮安漾的鼻梁,“搬走你的就够费劲的,别人我管不着。” 安漾重新躺倒,三两语概括刚才的情形,说着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荒谬,中途笑场好几次。 小叶当时支支吾吾好半天,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老板人不错、工作能力强,一会又说他行事作风让人捉摸不透。 安漾觑着小叶红彤彤的面颊,心里有了数。小姑娘估计暗恋闻逸尘,苦于无人倾诉,才会深更半夜找她问意见。紧接联想起那日在车上闻逸尘调侃小叶的画面,以及对方的反应,一切似乎全说得通了。 只是小姑娘挺别具一格,别人都想法设法示好,她反而接二连三出差错。加深印象?专属年轻人的奇怪脑回路? 小叶乱七八糟表达完对闻逸尘的观感,见安漾毫无反应,尴尬地问:“安姐,你了解闻工么?” “了解。”安漾没再打马虎眼,默默等候对方摊牌。 小叶望着安姐澄澈的瞳孔,眼一闭心一横,“闻工有女朋友了。” 安漾眉心微蹙,不确定这句是求证还是试探,索性大大方方应下:“嗯,我知道。” “啊?!”小叶眼睛瞪得像铜铃,“安姐,你知道啊!!” 安漾说到这,咯咯咯笑个没完,“闻逸尘,你做人真的好失败。” 闻逸尘无所谓地撇嘴,“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闹了场乌龙,连连跟我鞠躬道歉,一溜烟跑了。”安漾递上手机,“喏,刚还发了篇小作文,发誓会帮我保密。” 闻逸尘不关心这些,灼灼目光全然罩住安漾的面庞,不舍得挪开。她小时候表情很丰富,也很爱笑,板脸的时候多是为了训他。结果越长大,笑容反倒越少,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问了也不说,就爱自寻烦恼。 安漾笑到眼角飙泪,亦忘了上次开怀畅笑是什么时候。 岁月总不动声色往人心里扔石子,以便磨出对抗生活的心茧。小石块堆积如山,若不及时搬运便会压得人透不过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安漾都破罐子破摔,现下却想找个碎石机,统统铲除干净。 “不早了,睡吧。”闻逸尘依依不舍地起身,在她前额落下一个吻。安漾趁势勾住他小手指,晃了晃:“陪你看会电影吧?” “确定?” “嗯。” 闻逸尘私人电脑的屏幕干净到只有默认屏保。 光标在「经典电影」文件夹绕了个圈,落在「小电影」上,闻逸尘坏笑着问:“要不要看看我收藏的好东西?” 安漾夹他一眼,“不要。” 对方置若罔闻,双击点开,“不看会后悔。” 十几条视频文件,取名风格统一:“6+8”,“7+9”,画质略显模糊。 安漾不感兴趣,冷着语调赶人,“我困了。” 闻逸尘点开第一个,敲敲她脑门,“小时候多爱笑啊,现在总凶巴巴的。” 安漾忍不住斜瞟,视线愣怔数秒,噌地凑到屏幕前,“你从哪偷的素材?” 闻逸尘拉她入怀,得意洋洋:“注意措辞。家里好几本相册,全是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视频剪辑粗糙,剪切的人影四处乱飞,搭配的背景乐倒没落俗套。 六岁的安漾和八岁的闻逸尘,穿着同款背带裤,头戴小红帽,活脱脱俩马里奥,正手牵手在草坪狂奔。 安漾认真回想:“我不记得跟你牵过手。” “技术粘贴。” “哦。” 时光流逝,视频里的人慢慢长大,一起牵手攀登芙蓉峰、绕过芙蓉池,沿着寨墙追天边那轮明月。 安漾挨个看完,眼眶竟有点湿润,“什么时候做的?我都不知道。” “澄心居竣工前几天,熬了几个大夜。”闻逸尘揉揉她脑袋,“你说牵手才算一段关系正式开始的标志,我俩兀自打乱顺序,不吉利。我当时不信,怎么可能认识那么多年都没牵过手呢?就回了趟家,翻遍所有相册,嘿!居然真没牵过。” 闻逸尘当时灵光乍现,粗剪出不同年龄段的牵手视频。“本来想从天台寺回来给你看的。”他嘭地合上电脑,轻松语调里难掩遗憾,“不过现在看到也不算迟。” 安漾垂眸掰弄他手指,指腹轻轻敲碰他的,一下又一下,随后滑入指缝,和他十指相扣。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 “我能猜到。” 闻逸尘亲吻她头顶,无意再追溯。那会他不成熟,自作主张开启这段关系,给不了保证,忘记许诺未来,甚至仗着她的迟钝胡作非为。外因多是借口,真正的内因无非是他这个人还不足以让安漾全身心交付。 “猜到什么?” “我做的不够好呗。” 安漾鼓起腮帮子,缓慢呼出一口气,依然无法坦言那段心路历程。 闻逸尘揉捏她耳垂,“睡吧。” “你别走。” “好。” 俩人伴着彼此的呼吸声,相拥而眠。 清晨时分,天空刚镶了道金边。闻逸尘蹑手蹑脚地起床,迎着晨光,头顶日月同辉的美景,打算回房再补个觉。 “闻哥!够早的!”小牛精神抖擞地从角落跳出来,不由分说拽着他开始跑圈,“难怪昨晚房间早早没了动静,养精蓄锐啊!” 闻逸尘眉心拧结,“变态啊,你这么关心我干嘛?” 小牛满脸无辜:“我俩住隔壁,想不关心都难!嘿,昨晚听见我叫了没?” 对话走向颇为奇怪,闻逸尘不敢接招:“什么?” “我连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厉害吧?还拍墙提醒来着,你没听见?”小牛举臂露出肌肉,“早晚超过你。诶,哥,你跑快点。” 闻逸尘硬着头皮加快速度,无语地想踹小牛屁股几脚。晚睡早起便算了,还晨跑!究竟作的什么孽! 之后的白天,大家三五成群,沿着纵横交错的小巷,专去游客们不感兴趣的角落,记录下斜坡屋顶和青石板路的呼应、高墙深院和絮柳红花的交错、以及石拱桥上俯瞰「小桥流水人家」的意境。 大家啧啧称奇徽派建筑的“双柱承梁”结构,流连忘返于祠堂内的石雕木刻和彩绘工艺,如愿寻到那棵400多年的桂花树,不忘购买些村民们手工雕刻的小玩意。 村内好几家咖啡店都由老宅改建,古色古香里混杂苦涩淳朴。这帮人一闻见咖啡味便走不动路,硬赖在店里大半日,聊的多是芙蓉村哪间屋子适合改成咖啡店,哪间祠堂可以开发成书屋。 “诶,闻工,宋宅的修复工艺有眉目了伐?” “明天约了位老人家聊聊。t村子里好多老宅都是他修的,跟宋宅结构大差不差。” “好嘞!”问话人摩拳擦掌,“我可太期待修复成果了。这家人真是祖上积德,留了间宝宅。” “你当宝,人家当草。”小牛阴阳怪气地吐槽:“每次去他家我都要触霉头,老太太恨不得拿扫帚撵我。闻工,这家人应该不会再出幺蛾子了吧?” “应该不会。”闻逸尘语气笃定,自认做好了万全准备。 小叶突然拐了拐安漾,鬼鬼祟祟,“安姐,看消息。” 安漾锁屏低眸,顷刻扬起唇角。小姑娘为了将功补过,竟拍了她和闻逸尘好多张合影。很奇怪,画面明明拥挤凌乱,光线却能恰到好处牵扯俩人的身影,衬出旁人的多余。 “我摄影技术不错吧?”小叶笑嘻嘻邀功,偷拍胸脯表忠心。 安漾反复欣赏,挨个原图保存,再转发给闻逸尘。 闻工:【小叶这活办得不错。】 安漾:【多教人东西。】 闻工:【我一直倾囊相授。】 二人分坐两桌,专注陪同事闲聊,神情愉悦。安漾正要锁屏叫停私聊,注意力被马工发来的展览馆照片吸引,笑意凝结在唇边。 正文 第72章 想男朋友了? HLT财大气粗,当初敲定展览馆设计时,选的是最烧钱的材料方案:全极氧化铝板饰面。 此类材料质感细腻,耐久和抗腐蚀性优异,能抵抗紫外线和酸雨的侵蚀。颜值高、隔音性能强,不过工艺复杂,对施工技术要求高。 根据效果图,展览馆四周由铝板做幕墙,气派规整。屋面线条流畅,前退后进,凹凸了光影,同时营造出视觉上的轻盈感。 然而新建成的展览馆,仅沿街面为全极氧化铝板,内院和靠山立面却采用了涂料。更离谱的是,精心设计的挑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为一块厚重奶白色铝板,乍看宛如老式水泥乒乓球台,连累整栋建筑档次骤降。 方序南刚巡查回来,肩上落了不少灰尘,来不及掸。他来回转动老板椅,扫视众人,脸色严峻:“我需要一个说法。” 项目经理张总面露难色,避重就轻,“方总,我们也是拆完脚手架才发现有问题,施工人员看图不仔细,凭经验想当然,没留意要全用铝板。” 纪工竟主动担责,“方总,的确是我们的问题。信息传达不到位,工人们当时着急过年,有点马虎了。不过万幸那两面墙面积不大,而且恰好在视觉死角。刚如果不是安工火眼金睛,特意爬假山上看,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涂料成本约为铝板的六分之一,施工难度小了很多。很多工程因造价吃紧,会使用类似伎俩混淆视听,可HLT显然不屑于省这笔小钱。 方序南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飘向斜对角的安漾身上,随即回挪。好些时日不见,她气色不错,心态看上去也稳当许多,听见这类踢皮球话术居然连眉心都不皱。 安漾心平气和,笃定这不过是扯皮的开始。前晚去车站时,闻逸尘在电话里唠叨一路,列举各种施工方可能会有的骚操作和借口。 好巧不巧,全被他猜中。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哦,他说幕墙这块既然没走正规竞标流程,说明和施工队肯定有利益输送。材料采购这块操作空间大,吃回扣更见怪不怪,嘱咐安漾记得查看展馆背面是否有偷工减料的情况。 如果有的话,闻逸尘推测出两种可能:施工队声称看图不仔细,这事就轻飘飘翻篇了。毕竟替业主节省一大笔钱,但凡不影响主外观,大概率不会被要求返工。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施工队哪怕没讨到大便宜,也变相缩短工期、成功捞到油水。怎么都算笔划算买卖。 抑或施工队甩锅到设计院,倒打一耙说他们监管不到位。分析到这,闻逸尘斟酌半晌,叮嘱她记得打印施工图和所有邮件往来,以备不时之需。 “安工?”纪工叩叩桌面,好奇素日锱铢必较的这位为何沉默异常。 安漾在众目睽睽下回过神,“有事?” 纪工笑容谄媚,油嘴滑舌:“一直没听见安工指示,不安心。” 安漾浅笑启唇,“方总说了算。” 比起涂料问题,方序南其实更在意展馆外观。他耐着性子静候,迟迟没等到施工方的正面说辞,指尖点点现场照片,“这栋展馆看上去和设计图里的风马牛不相及。” 纪工斜瞟几眼,神色自若,“方总,怪不到我们哈。设计院的确就是这么设计的。真有偏差也说明他们施工图没按设计图做。” 方序南跳过安漾,配合望向沉吟的马存远,“马工,到现在还没听见你吱声。” 马存远心领神会地笑笑,知道对方不想推女士冲锋陷阵,正要接过话茬。不料安漾径直插嘴:“纪工,我有刚打印好的施工图。” 她慢悠悠起身,率先给在场每位业主分发图纸,随后调出电子版,“檐口线条和之前的效果图完全一致。我这还有大样图,供大家参考。” 此锅甚大,安漾不可能再任由对方泼脏水,当场甩出白纸黑字当证据。准备趁业主在场,将此事定责定性,免得继续牵扯不清。然而指责施工队没有照图施工,无异于直接扇人巴掌。 方序南眼都不眨地看着,好奇她看似柔弱的体内到底储存了多少能量。明面和施工方撕逼这种事虽说屡见不鲜,可她有必要这么拼?一个女人孤身在工地跟妖魔鬼怪周旋,真不怕日后遭人报复? 马存远能保她多久?闻逸尘又护得过来吗? 时至今日,方序南才发现安漾其实从来没变过。小时候会一本正经拒绝他精心准备的考试重点,长大后则不假思索摒弃有他遮风挡雨的规划。 她要的港湾从不是一个真空罩,全然隔绝苦难和烦恼,而是一艘渔船。晴天时,有人陪她乘风破浪、钓鱼作乐。雨天时,那人帮她观察环境、监控航向。 马存远紧接起身,拍拍安漾肩膀,示意她先落座。“实不相瞒,年前我们就担心幕墙可能有问题,无奈脚手架杵在那,没见到最终效果总抱有一丝希望。” 马存远撕逼经验丰富,加上有充足时间做准备,颇有些气定神闲:“扯皮的话少说。大家也都看见了,施工图没问题。”他抬手阻止施工方的发言,“我来之前也跟院里知会了一声。方总,如果还有疑问的话,我们可以找时间去院里聊。”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搬出设计院当隐形后盾,堵到施工方彻底无话可说。 纪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嘴还硬着,抖动那几张施工图,“层层分包,下面人看到的不一定是这个版本。”他明里甩锅给分包方,暗里讽刺设计院监督不力,可底气明显不如刚才足。 项目经理张总索性噤声,事已至此,甲方顶多苛责几句,不可能全面返工。他暗自埋怨纪工这事干得不够漂亮,烦安漾年前就找监理问东问西,更郁闷方序南为何明晃晃摆出站在设计院那边的架势,害得他不管说什么都像狡辩。 事情还没完。 马存远拳头抵住唇轻咳,“幕墙这块,我们设计院自始至终没见到承包商出的造型深化图,更别说选材料颜色和表面肌理。目前所用的材质较差,另外两面为涂料,还有很多与设计不符之处。方总,你怎么想?” 马存远点到为止,方序南垂眸沉思,听出暗藏的利益链所在,眉紧紧拧着。掰扯到这份上,施工方早无言以对,安漾转而关心起展览馆的后续处理:小修还是大改?工期问题? 两三分钟后,方序南清清嗓子,各打五十大板:“今天辛苦各位了。目前听下来,主要责任在于施工单位,当然设计院也有责任,没及时敦促。请马工团队尽快出解决方案,协助施工单位整改。我回去会跟总部商量后续事宜。不过有一点。”方序南偏过头,盯牢张总,“展览馆现在这样,没法结算。” 对方脸色骤变,“方总,我们一向不垫资的。” 方序南目光凛冽,语气还算柔和:“之前根据进度打款,工程款一分不少。但你觉得展览馆能交差?” 纪工倒吸几口凉气,粗着嗓门,“方总,我手下人要吃饭的啊。” 方序南充耳不闻,“我还有事,先到这。” 业主走后,张总和纪工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了唇枪舌战的心思,愤懑离席。 马存远大获全胜,并没轻松多少。不管怎样,此举算断了对方财路,按陈老说的,若处理不好,最先遭殃的是安漾。 当事人亦心事重重,工期有延误,加上今天这通闹剧,短期内都很难和施工方打好交道。 “我查了,做幕墙的是个小作坊。”马存远单手抄兜,迎风阔步,努努嘴:“店面才十平方米,就在芙蓉镇t中心。他们哪懂什么深化图,只知道照图纸做,也不管线条造型、铝板颜色,最终效果可想而知。” 安漾责怪道:“那你刚才在会上不说?这可不是小事,业主有知情权。” 马存远笑她不懂变通:“方序南是个人精,听得懂。具体哪家作坊不重要,知道后面有这层利害关系就行。其他的事,业主自有分寸。” 安漾踢开路边一个个小石子,“反正都撕到那份上了,你不说人家也不会领情。” 马存远笑问她从哪学的小动作,笑着笑着难掩担忧,“这些天注意点。” 安漾无畏地耸肩,心态早练出来了,“可怜我的车估计又要遭殃。院里给报销吗?” “我私人给你报,轮胎、玻璃,都报。” “哈哈,不用。” 二人围绕东泉湖转悠,途径展览馆时不禁加快脚步。这么个庞然大物杵在那,丑得很突兀,施工队他们怎么敢拿这种东西糊弄人? “翻车很正常。”马存远见得多,“估计也是第一次找这间小作坊合作,没弄清人家几斤几两,他们肯定也头疼,不然为什么刚开始主动担责?” “你猜HLT会怎么办?” “我不浪费脑细胞猜别人的心思。” 安漾差点以为幻听,话里有话地揶揄:“你们这些人,都喜欢故作豁达。” “我是我,闻工是闻工。”马存远听不得暗戳戳的嘲讽,“想男朋友了?” 安漾打了个哆嗦,“马工,别这么关心下属,我害怕。” 马存远难得捕捉到她的俏皮,欣慰地点点头,学陈老的语气嘱咐:“小漾啊,好好恋爱,好好生活。” 安漾乐不可支,抱拳求饶,“求您,咱换个话题。” 日头西挪,马存远赶着去芙蓉镇见几位领导,多啰嗦几句便告辞。安漾绕回施工现场补拍照片,记录日志,又忙了两个多小时才慢悠悠往宿舍走。 手机屏幕忽闪,闻工两个大字准时冒泡。 “你在干嘛?忙完了?”对方正在逛祠堂,“看我定位了么?” “没。”安漾哪有空查岗,“在哪玩呢?” “随便逛逛,你不在,我都没心思多呆。明晚想吃啥?” 安漾累了一天,这会只想坐在苏式面馆,吃碗热气腾腾的老鸭汤面,再配几块甜丝丝的绿豆糕。 “行啊,吃完回澄心居?” “不回。”安漾义正言辞,“我去奶奶家睡。” 闻逸尘在那头静默十几秒,“也行。你等奶奶睡了给我开门。” “胆子够大的啊,闻同学。”安漾无语他的厚脸皮,“当心奶奶拿扫帚赶你出门。” “肯定不会。奶奶指不定会挪一个空房间给我,让我以后回村子里都住她那。” “想得美。” “我想得当然美。” 两个人想到哪说哪,满打满算才一天没见,攒在肚子里的话一时半会倒不完。 安漾捏着发烫的手机,掠见不足20%的电量,“不跟你说了,手机快没电了。” “行,明天见。” “好。” 电话挂断,安漾脚踩沙地,边走边甩胳膊拉伸。正值晚饭时间,大家多聚在一起用餐,周围欢声笑语不断,夹杂几声无伤大雅的呵斥。 道路蜿蜒,树荫茂密。 安漾七拐八绕进了湖边小道,心无旁骛,深吸几口氧气醒脑。没留意身后脚步突然加快,眨眼间离她咫尺之遥。 正文 第73章 不怕,我们回家 近些年,监控监管是保障施工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工地摄像头密布,尽量实时捕捉每个角落,确保工人没有违规操作、防贼防狼。 HLT在这块花了血本,然而限于地形和科技因素,整片区域依然有几小块视觉死角。 小路光线昏暗,尽头为刚修建好的戏台。以戏台为起点,向东走五十米,在每次到达的第一个路口右拐两次后,便能绕回宿舍楼。 戏台位于酒店东南角,竣工有些时日了,平常没什么人来。安漾颇有闲情逸致,东逛西瞧,自动代入住客心态:得再添两盏路灯,这样客人们欣赏完戏曲,不至于抹黑回房间。 周围脚步声此起彼伏,或急或缓。越往深处走,步伐愈发零散。安漾不经意低眸,瞧见地上那团阴魂不散的黑影,心里擂起小鼓。 她强忍着没回头,试探性顿住脚,假装查看短信。那人转而超过她,大步流星。 呼……安漾松口气,暗嘲马工下午的洗脑战略奏效,连累她也疑神疑鬼。 闻工:【到宿舍了吗?】 安漾嫌他啰嗦,刚挂电话十分钟又来查岗,敷衍地拍拍头像。还没来得及编辑回复,只听一人熟稔地唤“安工”。 安漾刚扭头要应,紧接一股大力来袭,冲得她往前踉跄好几步。她及时按抵砂砾墙面,嘶……刚找回重心,紧接被人按住后脑勺嘭地一撞。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 安漾前额结结实实撞到坚硬石块,疼得两眼冒泪花。她看不清来者何人,只知对方是高她约半个头的粗壮男人,脚穿运动鞋,衣摆干净,没沾上水泥或黄沙。 对方吭哧吭哧喘着粗气,虎口箍住安漾脖颈,操着芙蓉镇当地口音,恶狠狠气声吐出三个字:“臭娘们。” 四下无人,这块没有摄像头,凸出的一小截墙面恰好遮挡了视线。来者不善,明显熟知地形,找准时机下手。 安漾动弹不得,努力保持镇定,狠狠对准人脚尖跺了一脚。 “操!”对方疼得松了劲,粗鲁地扯安漾转身,抬手便是一巴掌。他骂骂咧咧,撇头吐了口唾沫,连拍安漾脸好几下,“妈的,力气还不小。谁教你的?你他妈想闹大是吧?” 安漾双手护住头闪躲,大脑极速运转:往哪跑人多?最近的摄像头在哪? “知道为什么挨打吗?”对方虎视眈眈,强行掰开安漾的手,攥到几乎勒出印痕,“捂脸干嘛?嫌丢人?你是哑巴?不说话?知道错哪了?!” 血从嘴角流淌到下巴,渗了点在唇瓣,又咸又腥。 安漾默默端详着生面孔,不停揉抚手腕,暗骂马工这张破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对方颇有分寸地住了手,点燃一根烟,戏谑地对准她面庞吞云吐雾。之后他没再说话,仅挪动身躯挡住去路,变相威胁:这事还没完。毕竟老板吩咐了,不能真伤着人,但起码得吓到她以后不敢狗拿耗子。 可这女人…奶奶的,到现在还没服软呢! 无声对峙滋生了恐惧。安漾被困墙角,手心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好在神智尚且清明。得赶紧跑,跑得越快越好。 那人深深扒拉着烟,腹诽没见过骨子这么硬的主,若换作旁人,早吓得大哭求饶。眼前这位可倒好,神色如常,除去脸上的五指印和裂口,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连个屁都不放。 而她的眼神,那么高高在上,透满不屑、清冷、嘲讽和轻蔑。 对方无端被激怒,走近两步,掐住她喉咙,“你再这么看我试试!” 安漾当机立断,屈膝用力顶对方裆部,随后撒腿就跑。 操!对方反遭羞辱,恶骂出声。再顾不上老板的指示和摄像头,头脑发热地开始狂追。 安漾自小便是四百米短跑种子选手,起速极快,默念再跑几米便能进入监控区,就安全了,这人肯定不敢在摄像头下动手。 然而她错估了莽夫的情绪控制能力。 对方腿长手长,抓住安漾发尾猛地一拉,硬拽她回身边。他力气很大,气急败坏地掰正她身体,连扇两巴掌。 这还不够,他记恨着刚才命根子受的伤,抬腿朝安漾小腹狠踹了一脚。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差点毁这娘们手里! 安漾受不住力,蜷缩着蹲下,顿觉疼痛从腹部发散,很快遍布全身。酸、肿、晕、麻,千般滋味蜂拥而来,彻底掠夺了她的精气神。 疼,好疼。 眼泪抑制不住地往外涌,加重了火辣辣的针刺感。安漾冷汗直冒,连呼吸都感到费劲,真的好疼。 对方气势汹汹,刚要继续补脚,抬眼瞧见了前方的监控。他陡然清醒,跑之前不忘警告:“这次算轻的!”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安漾抱紧双膝,头埋在膝盖间,不停调整呼吸。待缓过来些,她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有气无力:“马工……” 对方乐呵呵接起:“咋了?听上去这么衰。” 安漾倒吸几口凉气,揉搓掉指腹沾染的血渍,“我被打了,应该是小作坊的人。” “我操!妈的!”马存远直爆粗口,“我马上回去,很快。” “先帮我报警,监控应该录下来了。”安漾一句话得大喘气三次才能说完,“我疼,没力气。” “祖宗,你安心在那等着。附近有人吗?”马存远问完便骂自己弱智,怎么可能会有人?“你缓缓,我马上到。” 凉风悠悠,暂时镇定了痛楚。 安漾勉强起身靠墙而坐,紧攥手机,强忍住给闻逸尘打电话的冲动。这家伙脾气爆,肯t定一路杀到工地,说不定还会闹出大祸端。 眼前那张合影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明晚,她想,等明晚见到闻逸尘,一定要钻到他怀里说“我好想你”。 马存远到的时候,身后乌泱泱跟了一帮人:张总,纪工,警察和保安。马存远神色严峻,搀扶安漾起身,鼻息满是怒意,“警察同志,我朋友伤得不轻。” 警察望向安漾:“要做伤情鉴定吗?” 安漾不假思索,“做。” “那得立案,时间成本考虑好。” 马存远出声:“不接受调解,调监控、走正规流程。” 警察扫视众人,指着纪工:“你是这负责人?” 纪工脸色苍白,推出张总:“我是总包,这位是项目经理。” “去哪看监控?” 张总满脸迷茫,尚未捋清前因后果。警察又问了一遍:“去哪看监控?” 张总回过神,结结巴巴:“办、公楼。” “行。”警察脚步不停,叮嘱马存远:“你先带朋友去做伤情鉴定,如果身体状况允许的话直接来所里做笔录,或者明天做也行。” “好。” 从工地到镇医院,是一长段颠簸的石子路。 安漾震得浑身都疼,缩起双肩,居然还露出一张笑脸,“马工,稍微开慢点,我疼。” 马存远轻踩刹车,压住火气。妈的,跟纪工那帮人合作这么多年,第一次碰上这事,这帮缺德家伙可真欠揍! “不是纪工。”安漾心里头门清,“就是小作坊的人。” “脱不了干系。” 前脚会议结束,人后脚收到风声,怪安漾断他们财路。消息不是纪工他们泄露的还有谁?动作够快的啊! 他本就是性情中人,现下最得力搭档惨遭挨打,气得他不想再管江湖规矩,恨不得立马摇几个兄弟打群架。 “我们是正经人,得走法律手段,千万别自降身份沾上这种人。”都这时候了,安漾竟有心情普法,“监控一调,警察抓人。杀鸡儆猴,顺利翻篇。” 她匆匆复盘刚才的情形,唯一后悔擒拿术练得不到家,没能伤到人要害。闻逸尘这个破师傅,三家猫功夫,真不靠谱! 马存远一时想不出上台面的对策,义愤填膺:“抓到小喽啰有屁用!操!这口气我真咽不下!” “马工,请不要说脏话。” 马存远没心情玩笑,更不忍心正眼瞧安漾的肿脸,“法治社会,居然敢顶着摄像头作案下狠手。这蠢货替人办事还这么忠心耿耿,不怕真进去啊?” 安漾按揉着小腹,“他先开始堵我在盲区,估计想玩心理战逼我说软话…我见机跑到摄像头那边…” 马存远想象一番当时的情景,愈发火冒三丈。一群胆大包天的混蛋!当真无法无天了! 他摸爬滚打多年,鲜少和这帮下作人真正动怒。欺负女人可真有本事!有种冲着他来啊!想着想着,实在气不过,他掏出手机,作势要打电话问小作坊老板信息,振振有词:“拿钱办事的人被抓是应得的,背后指使者也不能跑。” 安漾忙出言阻拦:“马工,到此为此吧。” 马存远撇头瞧她一眼,又速速回挪视线。紧接想起张总和纪工的脸色、陈老的嘱咐、安漾日后的处境,终没按下通话键。的确,以暴制暴不可取,还是得交给法律。 接下来两小时,安漾做完一系列检查,心情还算平和。无内出血、脾脏完好,可惜前额擦伤、腹部和胳膊的淤青肿胀,以及脖颈勒痕太明显,闻逸尘见到肯定要大发雷霆。哎……怎么劝他? 马存远默不作声地陪同,当看到“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等字眼时,眉拧得更甚。他多少了解安漾的性子,佩服她临危不惧,唯独想不明白这女人是什么做的,遇事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忒他妈坚强! “送你回去?我明早先送你做笔录,然后去院里通报。你伤势不轻,看看能不能送龟孙子坐牢。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我统统给你额外争取到位。这件事肯定得通知业主,正好趁机施压项目部,做好全工地范围内的监控。你在家好好歇几天,确定不用住院?你跟闻工说了没?” “我没事,现在去做笔录,省得明天再跑。”安漾轻声恳求,“先别跟他说。” 马存远幽幽叹口气,决定不掺和小情侣的私事,“走吧。” 一套流程走完,已近深夜。 监控记录了后半段殴打过程,包括施暴人的正脸。芙蓉镇不大,警察很快顺藤摸瓜,赶去抓人时,对方正优哉游哉坐在路边吃麻辣烫。 安漾不愿回看录像,一五一十回应完问题,拖着步伐往外走。她整晚都绷着劲,这会头重脚轻,后知后觉感到哪哪都疼。刚没摔着啊?怎么后背也疼呢? “行么?别硬撑。”马存远担忧地来回打量,“确定不用住院?” 安漾强颜欢笑,“不用,麻烦你送我回芙蓉村吧。” “少跟我见外。” 安漾硬扯出一张笑容,环顾四周,目光难以置信地定格在几米之外。视线交汇,苦撑几个小时的防线忽然就塌了。 闻逸尘正望眼欲穿看着她在的方向,随即快跑上前,二话不说搂人入怀。他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敢用力,手虚揽住腰,不停亲吻她头发安抚。 安漾埋在温暖的怀抱中,鼻头泛酸。顷刻间,泪水哗哗如浪涌,很快打湿了他胸口。 闻逸尘轻抚她背脊,慢条斯理地擦拭泪水,不停安慰:“没事了。” “你怎么来了啊?”安漾哽咽着,“我还想等明天……” 闻逸尘收拢双臂,听见轻微喘气声又连忙松开,“弄疼你了?” 安漾摇摇头,“闻逸尘。” “我在了。” “我好想你哦……” 闻逸尘眼眶一热:“不怕,我们回家。” 正文 第74章 答应我 安漾圈抱着闻逸尘,钻进熟悉温暖的安全地带,忽然感到后怕。出生和成长于良好环境的她,想象不到人性卑劣龌龊的下线,难免抱有一丝天真。 万一呢?万一发生更严重的事?她不敢深想,死攥闻逸尘的衣摆,反复深嗅他身上好闻的气味,方才安心了点。 马存远站在半米开外的位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还有话没交代完,又不愿破坏小情侣的腻歪,隔几分钟便轻咳两声刷存在感。 闻逸尘总算得空朝马工笑笑,揉揉安漾后脑勺,“谢谢哈,马工。今晚实在麻烦你了。” “客气啥?人交给你我也放心了,好好照顾她。其他事我去处理。” “好。”闻逸尘一心只想安抚人,无暇顾其他。他从未见过安漾这样,浑身是伤,窝在他怀里微微颤抖,不停呜咽着说想他。 声声哭腔径直刺穿他胸口,戳得心室震颤。闻逸尘鼻息隐忍,到一刻径直将她打横抱起,颔首跟马存远告别,亲吻她前额低语:“回家让你抱个够。” 回芙蓉村的路蜿蜒又漫长。 安漾身心俱疲,眼皮渐沉,大脑仍孜孜不倦地重播最惊险片段,还分外凸显了那些叫嚣、怒骂和拳打脚踢。安漾在半梦半醒间常下意识攥住闻逸尘的手,又在唇瓣的轻轻磨蹭中恢复镇定。 有阵子没回来住,澄心居倒干干净净,地面没落下丁点尘灰。 安漾将保洁频率由一个月一次改成了一周一次,闻逸尘每次回芙蓉村时总添置些日用品。渐渐的,小屋恢复了人气。 “抱你回房睡觉?” “我得洗澡。” 闻逸尘不肯依,往卧室迈步:“明天再洗吧,听话。” “太脏了。”安漾鼓起腮帮子,委屈到瞬间落泪,“我得洗澡。” “不哭。”闻逸尘轻轻向上掂了掂人,脸贴贴她泪水,“去洗。” “你陪我。” “好。” 水流温热徐缓,从头顶浇淋全身。 安漾坐在大理石台面上,感叹当年建桑拿房真是明智之举,毕竟人难免有头疼脑热、两腿发软的时候。 闻逸尘没心情玩笑,当亲手褪去她外衣和内搭,道道伤痕毫无保留跃于眼前,心也跟着被蹂躏在地。哪怕没看见监控,他都能大致猜到那个混蛋下手的招式和力度,妈的。 “疼的话告诉我。”他先拿毛巾轻轻擦拭,避开破口处。没一会嫌粗糙,改用掌心摩挲。 “没那么娇气。”安漾揉乱他湿漉漉的发,“你怎么跑来了?” “傍晚那会右眼皮直跳,看你定位跳到医院。没回信息,不接电话。我又怕打太多次弄得你手机没电,实在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飚速了吧?” “没。” “骗人。” “不骗你。” “你不脱衣服?” “先给你洗。” “你也脱。” “……” “你不脱,我不理你。” “好,我脱。” 从小到大,安漾总高举懂事体贴和情绪稳定的人设,从来不会如今日这般撒娇。她心里无端慌突突的,纳闷闻逸尘为何如此反常,冷静到自始至终没骂脏话,温柔得百依t百顺,甚至没问一句当时的情况。 安漾捧住对方的脸,在蒙蒙水蒸汽里觅到他双眼,“那人已经抓到了。答应我,不可以打架。” 闻逸尘蜻蜓点水般啄她的唇,“嗯,不打架。” 安漾倾身咬住他下嘴唇:“答应我。” “好。” 今夜的吻格外温柔缱绻。 安漾化身为彻头彻尾的粘人怪,从浴室到床上,始终箍着他脖颈不肯松。闻逸尘和她面对面躺倒,配合地轻抚或亲吻,“今晚不做。” 安漾瘪起嘴,闻逸尘抵着她额头,“装可怜也不做。好好睡觉,乖。” 安漾枕着宽厚的肩膀,不情不愿地闭眼。神思一会拼命往下坠,一会又腾空而起,拽着她在现实和噩梦中切换,不得安宁。 黑夜漫漫,安漾翻身扑了个空,陡然惊醒,“闻逸尘!” 对方慌忙推开门走到床边,“怎么了?” “你去哪了?” “上厕所。” 她慢腾腾地坐起,“为什么不用主卧的?” 闻逸尘忙弓腰搂住她,“怕吵到你。” 安漾唇磨蹭他的,嗅了嗅,“你抽烟了?” “没。” “骗人。” “真没有。我刚刷好牙,准备出门买早饭。” “哦。” “想吃什么?” “吃奶奶做的溏心蛋。” 闻逸尘觑一眼时间,故作为难:“我去喊奶奶起床。” 安漾急得改口,“开玩笑的,我不饿。” 闻逸尘笑她好骗,指腹摩挲着脸蛋上所剩不多的白皙,“我看着买。” “快去快回。” “嗯。” 家里一空,安漾也没了睡意。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刚取消飞行模式,消息提醒便接二连三传来,震到差点卡机。 安泽茂:【我刷到工地打架斗殴的帖子,你有事伐?】 安泽茂:【视频模糊,可我怎么看着像小漾。@姜女士,像咱们女儿吗?】 姜晚凝:【@安漾,回消息。我跟你爸很担心。】 二人一开始在群里絮叨,没等到回复又私发了遍同样内容,最后一条是凌晨发来的,【你跟小闻先好好休息。明早见。】 闻逸尘进屋时,迎面撞见安漾哭丧的脸,吓了一跳:“不舒服?去医院看看?” “你跟我爸妈说了?” “嗯。昨晚叔叔阿姨打电话给我了。” “哦。” “生气了?” “不生气。” 闻逸尘打量她脸色,总觉不放心,怎么一夜过来,伤痕更明显了?脸肿得老高,嘴角淤青面积也扩大不少。他无声地攥紧拳头又松开,语气如常:“去医院再做个检查。” “真不用。”安漾最讨厌医院的消毒水味,“我在家休息。你好好上班。” “我这几天居家办公,正好当面找李村长敲定细节。”闻逸尘说到一半,眼风制止,“你想都别想。” “哦。” 两个人望着热粥和咸菜,都没动筷子。沉默两三分钟后,闻逸尘分享起团建趣闻。 小叶再不敢坐副驾,还傻不愣登承认前几次点单失误都是有心为之。闻逸尘调侃着:“现在小孩都这么实心眼?我刚毕业也没傻成这样啊?以后在职场怎么混?” “幸运的话,一直碰到像你这样的好老板,无需太圆滑。” 闻逸尘扬眉接过夸赞,卡壳几秒后改提另一茬:“小牛不知道搞什么,跟我说他哥单身,让帮忙介绍女朋友。” 安漾淡笑,“他怎么自己不帮?” “他觉得我俩更熟。” 安漾呛到咳嗽,捂着小腹面露苦楚:“你别逗我笑,疼。” 闻逸尘紧张得放下碗筷,“没事吧?” 安漾摆摆手,“你怎么回的?” 闻逸尘再没心思闲扯,皱紧眉,“我们去医院。” “我不去。” 咚咚敲门声中断了二人的对话。 来者戴着无框镜,身穿白衬衣黑西裤,看上去五十有余。他声音浑厚,和蔼可亲,“小漾在家吗?” 闻逸尘愣怔地答:“在。” 对方自报家门:“我是小漾舅舅。” 闻逸尘侧身引人进屋,眼神难掩疑惑。按道理安家的长辈,他七七八八见得差不多,这位……实在眼生。 安漾循声扭头:从哪冒出来的舅舅? 姜从文不意外她的反应,兀自打圆场:“你很小的时候我们见过,不过你肯定不记得了。” 安漾神情凝滞,颇有些手足无措,好半天才挤出问候。 闻逸尘见状忙搬张座椅,“叔叔,快坐。” 姜从文自知突兀,淡笑解释:“昨晚你妈担心你出事,打电话托我了解情况。我刚问出点眉目,她又说事情解决了。今天正好来芙蓉村办事,顺便看看你。”他说话间仰头环顾四周,“屋子修得不错,你妈说你住这时,吓我一跳。我心想这么多年,不早成危房了?” 安漾越听越迷糊,“叔、舅舅,你也知道这屋子?” “嗯,我小时候住这。” “哦。” 闻逸尘见安漾坐那尬笑,适时插话:“叔叔,喝水。” “谢谢。” 陌生长辈从天而降,气氛诡异。 姜从文喝了几口水,主动介绍家里的情况:姜老爷子总共娶过三房太太,大太太早逝,领养过一子,也就是姜从文的父亲。二太太不孕,没多久便离了婚。三太太生了安漾的外公。而他和姜晚凝算一起长大,后来俩人各自有了家庭、忙事业,一年碰不上几面。可他了解姜女士,若非火烧眉毛,断不会三更半夜打电话找他帮忙。 安漾懵懂地应和:“从没听我妈提过这些。” 对方坐姿端正,颇有军人之态:“老一辈的事,太复杂,说不清。”见时候差不多,他起身告辞,从兜里掏出厚厚的红包:“来得急,没时间买东西。还好车里常年备了红包,舅舅不跟你见外,你也别客气。” “舅舅,要不再坐会?我爸妈快到了。”安漾拿着沉甸甸的红包,“中午一起吃饭?” 姜从文微笑婉拒,“下次吧,今天真有事。” 姜从文前脚刚走,安漾爸妈后脚赶到。 老安同志面色凝重,自进屋便一言不发瞪着女儿,“跟你们领导说,咱不驻场了。咱不工作也饿不死。”他第一次光明正大护犊子,难掩愤懑:“法治社会,居然还出这样的事情。岂有此理!” “爸……” “你喊我爸没用,你喊我爷爷都没用!”安泽茂正在气头上,“马上辞职!” 安漾没见老安发过这么大脾气,无助地望向姜女士。对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别争辩。 老安双手叉腰,呼出几口闷火,眺见桌上的红包:“这是啥?” “舅舅给的。” “你哪来的舅舅?”老安立马反应过来,转头质问姜晚凝,“你说他这人有意思吗,五十了吧?成天躲我干嘛?” 姜女士无语地连翻几个白眼,“哪躲你了?人家抽空来看小漾,还得忙别的事。难道特意等你吃饭?” “对啊,我说过请他喝酒!” 安泽茂面红耳赤,语调明显带有赌气成分。安漾一时搞不清老爸究竟在气什么,不敢吭声。 闻逸尘见苗头不对,忙哄老安去院子透气。姜女士懒得理会老男人的小心眼,贴到安漾身侧,“痛么?” “还好。” “嘴硬。”姜女士直盯女儿手腕处的淤青,“我没敢告诉奶奶,怕吓着老人家。” “嗯。” “昨晚我跟你爸吓得够呛,打电话给逸尘也没接,差点直接去工地找你。我急得没办法,找你舅舅问情况。他一直在公安系统,人脉广。” 姜女士不太会安慰人,手虚搭安漾膝盖,压低了声音:“你爸说的是气话。这工作,如果想干的话,就继续。不乐意了,咱辞职。” 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咱”这个字眼,安漾有点想哭,喉咙里哽了声。姜晚凝说完几句温情话,浑身不自在,“回家住段时间?” “我就住这。” “也行,逸尘呢?”姜女士本意想问他如何安排工作。安漾会错意,眼神不由得落在闻逸尘身上,此地无银般道:“他住自己家。” 对方没察觉到注目,正在阳光下陪老安闲聊。 “逸尘啊,你工作忙。我跟你阿姨这几天都住村里照顾小漾。这孩子估计也不想回家,嫌拘束。” 闻逸尘满口应下,思忖片刻,“叔叔,我过几天可能得出门办事,到时候麻烦你跟阿姨多照看她。” “哪的话。” 正文 第75章 我坚决不换 接下来几天,安漾彻底体验到当猪的无奈。 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动范围基本限制在主卧。这还得归功于卧室内应有尽有的配套设施:可升降床垫、投影仪、移动餐桌和switch。 当年改造时,闻逸尘口口声声坚持卧室是夜晚的落脚点,当之无愧的灵魂归宿,因此再惬意都不为过。本着上床后禁止下床的原则,除去马桶外,其他物品必须伸手可够。 安漾不赞成,亦不理解人怎么可以懒成那样,连吃饭都不下床? 闻逸尘笑她不懂人间乐趣,大肆宣扬起赖床的美妙。后来发现难以说服,干脆搬出经商头脑:民宿总t得有亮点,咱们澄心居是旧屋修复,老古董重迎第二春,得充分兼顾各类人群的需求啊! 安漾最终被说动,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竟将自己完美困住。 爸妈每天准时送达一日三餐,担心老人家起疑,编了个完美无缺的借口:老安故友的孩子最近放春假回国,他受人所托,请一周假领着人在芙蓉村周边玩玩。孩子嘴馋,就想尝尝地道的家常时令小菜。 老人家一听,做饭更卖力了,炒的多是安漾最爱吃的。晚辈们口味大差不差,漾宝爱的,别人家孩子肯定也爱。 姜女士和老安每次送完餐便走,片刻不肯多留。自安漾读大学以来,他们鲜少有机会日日和女儿碰面,见面频率赶超过去几年总和。 血缘足以维系亲切度,却难消时间带来的隔阂。加上一家三口从未滋生出亲密无间的亲昵,现下窝在旧屋,难免局促,更别提闻逸尘那小子也在。 安漾好些年没近距离观察过爸妈的相处模式,总觉得哪变了,说不上来。或因为姜女士即将步入更年期,激素失衡,面上流露的情绪愈发明显。她常当面数落老安,嗔怪里又难掩老夫老妻的和谐。又或是岁月终抹平了年轻的躁动,劝说人回归质朴和平淡。他们好歹夫妻多年,总归能培养出亲情的吧。 “不吃饭?”闻逸尘刚开完会,照例回房间视察。他侧坐在床边,掌心轻捂安漾脸蛋,“发什么呆?” 安漾分享奇闻:“我妈送饭十分钟,数落了我爸两次。” “这不很正常?”闻逸尘笑她神叨,“换我妈能数落十次。” “他们以前不这样。” “躲着你吵呗。”闻逸尘率先打开饭盒,夸张地嗅嗅,“好香啊!奶奶的手艺真好。”他直接上手,挑了块肥肉相间的五花肉扔进嘴,砸吧砸吧:“真好吃。” 安漾瞧他那副馋样,推饭盒到人面前,“一起吃。” “好啊。” 安漾大半时间呆床上,屁股发麻。暗想下午必须找机会出门溜达一圈,再躺下去人就要废了!她细嚼慢咽,漫不经心地问:“叔叔阿姨爱吵架么?” 闻逸尘吃完两块五花肉,声称饱了,擦擦嘴:“哪家夫妻不吵架?”他笑容温和,视线自动掠过安漾身上的伤痕和淤青,“我以后不跟你吵,都让着你。” 安漾垂头拨弄饭菜,无语他就着哪个话题都能扯到自己身上,“吃这么少?我爸妈弄了两人份的量,管够。” “早上在玉姐那吃了一大碗面和两个鸭腿,不饿。” “哦。再吃点,看你都瘦了。” “吃得够多了。”闻逸尘拍拍肚子,“再贪吃我白练了。” “我刚听见你提到了澄心居。” “哦,对。小牛说咱院子好看,问我在哪。我说在家呢!他非不信,造谣我偷摸旅游,借机旷工。”闻逸尘语气轻松,“这家伙欠收拾,闲的。” 安漾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侧脸,慢悠悠绕到重点:“也听到你发脾气骂人,凶巴巴的。” 闻逸尘摸摸鼻子,咕隆道:“没有,声音大了点。” “宋宅的事?”安漾其实听了七七八八。那家人不知从哪得到高人指点,由防守改为进攻,隔三岔五骚扰李村长,并频繁给WLD施压。负责宋宅的设计顾问屡屡受挫,到现在为止,别提测绘,连宋宅的门都没进去过。 “你还在休假,少管。”闻逸尘无聊地叠纸巾玩,“我刚看叔叔阿姨又开车出门溜达了。” “他俩合伙骗奶奶,说做戏做全套。”安漾想想都好笑,姜女士糊弄人也一板一眼,每天拽老安出门两次,基本将芙蓉镇和附近好玩的地方转悠了个遍。 闻逸尘转眼叠了只猫猫头,显摆地晃晃,“他们对我满意么?” “明知故问。”安漾伸手接过,真可爱,手工活真好。 她还没大张旗鼓跟爸妈坦言这段恋情,知道便知道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奇怪的是,老安开明不少,全无从前查岗的觉悟。只一个劲提醒闻逸尘注意安全,说来说去都是些老话:睡觉锁好门窗,别忘锁后院门。 闻逸尘双臂撑着软趴趴的床褥,身子后仰,随口一提:“我爸妈说过好几次想请你回家吃饭。不过最近不太合适,俩人知道了,肯定闹哄哄跑来送关怀。” 安漾咀嚼停顿,“叔叔阿姨知道我俩的事……说什么了?” “纯乐啊!我爸乐得开了瓶好酒庆祝。” “哦。” 闻逸尘见她兴致不高,敛起笑容,担忧地凑近,“肚子还疼?要不要再去做个CT?” 安漾斟酌着讨价还价:“我过段时间再去见叔叔阿姨,行么?” 过段时间是多久?安漾不知道。 家长这关竟毫无难度,顺利得让人错愕且出乎意料。 她这段时间考虑了很多,决定不再执着真相,也做好接受所有狗血的准备。然而芥蒂扎根于心太深太久,盘根错节地捆绑心神,以至于她暂时不敢大大方方地以闻逸尘女朋友的身份,陪对方父母笑着谈心。 太难,太考验演技。 “当然可以。”闻逸尘轻柔地应着,“都是小事,别焦虑。”他多少能猜到安漾纠结的原因。三家人关系放在那,她和方序南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又临门一脚分开,很多事总得顾及方家人的想法。不着急,日子长着呢。 “对了,我明天一早得去趟申城,晚上就回来。”闻逸尘不痛不痒地提了嘴,“WLD很多事得我亲自处理。” “你去忙。不用着急赶路。” “不想我?”闻逸尘不满地挑眉,“赶我走啦?” “我会很想你。”安漾一字一顿,正视对方的双眼,“但工作更要紧。” 闻逸尘接不住突如其来的表白,揉搓几下耳根,同时前探身子衔住了安漾的唇。他控制着力度,生怕不小心给她带来更多肉体上的疼痛,哪怕丁点都不行。 吻太过温柔。 安漾闭上眼,指尖插入黑发、游离唇角,再蹭过喉结。闻逸尘闷哼一声,挪开碍事的餐桌,缓慢压人在身下。他不敢造次,始终保持一定的间距,不急不缓。 安漾情动难忍,挺起胸脯渴望更近些、近到毫无缝隙。闻逸尘手挪到她小腹处,掌心摩挲,“确定不疼了?” “不疼。”安漾不擅长撒谎,眼神东漂西移。 闻逸尘咬住她耳垂,“等你好透了再说。” 安漾恨他勾搭又不肯给,眸光讨伐,鼓起腮帮子表示委屈。闻逸尘忍俊不禁,侧躺拥住人,埋在她颈窝深吸了好几口气。不知为什么,越见安漾使小孩性子,心里那团怒火便烧得越旺,几乎要烧光所剩不多的理智。 “哎哟我的妈!”萧遥大咧咧的嗓门划破了缱绻,“这山真陡,我脚后跟磨出好大的泡!” “姐姐,这不叫山,顶多是坡。” “安漾会不会在午睡啊?”萧遥踟躇着不敢敲门,“刚发消息也没回。” “你不是有门密码,直接进啊!” “你傻啦!人家万一跟男朋友在屋子里酱酱酿酿……” 听到这,闻逸尘无可奈何地起床,走到门口又折返,刮刮当事人鼻梁谴责:“你居然告诉萧遥密码?” 安漾自知理亏,声音小小的:“以前说的,那会我没想着再回来住。” “密码不能随便告诉人。”闻逸尘谆谆嘱咐:“我的大门密码、手机密码、银行卡密码全是这个。” “……你赶紧换了。” “我坚决不换。” “……” 门一开,萧遥迫不及待地迈入,神情严肃:“我家小漾呢?” 闻逸尘头一歪,眼神招呼许欢到客厅坐坐。萧遥蹬蹬小跑到房门口,大惊小怪:“我的祖宗,你这是在坐月子嘛?” 安漾半靠着床,装模作样地抚肚子,“嗯,恢复得快吧?” 萧遥见好朋友还有玩笑的心思,放心大半。她面有不忍,第一时间握住安漾纤细的手腕,翻转着打量伤情,恨得牙痒痒。 “妈的!姐要用高跟鞋砸破他脑袋!” 安漾吓得直“嘘”,“别说了。人已经抓了,大概率会判一年半载。” “那又怎样?”萧遥有仇必报,手乱指一气,“你伤成这样,他坐牢难道不是应该的?等他出来了,老娘再找他算账!捶不死丫的!” 安漾生怕闻逸尘听见,忙捂住她的嘴,“不说这事了。” “不说就不说,你捂我鼻子干嘛?”萧遥扭来扭去,视线飘到客厅,再挪回屋内的角角落落,“咦,咱这校友看来挺会照顾人。” “嗯。” “我昨天收到你信息差点没吓死。”萧遥脱下外套,没拿自己当外人,趁势躺倒在安漾身侧,“实不相瞒,从你去工地那天起,我就经常做噩梦。下三滥太多,你哪斗得过呀?” “哪那么夸张?” “别的不说,单我们同学群里的新闻你都忘啦?你这事不也闹到小红书了?不然叔叔阿姨能知道?” “他t们天天搜HLT的新闻,可不么?” 安漾后来翻出帖子看了,没啥讨论度,零星几条评论。有恶意揣测动机的,有脑补男女龌龊戏码的,也有嘲讽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混工地的。 倒挺佩服爸妈,能从糊成那样的视频中,一眼认出她。 “他爹的!”萧遥愤懑不已,忽地改气声说话:“诶,方总知道这事了么?有啥反应?” 安漾跟不上对方的跳跃性思维,“提他干嘛?” “这么大的事,他作为业主肯定会知道。前女友在自己地盘遭人欺负,他不表示表示?”萧遥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笑容狡黠,脑补出一幕幕霸总大发雷霆的桥段。 安漾猜到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叫停,“这件事到此为止,别再提了。”她使了个眼色,“一个字都别和闻逸尘提,知道吗?” 萧遥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安静三秒后没头没脑感叹道:“漾,我会想你的。” 安漾捋开挡她眉眼的丝发,“又不是不回来了,祝你学业有成。” 萧遥别过脸,就着安漾睡裤,蹭掉没出息的泪珠,“你好好的搞成这样,我走得都不安心。” “什么走不走的。”安漾迷信地敲敲木头,“我好着呢。” “好在你现在有闻同学。”萧遥手肘支撑着趴在床上,由着长发滑落秀肩,“实话实说,我觉得你和他在一起变得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了?” “更开心了。” 安漾反问着:“那你呢?现在开心吗?” 正文 第76章 那你就别多嘴让她知道 萧遥手背托腮,尾调上扬:“开心啊,我过得可开心了~” 安漾自动将语气里的轻松度打对折,哪壶不开提哪壶:“许欢的问题解决了?” 萧遥努努嘴,“哪有问题?人不是正跟你家那位聊天嘛?” 安漾用力拍她脑门,“异国恋怎么办?这可不是一年半载,起码三年打底。” 哎呀,萧遥皱皱鼻子,双手捂脸切断视线。安漾这家伙要么事不关己,要么刨根究底。但凡她摆出教导处主任问话的态度,萧遥断不敢插科打诨,只得从实招来。 安漾没追问,来回翻阅播放列表,终敲定了《九号秘事圣诞特别篇》,揿下播放键。 当诡异神秘的前奏传来,萧遥竖起小白旗,夺过遥控器关机,嘀嘀咕咕:“宋决前段时间找我复婚来着。” 年后,双方父母飞回羊城,生活回归正轨。 宋决交接任务完成得差不多,得空频繁冒泡刷存在感:回老房子取东西、关心萧遥的签证和租房、替同事咨询国内值得打卡的小众景点。萧遥见招拆招,实在烦了便甩一张离婚证照片堵住他的嘴。 这家伙知难不退,反倒变本加厉,挑的还是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萧遥梦想的某大学教授恰好回国开讲座,他很幸运弄到两张票。萧遥最爱的苍蝇馆子刚关门大吉,而他和老板有私交,约着一同去老店吃顿饭。 桌面布满油渍、墙壁生霉掉灰,头顶老式台扇不断卷出呛鼻的油烟味。 宋决照旧衬衣西裤和皮鞋,袖扣噌亮,彰显格格不入。他端着变形塑料杯,就着啤酒,颇有兴致地和老板聊菜价、小孩上学。 萧遥品着心仪菜式,从久违滋味里咂摸出丁点想念。不浓,顶多迷惑味蕾两三分钟,唤醒几截零碎记忆。很可惜,每帧画面都在提醒曾经的失落,而对座的那位显然难辞其咎。 她大口扒拉老板最拿手的芽菜炒饭,直到胃酸满溢,引起剌喉咙的涩感,才放下筷子。 宋决基本没吃饭,连干三瓶啤酒,随后坚持送她到停车场。他眼神不如往常清澈,脚步虚浮,拦着车门好半天没说话。 萧遥不由自主脑补强吻扇巴掌的老套剧情,又觑见对方板直的腰杆。嗯,他才做不出这种事。 眼神对峙顷刻,宋决松开手,“路上注意安全。” 再之后宋决消失了几天。萧遥没太当回事,结果某天接到爸妈电话。老两口在那头劈头盖脸一顿骂,怪她不懂事贪玩。萧遥这才得知宋妈妈突发恶疾,血小板几乎骤降为零,足足躺ICU三天才抢救过来。 她立马定下当天飞羊城的机票,赶去医院和宋决打了照面。对方胡子拉渣,眼窝凹陷,整个人消瘦大半。萧遥从未见过他这幅丧气样,心揪得难受,情不自禁上前抱住了他。 走廊人来人往,宋决无畏侧目,牢牢回抱不肯松。他没说别的,只一个劲道谢,谢谢她能来。 声声叹息灼得萧遥眼眶发热。她不停柔声安抚,轻拍宽阔的后背,直到对方恢复镇定,再挽着他胳膊出现在宋父面前。 自然而然的,她又和宋决演起了恩爱夫妻。虽不太考验演技,却心生无穷无尽的负罪感:毕竟有正儿八经的男朋友,跟其他男人搂搂抱抱算怎么回事?! 那晚萧遥和许欢拌完嘴,独坐在医院的中心广场透气。羊城闷热潮湿,捂得心也湿漉漉的,坠着不上不下。 家属们三三两两聚在路灯下,分享病情和陪护心得,偶有几个焦虑得哭出声。萧遥不忍听,戴上了耳机。 许欢的语音接二连三: “你考虑推迟入学吧?我现在着手准备托福,中介说只要60分就能申请语言学校。” “我是个男人。我自私、小气,真的没办法接受女朋友对前夫的母亲嘘寒问暖。” “你为什么非要跟他保持联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吗?能不能为我想想?” 嗡嗡嗡的质问无休无止,最后化成简单明了的指示:推迟入学,跟前夫彻底断了。 好累啊,萧遥深叹口气,调小音量,目光和身侧的人交汇。 “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了,看你在忙,没打扰你。” 二人并肩而坐。宋决前倾上半身,手自然垂搭在膝盖上,“这几天谢谢你。” “应该的。”萧遥实在做不到那般狠绝,总觉人生没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关系,更别提牵涉对方至亲。在这件事上,她自认从大局着想,舍弃了许欢的感受。后果会怎样?她暂时没空管。 宋决连续几夜没合眼,熬得眼球干涩通红。当他独守在ICU门外,等医生消息时,骤然明白原来等待的滋味这么难熬。 相识数年,他太习惯萧遥的等待,吃准她总等在那、哪都不会去,便有恃无恐地消耗她的耐性和真心。 他擅长算数,曾一度将陪伴换算成金钱,希望能弥补日常缺席。现下只能自嘲愚蠢:时间太珍贵,也太毒辣。往往会用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教训那些不懂得珍惜的人。 “萧遥。”宋决免去无聊的铺陈,郑重开口:“我们复婚吧。” 对方恰好耳鸣,猛摇头好几下,“你刚说话了?” 宋决侧过头,语气不如刚才坚决:“复婚吧。” 这三个字裹挟消毒水的气味,混杂似有若无的哭诉和几声尖叫,相当不合时宜,且极具戏剧性。 萧遥花容稍显失色,知晓对方没心情玩笑,定定神:“宋决,离婚不是儿戏。” “复婚也不是。”宋决自认找到她伤心的点,自信能弥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 “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宋决不解地拧眉,好奇这位同桌为什么总如此我行我素。高中时哭哭啼啼求班主任别换座,大学时穷追不舍,无畏距离和时差。 她身背刀剑,不由分说地登堂入室,肆意在他世界劈开一块容身之所。现在呢?收起行囊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 萧遥凝望他的黑瞳,“做人得向前看。跟你分开这段时间,我很轻松。” 宋决眉宇紧锁,萧遥补充道:“不用纠结你有没有回消息,不用担心你的情绪。”她仰望天空,“我围着你转太久,忘了世界有别样的风景。” “我的错,没及时发现问题,其实不存在谁围着谁转。”宋决尝试纠正她思维,“我俩好好沟通之后的相处模式。” 萧遥无奈地摇头:“我改不了。所以必须戒掉这个习惯。” 宋决双手交握,语滞许久。过去小半年,他经历了萧遥提离婚、去民政局提交申请、冷静期、领离婚证,哪怕见到她和许欢在度假村酒店偷摸亲热时,都坚信事情定会出现转圜,此刻才幡然醒悟:结束了?哦,结束了。 萧遥言尽于此,起身告辞,“阿姨已经没事了,我后天回申城。” “好。” 说到这,萧遥弯起眉眼求安漾夸赞:“我是不是很棒?” “难过吗?” “我说不会,你信么?但不能因为怕难过,反复陷入同一个泥坑。” “外面那位呢?” “我不会推迟入学。” “猜到了。” “他也没必要因为我追去美国。” “所以?” “漾,我没办法像你那样,每件事都清楚预判走向。我很笨,得被逼到那个境地才能急中生智。” “你才不笨。”安漾心动屋外的大好日光:“陪我出t去散步?屁股好痛。” “你能走路吗?” “真当我坐月子呢?” “哈哈哈。” == 第二天,闻逸尘踏着朝露出了门。 他全程踩油门到最高限速,将音量调至最大,由着低音鼓点震得耳膜生疼。当远离安漾视野,极力克制的愤怒铺天盖地而来,一举灼毁了苦苦维系的佯装无事。 闻逸尘卡点抵达市中心HLT酒店旁的咖啡馆。方序南已经到了,余光扫见人影将至,不动声色叉除了视频。 闻逸尘径直落座,灌了杯对方未动的冰水,“找我干嘛?” 方序南打量他神情,不答反问:“你这两天在忙什么?” 闻逸尘轻掀眼皮,没作声。方序南没绕弯子,“圈子就这么大。你刚回国,能有几个靠谱人脉?真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 闻逸尘抱着肩膀,不置可否,“哟,方总摆架子了?” “我能听说的事,别人也能。” 闻逸尘盯他好半天,语气半真半假:“方序南,不会吧?你跟他们有利益往来?那种小作坊应该入不了HLT的眼啊?” 对方敛起眉,自顾自地敲打:“做事前动动脑子。” “轮到你教训我了?” 方序南白挨一通夹枪带棒,按压火气:“人已经抓了。” “不、够。” 方序南眼都不眨地看着他,又倒了杯冰水,“先降降火。” 闻逸尘大喇喇张开两条腿,有节奏敲击桌面,嗓音难掩怒意:“如果你今天为了私利劝我,咱俩以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方序南气笑了,“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他懒得计较,摆出明面上的解决方案:“施工队私下勾通小作坊,业主自然会追究。我们…” 闻逸尘连连摆手,表示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方序南推杯到他面前,加重了语气:“规则内解决问题的方式有很多,别蠢到把自己搭进去。” 闻逸尘继续充耳不闻。方序南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再难压训斥的心思,接连问道:“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揍老板一顿?还是集结一帮人扛棍子砸店?然后进派出所接受政治思想教育?动动你的猪脑子!暴力能解决问题吗?” “方总又要给我上课?” “我希望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安漾不喜欢你打架。” “那你就别多嘴让她知道。” 二人一来一回,重现了读书时常有的对话。 闻逸尘路见不平,头脑发热地要去干仗。方序南苦口婆心,多数时候都能成功阻拦一场以暴制暴的计划。 然而他知道,这次拦不住。 方序南深叹口气:“监控我刚看到了。安漾还好么?” “她不好。”闻逸尘至今没敢看视频,说话间不由得攥紧拳头,再默默松开。 “我们将全面升级系统,保证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发生。”方序南知道对方正在气头上,耐心劝说:“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给我点时间,哪怕不能伤筋动骨,也能烧到他眉毛,扒掉他一层皮。” 闻逸尘抬眼注视着对方,淡然回绝:“别劝了,我心里有数。” 他已经打听清楚小作坊老板的来路,知道那混蛋黑料一大堆,条条状状足够去局里呆好几轮。可这远远不够,他得让那人实打实的肉疼,不然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眼神短兵交接,发小情谊消减了成年后心生的隔阂,凸显岁月熬炼出的真挚。 方序南手抵下巴,沉思半晌,“确定?” “我像在开玩笑?” 方序南斟酌着启唇:“今晚我来攒个局吧。” 闻逸尘眸光微晃,方序南打包票:“就按你的方式来。” “行,等你消息。我得走了。” 方序南唤住人,指着眉角,“这儿还疼么?” 时至今日他完全冷静下来,知道不该动手,更想明白感情裂缝是自己凿出来的,与旁人无关。 闻逸尘斜眼嘲讽:“你真当有铁拳呐?” 方序南拳头抵住唇,一本正经,“欠你声抱歉,对不起。” “少矫情。” 正文 第77章 闻逸尘,你又打架了? 方序南设的局在HLT旗下的私房菜馆。 闻逸尘收到地址时,不禁鼻腔嗤笑:这家伙居然挑这么贵的地方,设宴款待呢!?方序南似乎猜中他心思,追一条补充说明:【自己的地盘,下手更方便。】 闻逸尘这会总算有心情揶揄:【有dresscode伐?】 方序南:【闻工的衣品自然没话说。】 闻逸尘笑笑没再回复。从小到大,他最佩服方序南的缜密心思,难怪围棋能下得那么好。不像他,脑容量只够用来下跳棋。 他白日赶回WLD处理了几项重要工作,期间还和宋家人开了会。对方车轱辘话翻过来覆过去地说,也不嫌累。临末言之凿凿地威胁:WLD的人若胆敢偷摸进屋,便告他们擅闯民宅。死猪不怕开水烫,无赖至极。 闻逸尘气得胃疼,全程拉下脸,差点一键消音,让那帮冥顽不灵的家伙们通通变哑巴。 临近傍晚时,他给安漾拨了通视频。 对方果然没乖乖卧床,穿了套运动装,口口声声说只在屋里溜达。闻逸尘暗笑她撒谎技能拙劣,努努嘴提醒:发梢上落了片树叶,鼻尖不知从哪蹭到些泥土,脏兮兮的。 安漾拿手机当镜子,凑近一寸。闻逸尘顿觉心虚,慌不迭后仰远离。 “我很丑么?”安漾不在意地轻碰唇角结痂,“也没那么丑吧。” “不丑。” “那你往后躲。” “刚正好有人路过。” “哦。”安漾弯眼笑,“你几点下班?” 闻逸尘跟着笑,指腹蹭蹭屏幕上的面颊,“待会有饭局,尽量不喝酒。早的话我就赶回去。” “别赶,山路太危险。” 消息提醒跃于屏幕,方序南发来一张图片:【都到齐了,你人呢?】 闻逸尘上划清除,目光仍罩着屏幕里的人,“晚上吃什么?” 安漾报完菜单,信誓旦旦:“过两天我要回家吃新鲜出锅的。” “好,我陪你。” “嗯。” 二人闲扯了一小会。中途安漾放下手机,蹬蹬跑去给爸妈开门。闻逸尘等了两三分钟,听一家三口聊起天,挂断视频,【你陪叔叔阿姨聊,我先去忙。】 闻逸尘赶到饭局的时候,满桌佳肴无人动筷。方序南居于主座,正和身旁的张总低语,循着动静偏过脸,故作嗔怪:“就等你了。” 闻逸尘足足迟到半小时,气定神闲地落座,目光稍停留在几张生面孔上,随即扭头跟方序南颔首招呼。 张总瞧这人有些面熟,谄笑开口:“这位是……” 闻逸尘斜瞟他一眼,敷衍地扯起唇角没吱声。方序南抢过话头,捏捏闻逸尘肩膀,“我发小。” 纪工率先端起酒杯,朝身旁那位使了个眼色。二人同步起立,异口同声:“您贵姓?” “姓闻。”方序南拦下敬酒,“还没开席,空腹不喝酒。”他望向闻逸尘,头一偏,“余总在镇上有家企业,专做幕墙。听说闻总手上有好几个项目快招标了,感兴趣的话,互相留个联系方式?” 余某人单眼皮、塌鼻梁,眼眯成一条缝,漏满小人得志的光。他听闻忙不迭再次起身,弯腰双手奉上名片,“闻总,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闻逸尘无声打量着人,面无波澜,接过后随手一扔。对方笑容略微凝滞,又很快恢复如常,妥帖地递上菜单:“闻总,有没有忌口?您看看再加点。” 方序南笑着抢话,“今天我请,都别跟我抢。” 张总接过话茬:“方总,哪的话,我来。” 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慌得很。展览馆出那么大的篓子,业主居然有心情请他们吃饭,还三令五申要带上幕墙企业的负责人,说认识认识。不兴师问罪便算了,居然还给这家伙介绍生意?多大的面子啊?这人暗地里送方序南红包了吧? 余总装腔作势,敲敲桌子,“方总、闻总,二位今天肯赏脸出来吃饭,我已经很开心了。张总和纪工也都是大忙人,大家难得聚一起。吃好喝好,算我的。” 纪工才不会傻到抢单,眼神四处穿梭,独酌着醇香的五粮液,优哉游哉。他吃不透老总们的想法,方序南上赶着认识姓余的干嘛?美其名曰牵线搭桥,无非想探探口风,摸清楚利益关系。再之后嘛,搞不好横插一脚捞油水。 呵,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背后不也尽搞小动作? 方序南见时候差不多,举杯宣布开席。众人纷纷捧场,就着精致菜肴天南海北地聊,谁都没擅自提工地上的事。方序南配合对话,故意不说清饭局的真正用意,顾左右而言他。 闻逸尘见不惯场面上那套,闷头吃菜,只在有人敬酒时应付一两口。 “方总,展览馆的事。”姓余的连喝三杯下肚,红面挂腮,不知死活地旧事重提,“您看看能不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他用力搓着裤腿,笑到横肉t堆积,“今天您既然主动邀请。我呢,也就厚着脸皮再争取争取,主要想交您这个朋友。” 方序南轻碰他酒杯,面容含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开业几年了?” “三年了。” “之前做过大项目吗?” “做过,做过。”余总掰起手指头,如数家珍:“图书馆、镇中心那家三星级酒店,书店。当然了,肯定都没法跟HLT比。” “有兴趣么?”方序南点名闻逸尘,“饿牢放出来的?不说话。” “饿了三天。”闻逸尘没撒谎,专心致志剥龙虾,“你们家换厨师了?不如从前好吃。” “嘴真叼。” 张总眼神牢牢落在闻逸尘身上,试探着问:“闻总,您认识我们安……”他话到嘴边,立马强行就着酒吞咽,好好提安工做什么? 闻逸尘假装没听见,体贴周到地剥了小半碗龙虾肉,推到方序南面前。他今天来的目的只有一个:揍人。早知道不让方序南组局了,拐弯抹角耽误时间,还得对着猪头吃饭,真反胃。 方序南见到龙虾肉,知道这家伙耐性耗尽,掏出手机:【男厕所过道后面的吸烟区,摄像头扫不到垃圾桶。】 闻逸尘:【你们酒店真不行,哪哪都有死角。】 方序南:【我刚用手掰的。】 闻逸尘:【劳驾方总了。】 方序南:【待会记得提醒我掰回去。】 闻逸尘轻嗤锁屏,懒洋洋站起。方序南假模假样按住他,“你干嘛?” “撒尿。” 方序南故作不信:“我跟你一起。” 两位老总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张总脑筋转不过弯,决定静观其变。反正半顿饭下来,他确定自己不是今天的主角。 纪工更置身事外,满桌好酒好菜,可惜份量少了点。 余总见机行事,屁颠颠跟出包间,先拐到前台买单,又偷摸到男厕前东张西望。 闻逸尘率先出来,余总自来熟地揽住他肩膀,“闻总,出去聊会?都没顾上跟你说话。” “行啊。”闻逸尘答应得爽快,不动声色摆脱他胳膊,下巴点了点过道,“出去抽根烟。” “好!方总呢?”姓余的转头回看,眉开眼笑地朝身后人挥挥手。 三个人各怀心事,步伐不一。 余总喝得有点多,话头密了些,吐槽起近日的烦心事。方序南循循善诱,“你们铝板质量勉强算过得去吧,没那么差。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心诚。” “方总,有您这句话我真的是……”余总重重捶胸口,感激涕零:“您要什么样的,我这都有,良心价。” 方序南模棱两可地应和,“好说。” “方总,闻总,不拿你们当外人。哥们最近点背。”余总摸出口袋里的烟,挨个孝敬。闻逸尘夹在手里,没点燃。方序南拢住火,吸一口,佯装关心:“怎么说?” 余总吞云吐雾:“好哥们进去了,一时半会捞不出来。” “犯事了?” “哎,怪我。找他教训人,结果玩脱了。” “哦?”方序南掸掸烟灰,“打残了?” “不至于。扇了几巴掌,踹了一脚。不过那娘们挺经揍。” 话音未落,闻逸尘一记急拳砸中对方鼻梁,虎口已然掐住人喉咙。他步步紧逼到墙角,丝毫不给人反应的机会,拳拳稳准狠地落在对方口鼻上。 “我操你……!”余总来不及怒骂,便被闻逸尘揪住衣领,勒到再蹦不出脏字。他迷茫又愤怒,连挨几拳后高喊:“你他妈谁啊!?” 闻逸尘挥拳打中对方小腹,随即屈膝狠顶裆部。他强忍好几天,怒意早烧毁了理智。扇安漾几巴掌了是吧?踹一脚了是吧?很好,现在他统统成倍还回去! 方序南不疾不徐地抽完一根烟,估摸差不多,三两步上前捉住闻逸尘握拳的手臂,横插到二人中间。 姓余的鼻孔冒血,嘴角破裂,龇牙咧嘴地求救:“方总,有话好好说啊,打人违法。” 闻逸尘气还没消,甩着生疼的右手,怒瞪着人。方序南侧身挡住他,眼神示意:够了,别闹出人命。 余总捂着裆,狼狈地直不起腰,嘴欠收拾地开始反击:“我算看出来了,那娘们是你们的人是吧?”他吐几口唾沫,狠狠抹去血痕,“真他妈晦气。一人挨打俩人出头,难怪在工地横扫一片呢。你们当我好欺负是吧?信不信我……” 闻逸尘飞踹一脚,“你嘴再不干不净试试看!” 方序南急忙按住他,“我来处理。” 闻逸尘喘着粗气,后退两步让出空间,抚着红肿的关节。妈的,太久没打架手生,换从前肯定能打掉他几颗牙! 余总眼珠子直转,赌方序南是个怕事的主,转眼开始讨价还价:“方总,一拳一万,一脚算三拳。私了?不然报局子,大家都难看。” “你报个价?” “十五万吧,外加展览馆的账。” 方序南赞同地点点头,冷不丁补了一拳。他徐徐捋平衣袖的褶皱,慢条斯理:“你大可以去报警。刚才对话我全录了,追究起来谁都脱不了干系。对了,去年年初幕墙砸死人那件事,别以为能瞒天过海,毕竟是条人命。” 方序南点到即止,随即拽着闻逸尘一同离开。 “回去吧,不早了。其他的事我来解决。”方序南还得打发包间那俩货,头疼得很,“转账记得收,我的心意。给安漾买点补品。” “那我不跟方总客气了。”闻逸尘大方接收,虽解决掉一桩心头大患,依然恨得牙痒痒,“这事没完,我要让那混蛋以后做不成黑心生意。” 方序南掐灭了烟,胸有成竹,“说了交给我。” 闻逸尘回到车里,闭目养神了近俩小时。等心神不再满是愤懑,等安漾发来了贴心的晚安,等呼出的气息里再没了酒气。 午夜时分。 闻逸尘拖着疲惫身躯回到澄心居,蹑手蹑脚走到房门口,偷偷往里瞧了眼睡熟的人。生怕吵醒她,闻逸尘睡次卧凑合了一夜,连梦里都在打架,没个消停。 “闻逸尘!”安漾穿着白衬衣牛仔裤,气鼓鼓钻到人群最前面,“我待会就告诉你妈!你又在外面打架!” 闻逸尘正在奋战,顾不上许多。告就告吧,顶多罚站罚跪再哄哄她。打赢要紧! “闻逸尘,你又打架了?” 这句话无比清晰地钻入耳道,刺穿了梦境。 闻逸尘赫然睁开眼,只见安漾垂眼睇着他右手,面色冷清。 正文 第78章 我不是你媳妇 闻逸尘手搭前额,醒盹好半天,无比自然地答:“没有,昨天关车门不小心夹到了。” 安漾低眸注视,目光由他面庞寸挪至小臂,回移到肿手腕和指节上的擦伤,默不作声。 闻逸尘被盯得心里直发毛,不在意地抬臂,定睛一瞧:“哟,破了,还肿了。” 安漾冷着语调:“这手还要么?” 短短几个月,扭伤、骨裂、打架,尽逮着同一只手薅。嫌右手碍事?以后不画图了?他忘记前段时间是怎么龇牙咧嘴熬过来的吗? “当然要,不然没法牵你啊。”闻逸尘嬉皮笑脸地支撑起身,顺势捞起安漾的手,讨好地摩挲虎口。 安漾不为所动,眼神讨伐,好奇要等多久才能从他嘴里听见实话。 眼神交接,闻逸尘理直气不壮。安漾压住质问的心思,静候他主动坦白从宽。 然而闻逸尘压根没准备从实招来,借口前晚忘记洗头,钻进了浴室。安漾端坐在床上,听着稀里哗啦的水声,生气之余,更多的是失望。 从出事到现在,她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生怕闻逸尘出去闹事。他这人易冲动、行事鲁莽,有仇必报从不过夜。 这两天安漾明里暗里敲打过很多次,也郑重其事要来了口头保证,本来见闻逸尘老实待在家,还以为他性格沉稳不少。没想到只是更能憋火了,其他毫无长进。 没一会儿,闻逸尘裹着浴巾,赤裸上半身出来,湿漉漉的手揉捻安漾耳垂,“我早上没会,陪你散步?” 安漾冷脸闪躲,“不用。” 水珠浸润伤痕,加深了血色。 闻逸尘连吹几下缓解针刺感,贴到她身边坐下,边擦头发边汇报项目进展。他神色愉悦,聊着聊着讽刺起宋家的法盲:报警抓我们?警察来了肯定先教育这帮老家伙们。 安漾侧过脸,轻叹口气,“你昨晚跟谁吃的饭?” 闻逸尘低着头,淡声道:“你不认识。” “方序南在么?” 闻逸尘擦拭的动作顿住,“在。” “聊什么了?” “HLT的新项目。” 问到这,安漾给的机会彻底作废。 闻逸尘真厉害,从小撒谎不打草稿,做事不考虑后果,更毫不顾及她的感受。他十几岁时跟小混混斗殴,天不怕地不怕,反正顶多闹到校方通报处分,再仰仗爸妈的钞能力和优异成绩抵消过错。 可他现在年近三十,居然还为了逞一时之快,招惹那帮下三滥。之后呢?万一对方打击报复?t他到底有没有脑子?专挑自毁前程的路数,真想去牢里待几年体验生活? “闻、逸、尘。我说过,我需要你的坦诚。”安漾疾言厉色,加重了咬字,“打架能解决问题?你为什么非自降身份,沾这种人的边?那人已经抓到了,马工在解决这件事,设计院也会出面施压。不用你插手。” 闻逸尘鼻腔深呼出几口气,不发一言。安漾死脑筋,凡事主张讲规矩、以和为贵。他尊重安漾的为人处世,也希望安漾理解他的。更何况作为一个成熟男人,他自有判断,绝不会傻到连自己都搭进去。 安漾没等到回应,眸光转暗半分。他还是这样,狂妄自大我行我素,永远只会选择性通知,听不进旁人的建议。她还能说什么呢?该说的早说烂了。 一夜之间,那股提心吊胆的感觉卷入重来。 刚搭建的桥梁因缺少足够支撑,只承得住甜言蜜语、温馨美好,担不了风雨闪电和突发情况。 大相径庭的思维模式决定了行为,同时预告着没完没了的争端。更头疼的是安漾深知无法劝服,唯一能做的莫过于神经质般揣测,担惊受怕到辗转反侧。 心的两端各缠了根绳,一头连接过往积攒的焦虑和不安,一头系着对未来的期盼和笃定。现下两头受力严重不均,扯着心忽高忽落,杂乱无章。 安漾反复深呼吸,平复心底的毛躁。 闻逸尘讨好式凑近,轻捏她下巴,蹭蹭鼻尖:“冷脸也这么漂亮,不愧是我媳妇。” 安漾讨厌这种场合下的轻佻,用力推开他,“我不是你媳妇。” 闻逸尘连碰几个冷钉子,心情逐渐阴转雷暴。他紧皱眉宇,上纲上线地揣度起这句话,“不是我媳妇。什么意思?” 安漾别过脸不看他,“现在只是女朋友。其他的称呼我听不惯。” “好。”他将毛巾抛进脏衣篓,连连点头,“你说了算。” 闻逸尘随意套件T恤,去厨房倒杯冰水,连灌了大半杯。他不想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跟安漾吵架,满屋子晃荡十几分钟后,实在受不了低气压,没打招呼便出了门。 门咔哒合上,震得墙灰抖落,颤到安漾的心又坠了几分。 对方头像嗖嗖远离芙蓉村,和她的渐行渐远。安漾骤然鼻头泛酸,眼眶湿润。她好像没谈过这样的恋爱,眼睛、耳朵、心脏,甚至连发梢都紧紧拴在对方身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酸、涩、咸、疼,混成她不曾体验过的滋味。而「冷静解决矛盾」的原则早被抛诸脑后,如今她只希望了解实际情况,哪怕和闻逸尘热吵几轮,好歹比冷战强。 他倒好,二话不说切断交流通道,两小时后才发来一条言简意赅的短信:【有急事回WLD,晚上你先睡。】 安漾已读不回,没记错的话,他刚保证过“以后不管大事小事绝不隐瞒”。这才多久? “不开灯傻坐着干啥?”安泽茂提着外卖盒,径直输密码开了门,“别老盯手机看,眼睛会坏掉。” 姜晚凝的声音传来,“跟你说过多少次。敲门、敲门。尊重小年轻们的隐私好伐?” 老安挨了顿骂,乐乐呵呵:“看了,逸尘车不在。” “万一你女儿在家洗澡,听见动静不得吓死?” 老安忘记这茬,猛拍脑门:“以后注意。” 老夫妻俩尚未进屋,已然开始拌嘴。 安漾调整好表情,语气难掩沮丧,“带什么好吃的啦?” “老三样。鳝丝、丝瓜毛豆和蒸鱼。”姜晚凝瞧见女儿的神色,“小闻不在家?” “嗯,他加班。” “早上看他车还在,回来住一晚又走了?” “临时有事。” “这孩子真不错。”老安布置好碗筷,啧啧称赞,“来回车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家不怕麻烦不嫌累,说明什么?”他下巴点点身旁的姜女士,意味深长:“说明有心。” 姜晚凝唇抿成直线,“别成天往脸上贴金,害不害臊。” “嘿,我夸逸尘呢。” “你心里有数。” 姜女士说话间走进里屋,念叨着得整理堆积多年的旧衣物捐掉。 安漾从爸妈的对话里听出点名堂,偷偷叫住老安:“我妈说那话什么意思?” 安泽茂这次倒没藏着掖着,正好趁闻逸尘不在,陪女儿多坐会,“你吃饭,我跟你慢慢讲。” 结婚头三个月,他和姜晚凝相敬如宾,白天各忙事业,晚上交流心得、加深了解。他那会满心记挂初恋,莫名其妙生出了攀比心。见人结婚,便急吼吼找姜女士领证。没多久又听说她生了个可爱软糯的小姑娘,急得抓耳挠腮,烦闷姜女士不肯松口,非等评完职称再考虑生娃事宜。 安泽茂软硬兼施,好话说尽,就差在避孕套上戳洞了。终在一晚成功惹怒姜女士,惨遭拳打脚踢滚下床,并收到了考虑离婚的正式通知。 安泽茂根本没当回事,拒不认错。那年头哪个女人敢提离婚?哪家好人愿意娶二婚女人?小打小闹罢了。 正值暑假,姜晚凝一气之下搬回了娘家。头两天安泽茂还没觉出什么,只晓得家莫名有些空,连带食堂饭菜都少了锅气。 奇怪,那女人成天不苟言笑,全无初恋的娇俏动人,只晓得闷房间里看书。明明毫无存在感,可她一走,家好像被抽掉了魂,越来越死气沉沉。 失眠一周后,老安决定每晚七点准时陪姜奶奶电话唠嗑。老太太次次聊完都帮忙吆喝,安泽茂在那头攥紧话筒,志得意满地等着。 屐拖鞋的脚步声愈发靠近,他心也提到喉咙眼。随即哐当,嘟嘟嘟。 几次之后,老安慌了。这女人性子太烈,说一不二,再拖下去估计真得离啊!他下班后便坐绿皮火车往芙蓉村赶,赖着吃顿饭、打地铺,再乘夜里三点的车回申城上班。 他循序渐进,慢慢延长独处时间:饭后散步、看电影、死乞白赖爬到姜女士床上,终于在一个半月后感天动地,劝回了老婆。 “我这叫知错就改,绝非耍心眼,无底线妥协。”老安不肯留下怕老婆的形象,嘴硬着,“你妈最爱在村子里避暑,那会那个姜从文……” “你不是刚吃的午饭?”姜女士恰好从里屋出来,拎着大包小包,“小漾,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其他我全捐了。” 安漾一眼瞧见那对唐灯,“灯留着。” “要了干嘛?全是蜘蛛网,捐都没人要。” 安漾宝贝似地夺过,“擦得干净。”转头看向老爸,“你继续说……我舅……” “旧东西留着吧。”老安玩起词语接龙,喝几勺番茄蛋汤润喉,“陪小漾吃点。人家现在谈恋爱,难得有空。” 姜女士一听,趁势坐下,仔细观察女儿脸上的伤口,“你这样子还是不能露面。晚上奶奶还絮叨小漾有阵子没回家,我说你忙。” “下周估计差不多。奶奶腿好点没?” “下周上班?!”老安指着她胳膊上的淤青,拍拍自己脖子,“痕还没消,上什么班?” “不上班人就废啦。”安漾拖长语调,撒了个娇。 安泽茂话头略松,“设计院那边给说法了伐?” “哎哟,你不要给孩子施压。”姜女士听不下去,揪起老安的衣服,“走吧,待会小闻回来了。” “没这么快。” “老太太刚说想去镇里逛逛。” “哦,对,趁早去。” 爸妈有说有笑地离开,剩安漾一人独守空房。 手机屏幕空空如也,闻逸尘的头像静静呆在WLD,直到午夜他才冒出一条消息:【赶图,晚安。】 安漾编辑【晚安】,删除,【好的】,再删除,终一字未发。 等过两天对方肯定会像没事人一样,插科打诨般抱抱哄哄,这事就算翻篇了。安漾不喜欢这种处理方式,尤其厌恶话不能说透的无力感,偏又无计可施。 她熬到近后半夜,懵懵懂懂听见外面传来的喧哗和呼喊,没太在意。她脑袋昏沉,梦境时而甜蜜,时而揪心,某一刻重现了那日的大雨。不同的是,她尚未开口,闻逸尘已然抢过台词:“安漾,我们不合适。” 心脏应激性砰砰乱跳,梦里的慌乱延伸到现实。 安漾陡然睁开眼,第一时间查看未读信息,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姜女士那条:【小漾,估计你还睡着,午饭盒放门口了。村里有间老屋子昨晚失了火,对你和小闻的项目会有影响吗?】 正文 第79章 这恋爱你还谈不谈?! 工作日,WLD的工作群安安静静。 合作一段时间,安漾多少摸清楚了公司文化和工作风格。大家既是同事,也是搭档,更不用遵循设计院那般严苛的汇报等级。 除去公事,大家时常往群里扔几条行业内的段子、搞笑图片或不实传闻,扯闲天、八卦隔壁所的桃色纠纷。 自项目群成立至今,从未有哪天如今日这般死寂。 安漾隐约t察觉出不对,跳到和闻逸尘的对话框:【我妈说村里有间老房子失火了。】随即起床换衣服,着急忙慌出了门。 村里岁月静好,几小簇人正交头接耳,步履一致地朝西南方向走。 安漾凭直觉紧跟其后,断续间听到几句闲谈: “哦唷,现在天气也不干燥的呀!哪能失火了,作孽哦!” “就是,空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 “电线烧了?” “有可能。也许哪家小孩不懂事玩火?” “那可真捅大娄子了。” “之前听搞建筑那帮人说房子是古董,老牛逼了。明朝还是清朝建的来着?” “再牛逼也塌咯!” 安漾脚步渐快,侧身赶超这帮人,心跳飞速。宋宅……她第一反应想到这家,又吓得连忙自我否定,恍惚间好几次差点被台阶绊倒。 安漾七拐八绕,距离愈近,反倒心生怯意,放慢了步速。 空气尚有未散尽的烟,丝缕呛鼻焦味混杂了似有若无的木香。街头拐角人头攒动,姜奶奶正和李村长他们围聚在一棵香樟树下,唉声叹气。 安漾箭步上前,“奶奶,李叔,发生什么事了?” 李村长痛心疾首地直跺脚,怒骂几句脏话。老人家忙不迭攥住她胳膊,“小漾赶回来啦,开车累吧?” “不累。”安漾扯了扯口罩,心虚地不敢直视。 老人家叮咛着:“快去忙吧,口罩戴戴好,烟味大。” 向前走十米,再左转。一夜过去,宋宅风光不再。一楼门脸和墙体部分尚存,大厅和二层梁架烧毁,仅剩摇摇欲坠的框架和满地焦炭。 WLD几位设计顾问正无声傻站在废墟前,面无表情。 “安工来了。”小牛率先看见安漾,有气无力地抬臂挥挥,再挤不出招牌笑容。 “什么时候的事?”安漾尽力忽视满目狼藉,故作镇定地环顾四周,“闻工人呢?” “凌晨四点多。李村长先报了警,然后打电话给闻工。”小牛全无往日的精气神,边说话边捶身旁的树干,“闻工清晨挨个通知我们几个,紧急开了会,派我们先过来看看。” “他呢?” “在公司抽不开身,得跟高层汇报、想对策。宋宅是记录在册的历史建筑,政府那边也会调查。而且事发突然,这块设计方案全部作废。”小牛叉腰跳脚,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他妈连测绘都没做!就这么烧了!操!” 安漾来不及感伤,继续追问:“事故原因查出来了?” 小牛挠挠头,“警察在问,估计查不出什么。” 安漾眼尖地揪出人堆里的熟悉身影,小跑到跟前,“汪叔,有线索了没?” “哪有这么快。”汪大勇大呼头疼,休假第一天就遇上这桩事。上头接二连三施压,短短两小时,手机电量即将耗尽。 “人为因素大么?”安漾索性戳破,“我现在只关心这个。” “你跟逸尘问了同样的问题。”汪大勇笑得比哭还难看,直言不讳:“就算真是人为,证据也烧为灰烬了。” 他说话间努努嘴。一旁的宋老太正席地而坐,两眼无神,喃喃自语:“烧了也好,一了百了……作孽哦……” 汪大勇拍拍安漾肩膀,“劝逸尘想开点,早上跟他通话,感觉这小子状态不大好。”他习惯性掏出一根烟,顾及安漾在场没点燃,只咬着烟嘴,“说话颠三倒四,听么好像也听不太明白。有个问题我重复了好几遍,他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安漾心一揪,“我晓得了。” “我先去忙。” “好。” 看热闹的谈天声窸窸窣窣,化为挥之不去的恼人噪音。安漾居于巷道中央,不断深呼吸缓神,又连连被空气中残留的焚烧痕迹提醒。她由着人们擦肩而过,脑海复现宋宅的样貌,由旧变新,由荒芜变完整。 她仿佛亲眼见证了一段历史的落幕,顿觉身处某个关键时间节点,前方是所剩无几的决心,身后是片片残骸。而面前的废墟正极其讽刺地提醒:没人拿它当宝贝。蠢货才会尽心修复,聪明人当然要变废为宝。 日头西挪,人来人往。 多数村民特意绕道只为来瞅一眼,拍几张照片当饭后谈资。待烟味散尽,没几个人会记得宋宅,更无人在意它的价值。 那把火一举烧毁现实中的屋邸,也会逐渐消亡世人的记忆。 闻逸尘的定位始终处于「不明状态」,安漾愈发担忧:【你在哪?WLD?回我信息。】 又过了半小时,对方依旧没回复,拨过去的电话嘟一声后即刻转成了忙音。 “你们待会回申城?”安漾找不到人,心急如焚。满打满算闻逸尘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冒泡了,他从不会忽视消息,更不会主动挂她电话,一定出了什么事。 小牛误以为她为了宋宅的事揪心,苦笑宽慰着:“嗯,得回去加班救火。安工你好好歇着。” “方便载我一程么?” 小牛和其他同事面面相觑,试图婉拒:“闻工说你还在休假,让我们千万别打扰。” “我好了。”安漾神色坚决,一锤定音,“现在出发?” 小牛左右为难,终捱不过她的恳求,“好。” 出了这档子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小牛专注开车,没再碎嘴。安漾紧盯手机,反复刷新对话框和闻逸尘的定位,魂不守舍。 “安工,我开车猛。你如果不习惯就跟我说哈。” 安漾斟酌再三,忍不住启唇:“开完会后,你跟闻工联系过吗?” 小牛单手切换导航界面,划拉聊天记录:“喏,给他发了现场照片,还没回。” “多久前发的?” 小牛微拧眉头,不懂安工为什么计较细节,老实作答:“一小多小时了。” “哦。” “前两天我还跟闻工玩笑,不行就硬闯,起码先完成测绘保留一手资料。他劝我千万别冲动,那家人不好惹,免得好心办坏事。”等红绿灯的间隙,小牛悠悠打开了话匣子:“闻工对宋宅特别重视,团建时特意跟老师傅后面学习了修复要点。早上开会他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赶去芙蓉村路上我打电话跟他聊了几句,他全程都没啥反应。” 安漾越听越焦躁,“你们一早在公司碰头的?” “嗯,闻工昨晚窝休息区凑合了一夜,他是真的拼。” “哦。” “那家人这俩礼拜跟疯了一样,疯狂电话骚扰,我差点都要报警了。闻工最近一直呆村里,估计也担心宋宅出岔子。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谁能料到这家人这么绝!李村长那脸色,你看见了伐?铁青!” “闻工本来说跟我们一起过来的,临出发前被大老板叫住了。” 小牛斜睨安漾的脸色,识相地住嘴:“安工,事已至此,想开点。” “嗯,我知道。” 等回到WLD,安漾率先冲去闻逸尘办公室。 大门紧锁,显示器黑屏,桌上的台灯忘记关,幽昧光亮罩住了一堆废纸团。 他Teams常年显示「离开状态」,安漾不抱希望地敲了行字:【闻工,我到公司了,你在哪?】 一分钟、五分钟、两小时,对方依然杳无音讯。 突然断联的感觉很糟糕。 人和人的关系坚固又脆弱,坚固到决裂数年还能在某个拐角重逢、并肩,终踏上同一条轨迹。脆弱到对方只需要狠心忽视信息和电话,便能轻巧割断二人间的牵连。 安漾胡思乱想大半天,生怕他情急之下找宋家人算账,紧接自我安慰应该不至于。小牛中途苦口婆心劝她好几次,都有意或无意地避开提及闻工的动向。安漾问不出所以然,实在忍无可忍,打了辆车到闻逸尘家。 七楼的窗户并没有亮灯。 安漾无处可去,仰到脖颈发酸,幻听般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下一秒,灯亮了。 几乎同时,手机屏幕亮起,闻逸尘:【下午手机没电了。宋宅的事你不用管,快回叔叔阿姨那睡个好觉。】 安漾望着这行苦等多时的字,胸口翻涌起说不上来的涩疼,明知故问:【你在哪?】 闻逸尘正在输入了很久,【在外面忙。最近可能没空去芙蓉村陪你。】 泪光虚化了视野,模糊了窗玻璃上的剪影。 安漾按下通话键,结果又被挂断。闻逸尘:【不方便接电话。】 安漾受够了对方张口就来的谎言,上楼、输密码、开门进屋。入室门廊的夜灯亮着,闻逸尘正在主卧弯腰叠衣服,察觉到晃影,诧异地扭过头。 安漾逆光而站,觑见他脚边的旅行包,轻声质问:“你要去哪?出差?” 闻逸尘盯她数秒,面上显出难以捉摸的神情,随即不自在地挪开视线,埋头拾掇。 安漾三两步上前,声音发颤:“闻逸尘,我在问你话。” 对方置若罔闻,兀自动作。安漾不解地揪眉,期待能听见几句解释:为什么又谎话连篇?好端端收拾行李干嘛?为什么躲她玩消失?以及为什么t到现在仍闷声不吭? 很可惜,一个字都没有。 闻逸尘提起旅行袋,不怕脏地扔床上。他挑的多是内衣和洗漱用品,刚开始还算有耐性地码齐,后来干脆乱塞一气。 安漾凝望他侧脸,终急火攻心,低声控诉: “闻逸尘,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昨天不打招呼出门,今天玩失踪。你是在报复我对么?” “你知道我这一整天怎么过的?” “我像傻子一样抱着手机,刷定位到手机快没电。” “你连宋宅的事都不打算告诉我?” 句句哽在喉咙,毫无气势可言。酸楚上涌,堵住了鼻孔。安漾越说越呜咽,抽抽着喘不上气: “公事私事全屏蔽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出尔反尔的骗子!” “闻逸尘!说、话!” 字字掷地有声,饱含委屈,竟没引起闻逸尘半点注意。 换做从前,他定会在门开的瞬间,癞皮狗般拥着她不放。而非像现在,装聋作哑,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安漾睇着近在咫尺的闻逸尘,心却宛如和他的相隔无边旷野。难道不是吗?否则为何一个字都飘不进他耳道?哪怕让他略微侧目? “闻逸尘,这恋爱你还谈不谈?!”安漾抛出最后一个问题,倒计时五秒,随即夺门而出。 砰! 门猛地合上。 安漾来不及擦拭落泪,跑进楼梯间,靠蹬蹬下楼转移心脏的抽痛。 手机频震。 安漾调整气息,尽量语气如常:“小牛,怎么了?” 对方支支吾吾,“安工,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一声。虽然你不是WLD的人,但有知情权。” 安漾顿住脚,“到底什么事?” 正文 第80章 相互依赖,彼此扶持 202209。 安漾不断默念这串数字,手抖到频繁出错。 闻逸尘刚收拾好行李朝外走,见安漾离开又折返,暗骂小牛这家伙嘴上没把门,居然连六小时都没瞒过去。 月光倾泻进屋,不经意划出一道分界线。 闻逸尘半张脸匿在阴影中,单衬出高耸的鼻峰,双眸愈发晦暗不明。安漾强势夺过行李袋,一头钻进怀抱,恼火地不停捶打他胸口。 每一拳都恰好和心跳共振。 颤音由血液传递,直抵大脑,无需耳道便能分析出含义。 “闻逸尘你是不是傻子!” “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工作而已,身体第一。” “出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告诉我?” “我再也不信你的口头保证了!” “从小到大都爱骗我,你就是个骗子!” 安漾呜咽哭诉着,拼命拽他胳膊箍到自己腰上,不准他挣脱,“闻逸尘,我跟你说,晚了!你当初先招惹的我,我俩没完!”知道他这会听不太清楚,便狠咬他手臂,一点点加重力度。 泪水滚烫,晕湿了胸前大片衣襟。 闻逸尘忍着尖利刺痛,依然作势要推开。不想以这种落魄形象出现在安漾面前,更不愿接受丁点安慰。该死的自尊心作祟,他下意识要藏匿所有的不堪和脆弱,只展现最值得信赖的一面。 安漾接二连三被推远,再控制不好脾气,昂起下颌怼住他目光:“你能不能说句话?!”她语速很快,嘴唇因惊惶和委屈而颤抖,吐字不清。 闻逸尘垂眸盯着她的唇,从铺天盖地的嗡鸣声中辨出疑问语调,深叹了口气。他松开手臂,后退几步坐回床上,躬着腰双手掩面。 安漾没再步步紧逼,耐心等着。等眼前的男人肯放下无谓的面子,等他学会依赖她,等他主动袒露心迹。 能说什么呢? 闻逸尘不知道。工作遭受重挫、身体严重受创,人生的狗逼倒灶毫无预兆般砸在他头顶,震碎了他的骄傲和自以为是。 原来啊,真他爹的世事无常。 他整天都在反复查看宋宅现场图,到最后已近麻木。烧了也好,不用再跟那家人扯皮,也不必再殚精竭虑。那块会变成什么样?哦,大概率会盖一栋仿旧款,刷亮白漆铺黑瓦,沦为安漾口中“没有灵魂的四不像”。 他不可避免地灰心丧气,还有坚持的必要吗?项目推进没多久,尚未施工已然频频受阻。最该保的没保住,得罪人的活没少干。他每天都在绞尽脑汁地“威逼利诱”,用铜臭味包裹住野心,求业主垂帘几分那并不值钱的理想。 安漾更不必提,累得满身是病,还挨了打,连越野车都没少跟着遭殃。 闻逸尘越想越心灰意冷,苦笑摇头:不干咯。 安漾不错目地注视,忍不住走到跟前席地而坐,强行掰开他的手,“闻逸尘,你认真听我说。” 她拧开床头柜的灯,调整灯罩角度,好让光全然洒在自己面庞,“宋宅的事不怪你,谁都不想。你之前说过没办法找人24小时盯着。我们在明,宋家人在暗,斗不过的。” “虽然他们家嚷着烧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都是口头狠话,不算证据。” 安漾每说几个字便停顿片刻,夸大了口型,“烧成那样肯定没法修,但后面的祠堂还在,年份、构造都和宋宅差不多。面积不大,好歹保存下来了。” 时过境迁,那个最无法忍受「拆」的安漾,竟字字铿锵地安慰起闻逸尘。她拾起散落遍地的决心和勇气,小心翼翼拼凑完整,重新碰到对方面前,“芙蓉村很大,宋宅只是其中一部分,我们还有其他补救机会。” 房内影影绰绰,安漾岿然不动,落在地上的倒影缩成一根针,强行固定闻逸尘的恍惚心绪。 “没了宋宅,我们还有圣旨门、书院和建筑群。还有整座村落。” “你之前说想专攻古村落项目,现在就打退堂鼓了?” “隔壁村前段时间烧毁了两栋明朝古宅,陈老在饭桌上怎么安慰我们的,忘了?” 闻逸尘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饱满的红唇有些干裂出血,储了几滴泪水,晶晶亮亮的。 “公事暂且说到这,接下来说说我俩的事。” 安漾凝望他黑瞳,一字一顿: “我舍不得男朋友帮忙出头打架,更不想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他出事。这件事本来就是你不对,我还不能生气?” “我生气了,你就甩脸色走人?玩冷战?” “我昨天问了那么多次,你都一味搪塞,你的保证呢?” “你不管大事小事都瞒着我,还拿我当女朋友么?” 闻逸尘眉心微动,清清嗓子,终究没启唇。 安漾头一歪,继续质问: “我们的约法三章,你转头便忘了?” “你之前怪我拒绝沟通,你呢?做到了吗?” “如果你要谈的是只能同甘的恋爱,那我不跟你谈。” 安漾说完这番话,心力交瘁,起身便要走。 闻逸尘只琢磨明白最后几个字,再按耐不住,拉住她手腕。开口前他连清好几嗓子,担心控制不好音量,气声说:“安漾,我听不见了。” “暂时性的。”安漾纠正他措辞,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双手捧起他面庞,“所以呢?” 闻逸尘被问住。没有所以,事出紧急,他哪有空考虑之后的事?他短视到只在乎现在、此刻、这一分这一秒,心想能躲一时是一时。 他下午千叮咛万嘱咐,委托几位知情人保密,甚至不避嫌地点名道姓:不要打扰安工休长假,更不准提他的事。反正安漾正为打架的事怄气,至少得过好几天才消火,那会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所以呢?”安漾宛如求知心切的孩子,“听不见就不跟我好了吗?” 她咬住颤抖的下嘴唇,用闻逸尘惯用的话术反问他,担心他可能没看清,又问了一遍:“听不见就不跟我好了吗?” 闻逸尘答不出,莫名幻视六年前。安漾言之凿凿地指责他从没认真规划过未来,不懂两个人交往相处的核心逻辑。闻逸尘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气到暴走,全然忽视了那八个字:「相互依赖,彼此扶持」。 时至今日,他依然没参透太明白。和安漾在一起的分分秒秒,脑中临摹的未来永远都是畅通无阻的大道,阳光明媚到晃眼,愉悦又舒心。一切宛如悬在半空中的童话故事,满是粉红泡影,不接地气。 泪水簌簌滑落眼角,滴答落在闻逸尘脸上。温温热热,溶解了那点自怨自艾,消弭了死撑到现在的坚强。 闻逸尘拢抱她到腿上,低头衔住软唇,轻咬厮磨当安抚。安漾没问到答案,抵推他舌尖,负气地嘟囔:“你滚开。” 闻逸尘自然没听见,按握她后颈,不管不顾地侵入软壁扫荡。 “先去医院!” 闻逸尘不知是听见还是猜到,咕隆着:“今天治疗已经结束了。” 鼻尖错着鼻尖,吻湿湿咸咸,混了些血腥气。 唇瓣冰凉,碾压着游离,见缝插针钻入纽扣间隔,打圈舔舐嫩红心尖,试图降温内里的滚烫。 安漾别别扭扭地推搡,不满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求和方式。闻逸尘俯身压制,箍住双手举过头顶,唇贴t她耳朵兴师问罪:“你昨天说不是我媳妇。” “本来就还不是。”安漾嘴还在咬文嚼字,身体早已配合拱起,以贴合对方胸膛曲线。 闻逸尘不敢发狠使蛮力,指尖犯坏。揉捻、按压、撩拨,蒸腾出涓涓溪流,自说自话:“不是我媳妇。你闯进我家,上我的床?” 安漾不禁娇喘,“我说还、不、是。” 眼波荡漾,那些没说出口的话自作主张化为绵延湿意,款款流淌。 周遭寂静又吵闹。 静到闻逸尘几乎听不见安漾的喘息、心跳声和嗔怪。闹到尖锐耳鸣经久不散,戳得三叉神经乱跳。 “安漾,我没想别的。”没想过分开,亦没要真的放弃,只是习惯性躲起来暂时不想见人而已。 安漾双臂环住他脖颈:“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甜蜜、缠绵、温存,这些浓烈到上头的感受,都不是安漾跑来找他的理由。 爱本身太虚无缥缈,反倒更适合用来做点缀。点缀热恋散去后的云淡风轻、朝夕相处的波澜不惊、以及血液沸腾后的平淡如水。 而她和闻逸尘应当如同两棵树,根纠缠在隐秘之处,茎向着对方所在的方向生长。任由四季变化、花叶舒展或凋零,日晒雨淋也好、风吹雨打也罢,相互仰靠、无所畏惧。 闻逸尘撩开遮挡眉眼的碎发,不停啄吻她的泪。安漾褪去他上衣,握住他的坚硬,带领他走向自己。 闻逸尘隐忍地咬住她耳垂,“身上还疼么?” 安漾摇摇头,接住他的吻,无所谓他听不听得见,直白又坦荡:“我想要你。” 翻工具、撕咬包装、做准备、一气呵成。 听不见声音又如何? 还有眼睛、鼻子、嘴巴和心脏。 月光笼在二人身上,细细密密绕了无数道圈。风儿摇曳,钻不进严丝合缝的身体,吹不淡满到四溢的黏腻。 也是前几天,闻逸尘忽然听见数次尖锐的耳鸣声,没太当回事。在纽约的时候,他曾因常年熬夜突发过神经性耳鸣,后来遵医嘱调节睡眠、少戴耳机,迅速恢复了正常。 昨日开车回申城,闻逸尘隐隐觉得不对劲,耳朵难受,耳鸣愈发频繁。今早李村长打电话时,闻逸尘还在睡梦中,没聊几句便意识到严重性:话筒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模糊得像泡在水里。 很快,他的世界变得闭塞不通。 右耳发闷,堵塞感越来越强烈,几乎屏蔽了各频段声响。左耳嗡嗡作鸣,胀感分外明显。旁人的唇一开一合,仅零星音节能清晰飘进耳中,多数则剐蹭耳廓而过。更别提电话里的低语、周遭的窸窣。 闻逸尘没敢耽搁,挂急诊、做检查。医生建议立即住院,抓住黄金72小时治疗时机,做完听力测试后立即给他注射了巴曲酶和内耳针。 病症属于中度听力下降,多由精神压力、刺激和长期缺觉引起。若诊治及时,基本不会留下后遗症。等眩晕稍微缓解,闻逸尘赶忙回家取生活必需品,正准备回医院。 “激素上得很及时,医生说顶多三四天就能恢复。”闻逸尘指腹轻蹭她面颊,说着最乐观的情况,“你好好养伤,别让我担心。” 安漾柔声埋怨:“你不能出事总想瞒着我。” “别怕。” “更不能遇事第一反应推开我。” “我会好的。” “……” 鸡同鸭讲几轮后,安漾宣告放弃,拍打他后背催促:“起床,送你去医院。” 闻逸尘鼻尖来回蹭她颈窝,流连忘返,自说自话:“刚才叫出声了吗?我听不清,不过总体做的感觉也很不错。” 安漾脸唰地通红,揪住人耳朵,迫使他抬头:“闻逸尘,你不要仗着生病,尽说这些混账话!” 正文 第81章 我怎么会喜欢她? 很多时候,安漾都觉得生活很像伦敦的塔桥栈道。 恐高的人战战兢兢,只敢沿着边缘而过,哪有心思欣赏脚下的美景。乐观的人仗着五层玻璃做保障,无所畏惧。 玻璃平展坚硬,看似无坚不摧,然而稍有不慎内里便会碎成蜘蛛网。心大的人纯当那是片无伤大雅的朦胧,反正48小时内定会换成新的。谨慎的人却开始忧心忡忡,思维发散般联想最坏情况,纠结起小概率问题。 突发性耳聋这病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 闻逸尘犯的是低频突聋,就诊及时,听力受损相对较小,但极易复发。干建筑的人,没几个能保持健康作息,更别提适时缓解压力。 安漾原准备提前回归工作,现下早撤了销假的念头,成天在医院陪着。 而闻逸尘经过那晚的消沉,转眼回归没心没肺的人设。每次做完检查或治疗,都一五一十记录在笔记本上,完美做到安漾要求的“不管大事小事都不隐瞒”。 检查听力的房间是密闭隔音室,闻逸尘定时去报道,一听见各种细小声音便按钮。打耳内针很痛,鼓膜穿刺简直是受刑。银杏叶、巴曲酶多管齐下,闻逸尘的听力有所回升,耳鸣尚未得到缓解。小声听不清,大声震得耳朵嗡嗡疼。 他素爱写字,无奈右手腕有伤,笔锋不如从前苍劲有力。安漾眼神追随笔尖,看一张张龇牙咧嘴的傻笑脸跃于白纸之上,也跟着强颜欢笑。 不治疗的时候,闻逸尘便翻翻业内建筑杂志打发时间,偶尔点评一两句: “这家设计风格和乐高差不多,拼出一切可能。” “建筑界的哲学家,施工队估计想打人。” 他每蹦一个字,都要停顿几秒适应回音和嗡响。安漾总捧场地咯咯笑,手握着闻逸尘的不肯松,眸底晃满焦虑和担忧。 闻逸尘察言观色,三两笔勾勒出一张苦瓜脸,标题:【女朋友。】 安漾正忙着和马工聊公事,直到图画怼到面前才留意到,秀眉微蹙,【好丑。】 闻逸尘:【不嫌弃你。】 安漾夺过纸笔,饶有兴致地描补几笔。闻逸尘直啧啧:【我有这么丑?】 安漾:【不嫌弃你。】 病房安静,隔壁两床的病人们因重度眩晕,只能平躺闭眼休息。俩人索性传纸条玩,写写画画,倒找到了旧时的乐趣。 初一那年,安漾急功近利参加了高年级奥数班,结果智商惨遭碾压。 阶梯教室占西晒,每到黄昏便热成蒸炉,吊扇吹不散满屋子的汗臭味,更吹不醒身旁打盹的闻逸尘。 这家伙睡相还算可以,至少不会发出恼人的鼾声。可惜实在睡得太香,诱得安漾上下眼皮打架,气得人恨不得拿圆规戳他胳膊肘。 方序南坐在安漾右侧,每听见关键知识点,便将试卷拢成圆筒,绕过安漾拍打闻逸尘脑袋三下。那家伙接到信号,蹭地坐起,秒进入状态。抬眼望几下黑板,嗖嗖写下解题步骤,五分钟不到便推导出正确答案。 安漾不服气,专心听讲四十五分钟,竟比不上他短短几分钟的清醒?她鼓起腮帮子,忿忿地猛扎草稿纸,最后乱涂一气。 闻逸尘:【一年级小朋友,非凑初三的热闹,自取其辱。】 安漾:【我凭本事考上的。】 闻逸尘:【瞎猫撞上死老鼠。】 安漾:【你这是年龄歧视。】 闻逸尘画了双鄙视眼,【刷题库没用,回家多吃点猪脑,补补。】 安漾下笔力度越来越重,闹出不小的动静。没注意老师何时走到二人身后,猝不及防伸出手,抽走了二人的纸条。 奥数老师是位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扫一眼,心里有了数,直接通报二人班主任:俩学生早恋了。 安漾委屈得要哭出来,她?早恋?还跟姓闻的?她宁愿这辈子不婚不育! 闻逸尘更笑到直不起腰,没大没小地勾住班主任肩膀,“老班,你要是冤枉我跟王校花早恋还差不多。安漾?我怎么会喜欢她?!我脑子又没坏!” 方序南作为二人好友,插在中间说了句公道话:“老师,我担保他俩绝对不可能。” 班主任眼珠鼓溜溜转动,的确没找到蛛丝马迹,振臂一挥,“这样,你俩以后分开坐,别天天黏着。” 分就分呗。闻逸尘拍胸脯打包票,避嫌地拽着方序南,落座在安漾身后。待下课铃响,安漾准能收到当天的背影画,或素描或卡通,附上一行字:【为数学题发疯的可怜孩子】。 二人默契十足地回想起这件往事,同步画了那年盛夏的黑板、讲台和嬉笑。 夕阳余晖给十几岁的时光镶了道边,金灿灿的,霸占着人生轴最显眼的位置。 那时候认识的人,绝大多数已在不同分岔路口散落分别。那时候在意的事,现在看来,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呻吟。 浪潮翻涌、洗涤、过滤,值得记挂心头的所剩无几。 安漾撩起眼帘,静悄悄打量闻逸尘的侧脸,望出了神。对方目光落在纸上,笔头忽然一顿,揉揉她耳垂,气声问:“又在瞎脑补什么?” 安漾:【没有。】 “骗人不是好学生。”闻t逸尘放下笔,额头抵住她的,“想说什么?” 这个角度,他压根看不见安漾的唇形,更听不到蚊子哼般的低语。 “设计院这两天有重大人事变动。院长调到隔壁分院,同时拆分现有分院为两个所,分别由马工和另一人担任新所长。按汇报架构,我的顶头上司也会从马工换成别人。” 安漾低着头自说自话,“我从毕业就和马工搭档,其他人我不喜欢,心里也没底。你现在这样,医生也无法保证以后绝不会复发。芙蓉村项目马上要正式施工了,我就想多个人在你身边帮忙,会不会好点?” “马工其实建议我换分所,我不太想。这些年跟他后面学了不少东西,做的多是命题作业。任务终归比不上兴趣,上次听你说修复古村落会是WLD未来的重头戏?而且你们公司天马行空的设计也很带感。我成绩不错,作品集、奖项、该有的证也都有,WLD的考核应该不太难吧?我想试试。”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句句违背了先前的处事原则。也是近些天,她陡然想明白很多事,一个人坚持固然很酷,若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并肩作战,更求之不得。不先迈出闯荡的第一步,又怎能体会柳暗花明又一村的玄妙? 闻逸尘虎口轻抬她下巴,啄一口,满脸困惑:“你在说什么呢?” 咳咳咳,陈老不知何时候在病房门口。安漾蹭地站起,脸蛋羞得通红:“老师,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来看看。”陈老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踱步,“没打扰你俩吧?” 老人家喜上眉梢,佛说「无缘不聚,无债不来」,俩孩子兜兜转转不还是凑一起了? “没打扰。” 闻逸尘则指着耳朵撇撇嘴。言外之意,今天听不见老师训斥了。 陈老意会地点破,“你耳朵好的时候也不怎么听话。” 闻逸尘认唇形技能尚未练出来,没看明白。安漾捂嘴偷笑,拧开一瓶矿泉水,“老师,喝得惯吗?要么我给你灌壶热水。” “喝得惯。”陈老抬臂拦住她,“坐着,咱俩聊会。” 陈老造访主要是为了三件事。 一是安漾挨打。这件事他前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怨二人瞒得严严实实,怪马存远那小子素日屁大点事都打电话汇报,关键时刻嘴倒紧得很。 二是宋宅被烧。他失眠难安,翻出多年前拍的唯一一张照片,正好带来给二人做参考。 三则是设计院人事变动。 安漾几句话带过私事,没敢提闻逸尘打架,腆着脸卖乖:“主要不想让你和师母担心。” “这帮人为非作歹!”陈老沉着脸,“我跟院里打过招呼了,你好好休假,别想别的。逸尘这边也需要人照顾。” “嗯,我知道。” “宋宅这块。”陈老满脸痛惜,“我们都想开点。” “嗯。” “至于院里……” “老师,我想……”安漾话到嘴边,又失了笃定。 老人家看穿地劝诫:“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话音落地,心中的大锤也跟着着陆。 变动、混乱,本就是人生常态。酌情拆毁、认真重建,亦是安漾终其一生都要面临的选择题。 “马工那边,我找时间跟他说。HLT还有很多事……” “小漾。”陈老很久没当面唤她小名,语调饱含期盼,“做决定不要瞻前顾后,HLT并非少了你不行。可是芙蓉村、逸尘,不能没有你。” 安漾皱皱鼻子,挤走冒出的泪花,“老师你放过我吧,我最近泪点低。” 老人家递上一块手帕,“你啊……小孩心性。师母的,留着用。” 闻逸尘饶有兴致地旁观,时而舒展眉宇,时而纳闷不已。聊什么呢?怎么还哭了?他的病也没严重到这个地步啊!他忍不住开了嗓,没控制好音量,吓了旁人一跳。 “耳朵治不好了?别哭,真聋了我就去学哑语。” 安漾拍打他手臂,瞪起圆眼:“胡说八道什么!” 陈老用力敲他脑门,“你师母听到这话,得烧香三天许愿。” 闻逸尘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无奈地摊开手:你俩继续。 安漾刚冒出跳槽的念头,来不及细想后续事宜,此刻收到陈老抛来的定心丸,神思安定不少。陈老多待了会,临走前瞧见桌上的纸条,督促闻逸尘赶紧练字,随即掏出个大红包。 闻逸尘大方接过,掂了掂,真重,嬉皮笑脸跟老师道了别。 安漾忙拒绝:“老师,人来就行了,包什么红包呀。” 陈老打趣:“哟,你倒替他跟我客气上了。” “他脑子缺根筋。”安漾无语这人的厚脸皮,“多大人了,还收红包。” “自家人不说客套话。红包是给你俩的,以后好好过日子。”陈老轻声感慨:“逸尘这小子要强,别看他表现得没事,其实都憋心里了。你先督促他养好耳朵,施展拳脚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嗯。” 安漾一路送陈老上了车,紧接绕道去附近粤菜馆打包了份清汤萝卜牛腩、黑松露滑蛋虾仁和脆皮烧鹅。 闻逸尘嘴刁,连带她对食物的要求也高了不少,才几天功夫整个人胖了一圈。 她郁闷地捏捏腰间赘肉,刚走进病房准备找闻逸尘抱怨体重。稍晃神,小牛已然接过外卖,毫不见外地嚷:“我天!老远就闻见香味了!不过安工,你买的不够啊。总共五个人。” “鬼知道我们今天来啊?”旁人踹他一脚,大咧咧朝安漾笑笑,“安工,你也来看闻工?我们都没敢在群里冒泡,怕耽误你休假。” 小叶懂事地举手,“我再去买点。” “我今天没事,顺路来看看。”安漾迟钝地套上了“安工”人设,笑容不太自然。 闻逸尘枕着手臂看戏,眼瞧她傻乎乎端起碗递到跟前又悻悻地放下,忍俊不禁。知道就知道了,又不是偷情,有什么好怕的? 安漾一个头两个大,慢半拍发现跳槽意味着得没完没了地演人前不熟。 啊!好难! 正文 第82章 我想唱歌给你听 住院一周后,闻逸尘的心态有点崩。 内耳MR平扫显示无任何异常,耳朵结构也没问题,病情却再三反复。他向来作息紊乱,还认床,失眠时便举着手机画图。夜深人静,入耳的声音清晰几分,他信心满满第二天能出院,天亮后又被现实无情捶打。 安漾每天早起奔赴医院,总在踏入病房的瞬间,找到对方熬夜的蛛丝马迹。她强忍着没发作,一是心疼,二是晓得这人肯定会装聋作哑。 而最近两天,闻逸尘话越来越少,闲来无事便翻转陈老带来的宋宅照片,若有所思。 电脑右下角闪现一条会议提醒。 闻逸尘跳转眼神,直接拨入会议,敲字问候:【旁听,不用cue我。】 Teams的即时字幕功能还算好用,字挨个蹦出,基本能组成语义通顺的句子。 闻逸尘聚精会神地看,眉头拧着,常习惯性取消静音想插嘴,待反应过来又改敲键盘。他力度很大,噼里啪啦发送一连串问责: 【那屋子常年无人居住,谁拉的电闸?谁凌晨四点跑去拽灯绳?糊弄小孩的话,警察也信?】 【证据烧没了,就不追究了?那家人私毁建筑,总得接受法律制裁吧?】 【之前有几家态度不冷不热的,盯盯牢,免得他们趁乱惹事。】 【测绘抓紧。】 他愤懑地按下回车键,没打字的时候手也没闲着,无节奏拍打键盘,一下又一下。 隔壁床的病人嫌吵,烦闷地辗转反侧,连啧好几声。闻逸尘当然留意不到。安漾见状,轻打他手背,使了个眼色。 晃神的功夫,字幕句不成句,颠三倒四。 李村长不知何时接过话头,语速飞快,叽里呱啦说起了大段方言。 闻逸尘急得戴上耳机,又一脸挫败地摘下。安漾紧了紧他的手,翻出纸笔,“我来吧。” 李村长最近忙得头晕脑胀,沉着脸。好些村民们对此事颇有微词,看热闹、打探后续处理方案,或暗戳戳了解政府态度。除此之外,他还得配合官方调查。简直乱成一锅粥。 安漾奋笔疾书,在心里悠悠叹了无数口气。 闻逸尘目光垂落在她笔端,快速敲击回应。李村长老眼昏花,连读几行字后轻声责怪:“逸尘啊!你这不是难为我嘛。这么多字密密麻麻,跟蚂蚁一样,晃得我眼花。” “李叔,是这样。”安漾再憋不住,取消静音,通过闻逸尘的头像发声:“事故具体原因尚在调查中,报告一时半会出不来,政府肯定还会派专人走访。宋宅那片区域暂时不能动,但大体施工计划不变,我们下周会如期开展明清老宅建筑群的测绘,如果你听到任何风声,麻烦及时告知。” “诶?小漾,你跟逸尘在一起啊。”李村长纳闷地对着镜头东张西望,“瞧不见人呐,你不是还t在休假嘛。” 安漾硬着头皮,“哦,对,正好碰上了。李叔,我这边不方便开摄像头。” “好些日子没见到逸尘了。忙啥去了?” 闻逸尘觑见提示,清清嗓子,“李叔,忙着应付老板们呢!” “哦哦哦。哎……” 李村长一通输出吐槽完,提前退出了会议。项目组众人如释重负,隔空喊话,“闻工,啥时候能出院?项目没你不行啊。” 闻逸尘给不了准话,苦笑敲字:【很快就能回去上班了,等着。】 小牛缺心眼,对着镜头玩味地摸下巴:“安工又去医院啦?” 安漾如临大敌地挺直了背。闻逸尘笑她傻不愣登,捏捏白鼓鼓的腮帮子,【你也要来一起加班吗?我这消毒水味道特冲,醒脑。】 小牛:“大可不必。” 其他人跟着起哄:“安工和闻工是我们的主心骨,你俩一同休假,害得我们都不敢阖眼。” 闻逸尘面无表情地回,【难得偷懒,让我多歇歇呗。不说了,我得做检查。待会注意查收邮件。】 电脑嘭地合上。 闻逸尘半躺着发呆,一声不吭。安漾勾起他小手指晃晃,慢悠悠地戳破:“心情不好?” “没,困了。” “骗人。” 闻逸尘笑不出来,唇瓣摩挲她手背,“我睡会。” 被子蒙住头,呼吸变得不畅。 自怨自艾的感觉相当糟糕。闻逸尘只觉被人按头进了水池,挣扎到无力,憋呛到几度窒息。耳边传来的声音始终咕噜噜听不真切,而那些微不足道的梦想,一文不值的骄傲和自尊,正如浮出水面的一个个气泡,顷刻间,破裂得无声无息。 他有些心累,叛逆地想摆烂,看看多久会憋死。紧接着,安漾的声音轻飘飘传来,蛊惑他抬头,再吸入几口新鲜空气。 还要在这破地方待多久? 还能坚持到哪一步? 还有没有资格和安漾并肩作战,替她保驾护航? 闻逸尘翻身侧躺,蜷缩成一团。安漾知道他又犯了病,去走廊打了通电话,随后往他掌心塞了张纸条:【许欢说晚上有演出,要不要听?】 闻逸尘从被褥里拉开一条缝,窝在黑暗里和她安静对视。安漾双眼亮晶晶的,眨巴眨巴,无声夸大口型:“我想唱歌给你听。” 有阵子没露面,闻逸尘刚出现,立即引来大家的围观问候。 他指着耳朵耸肩撇嘴,脸上挂满轻松无谓的笑容,借机逃避耳鸣轰轰的关心。安漾站在他身旁,侧目打量,偷偷捞起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人往往最先被对方身上展露的、自我稀缺的东西所吸引。 羡慕他的潇洒恣意,欣赏他的骄傲自信,钦佩他的乐观豁达。再然后,瞧见他的脆弱、难堪和低迷,看穿他的伪装。于是也想当他的避风港。 闻逸尘心领神会地回握,揽她入怀的同时,情不自禁在头顶落下一个吻。 旁人见了吱哇乱叫:“闻哥,嫂子可真漂亮啊!” 另一人想起什么:“嫂子好眼熟,诶?在哪见过?” 许欢胳膊肘拐出容身之地,加入群聊:“你小子,见美女都眼熟。” 那人陷入沉思:“不对,是不是登台合唱过?” “四人游!”许欢一语道破。旁人齐叹“哦~”,平平仄仄,跟唱戏似的。 “姐,你打电话吓了我一跳。”许欢推着闻逸尘到前排VIP专属座位,“还以为你兴师问罪呢。” “我犯得着找你兴师问罪么?”安漾置身闹哄的现场,深受感染,不自觉放下往常端着的架子,“你欺负萧遥了?” “我哪敢啊!”许欢连连摇头,掏出兜里的手机叫苦不迭:“二十四小时开机,从她起床就保持视频通话。时差足足15个小时,等冬令时还会变。真磨人啊!她刚去一周,我已经两鬓霜白。” 安漾从话里品出几分真心,欣慰又感慨,却难免怀疑对方是不是三分钟热度。她没赶上送机,这段时间和萧遥见缝插针地聊,知道人顺利抵达湾区,入住三层小洋楼,和一位越南单亲妈妈做了室友。 照片里是一望无际的蓝天,成团的云朵和荒芜的山野。 萧遥常发来大段语音,总结成一句话便是:好山好水好无聊。 安漾深知和祖国隔山隔海的滋味,转发一堆跨文化交际理论、心理学知识,让她做好迎接文化休克四阶段的准备。 萧遥直呼头疼,时差还没倒过来就得看论文?安漾表示只提供干货,不擅长精神安慰,着实爱莫能助。 台上的试音打断了闲谈。 许欢三两步蹦上台,调整好麦克风,几分钟后,宣布演出正式开始。 今天的演出场地很小,将好容纳20位听众左右。 许欢充当主持人,说了堆矫情的开场白,肉麻到大家高声嘘他少屁话,多唱歌。 他身居舞台中央,指挥台下兄弟找好拍摄角度,唱了首深情款款的情歌。他粤语并不标准,好在腔调够,足以糊弄非粤语区的大家伙,却骗不了萧遥。 萧遥:【我白教他这么久,一个音都发不准啊。】 这个时间,湾区那边才凌晨四点,安漾难以置信地核对一眼发件人:【你怎么起了?】 萧遥:【还没睡。他说你晚上要来演出,我等着看。嘿嘿。】 安漾:【你睡你的,我随便玩玩。】 萧遥发来老干部正襟危坐的表情包,【坐等!透露一下待会唱啥?】 安漾陷入沉思,对啊,唱什么呢? 她一时兴起,只想唱歌给闻逸尘听,在心中敲定了好几首备选,一首比一首离谱。要么唱国际歌?足够振奋人心了吧。 聚光灯灼得面颊发烫,安漾低着头,拨了几下弦练手,总算有了主意。她慢慢靠近话筒,浅谈轻笑:“有点不好意思,今天临时走后门,准备占用大家一首歌的时间。” “上台前我想了很多歌。热场子的,贴合「熬夜到三点半」主题的,抒情款款的。可都比不上接下来想唱的这首。” “歌平平无奇,耳熟能详。如果大家会唱的话,不妨跟我一起。” 前奏响起,闻逸尘颇感意外地微挑眉梢,嘴角紧接勾勒出一抹笑。其他人误以为听错,耐心等待反转,屏气凝神。 “门前大桥下,游过一群鸭。” 第一句响起,紧接第二句、第三句。听众们听到一半,或吹口哨起哄,或夹着嗓子跟唱,个个乐不可支。 闻逸尘手背托腮,断断续续听到曲调,思绪也跟着闪回至那段不谙世事的日子。 他当时刚接触吉他,恨不得每天背着上街,钻进桥洞卖艺,还成天追在安漾身后,鼓动她拜师。 安漾对音乐感兴趣,但对这家伙的技术深表怀疑,次次拒绝得毫不留情。 对方不服气,连弹好几首,不可一世地昂起下颌,放下豪言壮语:就没他弹不了的曲子。 “数鸭子,会弹吗?”安漾早上路过幼儿园时,恰好听见这首歌,不禁脱口而出。 “数什么鸭子?”闻逸尘吹胡子瞪眼,“我一个大好青年,数鸭子?” 安漾随手指向村口戏台,“你如果敢在那演奏数鸭子,我就拜你为师。” 歌并不难,难的是低下高贵头颅,抛下十几岁少年的青春包袱,当众唱首幼稚无比的儿歌。而且安漾说了,不准改调、变奏,得原汁原味。 闻逸尘哪拉得下这张俊脸,负气地扬长而去。三天后,传来一条信息:【晚上七点,人多,不见不散。】 安漾按时抵达,压根没抱希望。本就是故意为难,这家伙哪会照办? 没成想他真在大庭广众之下,唱了首幼稚可爱的数鸭子。 小孩们听得津津有味,满眼冒星星。街坊相邻则跟闻家老人们打趣,说他们大孙子童心未泯。安漾忍着笑意,眼神和台上那位的交汇。对方得意洋洋,下台前意有所指:“明晚七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闻逸尘早忘记当初为何脑抽,非较这个无聊的劲,却记得那日的晚霞、清风、人头攒动里最明艳的笑脸。 时光流转,此刻他混迹人群中,欣赏安漾的表演。 旧时晚风吹进心底,他不错目地盯着台上那位。是啊,没什么好怕的。毕竟歌里的转音变调,只有他才听得懂。 正文 第83章 又不是第一次见,怕什么? 散场后,许欢死乞白赖要拐安漾吃宵夜,求教远距离恋爱心得。闻逸尘听不太清俩人在那叽里咕噜啥,着实见不惯这家伙对安漾拉拉扯扯,找准时机捉住他手臂,轻扬浓眉。 许欢不见外地挽着安漾胳膊,笑呵呵撵人:“哥,要不我帮你叫车?”他故意夸大了唇形,说话时点头哈腰,跟汉奸似的。 闻逸尘不为所动,眼神盯牢对方的右手。 许欢循着视线垂眼,心领神会地松开。 闻逸尘见势牵着安漾往家的方向走,吃什么宵夜?他要回家。 许欢急得直挠头,比划好半天,还张牙舞爪地打起哑语。 闻逸尘看不懂这是什么操作,t拢安漾入怀,轻声道:“送你回家。” “我靠,哥你还能说话!” “废话,我又不是哑巴!” 许欢豁出去了,横插至二人跟前,张开双臂拦住去处。从萧遥坐上飞机那一秒,他心脏便开始扑通乱跳,再找不到正常频率。 隔海跨时区,恋爱难度陡然飙升。视频久了怕她烦,不视频时总猜她在干嘛。半夜睡得正香,翻身想起萧遥正在过白天,索性起床陪熬到天亮。 可这也不是个事啊! 他急需人指点迷津,好不容易撞见安漾,岂肯错过绝佳时机? 安漾瞧这架势,应下邀约,随即打发闻逸尘回医院休息。对方也不知没听见还是装的,眼神乱飘,无动于衷。安漾双手掰正他的脸,慢慢地说:“明早就去看你,快回去。” 闻逸尘无畏电灯泡在场,弓腰鼻尖蹭蹭她的,讨好地笑。刚听歌时他就想好了,今晚不回医院。得回家好好泡个澡,抱着女朋友睡安稳觉,保不齐明天万病尽消! 安漾看破他伎俩,忍笑推开他,“带你一起?” “这还差不多。” 许欢扶额摇头,表示没眼看。那位打碟超酷的闻哥谈恋爱后怎么变了副模样?如此肉麻矫情的撒娇行为,简直跟他家欢欢讨好媳妇时一模一样。 “滚你的,你才是狗。”闻逸尘成功争取到吃宵夜的权利,心情大好,“速战速决,医生嘱咐我十一点半前必须睡觉。”他话头逐渐密了些,哪怕还得忍受烦人的回音和耳鸣。没事,终归会痊愈的。 “没问题。”许欢轻车熟路,领着去了附近一家深夜小食堂。 暖色调装修,悦耳悠扬的八音盒音充当背景乐。 三个人围坐榻榻米,等寿喜锅由凉转沸,咕噜噜冒泡。按秒涮和牛片,再混着生鸡蛋液一口包进嘴。 肉味裹挟蛋香,凉热交替,按摩味蕾的同时也安抚了心情。 时间紧,许欢顾不上吃饭,开门见山。年后他总共考了两次托福,一次55,一次56。他无视对座二人的嘲笑,自我开解:多少年没碰英语那玩意了,能考五十都他算有本事!之后他火急火燎联系中介,敲定了几家可能性大的社区学校,力争秋季入学。 没成想萧遥前两天听说此事,毫无反应,反倒直接提议:要么别来了?没必要浪费钱。而且他在美国肯定待不下去,会无聊死。 萧遥的话如一盆凉水,从头泼到许欢脚。 不去美国?那怎么办? 他当时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萧遥在那端却异常淡定,只问他为什么非得过去。 好笑,当然是为了女朋友。许欢做决定的出发点很简单:跨国恋不靠谱,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去找萧遥汇合。 对方紧接又抛出几个问题:读完语言做什么?申请什么专业?他已经有硕士文凭了,是换专业还是考虑读博? 许欢一问三不知,支支吾吾好半天,只好搬出经典拖延症患者的说辞:到了再看。学得差的话,多学几年英语熬到她毕业也行。 萧遥频频摇头:成年人有各自的生活轨迹,哪能全围着别人转?许欢满脸蒙圈:如果未来几年轨迹都无法重合,这还叫谈恋爱? “漾姐,你跟我说句老实话。”许欢干了杯清酒,“萧遥当初决定去美国,是不是为了她前夫?” “不是。”安漾听清楚症结在哪,“她是为了自己。” 凡事都讲契机。宋决的意见顶多算把钥匙,无意拧开了一扇门而已。 安漾吐露了两句萧遥的游学计划:转学校换专业顺利毕业,徒步露营,体验国家公园的四季变化,争取出一本北加州户外旅游指南。时间允许的话,再去考潜水证和私人飞行员驾照。 许欢明显不信,圈重点质疑:“萧遥好日子过惯了,爱吃喝玩乐购物,娇娇柔柔,哪吃的了户外运动的苦?” 这话既对也不对。 旁人眼中的萧遥,精致小资,典型的城市姑娘,连找的工作都听上去情调满满。写游记?无非是找家咖啡店无病呻吟。 可安漾知道不是。 萧遥选的多是犄角旮旯的小众景点,住宿环境差、网络不通畅,爬山涉水只为了那某斜阳、那片云海。她从不和外人提及背后的辛劳,悄咪咪将坚持和韧劲藏匿在字里行间。 许欢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掏出兜里的充电宝、充电线,“不瞒你们,我现在每天随身带着这些玩意,看见电量低于80%就心慌。我感觉萧遥没我也过得很好。” 闻逸尘吃得正香,头都没抬,“人家没你当然过得好,谈恋爱又不是救命。她没你还能死了?” 安漾手肘拐拐他:人家正难受呢,瞎说什么大实话。 许欢丧气不解,摊手长叹:“她难道从没想过和我的未来?” “未来是共同创造出来的,不是硬拗来的。”闻逸尘不吐不快:“你当初追她的时候,人家已经决定要出国了吧?你吃喝不愁,也不需要奔目标努力,原本过得多滋润。结果现在天天摆出誓死追随的架势。别说萧遥,我看了都害怕。”闻逸尘一口气说了大段话,“社会新闻看过没?男人为爱豁出所有,然后呢?心理扭曲,杀妻埋尸。我建议日子一天天过,恋爱能谈就谈,不能谈就分。” “……” 安漾轻声斥责:“有你这么劝人的么?” 闻逸尘并没听清,语重心长:“兄弟,及时行乐,拥有过就好,想开点。你最近神神叨叨,发的朋友圈都是什么鬼?!堂堂大老爷们,活得潇洒点。” 许欢不服气:“你现在有漾姐了,当然说风凉话。之前有段时间,你天天唱「哀人」和「回留」。诶,到底为哪个美女暗自神伤?敢不敢从实招来?”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欠揍地哼出几句歌词: “她眼睛里的我,远比我想得廉价。” “但连呼吸都在卖力的演出,演不出毫不在乎。” “挥不挥松开的手,会不会覆水能收。” “弄丢了爱,失去了你,I’msosorry.” 许欢边唱边揉搓手臂,“鸡皮疙瘩起一身,敢不敢坦白为谁唱的?” 闻逸尘无所畏惧,头一偏,“为了她。” 安漾无语这人过于坦荡,又忍不住问:“什么时候?” “参加完你订婚宴?” “为什么选这两首?” “完美匹配我心境。” “肉麻。” “我靠!我哥挖墙脚技术一流啊!”许欢吃到大瓜,不禁将烦恼抛诸脑后,“人都订婚了还能挖?” 闻逸尘在桌子下踢他一脚,半真半假地应:“我厉害吧?改天授业解惑。” 许欢见他如此大方,反倒心生狐疑。认真观察安漾好半天,摇头否定,“漾姐不是这样的人。” “架不住我魅力大。” “我早看出来了。漾姐如果真不理你,你也只能背地里偷着哭。” “嘿!” 二人互怼着玩,谁都没当真。 安漾捂嘴偷笑,没再傻乎乎纠正话术里的真真假假。人生需要谨言慎行和循规蹈矩的场合太多,和爱人朋友在一起时,不妨自在点。 回家路上,安漾枕着闻逸尘肩膀发呆,拨弄他手指玩。对方常趁她不备挠挠掌心,安漾怕痒,总下意识握紧。一来二去,俩人都没嫌无聊。 手机闷声震动。 闻逸尘瞥见来电人,故意侧着手机给安漾看,静候几秒再缓慢挪正。这个点……不接也没事?就说睡了。 他仍瞒着住院的事,之前每次爸妈来电话,总嬉皮笑脸地求女朋友接听。安漾呢,依然迈不过心坎,别扭地搪塞。几次之后,闻逸尘便不再难为她。 屏幕变暗又变亮。 闻淮川锲而不舍,闻逸尘终烦闷地接起。 电话那端很空旷,回音、电流滋滋声不断干扰。闻父语速快,方言普通话交替着来。闻逸尘不时拿远话筒,支支吾吾,牛头不对马嘴地应。 闻父吩咐完一堆走亲访友的待办事项,纳闷臭小子今天如此配合。闻逸尘着急挂电话,“爸,先不说了,还在忙。挂了。” 闻父提高了音量:“挂什么挂?你还没跟我说时间啊。周六?周日?姑姑好不容易回国,我们得好好招待。小漾来伐?” 闻逸尘刚要挂断,听见安漾的名字,“什么?” “时间。哪天方便?别天天熬夜,脑子都要熬坏掉了。” “我好得很。按时吃饭,一日三餐。” “臭小子,你逗我呢!” “没喝酒,更不会抽烟。放心哈!” “……” 话筒漏了些音。 安漾实在听不下去,径直夺过手机,“叔叔,我是小漾。” 闻淮川正要发作大骂逆子,听见安漾的声音立马放软语调,“漾啊,臭小子干嘛呢?” “我跟他还在公司加班,这边信号不太好。” “难怪在那胡说八道,肯定没听我说话!” “我待会转达他。” “诶,好。”闻淮川第一次和未来儿媳妇正式搭话,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热情诚t邀:“漾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跟阿姨天天盼着你来家里吃饭。姑姑正好刚回国,有空来聚聚。” 安漾望了闻逸尘一眼,对方完全处于状况外,正乐呵呵欣赏她和老爸通话。 “叔叔,周末不一定有空。等忙完这段时间,我再去看你和阿姨。” “好哦,你们忙。帮我问问臭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有空?” “好。我来问他。” 安漾挂断电话,如释重负地舒口气。闻逸尘得意洋洋,面上难掩笑意,“当我女朋友有什么好羞的?之前不也跟我爸聊得挺好?” “你故意的是不是?”安漾瞪他一眼,关键时刻就犯聋,谁知道真假。 闻逸尘表示无辜,接过手机敲字:【话筒真听不清。我爸说啥了?】 安漾简单复述完,“家宴我就不去了吧。” “不去,我也不去。”闻逸尘最不拿亲戚当回事,姑姑早年间争抢爸爸的顶职名额,后来嫁老外移民,对外总说是为了弟弟牺牲自己。闻逸尘见不惯,“我家这些亲戚,该见的你都见过,没见过的说明不重要。咱不见。” “哦。” 他最近爱上面对面文字交流,默默编辑:【什么时候去家里吃顿饭?】 安漾已读不回,他接着添句:【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安漾望着公婆二字,略有沉吟。闻逸尘眼观鼻鼻观心,【又不是第一次见,怕什么?】 正文 第84章 江湖很小,我们有缘再会 半个月的病假转瞬即逝。 等安漾回到HLT工地,酒店大堂开始封顶,无边水池旁的两堵多肉墙格外吸睛。东泉湖清澈,水面平展无波。湖边展览馆的幕墙拆得丁点不剩,可惜丑陋的檐口还杵在那,着实辣眼睛。 几番探讨下来,三方意见尚未达成统一。 施工方白干了大半个月的工,窝火得很,明面上强调工期紧、任务重,暗地里想蒙混过关。设计院既然有通天的本事,那就出一版整改方案,小幅度改建便好。顶都封了,难不成还拆?做梦呢! 业主方请高人算好开业吉时,担心返工量过大,无法顺利交付。说到底,为了座小展览馆影响项目进展,不合算。 设计院也很为难,这玩意压根没按照图纸做,哪有改进空间?材料质量和色调都不过关,外墙线条更硬得一塌糊涂。 三方僵持不下,讨论转而沦为无聊扯皮,安漾的敲门声倒成了缓和气氛的协调音。 方序南率先抬眸,不动声色打量,语气淡然:“安工来了,好久不见。” 纪工和张总那晚稀里糊涂吃了顿饭,见余总被打成那样,至今心有余悸。二人相互对视,深知这是尊惹不起的大佛,下一秒扯出嘘寒问暖的笑脸,“安工,休息好了?没你在,我们都不习惯。” 马存远粗着脖子,面色通红,看样子气得不轻。他默不作声拉开身旁的座椅,小声嘀咕:“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交给你了。” 安漾扫视一圈,拾起台面上凌乱的设计图,心里有了数。“抱歉迟到了,你们继续。” 纪工明显泄了气,刚还翻旧账指责图纸颜色标注不清,这会连屁都不敢放。马工不肯轻易跳过这趴,提醒道:“老纪说效果图看起来是咖啡色,图纸上写的是深灰,现在外墙主体效果不理想,怪不到施工队头上。” 安漾觉得好笑,这帮人惯会揪着鸡毛蒜皮不放,混淆视听。会议主题明明是该如何整改展览馆,偏将话题带到材料颜色、屋顶、天窗,恨不得细分到地砖和瓦片,挨个甩锅给设计院。若遇上不懂行的业主,多听几次便烦了,搞不好跟着站队,咬定是设计图纸的问题。 然后呢?哦,这帮人无所谓结果,只争当甩锅第一名。 “灰色分冷灰和暖灰。光线照射下会呈现不同观感,所以图纸上只写了深灰色,其他得等样板选定时才能最终确定。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收到材料商的色卡,也没参与过打样流程。”安漾抱着肩膀,简要阐释完,绕回主题:“目前看来展览馆整改空间不大,效果可能达不到业主预期,更无法复现最初版设计。” “双坡屋顶结构需要稍作改动,我们院施工图的夹层表达已经很清楚。另外挑檐风格和主体建筑完全不搭,肯定得拆,这块工程量最大。” “设备用房、空调机组不需要挪位置。路人视角下,没有影响外立面。” 她翻出几张设计图,挨个传发:“这是我找到的类似建筑的参考图。至于其他,可以尝试在现有基础上往这些方向整改,但流畅度得打对折。” 安漾胸有成竹,一通输出。马存远早料到她会有备而来,此刻翘起二郎腿,无事一身轻。最近他忙得头晕脑胀,居然被几句话轻易带偏。就是,争口舌之快有什么意思。 “设计变更需要走审批,相对耗时。”安漾笑着看向方序南,“方总,如果赶时间的话,得麻烦你了。” 方序南匆匆掠视她面庞、脖颈和手臂露出的部位。红肿尽消,淤青依稀可见。他尤记得视频里的一幕幕场景,悄悄深吸口气压住情绪,“好。” 安漾转过面庞,改问起纪工:“我刚从展览馆回来,发现里面有根承重梁拆了,为什么?” “有么?”对方一问三不知,“哪根?” 安漾圈出施工图一块,“得补上,不然项目验收肯定不合格。” “哦。” 安漾大刀阔斧完,马存远接连竖起大拇指,方序南笑着甩出场面话:“我回去找上头汇报,审批应该没问题。烦请设计院多监督整改。” 之后三方又过了遍下季度的施工方案。 原本一小时的会议,拖拉到近两小时才结束。待纪工和张总离开,安漾靠着老板椅,晃晃悠悠,口干到喝了一瓷缸凉茶。 “现泡的茶才香。”方序南递上一杯,“尝尝,隔壁茶园现炒的。” “我尝不出。” 安漾品不来茶,小时候最爱偷喝外婆泡的隔夜茶,冰凉微甜。极渴的时候,若兑点热水,混成将好的温度,一大口灌下去,超级畅快! 方序南无谓地耸肩,趁着马工跟施工队在外面闲扯的功夫,暂时卸下业主身份:“逸尘好点没?” 期间他抽空去医院探望了两次,每次走到门口都不自觉停住脚步,莫名不想打扰二人的互动。 第一次,安漾坐在床边,低头描描画画,神情专注。闻逸尘转动着铅笔,时不时偷瞟她的,不安分地探出手,结果惨遭无情拍打。 第二次,安漾双手紧握闻逸尘的,轻声细语,不知在说什么。她昂着头眸光忽闪,眼缝漏出笑意,视野范围窄到只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影。 似有若无的酸楚涌上心头。 方序南不由得匆匆回顾,在一起那么久,她好像从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紧接又顿感释怀:爱的形态千变万化,从来不该被拿来做比较,更比不出什么。他其实见过安漾的真心,可惜一叶障目,没好好珍惜。 “好多了。”这家伙听力刚恢复得差不多,便火急火燎办出院,当天下午就回了公司报道。 “让他悠着点,这病容易复发。” “怎么说话呢!”安漾本能护短,责怪里带了朋友间的熟稔。 方序南无辜地撇嘴:“实话实说。我可不想人到中年,为了好兄弟去学哑语。” 安漾笑得直抖肩,“那你还惯着他,老胳膊老腿陪着打架?” 方序南有苦难言:“我能怎么办?哪拦得住他?”他无奈地摇头笑,随即指了指安漾的伤处,“你呢?身体都恢复了?刚开会时看你火力挺猛。” 安漾得意地挺直脊背,“当然,身体倍棒。” 方序南目不转睛地看着,从弯起的眉眼中依稀捕捉到她小时候的张扬和飒爽,微微扬唇:“那就好。” “最近怎么样?方奶奶身体还好吧?” “挺好,我爸妈成天陪她转悠。”方序南摊开双手,“不过工作更忙了。你马上撂挑子,我去哪找这么负责任的驻场建筑师?” “你得相信我们院的专业实力。” “信不过别人,都没你敬业。” “少来。” 二人有说有笑,总算回归至最舒服的朋友距离。 安漾没瞒方序南即将跳槽的事。WLD那边求贤若渴,听说安漾有意向加入,求之不得,走完过场立即发了offer。 现下Offer安安静静躺在收件箱,安漾还没来得及签约,等回家再给那家伙一个惊吓吧。 “我们院什么实力?”马存远夹杂一身烟味进屋,剥了个薄荷糖猛嚼,“方总今天没被他们带偏吧?” “哪的话。我当然信得过你们。” “有业主这句话,我放心了。”马存远懒洋洋坐倒,“方总,设计院内部的人事变动,绝对不会影响HLT项目。” 方序南懒得说套话,玩笑道:“再派个安工这么负责任的来。“ “那恐t怕有点难。” “哈哈。”聊够了,方序南起身让出空间,临走前朝安漾晃晃手机,“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马存远目送业主离开,端起安漾面前未动的茶杯,嗅了嗅,“挺香,我能尝尝吗?” “请便。” 马存远小口抿茶,赞不绝口,哪壶不开提哪壶:“最近伙食不错啊,胖了几斤?” “……” 马存远继续扎人耳道:“起码四斤吧?” “我明天就去健身房,周末开始攀岩。”安漾胜负心极强,“反正以后不用两头跑,我有的是时间减肥。” “哟,离开设计院,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也不是。”安漾敛起玩笑嘴脸,“之前做事总瞻前顾后,会考虑很多人的感受,不瞒你说,我连门口保安大哥都考虑到了。” “现在呢?” “自我感受最重要。”安漾第一次主动跑路,不好意思地笑笑:“不会怪我吧?” “我倒怕你怪我。毕竟我先跑的。” “可我没跟着。” “你跟着我干嘛?”马存远忙不迭裹紧外套,“你家那位脾气看上去比方总大多了,千万别让人家误会。我不想挨揍。” “哈哈哈。” 闲谈过后,马存远吐露了点心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非但没立下威严,反倒先丢了个大项目,颇有些焦头烂额。 建筑行业招标主要分技术标和商务标。技术标最直观,技术取胜,靠方案吸引业主。商务标得看各家实力,包括履历、位置、报价等。 马工前段时间负责的项目是商务标,业主明确列出设计经验和人才履历要求,筛选后只有一家设计院符合规定。 安漾觑着他神情,猜出大概,“WLD?” “嚯,真聪明。”马存远食指虚点她,“是,这两年WLD风头正盛,接连抢下好几个热门项目。所以陈老、我都不拦你。人往高处走,院里这些勾心斗角根本不适合你。你呀,安心做设计。但也别想的太简单,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多长点心眼。” “你要不要考虑跳槽?WLD设计风格独特,管理人性化。大家背地里都在说,设计院设分所后患无穷。” “哟,还没入职就替新东家挖人了。”马存远努努嘴:“我不怕。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WLD真挺好。”安漾疯狂夸赞五分钟,略感惋惜:“唯一不好的是没有胶囊房,等我去了得动动内部休息区。” 马存远掏掏耳朵,“打住,耳朵痒,听不清。” 安漾调皮够了,一本正经地道谢:“谢谢你过去几年的教导。” “害,江湖很小,我们有缘再会。” 风儿悠悠的,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的鲜绿。 安漾迎着风走,步履轻快。正值春末夏初,生机盎然,连带生活都焕然一新,真好。 正文 第85章 我俩的路还长着呢 入职WLD的第一个月,工作内容并没有实质性变化。 完成入职培训、了解公司规章制度,重新以正式员工的身份加入芙蓉村项目组。安漾早跟同事们混了脸熟,很快得心应手,唯独不太喜欢工位的位置,和闻逸尘办公室成斜对角,一举一动皆在那家伙眼皮子底下。 怪烦的。 闻逸尘花了好几天消化安漾跳槽这件事。惊吓,更多的是惊喜。 虽说WLD文化包容开放,上头明着鼓励单身青年们内部消化,每年还会在评选内部十大优秀夫妻/情侣。毕竟干建筑的没时间谈恋爱,不如近水楼台先得月,顺便降低员工流动率。 可死脑筋女朋友怎么敢跑旁人眼皮子底下谈恋爱了?不符合她个性啊! 安漾对入选十大情侣没兴趣,只想尽力保留隐私,认真撰写了一份《公司相处指南》,框框列出八条。 闻逸尘眉宇紧皱,抖落着纸,边默读边写批注: 禁止在公司内举止亲昵,动手动脚。—天台没人,算不算公司范围?拍胳膊、肩膀算动手动脚么?递东西给你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手,怎么算? 工作时间,尽量少找我聊天。—为什么?我每天都找同事闲聊啊,劳逸结合。 Teams上只聊公事。—妥,私事微信聊。 1v1会议尽量去小型会议室。—跟来我办公室有什么区别? 聚餐时不要总替我夹菜!(已经发生好几次了。)—习惯了。如果以后不小心夹了,我就给全桌人都夹一次。 开会时不要总看着我笑。—忍不住,尽量憋。 减少同进同出公司的频率。—欲盖弥彰! 不要参考我的打扮,避开穿同色系。—霸道至极! 安漾一式两份,签字、按手印,就算达成了基本共识。闻逸尘见她如此大张旗鼓地避嫌,只觉累得慌。安漾自有一套职场哲学,淡语回怼:你如果肯多配合,就没那么累。 闻逸尘不懂:这种事瞒不住,早晚人尽皆知,难道真指望瞒天过海到WLD倒闭? 安漾再三强调这并非隐瞒,而是尽力维持职场形象。条款既是提醒,也是约束,两个人关系密切,说话、做事难免有失分寸,起码心里得绷根弦。 闻逸尘当然懂她那些弯弯绕的思路,折叠起指南,塞进抽屉。 “你几点回家?”安漾手搭门把手,轻声唠叨:“医生说至少三个月内都得保证健康作息,昨晚几点睡的?一点半?我都听见你上床的动静了。” 闻逸尘戴着金丝边电脑镜,眼角褶出得意,“什么床不床的,注意措辞。安工,这么关心我?越界了哈。” 他最近开会少,大把时间用来画图,眼球酸胀。说话间滴几滴眼药水,抓瞎似地摸找瓶盖,结果不小心将东西全蹭到了地上。 安漾看不下去,走回去捡起盖子放入他掌心。对方趁势抓住,泪眼婆娑,没脸没皮:“回哪个家?”紧接又问:“摸你手了,算不算违反第一条?第二条肯定没违反,现在不是工作时间。” 临近晚十点,办公室空无一人。 安漾放松戒备,顺手抽几张纸巾,胡乱塞他手心。 闻逸尘不在意地擦拭,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哼起了小曲。安漾率先走到门口,刚要提醒他带电源线,一扭头,灯唰地暗了。 城市里的夜空依旧亮堂。 繁星匿在光影下,月光抚上眼皮,落下如梦似幻的光圈。 安漾尚未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眼神本能飘向光源,下一秒便被人堵住了唇。 对方咕隆地问:“还没说清楚呢,回哪个家?” 这些天,闻逸尘声称耳闷头昏,死乞白赖地蹭车,再想方设法地改目的地,趁机留宿。 安漾识破他奸计,趁着换气间隙,推开一寸距离,“今晚不行,我爸回来了。” 这有什么?闻逸尘痴迷于黏腻的口舌声,“叔叔又不会大半夜敲门。” 安漾故意吓唬人,“可他明早会送锅贴和小馄饨啊。” 这段时间,安漾和父母的关系又有了微妙进展。 二老对她嘘寒问暖的频率骤增。老安从前顶多一周露一次面,最近倒好,除非去外地交流学习,工作日早七点雷打不动奉送热腾腾的早餐上门。全是安漾最爱吃的:软蛋饼,甜豆浆,锅贴生煎小笼包,毫不重样。 姜女士更打破高冷人设,隔三岔五便发几条信息,关心她的身体状况、工作进展。 安漾刚开始受宠若惊,百般不自在。二老隐有察觉,借由名著散文,拐弯抹角地解释:他们那代人教育子女的方式多简单粗暴,不懂得关注孩子的内心世界。那会社会资源贫瘠,人满脑子都是为前途奔忙,现在回想起来总觉亏心,想尽量多弥补。 很可惜,弥补这个词听上去无力又苍白。 陪伴本该拆分在漫长岁月里的分分秒秒,渗入饮食起居的方方面面。单凭短期内高密度的轰炸,根本无法疏通堵塞多年的沟通管道。 安漾爸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逐渐找到恰如其分的边界感。他们照旧往群里扔养生帖,再不避讳安漾闲话家常,时常还会当面吵几句。 安漾则学会坦然接受爸妈的关爱,每天翻群消息当乐趣。偶尔分享欲来了,也会多提几嘴近况。 慢慢来吧,日子还长。 “正好让叔叔多买一份。咱家门口的锅贴超绝。”闻逸尘天不怕地不怕,鼻尖掠夺她的空气,舌急不可耐地撬开牙关。他浑身反骨,刚签完条款便反悔,想玩心跳刺激。反正今天周五,同事们早下班了! “是我家。”安漾紧张得汗毛竖起,压低声音:“被人看见了。” “哪有人,鬼还差不多。你不让我回家,我不放你走。” 安漾掐他大腿当警告,闻逸尘抓住她的手,玩闹地寸移,“这么急?” “你!” “真没人。”闻逸尘笑她胆小,掌住后脑勺,缓慢加深每次湿津交换的时长。 吻来得凶,来得猛。 白日刻意保持距离的两个人,此刻全然忘却同事身份,毫无顾忌地回归t情侣间该有的亲密。 领扣不知不觉间松落了两粒,又被及时扣上。 安漾在暗影下寻到澄澈的双眸,“耳鸣还严重吗?” “严重啊。”闻逸尘舌尖勾缠她的,胡说八道:“一到晚上就特别严重,得抱着你睡才不疼。” 前言不搭后语,安漾被逗笑,“快回家。” “我们家?” “我家。” “也行。” 闻逸尘依依不舍地松开,理正她衣领,隐约察觉出不对劲。视线微挪,对上一双噌亮的牛眼,我靠! “你叫什么!”安漾吓了一跳。 闻逸尘又何尝不是吓得瞬间萎掉,气冲冲打开门,“大晚上的,你贴我玻璃窗偷看什么!” 小牛亦惊魂未定,捂住胸口蹦跳,“哥,你吓死我了!我以为闹鬼呢!” “滚!”闻逸尘气得大脑充血,更担心好哥们从此萎靡不振,“人吓人,吓死人!” “可不!我回办公室拿东西,刚见你灯亮着,吧唧又暗了。我趴窗户看好半天,都没见着人!”小牛绘声绘色,伸出胳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闻逸尘不耐烦地撵人,“好了好了,回聊。” 小牛探头探脑,满脸谄笑:“我不回聊,刚听见安工的声音了。闻工,什么情况?” 闻逸尘往外推搡他,“你幻听了,赶紧去医院看看。” “放屁嘞,我耳朵可精了。” 事已至此,安漾不好再躲门后,打开灯,大方地挥手:“小牛,你好。” 小牛当场吃瓜,激动地推开闻逸尘挡事的脸,“安工,嫂子,你好哇!” 安漾脸皮薄,颇有些应付不来。闻逸尘拧眉板脸,挡到她面前,“看够了,嘴巴闭紧点。” “我早就知道你俩不对劲!”小牛捉到把柄,底气倍足。他扑通坐下,翘起二郎腿,历数条条状状:“打闻工进WLD起,跟女同事同处办公室时,从不关门。可每次见安工,恨不得反锁。啧啧……” “上次闻工住院,我回回去,安工都在。虽然但是,再好的同事也不至于这么体贴入微啊!到底是送温暖还是爱呢!” “更别提闻工耳朵刚出事,嘱咐我的第一句竟然是,千万别告诉安工。” 不提倒好,提了闻逸尘气不打一处来,抬腿踢他,“大嘴巴,让你保密来着。” “哥,真心瞒不住啊!” “记好了:男人话多,娶不到媳妇。” “闻工我看你话也不少。” “嫌工作量不饱和是吧?” 小牛火速抱拳求饶:“您大人有大量,宽恕我吧。” 安漾尚未从惊吓中缓过神,脸上满是尬色。小牛闹腾够了,憨笑保证:“道上的规矩我懂,绝对保密。不过你俩公开就公开咯,有什么大不了?” 闻逸尘装聋作哑,揽住安漾的肩膀,捏了捏安抚。小牛抖抖图纸,唉声叹气:“得,无意间撞破老板的秘密,出什么差?搞不好明天就背包走人咯。” 闻逸尘嫌他太戏精,“拿的什么?” “M大楼的图纸。”小牛小心翼翼捋平页脚,按页码顺序塞入文件夹,“为这玩意回来的。安工发话了,得打有准备的仗。回家补习咯!”他不敢再多待,边倒退着走,边做封嘴的手势,差点没撞柱子。 事已至此,安漾无话可说。 先是小叶,现在加上小牛。哎,早知道不浪费时间写《指南》了,花了足足三十分钟!还不如用来准备下周出差的PPT呢。 闻逸尘压根没当回事,心血来潮提议步行回家。安漾惦记新任务,听闻立马调转脚步往车库走,“不行,我还得查资料。” 闻逸尘强势揽过她,下巴搁人肩上。他鼻息声很重,语调却轻飘飘的,“安同学,我希望你慢一点。” “慢慢适应新环境。” “慢慢上手新项目。” “慢慢找到新的兴趣点。” 安漾埋进他肩头,跟随对方鼻息调整呼吸频率,“真有很多活没干完。芙蓉村那边圣旨楼马上开建,我好慌。M大楼是我在这第一个正式负责的项目,我担心……” 闻逸尘浅笑亲吻她额角,“小牛贪玩,但专业技能没得说,做事非常靠谱,会是你的得力助手。下周出差,该使唤使唤。翻新办公楼能有多难?难得过咱们芙蓉村?” “我知道。”安漾前额蹭蹭他胸口,“强迫症犯了,生怕做不好。” “你不会。顶多是99分和100分的区别。别说外行人,连内行人都看不出你偷那一分的懒。” 安漾抬起头,认真求解:“我为什么要偷一分的懒?” 闻逸尘低头吻住她,“多陪陪男朋友?走回家?” “要走半小时…” “这都嫌久?”闻逸尘揪揪她鼻头,“我俩的路还长着呢。” 正文 第86章 我俩不熟吗? M公司算是WLD的老合作伙伴。 欧洲老牌药企,大中华区总部在申城,两年前刚翻新主园区。现下有意全面升级分公司。 刚到羊城的头两天,安漾每天置身于宽敞明亮的会议室,见了一批又一批业主代表:大中华区负责人Mike,项目对接人Cindy,部门助理团,普通员工,连保洁团队都没放过。 也是实地考察后,安漾发现主园区风格和分公司大相径庭,完全无法拿来作参考。主园区面积大,建筑平铺直开,最高建筑楼不过五层。分公司则位于核心商圈,时尚吸睛,足足占了七个楼层。 每层楼归属不同部门,各部门自成一套风格体系:市场和销售人员全国到处飞,临床试验员工辗转于医院、药监局和实验室,工位无需固定。数据分析、药品研发、HR、财务等部门常年扎根公司,工位最起码配备三个显示屏。 助理服务部门同事和老板,位置既不宜离老板办公室太远,又不能脱离其他人视线。而每位老板对办公室的采光、布局都有个性化要求,不少人因信奉风水,对破土动工一事颇有微词。 小牛统计完业主需求,愁眉苦脸:原以为是项轻松活调剂大脑,没成想是份苦差。分公司乌泱泱几百号人,怎么可能想出一劳永逸的方案,确保人人都满意? 安漾倒挺乐观,一语中的:让老板满意就行。Mike是大老板,签字付钱,却顾不上细枝末节,所以关键在于搞定他的助理Cindy。 “得学会抓大放小。”安漾收拾桌上的文件,三言两语点拨,“保洁说躺椅不好擦,按摩椅容易坏,难道我们真往休息区放几排长条板凳?谁有决定权,我们听谁的。” 小牛长“哦”一声,茅塞顿开:“芙蓉村项目,我们尽量照顾家家户户的意见,因为村民们出资,都算业主。可M公司不一样。” “没错。” “害!脑袋僵化,都没想到这茬。” “我也是工作好几年后,才慢慢理顺背后的逻辑。”难得不用加班,安漾眺见天边粉红色彩霞,心情不错,“慢慢来。” “妥嘞,跟着安工闻工后面好好学习。”小牛立马举手保证:“绝不辜负二位的期待和栽培。” 安漾笑笑,依然对那晚心有余悸,回家便补了条禁令:公司范围内(包括天台和地下车库),不分时间,坚决保持同事间该有的社交距离。 安漾走在前头,刚拐进电梯厅便撞上Mike和Cindy。二人正好从办公区出来,Mike觑一眼腕表,嘀咕了句什么。Cindy轻声应着,“定了明晚。” 四人脚步错落,挨个走进电梯。 Mike有意落在最后,绅士地帮忙挡门,随即往里站。安漾本能挪开距离,视线对上厢壁里的Mike,浅勾起唇。 电梯嗖嗖直下,Mike兀自打破沉默:“羊城人爱穿拖鞋,回国一个多月,每次见朋友都要挨骂,怪我成天穿皮鞋装外宾。” 小牛探着身子吹彩虹屁:“Mike总,您衣品一绝。” “咦?”对方偏过头,和助理相视一笑。Cindy柔声解释:“Mike来公司第一天就立了两个规矩,小牛刚凭一句话之力打破。” “啊?” “不称总,不说您。”Mike耸耸肩:“喊总很奇怪,有距离感。您的话,除去地道北方腔,从南方人嘴里说出来,总感觉阴阳怪调。” Cindy笑着补充:“Mike办公桌上贴了二维码。说您、喊总的人自扫十块,当部门礼物资金。” 安漾捧场地点头。小牛担心再说错话,尬笑当回应。 临近下班高峰,电梯每层都停,人越挤越多。 安漾窝进壁箱角落,稍不留神鼻尖便会蹭到Mike后背,颇感烦闷。刚他主动提出加微信,连手机都掏出来了,结果被进电梯的人打扰,只好暂时作罢。 说不上来的,安漾不想加。 她和Mike没有直接对接业务的需求。可人家既然说了,当面拒绝又不合适……安漾捱到出电梯,见Mike没再提,总算舒了口气。t “加什么好友?不准加!”闻逸尘在电话那头听说此事,断言道:“老登肯定没安好心!” 安漾无语他的措辞,“闻工……” 闻逸尘挂断语音,改拨视频,煞有其事地自证并未违反条款。他高举手机环绕四周,“看到没?非工作场合和时间。” 安漾随手将手机立靠台灯,拉窗帘、避开摄像头换睡衣。闻逸尘正居家办公,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窥见细长胳膊和白皙肌肤,心猿意马地叹了口气。 “叹气不好。”安漾抱着电脑,落座桌前,“今天这么早回家?” “叔叔定的新空调下午到。我赶回来收拾屋子。”闻逸尘主要担心安泽茂纠察出卧室里的小玩具和工具,多尴尬啊。 安漾压根没听说这茬,皱皱鼻子:“换空调?你俩现在私下联系挺密切啊。” 闻逸尘挑眉坏笑:“那可不,比亲儿子还亲。”他还没嘱咐完,绕回刚才的话题,“Mike年后刚外派来中国,第一件事便委托助理帮他租两套房,公司附近一套,城郊一套。” “然后呢?”安漾漫不经心地问,整理起近两日的会议重点。她前倾上半身,V领歪斜松垮,半遮半掩饱满的旖旎风光。 闻逸尘目不转睛,神思飘忽。他才不要提醒,当什么正人君子?在女朋友面前当然要做衣冠禽兽。 “说话。”安漾没听见回应,纳闷地侧目。 对方答非所问,“要么明天我去找你吧。” “我大后天就回去了。” “不冲突。我明晚到,后天一早走。” “胡闹。”安漾没当真,烦人说话留半截,叩叩屏幕:“两套房,然后呢?” “这还不明显?跟夫人一套,另一套自由安排。” “你都听谁说的?” “小牛啊。”见她不信,闻逸尘隔空弹脑门:“跟这种人打交道时,多留心眼,知道么?” 安漾正要嘲他捕风捉影,Cindy转发一张名片,【安工,Mike希望你能加他好友,方便日后沟通。】 安漾默读出声,通过助理来添加……相当冠冕堂皇,好像没理由推辞? 闻逸尘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这会也没心思玩笑了,叮嘱着:“加吧,说话注意点。” “知道啦,啰嗦。” “明晚跟业主吃饭?” “嗯。” “在哪吃?” 安漾随口报上地址,“不跟你聊了,我得加班。” “先别挂。”闻逸尘凑到镜头面前,郑重其事:“跟你说件大事。” “什么?” “你已经走光足足半小时了。” “闻、逸、尘!” == 第二天的晚宴定在某家招牌粤菜馆。 Mike居于主位,侃侃而谈。他在新西兰长大,随后移居瑞士。说话时中英文混杂,又带了洋泾浜的粤语腔调,不太好懂。小牛只会说几句蹩脚粤语,勉强能捧哏逗乐。 安漾夹在二人中间,硬着头皮应酬,破天荒觉得和纪工、张总他们打交道要容易得多。 Mike为人亲和,分享欲旺盛,尤爱抛问题。饭局刚过半,他已然点睛了过往人生的高光时刻,同时了解小牛素日去哪夜跑和周末钓鱼地点。还讶异安漾看起来文静,居然会喜欢攀岩和冲浪。 “看不出安工喜欢刺激。”Mike淡然点评,浅酌几口红酒,转动圆盘,“菜都吃得惯吧?” “吃得惯,吃得惯。”小牛端起酒杯陪喝,连声附和。他谨记闻工吩咐,专心当护花使者,维护安漾滴酒不沾的形象。 他其实对Mike观感不错,没架子的大老板,比芙蓉村那些刁民不知道强多少倍。可惜对方三句话不离奋斗史和职场荣升之路,鸡汤含量过高,跟传销课一样,听得人犯困。 安漾没空品鉴美食,大半时间都在斟词酌句,脑细胞死了一大批。她向来不喜和Mike这类人打交道,话术弯绕,每句话都似是而非,暗含玄机。而最别扭的是,对方偏言之凿凿喜欢户外运动的人不甘心现状,不由分说给她贴上了“追求新鲜感”的标签。 吃饱喝足,Mike走过场地问:“二位待会怎么回酒店?” 安漾脱口而出:“走回去。” 与此同时,小牛毫无默契地答:“打车。” Mike笑出声,“从这到酒店,步行顶多十分钟。开车的话,搞不好要堵半小时。” 小牛挠挠头,憨笑:“我去见一位老朋友。” “哦,难怪。” 安漾趁机告别:“谢谢Mike的晚饭,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Mike跟着起身,自然而然地接话:“正好一起吧,我去那附近办点事。” “哦,好。” 羊城的风湿润,吹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Mike一路都在接电话,叽里呱啦说着粤语。安漾听不懂,默默祈祷这通电话越长越好。 “不好意思,失礼了。”Mike锁屏手机,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似有感慨:“回国这么久,脑袋还是发懵,不太习惯。我记得安工之前留过学?刚回国时习惯吗?” “挺好的。”安漾惜字如金,“我只呆了一年。” “网上不都说一年英国硕,一生英伦情?是这么说的吧?” “嗯。但我不太怀念。” “为什么?” 安漾本就是随口作答,不料对方竟刨根究底。Mike捕捉到她神色的细微变化,自说自话:“不怀念也正常。欧洲呆久了也就那么回事,腻。” 安漾走在内侧,每听见衣袖摩擦声,便不着痕迹往内偏一寸。Mike始终和她保持相同步速,不时提醒她注意看路,留心横冲直撞的电瓶车。 短短十分钟路程,聊的多是羊城的气候和美食。可无论是同起同落的脚步,过于熟稔的语气,或是对方轻拍肩膀的举动,都让安漾不太自在。 好不容易抵达酒店门口,安漾连忙开口道别。Mike唤住她,疑惑不解:“Cindy的名片没发送成功?我还没收到安小姐的好友申请。” “咦?已经加了。” 对方听闻快速划拉屏幕,拍拍前额:“怪我,未读消息太多。”他当面点击同意,回了个表情包,随即伸出手:“合作愉快。” 安漾商务性回握,“合作愉快。” 她转身快步走,余光里闪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躲在圆柱后方,笑容明朗,大喇喇张开了双臂。安漾难以置信地走近,呆呆愣愣:“你怎么来了?” 闻逸尘扬唇讨伐,“不抱我一下?不亲一口?怎么?我俩不熟吗?” 安漾回过神,展露笑靥,嗖地钻入他怀抱,深呼吸了好几次。 闻逸尘后仰踉跄两步,亲吻她头顶:“这样不算违反规定吧?” “不算。”安漾抱着人不肯松,越缠越紧,终靠好闻的气味压下了一瞬的恶心。 刚和Mike短暂握手的十几秒,对方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宛如苍蝇爬过,很轻。 正文 第87章 以后还乱说话吗? 电梯上行,速度极快。 掌心相贴,分不清谁的体温更高。汗液滋生,捂出散不尽的潮气。 闻逸尘身穿黑衬衣黑西裤,衣袖挽到手肘处。衬衣裁剪得当,将好显出宽肩窄腰,又因举手投足褶出几分让人想扒开的欲念。 安漾视线绞着对方小手臂,缓慢攀升,脑海自动闪现暗影中肌肉线条的起伏。热潮暗涌,她脸唰地一红,咬住舌尖叫停胡思。排卵期真的太可怕,乱想什么呢! 闻逸尘透过壁箱捕捉到安漾的神色,碍于旁人在场,只偷偷朝她挑了挑眉。 安漾垂落眼睫,慢吞吞走出电梯,在房门合上的刹那被人打横抱起。 她惊呼出声,开始兴师问罪:“不嫌累?明天上班怎么办?” 闻逸尘压人躺倒在床,封住软唇,忙乱地解开遮挡。揉捻、吮吸,见到不能尝的感觉太糟糕,连累他整晚都躁动难安,连冲两次凉水澡都不管用。 舌尖柔软,调教出坚硬。酥麻挠动心房,酝酿着密密麻麻的痒。 闻逸尘俯身而上,咬住娇嫩耳垂,“不想我?” 安漾轻嘤一声,不自觉挺身配合,“明早几点的飞机?” “五点。不耽误上班。”他驾轻就熟地抚触禁地,轻重得当,探入曲径找到答案,“想我了?我查了日子,知道你需要我。” 窗帘半遮半掩。 天花板气氛灯暧昧到位,玻璃窗投映下二人紧紧相拥的身影。一位早不着寸缕,另一位却衣冠楚楚,专心拨弄。 长发凌乱铺开,发丝黏住脖颈,撩拨不开的黏糊和腻歪。 “我还没洗澡。”安漾并紧双腿,揪住他耳朵,“不许。” 闻逸尘额角滚烫,磨蹭着大腿内侧,誓要尝到最甘甜的那汪清泉。 欲拒还迎的扭动添了情趣,闻逸尘故意磨着她,不肯给个痛快。急什么?今夜很长。 嗡嗡嗡。 手机屏幕骤亮,划破了情色。 闻逸尘眼疾手快拦住安漾,唇诱着她,“不管。” “是萧遥。” “更别管。” 震动声锲而t不舍。 安漾越想越不放心,讨好地捧住闻逸尘的脸,亲一下,蹭蹭,舌尖再缠绕几个来回。对方不吃这套,忿忿地揉她,咬牙切齿:“这种玩法,会玩坏的。” 安漾哭笑不得,摸摸它安抚,“那你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 淋浴间的门哗啦啦合上。 安漾穿好衣服,理顺乱发,在视频接通的瞬间敛起唇角,“出什么事了?” 萧遥顶着肿眼泡,憔悴得仿佛三天没睡觉,嘟起嘴呜咽:“小漾,我好想你哦……” 安漾见对方正好好躺床上,安心了些。萧遥只开了盏床头灯,半张脸蒙在被子中,眼眶蓄满泪水。不时蹭蹭枕巾拭泪,好半天没说话。 安漾默默等着,期间朝闻逸尘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没凑上前打招呼,找了处视觉死角,不甘不愿地处理起工作。 “你在哪?”萧遥支撑起身,擤了擤鼻子,没一会儿便擦得鼻尖通红。 “在羊城出差呢。” “你去我家了!”萧遥眸光一闪,又即刻黯淡,“我好想家。” “放暑假回来吧。” “嗯嗯,我待会买机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萧遥抱着大熊,眼神迷离,好半天才慢悠悠启唇,“我跟许欢分手了。”安漾下意识看向闻逸尘,对方耸肩表示并不知情。 萧遥接着说:“其实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安漾眼尖地瞧见新背景墙,“你搬家了?” “嗯。”萧遥苦笑:“这大半个月真是尝尽人间冷暖,悲欢祸福。” 萧遥的前室友兼二房东是位单身母亲。 这人早年间从越南偷渡而来,未婚生育,现独自拉扯一对儿女。她身兼三职,白天在公司当财务,下班去健身房当私人教练,周末还找了间家附近的越南粉店做服务员。 够拼,也颇为艰辛。 萧遥心有不忍,每次去超市都会捎带些零食饮料,送给小朋友们。对方知足感恩,常请萧遥一同用餐当回报。 礼尚往来,二人很快建立了友谊。 独自漂洋过海的日子,其实比萧遥想象中难得多。 她举目无亲,除去上课外几乎接触不到其他人。人总有驱暖性,短暂相处后,竟忘记成年人的生存法则,傻乎乎地跟室友交心。 前几天,她借室友一千刀应急,蠢到毫不避讳地从抽屉翻出一沓钞票。对方当时感激涕零,合掌鞠躬,差点没跪下来感谢。 安漾猜到后续,打断她:“被偷了?” 萧遥咬紧下嘴唇,可怜巴巴,“嗯。” “损失多少?” “一万刀。” 还好,安漾松口气,宽慰她:“破财消灾。” 萧遥义愤填膺:“现代版农夫与蛇!我还没说完。” 被偷事小,对方倒打一耙才最让她痛心。 那人不但矢口否认,还口口声声指责萧遥成天蹭吃蹭喝,拿她当免费司机。 萧遥哪受过这委屈,叉腰跺脚誓要掰扯清楚。对方英语流利,语速极快地回击。萧遥骂不来人,更别提用第二语言吵架,急到索性靠中文激情输出。 对方自觉受辱,电话摇来两个壮汉充场面。萧遥寡不敌众,陡然想起宋决的叮嘱,毫不犹豫拨打了911。 几分钟后,三名警察及时赶到,气势逼人地闯进屋,个个举着枪。对方和同伙们惊慌失措地举起手,高喊没有武器。萧遥强装镇定,有样学样,补充声明:“是我报的警。” 再之后,是萧遥从未经历过的难堪:结结巴巴做笔录,眼神总不受控地飘向警察腰间的手枪,浑身直冒冷汗。她不停揉搓双手,明明是受害者,却越说越没底气。 没有摄像头、目击证人,更无法证明财产被盗。也是,这年头谁身上还带那么多现金? 萧遥无力自证,终在警察护送下,推着三个28寸行李箱逃出了那片是非之地。她不知该去哪,仰头望天到眼皮泛酸,迷糊糊走到附近的小公园,挑了处树荫席地而坐。 天空透蓝,三三两两的人们躺在草坪上,窃窃私语。 周围静谧得不像话,偶有一两只小狗罔顾绳索的束缚,贴到萧遥腿边,友好地摇摇尾巴。 光线太过明媚,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着萧遥的异乡人身份。此时此刻,孤独变得具象且立体:没人倾诉的绝望,爸妈几小时前发来的晚安,以及朋友圈迟迟等不到一个赞或回应。 太平洋另一端,她熟悉的那个世界正在经历黑夜。 萧遥突然被前所未有的无助感所吞噬,仿若坠入冰冷的太平洋底,无论再怎么挣扎都触不到近在咫尺的光明。 阳光逐渐失了温度,风儿也不如正午热烈。 她反复刷新booking,思绪凌乱,暂住一周酒店?找房子来得及么?得赶紧考驾照,再买辆车。破地方!没车简直寸步难行! 几米外,流浪汉推着购物车和行李箱,笃定地走向树下那座小帐篷。呵,连流浪汉都有容身之所,她呢? “萧遥。” 熟悉的音色伴随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遥难以置信地扭头,宋决气喘吁吁,无比自然地说:“公园还挺大。” 萧遥眼都不眨地看着他,张大嘴说不出话。宋决推着她行李箱,催促道:“快走,天黑了不安全。没见到旁边有流浪汉?” 萧遥依然无动于衷,宋决叹口气,拽住她胳膊,领人上了车。见她呆坐着,又帮忙系好安全带。 他径直输入目的地,开车时嘴也没停: “我朋友正好有套空房,你先搬过去。等他度假完回美国,再商量房租。” “以后不要推着箱子到处跑,打辆车,找间旅馆住,都比傻坐在公园强。” “身上还有钱吗?你拿学生签,办不了信用卡,现在用的哪张?” “驾照抓紧时间考了。” 萧遥望向窗外,哽咽着问:“你怎么跑来了?” “看到你朋友圈了。” “我没定位,也没写什么。” “我不蠢。”宋决不容旁人质疑他的智商,三言两语介绍前因后果,“根据你发的照片,用googlelens定位街景。飞机容易晚点,直接开车来的,还好你没走。” 萧遥偷偷拂泪,再没说话。刚愈合不久的心疤,就这么随着宋决的骤然出现,破了道口。与此同时,嫩肉黏连住结痂,渗出血丝,反复提醒她那些心灰意冷的瞬间。 说到这,萧遥心虚地跳过镜头:“安漾,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会。” 安漾懂那种漂泊的无依无靠,当时当下,哪怕是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都能成为救命稻草,更别提宋决。 “其实他压根没说什么。安顿好我,泡了桶方便面应付晚饭,然后分享他朋友的名片,当晚就开车回去了。” 单程七小时,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萧遥过意不去,发消息说请他吃饭。对方毫不犹豫地应下,一周后便开车来湾区,陪她采购家具、安装,再去家门口的中餐厅吃了顿午饭。” “许欢打飞地来看我,撞见我俩从饭店出来。”萧遥耸耸肩,“我真的真的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可他当时疯了一样,要揍宋决。我怕事情闹大,只能挡在宋决前面。” “之后宋决回洛杉矶,我跟许欢大吵了一架。”萧遥无奈地叹气,“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两个人走不长远的。断了也好,他以后不用那么累。” 安漾对此深有体会,顾及闻逸尘在场,没提前尘往事,隐晦地开解:“两个人在一起,不用太执着结局,结婚难道就是最好的吗?相忘于江湖,再见亦是朋友,只要真心实意相处过,我觉得都挺好。” 萧遥破涕为笑:“你有出家的潜质了。” 安漾笑称算不上情感大师,“宋决怎么办?” 萧遥捂住耳朵,“我现在想不了这么高深的问题。” “那就好好睡觉,不去想。” “好,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安漾感慨万千。闻逸尘合上电脑,探身轻咬她唇瓣,“现在该陪我了吧?” “你好像并不意外。” 闻逸尘搂住细腰,趁势挤进座椅,抱人在大腿上坐稳。“他太患得患失,不健康的关系维持不了太久。” 安漾扬起脖颈,迎接他炽热又密麻的吻,“那你还跑来瞎胡闹?” “我这叫送温暖。” “……闭嘴。” 闻逸尘的确没空说话了,刚箭在弦上被迫熄火,差点没憋出毛病。他趁热打铁,挺身贯穿,扶握腰肢上下颠簸,坏心眼地顶了顶:“不暖吗?” 安漾趴他肩膀借力,在一波又一波的挺送中娇吟。闻逸尘想起什么,在她胸前呢喃:“你刚跟萧遥说的话,不是很中听。” “哪句?” “相忘于江湖什么的。”闻逸尘放缓速度,深入浅出,狠狠揪一记香臀,“不用太执着结局?” 安漾吃痛地嘶了声,“及时行乐就很好啊。” 闻逸尘猛顶好几下,震碎她的胡话,这些话听上去太不吉利!t 空气稀薄,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快感而蜷缩。安漾承受不住地求饶,“我不要了。” “以后还乱说话吗?” “我没乱说。” “你还犟。” 月夜摇晃,溢满旖旎缱绻。 安漾清洗完,率先躺倒。手机屏幕堆积了好多条消息,Mike五分钟前发来十几张照片,各式各样的男厕所布局,最后一张则是他的对镜自拍,领口敞开,肌肉若隐若现,【隔断得做高点。】 临近午夜。 安漾已读不回,平躺酝酿睡意。和工地那些大老粗们相处久了,听惯粗言秽语,反倒忘记职场上这类暗戳戳的试探。 对方掌握极好的分寸,知道如何巧妙释放信号,同时不会留下把柄。他进可攻退可守,随时可以全身而退。而安漾呢?得默默忍受,聪明周旋,甚至憋屈到无法将这些举动放上台面,称之为「骚扰」。 一想到未来几个月得跟这种人斗智斗勇,安漾难免心烦意乱。闻逸尘洗漱完,侧躺抱住她,鼻尖蹭蹭香香的颈窝,“好困,睡不着。聊会天吧。” “好啊。” 他自说自话好半天,揉搓着软乎乎耳垂:“下个月我爸过生日,一起吃饭?” 安漾心不在焉地挥开他,背对着嘟囔:“再说吧。” 闻逸尘怀里落了空,再难忽视她的回避。于是动静很大地背过身,呛了口闷气。 正文 第88章 跟我回家吗? 这一夜,安漾睡得混沌,腿明明架在闻逸尘身上,胳膊也圈住了他脖子。睁开眼时,身旁空无一人,仿佛前晚的温存只是幻觉。 她迷迷瞪瞪,透过晨晖扫视空荡荡的房间,摸到手机一瞧:原来都快七点了。 闻工:【上飞机了。】 安漾唇角上扬,【几点走的?我完全不知道。】 晓得对方没法及时回复,她阖上眼皮,打了个回笼盹。陡然想起什么,忙跳到和Mike的对话框。幸好,对方没再发来只字片语。 严格说来,那些照片其实相当规矩。 男厕标识、洗手台、感应水龙头和烘手机。而唯一的自拍照,重点在于对比Mike和公司厕所现有隔断的高度差,亦无可厚非。 信号暗藏在发送时间、对镜的那张笑脸和摩挲手背等细节中,微妙但难以忽视。M大楼就这么毫无预兆地飞进来一只苍蝇,借机在安漾身上歇脚,好烦。 工作数年,如何应对不同程度的骚扰,早成为安漾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可惜绝大多数时候,她都自落下风,连举证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污言秽语可以理解为玩笑,肢体接触能用「友谊」作幌子,而心底滋生的反感和恶心则在外部环境一遍遍洗脑中,转为“内心过于敏感”的证明。 职场女性困境……安漾脑海中冒出这个词,下个月的午餐会,要么谈这个? 闻工:【落地了。】 安漾:【累不累?直接去WLD?】 闻工:【不累。嗯。】 安漾:【我准备收拾出门了,明天见。】 闻逸尘没再回复,安漾调整好心态,准时出现在M大楼办公区。 今天她和小牛主要负责征集公共休息区的意见。 真正有温度的设计得兼顾方方面面,关注点更得落在「人」身上。 茶水间逼仄,每次部门办下午茶或生日会,大家都得排队小半天。健身房通风差,淋浴间水压时高时低,更衣室衣柜门锁损坏严重。休息室本该为员工提供休憩场所,却也传过不少丑闻:男女同事共处一间。母婴室亦是如此,男同事常大咧咧进去,倚靠哺乳沙发打盹。 大半日过去,安漾收集得差不多,借用了间会议室整理材料。她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神情专注,余光里一个身影不请自来。 安漾赫然抬头,面露微笑。Mike踱步到她身旁侧身而坐,礼节性关心了项目情况,忽然朝外挥挥手。 Cindy忙走进会议室,眼神照顾安漾的同时,脱口而出老板的行程安排:“Mike,还有十分钟跟研发部门开会。” “男厕所的反馈发给安工了没?” Cindy预判失误,笑容僵硬一瞬,随即玩笑道:“什么反馈?Mike该不会想派我扫荡男厕所吧?” Mike闷笑两声,虚点Cindy,小声责怪她没及时查消息。Cindy举起手机自证,“Mike,你看真没有。我手机不静音的,再晚都能听见。” “奇怪。”Mike指尖快速划拉屏幕,忽地哈哈大笑。昨晚加班太久,头晕眼花,不小心误发图片给了安漾。 听上去是再正常不过的手滑事件。 实际呢? 安漾不在意真相,抓紧处理完羊城的活,隔日如释重负地搭乘上了回申城的飞机。 未读信息密密麻麻。 安漾挨个清理,纳闷闻逸尘这家伙为何变得沉默寡言。过去三十多个小时,居然只发来几条行程汇报。 而萧遥的十几条语音还没来得及听。 每条长达60秒,连转成文字都格外耗时。安漾径直忽视语气词、颠三倒四的描述,大致提炼出了重点。 宋决朋友的房子位于萧遥学校附近,二层独院小楼,街区安逸,内部装修上乘,可惜空空如也。萧遥当时进门后,环顾四周:这人完全没住过?家里连张床都没有? 宋决淡然解释:朋友有自住房,这套纯投资,美国对外租房无需配备家具。 萧遥一听,当机立断往宜家跑:扔了不心疼。宋决嘴上应着,自作主张找到一家高端家具店,最便宜的床竟要八千刀! 萧遥大手大脚惯了,却没人傻钱多到这地步。宋决轻轻松做起算术题,将单价平均到每月、每周,甚至每天,以数据服人:按睡三年计算,每天顶多花七刀,值! 萧遥就这么稀里糊涂扛了几件昂贵家具回来,半夜睡不着觉时,摸着沉甸厚实的床头柜,总觉得哪不对劲。 而自那次重逢后,宋决便养成了每周往返洛杉矶和湾区的习惯。 他不爱坐飞机,周五提前下班,直接从公司出发,一路向北。路况好的话,午夜正好抵达萧遥家附近酒店。第二天清晨,他准时冒泡,载着萧遥去超市置办未来一周的伙食,陪练车、刷驾照笔试模拟题,捱到周日傍晚再回洛杉矶。 他自始至终没提及丁点过往,保持着将好的距离,说话做事全然出自朋友身份,让人无法直言拒绝。 “漾啊……我好烦……”萧遥拖长语调,“他如果聊过去,我还能干脆利落地砍死他。可现在这种情况,我一旦主动提,真的很自作多情诶。都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跟宋决……前夫前妻频繁相见,招架不住啊!” “他只拿我当朋友?可我们不可能当纯粹的朋友啊。”萧遥加重了咬字:“不、可、能。” 安漾:【要么让他别来?】 萧遥连发三个微笑表情,【他每次都落点东西在我这。】 安漾故意逗乐:【打包寄给他,然后连夜搬家,拉黑,此生不复相见!】 萧遥高声疾呼:“我天,你好绝!我再想想。” 安漾看透她的纠结,适时叫停:【飞行模式了,回聊。】 飞机一起一落,刚好够做完M大楼设计重点的初版PPT。待出机场后,安漾按计划跟小牛拼了辆车,共同往芙蓉村赶。 再过两周,项目即将进入施工阶段。工人们正给几栋濒危建筑圈护栏,搭脚手架。安漾担心他们下手没轻重,破坏屋脊结构,执意要去现场盯梢。 闻逸尘没拦着。经过宋宅一事,他为人谨慎很多,刚还在群里冒泡:【未来两天,我、安工和小牛会待在芙蓉村,有事线上联系。】 小牛自告奋勇当司机,安漾正好闭目养神。闻逸尘这家伙,只知道在群里活蹦乱跳,到现在都没小窗关心她。讨厌! 安漾暗自调整呼吸,咽下这一瞬的不悦,慢半拍意识到对他的不满越来越孩子气。而之前追崇的冷静自持、隐藏情绪,反倒成了她最不欣赏的交往模式。 两个人在一起,吵也好,闹也罢。只有毫无保留地表达,才能在每次拌嘴磨合间找到彼此的频段。得和对方面对面坐着,看着他双眼,才能明白他的软肋和弱点。 那些摩擦生出的火花,会慢慢由点成线,圈出二人的专属领地。 想到这,安漾下定决心:父母那辈的事……得尽快找闻逸尘说说。 车驶入山路。 盘山绕圈间,海拔升了好几百米,安漾微微张开唇缓解耳鸣。小牛极快地拐弯、变道,就差玩漂移了。安漾全程捂着胸口,心脏在停车那刻平稳着落,又在下一秒猛然提起。 老邻居正着急忙慌地唤:“小漾啊!回来得正好!快去看你奶奶!” 来者前言不搭后语,安漾听了个大概,脸色骤变,脚步蹭蹭改往圣旨门迈。 半小时前,一帮外村人围住圣旨门,阻挠施工队的准备工作t,更大放厥词要拆了鬼楼。 李村长听到风声,带人及时赶到。双方僵持不下,动静越闹越大,姜奶奶听闻此事,知晓圣旨门是安漾的心头好,拄着拐杖赶到了现场。 “哎哟!她一个老太婆,能顶啥事?!别磕了摔了。” 几十米开外,圣旨门前难得一见的热闹。 乌泱泱人群中,幸灾乐祸的居多,不少人素日忌惮此处,暗爽有人凛然大义,帮忙解决这桩心头大患。 李村长叉腰冷眼,威慑力十足。又闹事?这样下去还得了,当村长头衔纯摆设?其他人则张开双臂,堵住要塞入口。 老太太立于门正中央,肉身挡住闹事头头的视线。对方见她油盐不进,不敢直接动手,朝旁人使眼色打点:悄悄拐老人家一记。 谁让老太婆没眼力见挡事? 安漾瞧在眼里,心急如焚,又被人眼疾手快地拉住。闻逸尘阴沉着脸,低声斥道:“你往前冲什么?!” “奶奶在呢!” “我来处理。” “不准打架!” 汪大勇气喘吁吁:“谁敢打架?都他妈什么破事!”他怒吼一嗓子,瞬间震场:“闹什么!哪个村的?吃饱了撑的是吧?!” 头头无辜地直瘪嘴,讥讽嘲笑:“我们哪闹了?晒太阳咯,这里不能晒太阳?” 汪大勇恶狠狠点了点人警告。闻逸尘护送老人家到安漾身边,冷冰冰扔下几个字,并没看她,“快带奶奶回家。” 老人家晓得孙女的心在这,生怕碍事,唉声叹气地先行离开。哎…难哦!真难! 烈日下的对峙无声无息。 没人敢轻举妄动,又无人肯善罢甘休。此时此刻,一声嘲讽,一个轻蔑的眼神,一句玩笑,都能成为助燃剂。 大家默不作声地等,等军心有不稳之势,等维护圣旨门的人越来越多,等汪叔调动更多警力做支援。 人越聚越多,配合蝉鸣,吵得人脑袋嗡嗡疼。 今天的事不过是开始,安漾完全能预见未来的困难险阻,目光焦躁地跳脱,终定焦在闻逸尘身上。 对方头顶烈阳,面颊晒得通红,毫不讲究地揪起衣襟擦汗。他始终攥紧拳头,冷眼扫视那帮闹事者。偶尔下意识看向安漾,再快速挪开。 不知过了多久。 一人高呼:“天黑咯!回家吃饭!” 刹那间,众人作鸟兽散。 汪叔他们不敢掉以轻心,继续留守维稳,打发其他人赶紧回去歇着。 闻逸尘一步三回头,暂时安心了些,紧接焦虑起接下来的麻烦。真有意思,乐天派的他竟也受安漾影响,满脑子纷飞紧急情况和预案。 他路过安漾时脚步没停,更忍着没侧目。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怎么不长记性?冲冲冲,受伤怎么办? 火热鼻息很快燎燃了其他怨怒。 这两天他刻意减少联系,好奇对方会不会多关心几句。他自问不算敏感,可依然能察觉安漾对见父母的抵触。为什么? 安漾那晚和萧遥的对话就这么扎进心窝,结合她始终回避见家长的举动,清晰导向一个结论:安漾不想和他长远,及时行乐罢了。 呛在胸口的闷气愈发膨胀,大有喷出之势。 安漾实在跟不上,拽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闻逸尘目视前方,冷着语调,“饿了,回家吃饭。” “奶奶正好烧了你爱吃的黄鱼年糕。” 闻逸尘慢悠悠转过面庞,怼着她视线,“我爸妈回村子了。” 安漾眨巴眨巴眼,不自觉降低音量:“哦。” 闻逸尘不意外她的反应,鼻腔嗤笑,“跟我回家吗?” 安漾语调明显不自然,“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呵,怕成这样。 “骗你的。”闻逸尘长舒口气,“安漾,我们两家认识这么久,你跟我爸妈吃过无数次饭。我真不懂你为什么总躲着不见他们?” “怕?” “不至于吧?有别的隐情?”闻逸尘没等回答,“还是你从来没准备跟我发展成见家长的关系?压根没有和我走到底的决心?” 闻逸尘罔顾震个没完的手机,接连抛下几个反问,说完调头就走。 正文 第89章 这些话,我一句都不想再听 之后两天,李村长找镇政府通报了情况。汪大勇负责带手下盯梢,以防那帮人卷土重来。安漾和小牛按原计划督促施工队,力争按时完成准备工作。 闻逸尘忙得不见踪影,只在群里汇报行踪:圣旨门出事那晚接到了临时任务,得出趟急差。他交代完一通,@小牛,【遇事不要冲动,务必保障每个人的安全。】 小牛倒算机灵,【闻工放宽心,有我在(握拳)】 安漾知道这家伙正闹脾气,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说旁的事让他分心。更别提兹事体大,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只好先发条简短解释:【很多事并非你想的那样。等你出差回来,我们当面聊。】 然而落在对方眼中,无论是那日转身后无人追上的落寞、每天例行公事的问候,还是女朋友冷静淡漠的态度,无一不在佐证他的推断。 二人做事出发点不尽相同,碍于或这或那的原因没空及时扭转局面。 等再碰面已经是一周后的事了。 安漾走出电梯,恰好撞见闻逸尘进来。视线交汇,两个人皆脚步凝滞。眼睛率先细数阔别数日的变化,心脏砰砰几下奏乐,唇角申请上扬,耳朵热心盯梢:别表现得太明显,周围好多同事在场。 紧接着,冷战的委屈盖过了喜悦。 安漾迅速垂落眼睫,负气地不发一言,径直走向办公区。 闻逸尘改签机票提前回申城,下飞机后直接赶来WLD,正琢磨该如何破冰。可见到安漾又生气:每次都是他先低头,结果换来什么了? 呵,换来她口中信誓旦旦的「及时行乐」。 他魔怔地开始纠结这个词,毫无当初劝服许欢的洒脱。 自和好那天,闻逸尘自觉载着安漾驰骋在一条私人公路上。道路蜿蜒漫长,途径春夏秋冬,横跨东西南北。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沙漠、绵延不绝的山脉,而前方若隐若现的,是银河和繁花。 他没设目的地,走哪算哪,嫌闷了就拉安漾下车。比谁捡到的木棍又直又长、谁打的水漂更加完美,谁能划着独木舟,最快触摸到对岸的星光。 安漾倒好,怀揣车票,随时准备撤离。 闻逸尘猛嚼口香糖压下烦闷心绪,指腹来回划拉对话框,随即利落地锁屏。他平生第二次跟安漾动了怒,介意她的不坚定、计较她的无所谓,更恼怒她刚才出电梯时,压根没正眼看他。 等再回到办公区,安漾工位空空如也。闻逸尘手端八杯咖啡,挨个分发,低声询问小叶:“你安姐呢?” “被头头抓着开会去了。” “哦。”闻逸尘将一杯橙意美式放到安漾桌上,觑一眼时间,“待会敲她开会,她今天主讲。” “嗯嗯。” 前有宋宅,后有圣旨门。 大家笑容苦涩,连调侃都平添几分悲剧调调。从去年十月到现在,挫折不断,难度不亚于西天取经。不少人摇头感叹:是不是非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见识世间所有险恶,才能修得圆满? 闻逸尘亦心事重重,罕见没开玩笑活跃气氛。安漾见状忙推进会议,汇报村委会的后续安排,并提出几个可行性方案。闻逸尘聚精会神地听,不时补充说明。二人搭档默契,却都不约而同避开了目光。 小牛受不了满屋子的丧气,换了轻松语调:“这次因为圣旨门在村里住了几天。哇塞,真挺舒服。从前拿村子当普通项目,结果真对芙蓉村有了感情。而且啊,安工奶奶烧饭巨巨好吃。累了一天,晚上坐院子里喝点小酒,美极了。” 闻逸尘眉宇微皱,斜眼瞟他,没说话。 其他同事玩笑道:“你小子,让你好好干活,结果跑安工奶奶家蹭饭,真好意思!” 小牛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姜奶奶可喜欢我了。知道我爱吃卤菜,专门卤了一大锅牛肉。贼香。” “哟,咱奶奶是不是看上小牛了?”大家哄笑,烦了好几天,正愁没话题放松呢!“安工,你可千万别被这小子忽悠了。徒有皮囊,不靠谱。” 小牛下意识瞥向闻逸尘,插科打诨:“鬼扯啥,离谱了啊。” 一人不依不饶,掰起手指头:“我好歹也跑了芙蓉村四趟,咋没这待遇?闻工,你尝过安工奶奶的手艺没?” 闻逸尘盯着屏幕,硬挤出一个字,“没。” 安漾急忙叫停不着边际的玩笑,“下次请大家一起尝尝。” “好耶!” 会议结束,闻逸尘第一时间喊住小牛,“留下,有事问你。” “啥事?” 闻逸尘专注敲击键盘,噼里啪啦闹出不小的动静。小牛眼观鼻鼻观心,背脊发寒,举手发誓:“闻工,你得信我。” 闻逸尘抬起头,看他好几秒,没头没脑地说:“出差顺利吗?” “啊?去羊城那次?” “废话。” “顺利啊。t业主非常配合,项目难度比芙蓉村小多了。” 闻逸尘漫不经心地问:“业主负责人是谁?” “Cindy。” “她老板呢?” “Mike?人很好,没架子。那天请我和安工吃了顿豪华晚餐,还送她回酒店。” “哪天?” 小牛哪记得,翻相册好半天,找到和朋友的合影,报上日期。 闻逸尘眉拧得更深,视线幽幽锁定斜对角线,“没事了。” “闻工,你得信我。”小牛猛拍胸脯,“我绝不会挖你墙角。” 闻逸尘挪回眼神,不耐烦地踢踢他凳腿。说得像真能挖走一样,搞笑。 小牛颠着脚跟往外走,没心没肺地叫唤:“哟,说曹操曹操到。Mike来跟老大们开会,不晓得会不会美言我和安工几句。” 闻逸尘没搭理,在心中暗骂:死老登已经在安漾身边站足五分钟,笑容猥琐,眼神耐人寻味。一看就没安好心! “安工,我们又见面了。”Mike前倾身子,探出手。安漾虚虚回握,“Mike,会开得顺利么?” “不愧是WLD,完美猜中业主需求。” 安漾坦然接受夸赞,“项目计划表已经发给Cindy了,静候回馈。” “好。”Mike了解完进展,并没离开的意思,“安工有空么?喝杯咖啡?” 笼络业主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安漾无法拒绝,转向往茶水间走。Mike叫住她,提议去楼下咖啡厅坐坐。 正值午休时间。 三两客人聚在门前,品着咖啡聊闲天。 安漾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人来人往,光线亮堂。 Mike向来健谈,点评申城街头的潮人穿搭,夸赞手冲咖啡的香醇。安漾捧场地应和,多听少说,默默倒计时。 “安工周末都做什么?攀岩?” “加班。” “哈哈,希望我的项目不会占用你太多休息时间。” “应该不会。” “申城文化这块做得不错,有很多艺术文化展。” “是的。” “对了,这周末不知道安工……” “哟呵,躲这偷懒呢!”闻逸尘冷不丁冒出来,也端了杯咖啡。他走路大摇大摆,没留神洒了点,溅脏了白T恤。 安漾无比自然地递上纸巾,“擦擦。” 闻逸尘没接,眼神招呼Mike,“这位是?” “M公司的Mike。” “哦!Mike,你好。”闻逸尘自报家门,得体地插入对话:“久仰大名。我跟安工正合作一个古村落修复项目。” “听说了。动静不小,期待成果。” 两个人商务性走过场了几句。估摸时候差不多,闻逸尘礼貌作别,点点腕表表面,头一歪,“安工,上楼开会?” “嗯,好。” 闻逸尘走在前头,步履稍快。待成功脱离Mike视野,安漾紧跟其上,小声嘀咕,“还好你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闻逸尘置若罔闻,气不打一处来。他再不及时出现,那老登就要约安漾过周末了!小牛也不靠谱,委托他帮忙照顾,照样给人可乘之机。 “闻逸尘。” 对方脚步不停,安漾提高音量又唤了声,噌噌绕到他面前,“闹够了吗?” 闻逸尘矢口否认,面带讥笑,“我没闹啊,我哪闹了?” “那你一直甩脸给谁看呢?” 闻逸尘立马扯出明朗的笑脸,“我哪甩脸了?” “你现在就在甩脸。”安漾讨厌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转眼也气鼓鼓的,“我给你发信息说过当面聊。” 他倒好,表面答应,字里行间满是疏离。要不是实在走不开,安漾真恨不得打飞的去拧这家伙耳朵! 闻逸尘抱着肩膀,“见到了,聊吧。” “大街上怎么聊?” “行,那不聊。反正你说了算。” 安漾歪斜脑袋,揪起眉:“有话不能好好说?” 闻逸尘无语她倒打一耙,瞬间敛了笑意,“你跟我好好说了吗?”他晃晃手机,“我每天都在等你电话,等你正面回答我那天的问题,等你说是我多想了……” 安漾疾声打断:“你的确多想了。” “真的?”闻逸尘嗤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躲着不见他们?”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安漾,将所有小表情尽收眼底,十秒、二十秒,半分钟后,“你根本答不出,对不对?” 他微微躬下腰,视线和安漾的堪堪齐平,看透她眸底的纠葛,“因为我猜对了,是不是?” 行人纷纷侧目,安漾无法当众甩一条爆炸性新闻。 闻逸尘直起腰环顾四周,拍了拍胸口,“你知道我听见‘当面聊’三个字,是什么感觉吗?”他牵起安漾的手,放置于胸前,“感受到了没?心脏突突的。” 他深吸口气,“那天收到你信息,我失眠了一夜。我在想你又要大张旗鼓聊什么?聊我们不合适?聊更适合做朋友?还是聊不必争长久,只在乎朝夕?” 他压低声音,吐字清晰,“对不起。这些话,我一句都不想再听。” 安漾百口莫辩,“这件事非常复杂,下班回家说。” “如果真是这些屁话,那最好别说了。我还有事,下午不在公司。”闻逸尘甩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离开。 时针跳转,云团卷翘了暮色。 安漾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临睡前见他头像仍在市郊,【几点到家?】 闻逸尘秒回:【还在应酬。晚上不一定赶得回来,记得锁门。】 被褥早混满二人的气息。 安漾辗转反侧,频繁刷手机,在半梦半醒间反复整理表述和前因后果。某一刻,摄像头提醒门口坐了个人。安漾吓得出了身冷汗,定睛一瞧,蹬蹬跳下床。 门一开。 对方失去倚靠,赫然惊醒。 “为什么不按门铃?”安漾扫见他红透的耳根,“喝酒了?” 闻逸尘眯眼瞅她好半天,手脚打滑地起身,口齿不清:“我喝多了……” 安漾弯腰拉住他胳膊,“一身酒气,快洗澡睡觉。” 闻逸尘站不稳,干脆赖在她身上,声声讨伐:“你故意反锁门……不让我回家。” 安漾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拖着人进屋,“你让我锁门的。” 闻逸尘侧过身,圈抱住她咕隆:“我让你锁你就锁?这时候又这么听话…” “……我一个人在家害怕。” 闻逸尘抵人靠着门板,唇瓣贴住她的磨蹭:“安漾,我真的好生气,可是也好想你。” 正文 第90章 我信你 吻来得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既有小别胜新婚的热烈,更含耿耿于怀的怨怼。 闻逸尘借着三分酒劲耍无赖,尽数吞咽安漾喉咙眼断断续续冒出的话语。他浑身滚烫,口腔斥满浓郁的酒味,再靠对方湿津稀释。勾回缠绕间,怒意难消,又难挡炽烈直白的欲念。 安漾身穿单薄睡裙,不算妖娆妩媚。宽硕版型遮掩了凹凸有致的身材,也纵容了衣料下的放肆蹂躏。 顷刻间,闻逸尘分不清什么最滑,是冰丝还是娇嫩肌肤。只晓得手心拿捏着最柔软的地方,担心揉坏,又在收紧自如间滋生了顽劣的破坏欲。 想极致占有,想狠心啃咬,想吮吸出道道再难磨灭的专属印记。希冀红痕能渗透心尖,纵横交错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安漾的心脏和他的彻底绑在一起。 安漾整个人悬空,腿圈着他腰间借力,每当有滑落之势便被人稳当当托起。重心偏移,心跟着七上八下,人只得求生般抓住仅有的支撑点,越缠越紧。 “要跟我说什么?”闻逸尘还惦记着这茬,说话间隔着衣料猛顶她一记。 门板震动,发出细碎的颤音。 舌尖渡了酒,安漾竟也感到微醺,“唔……去床上吧。” “想要?”闻逸尘咬住她脖颈嫩肉,坏心眼地答:“不给。” 这大半日,他想了很多。 从有记忆开始,沿着时间轴捋出一条自然又曲折的感情线。无论是童年时期的拌嘴吵闹,青春期的懵懂悸动,还是那年在澄心居的缘起缘灭,日益相伴间,他和安漾早将自身影子投射到了对方的世界。 哪怕之后决裂,彼此的影子仍死死钉在那,挥不散、抹不净。任时光再猛烈冲刷,丝毫不见模糊。 时至今日,他依然想不通很多事,却无意再计较过去种种,只向往未来会是何种光景? 不结婚就不结婚吧。他想要的,无非是角角落落都占满二人身影。可安漾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总对他有所保留,不肯完全交付身心? 他越想越生气,打着圈的舔舐变成撕咬,再气急些便狠拧她心尖尖,或猛拍几下臀。 安漾扭动腰肢,再难挣脱滚热掌心。痛感和痒意交加,遍布全身,誓要打通所有穴位,让每个毛孔都沾染上他的气息。 刺啦。 丝线崩裂,蕾丝绽开一条不规整的小路。手指趁势推入,轻抽浅拨,蒸腾出温温黏黏的水花。 “到底想跟我聊什么?”闻逸尘前额抵住她的,咻咻喘着粗气,得心应手地调整节奏,“说、话。” 安t漾哪还说得了话,不由得夹紧双腿,“你到底要干嘛呀?” “及时行乐。” 酒精助燃了难以宣泄的那团火,同时熏热了眼眶。他说完这四个字又无比后悔,头埋进颈窝深呼吸,“我认真问你,想跟我长久吗?” 安漾喉咙应允,伸出手要拥抱他。闻逸尘疑信参半地躲闪,报复性绞缠唇舌,再啄吻没出息的泪痕。 情欲由愤懑包裹,贯入时添了蛮劲。每一下都深入深出,直捣心底。 夜已深,丁点窸窣都会被放大。 安漾紧咬下嘴唇,不敢发出声音,生怕当了邻居的吐槽对象。闻逸尘妥妥占据上风,钉着身前人无处可逃,愈发横冲直撞,步步到顶。他暂时说不出好听的情话,便身体力行地和她严丝合缝,难分难舍。 人影交叠晃颤,墙上的画框不知何时歪斜几度。 安漾瑟缩着肩膀,手臂渐渐使不上力。闻逸尘从身后包裹住她,看不清神情,单纯仰仗空气里的粘稠度来调整急缓。 “还不说?那我先说。”他猝不及防地顶一记,“那天为什么傻不拉几往前冲?” 安漾语滞数秒:“担心奶奶。” “任何情况下先保障自己的安全。以后类似事件会有很多,你难道次次都冲锋陷阵?之前的教训全忘了?” 闻逸尘说话时并未动作,语气是往日在公司才有的疏离。安漾搞不懂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讨论公事,娇喘着:“知道了。” 他惩戒性猛顶两下,继续算账:“那天你都没追我。” 安漾身不由己,老实又委屈地答:“我看你一直在接电话,后来又赶着出差,不想你分心。” “分什么心?”闻逸尘没听懂,倒也顾不上深究,紧接又顶了下,“M项目遇见麻烦了?”他问得隐晦,实在不愿提旁人的名字,多膈应。 安漾轻嘤出声,“嗯。” “麻烦大么?” “我能解决。” 闻逸尘逐渐找到轻重缓急的奥妙,“别硬扛。” “我不会。”安漾转头接住他的吻,“你也得相信我的能力。” “好。” “你身上好烫。”安漾贴贴他面颊,“喝了多少?难受吗?” 闻逸尘俯到她耳畔,“你身体里更烫。” “我累了。” “受着。” 话虽这么说,闻逸尘抱人从客厅到主卧,亲吻、颤抖、温存,再和安漾在淋浴头下接了个闷到无法呼吸的吻。 折腾大半晚,两个人困得不行,却因身体极度亢奋难以入眠。 闻逸尘侧抱着她,手无意识把玩蓬软地,想到哪问哪。安漾睁不开眼,有问必答:圣旨门的烦心事,M大楼…… “在床上不准提别的男人。”闻逸尘及时吞下她的话,“晦气。” “是你问的。不过之后还要出差三四次,有点烦。” “我尽量抽空陪你。” “不要。”她嘴上拒绝,身体诚实地往人怀里拱了拱,“我能处理好。” “我让小牛多留心。” “你刚说不提别的男人。” “哦,对。”闻逸尘翻身压她在身下,“为什么奶奶给他做卤牛肉?不给我做?” “你不爱吃卤牛肉。” “我现在爱了。” “哦。” 闻逸尘笑她呆傻,俯身亲吻翘美鼻尖,唇游离向下,身体又开始蠢蠢欲动。安漾清醒大半,尝试推开他,“我还有最重要的事没说。” 他埋首在她胸前,“说吧。” “你先起来。” “就这么说。” 哎……从哪说起呢? 安漾烦闷地揉乱他黑发,终放弃兜圈子,“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怀疑一件事。” 闻逸尘流连于香肤,迟迟没等到下文,咕隆着:“什么事?” “我妈和你爸好像有问题……” 闻逸尘骤然愣住,难以置信地掀起眼皮,一时哑口。安漾心事重重地接过视线,神情不带半点戏谑,拍拍后背,“你先起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气氛冷却,刚还溢满胸腔的热烈和温情,转而变成一波又一波忐忑。 闻逸尘缓慢支撑起身,将安漾全然笼罩在身下,无声打量着。这句话威力太大,不亚于地球明天会爆炸。他眼神恍惚,眉宇紧皱,拽住她的手引到最关键部位,“真不能这么玩,会坏的。” “是你刚才坚持要问。” “……” 闻逸尘酒劲还没过,大脑被迫卡顿地处理起信息,每分析一个字节便重敲他脑门:疯了吗?他忽然泄了力,身体软趴趴叠在安漾身上,耳朵紧贴她心房。 太复杂了,真听不懂。 砰,砰,砰。 安漾的话就这么混着心跳声,鼓噪入耳道,搅起头颅内前所未有的急风骤雨。 闻逸尘第一反应:怎么可能? 两家来往的确密切,闻淮川和安泽茂自不必多说,多年战友情谊。加上老闻自小在芙蓉村长大,跟姜女士关系好也很正常。 闻逸尘小时候还傻乎乎问过他爸:为什么没娶姜阿姨?老闻当时差点被鱼刺卡死,脸涨得通红,连扒拉几大口米饭压惊。 闻逸尘遗憾地直撇嘴:娶了多好,那样安漾就能当他名正言顺的妹妹啦!万万没想到,童言并非无忌,而会在多年后拐着弯砸到他蒙圈。 他反复深呼吸醒脑,慢吞吞顺着安漾的描述,指向性调出诸多线索。 闻淮川不信佛,书房常年供奉了尊菩萨。他每逢初一十五必吃素,赶巧的话,还会不辞辛苦,起早开车去天台寺吃斋。 书桌抽屉常年上锁,闻逸尘偷瞄过几次,一沓厚厚的信件。闻淮川倒没藏着掖着,声称是年轻时和一位笔友的通信。闻逸尘嫌写信老土,更没兴趣看老一辈人在纸上无病呻吟。 可单凭这些…闻逸尘实在串不起来。 安漾毫无保留地吐露秘密,跟上次和咨询师倾诉的感觉不同,此刻她承受着闻逸尘的重量,纷飞凌乱多年的心绪总算找到了锚点。 很平静,很安宁。 “那天在天台寺,我看见他俩从后门出来。你记得吗?山脚那间民宿直通后门,我俩住过……” 闻逸尘连忙捂住她的嘴,耳鸣声嗡嗡,“你让我缓缓……” “你信吗?” “我信你。”闻逸尘脱口而出,当机立断地摸到手机,“我来问他。” “疯啦!才五点。” “也是。”闻逸尘跳下床,麻利换好衣服,“我回家一趟。” “闻逸尘!”安漾唤住他,眼神恳求。事到如今,她说不清到底还在不在意所谓真相,思绪仍在拉扯:一方面想彻底铲除心结,又担心高估了承受能力。 闻逸尘顿在门口,沉默半晌,声音幽幽的:“安漾,很多事要问明白、说清楚。不然永远会压得你喘不过气。别怕,有我在。” 时隔多年,他总算了解安漾的心路历程,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心疼。她是不是傻?居然独自闷在心里这么多年?问啊!掀桌子、砸屋顶,打破砂锅问到底啊!替别人死死守着那层遮羞布干嘛?! 此时此刻,他压根不在乎父母辈的狗血恩怨,只想帮忙卸下这个沉重的包袱。他要安漾以后都开开心心的,轻装上阵。顶多换个城市生活,有什么大不了的? 闻逸尘下楼后一路小跑,卡点拦截出门晨跑的闻淮川。对方吓了一跳,“你这是刚起还是没睡?” 闻逸尘叉着腰,气喘吁吁,“问你件事。” “急么?我约了人跑圈。” 闻逸尘不由分说拽着老爸坐到石凳上。闻淮川侧目而窥,三分钟后耐性耗尽,“有屁快放。” 闻逸尘攥紧拳头又松开,接连否决了好几版文案。这一瞬他有些共情安漾,貌似还是烂在肺腑更容易。不然怎么问?难道问他爸有没有出轨他女朋友的妈吗? 他清嗓子、咽口水、硬生生在衣摆抠出一个小洞,最后决定采用诈唬版:“我听姜奶奶说,你跟姜阿姨以前谈过恋爱?” 闻淮川微微眯起眼,撇开目光,苦笑道:“害!老太太三令五申让我们好好瞒着,千万别让晚辈掺和进来。没想到她老人家倒先开了口。陈年往事,不提也罢。” 闻逸尘没料到闻淮川如此坦荡,卡了壳。 闻淮川陷入回忆,怔怔思索好半天,索性和儿子摊牌:“这些年我始终放不下这件事。当年算负了人,她脾气也特别倔。该说不说,小漾的性格就挺像她。” 闻逸尘越听越慌,半开玩笑地暖场:“没给我整出个妹妹就行。” 闻淮川转头纠正道:“是姐姐。” 正文 第91章 安漾,我俩好好的,行么? 有一刹那,闻逸尘只觉突发性耳聋又犯了。 闻淮川云淡风轻的三个字,哐哐哐砸到三叉神经。他浑身肌肉不自觉绷紧,摊开汗涔涔的掌心,不断揉搓发木的手背。 姐姐?姐姐?! 他早前翻过安漾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清楚记得她的出生年月日……明明小了两岁四个月啊,怎么会比他大? 更何况那时候医院早已联网,不可能篡改生日。可保不齐……闻逸尘抿紧唇,直勾勾瞪着眼前的始作俑t者,某人滥用职权瞒天过海? 他思绪纷飞,大脑嗡鸣。安漾居然是他姐姐?!不可能!他死都不信! 闻淮川没留意儿子的反应,翘架着腿,悠悠望向远方。隐衷如影随形多年,早成了心头的一根刺,不愿说给旁人听。然而老太太主动破例,他也无需再刻意隐瞒。孩子们大了,自有判断。 闻淮川人生的前二十四年,都和芙蓉村捆绑在一起。 隔壁姜家人真诚好相处,姜爷爷是村委会骨干,有名的篾匠。家家户户的凉席、凉床和簸箕,多出自他手。姜奶奶厨艺精湛,每年开春都会带俩女儿上山摘野菜,包上百个野菜馅馄饨,馋得人流口水。 两家人互相帮衬。大人们忙的时候,孩子们便轮流串门讨饭吃。 闻淮川自小对姜家两姐妹印象颇深:姐姐姜晚凝,做事说一不二,见谁都冷眼淡目,唯独对那位表哥姜从文另眼相待。 妹妹姜关月,出口便是吴侬软语,一颦一笑尽显水乡姑娘们的温柔。她眉目含笑,求人办事时最爱娇嗔撒娇。闻淮川爱照顾人,事事都依着她。久而久之,二人暗生情愫。 没多久,闻淮川去申城读大学,两年后姜关月考入同一所高校。俩人远离父母监视,再无忌惮,光明正大谈起了恋爱。 本科毕业后,闻淮川按计划回芙蓉村,顺利考入了芙蓉镇政府。作为村内屈指可数的大学生,前途指日可待。 他想法少干劲足,平日工作到深更半夜,帮领导挡酒、替老同事写稿,从不挑活,言行举止毫无大学生的清高。到了周末则雷打不动,吭哧哧坐绿皮火车去陪姜关月。 那会大家对男女之事颇为保守,如无正儿八经的结婚证,招待所恕不接待异性开同一间房。闻淮川思来想去,咬咬牙,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子,既能解决冬天洗澡难题,又能方便和女朋友耳鬓厮磨。 他俩共同经历过高考的压力、异地恋的艰难和私定终生的刺激,都坚信这辈子非对方不可,笃定没有什么能让二人分开。 然而那又何尝不是种莽撞、想当然的乐观?他们不晓得生活会鞭打,会给颗糖再扇巴掌,会使出无穷无尽招式挑拨离间、试探人性。 工作两年后,闻淮川博得了第一次升迁机会:老领导即将调派至申城交通厅,有意举荐闻淮川一并调职。 从芙蓉镇到申城,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阶级跨越。 闻淮川曾一门心思扎根在老家,可当机会真正出现在面前时,不禁开始摇摆。姜关月当时刚本科毕业,如愿考上芙蓉镇中学的教师岗。她向来不喜大城市的繁华喧闹,不假思索拒绝了去申城发展的提议。 闻淮川照旧依着她,内心却为此挣扎不堪。他不傻,知道机不可失,更深知人情世故:天上好不容易掉馅饼,若不识好歹地回绝,搞不好这辈子都要坐冷板凳。 姜关月晓得他肯定会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没再过问。每天光明正大挽着闻淮川满村子乱逛,逢人便说“好事将近”。 闻家长辈开心得合不拢嘴,几次三番登门讨论彩礼、婚宴等事宜。姜奶奶和姜爷爷亦满心欢喜,偶尔旁敲侧击小女儿别太高调。毕竟还没正式过门,谈恋爱而已,非搞得人尽皆知干嘛? 姜关月看似柔弱,心里头主意正得很,无惧人言:谈恋爱怎么了?见不得光?喜事就该分享,越多人知道越好。 姜晚凝嘲笑妹妹的恋爱脑,不料反被将一军:一母同胞,大家彼此彼此,谁都别笑话谁。 那天姜关月下课早,心血来潮去镇政府门口接闻淮川下班。对方和领导并肩走出大楼,见到她时惊喜万分,愣头青般傻笑好半天,向领导坦言这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老领导对属下赞不绝口,称赞闻淮川年轻有为,成家立业两不误。姜关月不善交际,得体地保持微笑,当听见“调职申城”四个字眼时,面色稍变。 回家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忍着小腹疼痛和怒气,倔强地不肯围抱闻淮川的腰。对方粗枝大叶地哼着小曲,时常叮铃铃提醒路人,减速绕开路坑。 “今天肚子疼不疼?”闻淮川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升职有望,媳妇即将进门,家里马上要添一名新成员。只担心下个月办酒席,姜关月身体吃不消,得想办法让那帮家伙们少闹腾。 姜关月铁青着脸,闷声不语,趁他锁车的功夫蹭噌跑回了自己家。 “诶?不是去我家吃饭吗?” “不舒服,不去了。” “哦,那我回家说一声。” 闻淮川屁颠颠地去而复返,劈柴生火、包馄饨、陪长辈们唠嗑。姜关月躲进房间,听着外面的谈笑,嗅着屋内的烟火气,心生悲凉。 单纯如她,将爱情看得太过理想,容不得丁点现实掺杂。顺遂如她,所得皆所愿,没经历过半点不如意。高傲如她,最痛恨隐瞒和欺骗。她越想越心灰意冷,不自觉钻进牛角尖,将一切看成了蓄谋已久的算计。 那顿晚饭,姜关月异常沉默,席间只问了闻淮川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以后有很好的外地升职机会,他会考虑吗? 对方望着姜家二老,握住姜关月的手,“关月在哪,我在哪。” 闻淮川回忆到这,噤了声。那会的承诺是真的,绝无半分虚情假意。但野心的确难消,他总归想试试。 交通厅的职位,他还有最后的面试关没过,一切尚未成定局。哪怕正式通过,镇政府这边的交接、背调、新职位培训以及后续事宜,少则需要半年才能尘埃落定。 他年纪轻,考虑问题不够周全,心想能拖一时是一时,毕竟没人会拒绝好日子吧? 闻逸尘觑着父亲的侧脸,好半天说不出话。闻淮川狠狠嘬了口烟,吞云吐雾,“真倔啊,那晚是我跟她的最后一面。” 姜关月走了。 提着一个行李袋,留下三行字,就这么消失在众人视野。 两家人发了疯地找,去派出所报案、挨家挨户地问、贴寻人启事,找遍了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 闻淮川一口气吸了半根烟,呛得连咳好几声,“那三行字就跟刻我脑子里似的。闻淮川,我不跟你过了,我也不会再跟任何人过了。” “后来找到了吗?” 闻淮川掸掸烟灰,“嗯,出家了。” 天台寺旁的尼姑庵男士免进,闻淮川见不到人,只得一次次委托姜晚凝帮忙带话。姜关月偶尔会露面,多数时候则托人回话:红尘已了,施主尽快放下吧。 闻淮川放不下。他想不通怎么好好变成这样,不理解为什么姜关月一点退路都不留,自作主张斩断二人未来。还想知道孩子在哪?过得好吗? “应该是个女孩。”闻淮川掐灭手上的烟,“她让我放心,说女儿已经过上了好日子。我怎么可能放得下?”他转过面庞,真心向儿子求问:“换做你,你能放下吗?” 闻逸尘答不出,“我妈知道吗?” “知道。这事打开始就没瞒她,也瞒不住。”闻淮川拍拍胸脯,“你爸我做人对得起良心,不哐人。这么多年唯一后悔的就是当时很多事处理欠妥,太年轻了。” “姜晚凝、姜奶奶姜爷爷,还有我,几个人轮番劝她。她死都不肯还俗,绝不肯泄露孩子的半点下落。” “姜奶奶一气之下说跟她断绝母女关系,不准我们任何人再提起。” “我跑遍周边大大小小的诊所和医院,没找到符合年纪的婴童出生资料。” “姜关月真是我见过最倔的女人了,真倔啊!也真狠心!” 闻逸尘脑袋发懵,愣愣地感叹:“听起来安漾的确和她很像。” 闻淮川第一次跟儿子吐露心事,释怀又感慨,“好好待人家。” “我知道。” “回去换衣服上班。”闻淮川说话间起身,捏捏儿子肩膀,“你妈不可能完全不介意,别在她面前提。” “我知道。那……”闻逸尘暂时喊不出姐姐,“她……不找了吗?” “我月月烧香吃斋,一是求心安,二是求她平安。有缘总能遇见,真没缘的话……算了吧。知道她过得好就行。” 人生在世,很多事注定只能自我开解。 闻淮川早年坚持不懈找寻女儿下落,疯魔一般,发誓不找到绝不善罢甘休。再后来执念便淡了,孩子顺利出生与否、去了哪户人家、认谁做爸妈,姜关月铁了心要瞒,无人能动摇。他能做的,无非是用想象力给未曾谋面的女儿最幸福生活,祈祷她一生顺遂。 “姜关月绝不会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她很喜欢小孩,如果真顺利生产……她出家前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闻淮川不忍继续说,指腹不在意地刮擦眼角:“她说自己作的孽亲自还,不拿孩子捆绑任何人。姜奶奶怪我很正常,好好的闺女没t跟我后面享福,出家当了尼姑。换我,我也怨。” “不说了,越扯越远。改天喊小漾回家吃饭。” 闻逸尘凝视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他鼻腔嗤笑,是该少打听,这谁招架得住? 凉风鼓吹,抚得人起了层鸡皮疙瘩。 闻逸尘呆坐在那,很久后才拨通电话。 中途好几次,安漾都不得不打断陈述,将手机拿远些,耳朵重新贴住话筒,命令他重讲一遍。她指尖冰凉,很难相信电波传来的字字句句,又因闻逸尘再郑重不过的语气,不得不接受这才是真相。 多年心结并非空穴来风。原来她的确成功串联起所有线索,却编纂出风马牛不相及的爱情故事。没料到小姨是主角,不曾想结局竟如此悲怆。 她心中全无谜底揭晓的轻松,只悠悠叹气:为什么会这样? 闻逸尘转述完,神思跟着回巢。一方面庆幸闹了场惊天乌龙,一方面沉浸在“姐姐”的震惊中,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安漾惆怅难解,“这种时候还笑。” “我笑这件事充满了悖论。” “什么?” “如果我爸和你小姨没有阴差阳错地分开,他俩现在肯定生活得很幸福。” “嗯。” “可如果那样的话,你就没老公了。” “……” 玩笑够了,闻逸尘换回谈正事的口吻:“安漾,我俩好好的,行吗?” 正文 第92章 我啊,更偏心逸尘 晨风撩起纱帘,凉悠悠的。 挂断电话,安漾满屋子乱转,接连涌起质问姜女士实情的冲动。 妈妈这些年是抱着怎样的心态,一次次尝试劝服亲妹妹无果,最终接受事实?奶奶是如何忍痛斩断母女情,放下牵挂?还有那位未曾谋面的小姨,究竟为何抱着那般决绝,狠心走到这步? 她夺门而出,又在迈出门槛的瞬间,决定算了。 “今天这么早出门?” 安泽茂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提着两大兜早饭,“赶早会?” 安漾木讷地转身,“还以为你不来了。” “每天不都这时候送?”老安纳闷地核对一眼时间,探头望向黑黢黢的里屋,“逸尘不在?” “他上班去了。” “哦,没跟他一起?” “啊?”安漾支支吾吾,“他今天去工地。” 说话间安泽茂跟着进屋,余光扫见地上来不及收拾的衣服,尴尬地眼神乱飞。安漾心不在焉,没心思顾及这些,扯出一张餐椅,“爸,坐。” “哦,好。”安泽茂低下头,战术性理衣袖。早餐得送…要么挂门把手吧,小年轻太闹腾,实在没眼看。 安漾食不知味,给面子地吃了个生煎包,烫得舌尖发麻。 安泽茂不声不响,环顾四周。屋内角角落落,满是另一个男人的痕迹。他目光掠过安漾的眉眼和口鼻,依稀见到她小时候的模样。紧接着,小丫头变成大姑娘,和他渐行渐远。 安泽茂心中冉起阵阵失落,双手置于膝盖上,语重心长:“结婚后还住这,离家近。逸尘新买的房子太远了,要坐三站地铁。” “啊?”安漾跟不上老父亲的思路,“还早呢,八字没一撇的事。” “谈恋爱么,总归奔着结婚为目的。不然像什么样?”安泽茂难改旧思维,“传出去人家怎么说你?” “管他们呢。”安漾实在没胃口,灌几口馄饨汤到水饱,没头没脑地感慨:“不过两个人能走到一起,真的很不容易。” “凡事讲究机缘。差一分、错一秒,两个人都有可能分道扬镳。” 安漾放下调羹,鼓足勇气问道:“你跟我妈算有缘吗?” “当然算。”老安脱口而出,“当时家里介绍好几个相亲对象,我只见了你妈一个。” “为什么?” “她长得最好看。” “爸,你可以再肤浅点。” 安泽茂闷声乐,“我当时就这么跟她说的。” “她说什么了?” 往事历历在目,安泽茂津津乐道:“你妈的脾气你晓得,宠辱不惊这个词简直为她而造。她全程神情寡淡,说无需我提醒她的美貌。” 安漾咯咯笑,“我听说你心里有白月光,放不下。” 安泽茂老脸一红,“你妈跟你说的?” “昂。” “真不厚道。我俩说好了,谁都别在孩子面前互揭老底,她可倒好。” 安漾看好戏地拱火,“我妈有什么老底?说说看?” 安泽茂挣扎好半天,气不过姜晚凝的出尔反尔,索性豁出去了:“你妈,呵,可厉害了,还为别的男人自杀过。” “啊?!” 安泽茂还记得相亲那天,姜晚凝身穿印花衬衣,黑色包臀裙,顶着一头大波浪,当真洋气让人挪不开眼。 他那会浑身透满机关单位的味道,衬衣黑裤,架着厚重的镜框,活脱脱书呆子模样。 二人首次同框,画风完全不搭。对坐在茶楼靠窗的位置,面面相觑五分钟,方才进入正题。 姜晚凝说话直,问完家庭信息和户口问题便拍桌定音。安泽茂习惯性点头附和,忽然回过味来:啊?这就进入下个阶段了? 很快两人又见了两面,同样的茶楼,相同的座位。 姜女士次次有备而来,列了长串的问题。安泽茂有问必答,心里隐隐不太痛快:虽说他相亲多少带点赌气,可对面这位未免太不拿婚姻当回事,满脑子都是实际问题。闻淮川还夸她好,哪好?! 他无端对姜女士犯怵,不敢直言,没多久就稀里糊涂和人领了证。 刚结婚那会,二人按部就班推进夫妻间该有的流程,身体异常和谐,还顺利解决了生育分歧。就在老安觉得生活会一直这样波澜无惊时,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正值盛夏,姜晚凝照例回芙蓉村避暑。安泽茂忙于工作,每周定时打电话送关心。某一晚,姜奶奶接了电话,暗戳戳提醒:姜从文回来了。 安泽茂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不在意地应了声。老人家急得直跳脚:那小子最近总来家里吃饭,晚上还约姜晚凝出去看电影呢! 安泽茂反射弧长,傻呵呵问姜从文是谁?老人家在电话那头大喊:你老婆的初恋! 这还得了!安泽茂怒火中烧,脚蹬二八大杠往火车站赶,又因没买到当天车票悻悻而返。他从未问过姜晚凝的过去,一厢情愿认定她是张白纸,谁知天上冷不丁掉了个旧情人,砸得安泽茂找不着北。 他彻夜未眠,起早去单位请了一天病假,随即坐最早班火车赶到芙蓉村。果不其然见到姜晚凝和一个男人从苏式面馆走出来,有说有笑,举止亲昵。 他攥紧拳头,嗖地冲到二人面前。姜晚凝见到他,面不改色,淡定地跟身旁人做了简短介绍。姜从文姿态挺拔,高安泽茂半个头,不愧当过兵,手劲真不小。 安泽茂瞧见姜晚凝的反应,心凉了半截,又不好当场发作。姜晚凝陪姜从文多聊了几句,笑眯眯道别,慢悠悠跟在后面。 刚还和别的男人肩并肩,怎么到他这就保持距离了?安泽茂忿忿地折返,攥住她手腕,步履渐快。姜女士哪跟得上,只好用力甩开:“你弄疼我了!” 烈日当空,空气焦灼。 安泽茂摘了眼镜,扯出下衣摆擦拭镜片,全无往日的风度。姜晚凝只觉莫名其妙,不上班跑来抽什么风?神经病。 安泽茂从一默数到十,准备给她坦白从宽的机会。姜晚凝见他半天憋不出屁,掉头就跑。 安泽茂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你给我说清楚。” 姜晚凝猛地挥开,“说什么?” “那人是谁?” “我表哥。” 安泽茂嗤笑摇头,“我看是你初恋吧?” 姜晚凝眼神晃过一丝惊诧,安泽茂继而咄咄逼人:“可以啊!背着我跟初恋约会!” “吃、饭,我们只是一起吃饭,而且吃的还是午饭。” “昨晚呢?”安泽茂颤抖着声音,来不及擦拭豆大的汗珠,“跟他看电影了?” “没有。”姜晚凝理直气壮,“有个共同的老朋友回来探亲,一起聚餐。别听我妈瞎说。” “可以啊,姜晚凝。”安泽茂手指虚点着她,“没看出来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姜晚凝也急了,“你给我说清楚!” “你跟别的男人厮混!” “姓安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难道不是?要不是妈站我这边,我连绿帽子戴头上都不知道!” 姜晚凝哪受过污蔑,再无往日的冷静自持,叉腰跺脚:“你少血口喷人!” “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人?” 姜晚凝脸蛋通红,开始机关枪似地扫射: “扪心自问,我没问过你和初恋的事吧?都是你巴巴的跟我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好歹也是大学生,满脑子都是什么污秽?” “我不能跟人吃饭?吃饭就是给你戴绿帽子?” “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难道不允许我有?” 结婚这么久,安泽茂从未见姜女士情绪失控过,更别提当街怒吼。这说明什么t?做贼心虚!他原地转圈暴走,面红耳赤,“至少我跟你坦白了!而且我再也没见过她!” “那是因为人家结婚生娃,躲你都来不及!”姜晚凝最擅长捅刀子,“她勾勾手指,你绝对就过去了!” 安泽茂解开两粒领扣,“我在你眼里是这种人是吧?” “你又怎么看我的?无缘无故跑来泼脏水。我管过你和初恋情人的事吗?” “我跟她早过去了!” “你说过这辈子都放不下她!” “我……!” 姜晚凝怒怼着人,“不妨告诉你,我为姜从文自杀过。我也不打算放下!满意了吗!” 安泽茂哽在那,脸色煞白,心脏砰砰震天响。他从没体验过这种感觉,手脚发木,说不出话,甚至觉得这句话比初恋结婚的杀伤力更大。 姜晚凝话说到这份上,干脆摊牌:她和姜从文偷摸处过一年,结果惨遭家人反对。爸妈顾忌他俩表兄妹的身份,棒打鸳鸯。她一气之下曾喝过农药以示反抗。 姜晚凝一口气说完,怒气消了些,眼瞧安泽茂眼眶越来越红,语调也软了软:“年轻不懂事,农药是劣质品。后来姜从文入伍,之后就认识了你。” 安泽茂抬手打断,“你现在对他什么感觉?” “表哥。” 安泽茂将信将疑:“真的?” 姜晚凝抓住他手指,咬了一口:“假的!” 安泽茂龇牙咧嘴,忍着疼。姜晚凝恨得牙痒痒,毫不留情,还趁机约法三章:以后绝不在孩子面前吵架。丢死人了! 时光荏苒,胶原蛋白化为皱纹,道道都是相濡以沫的证明。而结婚初期的同床异梦,早在日复一日的磨合间逐渐消弭。 “所以你跟我妈也会吵架?只是背着我?” “哪家夫妻不吵架?”安泽茂笑她天真:“不过你妈的确不爱吵,真急眼了就关门压低嗓音,趁你睡着时数落我几句。” 安漾略有沉吟,几次三番想说什么。安泽茂似是看破,“我跟你妈最近常聊你,也承认对你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他沉思数秒,“我们第一次做父母,如果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见谅。” 安漾垂落眼睫,拨弄碗里的小馄炖,狠狠点了点头。网上常说幸福的人靠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弥补童年。那她呢?应该算相对幸运的那个吧? 童年的她内心脆弱敏感,不小心误入歧途,还病症地将一切归因到自身。她笨拙又迟钝,在一次次探索中迷了路,终在几近绝望时看见柳暗花明的希望。 这条路弯弯曲曲,不算好走,中途还经历了几次鬼打墙。沿途既有危房,也有濒危历史建筑,安漾身背小锤,终在举棋不定间学会甄别「拆」和「补」的区别,领悟到人生缝缝补补的精髓。 她还曾不自知地套用旁人模版,打算浑浑噩噩过一生,却兜兜转转到某个岔路口,欣喜地和自己相遇。 以后呢?天高海阔,任她闯! 安漾皱皱鼻子,透过雾气和老安对视。安泽茂有些不好意思,撇开脸,“跟逸尘好好的。闻叔叔闻阿姨人都很好,你嫁过去我也放心。” 安漾笑着拆穿,“套话。上次要嫁方序南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嘿!”安正茂拍拍后脖颈,跟着笑了,“咱俩私下说。我啊,更偏心逸尘。” “为什么?” “眼睛骗不了人。而且你跟他在一起笑得更多。” “看来这家伙没少给你灌迷魂汤。” “那小子嘴是甜,心也真。” “知道啦。改天请闻叔叔闻阿姨吃饭吧?” “来家里。”老安挺直胸脯,“我现在厨艺精湛。” “爸。” “诶。” “送我上班?” “行啊。” 正文 第93章 我女朋友脸皮薄 仗着安漾爸妈撑腰,闻逸尘趁热打铁搬进了新家。 他带了足足五个大箱子,阵仗不小。现下站在衣柜前,美滋滋将衣服和女朋友的挂在一起,嘴也没闲着: “我那套房子挂出租了,留的你的银行卡信息。” “能不能跟叔叔说之后别送早餐了?挂门把手也有点吓人。” “叔叔应该能理解吧?不会生我气吧?” “我爸昨天钓了一条大鲫鱼,让我俩明晚下班回家喝汤。” 没听见回应,闻逸尘纳闷地转头。安漾正盘腿席地而坐,手背托腮,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闻逸尘探头探脑望一眼,敲敲她脑门:“说好今晚不加班的。” 安漾歪头躲闪不及,烦闷地鼓起腮帮子,“急活。” “M大楼的?” “嗯。” “他们楼明天要塌?还有两个月才定设计,抢一晚上时间能干嘛?”闻逸尘提到M大楼就来气,尤其那个Mike,厚颜无耻,老油条一个,隔三差五便借公事找安漾私聊。最可恨的是对方毫无明显越界之举,压根摆不上台面斥责。 真憋屈啊! 和Mike这种人打交道一个多月,安漾心态倒也练出来了,“他不满意我们下午刚发的几处公共空间设计,说想尽快看新版,争取这周敲定。” 闻逸尘一屁股坐地上,夺过安漾的电脑,扫视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呵,真事儿逼,堂堂老板连地毯、墙漆都管,够闲的。三更半夜还发微信骚扰乙方,不都已经做到高层了?连这点职场边界感都没有? 再定睛一瞧,又松口气:群聊,组员4。 安漾循着他视线,得意地翘唇,“他第三次发私信聊公事的时候,我就拉Cindy和小牛组了群,跟他解释这样能确保每个人都能掌握一手资料,提高沟通效率。每次微信聊完,我也会发封邮件当会议总结。” 对方擅长拿公事当幌子,安漾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顺理成章将大小事宜全部铺开谈。 她刚才始终低着头倒腾电脑,这会颈椎不太舒服,便枕着闻逸尘的腿躺倒,“我是不是很聪明?” 对方调整坐姿,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他目光仍落在条条修改意见上,脱口而出:“当然,我老婆最聪明。” “谁是你老婆?” “你啊。” 安漾笑着摇头,拒不承认。长发散落,铺开在闻逸尘的腿上,现下根根发丝伴随动作,隔着衣料骚痒着皮肤。 闻逸尘揉搓软弹的耳垂,“别乱动,我看看这人到底在找什么茬。” 安漾蹭蹭他手心,趁对方读信息的功夫,小嘴叭叭回怼业主的不合理建议:“Mike担心楼层休息间分布不均匀,布置有差异,各部门会有所不满。可每层面积本来就不一样,我们不可能层层安排四间休息室,也没办法在三角形格局的房间内放两张按摩椅。 “我们尽量满足需求。每间功能不尽相同,大家按需前往,有什么问题?” “对了,他还特别指出有间休息室的按摩沙发不合适,可这款沙发获得了最高票选。” 安漾从前很少抱怨,凡事都闷在心里,自行消化。不知是不是受到闻逸尘感染,她忽然找到了及时宣泄的快乐,负面情绪就该随着呼吸消逝在空中,何必内耗自身? 闻逸尘越听越无语,咂摸最后一句话数十秒,皱紧眉,“跟他说弃沙发改座椅,单人木椅,硌得腰疼的那种。” 安漾成功被带偏,顺着他思路胡言乱语:“那也不影响吧?” 闻逸尘垂眸瞪她,假装正经人:“脑瓜子乱想什么呢?”他话虽这么说,挠挠安漾的细腰,“要不我们现在试试?” 安漾怕痒,求饶地推开,“我真得干完这活,别闹。” 闻逸尘继续胡说八道:“还有个办法。门口贴标识说休息间只能进一个人,不准男女同进。二选一,你让他有问题来找我。” 安漾咯咯笑:“这也太此地无银了吧?” “死老登天天道貌岸然,提的建议看似正经,总暗戳戳传递这种男女之事。算骚扰吧?咱能举报他吗?!”闻逸尘气得说胡话,“要么你换项目?我帮你跟老大说?咱不干了!” 安漾才不会当真,由着他发牢骚。闻逸尘骂骂咧咧,“Mike这人脑子有泡吧?为什么对男厕所情有独钟?他要在那安家过夜?还是打算建一个地标性男厕?吸引全城人去那打卡?” 安漾灵光乍现,嗖地坐起,不小心撞到他下巴,疼得俩人嗷嗷乱叫。她噼里啪啦敲了封邮件给Cindy,闻逸尘默不作声地揉她额头,眉宇舒展,“我媳妇真是越来越聪明。” 这封邮件主旨很简单,老板楼层的男厕如果太高调显眼,势必会引起大家围观。搞不好其他公司的人也会趁势混入,搅扰工作氛围。 安漾一口气敲完,快速核对错字和格式,点击发送键。闻逸尘厚着脸皮邀功,“谢我。” “谢你。” “怎么谢?” 安漾双手捧住他的脸,啄一口,“够了吧?” 闻逸尘揽住她的背,慢慢压人躺到地板上,“不够。” 他轻含住安漾的唇,卷起下裙摆,掌心随之覆上柔滑t肌肤。夏夜已深,屋外的燥热滋滋钻进窗户缝隙,焦灼了空气。偏空调制冷效果太强,忽地吹起阵阵冷风,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闻逸尘细细摩挲,“今天这么敏感?” “空调吹着冷。” 他吮吸轻咬,手动生热,“待会就不冷了。” 欲望溃滥,急需寻一个出口。心却好像空落落的,迫切渴望填补。 闻逸尘抱着安漾坐到腿上,一边缓慢而坚定地向深处碾磨,一边缠绕她的舌,温柔安抚着她的娇颤。 安漾说不清哪种滋味更磨人,是被掠夺呼吸的窒息,还是浑身流窜的酥爽。 零点一毫米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由浅入深的贴合仿若在二人心尖绑了根绳,上下起伏间绳索缠乱如麻,直到彻底打成死结。 谁都解不开,谁都不想解。 夜色流淌,润滑了开头的生涩,酝酿出无与伦比的和谐。重逢后的每次亲密,少了年少时期的莽撞,没了曾经只争早夕的纵欲,更多则是如今日般,不急不慌地占有。 他们都笃定了很多,在次次严丝合缝中消弭了忐忑,独剩对未来的信念。 闻逸尘停住动作,寻到那双迷离的眼,撩开黏在唇边的发丝。也不说话,就这么怔怔地看着。 “你看我干嘛?”安漾依然害羞,蒙住他的眼,“不准看。” 闻逸尘拥住人亲吻,身下有节奏地挺送,莫名感慨:“你跑不掉了。” 安漾软在他身上,“我哪都不想去。” == 第二天晚上项目组聚餐。 闻逸尘难得穿得板正,衬衣西裤,勒得严严实实。席间他随手解开领扣,倾身夹菜,不经意露出了脖子上的红痕。 眼尖的同事发现不对劲,坏笑着交头接耳。安漾没眼看,始终埋着头,暗自后悔:昨晚不该下嘴那么重,都怪他胡闹。小牛捂嘴偷乐,不敢造次,偷偷提醒:【闻工,露出来了。】 闻逸尘眺见信息,一时没反应过来。小叶瞧见安漾的窘迫,不明所以,“安姐,怎么了?” “你包里有没有创可贴?” “有,你受伤了?”小叶掏出百宝袋,贴心奉上一盒hellokitty,“严重么?” 安漾两眼一黑,这也没法用啊,只好假模假样取了一枚,“脚后跟有点痛。” “哦!我有后跟贴,需要不?” “不用啦。” “够不够?大家还想吃什么?”闻逸尘翻阅菜单,“加一盘濑尿虾?” “闻工。”小张坐在他身侧,挤眉弄眼,“我看你最近有喜啊?” “什么喜?” 对方下巴点了点。闻逸尘不在意地低头,随手抚了抚,淡然道:“哦,蚊子咬的。” “哪的蚊子?这么厉害?”小张夸张地比划给其他人看,“你们见过这么大的红块吗?” “毒蚊子,特毒。大家晚上都记得关好门窗啊。新闻都播了,你们没看到?不信上网搜。”闻逸尘语气真诚,神情严肃,的确怪唬人的。 小张将信将疑地翻翻小红书。别说,还真有好些人晒今年的毒蚊子,咬的红块个个肿得吓人。他不死心地扒拉闻逸尘衣领,“我再比比看。” 闻逸尘忙不迭歪斜身子,“离我远点。” 另一同事看热闹不嫌事大,手拢成喇叭:“小张,看清楚点。真是蚊子咬的吗?” 闻逸尘眼神警告,“吃你的饭。” 小牛倒异常安静,塞得满嘴冒油。他恨不能昭告天下,又实在碍于老板的威严,强吞了。 大家好些时日没聚餐,好不容易逮到新鲜八卦,哪肯轻易罢休。 小张列出条条罪状,讨伐起闻逸尘,“闻工刚来WLD的时候,我给他介绍表妹。我表妹诶,你们都见过吧?这家伙倒好,照片都不看,拒绝得干脆利落,说他不喜欢女人。” “然后么,我寻思给他介绍个男人。你们猜怎么着?差点没挨揍。” 闻逸尘手肘拐开他,“不揍你揍谁?” 另一人起哄,“我们闻工的心。海底针,谁都看不透呐!” 闻逸尘灌着柠檬茶,充耳不闻,视线悠悠穿过众人落在安漾头顶。没出息,瞧那副做贼心虚的样,耳根都红透了,还差点咬到舌头。 闻逸尘慢悠悠挪回眼神,“不用操心我,好着呢。” 小张听出玄机,“哟,闻工心有所属了?” 旁人直摇头:“不可能!他每天拿公司当家,谁受得了这种工作狂?” 大家七嘴八舌地乱猜,闻逸尘拒不接话,谁又能奈他何? 小张苦口婆心:“闻工,干我们这行老得快,身体不好容易招人嫌。趁早娶个老婆。” “我看闻工身体挺好,连毒蚊子都专挑他咬。” 越说越不正经,闻逸尘使了个眼色,“够了啊,桌上还有女同事。” 小张懊恼地直掌嘴,“抱歉,聊太嗨了。” 手机屏幕亮起,安工:【我刚才认真想了想,大家已经这么熟了。知道也没事吧?】 闻逸尘不动声色地锁屏,再难压唇角,夹了一大块虾进嘴,“真鲜。” “这家是不错。” 酒足饭饱间,八卦风总算消停了。 闻逸尘买完单,照例说了堆漂亮话感谢大家的辛勤工作,最后气定神闲地走到桌角。他自然而然接过安漾的包,牵住她的手,无视好几张瞠目结舌的脸,“以后说话注意点,我女朋友脸皮薄。” “啊?!什么时候的事?” 闻逸尘故作回想好半天,“从有记忆开始,我就认识她了。” 成长线交错又重合,往事模糊又清晰。而最耀眼熠熠的部分经过岁月的冲刷和打磨,终结成一颗珍珠,现下落在二人掌心,被狠狠珍藏。 正文 第94章 都是我惯的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M大楼的设计方案在一轮轮探讨中初见雏形。几经周折,芙蓉村也如期进入施工阶段。 安漾周旋于两个项目,越来越游刃有余。她多数时间呆在申城,虽不用长期驻场,隔三岔五也惦记着回村里看看。 明清建筑群的修步骤繁琐费时,除去大木作骨架,内部装饰也以木构件为主,工艺、材料皆不容半分错漏。 安漾身兼历史建筑顾问,始终惦记着犄角旮旯的碎砖破瓦,不厌其烦地传输「修旧如旧」理念。她仍是坚定的「不拆党」,却不再如从前般死脑筋轴到底,愈发懂得平衡现实和理想的差距。 好在施工队也颇让人省心。项目组奔波四处,召集来当地有名的民间工匠。个个精通古法木工、土工,不甘心呆家享福,迫不及待要重出江湖大展身手。 他们在芙蓉镇生活了大半辈子,深谙每栋房屋的神韵古调,张口便能说出一段不为人知的口述史。他们体力虽比不上小年轻们,视力也大不如前,而那双布满皱纹的手照样能巧夺天工。 慢工出细活,变化落在日升月落间,填补缝隙、嵌入肌理。 梁柱和门窗重新补上了漆和彩绘,漏水屋面正有条不紊地铺设,腐朽的椽子和砖块或补或换,力争重现旧貌。就连村口戏台的地板和栏杆也纳入修复范围,争取恢复解放初期的模样。 每次回来,安漾总能惊喜地发现变化。眼下她坐在苏式面馆内,顾不上唆面,昂头打量一根根檩条,想象着它们日后的「焕然一旧」。 “吃、饭。”闻逸尘和她并排而坐,夹两大块焖肉进碗,“待会面坨了。” 安漾咬着筷子头,手肘拐拐他,“看到没?檩条颜色不一样,里面深外面浅,但从结构上还是整体。你找工匠们聊过这块怎么弄么?” “聊过。”闻逸尘专心致志地挑葱,“最小干预原则。剥下老檩条的皮和雕刻内容,回贴到新的结构上。这样既能保留老雕刻手段,还能解决受力构件的腐朽问题。” “哦。”安漾眼神跳脱到榫卯上的木雕,“这块是苏式面馆的灵魂,绝对不能动。” “什么魂?在哪啊?”玉姐笑眯眯走到桌侧,东瞧西望没看出名堂。 安漾借机强调修复重点:侧门和一扇侧窗朽坏严重,务必保留榫卯结构。而外墙面钱币形状的排水口、雕梁画栋等,都得完整保存。 “哎哟!”玉姐听到一半,偏过脸,揪揪耳朵,“生茧了,看到没?你们家逸尘前段时间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普及知识要点,搞得你李哥差点误会。” 闻逸尘连呛好几口,哽得面颊通红,“玉姐,别吓我。李哥块头大,我实在打不过。” 安漾乐不可揭,顺手抚了抚他背脊。玉姐亦笑得花枝震颤,捏捏安漾肩膀,“吃碗面都惦记工作,难怪瘦了一大圈。” 闻逸尘趁势告状,“玉姐,正好帮我说说。工作本来就忙,她还天天在家养酵母做面包,魂儿都快丢了。” 最近两周,安漾心心念念鲁邦种,早记录,晚观察,眼里哪还有男朋友?好几次闻逸尘抱抱贴贴求关注,都惨遭无情拒绝。他一个大好青年,成天抱着人睡素觉,长此以往不得憋坏了?t 玉姐没听出画外音,“怎么养?听上去很好玩,吃完了教我。” 安漾立马来了兴致,三两口扒拉完面,嘴都顾不上擦,乐呵呵分享新技能去了。 闻逸尘转眼落了单,细嚼慢咽完自己那份,犹豫要不要吃安漾剩下的大半碗。他的确没吃饱,又实在不喜欢汤面漂浮的葱花,正纠结着,腕边手机震了又震。 小妖精……他回想好半天,哦,鼎鼎大名的萧小姐。他扬起手臂吸引安漾的注意,不料那家伙正和玉姐聊在兴头上,置若罔闻。 闻逸尘盯着满屏跳跃的【睡了】二字,一头雾水:女人的友谊真奇怪,好到连睡觉都报备,还一口气发这么多条。安漾也是,到现在都不知道关闭消息详情。 等手机电量足足震掉2%,闻逸尘摸不着头脑,决定去通报情况。 “哟,吃饱啦?”玉姐热情地免单,“今天姐请客,店里马上暂时歇业,好一阵子吃不上呢。” 闻逸尘欣然接受,安漾莫名感到抱歉,“姐,关店半年,家里……” “放心吧,有你李哥在,我和俊宝还能饿肚子不成?”玉姐提着两份焖肉,“带回去吃。我带俊宝去城里住段日子,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我的面馆啊,漂漂亮亮的。” 安漾百感交集,抱住玉姐不肯松手。 “好了,好了。”玉姐哭笑不得,朝闻逸尘做了个口型:“越来越跟小孩一样。” 闻逸尘探出胳膊,拐着安漾入怀,语调难掩得意:“都是我惯的。” “惯得好。” 告别玉姐,闻逸尘懒洋洋勾着安漾的脖子往家走。 落日散漫,倦倦洒在二人身上。 走着走着,闻逸尘突然想起什么,“萧遥给你发了十几条信息,说睡觉了。她现在这么黏人?连睡觉都跟你报备?” “啊?”安漾掏出手机一看,忙回拨了通语音。 闻逸尘断断续续听着,时常欠揍地小声点评。安漾嫌太吵,一开始掐他后脖颈警告,后来干脆走远些,专心陪萧遥聊天。 闻逸尘又一次落了单,随手捡根树枝,祸害起路边的野草。他跟在安漾身后绕弯,随着她调整步速,看影子错落交叠、融成各种奇形怪状,刹那间仿若回到了童年。 记忆中他总爱这样跟着。或玩闹心作祟,想找个黑灯瞎火的时机吓她一跳。或好奇心泛滥,想知道她去哪、做什么,为什么每次陪长辈们吃完饭,她都忧心忡忡,满村子乱逛。 也因如此,他意外见到了安漾的很多面。吓到跳脚的,躲角落偷哭的,气到红眼咬人的,还有因为他变魔术般点燃烟花,破涕为笑的。 “你在发什么呆?”安漾挂断电话,折返几步到他面前。 光影变幻,这幅画面落在闻逸尘眼中,像极了时光快剪。眼前的人从年幼到成熟,从羊角辫到丸子头,不变的是,唇角上扬的弧度和眼缝漏出的光芒。 闻逸尘恍了个神,“打完了?我早跟你说过他俩会睡。” 安漾明知故问:“为什么?都离婚了。” “我俩还分过手呢。” “……” 闻逸尘和她十指相扣,“男人嘛,成天无事献应勤,能为了什么?谁天天空到刷存在感?有那功夫补觉不香吗?” 安漾揶揄道:“闻工可真懂。” 闻逸尘夸张地拍拍胸脯,“毕竟是过来人,一把辛酸泪啊。诶,他俩啥时候复婚?” “萧遥说睡了又不代表什么。” “……替哥们伤心三秒,继续努力吧。” 安漾笑他假惺惺的怜悯,言简意赅介绍起情况。 过去数月,宋决雷打不动每周末往返于洛杉矶和旧金山。 他俩或沿着海,一路攀登至高处,俯瞰整条海岸线。或穿梭在红杉木中,辨别那些不知名的植物和昆虫。或驱车去山顶某处,信号为零的徒步线路,体验与世隔绝的静谧。 萧遥不知不觉重新接纳了这位老朋友,分享欲回归:学习心得、申请季的压力。她实在中意加州的好天气,又担心申不上心仪学校,成天焦虑难安。 宋决认真倾听,不断抛出问题。他也是后来才明白,两性关系中的交流既要谈论自己,更需探寻对方。只有不断培养和维持对彼此的好奇心,才能加深理解、减少隔阂。 从相识到现在,二人鲜少有大把时间相处。话题逐渐由今天跳转回昨日,再顺延时间线倒退至高中时光,唯独绕开了恋爱婚姻的那几年。 一周前的独立日假期。 宋决提前定好亚利桑那州大峡谷的营地和房车,晓得萧遥爱热闹,不忘提议再请两名相熟的同学,顺便联络友谊。 四个人白日徒步,晚上围着篝火旁喝酒赏星星。萧遥的双人床在车尾,宋决独占车厢中间的沙发,另外那对小情侣则睡在靠近车头的双人床。 第三晚,小情侣在车旁扎了个帐篷,计划早起看日出。宋决傍晚去大峡谷深处拍晚霞,迟迟未归。萧遥独自躺在房车内,刷着毫无信号的手机,越刷越焦躁。 她关上灯,侧躺酝酿睡意,清晰听见宋决开车门、进车,蹑手蹑脚洗漱的声音。厕所门轻轻合上,遮挡住最后一丝光源。水声淅沥,夹杂着男人稍重的鼻息。 某一刻,世界黑暗又无声。 萧遥纳闷这人突然没了动静,蹭地坐起,径直和宋决四目相对。 对方湿着头发,赤裸上半身,正借由月光擦拭。萧遥不知该说什么,更不晓得怎么就和他吻到一起。 勾缠、抚摸、吮吸、啃咬。 夜嗖地燃起,一切变得毫无章法,容不得二人加深思考。 车内温度骤升,浑身黏出潮乎乎的汗液。车外四十度的热浪,滚烫了玻璃,不断滋滋往里添火加油。 那晚太淋漓尽致,太酣畅淋漓,太意犹未尽。甚至超过了萧遥心中第一次的分量。 闻逸尘忙捂住安漾的嘴,“你们女生聊天尺度这么大?” 安漾说不出话,眨巴眨巴眼:这有什么? “会比吗?” 安漾侧歪脑袋:比什么? 闻逸尘凑到她耳边,气声说:“比粗细,比长短,比软硬。” 安漾怕痒地缩肩,老实巴交地嘟囔:“这也没法比,又不能拍照。” “你还想拍照?!可以啊,我媳妇越来越放得开了。”闻逸尘挠她腰肢,“现在就回家。” “我还没说完呢!你说他俩会复婚吗?” “复不复婚没啥区别,也不重要。现在关键在于我俩得赶紧回家。”闻逸尘胜负心骤起,背着安漾,哐哧哐哧跑回澄心居。 别家小夫妻的床事有什么好听的?当然得身体力行! 院落花香四溢,凌乱脚步踏碎了余晖。门嘭地合上,沙发坐垫反复塌陷再饱满,颤了又颤。 什么鲁邦种、房车、露营,闻逸尘统统不感兴趣。他要稳当当占着人细吻磋磨,嗅发间的清幽,品尝涓涓而涌的甘泉。而那声声娇吟更会转着弯儿抵达心底,盖过蝉鸣,谱成夏天最动人心弦的乐曲。 月亮攀上枝头,躲在树梢后偷看情侣热吻。 闻逸尘忽然停住动作,脸色稍变。 “怎么了?” 他倒吸口气,“你让我缓缓,憋太久了。” “你虚了……” 闻逸尘默数十几秒,终找回状态,咬耳垂反驳,“以后别乱说话。我虚了,你怎么办?” “我可以找……唔……” 正文 第95章 多谢你陪我撒过野 从夏入冬,仿佛只是一瞬。 12月31号这天,两家人聚一起吃了顿饭。 闻家老人们自不必说,整顿饭都在打量桌上二位年轻人,喜不自胜。闻淮川连敬姜奶奶三杯酒,哽到面红耳赤,再说不出别的。老人家不知不觉摆脸色大半辈子,深知这件事其实怨不得旁人,释怀地叮嘱,“好好照顾我们家小漾。” “当然。我一直拿小漾当女儿看。” 闻妈妈握住安漾的手,大气得体地帮腔:“小漾啊,就是软乎乎的小棉袄。我家那个臭小子哪是皮夹克,简直是戳人心肺的不锈钢管道。” “爸妈。”闻逸尘无辜受牵连,“小漾是你们女儿,合着我成二位女婿了呗。也不错,都说老丈人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有没有觉得看我更顺眼了?” 闻淮川哑口无言,闻妈妈没好气地白儿子一眼:“又开始胡说八道。” 安漾听着乱七八糟的话术,偷掐人大腿根。闻逸尘按住她作乱的手,朝安泽茂端起酒杯,“叔叔,咱俩走一个。” 安泽茂笑得畅怀,一杯下肚大呼过瘾。姜女士向来不苟言笑,今日倒春风满面,高调招呼起满堂宾客。 一切变了,又都没变。 闻奶奶感慨万千地攥住老姐妹的手,“你看,兜兜转转,缘分还是落在了我俩家。” 姜奶奶亦百感交集,频频抹泪,“真好,真好。” “哎……”闻奶奶加重手上的力度,掩住嘴,又说了一声抱歉。姜奶奶紧握她的手当回应,“一家人,以后不说两家话。” 安漾余光t记录下每个人的交头接耳,好几次湿了眼眶。她别过脸,偷蹭闻逸尘的肩膀。对方夹一筷子酸甜可口的松鼠鱼,顺势喂到她嘴边:“特别香,尝尝。” 安漾嫌肉麻,不肯张口。闻逸尘乐呵呵等她那波情绪退潮,轻声宽慰:“老人家们都释怀了,我们也朝前看。” “我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心里总慌突突的。” 闻逸尘故作为难地“啧”一声,抬起胳膊。 “干嘛?” “咬我一口?” “啊?” “然后我疼得满屋子乱蹦,你再看我爸妈和爷爷奶奶训斥我,就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哈哈哈哈。” 吃饱喝足,二人目送长辈们离开,踏着月影往小剧院走。 安漾最怕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噌亮的眼睛。闻逸尘捞起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口袋,指腹摩挲她手背,悠悠说起下一年度的计划。 芙蓉村的施工进展颇为顺利,偶有小插曲也得以及时镇压。闻逸尘近期正牵头招标旁的村落修复项目,势在必行。说到这,他捏捏安漾的虎口:“安工,要不要继续合作?” 安漾转过面庞,稍有迟疑,“我还打算接另一个新项目呢,那个也不错……” 闻逸尘假装惋惜:“没关系,我有更厉害的人选。” 安漾傻乎乎地问:“你找谁?” “我女朋友啊,她专业技能可强了。” 安漾噗嗤乐了,“还能这样?” 闻逸尘捧住她脸蛋,轻撞一下前额,“工作牌打不动,我就打人情牌,反正总有一个好使。你说呢?” “我再想想…” “想多久?” “哎哟,我的哥!你怎么才来。”许欢不知从哪窜出来,二话不说扯着闻逸尘胳膊往剧院里冲,“你今天打头阵!连彩排都不积极!” “急什么?”闻逸尘烦他咋呼,扭头示意安漾:“前排留了座。” 许欢成功赶撵闻逸尘去调试设备,又屁颠颠折返,询问萧遥的近况。 安漾绕开激情部分,尽量平白直述。许欢面无波澜,转眼恢复了乐天派,“她开心就好,其他的事顺其自然。” 小剧院里乌泱泱全是人。 跨年夜给台上每首曲目都增添了别样的意境,有告别爱人的洒脱,也有重拾旧爱的感恩,还有那句“若你看到缺口别逃走,那是我的温柔”的恳求。 安漾挥舞荧光棒,再无所顾忌地盯着台上最亮眼的那个人,看他眉宇里的轻狂、举止投足间的张扬。看稚气褪去,无忧无虑的少年终成长为不动声色的大人,可那颗心啊,依然滚烫。 当《四人游》的前奏再度响起,安漾唰地想起那次合唱的情景。当时是什么心情?紧张、忐忑,还有别的吗?说不太清。 闻逸尘拨弦到一半,临时改变主意,在众人期待下启唇:“今天想换首歌唱唱。”他望着安漾在的方向,轻挑眉梢,“猜猜我想唱什么?” 安漾猜不出,哪怕知道对方看不见,仍配合地摇摇头。 对方心有灵犀地开口: “青春有些遗憾那又怎么样,能怎样不就这样,路漫漫还很长。” “总有潮起潮落,阴晴圆缺,多谢有你陪我撒过野。” 一曲唱毕,安漾在许欢的撺掇下登台,又一次和闻逸尘并肩置于聚光灯下,默契拨动起相同旋律。 闻逸尘唱:“不在意今后富贵还是贫穷,只要有你就足够,因为你才是我想奋斗的理由。” 安漾接:“我们之间默契的灵魂,刻在我心上你的青春,去看遍有着你的黄昏,去憧憬我们未来的旅程。” 二人沉吟互望,任由彼此身影牢牢占据黑瞳,再无旁人的一席之地。 == 除夕这天,外地同事们提前回家过年,WLD较往常空了很多。 安漾画图到手酸腿木,抬头做操时不经意瞧见窗外干枯的梧桐树。去年这时候她在哪?在做什么?还好,那段湿漉漉的日子早已消散,阳光洒满角角落落,明媚了未来的光景。 “安姐,我好困惑。”小叶悻悻地撕毁画稿,满脸纠结。她刚拿到WLD的正式录用通知书,却举棋不定,“我真的好喜欢建筑,可干建筑真的很穷,加班多,没空找男朋友。怎么办啊?” 安漾摊开双手,“给不了你实质性建议,因为你说的都是大实话。” “我的姐。”小叶挽着她胳膊,撒娇地晃晃,“你当初怎么下定决心干建筑的?” 安漾愣怔数秒,死活说不出某个具体的瞬间,只晓得冥冥之中走上这条路,之后再没想过干别的。 她对建筑依然谈不上有多热爱,照旧凭着那股子轴劲往前冲。兴许是找到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又或是寻得自洽的平衡点,这条路竟越走越宽阔。 走走看吧,真累了再说。 “哎,好羡慕。”小叶撅起嘴,甩甩一堆废稿,“我每天都在自信和自卑间横跳,一会觉得自己是百年难遇的建筑天才,一会又恨不能到天台上大喊,我是什么绝世蠢货?” 安漾忍俊不禁,“我也这样。” “姐,你怎么调整的?” 以前是躲被子里偷偷哭鼻子,现在则窝在闻逸尘怀里亲亲蹭蹭。安漾当然不可能说这些,心虚地回了句空话:“睡大觉,吃顿好的。慢慢学着跟自己和解。” 小叶仰望天花板长叹,“哎,和你们这些拿热爱当工作的人比不了。不过我听说你跟闻工年后打算办展?” “嗯。” 也是某天安漾灵光乍现,想借由芙蓉村设计方案,做一期公司内部的「明清江南建筑美学展」。闻逸尘立马响应,马不停蹄地开始操办。既然办了当然越盛大越好,于是他租场地、联系圈内朋友宣传,还兴师动众搬出陈老造势。 安漾早年间曾建模还原不同年代的芙蓉村样貌,此次正好借机拂去尘埃,和大众见面。除此之外,她还和闻逸尘利用闲暇时间,建模了水乡园林、宗祠寺庙、老宅等。 重现中式美学是很多建筑人心中的浪漫。 这些天,安漾和闻逸尘不停画画、收集素材,搭建复原。这些建筑或在现实中保存完好,或如宋宅般不幸化为灰烬,好在影像记录还在,记忆也算清晰,二人纯当弥补遗憾。 “姐,我能不能多要几张票?带同学们去看。” “当然。”安漾津津乐道地分享完布展流程,不由得心潮澎湃:来年春天,定是另一派勃勃生机。 “还不走?”闻逸尘单手抄兜,踱步到桌旁,“小叶,赶紧回家过年,新年快乐。” 小叶抱着一沓材料,叫苦不迭:“没画完图,年夜饭都吃不踏实。” “哟,跟你安姐待久了,都传染上她的工作脑了。”闻逸尘玩笑几句,“活是干不完的,回去吧。” “得嘞。”小叶麻利收拾好东西,“安姐,闻工,明年再见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安漾慢悠悠挪回视线,光标定格在一处,迟迟没动作。 闻逸尘抱紧双臂,不催促,不打扰,就这么等着。 “闻工,又当望妻石呐?”一同事路过,高声揶揄。 闻逸尘抬脚隔空踢人,对方哈哈大笑,“新年快乐!” 安漾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合上电脑,“走吧。” “去哪?” “回家。” “回谁的家?” “你好吵。” “说清楚,回谁的家?”闻逸尘赖皮劲上头,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路。 安漾直奔车库,系好安全带,烦得揉乱他头发,“快开车,大家都等着的。” “妥嘞,听夫人的。” 车在高速上奔驰。 从申城到芙蓉村,过去一年,二人在这条路上驰骋了无数次,没有哪次如今天般归心似箭。 路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村落,地理位置不算优越,自然风光似乎也平平无奇。可在他俩心中,那才是真正足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开到中途时,安漾突发奇想,改了目的地。 闻逸尘直皱眉:“去天台寺干嘛?” “拜拜。”自从知晓了长辈们的往事,她心中虽疑问尽消,郁闷却难以纾解,“听说那里很灵。” “灵个屁!”闻逸尘一提就来气,“真灵的话怎么没保佑我跟你在一起?” “……” 闻逸尘义愤填膺,一再声明:反正安漾是他死乞白赖追来的,跟菩萨没关系。 安漾临下车前再三警告:大过年的,千万别在寺庙乱说话,不吉利。 闻逸尘吊儿郎当地跟在安漾身后,看她虔诚无比地取香、跪拜,口中不断默念着什么。檀香缭绕,日光透过大雄宝殿的窗沿,在她脸上惊艳成一幅画。闻逸尘望出了神,清楚从她一张一合的唇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股被保佑的感觉从天而降,度化了最后丁点不值一提的芥蒂。 闻逸尘双手合十,学安漾的模样,朝菩萨鞠了个躬,随后拐着她朝外走:“你刚许什么愿了?跟我说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没事,菩萨不跟我俩计较。”闻逸t尘抵到她耳边,“这样就听不见了,跟我说说。” 二人嘀咕着悄悄话,脚步一致地绕到后门,透过曲径小路眺望山峰那间尼姑庵。 安漾驻足一小会,拉着闻逸尘利落地转身。对方揪起她围巾下摆,东瞧西看,笑她至今还有留子情怀,居然戴母校的旧格子围巾?安漾不服气地反驳:旧的更保暖舒适,再说了,热爱人生的每段历程有什么问题? 闻逸尘捏捏她气鼓鼓的腮帮子,分享起上次伦敦游的囧事,“天气差就算了。火车居然开着开着还分裂了!” 他还记得那天,兴致冲冲买了张车票,计划去南安普顿转转。他当时人在后一节车厢,行李放在前一节,到站后屁颠颠取行李时才发现车厢没了。而他也辗转抵达南边一座不知名的小渔村。 “靠!太离谱了!” 安漾笑得直不起腰,“谁让你不听广播?欧洲很多火车都这样,中途会分去不同目的地。” “我睡着了,乘务员也没叫醒我。” “那能怪谁?”安漾笑到一半,翻出相册里的照片,“喏,我去过南安普顿一次,那里很无聊。” 闻逸尘关注点自动落在日期上,快速划拉朋友圈:“我好像就是这一天去的。”随即报上车次,“你坐的是这班吧?” 安漾又核对了一遍,难以置信地抬眼。闻逸尘神情微怔,眸色晃过道不明的感伤。 二人面面相觑,好半天说不出话。 如果呢?如果那天闻逸尘没走错车厢,又或及时发现目的地不一致,他们是不是能少浪费几年? 然而世界上没有如果,错过的岁月无形中塑造了更好的两个人,也让他们在重逢的那刻更懂得如何去爱、去包容、去给予。 闻逸尘长舒一口气,叫停没意义的胡思,扣住安漾的手,“还好,结局都一样。” 安漾皱皱鼻子,“我饿了。” “我们回家。” 背影拉长,山峰那头,炊烟袅袅。 二人肩并肩,手牵手,回家吃年夜饭。 <正文完> 正文 第96章 番外一 那年初夏 骄傲如闻逸尘,万万没料到竟会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卧病在床,无法动弹。 两个喷嚏而已,威力居然这么大?大到他当场直不起腰,差点没激出泪花。 安漾恰好从苏式面馆回来,提溜着两碗热腾腾的面,困惑地将人从头打量到脚:“你在厕所门口站着干嘛?” 闻逸尘倒吸几口凉气,语调哆嗦着:“闪了腰。” 安漾瞧见他夸张的神情,认真思考十秒,不慌不忙走到餐桌旁,摆放起碗筷,“快来吃饭,待会面坨了。” 她神色清冷,语气难掩焦躁。烦澄心居的修建远比想象中难得多,焦虑后院那堵彩绘墙是不是难逃拆迁的命运。更郁闷一个月过去,建筑梦没圆多少,反倒和闻逸尘弄得不清不楚。 怎么就亲上了呢?亲一次就算了,这家伙最近是染上瘾了吗?为什么没完没了地亲? 她越想越心烦,动作力度大了些,不小心洒了点面汤到手背,忙不迭吹气呼呼。 “烫着了?”闻逸尘弯腰驼背,面色狰狞地撑着墙,“别弄了,我来。” 他说话间挪起碎步,喘气声咻咻。安漾纳闷地偏头,觑见他前额的汗珠和青筋,将信将疑地走近两步。真疼?看上去不像演的。 “过来正好,搭把手。”闻逸尘再不避讳肢体接触,揽住安漾的脖子借力。他浑身滚烫,白T恤上落了不少颜料痕迹,没走两步便开始叫唤:“慢点,真的很疼。” 直到此时安漾才确信他真扭伤了,紧接又觉好笑:腰不是老年人才需要保养的部位吗?闻逸尘年纪轻轻…… 短短半分钟的视线交汇,对方仿佛听见了安漾的心里话,“我腰很好,哪哪都一级棒。只是这段时间没注意坐姿,伤着了。”生怕她不信,强调着:“别乱想,更不许随便怀疑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漾听不懂,半搀人到座椅。闻逸尘刚要坐下,又龇牙咧嘴地站起,“不行,太疼了。我得去躺着。” “你去哪躺着?”安漾见他往卧室走,急了,“那是我的房间。” “那我怎么办?” 闻逸尘挠挠头,语气不太好,这时候还分得这么清呐!要不是沙发软,他肯定老老实实躺客厅,这些天安漾日日回姜奶奶家睡觉,他连卧室的门都没进过。再说了,不是改建民宿吗?别人能睡,他作为未来男朋友居然睡不了? 闻逸尘咽不下这口气,忍痛挺直腰杆,“我必须得去躺着,卧室床板硬。”安漾心忽地一软,抢先两步进了房,搬出衣橱里的被褥和垫絮,边铺边念叨:“这都是奶奶一针一线缝的,我从小盖到大。你别用力扯,扯坏了我心疼。” 她单膝跪在床沿,一点点捋平床单上的褶皱,掌心摩挲朵朵艳丽的牡丹花,“花样是土了点,你不准嫌弃,不然我会生气。”安漾手脚麻利地铺好床,直起身,冷不丁撞进闻逸尘胸口。 一切发生得毫无预兆。 刚还叫唤着疼的人,此刻全然忘记痛楚,搂抱她一同躺倒、接吻。 吻细细密密,既有往日的霸道强势,也多了几分缱绻旖旎。 闻逸尘手肘撑床,保持着间距,一遍遍品味她口腔里的清甜,好奇明明用同款沐浴露,为什么她身上的味道永远都那么好闻。 午后气温攀升,房内升腾着樟脑丸的味道,略微刺鼻。安漾被亲得迷迷糊糊,手始终抵着他胸口,紧守最后一寸防线,嗔怪道:“腰疼还不老实。” “腰疼又不影响别的。”闻逸尘攥住她的手,反复摩挲手背,呼吸声渐重。奇了怪了,往常亲几下便能心满意足,今天怎么越亲越上火。 他喉咙莫名发紧,视线拂过她眉骨、面颊和颈窝,悄悄钻进衣扣缝隙,窥探起内里的风景。安漾循着他视线一看,面红耳赤,忿忿不平地推开他,“臭流氓!” 闻逸尘遭不住突然来袭,好半天缓不过神,“你谋杀亲夫!” 安漾重重关上门,物理阻隔他的胡言乱语。这人简直太不着调了,为什么总能张口喊出那些肉麻造作的称呼?他有脑子吗?还是喊顺嘴无所谓?见谁都能喊老婆?夫人?女朋友? 面早已坨成团,任红汤浇灌,再无法恢复原先的筋道。安漾随便对付两口,耳朵惦记几米外的动静,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起身,推开一道门缝:“面真坨了,没法吃。” 闻逸尘躺得笔直,手臂遮挡前额,呆望着天花板。 安漾又问了一遍:“你吃面吗?我端给你?” 闻逸尘耸耸鼻子,半晌后开口,“安漾,如果我残疾了怎么办?你还要我吗?” “闻逸尘,这种玩笑不好笑。” 闻逸尘大喘气一声,哽咽着:“我没跟你开玩笑。” 刚那阵剧痛始于椎骨,攀附上脊椎,节节加重痛感,如快刀般斩断了运动神经。他试了好几次,根本坐不起来,稍微一动便疼得直冒冷汗。更可怕的是,脚和小腿,还有指尖开始隐隐发麻…… 闻逸尘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人生风暴,狠抹了抹脸,“你怎么不说话?”安漾虽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但见他这样也有点慌,快步走到床边,“闪了腰……应该没事吧?” 闻逸尘避开视线接触,“我现在动不了……” “躺一会就好?奶奶每次犯腿疾都得躺好几天。” “可我他妈的才22岁!”闻逸尘双手掩面,肩膀微微抖动,“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 眼泪润湿他指缝,缓缓流淌四处。安漾实在掰不开他的手,指腹沾上滚烫的热泪,转而自责起来:“我下手太重了,伤到你了是不是?” 闻逸尘摇摇头,瓮声瓮气:“我会不会瘫痪?” “……” 安漾冷静思考三分钟,打电话喊来汪叔,硬拽闻逸尘去了镇医院。挂号、拍片子、检查,诊断结果显示急性腰扭伤。医生当场使用仪器环节疼痛和麻木,叮咛他务必限制运动,三分治七分养,尽量多卧床休息,等完全康复后再增强腰背肌力量。 之后那两天,闻逸尘有家难回,光明正大赖在澄心居,窝床上完善了后院的改建方案:墙体保留,等伤势缓解,他可以去隔壁村找老艺人学彩绘。 安漾心存内疚,主动照顾起他的饮食起居。毕竟要不是那天下手没轻没重,他应该不至于伤成这样。 “你不吃?”闻逸尘捧着香喷喷的盖浇饭,一嗅就知道是姜奶奶的手艺。 “我刚陪奶奶吃过了。”安漾侧身而坐,“你好点没?” 闻逸尘咀嚼停顿数秒,“还有点疼。” “医生说48小时就能好,你这都三天了,要不要再去看看?” “不用。”闻逸尘满嘴冒油光,笑得蔫坏:“不准撵我走,爷爷那套房子出租了。我这样子也没法开车回申城。事务所那边已经请好假了。” “不影响实习吗?” “我没少干活啊。” “可……” 安漾总觉得哪不对劲,之前同处一室,俩人多数时候各忙各的,分呆在不同角落。现在闻逸尘整天赖在卧室,找她讨论方案、画图,屋子里满是两个人的味道。更别提稍不留神便会落入他怀抱,亲吻、摩挲,甚至衣冠不整…… 安漾脑海内闪现一幕幕痴缠的画面,不禁面红耳赤。闻逸尘吃着吃着没听见动静,抬头一望,揉捏她耳垂:“瞎想什么呢?”安漾别过头,垂落睫羽,“我出去画图。” 闻逸尘拍拍身旁的位置,“不一起睡午觉?”安漾坚定地摇头:“我今天不困。” 闻逸尘慢悠悠支撑下床,解释着:“我早上出了一身汗,得去冲个凉。”安漾下意识问:“你行么?” “不行,你帮我洗吗?”他两手撑着后腰,叩叩安漾脑门,“问的都是傻问题。”安漾放心不下,又不能真跟着,拾掇完餐盒,开窗通了会风。 热浪习习,花香飘逸。 空调冷风遇热,沾上浴室的水蒸汽,温热黏糊。 安漾扯了扯潮唧唧的衣领,正要伸手关窗,又被闻逸尘拦住。他发梢还湿着,赤裸着上半身,单手搂住安漾的腰,唇瓣贴合她的:“还没出去画图?” 喉咙溢出的字节被尽数吞噬,安漾轻轻推开他,“你去躺着。” “陪我吗?”他唇游离到她耳畔,“没你在,我睡不着。”安漾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掌心早沾满他身上的水珠。闻逸尘牢牢掌握主动权,乘胜追击地吻着她到床边,“陪我睡午觉。” 床垫凹陷,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暧昧情色。 闻逸尘上下其手,手动丈量她的尺寸,惊喜于近两日的新突破。为什么这么软?怎么可以这么软?软到心底滋生出难以抑制的占有欲。安漾大脑晕晕乎乎,身体欲拒还迎,完全不晓得被褥下的两个人何时变得一丝不挂。 衣不蔽体的两个人,第一次紧贴彼此的肌肤,都有些手足无措。 闻逸尘尚存理智,三番五次深呼吸压制欲念。坚硬涨得生疼,有意或无意蹭到她的柔嫩,脑袋嗡嗡作鸣。 安漾直勾勾盯着他,看穿他眸底的挣扎,更看清他瞳孔里的欲望。此时此刻,她好像忘记所有顾虑,全凭本能地想亲近。两个人究竟能亲近到什么地步?要到怎样赤裸坦诚才能摒弃所有忐忑,又要何种亲密无间才能毫无芥蒂? “闻逸尘。”她声音嗫嗫的,“你想要我,是么?” 对方面色僵硬片刻,误以为听错,“什么?”安漾收紧双臂,迫使他低头,鼻尖蹭着他的,“你……是不是想要我?”她衔住他的唇,“我今天愿意。” 再简单不过的五个字,砸得闻逸尘说不出话。愿意什么?做他女朋友?可安漾的神情又告诉他不是,她只是单纯想和他体验一番云雨,还非常谨慎地加了时间状语:今天。 “做吗?我知道你昨天在小卖部买了套。” 闻逸尘受不了她反客为主,连忙捂住她的嘴。这是什么意志力考验大赛吗?呵,他可没什么意志力。安漾轻轻摇头,唇瓣摩挲他掌心。闻逸尘嫌烫手地松开,咬住她作乱的唇,“你想好了。” 裂开、剧痛、转瞬即逝。 是安漾对第一次的认知,也是她那会对爱情的定义。 接纳另一个人的滋味有些难熬,得毫不保留地打开,容忍他在身心硬劈开一席之地。路充满泥泞,险阻难行。他们不断错位,反复几次后成功对接,却不知这条路能抵达多远,足不足以到达二人心中的明天。 那个初夏的午后,漫长到安漾神思沉沦混混沌沌。 闻逸尘身体力行地通知她腰伤已经痊愈,一次又一次,不嫌累地占有,最后俯到她胸口,心满意足:“你是我的了。”安漾揉乱他的发,没纠正措辞。至少在那一刻,她的确希望以后都是他的。 正文 第97章 番外二 春日插曲 开春过后,万物复苏,闻逸尘却多了件烦心事。 春季招实习生是WLD的传统,骗一波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入行,画一堆天马行空的梦想饼,哄得大家一愣一愣的,最后心甘情愿签下卖身契。 安漾一口气带了三个实习生,最近成天起早贪黑,尽心尽力替公司培养下一代接班人。闻逸尘每次路过办公区,总能瞧见她被年轻面孔包围着,其中有一个……个头和他将将齐平,青春洋溢,笑起来还有俩酒窝,真是个可恶的弟弟。 安漾教导年轻人格外有耐心,此刻正挨个圈出设计图中不合理的部分,“你设计的活动中心,如果等比例放在现实中,大概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你想想看这对吗?” 她轻声细语,开门见山地指出错漏,却丝毫不会侵犯到天之骄子的自尊心。对方眼神晃悠悠落在她面庞,拼命点头,笑着笑着,脸居然还红了。 靠!闻逸尘拧起眉,拳头抵住唇轻咳,刷起了微不足道的存在感。年轻人憨憨地挥手招呼,安漾头都没抬,“Alex,还有这块,你是怎么考虑人流动线的?” 被点名的学生支支吾吾,胡扯了些答案。安漾也不生气,额外花五分钟解释了遍设计初衷。 闻逸尘惨遭忽视,掏出手机:【中午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家轻食不错。】 半小时后,安漾:【我中午跟Alex吃饭。】 闻逸尘:【那我呢?】 安漾纳闷地撇过头,对上办公室里那双怨眼,【你陪你的实习生吃饭?】 闻逸尘咬牙切齿:【我的实习生不需要我陪吃饭。】安漾实心眼地回:【可每个月都有午饭津贴,专供实习生的啊。】 好你个工作脑,闻逸尘忿忿地锁屏,又实在不习惯当对话终结者,千挑万选后发送了一个扎刀企鹅满屋子乱转的表情包。安漾搞不懂他在抽什么风,负责任地完成带教任务,还要兼顾工作。一天下来,身心俱疲。 “安姐,还不走?”Alex单肩挎着大书包,卫衣牛仔裤,头发根根分明。 “马上。”安漾嘭地合上电脑,习惯性拉伸脖颈,“图做的怎么样?” “差不多了。”Alex嘿嘿傻笑,“争取明早给您过目。” “好。” 二人有说有笑,交流了会实习心得。闻逸尘冷不丁从办公室探出脑袋,“再等我五分钟,很快好。” 他音量不大,将好覆盖一小片办公区,却没加上下文和主语。安漾心领神会,其他同事置若罔闻,只有Alex摸不着头脑,东张西望,“闻工跟谁说话呢?” “小伙子,新来的不懂吧?”小牛挤眉弄眼,“跟你师傅报备呢。” “闻工为啥找安工报备?”Alex脑筋转不过弯,一脸茫然。经小牛再三提示后终恍然大悟,瞪大了眼:“安工,你跟闻工……?”安漾喉咙轻允一声带过,Alex神色明显不如刚才明朗,不声不响收好东西,“安工,那我先走了。” “好。” 回家路上,闻逸尘开着车,联想起刚才那幕,好端端乐出了声。安漾抛去困惑的一瞥,默默等他笑完,想听听今日有什么奇闻分享。 不料这家伙笑完拉倒,只字不提。安漾连问两次后见他仍三缄其口,干脆处理起邮件和未读消息。 Alex:【安工,打扰问一下:这块设计我想选用浅灰色墙面,但渲染图做出来效果一般。但如果换深灰色,和地板不搭。】安漾放大图片,逐帧细看,编辑了一长串回复。对方秒回,紧接抛出更多的问题。 一来二回间,车驶入了地下车库。 “到了?”安漾骤然回神,嫌转换文字浪费时间,索性按下播放键。 刹那间,Alex的声音在车厢飘荡,字字如钝刀,搓得闻逸尘耳根子疼。对方语速很慢,郑重里带着紧张,可惜说话有点颠三倒四,脑子好像也不大灵光,连简单的配色问题都要问好半天。 闻逸尘强忍抢夺手机回复的冲动,放下车窗,不停拍打着方向盘。 安漾编辑完大段回复,按下发送键,“下车吧。” “Alex这么拼?” “挺认真的小孩。”相比其他二位实习生,安漾在他身上花费的时间最多。一方面欣赏他的韧劲和努力,一方面又希望能引导他多独立思考,以后不要只当别人的代笔。 闻逸尘没有立场插手安漾的工作,更不允许自己胡搅蛮缠,说出让她跟实习生保持距离这样幼稚的话。可他实在太懂男人,晓得那些迂回战术背后的险恶用心,更看得透Alex每次面对安漾时抓耳挠腮的真实原因。 哎……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好愁。 “你不下车?”安漾觉得他今晚奇奇怪怪的,“对了,芙蓉村过两天收验,我能不能带实习生们实地勘察?” “Alex去么?” “去啊。” “不可以。” “你好好的跟他较什么劲?” 安漾是真不懂,最近但凡提到Alex,闻逸尘都要摆出一副不管新人死活的神情。难道是关系户?才让他如此百般看不顺眼? “小小年纪,想法太多。”闻逸尘丢下不咸不淡的一句评价,关车门走人。 安漾觑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秀眉微蹙,完全没琢磨出弦外音,更没往男女之事想。自从和闻逸尘公开后,她顺理成章将自己归结到“安全人士”范畴,感觉很不错。既成功摆脱了热心同事们的介绍,又不用再回答男朋友在哪工作、长相、家境等八卦问题。 喏,反正人就在那坐着的,要看要拍照,诸君随意。 闻逸尘憋了一肚子气,有苦难言,回到家洗漱后径直躺倒。安漾莫名遭受冷脸,才不惯着他,特意搬出一床奶奶做的新被子,背对他躺着。软乎乎,好舒服。 灯一关,被褥里窸窸窣窣。安漾向来怕冷,如今身侧少了个人,顿觉哪哪都空荡荡。她拱来拱去好半天,全方位压紧被褥边缘,裹得像个茧。 背后突然漏了股风。安漾烦闷地“啧”一声,如愿摸到闻逸尘的手。她重重拍打,结果反被他扣住,扭动反抗两三次后,那人厚着脸皮钻进被窝,彻底搅散了好不容易攒出的热气,同时带来火热的鼻息。 “反了你了,分被子睡?”闻逸尘手脚并用,箍住她全身,故意用胡茬扎她脖颈。安漾无处闪躲,憋不住笑,却又有点生气,“谁让你摆脸色给我看?” “我摆脸?”闻逸尘自觉无辜,“明明是你跟我闹分居。” “你从下车到现在都没跟我说话。” “你也没找我啊。” “谁的错?” 闻逸尘将她倾压在身下,三两下剥光遮挡,态度极不端正地答:“我的错。”安漾还惦记着那茬,用力推开他,认真发问:“为什么不能带Alex去勘察?你俩有过节?他学东西是慢了点,但我们不能指望每个新人都是天赋型选手,不是吗?” 安漾问得一本正经,眸光闪烁着独属于她的诚恳。闻逸尘无奈地揪揪她鼻梁,“我的傻媳妇,人家才不笨,只是借机跟你多联系。他想追你。” 他总算吐露心声,做好随时被安漾踢下床的准备。对方傻傻呆呆,嘴张成O型:“啊?啊!” 闻逸尘轻笑,迫不及待咬开包装纸,正打算挺身直入,“就你最傻。” “我没觉得啊?你好好跟我说说。”安漾拧开灯,重新系上扣子,“这是大事,我得处理好。” “……” 大晚上在床上聊别的男人?算怎么回事? 闻逸尘被迫暂时休战,躁得慌。又实在拗不过她,便随口列举了两三事例:午休时那小子总约安漾散步喝咖啡,每天挨到她下班才肯走,从早到晚都在发求教短信。最最重要的是,这小子也发现顶楼休息区的美妙,约安漾去那谈了好几次心。 “我跟他聊的都是公事。学业、就业前景,去顶楼时其他实习生们也在。只是他会多留一会,问我几个问题。”安漾本能反驳,语气不如刚才笃定,好像……是不太对劲? 闻逸尘揉揉她脑袋,“Mike那件事,你敏感得一塌糊涂。怎么到Alex这就迟钝啦?” “Alex是小孩啊。”安漾说完也叹气,“怪我,没把握好尺度。你怎么不提醒我?” “说好不在床上谈论别的男人。”闻逸尘重新扑倒人,坚定且直接地占有。边啄吻颈窝,边如愿地喟叹:“我还有正事没干呢。” 第二天,安漾当机立断组了场实习生会议。 会上她强调了工作时间和内容,包括一对一谈话的频率,如何平衡工作和生活等。她说得很隐晦,Alex全程垂着脑袋,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会后,Alex无精打采地坐在会议室不肯走。安漾没敢多问,刚迈步又被叫住。 “安工,我有话想跟你说。” “在这说还是出去喝杯咖啡?” “喝咖啡吧。” “好,等我五分钟。” 那天和Alex的对话,总共持续了二十分钟。 对方先花三分钟斟词酌句,再用五分钟阐释这段时间的胡思乱想,十分钟深情诉衷肠,最后小心翼翼询问安漾,他会不会有丁点机会? 闻逸尘面无表情地听汇报,呼吸声渐重,中途连皱几次眉表示抗议。安漾略过最肉麻的话,握住他的手,“我的答案你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 “哦……”安漾讨好地笑笑,“那待会我唱给你听?” 闻逸尘舒展眉宇:“这还差不多。” 作为吉他社的常驻嘉宾,安漾早就混了个脸熟。 她在众人欢呼下上台,接过话筒,捞起吉他,婉拒大家的提议,“每次都跟他合唱,没新意。” “哟,闻老板,安姑娘嫌你没新意!” “闻总完咯!” “闻哥加油啊,兄弟们等着喝喜酒呢!” “别闹。”安漾哭笑不得地打断起哄,“所以今天我想独唱一曲。唱给你听。” 闻逸尘气定神闲地翘起二郎腿,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人,看她拨动琴弦,演奏出属于他的旋律。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义,并不简单如呼吸。” “你真的懂唯一的定义,不只是如影随形。” 安漾轻唱浅吟,在音调婉转间强调素日嫌矫情、从不轻易说出口的表白。闻逸尘勾起唇,灵光闪现一份礼物。先不着急,等准备好再慢慢说给她听。 正文 第98章 番外三 秋意盎然 闻逸尘准备的惊喜,无论从时间还是地理位置来看,着实有点遥远。 他偷摸摸订好机票、住宿、餐厅和露营地,打算元旦连休半个月,和安漾好好去夏威夷散心。 “欧胡岛一周,吃喝浮潜购物,再去大岛徒步,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火山喷发。最后去茂宜岛待三天,我抢订到绝美的露营点。可惜年底是雨季,希望雨水少点,不过能陪你在岛上跨年庆生。棒不棒?” 闻逸尘自上车起便口若悬河,疯狂输入一大通。他鲜少做三个月后的计划,不由得沾沾自喜。 安漾眨巴眨巴眼,脑海第一时间冒出句句反问:连休半个月?工作怎么办?疯啦? 紧接着,帆船、沙滩、慵懒海龟和自由自在的鱼,单看图片都让人心旷神怡。 有多久没休假了? 严格算起来自毕业后,安漾再没心安理得地躺平喘气。连为数不多的几次短途游都宛如打仗:打卡景点、体验当地网红美食,还得时不时查看消息。 好累,累到身体发条竟因为远在天边的旅游计划松了劲,立马往反方向回拨,吵嚷着这次必须好好休息。 车缓慢行驶,闻逸尘苦口婆心:“不要有请假羞耻,也别带上设计院的老旧思维,成天存着年假不敢用。干嘛?等年底换绩效考评,拿几毛钱奖金?WLD不一样,老板根本不会因为你省了几天年假就另眼相待。”见她依然无动于衷,拳头抵住唇咕隆:“我还有个招,能让你理所应当休大半个月。”安漾转过面庞,“什么?” 闻逸尘坏笑扬眉:“休婚假。结婚证往HR桌上一放,还能拿笔钱当旅游基金,怎么样?”安漾手背托腮,慢吞吞吐字:“也不是不行。” 她刚算过,WLD年假一共15天。前段时间外婆头疼脑热得厉害,她多休了几天假,另外还想攒些留给除夕,带家人们出去度假。算来算去,的确不够用啊…… 闻逸尘急踩刹车,打双闪,临时停靠在路边,紧张得尾音打颤:“我开玩笑的。” “可我是认真的。”安漾眸光噌亮,接下来说的每句话不禁带上了闻逸尘的惯用语调,让当事人直呼头疼。 “我听说婚假有20天?是不是得一次性休完?” “我们能分两段休吗?” “不过……20天婚假,从夏威夷回来后我俩干嘛?在家呆着?” “我刚入职一年半休婚假没事吧?好想在家无所事事,躺几天。” 闻逸尘浓眉紧拧,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合着安漾拿他的终身大事换假期?结婚诶!一辈子就一次,有这么敷衍讨论婚事的吗?!安漾嘚吧嘚问完,凑近些,拍拍他面颊,“傻啦?” 闻逸尘抓住她作乱的手,指腹摩挲手背,来回开关车窗。他设想过无数次求婚地点:海边、山顶澄心居、热带雨林,纠结该清晨还是傍晚,该阳光明媚还是细雨绵绵。 他从未如此吹毛求疵,总觉哪不够完美,到最后不得不划除一道道选项,作废一个个方案。安漾倒好,这么大的事居然张口就来,完全不过脑子。 安漾鼻子褶出好看的纹,“说话,怎么啦?” 闻逸尘吭哧吭哧生起闷气,全然忘记是自己先提议的,转而倒打一耙:“婚姻不是儿戏。”他深吸几口气,掌心完全裹住她的手,一同捂住胸口,“所以……你刚刚是在跟我求婚?” “啊?” “我就知道!”闻逸尘捕捉到安漾面上晃过的惊诧,“你逗我玩呢!” 安漾刚满脑子调休、换假,甚至打起产假的主意。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不生孩子休产假?急需。 灵魂许是被压抑太久,不然为何仅凭闻逸尘寥寥几句,内心升腾起再难压抑的渴望和不羁? 她略微愣怔,是啊,怎么就顺理成章将结婚二字说出了口?不过……说就说了呗,又不会反悔。 周围黑黢黢的,车前灯只够亮堂前方不足十米的距离,这条路安漾第一次走,待会该左拐还是掉头?第几个路口能拐进主路?路况好吗? 她并不知道,只晓得目的地是那扇小小的门,门后的住屋内满是她和闻逸尘的气息。 车厢内飘逸着好闻的桂花香。 这一年从春唰地过渡到秋,记忆点唯剩穿黑胶靴踩工地泥泞的邋遢,酷暑下戴着安全帽的汗流浃背,以及初秋偶遇寒流冰雹的瑟瑟发抖。 其他呢?更值得在乎的呢? 安漾目光炯炯,视线追逐月光勾勒出闻逸尘的侧脸,心脏有力地泵出更多勇气和决心。 闻逸尘在专注打量中被顺毛,往她的方向挪了挪,“看什么?”安漾狡黠地笑着,吻住他的唇,“原来桂花都快谢了。” “什么?” 话语被吞噬,大好的秋夜,当然要安安静静接一场吻,好好品尝独属秋天的香气。 湿津滋润干裂唇瓣,舌尖抚平了毛毛躁躁的心绪,明明和闻逸尘每天朝夕相处,安漾陡然发觉真正和他谈心、对视、拥抱和亲吻的次数寥寥无几。 闻逸尘双手捧住她的脸,浅啄辄止,绕回刚才的话题:“刚是在跟我求婚?”安漾唇角亮晶晶的,衬得笑容格外魅惑,“昂,不答应?” “可是你前段时间还在考虑升职,换项目。” “有冲突吗?” “没。”闻逸尘指腹蹭去她眉眼的乱发,直望她黑瞳,“但求婚这件事得由我来。” “大男子主义。” “第一天认识我?” 安漾轻咬他食指抗议。闻逸尘笑着揽人入怀,思忖好半天,破天荒说了一大段文绉绉的话: “我知道你一直都恐婚,也晓得你对婚姻其实没那么憧憬。” “hmmm……这也是为什么我好像总找不到最佳时机求婚的原因。” “倒不是担心你拒绝,而是不想捆着你进入一段你不太感兴趣的人生阶段。” “我对婚姻就那样,结不结对我来说区别不大,只要那个人是你。” “我俩的日子怎么过都行,不用参考别人的模版。” “与其说求婚,不如说想邀请你陪我一直走下去,先说好不准再跑了啊。” 闻逸尘越说声音越低,掌心蹭掉她泪珠,“傻不傻,哭什么?”他不在意地耸耸鼻子,“不是聊元旦旅游吗?给我打岔到哪来了?”安漾破涕为笑,昂起下颌,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国庆我们出去玩吧?去哪都行。” “不加班了?” “不加班,骗你是小狗。” 闻逸尘汪汪两声,“我先替你叫了。最想去哪?” “找家民宿睡觉?” “睡素觉还是荤的?”安漾眯眼笑,学他的混不吝,“荤素搭配!” “好办,现在就回家。” == 人算不如天算,安漾精打细算的年假,又霍霍散出去了三天。 此刻她坐在病床旁,看着埋头大快朵颐的萧遥,忧心忡忡。 宋决站在床尾,低声陪闻逸尘闲聊,不忘扭头嘱咐:“少吃点,你已经吃了一碗大馄饨和一份葱油拌面了。” “我明天禁食,要饿一天的呀!”萧遥哭丧着脸,说话间往嘴里塞了个锅贴,“好香。学校附近那家?” “嗯……”安漾递上纸巾,“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国内东西太好吃了。”萧遥的味蕾沉浸在美食中,无法自拔,“你知道我在美国天天吃什么?” “加州没有中餐?华人挺多的啊。” “加州的中餐都是屎。” 宋决揪起眉头,“你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这些字眼。” 萧遥腮帮子鼓鼓,瞪起圆眼:“你是哪位?要你管哦。” 宋决连忙撇过脸,尴尬地朝闻逸尘微笑。对方头一歪,“下楼逛逛?” 宋决下意识想回绝,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一起散步的?更何况萧遥干啥都要人陪,离不开他。 闻逸尘使了个眼色,“别打扰她俩聊天。” “哦……”宋决拍拍前额,朝萧遥说道:“我去去就回,你有事打我电话。” “下楼去便利店买两串照烧鸡块,再来一斤炒板栗。” “……” 宋决一走,安漾莫名松了口气。 好久不见,精英宋并没什么变化,照旧不苟言笑,压迫感极强。或许受到西海岸文化熏陶,这人不爱穿衬衣西裤了,今日穿着修身版卫衣、运动裤和帆布鞋,看上去年轻不少。 萧遥抚着胃打了个响嗝,握住好朋友的手,“说过不用陪,打扰你跟校友过二人世界了。” “没事,不休假我俩就上班,下周国庆打算去山里住两天。” “诶,我十一前能出院,一起呗?还有房么?” “有啊,我妈朋友开的民居。可你到时候刚出院,玩得动吗?” “小手术。” “全麻。” “没事。” “总得注意休息吧……毕竟要开刀。” “哎呀,我的祖宗。你怎么跟宋决说话语气一模一样。” 安漾夹她一眼,“给人名分了吗?” 萧遥佯装听不懂,摇头晃脑地转移话题:“是他非死乞白赖要跟我回国。” 全麻听起来吓人,其实病症很轻。 萧遥向来饮食不规律,前段时间每到傍晚胃总抽着疼,吓得她误以为得了不治之症,差点退学回家陪爸妈。宋决最受不了她一惊一乍,安抚的同时约好了医生,一通检查完确诊为胃部息肉。 萧遥怕死得不得了,当机立断嚷着回国做手术。宋决便依着她,请假陪同,提前打点好一切事宜。 时至今日,他的陪伴依然具有时效性。 周末跨越几百公里的碰面,周中定时定点的视频通话,连性爱次数都和之前大差不差。 然而那些分秒渗入朝夕,见缝插针地填满了生活空缺。 浑然不觉中,那座沙滩城堡正慢慢重塑回形。速度并不快,偶尔还会因萧遥的小脾气垮塌。宋决耐性却极好,任由狼藉满地,再不慌不忙地重新开始。 “我对他有怨气。”萧遥撅起嘴,委屈巴巴:“这股气不撒完,我没法考虑别的。” “我懂。”安漾依然说不出足够暖心的宽慰,只紧了紧她的手,“别逼自己,跟着心走。” “他也是这么说的。” 萧遥还记得那晚,满腔戾气无从宣泄,加上姨妈痛作祟,烦得她莫名其妙对宋决拳打脚踢。想欺负他,想不断蹂躏他的自尊心,最后在黑夜中咬破他的唇:“想跟我和好?跪下来求我。” 她刚说完就后悔,哪怕脖子仍梗着、眼角依稀有泪,偏骄傲不允许她低头叫停。宋决匿在暗影中,无惧被数次推开,不厌其烦地抚顺她的张牙舞爪。 这个拥抱宽厚又踏实,还带了点束缚。收紧双臂的力度渐重,直到生出细微痛感,宋决下巴搭在萧遥颈边,郑重启唇: “你晓得我做不到。爱一个人的前提是自爱和自重。” “这段时间我有大把大把的空闲回顾过往,很抱歉,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以前很讨厌说情话,假大空,不够实际。也很讨厌无聊没意义的交谈,有那时间不如多处理几封邮件。可现在我每周最开心的就是开车来找你,再在期盼中度过下一周。” 萧遥下嘴的力度越来越重,舌尖掠到几丝血腥。宋决打横将人抱起,唇还贴着:“有气就撒。如果真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告诉我。我会跟你保持距离。” 萧遥说完这段泣不成声,转眼面前堆了好几团纸,“烦死了!这个混蛋越来越会了!” “早上你们没来的时候,还发生了件事。”萧遥孩子气般啜泣着,“他拿着收集尿检的杯子时,不小心被人推搡一下,弄脏了手。他完全没所谓,第一反应是跟我道歉,说毁了我的化验品,得麻烦我多喝点水,再去上趟厕所。” 萧遥又哭又笑的,“宋决洁癖特严重,以前做爱的时候死活都不愿意口。”安漾再也听不下去,轻轻掐她虎口,“好了,我知道了。” 萧遥眨巴着泪汪汪的眼:“你能听懂吗?” “懂。先好好手术,别想别的。” 一天后手术顺利完成。 萧遥全麻刚过,已经开始计划去哪扫荡苍蝇馆子、买哪些好吃的背去美国。宋决始终低头倒弄手机,心不在焉地应着。 萧遥眉一横,“你到底在干嘛?” 宋决举手机到她眼前,“昨天闻逸尘分享了夏威夷攻略。有没有兴趣?” 萧遥满脸憧憬,“好啊好啊!不过我想过二人世界诶,他俩好不容易出去玩,当电灯泡不合适。” 宋决浅勾起唇:“我来安排。” 正文 第99章 番外四 冬季序章 从申城到檀香山没有直达航班。安漾和闻逸尘先去东京溜达了三天,连吃几顿冷飕飕的生鱼片,又烤了好多盘入口即化的和牛。待深夜时分,便裹紧羽绒服蜷坐在桥下一间不起眼的烧烤店内,耳畔响彻地铁轰隆隆行驶而过的声音。 油滋啦啦布满铁网,肉香逼人。烟雾缭绕,邻桌喊叫声没完,只有安漾和闻逸尘俩人看似安安静静,实则筷子在打架,互相抢菜吃。 酒足饭饱后,俩人慢悠悠逛回酒店,泡个从内滚烫到外的澡,搅着浴缸里的水晃荡泼洒,再心满意足地相拥而眠。 白天的银座,热热闹闹。安漾打卡一家家店铺,在闻逸尘怂恿下购置完下一年度的衣服和鞋子,纯凭喜好,无所谓能穿的场合寥寥无几。 她懒得再琢磨细枝末节,更没空精打细算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兴许受到闻逸尘的感染,她更在意当时当下的感受。买东西开心吗?开心。刷卡呢?hmmm……也还行吧。 闻逸尘在一旁提着购物袋,唇抿成直线,异常严肃。他今日打着发蜡,搭配做作的西裤、皮鞋、高领毛衣和呢子大衣,浑身漆黑,唯独中指上的圈戒熠熠闪光。他美其名曰入乡随俗,从马存远朋友圈借鉴了几张勉强看得过去的日系穿搭。一点跳色都没有,太不符合他的张扬。 “老看我干嘛?”闻逸尘小幅度抖落手臂,“捆得我难受死了。” “又没人逼你这么穿。”安漾笑着理正他衣领,拽近些嘀咕:“一直板着脸,我看不习惯。” 闻逸尘撇嘴吐槽,“勒得我笑不出来。我现在知道大街上这些人的心理活动了,肯定在心里暗骂衣服好紧。”安漾睫羽微闪,目光拂过他的俊朗轮廓,有一瞬的恍惚。人的审美肯定是从小培养出来的,不然为什么看来看去,还是看他最顺眼? 闻逸尘挑挑眉,躬身低语:“原来你喜欢霸总。” “啊?” “眼睛都看直了。”闻逸尘臭屁地昂起下颌,“喜欢我以后天天穿。”安漾调皮地问:“闻工要以色侍人?贵吗,我工资低。” 闻逸尘故作为难:“看在熟人的份上,卖你张会员卡吧。” “过期作废?” 闻逸尘拍拍胸脯,“诚心做生意,永不过期。” == 飞往檀香山的航班恰好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刚起飞的两三个小时,气流极其不稳,好几次颠簸到安漾差点吐出来。急升骤降的体感伴随乘客们的惊呼,给这段旅途开端蒙上一层惊恐。遮光板挡住了无边黑暗,机舱内同步蔓延着风声鹤唳的紧张。 安全带指示灯始终亮着。 人们被迫中断所有娱乐活动,齐齐盯着小屏幕上的航程图,反复体验心脏乱甩的慌乱。 闻逸尘耳鸣又犯了,只好手指塞住耳孔,不断靠咀嚼、深呼吸调节耳压。安漾握紧他的手,“疼不疼?” 发动机轰鸣声盖过了她的细语。闻逸尘读懂唇形,轻描淡写:“没事。” 机身摇晃,某一下格外倾斜。 旅客们尖声叫唤,身子跟着歪倒。左摇右摆间,二人的手越扣越紧,紧到指印几乎刻进对方手背,紧到掌心挤压到不留缝隙。 安漾头枕闻逸尘肩膀,脑海冷不丁冒出一个词:相依为命。 好夸张的词。她在心里暗嘲,再转念一想,人生漫漫,会有无数次浮浮沉沉。肯定也会如今日般,遭遇强气流、风暴等各种极端天气。 没关系啊,她和闻逸尘可以互相依靠,仰仗对方的心跳声鼓劲。 “嘶……” 闻逸尘恍然大悟地松开手,“弄疼了?” “有点。”安漾难掩担忧:“你没事吧?” 闻逸尘面如菜色:“我害怕。” 他虚声吐字,直望安漾澄澈的瞳孔数秒,略微镇定了些,“我怕死。”他神情不带半分戏谑,眉宇拧结成团,生怕安漾不信又低下头,“你看我都冒冷汗了。” 恐惧如藤蔓缠遍全身,包裹出无穷无尽的灾难臆想,几度摧毁闻逸尘的心理防线。那个从不喊疼、无所谓伤病的人,那个滑雪骨折后依然谈笑风生的人,那个曾经满嘴及时行乐、不在乎生命长度的人,此刻满脑子竟是对死亡的惧怕。 好日子才刚开始,他可不想落入冰海,尸骨无存。 安漾无语地猛掐他大腿,“不准乱说话!” “我没活够。”闻逸尘瘪瘪嘴,回归哭包人设,哽咽着,“我还要陪你到老呢。” “……” 闻逸尘顶着红通通的眼眶,委屈得像小孩。安漾双手捧住他的脸,擦拭掉眼角的泪,笑他幼稚,又有些心疼。又哭了?到底谁比谁大啊? 当机长宣布终于航行出气流颠簸区时,闻逸尘第一时间解锁手机,念叨要记录下劫后余生的心得体会。他故意偏过身子,挡着不给安漾看,敲了删删了写,最后屏幕上只剩八个大字:健康生活,长命百岁。 安漾哭笑不得,钻进他怀里,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转移注意力。 飞机上的WIFI时断时续,所有信息意外卡着零点蜂拥而至:萧遥一如既往肉麻的生日祝福、以及和宋决的秀恩爱合影。闻逸尘父母发来的红包,还有安泽茂辞旧迎新的抒情小作文和姜女士言简意赅的“生日快乐”。 安漾沉浸在被祝福包围的快乐中,眉眼弯弯。闻逸尘在时针跳转的那秒,低头落下一个吻,“生日快乐,新年快乐。” 说好了,以后每个辞旧迎新的日子,都要一起过。 == 安漾没料到,闻逸尘对死亡的恐惧竟一直延伸到下飞机。 每天他都要赖床五分钟,痛心疾首地反思:为什么报名跳伞?多危险。为什么安排这么多次浮潜?北岸暗流涌动,多可怕。要么换成风平浪静的恐龙湾?可新闻刚报了,恐龙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太平。 今天他索性赖在被褥里不肯起,满心拒绝之前跃跃欲试的水下摩托艇。 安漾转眼打扮完毕,低腰牛仔短裤、修身短袖,丸子头,颈边碎发衬得人温柔又俏皮。她纳闷地拍拍闻逸尘面颊,“还不起床?快迟到了。” 闻逸尘头埋进被子,“我不去。”安漾才不惯着,硬拽他起床,“不去也得去。好贵呢!” “你不能因为心疼报名费,丢我下海。” “谁报的名?” “……我。” 闻逸尘自问水性不错,然而等换好潜水服,环顾茫茫大海,第一感觉是头好晕。船身摇晃、海水炫蓝,先下海的队友们镇定自若,唯独他手足僵硬。 安漾这会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跟着打起退堂鼓:“干脆和船长说我俩不下了?”说话间牵起闻逸尘冰凉的手,一下下按摩掌心,嘴里叨叨着: “不下也好,我昨天还担心你耳朵受不了。” “以前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好好的这么怕死了?” “从前骂我杞人忧天,我看你这次也病得不轻。” 她盘腿坐在甲板上,面上还有未涂抹匀称的防晒霜,口中的埋怨经海风一吹,添了温度。闻逸尘躬身而坐,视线随着她动作不断捋过生命线,心跳逐渐恢复如常。 安漾察觉到注视,抬起头,紧接被烈日刺眯了眼。闻逸尘趁人不备,轻啄她的唇,顿觉惶惶不可终日的病症烟消云散。 轮到二人时,闻逸尘先跳,安漾紧跟着,随后在各自教练带领下游到离船十米开外的位置。戴氧气头罩、跨坐上摩托艇,再缓慢下沉。 世界就这么咕噜噜消了声。 周围宛如一个巨大的蓝色真空罩,视野范围内仅剩成群结队的鱼,旁若无人地游荡。而那几只慵懒的海龟正蹬着腿,向上鼓腾。 太安静了,安静到稍屏息便能幻听鱼儿摆尾的声响,思绪也东摇西晃。安漾陡然失去方向感,只觉突然落了单,独自沉寂在无人看见的海水中,孤零零和海洋生物作伴。而头顶那片浮光捞金的海面也如此遥不可及。 她心脏砰砰乱跳,全无心情欣赏美景。当下每秒都被无限拉长,闻逸尘说项目得持续四十分钟?救命!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胡思乱想到一刻,手被人试探着勾起。 水下动作不如在陆地流畅,触感也没有往常真实。安漾惊慌失措地偏过头,教练正引着闻逸尘靠近,同时比了个拍照的手势。 海水流过掌心,安漾紧了紧力度,反复几次后安心了些,对着镜头露出一副尴尴尬尬的笑脸。 “笑得比哭还难看。”上岸后,闻逸尘不知死活地揶揄,“怕了?” “嗯,超级怕。”安漾夺过照片,看着藏在鱼群当中的苦瓜脸,“有种极致孤单的恐怖,很神奇,从来没体验过。你有么?” “没有。我下水的那一刻就知道你在哪,一直看着的。不过距离有点远,我开不过去,只能等教练帮忙。” “哦……” 闻逸尘拿着大浴巾,擦干她湿发:“你看,我俩其实半斤八两。以后谁都别笑话谁。” “那怎么办?” “互相鼓励呗。我怕了,你就安慰我。你怕了,我就抱抱你。” “好。” 旅程的后半段,二人远离欧胡岛的喧嚣,窝在茂宜岛的小木屋,看日出云海,等日落繁星。 日子忽然变慢。 慢到每天清晨三点四十五,走地鸡准时在门口叫唤,吵得俩人不得不起床,如愿找到绝佳的观景点,静候太阳升起。 慢到白天哪都不想去,总想赖在那张舒舒服服的大床上,耳鬓厮磨。食髓知味的挺送、完完全全的占有,肌肤亲密满涨了身心,挤压光积素日压在心底、不值一提的委屈和憋闷。 慢到相互依偎至夜晚,无惧蚊子大军。昂到头颈发酸,贪恋满天耀眼的星星。原来银河那么长、那么宽,原来星空广袤,足以吞并所有烦恼。 “困了?”闻逸尘揪揪怀里人的鼻梁,“回去睡。”安漾摇摇头,在岛上的最后一晚,不太舍得。 闻逸尘看透她的小心思,将人打横抱起,“喜欢的话,下次还来。”安漾撅起嘴,“没看见火山爆发,你的群友们预测不准。” “有的是机会,一定能看见。” “骗人。” 闻逸尘抱着她躺倒在床,亲吻、摩挲,顾不上说话。安漾咬紧下嘴唇,感受那柔软不停撩拨,暖意汇聚到一处,刺激出层层叠加的快感。 如细沙、如海浪。 夜色迷离,门外走地鸡窸窸窣窣。安漾睁不开眼,嘟囔着:“明天得早起赶飞机。” 闻逸尘在身后搂住她咕隆:“下次绝对不住这,待会就写测评,太多讨厌的鸡。” 旅途转瞬即逝,快乐的时光也被压缩成一小块糖,压在心底。 飞机窗外的海洋和岛屿渐小,眼尖的乘客高声呼喊:“快看!火山爆发了!”安漾赶忙扒拉小窗口,俯瞰那团跳跃的火焰。闻逸尘下巴抵住她肩膀,轻声细语:“你看我没骗你吧?” “什么?” “我们还会一起看到很多好风景。” <全文完> 2025.0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