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雪满长安道

    那一声裂帛般的惊雷,仿佛并非炸响在遥远天际,而是直接劈在了“醉太平”腐朽的脊梁之上!震耳欲聋的轰鸣裹挟着沛然的声浪,瞬间穿透屋顶瓦片,震得梁柱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更震得酒馆内每一个灵魂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紧随其后的,是真正的天河倾覆!瓢泼大雨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银箭,挟着九天之威,狂暴地砸落下来,瞬间将整个长安城淹没在一片白茫茫、混沌沌、喧嚣震耳的水幕之中。狂暴的雨声、风声,狠狠撕开了酒馆内那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绝望与混乱。
    魏慕白浑身脱力,颓然向后,重重地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那支曾饱蘸劣酒、写下惊世文字的秃笔,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泥水横流的地面,溅起几点浑浊肮脏的酒渍。他脸色惨白如新糊的窗纸,不见一丝血色,胸膛如同破败的风箱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那双片刻前还燃烧着悲悯与愤怒、足以洞穿金玉假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空洞,以及一丝后知后觉、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墙上,那八句淋漓如血、力透墙壁的控诉诗,在昏黄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烛光下,在窗外那撕裂苍穹、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的电光中,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不祥的热度,死死烙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更烙印在魏慕白自己的灵魂深处!
    “你……你……”张五郎猛地转过身,如同被激怒的受伤巨熊!那双赤红如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魏慕白脸上,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对那诗句直指要害的震惊,有对其中悲愤的同频共鸣,更有一种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彻底推向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狂暴戾气!他紧攥着王铁牛那方染血的布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巴”声,青筋虬结的手背几乎要将那薄薄的、承载着兄弟血泪的麻布攥成齑粉!“书生!你……你他娘的是在找死吗?!”他的声音嘶哑粗粝,如同两块砂石在喉管深处狠狠摩擦,每一个字都喷溅着浓烈的血腥气,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王铁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大半!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想扑过去挡住那面墙,但剧烈的伤痛和巨大的恐惧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又跌坐回条凳上,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胸口藏匿血书的位置,眼神绝望而涣散地望着那面如同招魂幡般的墙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全完了……祸事滔天!”康萨脸色铁青,精明世故如他,此刻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他看着墙上那如同诅咒般的诗句,又看看窗外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倾盆暴雨,瞬间做出了最符合胡商生存智慧的决定。他猛地抓起柜台上那块带着市舶司火印、自己刚刚留下的银铤,仿佛那不是银子,而是烧红的烙铁,闪电般塞回宽大的锦袍袖袋中。他急促地转向云十三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十三娘!大祸临头!此地已成修罗场,绝不可片刻再留!速速自谋生路!保重!”话音未落,他肥胖而灵活的身影已如受惊的狸猫,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闪入通往后厨的侧门,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他对这酒馆的每一条暗道都了如指掌。
    云十三娘只觉得一股比地牢寒冰更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窜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八句诗的份量!这绝非酒后狂徒的胡言乱语,这是直刺将帅腐败、吏治黑暗、民生凋敝的锋锐檄文!是足以株连九族、招致灭顶之灾的滔天祸根!尤其是在这鹰愁涧惨败、西域震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当口,尤其是在这小小的“醉太平”刚刚被刘快刀这条恶犬盯上之后!墙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带着一种濒死母兽般的狠厉,闪电般扫过堂内那几个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酒客。那些人接触到她淬了冰、淬了毒的目光,无不骇然失色,纷纷低下头,或假装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碗,或仓皇起身,想要逃离这个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的漩涡。有人甚至缩着脖子,想趁着混乱偷偷溜向门口。
    “都——给——我——站——住!”云十三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冷、锐利,如同冰刀刮过琉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碾压一切的威压,瞬间盖过了窗外的狂风骤雨和堂内的骚动!她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巧笑倩兮的老板娘,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亮出獠牙的母豹,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阿福!关门!上栓!顶死!”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钉,狠狠砸在地上。
    阿福虽吓得浑身筛糠,但对云十三娘的命令早已形成本能。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哐当”一声将厚重的门板死死合拢!沉重的门栓“咔嚓”落下,插入槽中!他又奋力拖过旁边一张最沉重的榆木条凳,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隔绝了门外狂暴风雨的同时,也将所有惊惶的灵魂锁死在了这间充斥着绝望、愤怒和不祥预感的死亡囚笼之内。
    “诸位,”云十三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指尖的颤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圆润,却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方才这位魏相公文思泉涌,酒后涂鸦,几句狂悖疯话,污了诸位的眼,也扫了诸位的酒兴。十三娘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她对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酒客们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锁住每一张面孔,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进骨头里。“只是,”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今日这酒馆之内所见所闻,若有一字半句,不慎传出了这‘醉太平’的大门之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此刻酒馆内剑拔弩张、如同即将喷发火山口的恐怖气氛,以及张五郎那择人而噬的赤红目光,比任何血腥的威胁都更具威慑力!那些酒客个个面无人色,体若筛糠,纷纷赌咒发誓,指天画地:
    “老板娘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对对对!就是喝多了,眼花耳鸣!”
    “若有半句泄露,天打
    雷劈,不得好死!”
    “张队正!”云十三娘不再理会那些如同鹌鹑般的酒客,快步走到如同怒目金刚般的张五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清晰无比地砸进张五郎耳中,“鹰愁涧的事,兄弟们的血,还有这血书,必须立刻送出去!送到长安城里能管这事、敢管这事的人手里!迟一刻,冤死的就不止是鹰愁涧的兄弟!恐怕……整个安西都要被蛀空!”她的目光如电,瞬间落在因失血和恐惧而气息奄奄的王铁牛身上,“你,铁牛兄弟,还能撑住吗?这路,九死一生!”
    王铁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凶悍光芒,他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却因剧痛晃了一下。张五郎一把扶住他。王铁牛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到长安!把消息送出去!给兄弟们……讨个说法!”
    “好!是条汉子!”张五郎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那是一种抛却生死、只求无愧于心的光芒。他猛地撕开自己内衬衣襟下摆,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写着“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的染血布条层层包裹好,如同包裹着兄弟们滚烫的心脏,然后郑重其事地塞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襟深处,紧贴着滚烫的胸膛。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刺目惊心的诗句,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眼神空洞茫然的魏慕白,那复杂的目光中,有对这个书生血性的瞬间激赏,有对他惹下泼天大祸的无奈,更有对其未来命运的深深担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书生,好自为之!康老丈,后会有期!十三娘……大恩不言谢!铁牛,跟我走!”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一把架起王铁牛沉重的身躯,将他大部分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寻找着生机。
    云十三娘立刻心领神会,急促地对阿福低喝:“后院!翻墙!走延康坊!快!”同时,她迅速取下柜台后挂着的一件半旧蓑衣和一顶磨破了边的斗笠,不由分说地塞到张五郎手里。
    张五郎深深看了云十三娘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感激她临危援手的义气,诀别此地的悲壮,肩负袍泽血书的重托,以及那被现实死死压住、却永不熄灭的冲天怒火!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拉斗笠,蓑衣披上肩头,搀扶着王铁牛,两个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幽灵,迅速消失在通往后院那幽深潮湿的黑暗甬道深处。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短棍,被他死死攥在另一只手中,成了这亡命天涯路上唯一的依仗。
    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甬道的雨声中不到半刻钟——
    “砰!砰!砰!”
    一阵粗暴密集、如同催命鼓点般的砸门声,骤然响起!其势之猛,力道之沉,瞬间盖过了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门板被砸得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顶门的沉重条凳也被撞得吱呀作响,向内移位!
    “开门!长安县衙查办逆案!速速开门!”
    “里面的逆贼听着!再不开门,休怪爷们撞开,格杀勿论!”
    “刘都头在此!还不开门!”
    刘快刀那尖利跋扈、充满恶毒快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穿透厚重的门板,带着赤裸裸的杀气和迫不及待的兴奋,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酒馆内,那刚刚因张五郎离去而稍缓一丝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如同瞬间跌入万丈冰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喉而出!康萨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酒客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者不在少数。
    魏慕白靠着墙壁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听着那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的砸门声和差役凶神恶煞的呵斥,看着门外透进来的、被门缝切割成条状的昏暗天光,又看了看墙上那如同招魂幡般的诗句,最后目光落在脸色凝重如铁、眼神却异常冷静的云十三娘和阿福身上。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和连累他人的痛苦,如同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想道歉,想承担……
    “魏相公!”云十三娘却猛地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惹下滔天大祸、却又在某种意义上唤醒了她心底某些沉眠东西的书生。那眼神里有责备,有无奈,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保护弱小的本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记住我的话: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墙上的字,是你喝醉了发酒疯,胡乱涂鸦!什么边城烽火,什么朱门酒肉,全是醉话!咬死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她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刻,保护这个书生的性命,保护阿福,保护这酒馆最后一点残存的根基,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轰——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顶门的沉重条凳被门外巨大的撞击力猛地撞飞!那根粗大的门栓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木屑纷飞,竟被硬生生从中撞断!厚重的门板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内轰然洞开!
    “撞开!给我搜!一个也不许放过!”刘快刀在外面气急败坏、却又充满亢奋地嘶吼着。
    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刺骨的狂风,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洞开的大门狂灌而入!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几近熄灭!刘快刀一马当先,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那张横肉遍布的脸颊流下,更显狰狞。他那双三角眼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如同终于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贪婪地扫视着酒馆内的一切!
    云十三娘在门被撞开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失魂落魄的魏慕白往最阴暗的墙角狠狠一推!自己则如同扑火的飞蛾,抓起桌上残留着浑浊酒液的抹布,疯了一般扑向那面题诗的土墙!她要擦掉它!哪怕只能模糊掉一个字!哪怕只能拖延一瞬!她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在那粗糙的墙面上用力擦拭、摩擦!指甲在土墙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哐当——!!!”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门板彻底被撞开,数名如狼似虎、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大堂!刀光闪烁,寒气逼人!
    “都给爷们站好了!不许动!违者以逆党同谋论处!”刘快刀厉声嘶吼,声音充满了掌控生死的快意。他带来的差役粗暴地将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酒客踹翻、驱赶到角落,拳打脚踢,呵斥不断。
    刘快刀那毒蛇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那面墙壁!虽然云十三娘在拼命擦拭,但“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铜轻民膏尽!”、“吏恶猛于虎!”、“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等几个最核心、最刺目的诗句,在粗糙的土墙上依旧清晰可辨!那淋漓的深褐色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尚未干涸的鲜血!
    “哈!哈哈哈!”刘快刀发出一阵刺耳癫狂的大笑,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面墙壁,又猛地指向正拿着抹布、衣衫凌乱、脸色煞白僵立在墙边的云十三娘,以及墙角那个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的青衫书生。“好!好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妖言惑众!诽谤朝政!诅咒圣朝!云十三娘!还有你这个不知死活的酸丁!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我拿下!”
    他几步冲到魏慕白面前,如同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揪住魏慕白湿透冰冷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倒在地!青衫沾满了泥水和酒渍,狼狈不堪。魏慕白闷哼一声,嘴角磕破,渗出血丝。
    “锁了!带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刘快刀狞笑着下令。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扑上,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锁链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咔嚓”两声脆响,死死扣住了魏慕白纤细的手腕和脆弱的脖颈!沉重的铁链勒得他几乎窒息。
    “不!官爷!不关他的事!是民妇!是民妇管教不严!是民妇……”云十三娘扑过来,声音带
    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试图用身体挡住差役。
    “滚开!臭娘们!”刘快刀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一个耳光,用尽全力狠狠抽在云十三娘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令人心悸的皮肉撞击声!云十三娘被打得整个人猛地向旁边踉跄几步,重重撞在旁边的桌角上!剧痛传来,她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五道清晰的血痕瞬间浮现!嘴角破裂,一缕殷红的鲜血缓缓淌下。她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第一次燃起了刻骨的、如同淬了毒的恨意!死死地盯着刘快刀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
    “还有你!妖妇!窝藏逆犯,纵容谤讪!传播这等大逆不道的反诗!你这‘醉太平’就是个藏污纳垢的贼窝!谋逆的巢穴!”刘快刀指着云十三娘,唾沫星子喷溅,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来人!给我搜!掘地三尺地搜!所有可疑之物,统统带走!所有相干人等,全部锁拿!封店!即刻封店!贴封条!”
    差役们如同蝗虫过境,凶神恶煞地散开。粗暴地掀翻桌椅,碗碟杯盘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柜台被撬开,里面的铜钱、账簿被胡乱翻出、抛洒一地!酒坛被砸破,劣质酒液混合着雨水肆意横流!阿福看到自己辛苦擦拭的柜台被糟蹋,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差役狞笑着,狠狠一脚踹在小腹上!
    “呃啊!”阿福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倒地,抱着肚子在泥水里痛苦翻滚呻吟,脸色瞬间煞白。酒客们被差役用铁尺和刀鞘驱赶、抽打着,如同牲口般被集中到角落,抱头蹲下,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混乱中,一个眼尖的差役发现了通往后院甬道地面上留下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泥泞脚印和水渍,立刻大叫:“头儿!快看!后面!有人跑了!脚印是新的!”
    刘快刀脸色猛地一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追!肯定是那个报信的伤兵和他的同伙!快!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全城搜捕!通知各坊武侯铺,严加盘查!务必给我抓回来!”他的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更加尖利。
    另一名差役则从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柜台角落里,扒拉出了张五郎遗落的一个小物件——一枚磨得发亮、边缘圆润的铜符,上面清晰地阴刻着“安西跳荡”四个隶书小字(注:跳荡,唐军中低级敢死勇士称号)。刘快刀如获至宝,一把抢过,捏在手里,狞笑着凑到半边脸肿胀、嘴角淌血的云十三娘面前,几乎将铜符戳到她的脸上:“铁证如山!窝藏逃军!私通逆贼!传播谤讪!云十三娘,你这妖妇,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怎么死!”
    冰冷的铁链也“哗啦”一声,套上了云十三娘的手腕。沉重的铁环勒紧了皮肤。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辩解。只是用那半边肿起的、带着血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快刀那张因得意忘形而扭曲变形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被砸得如同废墟、遍地狼藉的酒馆——她半生的心血,安身立命的所在,观察这盛世的窗口。每一处破碎,都如同在她心上剜了一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被两个差役粗暴拖拽着、踉跄走向门外无边风雨的魏慕白身上。那书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在门槛处艰难地回过头,雨水打湿了他散乱的头发,脸色惨白如鬼,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绝望的歉意和无言的、巨大的悲怆。
    “带走!统统押回大牢!”刘快刀志得意满,如同得胜的将军,大手一挥。
    云十三娘和魏慕白被差役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跌入门外那铺天盖地、冰冷刺骨的倾盆雨幕之中。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同钢针,穿透皮肤,直刺骨髓!身后,“醉太平”的大门被差役重重关上,随即是木板被“咚咚咚”钉死的刺耳声响,以及差役高声吆喝着贴上盖有猩红“长安县印”和“京兆府封”官印封条的声音。那声音,如同给这座酒馆钉上了棺材板。
    “醉太平”那块饱经风霜的乌木招牌,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摇晃着、呻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嘎吱——”声,最终,“咔嚓”一声脆响!悬挂的绳索断裂了一根!招牌猛地歪斜下去,如同被折断脖颈的鸟,只剩一角还顽强地钩挂着,在惨白的电光下,像一个巨大而歪斜的、无声的嘲讽——
    长安县狱,深埋于地下。
    阴暗,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只有高处,一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嵌着几根粗铁条的小窗,吝啬地透进一丝不知是晨曦还是暮色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这光线非但不能带来希望,反而更衬得牢房深处那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
    潮湿,是这里的空气。墙壁上永远挂着黏腻的水珠,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长满墨绿色苔藓的砖缝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焦的“滴答……滴答……”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气味,是这里的噩梦。浓重的、仿佛沉积了数百年的霉味是基底,其上混合着屎尿的臊臭、伤口腐烂的甜腥、呕吐物的酸腐,以及绝望本身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污秽的毒药。
    寒冷,是这里的触觉。地底的阴寒之气,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单薄的赭色粗麻囚服,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酷寒。
    魏慕白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下是散发着恶臭、冰冷潮湿的霉烂稻草。仅仅几天功夫,他已憔悴脱形得不成人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里面只剩下麻木和空洞。嘴唇干裂起皮,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子。手上脚上沉重的镣铐,内圈边缘磨破了皮肉,露出鲜红的嫩肉,渗出的血水混合着铁锈和污垢,结了厚厚的、暗红色的痂,又在每一次微小的动作中被重新磨破,带来钻心的疼痛。预想中的严刑拷打似乎被遗忘了,但这种无休止的黑暗、寒冷、饥饿和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等待,本身就是最残忍的酷刑,一点点碾碎他的意志,抽干他的灵魂。
    他脑中像着了魔一般,反复回响着那八句诗,如同八条毒蛇在啃噬他的神经:
    “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
    张五郎那如同受伤猛虎般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王铁牛那泣血的悲鸣在黑暗中回荡!
    康萨那声“胡人纳钱,唐人纳命”的叹息在心头萦绕!
    慧明和尚那双深潭般悲悯的眼眸在眼前浮现!
    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那绝望中带着狠厉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里!
    还有……还有巷角寒风中,那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如幼兽的姐弟……
    愤怒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藤,在他体内疯狂地绞缠、撕扯!十年寒窗构筑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轰然坍塌,碎成齑粉!巨大的虚无感如同黑洞,吞噬着他的一切。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煌煌大唐的律法机器,当它带着冰冷的意志碾向一个渺小的个体时,是何等的无情!何等的不可抗拒!他像一只被投入油锅的蚂蚁,连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永恒。
    牢门外沉重的铁锁链哗啦作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死寂。一个穿着深色皂隶服、佝偻着背、面色如同棺材板一样阴沉的老狱卒,提着一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油灯,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豆大的火苗在他手中摇曳,将他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体面青绸袍子、头戴软脚幞头、管家模样的人。此人面色白皙,眼神精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审视。
    “魏慕白?”老狱卒用他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问道,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着角落。
    魏慕白茫然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缓缓抬起头。油灯微弱的光线刺痛了他久处黑暗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那管家模样的上前一步,隔着粗如儿臂、冰冷潮湿的木栅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施舍乞丐般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道:“魏相公,我家主人念你年少轻狂,不谙世事,误入歧途,惜你一身寒窗苦读得来的才学,不忍见你身陷囹圄,就此断送。只要你肯认下‘酒后狂言、受人蛊惑、谤讪时政’之罪,签了这份悔过状,”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质地精良的雪浪纸,在魏慕白面前晃了晃,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保证出去之后洗心革面,绝不再犯,并愿拜在我家主人门下效力……我家主人念你才华,可保你性命无虞。甚至,”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今科春闱的功名,也并非……全无指望。”他将“全无指望”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魏慕白那被饥饿、寒冷、绝望折磨得混沌一片的脑子,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瞬间明白了!这是招安!是收买!更是要他出卖自己的良心、脊梁和最后的坚持,用彻底的屈服和背叛,去换取一条在权力阴影下苟且偷生的道路!他想起平康坊宴席上,秦十一郎那谄媚的嘴脸,想起席间那些郎官们对卢氏、崔氏等世家门阀的推崇备至……原来,这就是长安城的生存法则!这就是煌煌盛世的真相!要么跪下,要么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如同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头。他想放声怒吼,想破口大骂,想将这虚伪的招安狠狠摔在对方脸上!但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他看着那份象征着灵魂彻底沦陷的雪白悔过状,感受着手腕脚踝镣铐磨破皮肉的冰冷剧痛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巨大的屈辱和更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吞噬。活下去……光耀门楣……兼济天下……这些曾经支撑他走过寒窗岁月的信念,在这座冰冷、肮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长安县狱里,在眼前这张薄薄的纸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一触即碎,不堪一击。
    “咳咳……咳咳咳……”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出的,只有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星子。良久,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他艰难地喘息着,伸出那只沾满污秽、布满了冻疮和磨破伤口、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接过了那份悔过状。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上面写了些什么屈辱的条款。
    老狱卒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支秃了毛、沾着劣质松烟墨的破笔。
    魏慕白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那份决定了他灵魂归属的纸张末尾,歪歪扭扭、如同垂死挣扎的蚯蚓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魏慕白”。那三个字,软弱无力,毫无筋骨,如同他此刻彻底破碎的信念和尊严。最后一笔落下,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笔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霉烂的稻草上。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仔细地收起那份悔过状,仿佛收起一件价值连城的战利品。他对老狱卒微微颔首。老狱卒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掏出一大串沉重的黄铜钥匙,叮当作响地找出两把,插入魏慕白手脚镣铐的锁孔中。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而,失去镣铐束缚的魏慕白,并未感到丝毫解脱。一股更沉重、更冰冷、更无形的枷锁,已经死死地套在了他的心上,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瘫软在稻草堆里,茫然地望着牢房顶那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几天后,肆虐的风雪终于停歇。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被风撕开了一些缝隙,吝啬地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照射在长安城厚厚的积雪之上。积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却丝毫驱不散那深入骨髓、无孔不入的凛冽寒意。空气清冷得如同刀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西市,“醉太平”酒馆。
    曾经喧嚣热闹、酒香弥漫的大门,此刻紧紧关闭着,如同沉默的墓碑。两道交叉贴着的、盖有“长安县印”和“京兆府封”猩红大印的桑皮纸封条,在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狰狞,如同两道流血的伤口。门前的雪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布满了杂乱肮脏的差役靴印和车辙碾压的污黑痕迹。那块半边断裂的乌木招牌,歪斜地悬挂着,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肮脏的积雪,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无人认领的破败墓碑。
    云十三娘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酒馆对面街角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不起眼补丁的素色厚棉袍,头上裹着厚厚的靛蓝色粗布头巾,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边依旧带着明显青紫掌痕的脸颊。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无情地扑打在她身上。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拢在袖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她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和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只是那眼底深处,沉淀着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沉重的荒芜。
    她刚刚从长安县衙那阴森的大门里走出来。代价是惨重的。几乎倾尽了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变卖了当初从教坊带出来的几件还算值钱的鎏金臂钏和玉簪,又咬牙拿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加上康萨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托人暗中辗转送来的一小笔金饼,上下打点,层层疏通。最终,才勉强将“主谋”、“窝藏逆贼”的罪名,洗脱成了“失察”、“疏于管教”。判决是:罚没巨款(几乎是她全部身家),勒令“醉太平”无限期停业整顿,听候发落。
    命,暂时是保住了。但这半生的心血,这观察盛世的窗口,这承载了无数故事的小小方舟,只剩下眼前这冰冷的封条,满目疮痍的废墟,和深埋心底、挥之不去的惊魂。
    她默默地看着那紧闭的门扉,看着那刺眼的猩红封条,看着那块摇摇欲坠、被积雪覆盖的招牌,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这里曾是她逃离过去、安身立命的所在,是她看尽长安百态、品味人情冷暖的驿站,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权力铁蹄践踏过的狼藉。
    “老……老板娘……”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的巷口响起。
    云十三娘缓缓转过头。是阿福。小伙子脸上带着几道尚未消退的青紫擦伤,眼神惊惶未定,如同受惊的小鹿,但好在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躲在他一个在延康坊做木匠的远房表舅家里。此刻他抱着一个小小的、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灰色布包袱,里面是云十三娘之前托他冒险带出来的几件换洗的素净衣物和一点点零散的、藏在灶台缝隙里的铜钱。
    云十三娘接过包袱,入手轻飘飘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阿福,长安城……已是是非之地,龙潭虎穴。你拿着这些钱,”她从包袱里摸索出那串用麻绳穿好的、沉甸甸的铜钱,不由分说地塞到阿福冰凉的手里,“回乡下老家去。找个安稳营生,娶房媳妇,好好过日子。忘掉‘醉太平’,忘掉长安,也……忘掉我吧。”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福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老板娘,那……那你呢?你去哪儿?”
    “我自有去处。”云十三娘打断他,目光投向远方巍峨宫阙那模糊的轮廓,眼神深邃难明,仿佛在凝视着风暴的中心。她曾是教坊乐伎,也曾是官宦侍女,这长安城的九重宫阙、百坊市井、明沟暗渠,她比谁都清楚。沉入最底层,融入那如同淤泥般的南城诸坊,或许才是暂时的生路。她需要蛰伏,如同冬眠的蛇。她需要等待,如同潜伏的猎手。她需要亲眼看着,这座承载着她半生悲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煌煌帝都,这所谓的“盛世”,究竟会走向何方,又会以何种方式轰然崩塌。
    打发走了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街角的阿福,云十三娘依旧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独自站在原地。风雪虽然停
    歇,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城上空,也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头,令人窒息。街道上行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裹紧了身上破旧或厚实的棉衣,低着头,缩着脖子,仿佛要将自己藏进衣服里。偶尔有装饰华丽、悬挂着世家或高门标识的油壁香车驶过宽阔的朱雀大街,车轮碾过被踩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溅起肮脏的雪泥,惹来路边行人低声的咒骂和慌忙的躲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伴随着车夫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着崭新锦袍、腰挎仪刀、鲜衣怒马的豪奴,簇拥着一辆装饰极其华丽、雕刻着繁复缠枝牡丹纹饰、散发着浓郁异香的油壁香车疾驰而来。经过云十三娘站立的路口时,香车侧窗的锦绣帘幔被一只带着硕大碧绿翡翠戒指、白皙纤细的手微微挑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娇艳、却带着明显不耐烦和骄纵神色的女子脸庞。她蹙着精心描画的柳眉,对着车前挥鞭的车夫尖声呵斥:
    “没吃饭吗?!磨磨蹭蹭的!快着点!误了给贵妃娘娘献新曲的时辰,仔细你们的皮!把你们统统发配到安西去喂吐蕃人!”
    香车毫不停留,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香风和飞扬的肮脏雪尘,疾驰而过,朝着兴庆宫的方向绝尘而去。
    云十三娘漠然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如同深潭,不起一丝波澜。“给贵妃娘娘献新曲……”她心中默念,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曾短暂停留在“醉太平”、在角落独酌、叹息着“梨园兴衰、曲终人散”的公孙大娘弟子。这长安城的盛世笙歌,从未因西域鹰愁涧的惨败、野寺警世的钟声、流民绝望的哭泣、甚至一家小小酒馆的倾覆而停歇片刻。它依旧在帝国的最高处,在琼楼玉宇之间,醉醺醺地、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用最华丽的乐章,掩盖着大厦将倾的裂痕。
    “老板娘!老板娘!”一个压得极低、如同鬼魅般、带着明显惊惶的呼唤声,在云十三娘身侧的窄巷阴影里响起。
    云十三娘警惕地侧过头,循声望去。只见秦十一郎如同惊弓之鸟,缩头缩脑地从巷子幽深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曾经光鲜如今却沾着污渍的宝蓝色锦袍,外面胡乱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风流倜傥、顾盼神飞,只剩下落魄、惊惶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躲躲闪闪,不停地四下张望。
    “秦公子?”云十三娘微微蹙眉,声音平淡无波。
    秦十一郎如同做贼般凑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可……可算找到你了!出……出大事了!魏慕白……魏慕白他……”
    “他如何了?”云十三娘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他被人保出来了!”秦十一郎急促地说道,语气复杂难明,“是……是杨相国(杨国忠)那边的人!听……听说是签了认罪的悔过状!认了‘酒后狂言,谤讪时政’的罪!好像……好像还要被引荐去给东市那边某个手眼通天的贵人做幕僚清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又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能脱出生天的羡慕。
    云十三娘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并未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在她安排魏慕白咬死“醉酒”时,就隐约预见到了这种可能。但亲耳听到,心底深处依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那个曾在风雨飘摇的酒馆里,用劣酒在墙上挥洒出泣血诗句、眼中燃烧着悲悯与愤怒火焰的书生,最终还是没能逃脱长安这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他被吞噬了,被驯化了,被这吃人的世道磨平了棱角,选择了屈膝求生。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是苟且的智慧,还是灵魂的沉沦?
    “还有……”秦十一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张队正……还有那个伤兵……他们……没抓到!京兆府和长安县衙的人像疯狗一样搜遍了各坊,尤其是安西军旧部聚集的地方……抓了不少无辜的人顶罪拷打……但是……但是听说坐镇河西的那位大帅震怒异常,已经抓了几个管军械粮饷的替死鬼砍了头……还有……还有更可怕的……”他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到云十三娘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如同蚊蚋般的气音说道:“我……我前日在平康坊一个相好的那里,偷听到伺候杨相国侄子的家奴醉酒后说……杨相国好像要借这次鹰愁涧败绩和反诗的事……彻底清洗一批在边镇和朝堂上‘不安分’、‘不听话’的将领和言官了!长安……长安城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浪了!血流成河啊!”
    云十三娘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鹰愁涧的惨败,数千将士的冤魂,需要有人背下这口足以压垮骆驼的黑锅!更需要成为权力倾轧、清除异己的绝佳借口!张五郎和王铁牛拼死带出来的那份血书,那份承载着边军血泪的控诉,非但没能为死去的兄弟伸冤,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成了杨国忠之流挥向政敌的屠刀!
    秦十一郎说完这些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消息,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巷子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头,声音带着哭腔:“老板娘,我……我也得走了!家里……家里也快撑不住了!债主堵门,田产铺子都典当得差不多了……这长安城……真真待不得了!你……你也快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保命要紧!”说完,他头也不回,仓皇无比地消失在幽深狭窄的巷子深处,那落魄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风雪初歇的长安街头,寒风依旧凛冽。
    云十三娘独自一人,抱着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蓝布包袱,站在清冷的街角。素色的棉袍衣角在寒风中翻卷。对面,是废墟般的“醉太平”,猩红的封条在风中猎猎抖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身后,是依旧车马粼粼、却处处透着山雨欲来危机四伏的煌煌帝都。
    张五郎与王铁牛,亡命天涯,生死未卜,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
    魏慕白,屈膝求生,签下悔过状,前程未定,灵魂蒙尘。
    康萨,远遁避险,不知所踪,归期渺茫。
    秦十一郎,家道败落,仓皇逃离,风流云散。
    慧明和尚,背负着沉重的警钟,消失在茫茫尘世,不知所踪。
    阿福,带着惊恐与茫然,回归乡野,寻求一方安宁的净土……
    曾经汇聚于“醉太平”这方小小天地的芸芸众生,在这天宝十四年的凛冽寒冬,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飓风卷走的枯叶,四散飘零,各安天命,或沉沦,或挣扎,或消失于历史的尘埃。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歪斜的招牌,紧了紧身上单薄却厚重的棉袍,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转身,步履沉稳而坚定,不再有丝毫留恋,走向与巍峨宫城、繁华朱雀大街截然相反的方向——那是长安城更混乱、更肮脏、更底层,却也如同淤泥般更易于藏身、更接近真实人间疾苦的南城诸坊——宣阳、升平、新昌……她的背影在积雪未消、泥泞不堪的街道上,在铅灰色低垂的天穹下,显得格外单薄而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历经劫波、百折不摧的韧劲,如同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
    风雪虽歇,寒意却更浓,深入骨髓。
    长安城巨大而古老的阴影,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彻底笼罩了四野八荒,吞噬了所有的光。而“醉太平”的故事,连同它所见证的这个盛世最后的、带着血腥味的辉煌与那无尽汹涌的暗流,终将在历史的滚滚尘埃中,留下一个沉重、喑哑、令人扼腕的注脚。
    那块断裂歪斜、积雪覆盖的乌木招牌,在清冷的空气中,如同一个巨大而无声的问号,冰冷地悬挂在帝国的天空之下,拷问着这个时代,也预示着那场即将撕裂一切的、真正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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