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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爱者活该

    对谈又一次戛然而止。印象中,和母亲的温情时常转瞬即逝。
    安漾察觉闯入禁区,识相地咽下疑问,拎起一大包旧衣物起身往外走。姜晚凝没挽留,只多嘱咐了几句:马上年底了,万事当心。
    门一关一合,隔绝了本就不多的温馨。
    安漾回趟家,意外收获一条新闻。震惊之余,开始疯狂在脑海搜刮这位小姨的蛛丝马迹。去世了?生病?意外?去世的时候几岁?为什么从没听奶奶提过?她和小姨或许见过面?
    姜晚凝的讳莫如深如一把铁锁,锁住喉咙眼的同时,也加深了母女间的边界线。什么该说,什么能问,藏多少、吐几分,皆在姜女士掌控之下。而下午寥寥几句的掏心窝子话倒像母亲放松警惕的错漏,抑或大发善心的施舍。
    “怎么了?”方序南见安漾心不在焉,没着急启动车,“和阿姨闹不开心了?”
    在方序南眼中,姜女士是小孩们避之不及的冷酷大人,也是晚辈们不知该如何讨好的难搞长辈,更是比老板还难揣摩喜好的未来丈母娘。
    她喜怒不形于色,常爱用冷暴力来惩罚小小的安漾。有好几次,方序南都撞见安漾屁颠颠追在妈妈身后,讨好地嬉笑或唱歌。姜女士无动于衷,很久之后才回过头,冷眼冷语地告诫:不要总想着嬉皮笑脸求原谅,得好好反思到底错在哪。
    可十岁左右的小朋友能反思出什么呢?
    方序南不理解,亦不知该如何安慰,便默默去小卖部买几根棒棒糖备着。然而他往往总慢了一拍,闻逸尘那小子似乎有千里眼顺风耳,专挑安漾不如意的场合出现,讨人嫌地戳她心肺,再假惺惺递上纸巾、饼干和棉花糖。
    这家伙次次都能成功将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或惨遭安漾白眼,或被竹签敲中背脊,偶尔真闹过分了,还会被安漾追着打。
    “原来我有个小姨,早年间去世了。”安漾满脸困惑,“你有印象吗?小时候见过没?”
    “真的假的?”方序南回想好半天,“没吧……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
    "阿姨没说?”
    安漾抛来无奈的一瞥,方序南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先想想吃什么。牛排?色拉?”
    “吃点热乎的,打边炉吧。”
    方序南迅速定位到一家高端港式火锅店。安漾斜睨店名,提议道:“去威皇好了。”
    “环境不行。”
    安漾迫不及待想扎入挤挤攘攘的氛围,冲淡内心的空落,“好吃最重要。”
    方序南没再坚持,往最近的一家分店开,进店时不禁拧起了眉。安漾回归人潮,脚步稳当当落在木楼梯上,每一声都混着她此刻急需的喧闹。
    二楼层高矮,安漾低头避开屋梁,轻车熟路绕进右手侧的隔断区。
    不足十平米的空间,足足塞了近二十人。安漾侧身挤到角落的边桌,视线恰好和斜对角的熟人交汇,立马展露笑颜。
    萧遥故作夸张地张大嘴,碍于周遭太拥挤,没法起身拥抱,假模假样喊道:“美女,打哪来呀?”
    安漾不陪她胡闹,环顾周边,目光在旁人身上多耽搁了几秒。方序南立在她对面,循声扭头,礼貌地跟萧遥打招呼,随即揉捏了团纸,轻轻一抛。
    纸团不偏不倚砸中了某人的小手臂。
    闻逸尘正专注吃饭,没好气地抬头,眼神率先定焦到安漾面庞,紧接回挪到方序南身上。他轻扬眉梢,玩闹地将纸团扔回去,“来吃饭?”
    “废话”,方序南眼疾手快地接住,嫌太吵,头一偏,“过来坐?”
    闻逸尘努努嘴,使了个眼色:你们先吃。
    一落座,视野被层层遮挡。
    方序南今日穿着商务又光鲜,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整个人不太自在:桌面油腻、墙面斑驳,没衣架挂呢子大衣。现下衣摆皱巴巴搭在大腿上,好几次不经意滑落,或被邻桌的凳脚压住,或被人不小心踩一脚,闹心。
    方序南无奈地提起衣摆,掸掸灰。安漾没留意这些,匆匆翻阅菜单,报了一连串想吃的菜。
    等上菜的功夫,萧遥见势钻到安漾身侧,揽住好姐妹的肩,腻歪了好一会。她神采奕奕,一颦一笑间流露出许久不见的畅怀。安漾放心大半,既欣慰,又艳羡起萧遥当断则断的果敢和勇气。
    萧遥叽里呱啦说了好半天,方才转过头:“方总最近在忙啥?好久没见二位同框了唷。”
    方序南笑笑,淡声道:“安漾现在比我忙多了。”
    “她一直都是大忙人啊。”萧遥紧了紧挽人的手臂,两眼冒星星般当起好朋友的事业粉,“我现在就指望她飞黄腾达,混成业界数一数二的建筑师,以后开间独立工作室,哟嚯!牛逼大发了!”
    满嘴不切实际的幻想,安漾听不下去,作势要推开毛茸茸的脑袋,“好痒。”
    方序南倒很捧场地附和,期间帮忙斟了几次茶,关心起萧遥的近况。
    “安漾没跟你说?姐们离婚了!”萧遥说这句话时中气十足,丝毫不输当年公布婚讯时的气势。
    方序南脸色稍变,不着痕迹掠一眼安漾,不好当面八卦,更不知该如何安慰。
    萧遥毫不在意,已然跳到下个话题:“诶,你俩晚上有事么?没事的话去看我们表演?”
    “不去了吧。”
    “今晚演出场地小,观众也不多。我最近练了首新歌,还想当面唱给你听呢。”她嗲着语调,边说边晃着安漾的胳膊乞求:“我的漾宝……”
    安漾起了身鸡皮疙瘩,“好,去去去。”
    “耶!我先去布置场地,你俩慢慢吃,演出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开始,待会发你地址。就在附近。”
    “好。”
    萧遥交代完,张罗着其他同伴们有说有笑地走了。闻逸尘落在最后,踱步至方序南身侧,漫不经心地问安漾:“好透了?明天能上班了?”
    “嗯。”安漾正在吃粥,头都没抬地应了声。
    闻逸尘拍拍方序南的肩:“好好照顾人,我现在项目缺人手。”
    方序南调侃着:“不行多招几个,非逮着我的人一个劲薅羊毛?”
    闻逸尘耸耸肩,“我们都是看业主脸色行事,预算有限,没话语权。”
    “早说了让你……”
    “别……”闻逸尘连忙打断他,散漫地摆摆手,“走了,一会见。”
    ==
    和上次比起来,今天的演出场合低调得多。
    滨江边岸废弃厂房改建的一间小工作室,面积不大,能容纳五十人左右。舞台和观众席浑然一体,没设座位。听众们多是圈内熟人,到了便三两集成群,随便找地方站着。
    安漾谨记萧遥的叮咛,挤进靠前的位置,发了张照片汇报定位。萧遥约莫正在忙,没回复。方序南第一次正儿八经听现场表演,觉得新鲜,左顾右盼。无奈他老板架子实在太足,乍一看跟赞助商似的。
    旁边好几个人窃窃私语:“团长发财啦?请老板来视察?”
    “帮忙做广告?”
    “什么广告?金嗓子喉宝还是创可贴?”
    “哈哈哈。”
    玩笑断断续续传到安漾耳朵,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目光和两米开外的人交接。对方正忙着调音,置身于暗影之下,隐约显露出轮廓。
    好奇怪,周围明明那么多人,光线几乎黯淡到可以忽略不计,距离远到看不清彼此的长相。然而安漾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闻逸尘也正在看她。
    唰,聚光灯忽地亮起。
    强光t刺眯了眼,等再睁开时,对方早已撇过头,和身旁的许欢热络攀谈。安漾若无其事地舒口气,一心盼望演出尽快结束。
    第一曲照例是萧遥的独唱。
    她身居台中央,侧身坐在高脚凳上,单脚点地。长卷发滑落右肩,凹出妖娆妩媚,她轻拨几下弦吸引众人的注意,“爱者活该,送给大家。”
    前奏响起,音节从胸腔缓慢叹出,悬在高空经久不散。萧遥如向人倾诉般,婉转唱出了歌里暗含的释怀、无畏和放下。
    “朋友都劝的烦,劝放下当断就断。我低头,谁能让我勇敢。”
    “原来是,爱者活该,谁痛谁改。”
    安漾小声跟唱完整首歌,不由得感叹人多半只在开启上帝视角时才能保持清醒,居高临下地旁观审判。看那些深处困境的人自我挣扎、嘲笑她们的恋爱脑或拧巴,但没人敢打包票般论断:自己肯定不会这样。
    曲风交替,期间萧遥二次登台和许欢合作了《珊瑚海》。一首经典对唱情歌,悲得很彻底,却被二人唱出了劫后余生的希望。他俩默契十足,结束时相视一笑,手牵手朝观众席鞠了个躬。
    不明真相的听众们吹起口哨,高声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萧遥笑容明媚,又鞠了个躬,转过身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许欢面上显出些许羞涩,大力将人拥入怀,贴在她耳畔不知说了句什么。
    顷刻间,口哨、叫嚷、祝福声此起彼伏。
    安漾颇为动容,破天荒在心中反问:想太多做什么?有必要凡事苛求结果和完美吗?谁又能预言家般看到老,精准无误地预判走向?
    生活本就瞬息万变,能一直开开心心地歌唱就很好啊!
    闻逸尘上台时,掌声、欢呼声更盛。
    好几个人尖声表达对他的喜欢,安漾没听清楚,只陆陆续续听到几句:
    “多来几首!”
    “唱满十首!”
    “闻哥,又落单哇!还没找到女搭档啊!”
    闻逸尘没理会台下的胡闹,轻拍两下话筒,故作疑问:“今天唱什么呢?”
    一人应着:“唱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全场哄笑,闻逸尘反倒配合地拨弦,唱了两句舒缓版的,随后乐不可揭地抱拳求放过。
    他清清嗓子,攥着话筒思忖好一会,“今年快过去了。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要么我唱首快歌吧。”
    “不对啊!今晚主题是「擦肩而过」,闻哥得点题啊!”
    “就是!抒情串烧!”
    “对对对!就上次唱的。”
    闻逸尘面露难色,讨价还价:“迎新年得闹哄点,换其他的?”
    “别呀,哥们几个就等返场呢!”
    闻逸尘终捱不过众人敦促,无奈应下。
    “我爱的人呐没有啦,几句话断了我牵挂。”
    “真狡猾,她还是她。”
    间奏逐渐由快变慢,曲调自然过渡到下一首:
    “可回忆,那么清晰那么透明,就算我再用力再用力都抹不去。”
    “原谅我不能够为你遮风挡雨。”
    “我还在原地,等你你你你你你……”唱到这句时,闻逸尘罕见手滑,出现了小失误。他淡定如常,不动声色间调回音,迅速到外行人根本捕捉不到转瞬即逝的卡顿。
    然而那极其短促尖锐的颤音精准狙击安漾的耳膜,划得她心室骤然收缩。
    血液急速循环,打通了任督二脉。安漾听明白了,不懂音乐的方序南也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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