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渔阳鼙鼓动

    天宝十四载,冬。
    长安城的冬日,寒气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朱雀大街两侧巍峨的坊墙,仿佛随时要倾轧下来,将这座煌煌帝都碾作齑粉。朔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子,抽打在行人脸上,生疼。街市上的喧嚣似乎被这酷寒冻结了大半,行人裹紧了破旧的棉袍,缩着脖子,步履匆匆,眼神里透着一种麻木的、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与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池塘,压抑得令人窒息。
    宣阳坊深处,一条狭窄、泥泞、终年不见阳光的陋巷尽头。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同样寒碜的邻居之间。烟囱里冒出的青灰色炊烟,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很快便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穹里。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暖胃居”。字迹粗陋,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
    这便是云十三娘在南城挣扎出的新巢。
    屋内狭小、昏暗,仅容得下两张旧几条磨得油亮的条凳。土灶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汤水,浮沉着几根粗壮的牛骨和零星的肉屑,散发出混合着廉价香料和淡淡腥膻的气息。几摞粗陶大碗堆在灶台一角。这便是“暖胃居”的营生——售卖最廉价的汤饼和杂碎汤,勉强糊口,也勉强为这坊间挣扎求生的苦命人提供一口热食,驱散些许蚀骨的寒意。
    云十三娘系着一条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围裙,正用一把缺口的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浑浊的汤水。昏黄的油灯光线映照着她半边依旧带着些许青紫痕迹的脸颊,那道被刘快刀掌掴留下的印记虽已淡去,却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那段“醉太平”的倾覆之痛。她脸上那曾经市井中打磨出的精明热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波澜,唯有在望向门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时,才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的忧虑。
    “老板娘,一碗汤饼,多撒点胡葱末儿。”一个佝偻着背、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进来,将几枚边缘磨损严重、色泽黯淡的开元通宝放在桌上,声音嘶哑干涩。
    “坐吧,陈翁。”云十三娘的声音平淡无波,动作却麻利。她舀起一勺滚烫的面片汤,倒入粗陶碗中,又从旁边的小陶罐里捏了一小撮干瘪的胡葱末撒上。热气蒸腾,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老者捧着碗,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布满沟壑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鬼天气,一年冷似一年了。听说北边……更不得了。河东道那边,雪下得能埋了房子,冻死的牛羊……唉,数不清喽!老天爷……这是不让人活了啊!”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灰暗的天空,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
    云十三娘搅动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河东道……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田土干裂如龟甲……农人面朝黄土,跪地叩首……胥吏如虎狼……老农呕血……老妪悬梁……流民问活路……”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将灶膛里的柴火又往里拨了拨,让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锅底。
    “老板娘,你听说了吗?”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脸上带着冻疮的脚夫,一边吸溜着滚烫的杂碎汤,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恐惧,“北边……范阳那边……动静大的邪乎!”
    “嗯?”云十三娘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去。这“暖胃居”虽小,却如同一个微缩的市井情报站,往来脚夫、苦力、小贩带来的消息,往往比官府的邸报更早、更真实,也更触目惊心。
    脚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跑幽州贩皮货的远房表兄,前些日子拼死逃回来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那厮……疯了!在城外大校场,连着搞了十几场‘大阅’!那阵仗……吓死人!不是演戏!是真刀真枪地排兵布阵!骑兵冲杀,步卒结阵,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听说……听说连塞外的奚人、契丹骑兵都拉来了好几万!披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眼睛都是红的!粮车一眼望不到头……兵器铠甲堆得像小山!那杀气……隔着几十里地都能闻到!我表兄说,他在幽州城墙上看着,腿肚子都转筋!这……这哪是防备契丹?这分明是要……”他猛地刹住话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仿佛说出那个字眼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要造反了?”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抱着个破碗取暖的流民,突然嘶哑地接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狭小的汤饼铺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望向那个口出“大逆”之言的流民,又飞快地看向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凶神恶煞的差役破门而入。
    那流民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猛地缩起脖子,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云十三娘的心脏猛地一缩!安禄山!这个名字如同悬在大唐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关于他骄横跋扈、招兵买马、收拢胡将、蓄养私兵、图谋不轨的流言,早已在长安城的暗巷里流传了多年。从张五郎痛斥边镇坐大,到康萨担忧“胡化”争议,再到慧明和尚带来的北方凋敝景象……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都因为这个脚夫带来的消息,如同找到了磁石般,瞬间吸附在“安禄山”这个名字上,指向一个令人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清晰的恐怖方向!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搅动着汤锅,沸腾的汤水发出沉闷的咕嘟声,掩盖了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胡说什么!”脚夫脸色煞白,厉声呵斥流民,“安节帅是圣人最倚重的股肱之臣!手握三镇雄兵,防备契丹奚人,保我大唐北疆平安!那……那叫厉兵秣马,震慑宵小!再敢胡吣,小心你的狗头!”他虽在呵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色厉内荏。他匆匆扒拉完碗里剩下的汤饼,扔下几枚铜钱,如同躲避瘟疫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暖胃居”,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的寒风中。
    铺子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只有汤锅的咕嘟声和流民压抑的啜泣声。陈翁放下
    空碗,浑浊的老眼望着门外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历经沧桑后的无力与悲凉。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也蹒跚着离开了。
    云十三娘默默收拾着碗筷。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钱,那分量依旧轻飘得让人心寒。铜轻民膏尽……吏恶猛于虎……魏慕白那泣血的诗句,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指尖。她望向宣阳坊深处那蛛网般复杂、污秽泥泞的窄巷。这里是长安的底层,是盛世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也是风暴来临前,感知地动最敏锐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醉太平”里那种混杂着酒香、异域香料和权力暗流的气息,而是刺骨的寒冷、绝望的麻木,以及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令人窒息的沉重预感——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北,紧邻东市、寸土寸金的崇仁坊深处。一座占地广阔、门庭森严的府邸。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蹲踞着两尊狰狞的石狻猊,门楣上高悬着金丝楠木匾额,上面两个龙飞凤舞、气势迫人的鎏金大字——“杨府”。
    府内深处,一间温暖如春、陈设奢华的书房。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软陷无声。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摆放着名贵的端砚、湖笔、成摞的洒金宣纸。青铜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腾着价值千金的龙涎奇香,馥郁的气息几乎令人沉醉。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玉器珍玩,无不彰显着主人炙手可热的权势与泼天的富贵。
    魏慕白穿着一身崭新的、质地精良却略显局促的靛青色锦缎圆领袍,正襟危坐在书案一侧的绣墩上。他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是一篇辞藻华丽、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的贺表草稿,恭贺某位宗室郡王新得麟儿。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眼窝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期精神紧绷和内心煎熬留下的痕迹。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蒙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翳,如同蒙尘的古玉,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只有在执笔书写那些违心的华丽辞藻时,才能勉强凝聚起一丝专注,掩盖住眼底深处的空洞与挣扎。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依旧带着读书人的风骨,只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笔尖在洒金宣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个工整的楷字都如同冰冷的镣铐,将他那点残存的、属于青州寒门士子的清高与抱负,牢牢锁死在这方寸之间。平康坊的奇耻大辱,长安县狱的冰冷绝望,签下悔过状时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以及眼前这日复一日、如同娼优卖笑般为权贵捉刀代笔的生涯……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有时甚至分不清,这座金碧辉煌、暖香袭人的杨府书斋,与长安县狱那间冰冷肮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牢房,哪一个才是更彻底的囚笼。
    书房的角落,一个穿着同样体面绸衫、面皮白净、眼神带着精明与谄媚的中年清客(幕僚),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他眼角余光瞥见魏慕白停下笔,微微蹙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阻滞,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端着刚沏好的、香气氤氲的蒙顶石花茶,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旁,声音甜得发腻:
    “魏相公,可是这‘麟趾呈祥’、‘兰桂齐芳’的典用得不甚熨帖?要不……换成‘弄璋之喜’、‘凤雏清声’?您知道的,这位郡王最喜听些吉祥话儿,越喜庆、越响亮越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魏慕白手边,“您润润嗓子,这可是相国府上刚赏下来的贡茶,寻常人可喝不到呢!”
    魏慕白看着那篇写了一半、充满脂粉气的贺表,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端起茶盏,温热的杯壁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他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却尝不出丝毫滋味,只觉得满嘴苦涩。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无妨,就用这个吧。”他不想再费神去琢磨如何把马屁拍得更响亮了。屈服,似乎也是有惯性的。最初的痛苦挣扎过后,剩下的便是日渐麻木的沉沦。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是用灵魂的彻底缴械换来的。他偶尔会想起张五郎那狂暴的怒吼,想起王铁牛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那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剧痛,却又迅速被眼前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奢华与虚伪所淹没。
    “那就好,那就好!”中年清客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魏相公您这手锦绣文章,真是字字珠玑!连相国爷都夸赞过,说您是可造之才!跟着杨相国,前途无量啊!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
    就在这时,书房外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香。一个穿着簇新锦袍、神色慌张、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家仆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带着变调的尖利和巨大的恐惧:
    “不好了!陈先生!魏相公!出……出大事了!范阳!范阳……安禄山反了!”
    “哐当——!”
    魏慕白手中的茶盏脱手而落,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溅湿了那篇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阿谀贺表,也溅湿了他崭新的锦袍下摆!上好的蒙顶石花,如同肮脏的泥浆,污了那洒金的纸面。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猛地从绣墩上弹起,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那双蒙尘已久的眼睛,此刻骤然瞪大,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被巨大历史洪流迎面撞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安禄山……反了?!那个拥兵二十万、坐拥三镇、被圣人视若亲子、恩宠无边的胡将……反了?!
    那个叫陈先生的中年清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天塌了……天塌了……”
    “消息……确切?”魏慕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千……千真万确!”家仆带着哭腔,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是……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刚送进兴庆宫!听说……听说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密旨讨杨国忠以清君侧’为名,在范阳誓师了!十五万大军……精骑铁甲……已经……已经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势如破竹啊!陈留(今河南开封一带)……怕是……怕是已经陷落了!黄河……黄河天险危矣!长安……长安城震动!圣人大发雷霆,据说……据说在宫里砸了东西,昏厥过去了!”
    “清君侧……讨杨国忠……”魏慕白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安禄山的檄文,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双刃剑,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大唐帝国最脆弱、最腐败的核心!矛头直指杨国忠,却也赤裸裸地暴露了朝廷的昏聩与边镇的失控!这哪里是“清君侧”?这是要掀翻整个龙椅!
    他猛地想起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想起张五郎那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这帮蛀虫!国之蠹贼!”想起慧明和尚平静面容下那沉甸甸的悲悯——“土地兼并如疫病……流民如野狗……”想起自己那八句泣血的诗——“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铜轻民膏尽!吏恶猛于虎!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所有的控诉,所有的悲鸣,所有的腐朽与不公,所有的矛盾与危机……在这一刻,被安禄山那十五万虎狼之师,用最野蛮、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方式,彻底点燃了!引爆了!那积蓄了太久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熔岩,终于冲破了“盛世”那层薄如蝉翼的金箔,喷薄而出,要将这煌煌大唐烧成一片焦土!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魏慕白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紫檀木书案边缘,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低头,看着书案上那篇被茶水浸染、污迹斑斑的贺表。那些华丽的辞藻、阿谀的句子,在“安禄山反了”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恶心!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这用灵魂换来的苟且,在真正的历史狂澜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荒谬、悲凉和一丝……难以启齿的、被压抑已久的激愤,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撞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呕出几口苦涩的胆汁。他呕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仿佛要将这半年来吞下的所有屈辱、所有虚伪、所有沉沦,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
    距离长安东北千里之遥,范阳(今北京西南)。
    凛冽的朔风如同万千把锋利的钢刀,在空旷无垠的河北平原上疯狂地呼啸、切割。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压在头顶,沉甸甸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广袤的、早已收割完毕的田野一片枯黄萧瑟,裸露着贫瘠的胸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树木枝桠如同扭曲的鬼爪,伸向阴沉的天空。
    范阳城外,巨大的校场之上。肃杀!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令人窒息!
    黑压压!无边无际!如同从地平线上涌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铁潮!
    十五万大军,列阵于此!
    最前列,是安禄山引以为傲的八千“曳落河”(胡语“壮士”之意)重甲铁骑!人马皆披玄色重甲,甲叶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厚重的金属幽光。骑士魁梧如山,高鼻深目,眼神凶悍如草原上的饿狼,握着长槊或弯刀的手稳如磐石。胯下的战马亦是来自塞外的神骏,膘肥体壮,喷吐着滚滚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汇聚成一片低沉压抑的雷鸣。一面面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或展翅金雕的黑色战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刺耳声响,如同万千冤魂在齐声哭嚎。
    铁骑之后,是数万精锐的范阳、平卢步卒。长矛如林,密密麻麻,斜指向灰暗的天空,锋利的矛尖闪烁着点点寒星,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亡森林!刀盾手、弓弩手,各依其阵,森然肃立。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压抑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沉闷而恐怖的声浪,如同沉睡巨兽的鼾息,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低吼。
    再往后,是同样庞大的辎重车队。装载着粮草、箭矢、攻城器械的牛车、马车,如同蜿蜒的巨蟒,一眼望不到尽头。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
    整个校场,弥漫着浓烈的皮革、钢铁、汗水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息,更弥漫着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纯粹为毁灭而生的杀伐之气!
    校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一座高达数丈的木制点将台。台基四周插满了熊熊燃烧的巨大松明火把,跳动的火焰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爆响,将台上的一切映照得如同地狱的祭坛。
    一个庞大如同肉山般的身影,矗立在点将台中央。正是东平郡王、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他身披一件极其华丽、用金线绣满繁复猛兽纹饰的紫色蟒袍(逾制),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头戴象征无上权威的、缀满宝石的金冠。肥胖臃肿的身躯几乎撑破了华贵的袍服,层层叠叠的肥肉堆积在脸上,将那双细小的、闪烁着狡诈与暴戾光芒的眼睛挤成了两道危险的缝隙。此刻,他脸上毫无平日面对李隆基时的憨厚谄媚,只有一种睥睨天下、掌控生死的狂妄与狰狞!他左手按在腰间那柄镶嵌着巨大红宝石、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弯刀刀柄上,右手高高举起一只巨大的、盛满了烈酒的黄金海碗!
    “将士们!”安禄山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因灌注了巨大的内力而响彻整个校场,盖过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蛊惑力量,“奸相杨国忠!蒙蔽圣聪,祸乱朝纲!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使我大唐江山社稷,危如累卵!使我北疆百万军民,饥寒交迫,怨声载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控诉,如同泣血的杜鹃:“今日本帅,痛心疾首,忍无可忍!为社稷计!为黎庶计!为我北疆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忠勇将士计!”他猛地将手中的黄金海碗狠狠摔碎在点将台上!金碗破裂的脆响如同一个信号!
    “奉——密——旨!”安禄山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三个字,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讨——国——贼——杨——国——忠——!以——清——君——侧——!还——我——大——唐——朗——朗——乾——坤——!”
    “清君侧!讨国贼!”
    “清君侧!讨国贼!”
    “清君侧!讨国贼!”
    点将台下,他麾下最核心的胡将心腹——史思明、蔡希德、崔乾佑、田承嗣、阿史那承庆等人——率先振臂高呼!声音如同狂涛怒浪,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场!
    “清君侧!讨国贼!”
    “清君侧!讨国贼!”
    “杀!杀!杀!”
    十五万大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低垂的铅云!刀枪并举,寒光闪烁,汇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那冲天的杀气与怨气,如同实质的飓风,席卷了整个河北平原!大地为之颤抖!
    安禄山看着台下这被他亲手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狂潮,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满足的光芒。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嵌红宝石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西南方向——洛阳!长安!
    “兵发洛阳!直取长安!诛杀国贼!以安天下!”
    “杀——!”
    “杀——!”
    “杀——!”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更加嗜血的怒吼!十五万铁甲洪流,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洪荒巨兽,在震天的战鼓声、号角声和铁蹄踏地的轰鸣声中,滚滚南下!铁蹄践踏之处,烟尘蔽日,山河失色!
    渔阳鼙鼓,终于以撕裂天地之势,狠狠擂响!惊破了骊山华清宫温泉池中,那场持续了数十年的、醉生梦死的霓裳羽衣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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