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醉太平》 正文 第1章 西市春醪香 天宝十四年的长安,春光正酽。西市的喧嚣,是永不干涸的沸汤,在午后的日头下蒸腾、翻滚。驼铃碾碎胡语吆喝,马嘶盖过唐言争执,烤胡饼的焦香、波斯香料的浓烈,还有那不知从哪家酒肆逸出的、新酿春酒的清甜,绞成一张巨大而黏稠的网,罩住了这片“金市”。 “醉太平”酒馆就嵌在这片沸腾的市井心窝里。 门帘“哗啦”一声被粗暴掀开,带进一股裹着沙尘、皮革和汗酸味的燥热。一个魁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的光线。他穿着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军服圆领袍,腰无佩刀,只有一根磨得溜光的枣木短棍随意别在腰后。黝黑泛红的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和烈日反复犁过。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过略显拥挤的堂内。 “老板娘,添酒!要最烈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沙场气。是老队正张五郎,刚从安西那片吃沙饮血的地界卸甲归来。 这声吆喝,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活了酒馆的脉络。 柜台后,云十三娘那只保养得宜、指节却分明有力的手,正从算盘珠上抬起。她约莫三十上下,靛蓝色胡式翻领窄袖袍半新不旧,乌发松松挽髻,斜插一支素银簪。眉眼疏朗大气,此刻迎着张五郎的目光,眼角微微上挑,那抹市井中打磨出的精明热络便漾开了:“就来,张队正!阿福,给队正上‘烧刀子’,切盘羊腱子,多撒椒盐!” 她目光流转,堂内景象尽收眼底:几个幞头行商唾沫横飞,争着绢帛的市价;角落,一碟盐豆,半碗浊酒,那个穿着半旧青衫的山东学子魏慕白,眼神茫然地投向窗外喧闹的街市,干净得还没染上长安的尘土气。靠窗处,两个粟特商人低声交谈,面前精巧的琉璃杯折射着阳光。 伙计阿福麻利地给张五郎上了酒肉。张五郎抓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满足地哈出一口热气,目光却像钉子般楔向窗外一个牵着骆驼、头缠白布的于阗商人,咧嘴一笑,带着点审视和玩味。 就在这时,厚重的棉帘再次被掀开。 一股混合着昂贵香料、长途跋涉尘土和某种海腥气的暖风涌入。一个身影踱了进来。深目高鼻,卷曲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栗色翻领锦袍质地精良,腰间蹀躞带上的宝石在昏暗中兀自发亮,手指上一枚硕大的猫眼石戒指流转着诡谲的光。正是粟特巨贾康萨。 “萨翁!可算把您盼来了!”云十三娘脸上瞬间绽开迎客的笑容,热情却不谄媚,分寸拿捏得极好,“路上辛苦!新到的‘石冻春’刚开坛,给您温一壶,祛祛风尘?”她自然地迎上去,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康萨脚边那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皮囊。 “哈哈,十三娘,还是你这‘醉太平’熨帖!”康萨官话流利,带着异域腔调,声音洪亮爽朗,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瞒不过云十三娘的眼睛。他熟稔地走向自己惯坐的、靠近柜台的桌子,小心地将皮囊放在脚边。“石冻春好!再切盘羊腱子,芫荽多多益善!” “好嘞!”云十三娘应着,亲自去张罗。经过柜台时,顺手拿起康萨刚放在桌上的一串沉甸甸的开元通宝,准备记账。铜钱入手,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滞。这串钱……入手的分量,似乎比月前又轻飘了些许?她不动声色地用指腹细细捻过钱币边缘,那细微的差异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盛世的表象。铜的含量……朝廷铸钱,分量关乎国本。这变化,无声,却惊心。 张五郎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鹰隼般落在了康萨身上,尤其在他脚边的皮囊和手上的戒指上打了个转,洪亮的嗓门再次响起:“这位老丈,风尘仆仆,又是从南边发了大财回来?这一路可不太平吧?”他语气带着老兵特有的直率,也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康萨咽下嘴里的羊肉,端起温热的石冻春抿了一口,才笑着回应,商人的精明在眼底闪烁:“托圣人的福,托大唐的福,商路还算通畅。发财?混口饭吃罢了。至于不太平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柜台方向,云十三娘正低头,指尖在算盘珠上悬停,仿佛在掂量那无形的重量,“老朽刚从扬州过来,运河上倒还太平。就是这长安城里……咳,钱袋子,越来越不经花喽。” 张五郎闻言,爆出一阵大笑,端起粗陶碗朝康萨方向虚虚一举:“钱不经花?老丈说笑!您这一身行头,够俺老张在安西啃十年沙子、把脑袋别裤腰带上换的军饷了!俺们在那鸟不拉屎的地界跟吐蕃崽子玩命,图啥?不就图这长安城里,万国来朝,金子银子铺地,连吸口气都带着富贵香嘛!”笑声爽朗,却像蒙尘的铜锣,敲响时带着一丝自嘲和难以言说的苍凉。 康萨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只是默默又给自己斟满了酒杯。 窗外,一阵孩童嬉闹奔跑的声音由远及近,稚嫩的童音不成调地唱着时下长安最流行的歌谣: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歌声清脆,裹着春日的明媚,飘进酒馆,撞在榆木桌凳上,撞在琉璃杯盏上,也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云十三娘抬起头,目光穿过喧闹的堂口,望向窗外。西市的阳光依旧灿烂得晃眼,驼队络绎,胡汉穿梭,海纳百川,烈火烹油,一派煌煌盛世的图景。 然而,指尖残留的那串钱币的轻飘 感,沉甸甸地坠在心头;张五郎笑声里那抹洗不掉的沙场风霜与苍凉;康萨话语中那句“钱不经花”的隐忧;还有康萨脚边那个神秘的、鼓囊的皮囊……都像几滴浓墨,悄然滴落在这幅繁华织锦上,晕染开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阴影。 她轻轻将那串分量已变轻的铜钱丢回钱匣。“哗啦”一声脆响,在短暂的童谣间隙里格外清晰。脸上,那副滴水不漏、迎来送往的笑容重新挂起,声音圆润地扬起: “阿福,给张队正再切碟胡豆!萨翁,这‘石冻春’的滋味,可还熨帖?” “醉太平”酒馆里,盛唐的故事,就在这春日暖阳、氤氲酒香、铜钱轻响与孩童的颂歌声中,悄然拉开了帷幕。长安城巨大的阴影,正借着这极致的光芒,悄然探出无人察觉的一角,将这方小小的“太平”天地,悄然笼罩。 正文 第2章 岭南潮信至 康萨皮囊中那股混合着海腥与异域香料的气息,在“醉太平”酒馆里盘桓了半日,终被更浓烈的酒香饭气冲淡。午后喧嚣暂歇,堂内只余三两桌客低声絮语。云十三娘倚在柜台后,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开元通宝,那细微却确定的轻飘感,如同冰凉的蛛丝缠上心头——朝廷铸钱,分量关乎国本信用,岂容轻忽?一丝不安悄然弥漫。 阿福收拾碗碟的脆响中,张五郎用油亮的枣木短棍无意识地在桌面划拉,眼神放空,似又陷落万里黄沙。角落里的魏白伏案小憩,青衫下摆沾着酒渍,睡梦中眉头紧锁。 康萨满足地吁气,用丝帕揩净胡须。他将脚边那个鼓囊得可疑的皮囊挪上桌面,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庄重,小心解开系绳。一股炽烈如热带阳光、咸腥似海洋风暴的馥郁奇香瞬间炸开,强势地压过了堂内所有气味。 “十三娘,瞧瞧老朽压箱底的宝贝!”康萨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炫耀,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掏出几个油纸包依次摊开:“顶好的广霍香,岭南新采,驱瘴圣品……苏合香,大食极西来,价比黄金,专供宫中……还有这天竺诃黎勒,”他神秘地打开锦囊,露出深紫近黑的干果,“生津止泻,佛门高僧所用,一路护它比护眼珠子还小心!” 云十三娘捻起广霍香一嗅,浓烈药草气直冲脑门:“萨翁的货,自是顶好,长安贵人定趋之若鹜。” “趋之若鹜?”康萨脸上得意倏然淡去,换上一副苦相,压低了声音:“十三娘,说句掏心窝子的,这买卖,快成刀尖舔血了!”他啜了口酒,指尖重重敲击桌面:“广州那市舶使,如今是阉人当家!以前抽分还有章程,如今?哼!‘上岸钱’先扒层皮,不入公账!验货时更是百般刁难,指鹿为马,压价勒索!稍有不从,轻则拖延霉变,重则整船扣没!那帮没根的东西,刮地皮的本事比打仗狠多了!” 张五郎猛地从黄沙瀚海中惊醒,听到“阉人”二字,嘴角狠狠一撇,枣木棍“笃”地敲在桌沿:“嘿!天下乌鸦一般黑!安西监军那些货色,打仗是草包,克扣军饷、冒领军功倒他娘是行家里手!” “正是此理!”康萨仿佛找到知音,声音激愤起来,“这还只是开头!货走灵渠入湘水,再转漕渠北上,沿途州府、税卡、漕兵,层层‘神仙’!过路钱、查验费、辛苦钱……名目比岭南的毒蚊子还多!一船香料到长安,打点就刮去三成利!明面上的税还没算呢!” 云十三娘指尖无意识捻着算盘珠,那枚轻飘的铜钱仿佛在掌心发烫。朝廷的穷蹙,是否正化作这敲骨吸髓的盘剥? “那扬州呢?盐商富得流油吧?”张五郎追问,戍边军汉对繁华总带着向往与好奇。 “扬州?”康萨神情复杂,混杂着向往与鄙夷,“盐商排场?啧啧,琼楼玉宇,画舫笙歌,邢窑白瓷薄如纸、声如磬!席间歌舞,不是江南名伎便是……”他声音压得几不可闻,“平康坊的头牌‘借’来!豪奢冲天!”他咂咂嘴,随即忧虑更深:“可他们的盐引怎么来的?金山银海砸开权贵门!扬州盐铁转运使的门槛,早叫他们踏平了!正经商人想分羹?难如登天!这钱,光鲜底下全是污糟!” 魏白不知何时醒了,“巴结权贵”、“污糟”字眼如针扎耳。他赴京行卷干谒,所求与盐商何异?理想与现实的撕裂感让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康萨未觉魏白异样,沉浸讲述:“运河两岸沃野千里,稻麦青青,看着踏实。可离了官道进乡野?农人面色愁苦,衣衫褴褛!渡口听人哀叹,收成大半归了东家,租庸调一交,口粮都紧!更有土地被‘庄园’强占,沦为佃户,甚或……逃籍成了流民!”他重重叹息,“慧明和尚若在,怕又要念阿弥陀佛了。” 土地兼并!流民!两个词如冰锥刺破丰饶表象。云十三娘心头剧震,想起近日隐约传闻的豪强占田、御史弹劾无果——盛世的根基,已在朽坏? “哼!”张五郎猛地将酒碗砸在桌上,“咚”一声巨响震得碗碟乱跳!他黝黑的脸涨得紫红,眼中血丝迸现,怒吼声炸雷般滚过堂屋:“俺们在安西!脑袋别裤腰带上!护的就是这些蛀空树根的蠹虫家业?!军中糙话:‘前方吃紧,后方紧吃!’长安纨绔斗鸡走马,一掷千金!可知安西健儿大雪封山,啃冻饼喝雪水,还得防吐蕃崽子摸哨?府兵废了,募来的‘长征健儿’,饷钱本就该给足!可层层克扣,到俺们手里,买命钱都他妈不够买双裹尸的草鞋!这‘醉太平’的太平,是拿俺们的骨头渣子垫出来的!”他胸膛剧烈起伏,粗粝的吼声裹挟着边关风沙的暴烈与积压太久的血泪。 死寂。张五郎的话如巨石砸入深潭,激起沉重冰冷的涟漪。康萨默然斟酒。魏白脸色煞白,诗书中的煌煌大唐与眼前撕裂的现实,让他浑身发冷。 云十三娘心下一凛!这话私下说尚可,当众咆哮“蛀空树根”、“骨头渣子”,若被有心人听去……她不及细想,抄起一壶酒疾步上前,脸上绽开十二分热络的笑,声 音陡然拔高,刻意压过余音:“张队正!消消火气!您和安西将士的功劳血汗,长安百姓谁不记在心里头?”她“哗啦”将酒液倾入张五郎空碗,酒水溅湿桌面,也打断了他欲再起的怒火,同时锐利眼神如刀锋般剜了他一眼。“萨翁说得对,这大唐盛世,靠将士守疆,也靠商贾通有无!这碗酒,敬您和安西袍泽!阿福!切盘热羊肝,拣最嫩的!快!”她巧用“功劳血汗”和“盛世”大义包裹那危险的愤懑,用酒肉强行转移视线。 张五郎也知失言,借坡下驴,端起碗猛灌,抹了把嘴,抓起筷子狠狠戳向刚端上的羊肝,仿佛那是层层盘剥的蠹虫。 康萨顺势转向皮囊里最后几卷织物,商人本色回归:“十三娘,看这‘竹疏布’!广府单竹嫩篾所织,薄如蝉翼,透风生凉,扬州盐商女眷的心头好!长安贵妇定也趋之若鹜,价钱嘛……”他嘿嘿一笑。 云十三娘接过那清凉滑腻的竹布。岭南奇物,彰显帝国无远弗届的商贸与丰饶。然而,指尖的清凉,驱不散心头那由变轻铜钱、商路盘剥、流民哀嚎、边军血泪交织成的沉重寒意。 窗外,西市喧嚣如旧。波斯邸胡琴悠扬,异域吆喝声起。一个锦袍华服的年轻贵族,在豪奴簇拥下策马缓过酒馆门前,马鞍鸟笼里,色彩斑斓的鹦鹉尖声聒噪:“赏钱!赏钱!赏钱!” 盛世光辉,如同斜照入酒馆的午后阳光,依旧刺目。但“醉太平”的空气里,贪婪的腥气、盘剥的铜臭、流离的酸楚、血汗的咸涩,已与那异域奇香死死纠缠,难分彼此。云十三娘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正变得更冷、更急、更致命。 正文 第3章 平康月如霜 “赏钱!赏钱!赏——钱——!” 马鞍上那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用它尖利到刺耳的聒噪,如同淬毒的银针,狠狠扎破了“醉太平”酒馆内张五郎怒吼后残留的死寂,也精准地刺穿了魏慕白混沌迷茫的心防。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冰冷的榆木桌案上抬起头,额角印着衣袖粗砺的褶皱,半旧的青衫袖口晕染开深色的油污与浑浊的酒痕。一股混杂着宿醉头痛、斯文扫地的羞赧、前路茫茫的失落以及被赤裸裸的权贵气象灼伤的焦虑,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他慌乱地坐直身体,手指神经质地抻平衣襟的褶皱,目光却像被磁石吸附,死死追随着窗外那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锦袍少年背影,直到那团刺眼的锦绣彻底湮没在西市汹涌的人潮浊流之中。 “那位啊,崇仁坊刘家的十一郎君,”阿福端着摞得摇摇欲坠的空碗碟经过,下巴朝外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市井小民对云端人物的本能敬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浸透了骨髓的艳羡,“他阿爷可是正四品下的太府少卿!管着圣人的库房钥匙呢!” 太府少卿!掌邦国财货、仓廪储积之政令! 魏慕白喉头滚动,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涩意直冲上来。他魏慕白,青州寒门子,祖上也曾有青州刺史的微光,传到父亲这辈,守着几百亩日渐被豪强蚕食的瘠田,和一个风雨飘摇中仅剩空壳的“书香门第”。此番典卖田产,背负着阖族倾尽血汗凑出的盘缠与沉甸甸如山的期望,怀揣十年寒窗磨砺的诗书,千里跋涉,一头撞进这“九天阊阖开宫殿”的煌煌帝都。所求者何?不过一纸进士金榜,光耀那即将熄灭的门楣烛火,践行那“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圣贤书训。然而,长安这扇镶金嵌玉的巨门,似乎只为卢崔郑王们洞开,对他这身半旧青衫,吝啬得连一道缝隙都欠奉。 “慕白兄,醒了?”云十三娘温和的嗓音像一股清泉,适时地流淌过来。她已无声无息地走到桌边,手里提着一个粗陶壶,壶口还氤氲着温润的白气。“看你睡得沉,想是连日奔波乏得很。这是刚温的醪糟,最是解乏暖胃,算小店奉送,莫要推辞。”她将壶轻轻放下,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又不动声色地将一小碟新拌的、淋了亮晶晶芝麻油的脆嫩菹齑推到他手边。碟沿洁净,映着窗外漏进的微光。 “多……多谢十三娘!”魏慕白心头一热,感激地低语,脸上腾起窘迫的红晕。囊中羞涩,他在此只敢点最劣的浊酒和盐豆果腹,老板娘这份润物无声的体恤与维护,在这冰冷的长安,显得尤为珍贵。他捧起粗陶碗,温热的、带着米粒甜香与微酸的醪糟滑入喉中,暖流缓缓熨帖了痉挛的胃袋,却熨不平心头那被“太府少卿”四字烙下的焦痕。 “慕白兄是为今秋的进士科大比而来吧?”云十三娘倚在桌旁,语气闲适,仿佛只是拉家常。她阅人如川,早看透这年轻人眼中未被尘染的书卷气和初入帝都的格格不入。 “正是。”魏慕白放下碗,眸中瞬间燃起一点希冀的火星,旋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噬,“只是……行卷之事,步履维艰,如陷泥淖。” 行卷,这大唐科举光鲜袍服下最肮脏却也最现实的潜规则,是寒门士子妄图跨越那道名为“门第”的天堑时,唯一能抓住的、沾满油腻的绳索。 云十三娘了然颔首,眼中并无讶异,只有一丝洞悉世情的悲悯:“长安权贵之门,向来比朱雀门还难叩。慕白兄已拜过哪几处山头?” 魏慕白苦笑,那笑容里揉杂着读书人残存的清高与面对铜墙铁壁的无力:“前日,靖恭坊杨侍郎府邸,门房收了卷轴,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一句‘侍郎事忙,搁着吧’,便将我打发了。昨日,永兴坊崔驸马府前,那门子倒是堆着笑,可那眼神……”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像在掂量牲口!听闻崔驸马夜夜笙歌,座上皆是簪缨贵胄,我这无名寒士的呕心沥血之作,投入其中,怕不是石沉大海,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愤懑与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声音。 “哈!李兄何其迂也!”一个带着浓重酒意与漫不经心优越感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魏慕白与云十三娘循声望去,只见靠里一张空桌不知何时已坐 了人。锦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本算俊朗,却被纵情声色的苍白和浮肿的眼袋侵蚀了底色,正是那位破落勋贵子弟秦十一郎。面前几碟时鲜小菜,一壶泥封已开的“剑南烧春”,酒香凛冽,显然刚至。 秦十一郎晃着手中剔透的琉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折射着窗外残阳,他斜睨着魏慕白,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笑意:“行卷?还巴巴地去叩那些个道貌岸然的官邸大门?李兄啊李兄,你可知这长安城真正的‘通榜’之地在何处?平康坊!那才是直抵青云的终南捷径!” “平康坊?!”魏慕白愕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自然知晓那长安城最负盛名的风流渊薮,北里烟花之地,这与清流士子赖以立身的科举圣殿,何止云泥之别?! “正是!”秦十一郎仰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着洞悉黑暗规则的得意光芒,“那些个下朝后脱下紫袍玉带的‘清贵’老爷们,哪个不是平康坊的恩客常主?南曲柳依依,北里苏小小,这些头牌行首的香闺暖阁,才是权贵名流卸下伪装的‘行卷之所’!多少寒门才子的锦绣文章,不是在冰冷的府衙,而是在美人儿的红绡帐暖、笙歌缭绕间,得了贵人的朱笔一点!”他凑近魏慕白,压低了嗓音,吐息间带着烧春的辛辣与一种令人作呕的熟稔,“今夜,光禄少卿王大人就在北里顶尖的缀锦楼设宴,专请那苏小小行首作陪!座上宾是谁?正是今秋即将执掌省试生杀大权的几位郎官大人!趁酒酣耳热,美人献舞,满堂喝彩之际,将你那卷轴奉上……嘿嘿,岂不比在驸马府前喝西北风强过百倍千倍?”他最后几个字,如同淬了蜜糖的毒钩,精准地扎进了魏慕白最脆弱的命门。 魏慕白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恶心与悲愤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十年寒窗,青灯黄卷,悬梁刺股磨砺出的满腹经纶,竟要与倚门卖笑的倡优同席,在这弥漫着脂粉与铜臭的渊薮里,摇尾乞怜,博取一个功名?!这与康萨口中那些用金山银海砸开权贵之门、换取盐引的肮脏盐商,又有何本质区别?!他下意识地想要拍案而起,厉声拒绝,可“省试郎官”四个字,却像带着倒刺的魔咒,死死勒紧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这是悬崖边上唯一的藤蔓,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光!错过了,今科……不,此生,恐将彻底沉沦! 云十三娘默默看着魏慕白脸上青白交错、肌肉微微抽搐的挣扎,心中无声叹息。秦十一郎言语轻佻浮浪,剥开的却是长安城最华丽锦袍下爬满的虱子。她未发一言,只是提起酒壶,默默为秦十一郎已然空了的琉璃杯续上那澄澈却昂贵的“烧春”。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 “如何,慕白兄?”秦十一郎眼中促狭的光更盛,如同欣赏笼中困兽最后的徒劳扑腾,“可愿随秦某去见识见识这长安城……最销魂也最真实的‘龙门’所在?”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长安城的轮廓。唯有平康坊,像是被遗落在人间的欲望熔炉,在黑暗中迸发出妖异而刺目的光芒。甫一踏入坊门,魏慕白便觉浑身一僵,仿佛穿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坊内坊外,判若云泥,恍如隔世。 声!色!气!如同狂暴的巨浪,瞬间将他这叶来自青州书斋的孤舟彻底吞没! 声:丝竹管弦靡靡入骨,觥筹交错喧嚣震耳,男女调笑放浪形骸,歌姬清唱缠绵悱恻……无数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欲望轰鸣,无休无止地冲击着鼓膜。 色:雕梁画栋的楼阁遍缀彩灯琉璃,亮如白昼。门前高悬的鎏金牌匾,在灯火下流淌着金液般的光泽。倚栏而立的女子们,身着各色薄如蝉翼的锦缎襦裙,梳着时兴繁复的惊鹄髻、堕马髻,金钗步摇,珠翠盈头。她们或巧笑倩兮,眼波流转似勾魂摄魄;或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风情万种;或慵懒斜倚,雪白酥胸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各色锦袍豪客,在健仆豪奴的簇拥下,旁若无人地谈笑风生,指点美人。其间亦不乏如魏慕白这般,穿着半旧青衫、面色或忐忑或强作从容的士子身影,如同误入凤凰群的灰雀,格格不入,手足无措。 气: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脂粉甜香,混合着烈酒、珍馐、熏香、汗味,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形成一股粘稠、甜腻、令人作呕又莫名兴奋的暖风,死死包裹住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瞧见那位紫袍玉带的没?门下省的给事中!正五品上!手握封驳大权!”秦十一郎如鱼得水,指点着擦肩而过的显贵,语气轻佻熟稔,“那位青衫飘飘、摇着折扇的?范阳卢氏的卢九郎!今科夺魁的大热门!嘿!连梨园供奉、圣人都夸赞过的李龟年乐师都来捧场了!”他的话语,像一把把钥匙,为魏慕白打开了一扇扇通往权力核心的隐秘小门,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自己与那道门之间的、深不见底的鸿沟。 缀锦楼,矗立在北里深处,如同欲望之海中的一座镶金嵌玉的孤岛。楼高数丈,飞檐斗拱,檐角悬挂的鎏金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叮咚声。整座楼宇被无数灯笼和巨大的牛油蜡烛映照得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将周遭的一切都衬得黯淡无光。门口侍立的龟奴,身形彪悍,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一见秦十一郎,立刻堆起足以融化寒冰的谄媚笑容,腰弯得几乎贴地:“哎哟喂!秦十一郎君!您老人家可算到了!王大人在三楼的‘揽月阁’候您多时了!酒都温了三巡啦!”目光扫到魏慕白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冻结、剥落,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在打量一件碍眼的杂物。 沿着铺着厚厚波斯地毯、两侧墙壁镶嵌着螺钿彩画的楼梯登上三楼。推开“揽月阁”沉重的雕花木门,一股更炽热、更奢靡、更令人头晕的暖香热浪,夹杂着放肆的谈笑声、丝竹声、女子娇嗔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瞬间将魏慕白淹没。 雅间之内,极尽人间奢华之想象。 地:铺着寸许厚、图案繁复绚丽的西域绒毯,踩上去软陷无声。 壁:悬挂着数幅疑似名家的山水、仕女图,装裱在紫檀木框内,气派非凡。 物:酸枝木的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羊脂玉雕、鎏金香炉、珊瑚树、嵌宝石的西洋自鸣钟等珍玩异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人:主位上,一位面皮白净、体态丰腴、身着云锦常服的中年官员,正是光禄少卿王大人。他左右陪坐着几位气度沉凝、官威内敛的官员,虽未着官袍,但那久居人上的雍容与眉眼间不经意流露的审视,已昭示其身份——今秋省试的郎官大人!每位官员身边,都依偎着一位盛装华服、姿容绝艳的行首名妓,巧笑倩兮,殷勤劝酒,软语温存。席间觥筹交错,金杯玉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珍馐美味流水般呈上,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气象。 苏小小,果然不负盛名。她并未依偎在谁身旁,而是怀抱一柄紫檀琵琶,静立一隅。一袭水红色轻纱舞衣,薄如烟雾,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云鬓高耸,斜插一支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偶尔的颔首微微颤动。此刻,她正轻启朱唇,拨动丝弦,唱着一支清丽婉转的江南小调。歌声清越如空谷莺啼,技艺精湛已臻化境,然而,那双望向虚空的美眸深处,却沉淀着一种阅尽千帆、看透浮华的冰冷淡漠,与这满室的喧嚣奢靡格格不入。 “十一郎姗姗来迟,该当何罪?”王大人看见秦十一郎,朗声笑道,目光越过他,落在魏慕白身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询问。 秦十一郎疾步上前,行了一个夸张而圆滑的揖礼,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笑容:“王大人在上,诸位郎官大人金安!晚生该死,路上被琐事耽搁片刻,万望海涵!”他侧身将魏慕白让出,言辞极尽粉饰之能:“这位是青州才俊魏慕白魏慕白兄!文章锦绣,字字珠玑,人品端方更胜其文!久仰诸位大人清望如山,渴慕教诲之心拳拳,特央晚生厚颜引荐,以期能聆听高论,沐浴清辉!”他狡猾地绕开了“行卷”这个敏感词,只提“引荐” 与“聆听”。 魏慕白紧张得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心冷汗涔涔,黏腻一片。他慌忙上前,深深一揖到底,脊背僵硬如铁板,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干涩发颤:“晚……晚生青州魏慕白,拜……拜见王大人,拜见诸位郎官大人!晚生……晚生惶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哦?青州魏慕白?”王大人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皮懒懒一抬,目光在魏慕白那身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圆领袍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如同扫过一粒尘埃。“既是十一郎引荐,想必是……有些才学的。坐吧,不必拘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 魏慕白如蒙大赦,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小心翼翼地在秦十一郎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僵硬如木偶。立刻有身着彩绡、体态轻盈的侍女无声上前,为他面前的金杯斟满琥珀色的“烧春”,又用银箸布上几样他从未见过的、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菜肴。然而,食物的香气此刻只让他胃里翻腾。 席间的话题,如同在云端飘荡的风筝,既高且远,却与魏慕白隔着十万八千里。 谈诗仙李白新得御赞的《清平调》——“太白兄才情,实乃谪仙落凡尘,非吾等凡骨俗胎所能企及啊!”言语间满是赞叹,却也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酸葡萄心理。 议今科山东有望夺魁的世家俊彦——“范阳卢氏、清河崔氏,皆遣了嫡系子弟下场。千年华胄,家学渊源如浩瀚星河,根基之深,岂是寒门萤火可争辉乎?”一位郎官看似随意地点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魏慕白苍白的面孔。 论京中权贵圈子的最新秘闻轶事,语带机锋,暗藏玄机,夹杂着只有他们圈内人才能心领神会的隐语和哄笑。 魏慕白几次鼓起勇气,想插话附和,将他烂熟于胸的经史子集、精心雕琢的策论观点抛出,以期能在这群掌握他命运的人面前留下哪怕一丝印象。然而,他那些寒窗苦读得来的学问,在这些浸淫官场多年、深谙世故人情的“人精”面前,在那些妙到毫巅、却又处处设防的谈锋面前,显得那么笨拙、苍白、不合时宜。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像个误入仙境的哑巴樵夫,僵硬地坐着,食不知味,耳中充斥着那些既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谈笑风生。怀里的那卷行卷,用最上等的宣纸誊抄,寄托了他和家族全部的心血与希望,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他的胸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位面色微醺的郎官抚掌提议:“久闻苏行首不仅歌喉冠绝北里,一手剑器舞更是深得当年公孙大娘之神韵!良辰美景,岂可无剑舞助兴?不知我等今日可有此眼福?” 苏小小放下怀中琵琶,盈盈起身,对着满堂权贵敛衽一礼,唇角勾起一抹职业化的嫣然笑意:“诸位大人有命,小小岂敢藏拙?献丑了。”她轻轻拍了拍手,那清脆的击掌声,在喧嚣中竟异常清晰。 雅间厚重的雕花门被推开,两名筋肉虬结、只着短褂的健硕龟奴,抬着一个沉重的朱漆木架进来,小心翼翼放在中央空地上。架上赫然插着长短不一、寒光凛冽的数柄长剑!剑鞘古朴,剑柄缠着防滑的鲨鱼皮,森然之气瞬间冲淡了满室的脂粉甜香。同时,几位抱着羯鼓、琵琶、筚篥的梨园乐师鱼贯而入,默然在角落阴影处坐下。 苏小小走至场中,玉指轻解罗带,将那件水红色的轻纱舞衣褪下,随手交给侍立一旁的侍女。月白色的胡式劲装紧裹其身,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腰肢,修长笔直的双腿,以及蓄势待发的矫健线条,瞬间褪尽了方才的柔媚,如同一柄收入锦囊的利剑骤然出鞘!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倏然锐利如寒潭秋水,再无半分暖意,缓步走到剑架前。纤纤素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缓缓拂过冰冷坚硬的剑脊,最终,稳稳握住了一柄三尺余长的青锋长剑! “铮——!”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如同龙吟九霄,骤然撕裂了室内的喧嚣!苏小小手腕一抖,剑尖挽出一个炫目到令人心悸的硕大剑花!几乎在同一刹那,角落阴影里那面蒙着上好牛皮的羯鼓,被鼓槌以千钧之力狠狠擂响! “咚——!” 沉闷如远古战场第一声号角的鼓点,轰然炸开!* 鼓声*由缓而急,由疏而密!初时如边关冷月下单调的更漏,渐渐化作沙场秋点兵的肃杀金钲,最终密集如狂风暴雨,又似万千铁蹄踏碎冰河!苏小小的身影,也随之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 她的剑舞,绝非寻常舞姬取悦宾客的柔媚花巧!它融合了胡地刀舞的刚猛暴烈与中原剑术的轻灵飘逸,刚柔并济,杀伐与美艳交织! 腾挪闪转,迅疾如电!剑光化作道道银色匹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嗤嗤”破风之声! 时而如鹰隼击空,凌空下劈,势若千钧! 时而如江海凝光,剑势圆转,磅礴浩荡,剑气森然迫得近前烛火摇曳不定! 时而如游龙惊鸿,身随剑走,飘忽莫测,残影重重,令人目眩神迷! 剑光在她周身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色光幕,人与剑,意与气,浑然一体,难分彼此! 那凛冽的剑气与女子舞姿的韵律完美融合,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直抵灵魂的暴力美学! 整个“揽月阁”陷入一片死寂般的震撼!所有的谈笑、所有的杯箸、所有的呼吸仿佛都被那凌厉的剑光与激昂的鼓点冻结!权贵们脸上的醉意和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屏息与发自内心的惊骇!魏慕白更是看得神魂俱夺,暂时忘却了所有的屈辱与绝望,全身的血液似乎都随着那鼓点沸腾奔涌!眼前这月白的身影与森寒的剑光,竟与幼时听塾师讲述的开元盛世那位“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公孙大娘身影重叠、辉映!这哪里是取悦权贵的舞姬?这分明是被禁锢在锦绣牢笼中的战魂在咆哮! 鼓声越来越急,如同天河倒泻,如同地火奔突!苏小小的身影旋转如陀螺,越来越快,月白的劲装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剑光层层叠叠,银芒暴涨! 最后,所有旋转的力量、所有压抑的剑气,都凝聚于一点,随着她一声压抑的轻叱,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鸿白光,冲天而起!就在那剑势攀升至毁灭与辉煌的巅峰刹那—— “嗵!” 鼓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苏小小收剑凝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兀自发出低微而绵长的“嗡嗡”颤鸣,余音在死寂的空气中缭绕不绝。她胸口微微起伏,额角、鼻尖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烁如星。月白的劲装紧贴着她起伏的曲线,勾勒出力竭后的微微颤抖。那双曾冰冷淡漠的美眸,此刻因剧烈的运动而氤氲着水汽,深处却是一片激荡后的、更深沉的疲惫与空洞。整个“揽月阁”,落针可闻,只有那剑尖的余颤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在交织。 “彩!”王大人率先抚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脸上带着激赏与满足,“好一个‘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当真有当年公孙大娘‘剑器浑脱’之遗风!妙绝!当浮三大白!”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击节赞叹,溢美之词潮水般涌向场中那力竭的女子。 秦十一郎趁此机会,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呆若木鸡的魏慕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慕白兄!机不可失!就是此刻!快!”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正沉浸在剑舞余韵中、情绪高昂的郎官们。 魏慕白浑身一颤,如梦初醒!巨大的机会与更巨大的羞耻感同时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那卷用半旧青布仔细包裹的行卷。包裹布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紧张的汗渍与体温。他猛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主位王大人面前,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地上,用尽全身力气,双手将那卷承载着他身家性命和全部尊严的纸卷,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屈辱而嘶哑变形: “晚……晚生拙作……呕心沥血… …恳请……恳请王大人……诸位郎官大人……不吝……不吝斧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血块,在寂静下来的雅间里,清晰得如同丧钟! 王大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凝结。他随意地“唔”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侍立在他身后、一直如同影子般沉*的随从,面无表情地跨前一步,动作机械而冷漠,像接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随手将那卷青布包裹的行卷接了过去。然后,在魏慕白近乎窒息的目光注视下,那随从看也没看,便将其随意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地,压在了王大人面前案几的一角——那里,正放着一盘吃剩一半、油腻腻的樱桃毕罗(带馅面点)!油渍瞬间便浸透了包裹的青布边缘! 那卷寄托了魏慕白和整个青州魏氏卑微希望的诗文,就这样,像一块肮脏的抹布,被淹没在满桌的玉盘珍馐、金杯银盏的狼藉之中,被樱桃毕罗的甜腻油污所玷污! 王大人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投去一丝余光,便已举起手中金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转向场中微微喘息、香汗淋漓的苏小小:“苏行首此舞,真乃人间绝响,倾国倾城!当浮一大白!来,诸位,共饮此杯,为苏行首贺!” “为苏行首贺!” “贺!”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炽热的目光、谄媚的笑容,瞬间如聚光灯般重新聚焦在场中那光彩照人却又疲惫不堪的舞者身上。魏慕白?那个捧着破纸卷的青衫寒士?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和他那卷被油污的行卷,不过是这盛宴角落里一粒微不足道、瞬间被扫入垃圾的尘埃。 魏慕白僵在原地,如同被九天玄冰瞬间冻结!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惨白如金纸。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羞耻,混合着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吞噬、碾碎!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推到闹市供人肆意嘲弄的戏猴,在完成了最后一场可悲的表演后,便被无情地踢开、遗忘。这满堂的衣冠楚楚,这所谓的风流雅集,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天宝盛世……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华丽、冰冷、带着甜腻腐败气息的噩梦!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那个角落的绣墩上的。耳边的喧嚣——笑声、丝竹、劝酒、对苏小小的赞美……都变得模糊、扭曲、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琉璃。他眼神空洞地端起面前那只从未碰过的琉璃杯,杯中澄澈的“剑南烧春”,清晰地映出他自己那张苍白、失魂、写满屈辱与失败的脸!他猛地仰头,将那辛辣刺喉的液体狠狠地灌了下去!灼烧感如同一条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丝毫无法温暖那颗已堕入冰窟的心! 宴席何时结束,魏慕白一片混沌。他是被秦十一郎半是搀扶、半是不耐烦地拖拽着离开“揽月阁”,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缀锦楼的。深夜的平康坊,璀璨的灯火依旧,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颓败的灰翳。喧嚣渐歇,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也透出几分凉薄的腐朽气息。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巷口,魏慕白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挣脱秦十一郎的手,扑向一处幽暗巷角的冰冷墙壁,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 呕!呕——! 他将今晚喝下的所有昂贵的酒、吃下的所有精致的肴馔、强吞下的所有屈辱、以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统统呕了出来!秽物混合着酸水和胆汁,溅污了他半旧的青衫下摆和冰冷的墙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他吐得天旋地转,涕泪横流,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抽搐的痉挛和满口的苦涩。 就在他虚弱地扶着墙壁,用袖子胡乱擦着嘴边的污秽时,巷子深处,一阵极其压抑、断断续续的孩童哭泣声,如同游丝般,顽强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地一僵,循着那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在黑暗中竭力望去。借着远处青楼窗户透来的、微弱而暧昧的粉红色光线,他隐约看见墙角蜷缩着两个小小的、紧紧依偎在一起的黑影。衣衫破烂褴褛,如同挂在身上的碎布条,蓬乱的头发下是两张污秽不堪、冻得发青的小脸。一个稍大点的女孩,瘦骨嶙峋的手臂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用冻得发僵、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低低地重复着: “莫哭……阿弟莫哭……阿娘说……天……天亮……天亮……就有……就有吃的了……就有吃的了……”那声音,气若游丝,充满了绝望中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轰——! 这一幕,如同九天惊雷,挟裹着万钧之力,狠狠地劈开了魏慕白混沌、麻木、被屈辱填塞的头脑! 康萨描述的运河边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失地农人…… 张五郎口中安西戍卒大雪封山啃冻饼、喝雪水、饷钱被层层克扣的悲愤…… 自己行囊里那所剩无几、散发着霉味的铜钱…… 远在青州,父母那布满沟壑的脸上殷切到近乎绝望的期盼…… 席间郎官们谈笑风生提及的范阳卢氏、清河崔氏…… 还有自己那卷被随意压在油腻毕罗之下、浸透油污的行卷……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甫的诗句,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鲜血气息,狠狠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以前读来,只觉得沉郁顿挫,感慨民生多艰。此刻亲历,这十个字每一个都重逾千钧,每一个都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彻骨的冰寒!这煌煌帝都,这被万国称颂、被史书描绘的“天宝盛世”,其金光璀璨的表象之下,掩盖的竟是如此触目惊心、深不见底的黑暗沟壑与累累白骨?! 他踉踉跄跄地冲出那条散发着酸腐恶臭的陋巷,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相依为命的姐弟,也完全无视了身后秦十一郎带着醉意和嘲弄的呼唤。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凭本能移动的躯壳,深一脚浅一脚地踟蹰在长安城空旷、死寂、如同巨大墓穴的街道上。 头顶,一轮清冷、孤绝的明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穹。如霜似雪的月光,无声地、公平地倾泻下来,将巍峨森严的宫阙、绵延厚重的坊墙、飞檐斗拱的楼宇……都镀上了一层凄清、惨淡、不近人情的银辉。这月光,同样照耀着缀锦楼那金玉满堂、笙歌彻夜的奢靡,也照耀着陋巷深处那衣不蔽体、啼饥号寒的绝境;照耀着王孙公子们一掷千金的“快活”,也照耀着他魏慕白这个寒门士子彻底碎裂的功名幻梦。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白日里孩童们用天真稚嫩的嗓音欢唱的颂歌,此刻,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寒夜里,竟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凄厉的合唱,空洞、冰冷、充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讽刺! 魏慕白停下脚步,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望向那轮高悬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唐时明月。月光刺入他空洞的瞳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让他看透了:自己与这座象征着帝国无上荣光的长安城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条何等深邃、何等黑暗、何等无法逾越的鸿沟!这条鸿沟,名为门第,名为现实,名为这煌煌盛世之下,早已腐烂发臭的根基! 而在这深不见底的鸿沟之下,冰冷、污浊、吞噬一切的暗流,正以前所未有的汹涌之势,奔腾咆哮!无数像他这样,怀揣着虚幻的盛唐梦,妄图以萤火之光点亮前程的尘埃,正无声无息地被卷入其中,碾为齑粉! 正文 第4章 野寺钟声寒 长安城的清晨,像宿醉未醒的贵妇,慵懒而苍白。西市的喧嚣尚在薄雾中酝酿,只有驼铃单调的叮当和竹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空寂的街巷间回荡,更添几分清冷。“醉太平”酒馆的门板刚刚卸下,一股混合着隔夜酒酸、羊膻、油腻食物残渣的气息迫不及待地涌出,又被料峭的晨风裹挟着,钻入行人的鼻腔,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凄凉。 云十三娘正用一方半湿的葛布,一寸寸擦拭着榆木柜台那被无数铜钱、酒渍磨得油亮的表面。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张空置的桌子——那是魏慕白昨日的位置。直到昨夜打烊,那抹青衫身影都未曾再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涟漪。平康坊一夜,对这个心气高洁、视功名如性命的年轻人而言,不啻于一场酷刑。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年轻时在教坊,她见过太多怀揣梦想、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被这金光闪闪的帝都巨兽嚼碎了骨头,吞噬了魂魄,最终化为曲江池畔的一缕孤魂,或平康坊里的一抹醉影。长安,创造奇迹的代价,往往是梦想的彻底湮灭。 “吱嘎——!” 一声刺耳的、带着粗暴力量的摩擦声,猛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酒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发出沉闷的回响。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混合着劣质酒气、呕吐物酸腐味、尘土和汗臭的污浊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了进来! 魏慕白,就站在门口那一片被晨光切割出的、刺眼的光晕里。 他身上的半旧青衫,此刻如同刚从泥淖里捞出的破布,皱褶深陷,沾满了黄褐色的泥点、灰黑色的尘土、深色的油污以及几处令人不愿深究的暗色污渍。头发散乱如蓬草,几缕被汗水和呕吐物粘结在一起,紧贴在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额角。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泛着不祥的青黑,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猩红血丝,空洞得如同被掏走了灵魂的窟窿。他佝偻着背,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只剩下被现实反复捶打、蹂躏后的一摊烂泥。初到长安时那份带着拘谨的书卷清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颓败、麻木与行尸走肉般的空洞。 “慕白兄?”云十三娘的心猛地一沉,放下葛布,快步迎了上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职业性的平静**,但眼底深处的关切却无法完全掩饰,“你……这是怎么了?” 魏慕白对她的询问置若罔闻。他浑浊的目光毫无焦点地扫过云十三娘焦急的脸,又掠过阿福惊愕的表情,最后茫然地落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的榆木桌面上。那里空空如也,连一粒昨夜可能遗落的盐豆都没有。他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寻找一个能支撑他这具破败躯壳的地方。他踉跄着,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几乎是拖曳着身体挪到那张桌子旁,“咚”地一声,重重跌坐在条凳上,身体因惯性猛地前倾,额头差点磕到坚硬的桌面。 “酒……”一个干涩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的渴求,“……最烈的……烧……烧刀子……快!” 云十三娘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借酒浇愁她见得多了,但魏慕白这副模样,分明是要把自己连同那破碎的灵魂一起,溺死在最烈的毒液里。“慕白兄,空腹饮烈酒,如同剜心割肺,”她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慰,“先喝碗热粥暖暖肠胃?阿福,去……” “酒——!!!”魏慕白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住云十三娘,那眼神里充满了濒临疯狂的执拗、被世界遗弃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嘶吼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咆哮,震得空酒碗在桌上嗡嗡作响:“我要酒!你聋了吗?!怕……怕我付不起你这几个臭钱?!!”他像是被自己的话刺激到,双手神经质地在身上那几个同样肮脏的口袋里疯狂摸索,掏出一把零散的、边缘磨损严重、色泽黯淡、甚至沾着污迹的开元通宝,“啪!”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拍在油腻的桌面上!铜钱蹦跳着,发出几声短促而刺耳的哀鸣,随即滚落在桌缝和地上。 云十三娘看着那双燃烧着毁灭火焰的眼睛,知道任何劝慰此刻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燃更大的崩溃。她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她转身,动作却异常沉稳,走向柜台最深处,弯腰从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捧出一个贴着褪色“三勒浆”红纸的粗陶小坛。坛身沾着陈年的酒渍和灰尘。这是西域传来的极烈之酒,性如烈火,入口如刀,通常只有那些在风沙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胡商,或是早已看淡生死的酒鬼才会点上一碗。 她拍开坛口早已干硬的泥封,一股浓烈、霸道、混合着怪异药草辛香和某种发酵果物酸腐气味的烈性气息,如同无形的猛兽,瞬间咆哮着冲了出来,粗暴地驱散了酒馆里原本的隔夜酸馊气,却也带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不祥预感。 阿福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和一碟淋了麻油的脆菹齑,小心翼翼地放在魏慕白面前。魏慕白对食物视若无睹,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双手颤抖着捧起阿福刚倒满那深褐色酒液的粗陶大碗。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仰起脖子,如同灌牲口般,将那碗辛辣刺鼻的三勒浆狠狠倒进喉咙! “呃——咕……咳咳!咳咳咳!!!” 如同滚烫的岩浆灌入食道!灼烧感瞬间点燃了他的喉咙、气管、肺部!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呛咳猛地爆发!他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上半身痉挛般剧烈地抽搐着,伏在冰冷的桌面上,额头青筋暴起,眼泪、鼻涕、胃里的酸水混合着尚未咽下的酒液,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肆意流淌在他肮脏的衣袖和油腻的桌面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气息。他咳得天昏地暗,浑身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阿福吓得后退一步,脸色发白。云十三娘紧抿着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呛咳声中—— “吱呀。” 一声轻微的、带着风尘仆仆疲惫感的门轴转动声响起。 这一次,门口涌入的气息截然不同。没有香料皮革的奢靡,没有隔夜酒气的糜烂,而是一股混合着泥土、草屑、汗水、廉价草药,以及某种深入骨髓的、属于长途跋涉和底层苦难的沉重、酸涩气息。它像一股来自荒野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酒馆里浓郁的烈酒味和呕吐物的酸腐。 一个身影,如同磐石般,静静伫立在门口,挡住了门外逐渐明亮的晨光。 来人是一位僧人。约莫四十余 岁年纪,身形清癯得如同秋日田野里一株饱经风霜的枯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膝部和下摆打着厚厚补丁的灰色粗布僧袍,那布料早已失去了原本的质感,变得僵硬而粗糙。脚下是一双**磨得边缘绽开、几乎透出脚趾轮廓的破旧芒鞋,沾满了干涸的泥浆。他风尘仆仆,脸上刻满了如同刀劈斧凿般的深刻皱纹,那是烈日、寒风和岁月共同雕刻的痕迹。肩上斜挎着一个同样打满补丁、干瘪而沉重的半旧褡裢,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油亮、显然已陪伴主人走过万里路程的木杖,杖头悬挂着一个边缘磕碰变形、布满绿锈的铜钵。他的眼神异常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容纳世间所有的悲苦与沉重。正是云游四方、传播佛法也见证苦难的慧明和尚。 他并未立刻踏入这弥漫着酒臭与颓唐气息的酒馆,而是立于门槛之外,单手竖掌于胸前,微微躬身,动作自然而庄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能抚平空气中的躁动: “阿弥陀佛。施主慈悲。贫僧慧明,自五台山云游至此,腹中饥馑,恳求布施一碗斋饭,结个善缘,种下福田。”语调平和,毫无乞求的卑微,只有一种坦然的请求和对缘法的尊重。 云十三娘连忙敛衽还礼:“大师言重了,快请进。阿福,去后厨盛碗热粥来,再拿两个新蒸的粗面蒸饼。”她对这位突然出现的游方僧并无恶感。相反,那僧袍上厚厚的尘土、芒鞋上的泥泞、铜钵上的绿锈,以及那双沉淀了太多人间悲欢的平静眼眸,都让她隐隐感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重和超越凡尘的安定力量。 慧明和尚再次合十道谢,步履沉稳地走进酒馆。他没有选择那些相对干净或靠里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向靠近门口、光线略显昏暗的一张硬木条凳。他轻轻放下木杖,将铜钵置于脚边干净的地面,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珍重。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视堂内,在伏桌呛咳、浑身颤抖的魏慕白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有一丝了然于心的悲悯。随即,他的视线落在云十三娘身上,微微颔首,仿佛在无声地感谢。 阿福很快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米粒饱满的粟米粥和两个散发着麦香的粗面蒸饼。慧明和尚第三次合十致谢,然后极其端正地坐好,将僧袍下摆仔细地整理平整,这才拿起筷子。他进食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口粥都细细咀嚼良久,每一口饼都小口撕下,慢慢品味,神情肃穆,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法事,又似在感恩每一粒粮食来之不易的艰辛。这近乎虔诚的专注与感恩,与角落里魏慕白那如同自毁般的牛饮烈酒、痛苦呛咳、秽物横流的景象,形成了刺目到令人心颤的强烈对比! 魏慕白剧烈的咳嗽终于渐渐平息。他虚弱地瘫在桌上,胸膛像破风箱般剧烈起伏,脸上因呛咳而涨起的病态潮红尚未褪去,混合着泪痕、鼻涕和呕吐物的污渍,显得**狼狈不堪又绝望透顶。他喘息着,眼神涣散地盯着眼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已经凉透了的粟米粥,仿佛在看一个冰冷的笑话。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抓向那碗深褐色的三勒浆。浓烈的气味再次冲入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喉头滚动,几乎又要呕吐出来。 “呵……呵呵呵……”一阵低沉、沙哑、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神经质笑声,突然从魏慕白喉咙里挤了出来。他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如同狂风中的败柳,端着那碗残余的烈酒,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条凳上安静进食的慧明和尚。他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灰色的僧袍、破旧的芒鞋和脚边的铜钵,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混合着嘲讽、自怜与怨毒的诡异笑容。 “和尚?……化缘的?”魏慕白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好……好啊!这长安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万国衣冠……拜冕旒……好啊!你化缘……好得很呐!比我这……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强!强百倍!”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刻:“至少……你不用……不用像条狗一样……去舔……舔那些婊子的脚底板!去求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唾沫星子伴随着浓烈的酒气喷溅而出! 阿福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云十三娘却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他。她敏锐地捕捉到,魏慕白此刻濒临崩溃的癫狂,正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涌动。而这位沉默如山的慧明和尚,身上那种深沉的平静,或许正是唯一能容纳这滔天怨毒而不至于引发毁灭性爆炸的容器。 慧明和尚缓缓停下了咀嚼。他放下手中的蒸饼,用一块同样洗得发白的旧布巾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毫无波澜地迎向魏慕白那双燃烧着疯狂与绝望的眼睛。那目光,如同深不可测的潭水,没有厌恶,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包容天地万物的、近乎神性的沉静,仿佛在无声地说:我看见了你的痛苦,我理解你的愤怒,我容纳你的污秽。 “施主心苦。”慧明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古寺晨钟,清晰地、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敲打在魏慕白混乱的意识之上,竟暂时压过了那喧嚣的怨毒,“长安锦绣,烈火烹油,置身其中,目眩神迷,易生幻灭,更易生妄念。然天下之大,苦乐何止长安一隅?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皆苦,施主之苦,亦是众生之苦一相。” 这平静的话语和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定身符,瞬间将状若疯魔的魏慕白钉在了原地!他嘶吼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皮囊,“噗”地一声泄了下去。他茫然地看着慧明和尚,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端着酒碗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深褐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浸湿了他肮脏的袖口。 云十三娘抓住这短暂的平静,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关切,目光却紧紧锁住慧明和尚:“大师慈悲,云游四方,足迹遍及山河,见闻定非常人可比。不知大师此番从何方云游而来?这一路行脚,可还……太平?”她刻意加重了“太平”二字,目光扫过慧明僧袍上的厚厚尘土和脚底磨损的芒鞋,暗示她想知道这沉重气息的来源。 慧明和尚的目光转向云十三娘,双手再次合十,动作依旧沉稳:“贫僧自河东道来,欲往终南山寻访道友。一路行来,托佛祖庇佑,风餐露宿,倒也平安。”他的语气平和,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漾起了一丝沉重而悲悯的涟漪,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只是沿途所见,民生凋敝,吏治败坏,苦难之深重,令人心悲,难以言表。”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布巾,目光似乎穿越了酒馆的墙壁,投向了遥远而苦难的河东大地。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开始描绘一幅幅令人心胆俱裂的浮世绘卷:“贫僧离开河东时,已是去岁寒冬腊月。彼时晋州(今山西临汾一带)之境,天象乖戾,数月无雪。冬日无雪,则地气不藏,虫害潜生。开春之后,赤地千里,滴雨未降。田土干裂如龟甲,纵横交错,深可容指。田垄间,本应青翠的麦苗,枯黄蜷曲,如同被火燎过,在干热的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哀鸣。农人面朝黄土,跪地叩首,望眼欲穿,祈求上苍垂怜。那绝望的叹息与浑浊的泪水,融入龟裂的焦土,瞬间便被吸吮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官府呢?朝廷……难道没有下旨赈济?”云十三娘追问,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捻着柜台上的算盘珠,指节微微发白。她想起自己掂量过的那枚变轻的铜钱,想起康萨抱怨的沿途盘剥,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赈济?”慧明和尚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绝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悲苦到极致的、近乎痉挛的表情,这表情出现在他平静的脸上,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激起惊心动 魄的沉重波澜。“朝廷煌煌旨意,自然是泽被苍生,恩泽雨露。”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然旨意出得宫门,到了州县,便如同清水入墨池,瞬息污浊。更甚者,化作催命的符咒,索魂的令牌!”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沉重,仿佛陷入了不堪回首的记忆:“在绛州龙门县(今山西河津)境,贫僧亲眼所见。官府胥吏,借‘备荒’、‘催缴积欠’之名,下乡如虎狼!锣声开道,差役持棍,如入无人之境,踹门入户,翻箱倒柜!”慧明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户老农,姓王,年逾花甲。家中早已粒米无存,仅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灶台冰冷,锅底朝天。胥吏闯门,见无粮可征,竟将老人仅有的三只尚能下蛋的母鸡强行夺去!言称抵作‘义仓粟’的折钱!老农跪地苦苦哀求,涕泪横流,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咚咚作响,渗出血迹:‘官爷开恩!那是俺孙儿活命的指望啊!求官爷给条活路!’” 慧明和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那惨烈的景象就在眼前: “那为首的胥吏,面皮白净,却生了一双豺狼眼。他一脚踹在老农胸口!力道之狠,老农枯瘦的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土墙上!当场口喷鲜血,染红了胸前破烂的麻衣!蜷缩在墙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农之妻,眼睁睁看着相伴一生的老伴吐血倒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当夜……当夜……”慧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贫僧借宿邻家,夜半时分,忽闻隔壁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天明赶去……那老妪……已用一根搓得粗糙的麻绳,悬于低矮的茅屋梁上……身体僵硬冰冷……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酒馆内,死寂得如同坟墓!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只有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带着无尽沉重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阿福听得面无人色,端着水壶的手抖得如同筛糠,壶盖与壶身碰撞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嘚嘚”声。连伏在柜台上的魏慕白,也被这血淋淋、惨绝人寰的现实深深刺痛,茫然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疯狂绝望的火焰似乎被这冰冷的现实浇熄了一瞬,只剩下更深的空洞与震颤。 云十三娘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窒息感阵阵袭来。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这……这天灾已是如此酷烈,难道……人祸更甚?” “天灾伤皮肉,人祸蚀骨髓*”慧明和尚睁开眼,那眼底的悲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泪水,语气越发沉重如铅,“一路行来,土地兼并之风,如疫病蔓延,愈演愈烈!豪强富户,或勾结官府,巧立名目;或放印子钱,利滚利如同毒蛇缠身;或趁人之危,巧取豪夺!无数世代耕作于此的自耕农,祖传的薄田被生生夺走,沦为仰人鼻息的佃户。一年辛苦,风里来雨里去,收获的粮食,十之七八入了东家仓廪!所余者,难过年关,糊口尚不足!更有甚者……”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忍卒言的痛苦,“卖儿鬻女!骨肉分离!幼童被插草标售卖,哭声震天,父母肝肠寸断!或是举家逃亡,背井离乡,成了无根无籍、官府视为眼中钉的流民!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如同野狗!” “流民?!”云十三娘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冰冷的针狠狠扎了一下!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连日来的隐忧!她想起康萨描述的运河边愁苦的农人,想起酒馆门口偶尔出现的、眼神麻木的乞儿,更想起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关于京畿附近出现流民聚集的传闻。 “正是。”慧明和尚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醉太平”的门板,望向了长安城外那看不见的、苦难弥漫的远方,眼神中充满了深重的无力感。“贫僧行至潼关附近,便遇上一股流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形销骨立,面有菜色,眼神空洞如同行尸。他们来自河南道滑州(今河南滑县),言说家园被汴河(通济渠)边新起的‘永丰仓’大庄园圈占!官府告示说那是储粮备荒的‘义仓’,却圈了周边数百顷上好的水浇田!立起高墙,挖了深沟,如国中之国!失地农民呼告无门,状纸如石沉大海,反被诬为‘刁民’、‘乱党’!走投无路,只得背井离乡,踏上这条不知终点的绝路!”慧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中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丈,枯柴般的手死死抓住贫僧的僧袍,浑浊的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大师……大师啊……都说……都说长安是天子脚下,煌煌盛世……您说……您说这天子脚下……可有……可有俺们这些贱民的一条……活路?’” 慧明和尚深深垂下头,捻动佛珠的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贫僧……贫僧……无言以对。唯有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永丰仓……大庄园……”云十三娘失神地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康萨提过的运河边庄园强占土地,张五郎怒吼中边军守护的“蛀虫家业”,此刻与慧明和尚口中这打着“义仓”旗号、行圈地之实的“永丰仓”瞬间串联起来!这煌煌盛世的根基之下,蛀虫早已不是零星啃噬,而是如蚁群般疯狂涌动,蛀空了梁柱!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在死寂的酒馆里炸开! 一直沉默着、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压抑的张五郎,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将手中那只厚实的粗陶酒碗狠狠砸在榆木桌面上!碗没碎,但巨大的力道让整张桌子都剧烈地跳了一下!碗里残余的酒液混合着碗底的酒渣,如同愤怒的血泪,飞溅出来,泼了他一手,也溅湿了他洗得发白的旧军袍!他霍然起身!黝黑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额角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跳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暴烈! “操他姥姥的!!!”张五郎的怒吼声如同砂石在生铁上疯狂摩擦,带着边关风沙淬炼出的狂野与血腥!“俺们在安西!大雪封山,呵气成冰!啃着比石头还硬的冻胡饼,喝着带着土腥味的雪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吐蕃崽子、跟大食的弯刀玩命!兄弟们断胳膊断腿,肠子流出来塞回去接着砍!为的啥?!啊?!就他妈为了护着这帮喝兵血、刮地皮、连死人骨头都要榨出二两油的狗官和蛀虫的万贯家财?!这‘醉太平’的太平,是他娘的拿俺们戍卒的血!汗!命!喂肥了这帮披着人皮的豺狼王八蛋!!!” 他的怒吼如同狂飙的飓风,席卷了整个酒馆!昨夜被云十三娘勉强压下的怒火,此刻被慧明和尚描述的惨绝人寰的现实彻底点燃,如同压抑千年的熔岩,喷薄而出!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震惊的云十三娘,扫过茫然震颤的魏慕白,扫过脸色惨白的阿福,最后死死钉在带来这苦难回响的慧明和尚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悲愤欲绝的质问和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绝望! 云十三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膛而出!张五郎这话,比昨夜更甚!直指朝廷,痛斥权贵,形同叛逆!若传出去,别说张五郎,就是整个“醉太平”,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她张开嘴,正要不顾一切地出声阻止—— “哼!哪里来的粗鄙军汉,也敢在此狂犬吠日,妄议朝政?不知死活!” 一个冰冷、倨傲、带着浓浓讥诮和不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恻恻地从门口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令人脊背发寒的威压,瞬间冻结了酒馆内炽热的空气! 所有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猛地扭头望向门口! 只见两个身影,如同两尊门神,堵住了酒馆门口的光线。为首一人,约莫四十余岁,面皮白净,留着精心修剪的三缕短须,眼神如同淬毒的钢针,带着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青色锦缎圆领常服,头戴乌纱幞头,腰束黑色革带,气度倨傲,官威十足。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材精悍的中年人,同样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如鹰隼,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石雕。他的目光如 同探照灯,锐利而快速地扫视着酒馆内的每一个人,最后如同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在了怒发冲冠的张五郎身上!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右手看似随意地按在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那为首的官员,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慢条斯理地扫过慧明和尚打满补丁的破旧僧袍和脚边磨穿的芒鞋,扫过张五郎洗得发白、溅满酒渍的旧军袍和桌上那根油亮的枣木短棍,最后轻飘飘地落在魏慕白那身沾满呕吐污秽、狼狈不堪的青衫上。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刻薄到极致的、毫不掩饰的轻蔑笑容。 “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嗤笑,如同夜枭怪啼,“一个不知从哪个野庙钻出来的化缘和尚,一个不知哪路军营淘汰下来的破落户军汉,再加一个……”他的目光在魏慕白那张惨白绝望的脸上刻意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肮脏的垃圾,连评价都嫌污了自己的口舌,只是更加轻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敢在这煌煌帝都、天子脚下,狂言惑众,诽谤官长,污蔑朝廷?!当真是活腻歪了!”他最后一句,如同冰锥,直刺云十三娘:“我看你这酒馆,乌烟瘴气,藏污纳垢!怕也不是什么干净地方!”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如同数九寒冬被泼了一盆冰水!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尖叫出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缩向柜台后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魏慕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刺骨的官威彻底震慑,酒意瞬间化为冷汗,浑身冰凉,下意识地低下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张五郎则怒目圆睁,钢牙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握着枣木短棍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雄狮,浑身肌肉紧绷,一股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般从他身上升腾而起,眼看就要暴起发难! 云十三娘的心沉到了万丈深渊的谷底!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凶猛!这小小的“醉太平”,此刻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这官威与怒火碰撞的漩涡撕得粉碎!她看着那官员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张五郎那濒临爆炸的怒火山,看着角落里带来沉重真相的慧明和尚……这里,俨然成了这盛世长安巨大裂痕的一个微小而尖锐的缩影,风暴的核心! 电光火石之间!云十三娘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如同变戏法般,堆满了十二分的、带着极度惶恐与谄媚的市侩笑容!她腰肢款摆,如同水蛇般扭动,脚步急促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慌乱,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腔般的惊慌,瞬间盖过了所有紧张的气息: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啊!!”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充满了夸张的惶恐*“这位官人息怒!息怒啊!千错万错都是小店的错!是小的招待不周,怠慢了贵客!让这些……这些不懂规矩的粗鄙之人,灌了几口猫尿,就在这儿满嘴喷粪,胡说八道!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污了您的耳朵,脏了您的地界儿!他们说的都是放屁!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告饶,一边极其自然地用自己丰腴的身体挡在了张五郎与那官员之间,隔断了那两道即将碰撞出火花的视线!同时,她藏在袖中的手,拼命地向身后的阿福打着手势——指向酒窖方向! “官人您快请上座!上座!”云十三娘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市井妇人特有的、令人难以招架的泼辣与圆滑,“阿福!你个杀千刀的木头疙瘩!还愣着等雷劈吗?!快去!把我窖藏的那坛最好的‘新丰酒’抱出来!要泥封没开过的!给官人暖暖身子,消消火气!快去啊!!”她几乎是吼着催促阿福,随即又转向官员,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官人您千万高抬贵手!小店小本经营,全仗着官人们照拂才能在这西市混口饭吃!您就是小店的天,小店的地啊!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小店……小店可就没活路了啊!求官人开恩!开恩呐!”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密集、卑微、极尽奉承之能事,用最市侩的求生本能,织成了一张卑微的保护网。 慧明和尚依旧平静地坐在那张硬木条凳上,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如同入定老僧,仿佛周遭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生死危机与他毫无关系。只有他捻动念珠的手指,频率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透露出内心并非全然的古井无波。 魏慕白则彻底清醒了,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看着那官员冰冷审视的目光,仿佛看到了自己科举之路彻底断绝、甚至可能锒铛入狱的无底深渊!功名梦碎的绝望,瞬间被生存受到威胁的巨大恐惧所取代! 张五郎握着枣木短棍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剧烈地颤抖着!他瞪着那官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焚毁!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咆哮,安西战场上的喊杀声、刀剑碰撞声、袍泽临死的惨呼声,与慧明描述的农妇悬梁、流民绝望的眼神,在他脑中疯狂交织、轰鸣!一股狂暴的、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脱缰的野马,就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云十三娘那挡在他身前的身影,那刻意的、夸张的、充满市侩的卑躬屈膝*,尤其是她回头望向他时,那双美丽眼眸中流露出的、近乎哀求的、拼命暗示的、甚至带着一丝绝望泪光的眼神,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精准地、狠狠地浇在了他即将爆发的临界点上! 那眼神里包含着千言万语:张队正!求求你!为了大伙!忍!忍啊!动手就是死!死啊! 张五郎猛地闭上双眼!牙关紧咬,腮帮肌肉剧烈地鼓胀着!他深深地、如同要将整个胸腔都撕裂般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狂怒如同被强行按入冰海的火山,瞬间凝固、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冰冷!那是一种心死大于哀默的绝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紧握短棍的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但那条磨得油光水亮、不知沾染过多少敌人鲜血的枣木短棍,依旧静静地躺在桌边,像一头被强行锁住、却随时可能挣脱枷锁、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 那为首的官员似乎对云十三娘这极致惶恐、极致谄媚的态度颇为受用。他脸上的倨傲之色稍稍缓和,但眼神中的轻蔑和审视并未减少。他冷哼一声,如同施舍般,在云十三娘小心翼翼、点头哈腰的殷勤引领下,迈着方步*,走向里面一张擦拭得锃亮的桌子坐下。他那鹰隼般的随从,目光依旧如同毒蛇的信子,警惕而冰冷地扫视着张五郎和慧明和尚,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鼓囊之处。那股无形的杀气,如同冰冷的蛛网,依旧笼罩着整个酒馆。 一场可能的血溅五步、灭顶之灾,被云十三娘用市侩的圆滑、刻意的卑躬屈膝和近乎自辱的表演,险之又险地暂时压了下去。 然而,“醉太平”酒馆内,那因慧明和尚的到来而弥漫开的、关于土地龟裂、胥吏如虎、卖儿鬻女、流民遍野的沉重气息,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被这冰冷的官威压迫和张五郎那强行压抑、却更加危险的死寂怒火,搅动得更加浑浊、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空气中,劣质酒气、呕吐酸腐、汗味尘土、新丰酒香,与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苦难、恐惧和愤怒,死死地纠缠在一起,如同熬煮着一锅名为“盛世”的毒药。 云十三娘亲自捧过阿福战战兢兢抱来的那坛泥封完好的“新丰酒”,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她脸上堆着最热络、最卑微的笑容,动作优雅地为那两位官员斟满晶莹的酒液。酒液落入金杯,发出清冽的声响。她的手指稳定,笑容完美,仿佛刚才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袖袍掩盖下的手心,早已是一片冰冷滑腻的汗湿! 如同攥着两块寒冰! 她知道,表面的风波或许暂时平息。但这小小的“醉太平”,已然成了风暴眼中最脆弱的浮萍。而慧明和尚那平静面容下所承载的、来自帝国腹地的血泪控诉与沉沉死气,如同一口巨大、沉重、锈迹斑斑的警钟,在这弥漫着虚假太平与醉人酒香的空间里,无声地、持续地、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响! 那钟声,来自荒野,来自破败的村落,来自流民绝望的眼神,来自悬梁自尽的农妇,来自被圈占的良田……它穿透长安的繁华表象,在这“醉太平”的方寸之地,回荡不息,预示着山雨欲来风满楼! 正文 第5章 边尘动长安 慧明和尚那口承载着千里之外人间炼狱的警钟,余音尚在“醉太平”的梁木间低回呜咽,便被两位不速之客的凛然官威粗暴地掐断了。云十三娘耗尽了市井里滚打出的全部逢迎本事,搭上窖藏多年的“新丰酒”头筹,总算将两位面色倨傲、眼高于顶的官人暂且安抚下来,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门外渐起的市声,酒馆内却陷入一片比先前更甚的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沉闷的铅云,浓得化不开的屈辱、无处宣泄的愤怒,还有那来自遥远边陲、沉甸甸如浸水棉絮般的苦难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那官员临去时投来的冰冷一瞥,像淬了毒的蛇信子,无声地舔过云十三娘的脊背,留下刺骨的寒意。她知道,麻烦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被强行压平,却已搅动了水底积年的淤泥。她不动声色地给阿福递了个眼色,少年立刻会意,拿起抹布,近乎虔诚地、一遍又一遍用力擦拭着那两位官人坐过的桌椅板凳,仿佛要擦去某种看不见却极其不祥的印记。 角落里,魏慕白彻底醒了酒。慧明和尚口中那“老农呕血”、“老妇悬梁”、“流民问活路”的惨烈景象,不再是模糊的听闻,而成了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腥气,狠狠地烙进了他被平康坊一夜屈辱灼得千疮百孔的心上。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不再空洞迷惘,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锐利的清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昨日还勉强算是体面、如今却沾满尘土与酒污、散发着颓败气息的青衫,昨夜巷角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绝望如幼兽的姐弟身影又猛地撞入脑海。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腐之气直冲喉头。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引来几道惊疑的目光。 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后院,扑到冰冷的青石水缸边,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缸沿,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干呕声,却只呕出几口灼烧着食道、苦涩至极的胆汁。 大堂中央,张五郎如同一座沉默的、内部熔岩奔腾的火山。他面前的粗陶酒碗早已空了。他没有再要酒,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坑洼不平的桌面,黝黑的脸膛上肌肉紧绷如铁块,额角那一道刀疤下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磨得油光发亮、浸染了汗与血的枣木短棍,被他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木质纤维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慧明和尚描述的边民惨状,与他记忆中安西军底层士卒在风沙刀剑中挣扎求生的悲苦,长安城里达官贵人夜夜笙歌、挥霍无度的奢靡,还有刚才那两个狗官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胁……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反复地冲撞、挤压、沸腾,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暴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咚!”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榆木桌面上!沉闷如擂鼓的巨响震得桌上碗碟“哗啦”乱跳,酒水泼洒一地。 “这帮……蛀虫!国之蠹贼!”低沉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冰渣,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毁灭的欲望。 慧明和尚默默地喝完了粗陶碗底最后一点稀薄的粟米粥,又拿起一个干硬的粗面蒸饼,仔细地用干净的布巾包好,小心地放入肩头那洗得发白的褡裢里。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浆洗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僧袍,拿起倚在桌角的磨得光滑的木杖和那只边缘微凹的铜钵。他步履平缓地走到柜台前,对着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的云十三娘,双手合十,深深一躬,枯瘦的身躯弯成了一个虔诚的弧度:“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慈悲布施。此间因果,贫僧已尽心力,缘起缘灭,该告辞了。” “大师……”云十三娘喉头一哽,想说些挽留或宽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深知,眼前这位看透红尘万丈、洞悉世事如棋的苦行僧,绝非这小小酒馆所能羁留。他所背负的,是千千万万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黎民苍生的苦难,是这煌煌盛世下无声泣血的悲歌。她只能敛衽,深深还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大师……一路保重。” 慧明和尚平静如深潭的目光,缓缓扫过依旧在后院扶着水缸、脊背因干呕而不住颤抖的魏慕白,扫过怒意蒸腾、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的张五郎,扫过角落里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阿福,最后,那目光温润而悲悯地落在云十三娘写满忧虑的脸上。那双阅尽人间悲欢、洞悉世事无常的眼眸深处,除了普度众生的慈悲,还带着一丝极其隐晦、却重若千钧的警示。 “山雨欲来风满楼……施主,长安水深,前路叵测,望自珍重。”他留下这句如同偈语般的低语,不再多言,转身,拄着木杖,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了“醉太平”。那灰色的僧袍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长安城清晨渐次喧嚣、车水马龙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然而,他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浸透着边民血泪的警醒,却如同无形的铅块,更沉重地压在了酒馆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晌午时分,阳光 艰难地穿透长安城上空积聚的云层,在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醉太平”的生意勉强恢复了些许人气,三三两两的食客坐在桌旁,或低声交谈,或默默进食。然而,空气里那份压抑却挥之不去。交谈的声音都自觉压得极低,眼神游移不定,带着几分小心和不易察觉的窥探。慧明和尚那沉重的话语,官员冰冷的眼神,张五郎那砸在桌面上的一拳,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酒馆上方。 云十三娘斜倚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边缘微有磨损、分量明显偏轻的开元通宝。铜钱冰冷的触感,混合着慧明的话语、官员的眼神、张五郎的愤怒,在她脑中反复交织、盘旋。她那双在风月场和市井中磨砺得异常敏锐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长安城那张由权力、金钱和无数双眼睛织就的无形巨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勒向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沉闷的寂静中,酒馆门口厚重的棉帘被一只沾满干涸泥污、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血痕的手猛地一把掀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汗酸、血腥、尘土混合的气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同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撕裂、打着层层叠叠补丁的军服式圆领袍,但比张五郎身上那件更加褴褛不堪,几乎难以蔽体。他的一条胳膊用一根早已看不出本色、浸透了暗褐色、板结发硬血污的布条,勉强吊在胸前。脸上糊满了黑黄的泥垢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因干渴和疲惫裂开数道血口子,唯有一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因极度的紧张、恐惧和某种不顾一切的急迫,亮得如同濒死的野兽,骇人地扫视着昏暗的酒馆。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几张桌子间搜寻,直到牢牢锁定在角落里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队正!张队正!”那汉子嘶哑地吼了一声,声音像是用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张五郎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刹那,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带倒了身后的条凳:“铁牛?!王铁牛?!是你?!老天爷……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他虎目圆睁,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痛惜。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浑身浴血的汉子,正是他当年在安西军中一手带出来的悍卒,以憨厚耿直、悍不畏死闻名的陇右子弟王铁牛! 王铁牛像一根被狂风折断的枯枝,踉跄着扑到张五郎桌前,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瘫倒下去。张五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王铁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住了张五郎粗壮的小臂,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着,指甲几乎要掐进张五郎的皮肉里:“队正!出……出大事了!西域……西域败了!败得……太惨了!兄弟们……兄弟们死绝了啊!” “什么?!”张五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败了?!哪里?!说清楚!是怛罗斯那边……还是……?”他急切地追问,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变调。天宝十载高仙芝在怛罗斯惨败于大食,唐军精锐尽丧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所有安西军老卒的心头。 “是……是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西边!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往西三百里……一个叫‘鹰愁涧’的鬼地方!”王铁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疼得他面目扭曲,话语断断续续,字字泣血,“我们……我们一队斥候,奉封节帅将令……去探查吐蕃崽子和大食人勾结的动向……结果……结果中了埋伏!人……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吐蕃的牦牛骑兵,大食的弯刀手……像……像雪崩一样压下来!我们……我们拼死冲杀……想……想报信……可……可……”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和血痂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弟兄们……都……都折进去了!就……就剩我一个……拼着命……砍翻两个……抢了匹马……才……才逃出来报信!可……可恨啊!队正!我们……我们不是打不过!是……是刀不锋利,甲不遮身啊!” “刀甲不济?!”张五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抓住王铁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哼一声,“说!怎么回事?!封节帅治军严明,安西军的刀甲向来精良,怎会……” “精良?!队正!那是从前了!”王铁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滔天的悲愤和绝望,几乎要喷出火来,“军械库里发下来的……全是……全是锈蚀的烂铁!刀砍两下就卷刃、崩口!皮甲……皮甲薄得像纸,被箭一射就透!更……更可恨的是那些狗官!”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撕扯开胸前那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襟,露出里面贴身藏着的一角同样被血染透、边缘焦黑的麻布片。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布片上用不知是血还是炭灰歪歪扭扭写着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的控诉: “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速告长安!” “轰!” 张五郎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如同火山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猜想过边军的日子艰难,猜想过军需或许有克扣,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已腐烂堕落到如此令人发指、罔顾人命的境地!堂堂安西劲旅,拱卫西域的国之爪牙,竟然被贪官污吏蛀蚀成了空壳!精锐斥候,竟因刀甲朽坏、粮饷被吞而白白送死在异域荒谷!这不仅是败仗,更是谋杀!是对忠勇将士最恶毒的背叛!此风不刹,安西危矣!西域危矣!大唐的边疆屏障,将被这些蠹虫从内部生生蛀空! “畜生!一群喝兵血、吃人肉的畜生!!天理不容!!”张五郎的怒吼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发出的濒死咆哮,蕴含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力量,震得酒馆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他猛地又是一拳砸在面前的榆木桌面上! 这一次,力量之大远超先前!“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厚重的桌面竟被硬生生砸裂开一道缝隙!桌上的粗陶碗碟如同受惊的鸟雀般跳起老高,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 “队正!息怒!”云十三娘和阿福同时惊呼出声。 整个酒馆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客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边关惨讯和张五郎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暴怒彻底震慑住了。碎叶以西惨败?精锐斥候因军械朽坏全军覆没?贪墨军需?这些字眼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西域不稳,长安的太平还能维系多久?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厚重的棉帘再次被一只戴着公门手套的手粗暴地掀开。进来的不是食客,而是两个身穿皂隶公服、腰挎制式横刀、一脸公事公办冷漠的差役。为首一人,三角眼,吊梢眉,颧骨高耸,一脸横肉,正是长安县衙里出了名心黑手狠、绰号“刘快刀”的都头。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帮役,眼神闪烁,透着几分狐假虎威的机灵。 刘快刀一进门,立刻嫌恶地皱紧了鼻子,用戴着扳指的手在鼻子前使劲扇了扇,驱赶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汗臭和酒气。他那双三角眼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摔碎的碗碟、断裂的桌面,最后落在状若疯虎、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张五郎身上,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柜台后脸色微变的云十三娘身上,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踱着方步走到柜台前。 “哟!云大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刘快刀的声音阴阳怪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坚硬的柜台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酒馆里显得格外刺耳,“大白天的,这又是掀桌子又是砸碗,还喊打喊杀的,好大的阵仗!知道的,说您这是‘醉太平’酒馆,不知道的,还当是西市新开了家演武堂,在这儿排练 全武行呢!“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森冷强硬,三角眼里射出两道寒光:“上头有令!严查各坊流民、逃卒、行迹诡秘之徒!你这‘醉太平’,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最容易藏污纳垢!户籍簿子呢?立刻拿出来!爷们要仔细查验!” 云十三娘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麻烦果然如跗骨之蛆,接踵而至!这刘快刀显然是借题发挥,甚至极有可能就是清晨离去的那两位官员暗中指使来的!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阵阵寒意,脸上瞬间堆砌起职业性的、近乎完美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哎哟,刘爷您真是明察秋毫,说笑了!小店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来的都是客,规规矩矩,哪敢窝藏什么流民逃卒?您看,户籍簿子就在这儿,昨儿新来的就一位青州来的士子魏相公,还有位化缘的高僧,今儿一早也离开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取出那本厚厚的蓝皮簿子,双手奉上,眼角余光却紧张万分地瞥向张五郎和王铁牛的方向。王铁牛身份太过敏感,带着那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血书,一旦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查出,后果不堪设想!而此刻的张五郎,正处在爆发的边缘,如同填满了火药的火药桶,一点火星就能将他彻底点燃! 刘快刀漫不经心地接过簿子,装模作样地翻看着,那双三角眼却如同盘旋在猎物上空的秃鹫,阴冷锐利地在整个大堂内逡巡扫视。他的目光掠过几个缩头缩脑的普通食客,很快便如同毒蛇发现了目标,牢牢锁定了角落里的王铁牛和张五郎。王铁牛那身破烂不堪、浸透血污的军服,那条吊在胸前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胳膊,在相对安静的酒馆里,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扎眼。 “哦?”刘快刀啪地一声合上户籍簿,脸上露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他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朝张五郎那桌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他停在桌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因伤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王铁牛,声音带着刻骨的嘲讽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喂!说你呢!那个断了膀子的!瞧你这身破烂行头,还有这身血呼啦的味儿……面生得很啊!哪儿钻出来的?路引呢?公验呢?拿出来给爷们瞧瞧!看你这一身煞气,爷们有理由怀疑你是临阵脱逃的溃兵!或是……西域那边流窜过来的悍匪!” 王铁牛本就失血过多、极度虚弱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了胸前藏匿血书的位置,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而筛糠般抖了起来。张五郎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如血、燃烧着地狱业火般的眼睛,如同两支淬了剧毒的利箭,带着几乎要将他洞穿焚尽的暴怒,狠狠射向刘快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他握着枣木短棍的右手猛地抬起,肌肉贲张,青筋暴突,短棍带着一股恶风,眼看就要当头劈下! “张五郎!住手!”云十三娘失声尖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旦动手,便是万劫不复! 千钧一发之际,酒馆门口厚厚的棉帘又是一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复杂、混合着异域香料、皮革和长途跋涉风尘气息的味道走了进来。正是粟特巨商康萨。他显然刚谈妥一笔利润丰厚的大买卖,脸上还残留着志得意满的红光,身上穿着考究的粟特锦袍,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熠熠生辉。然而,他刚踏进酒馆门槛,便被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惊得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刘快刀也看到了康萨,他那张对着王铁牛时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如同变戏法般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三角眼也弯成了月牙,连忙撇下张五郎,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声音甜得发腻:“哎哟!这不是康萨大东家吗?贵脚踏贱地,您老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他对这位富可敌国、在长安西市乃至整个胡商圈子都举足轻重的巨贾,态度与对云十三娘和张五郎等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康萨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没有理会刘快刀那令人作呕的谄媚。他那双阅人无数、精于算计的深目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断裂的桌面、怒发冲冠如雄狮般的张五郎、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王铁牛,以及咄咄逼人、一脸官威的刘快刀,心中瞬间了然。精明的商人头脑如同最精密的算盘,飞速地权衡着利弊。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对着刘快刀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刘都头辛苦。老夫今日约了几位贵人,在此谈一笔关乎明年丝路香料份额的大生意,马虎不得。”他故意将“大生意”、“丝路香料份额”这几个字说得清晰有力,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地瞥了柜台后脸色苍白的云十三娘一眼。 刘快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康萨!这可是西市真正的财神爷,跺跺脚长安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交游广阔,据说与宫里几位得宠的宦官和宗室贵戚都有来往,连长安县令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康翁”。这种人,他刘快刀一个小小的都头,得罪不起!更重要的是,这些胡商巨富,出手向来大方阔绰,指缝里漏点油水都够他吃香喝辣……想到这里,刘快刀脸上的横肉立刻挤出一个更加“和善”、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连连拱手:“哎呀!康翁您看这事儿闹的!您老谈的是大买卖,是正事!小的就是例行公事,奉命查查流民宵小,哪敢打扰您老的雅兴?您忙!您先忙着!”他立刻转身,对着张五郎和王铁牛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之前的凶厉,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哼!算你们两个走运!今天看在康翁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下次再让爷们撞见你们聚众喧哗、行迹可疑,仔细你们的皮肉!走!”他狠狠地剜了云十三娘一眼,仿佛要将这笔账记在她头上,然后带着那个有些懵懂的年轻帮役,悻悻然地掀帘而去。 差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酒馆内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丝,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和压抑并未消散。康萨走到柜台前,看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努力维持着镇定的云十三娘,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十三娘,近日风声鹤唳,西市也不太平,衙门里查得紧,你这里……更要加倍小心。”他说着,动作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付账般,从宽大的锦袍袖袋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一两重、沉甸甸、泛着柔润光泽的船形银铤,上面清晰地錾刻着市舶司的官印火戳。他将银铤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自嘲:“这是刚从市舶司那群‘活阎王’手里‘孝敬’完剩下的……权当预付这几日的酒饭钱吧。这煌煌长安城啊……呵呵,胡人纳钱买平安,唐人纳命守江山,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云十三娘看着柜台上那枚带着冰冷官印、散发着铜臭气息却又凝结着深深无奈的银铤,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康萨用他商人的智慧和金钱的力量,暂时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却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这盛世金玉其外之下,无处不在的肮脏交易和令人窒息的层层盘剥。胡商尚且要用真金白银去填那些无底洞,无权无势的普通唐人,又该用什么去抵挡这吃人的世道? 角落里,张五郎强行压制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差役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因康萨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唐人纳命守江山”而更加猛烈地灼烧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俯下身,一把从王铁牛胸前扯下那片染血的布条,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麻布边缘摩擦着掌心,仿佛还带着那些惨死在鹰愁涧、尸骨无存的兄弟们的体温和滚烫的血泪!他死死地盯着布片上那歪歪扭扭、却力透布背的“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十二个炭黑血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将这颠倒黑 白、贪腐横行、忠良蒙冤、将士枉死的不公世道彻底焚为灰烬! 后院方向,那压抑了许久的、令人揪心的干呕声终于渐渐停息了。魏慕白扶着冰冷潮湿、布满青苔的土墙,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大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曾经写满迷茫、颓唐和屈辱的眼睛,此刻却彻底变了!平康坊的奇耻大辱,慧明和尚口中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眼前张五郎那足以撕裂苍穹的暴怒,王铁牛那深入骨髓的悲愤绝望,康萨那句道尽辛酸的“胡人纳钱,唐人纳命”,还有方才差役刘快刀那副狐假虎威、敲骨吸髓的丑恶嘴脸……所有这些零碎的、残酷的、血淋淋的碎片,如同九天神雷,在他那被十年寒窗的圣贤书构筑起的、关于开元盛世的虚幻迷梦中轰然炸响!那层包裹着现实的、金碧辉煌的锦绣面纱,被这惊雷彻底劈开、撕碎,露出了底下狰狞腐朽、脓血横流的真实面目! 迷茫消失了,颓唐消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如同岩浆般汹涌激荡——那是足以淹没一切的、对苍生黎庶的悲悯!那也是足以冻裂灵魂的、对这不公世道的冰冷愤怒!他感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一种强烈的、不吐不快的冲动在喉头翻滚!他需要表达!需要用最锋利的言辞,最决绝的姿态,将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盛世假象彻底戳穿!将这吃人的世道钉在耻辱柱上! 魏慕白踉跄着,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走向酒馆大堂里那面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乌黑发亮、布满斑驳痕迹的土墙。他猛地一把抓起柜台上阿福用来记账的那支秃了毛、沾着墨迹的破笔!紧接着,又一把抄起张五郎桌上那碗仅剩小半、浑浊不堪、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残酒!他将秃笔狠狠插入酒碗之中,饱蘸那深褐色的浑浊液体,酒水顺着笔尖淋漓滴落,如同暗红的血泪。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光芒!手臂高高扬起,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满腔的悲愤,对着那面斑驳的土墙,奋笔疾书! 饱蘸劣酒的秃笔尖在粗糙的土墙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深褐色、淋漓如血、触目惊心的痕迹。那字迹狂放不羁,力透墙壁,带着一股要与此壁、此世同归于尽的悲愤与控诉: 边城烽火急! 将军宅新筑! 铜轻民膏尽! 吏恶猛于虎! 朱门酒肉臭! 路有饿死骨! 盛世笙歌里! 谁闻野鬼哭? 八句诗,二十八言,一气呵成!如同八支蘸满了边关将士血泪、蘸满了底层百姓苦难、蘸满了忠贞之士悲愤的投枪,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狠狠钉在了“醉太平”酒馆这面象征着虚假太平的墙壁之上!每一句都直刺要害,力透纸背:权贵们大兴土木的奢靡与底层饥寒交迫的惨状,边疆烽烟四起的危急与将帅贪墨误国的腐败,钱法混乱导致民不聊生与胥吏如虎盘剥无度的凶残!最后一句“谁闻野鬼哭?”,那最后一句的疑问,如同泣血的呐喊,发出了对眼前这歌舞升平、麻木不仁的盛世最凄厉、最绝望、也最震耳欲聋的灵魂拷问! 整个酒馆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所有客人,包括暴怒未消的张五郎、世故精明的康萨、惊魂未定的阿福,甚至因伤痛而痛苦喘息着的王铁牛,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震惊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壁,盯着那个状若癫狂、在墙上挥洒着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也足以招来灭顶之灾的诗句的青衫士子!那淋漓的酒痕字迹,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气,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心悸不已的控诉力量!仿佛那墙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滴血!都在呐喊! 云十三娘看着那八句如同泣血写就的诗句,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煞白!她太清楚这诗的份量了!这不是诗,这是足以点燃朝堂怒火、足以引来金吾卫缇骑的檄文!是投向这盛世心脏的一把淬毒匕首!她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想用身体挡住那面墙,想用抹布擦掉那些字迹,但一切都太迟了!那字,已经刻在了墙上,更刻在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里! 就在这死寂凝固、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时刻—— “呜——呜——!” 酒馆外猛地刮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凄厉的狂风!如同万千怨魂在同时哭号!呼啸着卷过西市狭窄的街道,吹得各家店铺悬挂的幌子、布招猎猎狂舞,发出撕裂般的声响!漫天尘土被卷起,遮蔽了天光,天地间一片昏黄!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惨白刺眼、如同巨蟒裂天的闪电,猛地撕裂了长安城午后那铅灰色的、压抑到极致的苍穹!惨白的光芒瞬间灌满了整个酒馆,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鬼魅!也将墙面上那八句淋漓如血的诗句,映照得更加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随即! “轰隆隆隆隆——!!!!!!”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府、足以震碎山河的恐怖炸雷,如同愤怒的天神发出的灭世咆哮,在所有人的头顶、在整座长安城的上空,轰然炸响!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酒馆的窗棂疯狂颤抖,嗡嗡作响!屋顶的灰尘、瓦砾簌簌落下!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声怒吼中颤抖!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箭矢,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在屋顶、在街道上汇成了奔流的溪水,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雨幕!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如同狂暴的入侵者,猛地从门帘的缝隙中灌了进来!酒馆内,那几盏在晦暗中摇曳的烛火,被这狂风暴雨摧残得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墙面上,魏慕白用那浑浊劣酒写就的诗句,在闪电惨白的光芒和摇曳烛火的映照下,在风雨飘摇的昏暗光线中,更显得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字字泣血,句句惊魂! 张五郎依旧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布条,赤红的双眼如同两团燃烧的地狱之火,一眨不眨地钉在墙上那“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两句之上!他宽阔的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窗外,那倾盆而下的暴雨,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疯狂地敲打着长安城的每一片屋瓦、每一条街道,也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醉太平”酒馆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云十三娘僵硬地站在柜台之后,冰凉的柜台边缘硌着她的手指。她看着墙壁上那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泣血诗句,看着暴怒如狮、手握血书的张五郎,看着窗外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倾盆暴雨,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巨大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从她的脚底瞬间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冲上头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知道,慧明和尚临别时那句偈语般的警示——“山雨欲来风满楼”——绝非虚言。这场酝酿已久、裹挟着边关烽火、朝堂腐败、民间疾苦、忠良之怒的风暴,终于来了!而这座名为“醉太平”的酒馆,连同它所承载的那个摇摇欲坠的盛世幻梦和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血泪现实,已被这滔天的巨浪,彻底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门外,那方书写着“醉太平”三个大字的乌木招牌,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摇晃着、挣扎着,发出阵阵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从高处轰然坠落,摔得粉碎!长安城那庞大而古老的阴影,在电闪雷鸣的惨白光芒中,终于撕下了它繁华盛世的伪装,露出了其下隐藏的、狰狞而庞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轮廓!边尘,已动长安! 正文 第6章 雪满长安道 那一声裂帛般的惊雷,仿佛并非炸响在遥远天际,而是直接劈在了“醉太平”腐朽的脊梁之上!震耳欲聋的轰鸣裹挟着沛然的声浪,瞬间穿透屋顶瓦片,震得梁柱簌簌发抖,灰尘簌簌落下,更震得酒馆内每一个灵魂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紧随其后的,是真正的天河倾覆!瓢泼大雨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银箭,挟着九天之威,狂暴地砸落下来,瞬间将整个长安城淹没在一片白茫茫、混沌沌、喧嚣震耳的水幕之中。狂暴的雨声、风声,狠狠撕开了酒馆内那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绝望与混乱。 魏慕白浑身脱力,颓然向后,重重地靠在冰冷刺骨的土墙上。那支曾饱蘸劣酒、写下惊世文字的秃笔,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泥水横流的地面,溅起几点浑浊肮脏的酒渍。他脸色惨白如新糊的窗纸,不见一丝血色,胸膛如同破败的风箱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那双片刻前还燃烧着悲悯与愤怒、足以洞穿金玉假象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空洞,以及一丝后知后觉、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墙上,那八句淋漓如血、力透墙壁的控诉诗,在昏黄摇曳、随时可能熄灭的烛光下,在窗外那撕裂苍穹、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的电光中,每一个字都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着灼人的、不祥的热度,死死烙印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更烙印在魏慕白自己的灵魂深处! “你……你……”张五郎猛地转过身,如同被激怒的受伤巨熊!那双赤红如炭、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魏慕白脸上,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对那诗句直指要害的震惊,有对其中悲愤的同频共鸣,更有一种被这突如其来的滔天巨浪彻底推向悬崖边缘、退无可退的狂暴戾气!他紧攥着王铁牛那方染血的布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巴”声,青筋虬结的手背几乎要将那薄薄的、承载着兄弟血泪的麻布攥成齑粉!“书生!你……你他娘的是在找死吗?!”他的声音嘶哑粗粝,如同两块砂石在喉管深处狠狠摩擦,每一个字都喷溅着浓烈的血腥气,带着毁灭一切的冲动。 王铁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大半!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想扑过去挡住那面墙,但剧烈的伤痛和巨大的恐惧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身体一软,又跌坐回条凳上,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胸口藏匿血书的位置,眼神绝望而涣散地望着那面如同招魂幡般的墙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全完了……祸事滔天!”康萨脸色铁青,精明世故如他,此刻也感到了彻骨的寒意,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他看着墙上那如同诅咒般的诗句,又看看窗外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倾盆暴雨,瞬间做出了最符合胡商生存智慧的决定。他猛地抓起柜台上那块带着市舶司火印、自己刚刚留下的银铤,仿佛那不是银子,而是烧红的烙铁,闪电般塞回宽大的锦袍袖袋中。他急促地转向云十三娘,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十三娘!大祸临头!此地已成修罗场,绝不可片刻再留!速速自谋生路!保重!”话音未落,他肥胖而灵活的身影已如受惊的狸猫,毫不犹豫地转身,迅速闪入通往后厨的侧门,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他对这酒馆的每一条暗道都了如指掌。 云十三娘只觉得一股比地牢寒冰更刺骨的凉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窜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八句诗的份量!这绝非酒后狂徒的胡言乱语,这是直刺将帅腐败、吏治黑暗、民生凋敝的锋锐檄文!是足以株连九族、招致灭顶之灾的滔天祸根!尤其是在这鹰愁涧惨败、西域震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当口,尤其是在这小小的“醉太平”刚刚被刘快刀这条恶犬盯上之后!墙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 她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冰锥,带着一种濒死母兽般的狠厉,闪电般扫过堂内那几个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酒客。那些人接触到她淬了冰、淬了毒的目光,无不骇然失色,纷纷低下头,或假装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碗,或仓皇起身,想要逃离这个随时可能将他们吞噬的漩涡。有人甚至缩着脖子,想趁着混乱偷偷溜向门口。 “都——给——我——站——住!”云十三娘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冷、锐利,如同冰刀刮过琉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碾压一切的威压,瞬间盖过了窗外的狂风骤雨和堂内的骚动!她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巧笑倩兮的老板娘,而是像一头被逼入绝境、亮出獠牙的母豹,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阿福!关门!上栓!顶死!”每一个字都如同铁钉,狠狠砸在地上。 阿福虽吓得浑身筛糠,但对云十三娘的命令早已形成本能。他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哐当”一声将厚重的门板死死合拢!沉重的门栓“咔嚓”落下,插入槽中!他又奋力拖过旁边一张最沉重的榆木条凳,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隔绝了门外狂暴风雨的同时,也将所有惊惶的灵魂锁死在了这间充斥着绝望、愤怒和不祥预感的死亡囚笼之内。 “诸位,”云十三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指尖的颤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圆润,却裹挟着深入骨髓的寒意,“方才这位魏相公文思泉涌,酒后涂鸦,几句狂悖疯话,污了诸位的眼,也扫了诸位的酒兴。十三娘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她对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酒客们微微欠身,姿态依旧优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死死锁住每一张面孔,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进骨头里。“只是,”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风,“今日这酒馆之内所见所闻,若有一字半句,不慎传出了这‘醉太平’的大门之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冰冷刺骨的眼神,此刻酒馆内剑拔弩张、如同即将喷发火山口的恐怖气氛,以及张五郎那择人而噬的赤红目光,比任何血腥的威胁都更具威慑力!那些酒客个个面无人色,体若筛糠,纷纷赌咒发誓,指天画地: “老板娘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对对对!就是喝多了,眼花耳鸣!” “若有半句泄露,天打 雷劈,不得好死!” “张队正!”云十三娘不再理会那些如同鹌鹑般的酒客,快步走到如同怒目金刚般的张五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清晰无比地砸进张五郎耳中,“鹰愁涧的事,兄弟们的血,还有这血书,必须立刻送出去!送到长安城里能管这事、敢管这事的人手里!迟一刻,冤死的就不止是鹰愁涧的兄弟!恐怕……整个安西都要被蛀空!”她的目光如电,瞬间落在因失血和恐惧而气息奄奄的王铁牛身上,“你,铁牛兄弟,还能撑住吗?这路,九死一生!” 王铁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凶悍光芒,他用没受伤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挣扎着想要站直身体,却因剧痛晃了一下。张五郎一把扶住他。王铁牛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丝,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吼:“能!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爬……也要爬到长安!把消息送出去!给兄弟们……讨个说法!” “好!是条汉子!”张五郎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那是一种抛却生死、只求无愧于心的光芒。他猛地撕开自己内衬衣襟下摆,扯下一块相对干净的粗麻布,小心翼翼地将那方写着“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的染血布条层层包裹好,如同包裹着兄弟们滚烫的心脏,然后郑重其事地塞进自己最贴身的衣襟深处,紧贴着滚烫的胸膛。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刺目惊心的诗句,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眼神空洞茫然的魏慕白,那复杂的目光中,有对这个书生血性的瞬间激赏,有对他惹下泼天大祸的无奈,更有对其未来命运的深深担忧。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书生,好自为之!康老丈,后会有期!十三娘……大恩不言谢!铁牛,跟我走!”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一把架起王铁牛沉重的身躯,将他大部分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寻找着生机。 云十三娘立刻心领神会,急促地对阿福低喝:“后院!翻墙!走延康坊!快!”同时,她迅速取下柜台后挂着的一件半旧蓑衣和一顶磨破了边的斗笠,不由分说地塞到张五郎手里。 张五郎深深看了云十三娘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感激她临危援手的义气,诀别此地的悲壮,肩负袍泽血书的重托,以及那被现实死死压住、却永不熄灭的冲天怒火!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拉斗笠,蓑衣披上肩头,搀扶着王铁牛,两个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幽灵,迅速消失在通往后院那幽深潮湿的黑暗甬道深处。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短棍,被他死死攥在另一只手中,成了这亡命天涯路上唯一的依仗。 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刚刚消失在甬道的雨声中不到半刻钟—— “砰!砰!砰!” 一阵粗暴密集、如同催命鼓点般的砸门声,骤然响起!其势之猛,力道之沉,瞬间盖过了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声!门板被砸得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顶门的沉重条凳也被撞得吱呀作响,向内移位! “开门!长安县衙查办逆案!速速开门!” “里面的逆贼听着!再不开门,休怪爷们撞开,格杀勿论!” “刘都头在此!还不开门!” 刘快刀那尖利跋扈、充满恶毒快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穿透厚重的门板,带着赤裸裸的杀气和迫不及待的兴奋,狠狠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酒馆内,那刚刚因张五郎离去而稍缓一丝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如同瞬间跌入万丈冰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破喉而出!康萨早已不见踪影。剩下的酒客更是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者不在少数。 魏慕白靠着墙壁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人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听着那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的砸门声和差役凶神恶煞的呵斥,看着门外透进来的、被门缝切割成条状的昏暗天光,又看了看墙上那如同招魂幡般的诗句,最后目光落在脸色凝重如铁、眼神却异常冷静的云十三娘和阿福身上。一股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和连累他人的痛苦,如同毒藤般缠紧了他的心脏。他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想道歉,想承担…… “魏相公!”云十三娘却猛地打断了他,她的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惹下滔天大祸、却又在某种意义上唤醒了她心底某些沉眠东西的书生。那眼神里有责备,有无奈,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在绝境中保护弱小的本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记住我的话: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墙上的字,是你喝醉了发酒疯,胡乱涂鸦!什么边城烽火,什么朱门酒肉,全是醉话!咬死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她的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刻,保护这个书生的性命,保护阿福,保护这酒馆最后一点残存的根基,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执念。 “轰——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顶门的沉重条凳被门外巨大的撞击力猛地撞飞!那根粗大的门栓发出一声凄厉的呻吟,木屑纷飞,竟被硬生生从中撞断!厚重的门板如同被攻城锤击中,向内轰然洞开! “撞开!给我搜!一个也不许放过!”刘快刀在外面气急败坏、却又充满亢奋地嘶吼着。 冰冷的雨水裹挟着刺骨的狂风,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洞开的大门狂灌而入!烛火被吹得疯狂摇曳,几近熄灭!刘快刀一马当先,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那张横肉遍布的脸颊流下,更显狰狞。他那双三角眼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如同终于嗅到血腥味的豺狼,贪婪地扫视着酒馆内的一切! 云十三娘在门被撞开的刹那,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将失魂落魄的魏慕白往最阴暗的墙角狠狠一推!自己则如同扑火的飞蛾,抓起桌上残留着浑浊酒液的抹布,疯了一般扑向那面题诗的土墙!她要擦掉它!哪怕只能模糊掉一个字!哪怕只能拖延一瞬!她用尽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在那粗糙的墙面上用力擦拭、摩擦!指甲在土墙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哐当——!!!” 伴随着最后一声巨响,门板彻底被撞开,数名如狼似虎、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入!瞬间控制了整个大堂!刀光闪烁,寒气逼人! “都给爷们站好了!不许动!违者以逆党同谋论处!”刘快刀厉声嘶吼,声音充满了掌控生死的快意。他带来的差役粗暴地将那些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酒客踹翻、驱赶到角落,拳打脚踢,呵斥不断。 刘快刀那毒蛇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那面墙壁!虽然云十三娘在拼命擦拭,但“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铜轻民膏尽!”、“吏恶猛于虎!”、“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等几个最核心、最刺目的诗句,在粗糙的土墙上依旧清晰可辨!那淋漓的深褐色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尚未干涸的鲜血! “哈!哈哈哈!”刘快刀发出一阵刺耳癫狂的大笑,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面墙壁,又猛地指向正拿着抹布、衣衫凌乱、脸色煞白僵立在墙边的云十三娘,以及墙角那个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的青衫书生。“好!好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妖言惑众!诽谤朝政!诅咒圣朝!云十三娘!还有你这个不知死活的酸丁!你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给我拿下!” 他几步冲到魏慕白面前,如同老鹰抓小鸡般,一把揪住魏慕白湿透冰冷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倒在地!青衫沾满了泥水和酒渍,狼狈不堪。魏慕白闷哼一声,嘴角磕破,渗出血丝。 “锁了!带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刘快刀狞笑着下令。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扑上,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锁链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咔嚓”两声脆响,死死扣住了魏慕白纤细的手腕和脆弱的脖颈!沉重的铁链勒得他几乎窒息。 “不!官爷!不关他的事!是民妇!是民妇管教不严!是民妇……”云十三娘扑过来,声音带 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哀求,试图用身体挡住差役。 “滚开!臭娘们!”刘快刀眼中凶光一闪,反手一个耳光,用尽全力狠狠抽在云十三娘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令人心悸的皮肉撞击声!云十三娘被打得整个人猛地向旁边踉跄几步,重重撞在旁边的桌角上!剧痛传来,她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五道清晰的血痕瞬间浮现!嘴角破裂,一缕殷红的鲜血缓缓淌下。她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脸颊,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第一次燃起了刻骨的、如同淬了毒的恨意!死死地盯着刘快刀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 “还有你!妖妇!窝藏逆犯,纵容谤讪!传播这等大逆不道的反诗!你这‘醉太平’就是个藏污纳垢的贼窝!谋逆的巢穴!”刘快刀指着云十三娘,唾沫星子喷溅,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来人!给我搜!掘地三尺地搜!所有可疑之物,统统带走!所有相干人等,全部锁拿!封店!即刻封店!贴封条!” 差役们如同蝗虫过境,凶神恶煞地散开。粗暴地掀翻桌椅,碗碟杯盘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柜台被撬开,里面的铜钱、账簿被胡乱翻出、抛洒一地!酒坛被砸破,劣质酒液混合着雨水肆意横流!阿福看到自己辛苦擦拭的柜台被糟蹋,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被一个身材高大的差役狞笑着,狠狠一脚踹在小腹上! “呃啊!”阿福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虾米般蜷缩倒地,抱着肚子在泥水里痛苦翻滚呻吟,脸色瞬间煞白。酒客们被差役用铁尺和刀鞘驱赶、抽打着,如同牲口般被集中到角落,抱头蹲下,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混乱中,一个眼尖的差役发现了通往后院甬道地面上留下的、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泥泞脚印和水渍,立刻大叫:“头儿!快看!后面!有人跑了!脚印是新的!” 刘快刀脸色猛地一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追!肯定是那个报信的伤兵和他的同伙!快!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全城搜捕!通知各坊武侯铺,严加盘查!务必给我抓回来!”他的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更加尖利。 另一名差役则从被翻得一片狼藉的柜台角落里,扒拉出了张五郎遗落的一个小物件——一枚磨得发亮、边缘圆润的铜符,上面清晰地阴刻着“安西跳荡”四个隶书小字(注:跳荡,唐军中低级敢死勇士称号)。刘快刀如获至宝,一把抢过,捏在手里,狞笑着凑到半边脸肿胀、嘴角淌血的云十三娘面前,几乎将铜符戳到她的脸上:“铁证如山!窝藏逃军!私通逆贼!传播谤讪!云十三娘,你这妖妇,我看你这次还怎么狡辩!怎么死!” 冰冷的铁链也“哗啦”一声,套上了云十三娘的手腕。沉重的铁环勒紧了皮肤。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辩解。只是用那半边肿起的、带着血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快刀那张因得意忘形而扭曲变形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被砸得如同废墟、遍地狼藉的酒馆——她半生的心血,安身立命的所在,观察这盛世的窗口。每一处破碎,都如同在她心上剜了一刀。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被两个差役粗暴拖拽着、踉跄走向门外无边风雨的魏慕白身上。那书生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在门槛处艰难地回过头,雨水打湿了他散乱的头发,脸色惨白如鬼,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绝望的歉意和无言的、巨大的悲怆。 “带走!统统押回大牢!”刘快刀志得意满,如同得胜的将军,大手一挥。 云十三娘和魏慕白被差役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跌入门外那铺天盖地、冰冷刺骨的倾盆雨幕之中。雨水瞬间浇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寒意如同钢针,穿透皮肤,直刺骨髓!身后,“醉太平”的大门被差役重重关上,随即是木板被“咚咚咚”钉死的刺耳声响,以及差役高声吆喝着贴上盖有猩红“长安县印”和“京兆府封”官印封条的声音。那声音,如同给这座酒馆钉上了棺材板。 “醉太平”那块饱经风霜的乌木招牌,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摇晃着、呻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嘎吱——”声,最终,“咔嚓”一声脆响!悬挂的绳索断裂了一根!招牌猛地歪斜下去,如同被折断脖颈的鸟,只剩一角还顽强地钩挂着,在惨白的电光下,像一个巨大而歪斜的、无声的嘲讽—— 长安县狱,深埋于地下。 阴暗,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只有高处,一扇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嵌着几根粗铁条的小窗,吝啬地透进一丝不知是晨曦还是暮色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这光线非但不能带来希望,反而更衬得牢房深处那化不开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 潮湿,是这里的空气。墙壁上永远挂着黏腻的水珠,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长满墨绿色苔藓的砖缝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地面上,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焦的“滴答……滴答……”声,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气味,是这里的噩梦。浓重的、仿佛沉积了数百年的霉味是基底,其上混合着屎尿的臊臭、伤口腐烂的甜腥、呕吐物的酸腐,以及绝望本身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污秽的毒药。 寒冷,是这里的触觉。地底的阴寒之气,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毛孔。单薄的赭色粗麻囚服,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酷寒。 魏慕白蜷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身下是散发着恶臭、冰冷潮湿的霉烂稻草。仅仅几天功夫,他已憔悴脱形得不成人样。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同两个黑洞,里面只剩下麻木和空洞。嘴唇干裂起皮,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子。手上脚上沉重的镣铐,内圈边缘磨破了皮肉,露出鲜红的嫩肉,渗出的血水混合着铁锈和污垢,结了厚厚的、暗红色的痂,又在每一次微小的动作中被重新磨破,带来钻心的疼痛。预想中的严刑拷打似乎被遗忘了,但这种无休止的黑暗、寒冷、饥饿和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绝望等待,本身就是最残忍的酷刑,一点点碾碎他的意志,抽干他的灵魂。 他脑中像着了魔一般,反复回响着那八句诗,如同八条毒蛇在啃噬他的神经: “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 张五郎那如同受伤猛虎般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王铁牛那泣血的悲鸣在黑暗中回荡! 康萨那声“胡人纳钱,唐人纳命”的叹息在心头萦绕! 慧明和尚那双深潭般悲悯的眼眸在眼前浮现! 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那绝望中带着狠厉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里! 还有……还有巷角寒风中,那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如幼兽的姐弟…… 愤怒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藤,在他体内疯狂地绞缠、撕扯!十年寒窗构筑的“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理想,在冰冷的现实面前轰然坍塌,碎成齑粉!巨大的虚无感如同黑洞,吞噬着他的一切。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煌煌大唐的律法机器,当它带着冰冷的意志碾向一个渺小的个体时,是何等的无情!何等的不可抗拒!他像一只被投入油锅的蚂蚁,连挣扎都显得那么可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永恒。 牢门外沉重的铁锁链哗啦作响,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死寂。一个穿着深色皂隶服、佝偻着背、面色如同棺材板一样阴沉的老狱卒,提着一盏光线昏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的油灯,慢吞吞地走了进来。豆大的火苗在他手中摇曳,将他布满皱纹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在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体面青绸袍子、头戴软脚幞头、管家模样的人。此人面色白皙,眼神精明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和审视。 “魏慕白?”老狱卒用他那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问道,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着角落。 魏慕白茫然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缓缓抬起头。油灯微弱的光线刺痛了他久处黑暗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那管家模样的上前一步,隔着粗如儿臂、冰冷潮湿的木栅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施舍乞丐般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道:“魏相公,我家主人念你年少轻狂,不谙世事,误入歧途,惜你一身寒窗苦读得来的才学,不忍见你身陷囹圄,就此断送。只要你肯认下‘酒后狂言、受人蛊惑、谤讪时政’之罪,签了这份悔过状,”他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质地精良的雪浪纸,在魏慕白面前晃了晃,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保证出去之后洗心革面,绝不再犯,并愿拜在我家主人门下效力……我家主人念你才华,可保你性命无虞。甚至,”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诱惑,“今科春闱的功名,也并非……全无指望。”他将“全无指望”四个字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魏慕白那被饥饿、寒冷、绝望折磨得混沌一片的脑子,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瞬间明白了!这是招安!是收买!更是要他出卖自己的良心、脊梁和最后的坚持,用彻底的屈服和背叛,去换取一条在权力阴影下苟且偷生的道路!他想起平康坊宴席上,秦十一郎那谄媚的嘴脸,想起席间那些郎官们对卢氏、崔氏等世家门阀的推崇备至……原来,这就是长安城的生存法则!这就是煌煌盛世的真相!要么跪下,要么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如同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头。他想放声怒吼,想破口大骂,想将这虚伪的招安狠狠摔在对方脸上!但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他看着那份象征着灵魂彻底沦陷的雪白悔过状,感受着手腕脚踝镣铐磨破皮肉的冰冷剧痛和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巨大的屈辱和更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吞噬。活下去……光耀门楣……兼济天下……这些曾经支撑他走过寒窗岁月的信念,在这座冰冷、肮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长安县狱里,在眼前这张薄薄的纸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一触即碎,不堪一击。 “咳咳……咳咳咳……”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颤抖。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咳出的,只有带着铁锈味的唾沫星子。良久,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他艰难地喘息着,伸出那只沾满污秽、布满了冻疮和磨破伤口、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接过了那份悔过状。他甚至没有力气去看一眼上面写了些什么屈辱的条款。 老狱卒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一支秃了毛、沾着劣质松烟墨的破笔。 魏慕白的手指颤抖着,几乎握不住笔。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在那份决定了他灵魂归属的纸张末尾,歪歪扭扭、如同垂死挣扎的蚯蚓般,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魏慕白”。那三个字,软弱无力,毫无筋骨,如同他此刻彻底破碎的信念和尊严。最后一笔落下,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笔从他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霉烂的稻草上。 管家满意地点点头,仔细地收起那份悔过状,仿佛收起一件价值连城的战利品。他对老狱卒微微颔首。老狱卒面无表情地从腰间掏出一大串沉重的黄铜钥匙,叮当作响地找出两把,插入魏慕白手脚镣铐的锁孔中。 “咔哒!咔哒!” 两声轻响,沉重的铁链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而,失去镣铐束缚的魏慕白,并未感到丝毫解脱。一股更沉重、更冰冷、更无形的枷锁,已经死死地套在了他的心上,勒得他喘不过气。他瘫软在稻草堆里,茫然地望着牢房顶那一片化不开的黑暗—— 几天后,肆虐的风雪终于停歇。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被风撕开了一些缝隙,吝啬地透下几缕惨淡的阳光,照射在长安城厚厚的积雪之上。积雪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却丝毫驱不散那深入骨髓、无孔不入的凛冽寒意。空气清冷得如同刀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西市,“醉太平”酒馆。 曾经喧嚣热闹、酒香弥漫的大门,此刻紧紧关闭着,如同沉默的墓碑。两道交叉贴着的、盖有“长安县印”和“京兆府封”猩红大印的桑皮纸封条,在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狰狞,如同两道流血的伤口。门前的雪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布满了杂乱肮脏的差役靴印和车辙碾压的污黑痕迹。那块半边断裂的乌木招牌,歪斜地悬挂着,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肮脏的积雪,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野、无人认领的破败墓碑。 云十三娘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酒馆对面街角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不起眼补丁的素色厚棉袍,头上裹着厚厚的靛蓝色粗布头巾,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半边依旧带着明显青紫掌痕的脸颊。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无情地扑打在她身上。她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双手拢在袖中,抱着一个小小的、同样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她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和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如同深潭古井,不起波澜。只是那眼底深处,沉淀着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沉重的荒芜。 她刚刚从长安县衙那阴森的大门里走出来。代价是惨重的。几乎倾尽了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变卖了当初从教坊带出来的几件还算值钱的鎏金臂钏和玉簪,又咬牙拿出了压箱底的私房钱,加上康萨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托人暗中辗转送来的一小笔金饼,上下打点,层层疏通。最终,才勉强将“主谋”、“窝藏逆贼”的罪名,洗脱成了“失察”、“疏于管教”。判决是:罚没巨款(几乎是她全部身家),勒令“醉太平”无限期停业整顿,听候发落。 命,暂时是保住了。但这半生的心血,这观察盛世的窗口,这承载了无数故事的小小方舟,只剩下眼前这冰冷的封条,满目疮痍的废墟,和深埋心底、挥之不去的惊魂。 她默默地看着那紧闭的门扉,看着那刺眼的猩红封条,看着那块摇摇欲坠、被积雪覆盖的招牌,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芜。这里曾是她逃离过去、安身立命的所在,是她看尽长安百态、品味人情冷暖的驿站,如今,只剩下一片被权力铁蹄践踏过的狼藉。 “老……老板娘……”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旁边的巷口响起。 云十三娘缓缓转过头。是阿福。小伙子脸上带着几道尚未消退的青紫擦伤,眼神惊惶未定,如同受惊的小鹿,但好在全须全尾地逃了出来,躲在他一个在延康坊做木匠的远房表舅家里。此刻他抱着一个小小的、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灰色布包袱,里面是云十三娘之前托他冒险带出来的几件换洗的素净衣物和一点点零散的、藏在灶台缝隙里的铜钱。 云十三娘接过包袱,入手轻飘飘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阿福,长安城……已是是非之地,龙潭虎穴。你拿着这些钱,”她从包袱里摸索出那串用麻绳穿好的、沉甸甸的铜钱,不由分说地塞到阿福冰凉的手里,“回乡下老家去。找个安稳营生,娶房媳妇,好好过日子。忘掉‘醉太平’,忘掉长安,也……忘掉我吧。”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福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老板娘,那……那你呢?你去哪儿?” “我自有去处。”云十三娘打断他,目光投向远方巍峨宫阙那模糊的轮廓,眼神深邃难明,仿佛在凝视着风暴的中心。她曾是教坊乐伎,也曾是官宦侍女,这长安城的九重宫阙、百坊市井、明沟暗渠,她比谁都清楚。沉入最底层,融入那如同淤泥般的南城诸坊,或许才是暂时的生路。她需要蛰伏,如同冬眠的蛇。她需要等待,如同潜伏的猎手。她需要亲眼看着,这座承载着她半生悲欢、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煌煌帝都,这所谓的“盛世”,究竟会走向何方,又会以何种方式轰然崩塌。 打发走了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最终消失在街角的阿福,云十三娘依旧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独自站在原地。风雪虽然停 歇,但天空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城上空,也压在每一个行人的心头,令人窒息。街道上行人稀少,个个行色匆匆,裹紧了身上破旧或厚实的棉衣,低着头,缩着脖子,仿佛要将自己藏进衣服里。偶尔有装饰华丽、悬挂着世家或高门标识的油壁香车驶过宽阔的朱雀大街,车轮碾过被踩实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溅起肮脏的雪泥,惹来路边行人低声的咒骂和慌忙的躲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伴随着车夫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着崭新锦袍、腰挎仪刀、鲜衣怒马的豪奴,簇拥着一辆装饰极其华丽、雕刻着繁复缠枝牡丹纹饰、散发着浓郁异香的油壁香车疾驰而来。经过云十三娘站立的路口时,香车侧窗的锦绣帘幔被一只带着硕大碧绿翡翠戒指、白皙纤细的手微微挑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娇艳、却带着明显不耐烦和骄纵神色的女子脸庞。她蹙着精心描画的柳眉,对着车前挥鞭的车夫尖声呵斥: “没吃饭吗?!磨磨蹭蹭的!快着点!误了给贵妃娘娘献新曲的时辰,仔细你们的皮!把你们统统发配到安西去喂吐蕃人!” 香车毫不停留,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香风和飞扬的肮脏雪尘,疾驰而过,朝着兴庆宫的方向绝尘而去。 云十三娘漠然地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如同深潭,不起一丝波澜。“给贵妃娘娘献新曲……”她心中默念,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曾短暂停留在“醉太平”、在角落独酌、叹息着“梨园兴衰、曲终人散”的公孙大娘弟子。这长安城的盛世笙歌,从未因西域鹰愁涧的惨败、野寺警世的钟声、流民绝望的哭泣、甚至一家小小酒馆的倾覆而停歇片刻。它依旧在帝国的最高处,在琼楼玉宇之间,醉醺醺地、不知疲倦地旋转着,用最华丽的乐章,掩盖着大厦将倾的裂痕。 “老板娘!老板娘!”一个压得极低、如同鬼魅般、带着明显惊惶的呼唤声,在云十三娘身侧的窄巷阴影里响起。 云十三娘警惕地侧过头,循声望去。只见秦十一郎如同惊弓之鸟,缩头缩脑地从巷子幽深的阴影里钻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曾经光鲜如今却沾着污渍的宝蓝色锦袍,外面胡乱罩了件灰鼠皮坎肩,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风流倜傥、顾盼神飞,只剩下落魄、惊惶和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神躲躲闪闪,不停地四下张望。 “秦公子?”云十三娘微微蹙眉,声音平淡无波。 秦十一郎如同做贼般凑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可……可算找到你了!出……出大事了!魏慕白……魏慕白他……” “他如何了?”云十三娘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他被人保出来了!”秦十一郎急促地说道,语气复杂难明,“是……是杨相国(杨国忠)那边的人!听……听说是签了认罪的悔过状!认了‘酒后狂言,谤讪时政’的罪!好像……好像还要被引荐去给东市那边某个手眼通天的贵人做幕僚清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鄙夷,又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能脱出生天的羡慕。 云十三娘沉默了片刻。这个结果,并未出乎她的意料,甚至在她安排魏慕白咬死“醉酒”时,就隐约预见到了这种可能。但亲耳听到,心底深处依旧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那个曾在风雨飘摇的酒馆里,用劣酒在墙上挥洒出泣血诗句、眼中燃烧着悲悯与愤怒火焰的书生,最终还是没能逃脱长安这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他被吞噬了,被驯化了,被这吃人的世道磨平了棱角,选择了屈膝求生。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是苟且的智慧,还是灵魂的沉沦? “还有……”秦十一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张队正……还有那个伤兵……他们……没抓到!京兆府和长安县衙的人像疯狗一样搜遍了各坊,尤其是安西军旧部聚集的地方……抓了不少无辜的人顶罪拷打……但是……但是听说坐镇河西的那位大帅震怒异常,已经抓了几个管军械粮饷的替死鬼砍了头……还有……还有更可怕的……”他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到云十三娘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如同蚊蚋般的气音说道:“我……我前日在平康坊一个相好的那里,偷听到伺候杨相国侄子的家奴醉酒后说……杨相国好像要借这次鹰愁涧败绩和反诗的事……彻底清洗一批在边镇和朝堂上‘不安分’、‘不听话’的将领和言官了!长安……长安城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浪了!血流成河啊!” 云十三娘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鹰愁涧的惨败,数千将士的冤魂,需要有人背下这口足以压垮骆驼的黑锅!更需要成为权力倾轧、清除异己的绝佳借口!张五郎和王铁牛拼死带出来的那份血书,那份承载着边军血泪的控诉,非但没能为死去的兄弟伸冤,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成了杨国忠之流挥向政敌的屠刀! 秦十一郎说完这些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消息,又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巷子的阴影里,只探出半个头,声音带着哭腔:“老板娘,我……我也得走了!家里……家里也快撑不住了!债主堵门,田产铺子都典当得差不多了……这长安城……真真待不得了!你……你也快走吧!找个地方躲起来!保命要紧!”说完,他头也不回,仓皇无比地消失在幽深狭窄的巷子深处,那落魄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风雪初歇的长安街头,寒风依旧凛冽。 云十三娘独自一人,抱着那个小小的、轻飘飘的蓝布包袱,站在清冷的街角。素色的棉袍衣角在寒风中翻卷。对面,是废墟般的“醉太平”,猩红的封条在风中猎猎抖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身后,是依旧车马粼粼、却处处透着山雨欲来危机四伏的煌煌帝都。 张五郎与王铁牛,亡命天涯,生死未卜,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 魏慕白,屈膝求生,签下悔过状,前程未定,灵魂蒙尘。 康萨,远遁避险,不知所踪,归期渺茫。 秦十一郎,家道败落,仓皇逃离,风流云散。 慧明和尚,背负着沉重的警钟,消失在茫茫尘世,不知所踪。 阿福,带着惊恐与茫然,回归乡野,寻求一方安宁的净土…… 曾经汇聚于“醉太平”这方小小天地的芸芸众生,在这天宝十四年的凛冽寒冬,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暴飓风卷走的枯叶,四散飘零,各安天命,或沉沦,或挣扎,或消失于历史的尘埃。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歪斜的招牌,紧了紧身上单薄却厚重的棉袍,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转身,步履沉稳而坚定,不再有丝毫留恋,走向与巍峨宫城、繁华朱雀大街截然相反的方向——那是长安城更混乱、更肮脏、更底层,却也如同淤泥般更易于藏身、更接近真实人间疾苦的南城诸坊——宣阳、升平、新昌……她的背影在积雪未消、泥泞不堪的街道上,在铅灰色低垂的天穹下,显得格外单薄而渺小,却又透着一股历经劫波、百折不摧的韧劲,如同石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 风雪虽歇,寒意却更浓,深入骨髓。 长安城巨大而古老的阴影,在铅灰色的天穹之下,彻底笼罩了四野八荒,吞噬了所有的光。而“醉太平”的故事,连同它所见证的这个盛世最后的、带着血腥味的辉煌与那无尽汹涌的暗流,终将在历史的滚滚尘埃中,留下一个沉重、喑哑、令人扼腕的注脚。 那块断裂歪斜、积雪覆盖的乌木招牌,在清冷的空气中,如同一个巨大而无声的问号,冰冷地悬挂在帝国的天空之下,拷问着这个时代,也预示着那场即将撕裂一切的、真正的风暴。 正文 第7章 渔阳鼙鼓动 天宝十四载,冬。 长安城的冬日,寒气如同跗骨之蛆,无孔不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朱雀大街两侧巍峨的坊墙,仿佛随时要倾轧下来,将这座煌煌帝都碾作齑粉。朔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子,抽打在行人脸上,生疼。街市上的喧嚣似乎被这酷寒冻结了大半,行人裹紧了破旧的棉袍,缩着脖子,步履匆匆,眼神里透着一种麻木的、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与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池塘,压抑得令人窒息。 宣阳坊深处,一条狭窄、泥泞、终年不见阳光的陋巷尽头。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挤在同样寒碜的邻居之间。烟囱里冒出的青灰色炊烟,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很快便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穹里。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上面用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暖胃居”。字迹粗陋,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如同石缝里挣扎求生的野草。 这便是云十三娘在南城挣扎出的新巢。 屋内狭小、昏暗,仅容得下两张旧几条磨得油亮的条凳。土灶上架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里面翻滚着浑浊的、冒着热气的汤水,浮沉着几根粗壮的牛骨和零星的肉屑,散发出混合着廉价香料和淡淡腥膻的气息。几摞粗陶大碗堆在灶台一角。这便是“暖胃居”的营生——售卖最廉价的汤饼和杂碎汤,勉强糊口,也勉强为这坊间挣扎求生的苦命人提供一口热食,驱散些许蚀骨的寒意。 云十三娘系着一条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围裙,正用一把缺口的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浑浊的汤水。昏黄的油灯光线映照着她半边依旧带着些许青紫痕迹的脸颊,那道被刘快刀掌掴留下的印记虽已淡去,却如同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那段“醉太平”的倾覆之痛。她脸上那曾经市井中打磨出的精明热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不出任何波澜,唯有在望向门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时,才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的忧虑。 “老板娘,一碗汤饼,多撒点胡葱末儿。”一个佝偻着背、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走进来,将几枚边缘磨损严重、色泽黯淡的开元通宝放在桌上,声音嘶哑干涩。 “坐吧,陈翁。”云十三娘的声音平淡无波,动作却麻利。她舀起一勺滚烫的面片汤,倒入粗陶碗中,又从旁边的小陶罐里捏了一小撮干瘪的胡葱末撒上。热气蒸腾,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 老者捧着碗,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布满沟壑的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鬼天气,一年冷似一年了。听说北边……更不得了。河东道那边,雪下得能埋了房子,冻死的牛羊……唉,数不清喽!老天爷……这是不让人活了啊!”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灰暗的天空,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绝望。 云十三娘搅动汤勺的手微微一顿。河东道……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田土干裂如龟甲……农人面朝黄土,跪地叩首……胥吏如虎狼……老农呕血……老妪悬梁……流民问活路……”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她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将灶膛里的柴火又往里拨了拨,让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锅底。 “老板娘,你听说了吗?”旁边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脸上带着冻疮的脚夫,一边吸溜着滚烫的杂碎汤,一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恐惧,“北边……范阳那边……动静大的邪乎!” “嗯?”云十三娘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去。这“暖胃居”虽小,却如同一个微缩的市井情报站,往来脚夫、苦力、小贩带来的消息,往往比官府的邸报更早、更真实,也更触目惊心。 脚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跑幽州贩皮货的远房表兄,前些日子拼死逃回来说……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那厮……疯了!在城外大校场,连着搞了十几场‘大阅’!那阵仗……吓死人!不是演戏!是真刀真枪地排兵布阵!骑兵冲杀,步卒结阵,刀光剑影,喊杀震天!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听说……听说连塞外的奚人、契丹骑兵都拉来了好几万!披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眼睛都是红的!粮车一眼望不到头……兵器铠甲堆得像小山!那杀气……隔着几十里地都能闻到!我表兄说,他在幽州城墙上看着,腿肚子都转筋!这……这哪是防备契丹?这分明是要……”他猛地刹住话头,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仿佛说出那个字眼就会引来灭顶之灾。 “要造反了?”角落里,一个衣衫褴褛、抱着个破碗取暖的流民,突然嘶哑地接了一句。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瞬间让狭小的汤饼铺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望向那个口出“大逆”之言的流民,又飞快地看向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凶神恶煞的差役破门而入。 那流民似乎也被自己的话吓住了,猛地缩起脖子,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云十三娘的心脏猛地一缩!安禄山!这个名字如同悬在大唐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关于他骄横跋扈、招兵买马、收拢胡将、蓄养私兵、图谋不轨的流言,早已在长安城的暗巷里流传了多年。从张五郎痛斥边镇坐大,到康萨担忧“胡化”争议,再到慧明和尚带来的北方凋敝景象……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都因为这个脚夫带来的消息,如同找到了磁石般,瞬间吸附在“安禄山”这个名字上,指向一个令人不敢深想、却又无比清晰的恐怖方向!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搅动着汤锅,沸腾的汤水发出沉闷的咕嘟声,掩盖了她骤然加速的心跳。 “胡说什么!”脚夫脸色煞白,厉声呵斥流民,“安节帅是圣人最倚重的股肱之臣!手握三镇雄兵,防备契丹奚人,保我大唐北疆平安!那……那叫厉兵秣马,震慑宵小!再敢胡吣,小心你的狗头!”他虽在呵斥,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色厉内荏。他匆匆扒拉完碗里剩下的汤饼,扔下几枚铜钱,如同躲避瘟疫般,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暖胃居”,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的寒风中。 铺子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只有汤锅的咕嘟声和流民压抑的啜泣声。陈翁放下 空碗,浑浊的老眼望着门外铅灰色的天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历经沧桑后的无力与悲凉。他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也蹒跚着离开了。 云十三娘默默收拾着碗筷。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铜钱,那分量依旧轻飘得让人心寒。铜轻民膏尽……吏恶猛于虎……魏慕白那泣血的诗句,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指尖。她望向宣阳坊深处那蛛网般复杂、污秽泥泞的窄巷。这里是长安的底层,是盛世阴影最浓重的地方,也是风暴来临前,感知地动最敏锐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醉太平”里那种混杂着酒香、异域香料和权力暗流的气息,而是刺骨的寒冷、绝望的麻木,以及一种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令人窒息的沉重预感—— 与此同时,长安城东北,紧邻东市、寸土寸金的崇仁坊深处。一座占地广阔、门庭森严的府邸。朱漆大门紧闭,门前蹲踞着两尊狰狞的石狻猊,门楣上高悬着金丝楠木匾额,上面两个龙飞凤舞、气势迫人的鎏金大字——“杨府”。 府内深处,一间温暖如春、陈设奢华的书房。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踩上去软陷无声。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摆放着名贵的端砚、湖笔、成摞的洒金宣纸。青铜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腾着价值千金的龙涎奇香,馥郁的气息几乎令人沉醉。墙壁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玉器珍玩,无不彰显着主人炙手可热的权势与泼天的富贵。 魏慕白穿着一身崭新的、质地精良却略显局促的靛青色锦缎圆领袍,正襟危坐在书案一侧的绣墩上。他面前的宣纸上,墨迹未干,是一篇辞藻华丽、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的贺表草稿,恭贺某位宗室郡王新得麟儿。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眼窝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那是长期精神紧绷和内心煎熬留下的痕迹。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如今蒙上了一层难以化开的阴翳,如同蒙尘的古玉,失去了昔日的光彩。只有在执笔书写那些违心的华丽辞藻时,才能勉强凝聚起一丝专注,掩盖住眼底深处的空洞与挣扎。 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依旧带着读书人的风骨,只是指尖微微有些颤抖。笔尖在洒金宣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个工整的楷字都如同冰冷的镣铐,将他那点残存的、属于青州寒门士子的清高与抱负,牢牢锁死在这方寸之间。平康坊的奇耻大辱,长安县狱的冰冷绝望,签下悔过状时灵魂撕裂般的剧痛,以及眼前这日复一日、如同娼优卖笑般为权贵捉刀代笔的生涯……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他有时甚至分不清,这座金碧辉煌、暖香袭人的杨府书斋,与长安县狱那间冰冷肮脏、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牢房,哪一个才是更彻底的囚笼。 书房的角落,一个穿着同样体面绸衫、面皮白净、眼神带着精明与谄媚的中年清客(幕僚),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他眼角余光瞥见魏慕白停下笔,微微蹙眉,似乎遇到了什么阻滞,立刻堆起满脸笑容,端着刚沏好的、香气氤氲的蒙顶石花茶,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案旁,声音甜得发腻: “魏相公,可是这‘麟趾呈祥’、‘兰桂齐芳’的典用得不甚熨帖?要不……换成‘弄璋之喜’、‘凤雏清声’?您知道的,这位郡王最喜听些吉祥话儿,越喜庆、越响亮越好!”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魏慕白手边,“您润润嗓子,这可是相国府上刚赏下来的贡茶,寻常人可喝不到呢!” 魏慕白看着那篇写了一半、充满脂粉气的贺表,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压下那股恶心感,端起茶盏,温热的杯壁却暖不了他冰凉的手指。他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却尝不出丝毫滋味,只觉得满嘴苦涩。他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无妨,就用这个吧。”他不想再费神去琢磨如何把马屁拍得更响亮了。屈服,似乎也是有惯性的。最初的痛苦挣扎过后,剩下的便是日渐麻木的沉沦。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是用灵魂的彻底缴械换来的。他偶尔会想起张五郎那狂暴的怒吼,想起王铁牛那绝望的眼神,想起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那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剧痛,却又迅速被眼前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奢华与虚伪所淹没。 “那就好,那就好!”中年清客如释重负,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魏相公您这手锦绣文章,真是字字珠玑!连相国爷都夸赞过,说您是可造之才!跟着杨相国,前途无量啊!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 就在这时,书房外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香。一个穿着簇新锦袍、神色慌张、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家仆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带着变调的尖利和巨大的恐惧: “不好了!陈先生!魏相公!出……出大事了!范阳!范阳……安禄山反了!” “哐当——!” 魏慕白手中的茶盏脱手而落,砸在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瞬间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溅湿了那篇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阿谀贺表,也溅湿了他崭新的锦袍下摆!上好的蒙顶石花,如同肮脏的泥浆,污了那洒金的纸面。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猛地从绣墩上弹起,脸色瞬间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得如同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寒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那双蒙尘已久的眼睛,此刻骤然瞪大,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种被巨大历史洪流迎面撞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安禄山……反了?!那个拥兵二十万、坐拥三镇、被圣人视若亲子、恩宠无边的胡将……反了?! 那个叫陈先生的中年清客,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完了……完了……天塌了……天塌了……” “消息……确切?”魏慕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千……千真万确!”家仆带着哭腔,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是……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刚送进兴庆宫!听说……听说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密旨讨杨国忠以清君侧’为名,在范阳誓师了!十五万大军……精骑铁甲……已经……已经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势如破竹啊!陈留(今河南开封一带)……怕是……怕是已经陷落了!黄河……黄河天险危矣!长安……长安城震动!圣人大发雷霆,据说……据说在宫里砸了东西,昏厥过去了!” “清君侧……讨杨国忠……”魏慕白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安禄山的檄文,如同一把淬了剧毒的双刃剑,精准无比地刺向了大唐帝国最脆弱、最腐败的核心!矛头直指杨国忠,却也赤裸裸地暴露了朝廷的昏聩与边镇的失控!这哪里是“清君侧”?这是要掀翻整个龙椅! 他猛地想起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想起张五郎那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这帮蛀虫!国之蠹贼!”想起慧明和尚平静面容下那沉甸甸的悲悯——“土地兼并如疫病……流民如野狗……”想起自己那八句泣血的诗——“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铜轻民膏尽!吏恶猛于虎!朱门酒肉臭!路有饿死骨!” 所有的控诉,所有的悲鸣,所有的腐朽与不公,所有的矛盾与危机……在这一刻,被安禄山那十五万虎狼之师,用最野蛮、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方式,彻底点燃了!引爆了!那积蓄了太久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熔岩,终于冲破了“盛世”那层薄如蝉翼的金箔,喷薄而出,要将这煌煌大唐烧成一片焦土!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魏慕白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不得不伸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紫檀木书案边缘,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低头,看着书案上那篇被茶水浸染、污迹斑斑的贺表。那些华丽的辞藻、阿谀的句子,在“安禄山反了”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恶心!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这用灵魂换来的苟且,在真正的历史狂澜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荒谬、悲凉和一丝……难以启齿的、被压抑已久的激愤,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撞击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猛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呕出几口苦涩的胆汁。他呕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仿佛要将这半年来吞下的所有屈辱、所有虚伪、所有沉沦,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 距离长安东北千里之遥,范阳(今北京西南)。 凛冽的朔风如同万千把锋利的钢刀,在空旷无垠的河北平原上疯狂地呼啸、切割。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压在头顶,沉甸甸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广袤的、早已收割完毕的田野一片枯黄萧瑟,裸露着贫瘠的胸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光秃秃的树木枝桠如同扭曲的鬼爪,伸向阴沉的天空。 范阳城外,巨大的校场之上。肃杀!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令人窒息! 黑压压!无边无际!如同从地平线上涌来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色铁潮! 十五万大军,列阵于此! 最前列,是安禄山引以为傲的八千“曳落河”(胡语“壮士”之意)重甲铁骑!人马皆披玄色重甲,甲叶在晦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厚重的金属幽光。骑士魁梧如山,高鼻深目,眼神凶悍如草原上的饿狼,握着长槊或弯刀的手稳如磐石。胯下的战马亦是来自塞外的神骏,膘肥体壮,喷吐着滚滚白气,铁蹄不安地刨着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汇聚成一片低沉压抑的雷鸣。一面面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或展翅金雕的黑色战旗,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狂舞,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刺耳声响,如同万千冤魂在齐声哭嚎。 铁骑之后,是数万精锐的范阳、平卢步卒。长矛如林,密密麻麻,斜指向灰暗的天空,锋利的矛尖闪烁着点点寒星,汇聚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死亡森林!刀盾手、弓弩手,各依其阵,森然肃立。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压抑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沉闷而恐怖的声浪,如同沉睡巨兽的鼾息,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低吼。 再往后,是同样庞大的辎重车队。装载着粮草、箭矢、攻城器械的牛车、马车,如同蜿蜒的巨蟒,一眼望不到尽头。车轮碾压着冻土,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 整个校场,弥漫着浓烈的皮革、钢铁、汗水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息,更弥漫着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纯粹为毁灭而生的杀伐之气! 校场中央,临时搭建起一座高达数丈的木制点将台。台基四周插满了熊熊燃烧的巨大松明火把,跳动的火焰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爆响,将台上的一切映照得如同地狱的祭坛。 一个庞大如同肉山般的身影,矗立在点将台中央。正是东平郡王、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 他身披一件极其华丽、用金线绣满繁复猛兽纹饰的紫色蟒袍(逾制),外罩一件玄色大氅,头戴象征无上权威的、缀满宝石的金冠。肥胖臃肿的身躯几乎撑破了华贵的袍服,层层叠叠的肥肉堆积在脸上,将那双细小的、闪烁着狡诈与暴戾光芒的眼睛挤成了两道危险的缝隙。此刻,他脸上毫无平日面对李隆基时的憨厚谄媚,只有一种睥睨天下、掌控生死的狂妄与狰狞!他左手按在腰间那柄镶嵌着巨大红宝石、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弯刀刀柄上,右手高高举起一只巨大的、盛满了烈酒的黄金海碗! “将士们!”安禄山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因灌注了巨大的内力而响彻整个校场,盖过了呼啸的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蛊惑力量,“奸相杨国忠!蒙蔽圣聪,祸乱朝纲!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使我大唐江山社稷,危如累卵!使我北疆百万军民,饥寒交迫,怨声载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与控诉,如同泣血的杜鹃:“今日本帅,痛心疾首,忍无可忍!为社稷计!为黎庶计!为我北疆浴血奋战、保家卫国的忠勇将士计!”他猛地将手中的黄金海碗狠狠摔碎在点将台上!金碗破裂的脆响如同一个信号! “奉——密——旨!”安禄山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吼出这三个字,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讨——国——贼——杨——国——忠——!以——清——君——侧——!还——我——大——唐——朗——朗——乾——坤——!” “清君侧!讨国贼!” “清君侧!讨国贼!” “清君侧!讨国贼!” 点将台下,他麾下最核心的胡将心腹——史思明、蔡希德、崔乾佑、田承嗣、阿史那承庆等人——率先振臂高呼!声音如同狂涛怒浪,瞬间点燃了整个校场! “清君侧!讨国贼!” “清君侧!讨国贼!” “杀!杀!杀!” 十五万大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低垂的铅云!刀枪并举,寒光闪烁,汇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那冲天的杀气与怨气,如同实质的飓风,席卷了整个河北平原!大地为之颤抖! 安禄山看着台下这被他亲手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狂潮,细小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而满足的光芒。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镶嵌红宝石的弯刀,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西南方向——洛阳!长安! “兵发洛阳!直取长安!诛杀国贼!以安天下!” “杀——!” “杀——!” “杀——!” 回应他的是更加狂暴、更加嗜血的怒吼!十五万铁甲洪流,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洪荒巨兽,在震天的战鼓声、号角声和铁蹄踏地的轰鸣声中,滚滚南下!铁蹄践踏之处,烟尘蔽日,山河失色! 渔阳鼙鼓,终于以撕裂天地之势,狠狠擂响!惊破了骊山华清宫温泉池中,那场持续了数十年的、醉生梦死的霓裳羽衣曲! 正文 第8章 惊破霓裳曲 渔阳鼙鼓惊破的,远不止崇仁坊的深宅。这撼动帝国的巨响,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炸开了锅。 最先沸腾的是东西两市。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粮店门口顷刻间排起了见首不见尾的长龙,人群推搡着,咒骂着,哭喊着,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对饥馑最原始的恐惧。粮价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地向上推去,半日之内,竟如脱缰野马般连翻数倍! “三百文一斗粟米?!昨日才八十文!你们这是抢钱!喝人血啊!”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像是小吏模样的中年人,指着“丰裕号”粮店新挂出的、墨迹淋漓得几乎要滴下来的木牌,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柜台后,胖掌柜的脸颊肥肉哆嗦着,小眼睛里却闪烁着贪婪和恐慌混合的光芒,声音尖利地辩解,唾沫星子横飞:“爷!您行行好!不是小的心黑!北边路断了!运河也走不通!谁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米进来?这……这是要命的行市啊!爱买不买!”他挥舞着胖手,指挥着几个膀大腰圆、手持木棍的伙计,死死顶住快要被汹涌人潮挤垮的店门栅板。 “给我留一斗!就一斗!家里孩子饿得直哭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挤在人群最前面,枯瘦的手死死扒着栅板的缝隙,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绝望。 “滚开!老东西!”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皮袄的壮汉粗暴地将老妇推搡开,将一袋沉甸甸、叮当作响的铜钱狠狠砸在柜台上,“掌柜的!先给我装五石!快!” 混乱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官仓!官仓肯定有粮!找官府去!” 这句话如同火星溅入火药桶。绝望的人群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部分人如同决堤的洪水,怒吼着、推挤着,掉头就向邻近的常平仓方向涌去!混乱像瘟疫般蔓延,踩踏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生,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男人的怒骂诅咒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巡街的金吾卫士卒被这失控的场面惊得目瞪口呆,试图弹压,但面对汹涌如潮、几近疯狂的人流,那点微薄的人力和威势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淹没、冲散。 与此同时,东市那些经营珠宝古玩、绸缎皮货的豪商巨贾,也陷入了另一种疯狂。往日里气定神闲、坐等主顾上门的掌柜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手脚麻利得前所未有。一箱箱金银细软被从库房深处搬出,沉重的门板被匆匆卸下,往日里陈列在醒目位置的珍玩玉器、名贵皮毛被胡乱塞进垫着稻草的大木箱,贴上封条。骡马大车挤满了后巷,伙计们吆喝着,争分夺秒地装车。他们敏锐的鼻子闻到了毁灭的气息,开始不惜血本地抛售一切难以携带的浮财,只为换取轻便易藏的金饼和便于携带的飞钱(汇票)。往日里奇货可居的南海珍珠、西域美玉、蜀锦吴绫,价格如同雪崩般暴跌,却依旧门可罗雀。恐慌在富人之间传递的速度,丝毫不亚于升斗小民对粮价的绝望。 “王掌柜!您这尊前朝的鎏金佛,五百贯!不能再多了!兵荒马乱的,带着是累赘,换成金子才是硬道理!”一个穿着锦鼠皮袄、眼神精明的掮客,指着博古架上的一尊佛像,语气急促。 被称为王掌柜的中年胖子,脸上的肥肉痛苦地抽搐着,看着满屋来不及转移的珍宝,最终一咬牙,狠狠跺脚:“……罢了!五百就五百!金子!现成的金子!” 而在西市边缘的“胡肆”聚集区,气氛则更加诡异。不少粟特、波斯商人神情凝重,匆匆关闭了店铺,用沉重的木板将门窗钉死。他们低声用胡语交谈着,眼神闪烁,充满了警惕和去意。几支规模不小的胡商驼队,顶着凛冽的寒风和恐慌的人流,正艰难地挤出西市的金光门,沉重的驼铃在混乱的喧嚣中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向着西方未知的旅途迤逦而去。他们带走的不仅是货物,更是对这个曾经带来无限财富与机遇的东方帝都,最深重的疑虑和失望。 与市井的滔天混乱相比,巍峨的兴庆宫,此刻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往日里丝竹悠扬、歌舞升平的勤政务本楼,此刻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幕低垂,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喧嚣,也将一种沉重的、山雨欲来的压力死死闷在了殿内。 李隆基,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如今却已垂垂老矣的大唐天子,正颓然地瘫坐在他那张宽大得惊人的蟠龙御座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布满了惊怒交加的血丝,死死盯着御案上那份来自陈留的、字迹潦草、甚至沾染着泥浆和可疑暗褐色污渍的八百里加急军报。他的手,那只曾经执掌乾坤、挥斥方遒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带动着松弛的皮肤和枯瘦的手指,如同秋风中的残叶。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羊皮纸卷,仿佛滚烫的烙铁,让他想抓又不敢抓,想丢又不敢丢。 “贼……贼子!安禄山!胡狗!!”一声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痰音的咆哮,终于从他干裂的唇间迸发出来,如同受伤老兽的哀鸣,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更显凄凉。他猛地抬手,想将御案上那套精美的越窑青瓷茶具扫落在地发泄怒火,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只是徒劳地拍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朕待他……待他恩重如山!视若亲子!赐他三镇……赐他铁券……他……他竟敢……竟敢……”剧烈的喘息让他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佝偻的身体在宽大的御座里蜷缩成一团,龙袍的金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失去了光泽。 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这位服侍了皇帝大半辈子的老宦官,此刻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淡定,布满了深切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连忙上前一步,动作依旧保持着恭谨,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一手轻轻拍抚皇帝剧烈起伏的后背,一手将一盏温热的参汤递到皇帝唇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却难掩其中的焦急: “圣人(皇帝近侍的敬称)息怒!龙体为重!万万保重龙体啊!安禄山悖逆天恩,人神共愤,自有天谴!当务之急,是速速议定平叛方略,调兵遣将,将这逆贼……”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出“碎尸万段”之类的话,改口道,“……将这逆贼擒拿问罪才是!” 李隆基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垂手肃立的重臣们。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最终钉在了站在文官首列、脸色同样苍白、却强自镇定的杨国忠脸上。 “杨卿!”皇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迁怒,“你不是屡次对朕言道,安禄山……‘赤心奉国’,‘绝无异志’吗?!你不是说,他麾下胡兵,‘只知有禄山,不知有朝廷’,乃是无稽之谈吗?!如今!这‘赤心’何在?!这‘无异志’何在?!这十五万铁骑,难道是去洛阳给朕拜寿的吗?!” 字字如冰锥,狠狠扎向杨国忠。 杨国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悲愤”和“痛心疾首”: “圣人!臣……臣有罪!臣识人不明,为贼所欺!安禄山此獠,狼子野心,包藏祸心久矣!其伪作忠顺,蒙蔽天听,实乃十恶不赦!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行提振的“信心”,“然此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我大唐立国百年,根基深厚,忠臣良将遍布天下!圣人只需一道圣旨,传檄四方!臣料那安禄山麾下乌合之众,必是土崩瓦解!其首级,旬日之间 必悬于东都城门!圣人洪福齐天,宵小岂能撼动分毫?!“他语速极快,唾沫横飞,仿佛要用这连篇的豪言壮语,驱散殿内弥漫的恐慌,也驱散皇帝眼中那越来越浓重的疑云和不信任。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并未能安抚惊怒交加的皇帝,反而让殿下一些老成持重的将领和朝臣皱紧了眉头。封常清,这位刚刚被紧急从安西召回、接任范阳、平卢节度使(名义上)以图稳定局势的老将,此刻眉头紧锁,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深知安禄山麾下边军的凶悍,更知仓促之间朝廷能调集多少真正可战之兵。杨国忠的轻敌妄言,在他听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圣人!”封常清踏前一步,声音洪亮沉稳,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瞬间压过了杨国忠的聒噪,“安禄山久蓄异志,麾下范阳、平卢之兵,皆百战精锐,凶悍善战,更兼裹挟同罗、奚、契丹等胡骑数万,其锋锐不可小觑!我军仓促应战,兵甲未集,士气未振。臣请圣人,速发禁军精锐,驰援洛阳!同时严令河南诸道州县,坚壁清野,固守待援!并即刻征调河西、陇右、朔方诸镇精兵,火速东进,合围叛军!此乃持久之计,万不可轻敌冒进!” “封卿所言极是!”另一位老将高仙芝也沉声附和,他曾在怛罗斯与大食血战,深知兵凶战危,“叛军挟新锐之气,利在速战。我军当避其锋芒,扼守险要,待四方勤王之师云集,再图反攻!” 杨国忠见自己的“速胜论”被两位宿将当场驳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又急又恨。他正要开口反驳,却听御座上的皇帝发出一声疲惫而烦躁的叹息: “好了!都别吵了!”李隆基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封卿、高卿,所言……老成谋国。就依卿等所奏。封卿,朕授你为讨贼大总管,即刻点齐神策军一部,赶赴洛阳!务必……务必给朕守住东都!”他的目光扫过杨国忠,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杨卿,筹措粮饷,安抚京师,乃重中之重!朕……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杨国忠连忙叩首,心中却暗暗叫苦。筹措粮饷?如今长安粮价飞涨,人心惶惶,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退……退朝吧……”李隆基的声音低哑下去,透着无尽的疲惫和苍凉。他靠在御座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看这骤然崩塌的盛世残局。 群臣躬身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内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殿外呼啸的寒风隔绝开来。 然而,就在这退朝的人流中,杨国忠却悄悄对身边一个心腹小太监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小太监会意,如同泥鳅般悄无声息地溜着墙根,迅速消失在通往深宫后苑的阴影里。他要去的地方,是那座依旧温暖如春、弥漫着花香和丝竹气息的沉香亭。 兴庆宫深处,沉香亭。温暖的椒墙隔绝了外界的寒意,巨大的青铜兽炉里名贵的瑞炭(用香料和炭混合制成)静静燃烧,散发出馥郁的暖香。亭外几株晚开的腊梅在寒风中瑟缩,亭内却温暖如暮春。 杨玉环,这位名动天下的贵妃,此刻正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湘妃榻上。她穿着一身轻软的杏子红缕金云纹宫装,云鬓微松,斜插一支点翠衔珠步摇,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纤纤玉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怀中一只通体雪白、异色双瞳的波斯猫光滑的皮毛。猫儿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几个梨园弟子侍立一旁,丝竹管弦之声低回婉转,奏的却是一支新排练的《得胜乐》。曲调本该昂扬欢快,此刻在这暖香氤氲却又暗流涌动的亭子里,却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虚浮和空洞。 “娘娘,”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碟新摘的、用暖窖培育出来的水灵灵樱桃,“您午膳用得少,进些果子吧?” 杨玉环慵懒地瞥了一眼那鲜红的果子,朱唇微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烦闷:“腻了。撤下去吧。”她的目光飘向亭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隐约传来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声响。她秀眉微蹙,问身旁侍立的老乐师李龟年:“李供奉,你听……外面那是什么声音?像打雷,又不像……” 李龟年,这位享誉天下的梨园乐正,此刻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与超然,眉宇间凝聚着一抹深深的忧虑。他侧耳倾听片刻,那隐隐的、连绵的闷雷声,仿佛来自极远的地平线,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他心中了然,却不敢明言,只得微微躬身,含糊道:“回禀娘娘,许是……冬日的闷雷?或是……金吾卫在远郊操练的鼓声?” “是吗?”杨玉环美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化作了更深的慵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她总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维系着她这锦绣世界的东西,正在无声无息地崩裂。她挥了挥手,意兴阑珊:“罢了。这《得胜乐》……也停了吧。听着心里发闷。”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亭内陷入一片更显压抑的寂静,只有瑞炭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波斯猫的咕噜声。 就在这时,那个得了杨国忠眼色的小太监,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沉香亭,快步走到杨贵妃榻前,扑通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带着十万火急的意味: “娘娘!相国爷让小的务必禀告娘娘!大事……不好了!安禄山……反了!” “什么?!”杨玉环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体!怀中的波斯猫受惊,“喵呜”一声尖叫,跳下地去。她绝美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惊骇的苍白,一双美眸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惧。“他……他怎敢?!圣人……圣人待他……”后面的话,她已说不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席卷全身,连亭内温暖的瑞炭香也无法驱散分毫。 小太监不敢抬头,语速飞快地将外面惊天动地的消息、朝堂上的混乱、皇帝的震怒,以及杨国忠的“安抚”之言,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杨玉环听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兄长杨国忠曾忧心忡忡地在她面前暗示过安禄山的“不臣之迹”,她却只当是朝堂倾轧的闲言碎语,一笑置之,甚至觉得兄长有些小题大做,扰了她赏花听曲的雅兴……如今想来,字字句句,竟成谶语!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攫住了她。 “圣人……圣人如何了?”她声音颤抖地问。 “圣人震怒,已昏厥一次,幸得高公公救醒……现下……现下已命封常清高大将军领兵东征了。”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 杨玉环的心猛地一沉。封常清?高仙芝?这两位老将固然能征善战,但……能挡得住安禄山那蓄谋已久、如狼似虎的十五万铁骑吗?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她所依仗的、如日中天的圣眷,她所沉醉的、极尽奢华的富贵荣华,在这席卷天下的兵戈铁马面前,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如同一座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华美宫殿,随时可能轰然倾塌! 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小太监退下。亭内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她缓缓靠在冰冷的亭柱上,望着亭外那灰暗的天空,听着那隐隐传来的、如同地狱催命符般的闷雷鼓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仿佛不是响在天边,而是直接敲打在她的心坎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李供奉……”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茫然,“再……再奏一曲《霓裳》吧……就奏……‘羽衣’那一段……” 李龟年抬头,看着贵妃娘娘苍白失神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悯。他默默躬身,示意弟子们重新调弦。片刻后,那熟悉的、缥缈空灵、宛若仙乐的《霓裳羽衣曲》片段,带着一丝迟滞和难以言喻的哀婉,在这温暖如春却弥漫着末日气息的沉香亭内,幽幽地响起。 杨玉环闭上眼,试图沉入那熟悉的、能让她忘却一切烦忧 的仙音妙律之中。然而,那亭外隐隐传来的、来自范阳的铁蹄踏地之声,却如同附骨之疽,固执地穿透了华丽的乐章,一声声,沉重地、清晰地、如同踏碎山河般,敲击在她脆弱的耳膜上,更敲打在她那摇摇欲坠的、以霓裳羽衣构筑的幻梦之上。 霓裳羽衣曲犹在,渔阳鼙鼓已惊破九重天。 正文 第9章 雪乱长安道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灶口,几根粗柴烧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汤水在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升腾起带着廉价香料味和淡淡腥膻的白气,勉强驱散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云十三娘握着长柄木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门外。巷口,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人,更多了。却不再是坊间熟悉的、为一口热食奔波的邻舍面孔。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从北方驱赶而来,携带着风霜与绝望的气息。衣衫褴褛已不足以形容,许多人身上挂着的只是勉强蔽体的破布条,在凛冽的朔风中飘摇。冻得乌青发紫的脸上,嵌着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如同两口枯井。他们拖儿带女,步履蹒跚,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游魂,在泥泞冰冷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挪动。婴儿微弱的啼哭夹杂在压抑的咳嗽声里,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裹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烂棉絮,瑟缩在“暖胃居”斜对面一处勉强能避风的残破门楼下。婴儿的哭声细若游丝,妇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徒劳地试图挤出几滴早已枯竭的奶水。她枯槁的手颤抖着,伸向每一个路过的、看起来稍有些余力的人影,无声地乞求着,眼神里是濒死的哀怜。“又多了……”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脸上冻疮溃烂的脚夫,捧着一碗滚烫的杂碎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俺从灞桥那边过来,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冰天雪地,好些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尸首……就那样扔在路边,连张破席子都没有,叫野狗……”他说不下去,猛地灌了一大口热汤,仿佛要用那点灼热烫掉喉咙里的哽咽和眼前的惨象。云十三娘搅动汤勺的手停了片刻。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的声音,裹挟着“老农呕血”、“老妪悬梁”、“流民问活路”的画面,再次撞入脑海,比眼前景象更添几分血色。这并非预言,而是早已在帝国北疆上演的血泪现实,如今,裹挟着叛乱的腥风,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汹涌地淹到了天子脚下。她沉默着,从灶台角落一个…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灶口,几根粗柴烧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汤水在巨大的铁锅里翻滚着,升腾起带着廉价香料味和淡淡腥膻的白气,勉强驱散着门缝里钻进来的刺骨寒意。云十三娘握着长柄木勺,无意识地搅动着,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门外。 巷口,景象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 人,更多了。却不再是坊间熟悉的、为一口热食奔波的邻舍面孔。他们像被无形的鞭子从北方驱赶而来,携带着风霜与绝望的气息。衣衫褴褛已不足以形容,许多人身上挂着的只是勉强蔽体的破布条,在凛冽的朔风中飘摇。冻得乌青发紫的脸上,嵌着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如同两口枯井。他们拖儿带女,步履蹒跚,像一群沉默而疲惫的游魂,在泥泞冰冷的巷道里漫无目的地挪动。婴儿微弱的啼哭夹杂在压抑的咳嗽声里,很快又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裹着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烂棉絮,瑟缩在“暖胃居”斜对面一处勉强能避风的残破门楼下。婴儿的哭声细若游丝,妇人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徒劳地试图挤出几滴早已枯竭的奶水。她枯槁的手颤抖着,伸向每一个路过的、看起来稍有些余力的人影,无声地乞求着,眼神里是濒死的哀怜。 “又多了……”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皮袄、脸上冻疮溃烂的脚夫,捧着一碗滚烫的杂碎汤,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俺从灞桥那边过来,官道上……一眼望不到头!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冰天雪地,好些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起不来。尸首……就那样扔在路边,连张破席子都没有,叫野狗……”他说不下去,猛地灌了一大口热汤,仿佛要用那点灼热烫掉喉咙里的哽咽和眼前的惨象。 云十三娘搅动汤勺的手停了片刻。慧明和尚那低沉悲悯的声音,裹挟着“老农呕血”、“老妪悬梁”、“流民问活路”的画面,再次撞入脑海,比眼前景象更添几分血色。这并非预言,而是早已在帝国北疆上演的血泪现实,如今,裹挟着叛乱的腥风,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堤坝,汹涌地淹到了天子脚下。她沉默着,从灶台角落一个粗陶罐里,小心地捏了一小撮盐,撒入锅中。咸味,或许能给人一点虚假的力量。 “老板娘,两碗汤饼,稠点,求您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颤巍巍地递上几枚边缘磨损、色泽黯淡的开元通宝,铜钱入手,那熟悉的轻飘感如同冰针刺入云十三娘的指尖。铜轻民膏尽。魏慕白那泣血的句子,此刻有了最残酷的注脚。 “坐吧。”她的声音平淡无波,舀起汤饼时,手腕微微下沉,面片比平日多了一些。 老汉千恩万谢地捧着碗缩到角落,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和食物。他浑浊的眼睛望向门外凄惶的人群,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云十三娘听,又像是说给这无情的老天:“作孽啊……好好的日子不过……刀兵一起,最苦的还不是俺们这些草芥……河东……河北……听说都成了修罗场了……安禄山那胡狗!还有那些……那些只顾自己升官发财、刮地三尺的官老爷们……都是吃人的豺狼!” “豺狼”二字,像一块沉重的冰坨砸在狭小的汤铺里。角落里那个一直埋头啜泣的流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官?他们比叛军还狠!俺们村的地,就是叫县太爷小舅子硬圈了去,说是要建什么‘义仓’!不给?棍棒伺候!俺爹……俺爹活活给打死了!俺娘拖着俺逃出来……路上……路上也没了……”他猛地用脏污的袖子抹了一把脸,泪水混着污垢留下更深的痕迹,声音嘶哑如破锣,“俺现在啥也不怕了!就想看着!看着那些穿紫袍、住高楼的,怎么被拖下马!看着这吃人的长安城……烧起来!” 这近乎诅咒的嘶吼,带着同归于尽的绝望,让铺子里仅有的几个食客都骇然失色,惊恐地望向门口,仿佛下一刻就有如狼似虎的差役破门而入拿人。空气凝固了,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门外寒风卷起的雪沫拍打门板的声响。 云十三娘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再是市井小民的牢骚,而是熔岩在死火山下奔涌的闷响。张五郎那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这帮蛀虫!国之蠹贼!”——仿佛穿透了时空,与眼前这流民的诅咒遥相呼应。大厦将倾,最先感知到毁灭震颤的,永远是这些被踩在最底层的蝼蚁。他们身上的怨毒,比安禄山的十五万铁骑更令她心寒—— 崇仁坊,杨府。那间温暖如春、龙涎香馥郁的书房,此刻却弥漫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恐慌。 价值连城的端砚被打翻在地,浓黑的墨汁泼溅在名贵的波斯绒毯上,如同一条丑陋的毒蛇蜿蜒。碎裂的越窑青瓷茶盏残片四散飞溅,混着滚烫的茶水和碧绿的茶叶,将那篇墨迹未干、辞藻华丽阿谀着某位郡王弄璋之喜的贺表彻底污毁。洒金的宣纸被浸透、皱缩,像一张哭泣的脸。 魏慕白僵立在书案旁,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崭新的靛青色锦袍下摆,被溅湿了一大片深色污渍,狼狈不堪。他刚刚签下的“灵魂契约”——那份换取苟且的悔过状——此刻在“安禄山反了”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如此……卑贱!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这用清高与抱负换来的立足之地,在真正的历史狂澜拍击下,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五彩泡沫,一触即碎! “废物!都他妈是废物!”杨国忠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猪,在书房外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恐惧和迁怒,“平日里一个个巧舌如簧!真到了刀架脖子的时候,屁用没有!快!快给本相备车!去兴庆宫!不……先去右相署!快啊!” 杂乱的脚步声、惶急 的吆喝声、马匹不安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厚重的锦帘,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杨府这座往日里门庭森严、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堡垒,此刻内部正经历着一场兵荒马乱。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冰冷的穿堂风。方才还谄媚劝茶的中年清客陈先生,此刻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魏……魏相公!快!快收拾要紧的东西!相国吩咐了,府中幕僚清客,即刻……即刻随行护驾!圣……圣人怕是要移驾了!” “移驾?”魏慕白茫然地重复着,仿佛听不懂这两个字。移驾?离开这煌煌帝都长安?去哪里?蜀中?江南?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十二个炭黑血字在眼前疯狂旋转、放大!张五郎那择人而噬的赤红目光,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慧明和尚平静面容下沉甸甸的悲悯,还有巷角寒风中那对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如幼兽的姐弟……所有被他试图用华丽辞藻和谄媚笑容埋葬的血泪现实,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安禄山叛军南下的铁蹄声,狠狠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荒谬、冰冷恐惧和一丝被压抑已久的、迟来的激愤,如同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猛地俯下身,对着那价值不菲却被污损的波斯绒毯,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却只呕出几口苦涩灼烧的胆汁。他呕得涕泪横流,浑身痉挛,仿佛要将这半年来吞下的所有屈辱、所有虚伪、所有沉沦,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 陈先生被他的反应吓住了,呆立当场。门外传来更急促的催促:“陈先生!魏相公!磨蹭什么!快走!车马不等人!” 魏慕白艰难地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去嘴角的污秽。他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篇被茶水、墨汁和胆汁彻底污毁的贺表,那上面每一个他曾精心雕琢的阿谀之词,此刻都像一张张无声嘲笑着他的鬼脸。这锦绣牢笼,这用灵魂换来的方寸立足之地……原来终究是一场幻梦!一场在帝国崩塌的轰鸣中,注定要醒来的、冰冷而屈辱的幻梦! 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门外那一片混乱与未知的寒冷。没有带走任何书卷,没有带走任何锦袍玉带,只带着一身被胆汁浸透的苦涩和灵魂深处那被彻底唤醒、却不知投向何处的巨大悲怆与茫然—— 兴庆宫,沉香亭。 瑞炭在巨大的兽炉里无声地燃着,暖香依旧馥郁,却再也驱不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几案上,那碟水灵灵的暖窖樱桃早已失了颜色,变得黯淡蔫软,像被遗忘的陪葬品。 “雪狮子!我的雪狮子呢?!”杨玉环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慵懒娇柔,带着一丝尖锐的惊惶。她已从湘妃榻上站起,杏子红的宫装显得有些凌乱,点翠衔珠步摇随着她焦急的走动而剧烈摇晃。“快找!它方才还在我怀里的!定是……定是被那雷声惊着了!”她口中的“雷声”,是宫墙外隐约传来的、叛军南下消息引发的全城混乱轰鸣,早已取代了那不合时宜的《得胜乐》。 宫人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如蒙大赦,纷纷低着头,提着裙摆,在亭内亭外、假山花木间慌乱地搜寻起来,动作仓皇,唯恐动作慢了惹来贵妃更大的怒火。李龟年垂手肃立一旁,老乐师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仿佛更深了,他沉默着,目光低垂,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亭角的阴影里。那只通体雪白、异色双瞳的波斯猫,此刻成了这巨大风暴漩涡中一个微不足道却又牵动贵妃心绪的焦点。 “找到了!娘娘!猫……猫跑出亭子去了!往……往那边宫墙根去了!”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从亭外跑进来,指着远处宫苑与宫墙交界、相对荒僻的方向,那里有几株在寒风中瑟缩的老梅树。 杨玉环心头一紧,不假思索地提起裙裾:“备暖轿!快!本宫亲自去寻!”她无法忍受这陪伴她度过无数寂寥时光的小东西,在这天塌地陷的时刻也离她而去。 “娘娘!外面风大!雪粒子割脸!让奴婢们去寻吧!”贴身宫女慌忙劝阻,声音带着哭腔。 “放肆!”杨玉环美眸一瞪,那惯常的妩媚此刻被一种不容置疑的焦躁取代,“那是圣人亲赐的‘雪狮子’!本宫定要寻它回来!备轿!” 一架装饰华美、铺着厚厚锦垫的暖轿很快被抬了过来。杨玉环被宫女搀扶着坐进去,轿帘放下前,她最后瞥了一眼沉香亭内温暖如春却死寂一片的景象,又望向亭外灰暗压抑的天空,心头那股沉甸甸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得更紧了。暖轿被小心翼翼地抬起,在几名提着宫灯、神色紧张的内侍和宫女簇拥下,匆匆离开这最后的温柔乡,朝着宫苑深处那荒僻的角落而去。 越往宫墙方向走,人迹越少,寒风也愈发凛冽。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抽打在轿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宫墙高大巍峨的阴影投下来,更添几分阴森。隐约间,宫墙外那属于长安城的声音更加清晰地渗透进来——不再是市井的喧嚣,而是无数人奔走哭喊汇成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巨大嗡鸣,如同濒死的巨兽发出的哀嚎。 终于,在靠近宫墙根一处堆放着废弃山石和枯枝的角落,眼尖的宫女低呼一声:“娘娘!在那儿!雪狮子!” 只见那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蜷缩在一块半人高的太湖石下,浑身毛发因恐惧而微微炸起,那双一蓝一黄的异色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惊惶不安的光,警惕地望向宫墙的方向。它似乎被墙外那巨大的、充满恐惧的声音彻底吓坏了。 “雪狮子!乖,过来!到本宫这儿来!”杨玉环心中一喜,示意暖轿停下,掀开轿帘,对着猫咪的方向柔声呼唤,伸出戴着翡翠戒指的纤纤玉手。 然而,就在此时—— “呜哇——!”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无尽恐惧的孩童哭嚎,如同淬毒的利箭,猛地撕裂了宫苑角落的寂静!这哭声是如此突兀,如此绝望,带着不属于宫墙之内的、底层挣扎的惨烈气息,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杨玉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急切瞬间被惊愕取代。她循声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宫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的狗洞旁,不知何时竟挤着三个小小的身影!两个稍大的孩子,约莫七八岁,衣衫褴褛得如同挂在身上的碎布片,脸上糊满了黑黄的泥垢和冻疮,正死死地拖拽着一个更小的、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男童。那男童瘦得脱了形,一双因饥饿和惊恐而显得异常大的眼睛里,此刻正死死盯着贵妃娘娘伸出的、戴着碧绿翡翠戒指的手,以及她华美轿辇后侍从们手中明晃晃的宫灯和腰间的佩刀!极度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他幼小的心脏,让他爆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阿弟!莫哭!莫出声啊!”一个稍大的女孩,枯黄头发乱如蓬草,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拼命去捂那男童的嘴,同时用身体死死挡住那个狗洞,瘦骨嶙峋的身体筛糠般抖着。 “狗洞!有人钻狗洞!”一个反应快的内侍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因惊恐而变调,“护驾!有流民闯宫!快护驾!” “铿!铿!铿!”刀剑出鞘的刺耳金属摩擦声瞬间响起!随行的侍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昏暗中划出森冷的弧光,如临大敌般指向那三个小小的身影!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不是闯宫!不是!”那女孩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地里,额头重重磕下,语无伦次地哭喊哀求,“娘娘饶命!贵人饶命!俺们……俺们只是……只是饿……太饿了……俺阿弟……看见……看见一只白猫……想……想抓……俺们……俺们这就走!这就走!求贵人开恩!开恩啊!”她瘦小的身体因极度的恐惧蜷缩成一团,卑微得像一粒尘埃。 白猫?杨玉环的 目光瞬间落回那块太湖石下。她的“雪狮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惊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呜”,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化作一道白影,闪电般越过跪地哀求的女孩,朝着那枯藤掩映的狗洞钻去! “雪狮子!”杨玉环失声惊呼。 “抓住它!别让它跑出宫去!”一个侍卫头目厉声喝道,同时手中长刀依旧警惕地指着那三个吓傻的孩子。 两名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狗洞方向!其中一人动作迅猛,大手一张,竟在“雪狮子”即将完全钻出狗洞的刹那,一把揪住了它蓬松的尾巴! “喵——呜——!”一声凄厉痛苦到极点的猫嚎响彻宫墙!雪狮子被硬生生拖拽回来,它疯狂地扭动、抓挠,锋利的爪子在侍卫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侍卫吃痛,手下意识一松。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那个刚刚被姐姐捂住嘴、吓呆了的四五岁男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看到猫咪被抓激发的本能,或许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挣脱了姐姐的拉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嘶嚎,像一颗出膛的小炮弹,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个刚刚猫咪试图钻出的、象征着宫墙外“生路”的狗洞扑去!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 “阿弟!不要!”女孩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拦住他!”侍卫头目瞳孔骤缩,厉声咆哮!任何试图钻出宫墙的行为,在此刻草木皆兵的氛围下,都被视为不可饶恕的威胁! 距离最近的一名侍卫,被猫抓伤的手还在流血,惊怒交加之下,反应却是极快!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无需思考!长期训练形成的本能和对“闯宫者”格杀勿论的指令,让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手中的臂张弩!冰冷的弩箭在昏暗中闪烁着死亡的幽光,瞬间瞄准了那个扑向狗洞的、瘦小单薄的背影! “咻——!” 一声短促尖锐、令人头皮炸裂的破空之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跪在雪泥地里的女孩,脸上绝望的表情定格。 杨玉环伸出的手僵在空中,美眸中映出那支离弦的死亡之箭。 李龟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那扑向狗洞、渴望一线生机的幼小身影,猛地一僵! “噗!”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钝响! 小小的身体如同断线的破败玩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宫墙上!随即软软地滑落下来,在肮脏的雪泥地上,洇开一小片迅速扩大的、刺目惊心的暗红! 世界,死寂了。 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宫墙。墙外长安城那末日般的巨大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那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死死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女孩呆滞地看着弟弟小小的身体软倒在血泊里,那双因饥饿和恐惧而显得过大的眼睛,此刻彻底失去了光彩,空洞地望向灰暗的天空。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却再也哭不出半点声音。极致的悲痛,瞬间抽干了她所有的生命力,她像一尊瞬间被风化的泥塑,凝固在跪地哀求的姿势上。 侍卫保持着放箭的姿势,脸上的狰狞被一丝茫然和……事后的惊悸取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背,又看了看地上那小小的尸体和墙上溅开的血污,嘴唇哆嗦了一下。 杨玉环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伸出的那只戴着碧绿翡翠戒指的手,此刻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冰凉。她看着那滩迅速被冻得发黑的暗红血迹,看着那孩子身上破得如同碎布条、根本无法御寒的“衣服”,看着那女孩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如同枯槁老妇般的脸……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的“雪狮子”此刻被另一个侍卫死死抱在怀里,正发出惊恐不安的呜咽。 是为了……一只猫? 一个念头,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猛地扎进她混乱的脑海: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宫墙之外,在这座她以为万国来朝、歌舞升平的帝都之下,原来还有无数这样的“草芥”?他们的命……原来真的不如一只御赐的猫? “娘……娘娘……猫……猫寻回来了……”抱着猫的侍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杨玉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那只受惊的白猫身上。它雪白的毛发依旧纯净无瑕,那双一蓝一黄的异色眼瞳里,映着宫灯跳跃的火光和她自己苍白失色的脸。这曾带给她无数慰藉的小东西,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剧痛。 她猛地收回悬在半空的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紧紧攥住了自己杏子红的宫装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翻涌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回……回宫。”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难以言喻的疲惫。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片刺目的暗红和那具小小的尸体,逃也似的放下了轿帘,将自己隔绝在暖轿那狭小、华丽却冰冷彻骨的空间里。 “起——轿——!”内侍尖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 暖轿被重新抬起,调转方向,朝着沉香亭那虚假的温暖仓皇而去。侍卫们无声地收刀入鞘,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木然和事后的后怕,沉默地护卫在轿辇周围。没有人去看地上那具小小的尸体,也没有人去理会那个如同石雕般凝固在雪地里的女孩。 只有那只侥幸被寻回的“雪狮子”,在侍卫的臂弯里,不安地扭动着,朝着那狗洞的方向,发出一声细弱而凄凉的呜咽:“喵……”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无情地扑打着宫墙,也扑打着血泊旁那个女孩单薄破败的身体。宫墙内外,彻底成了两个永不相通的世界。一个在血腥中沉沦,一个在暖香中……继续沉沦。那曾经响彻骊山的霓裳羽衣曲,那盛世最后的华丽乐章,终于在渔阳鼙鼓的轰鸣和宫墙下这无声的惨剧中,彻底惊破、散落,化作了长安城上空呜咽的寒风流雪。 正文 第10章 乱世蝼蚁命 宣阳坊“暖胃居”的土灶上,那口巨大的铁锅依旧翻滚着浑浊的汤水,牛骨与零星肉屑在滚烫的浊浪里沉浮,散发出混合着廉价香料与淡淡腥膻的稀薄热气。这气息曾是挣扎求活之人抓住的稻草,此刻却被门外席卷而来的、更庞大更刺骨的恐慌彻底淹没。 “粮!粮价又涨了!丰裕号挂出新牌……一斗粟米,三百文!三百文啊!”一个面黄肌瘦、裹着破败单衣的汉子撞开低矮的门板,寒气与绝望一同灌入。他声音嘶哑变形,眼珠子因惊骇而暴突,仿佛那木牌上淋漓的墨迹是勾魂的符咒。 狭小的汤饼铺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 “三百文?!”佝偻的陈翁猛地从条凳上站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昨日……昨日才八十文!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他踉跄着就要往外冲。 “官仓!去常平仓!朝廷不能看着我们饿死!”角落里衣衫褴褛的流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率先冲向门外。 这声嚎叫点燃了燎原之火。铺子里仅有的几个食客——脚夫、苦力、面无人色的妇人——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猛地丢下粗陶碗,撞开条凳,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涌向狭窄的门洞。粗重的喘息、绝望的哭喊、推搡的咒骂瞬间塞满了这方寸之地。 “我的碗!”阿福下意识想去捞被带倒的粗陶碗,却被人群猛地撞了个趔趄,差点扑进滚烫的灶膛。 云十三娘一把将他扯到身后。她的动作依旧麻利,系着那条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围裙,脸上是劫后余生的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扫过门外西市方向时,才掠过一丝沉重的了然。她没说话,只是拿起长柄木勺,用力搅动着锅里翻腾的浊汤,浑浊的汤水撞在锅壁上,发出沉闷空洞的回响,如同为门外那场更大混乱敲响的丧钟。 西市,丰裕号粮店前,已成人间地狱。 黑压压的人潮如同被激怒的蚁群,疯狂地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店门栅板。哭嚎声、怒骂声、尖叫声、木棍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被踩踏者的惨呼……汇成一片撕裂耳膜的恐怖喧嚣。粮店胖掌柜那张油腻的肥脸在栅板缝隙后扭曲变形,小眼睛里交织着贪婪与巨大的恐惧,尖利的嗓音在喧嚣中断断续续:“挤什么挤!不要命了!……价牌挂出来了!爱买不买!……后面的!再挤老子一斗都不卖了!” “给我留一斗!行行好!就一斗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被汹涌的人流挤得贴在冰冷的栅板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扒着木板的缝隙,布满沟壑的脸因绝望而变形,浑浊的老泪混着鼻涕淌下,“家里娃娃……娃娃快饿死了啊……”她的声音被更狂暴的声浪瞬间吞没。 “滚开!老不死的!”一个满脸横肉、穿着脏污皮袄的壮汉粗暴地一把将老妇搡开。老妇如同断线的破败木偶,瘦小的身体撞在身后一个瘦弱男人身上,两人一起翻滚着跌倒在地。壮汉看也不看,将一袋沉甸甸、叮当作响的铜钱狠狠砸在柜台上,唾沫星子喷了胖掌柜一脸:“掌柜的!眼瞎了?!先给老子装五石!快!” 混乱如同瘟疫蔓延。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官仓有粮!抢官仓去!”,绝望的人群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一部分人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地上的尘土和踩踏带出的血污,嘶吼着、推挤着,掉头就向邻近常平仓的方向汹涌而去!巡街的金吾卫士卒徒劳地挥舞着刀鞘,试图维持秩序,瞬间便被这股裹挟着求生本能与毁灭欲望的狂潮冲得七零八落,如同投入怒海的石子。 就在这片绝望的混乱边缘,一辆装饰极其华丽、雕刻着繁复缠枝牡丹纹饰的油壁香车,在几个鲜衣怒马、腰挎仪刀的豪奴簇拥下,艰难地试图穿过拥挤的街口。拉车的健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车帘被一只带着硕大碧绿翡翠戒指、白皙纤细的手猛地掀开。一张年轻娇艳却写满不耐与骄纵的脸探了出来,正是那日呵斥车夫“发配安西”的崇仁坊刘家十一郎君新妇。她蹙着精心描画的柳眉,嫌恶地用手帕掩住口鼻,仿佛空气里弥漫的不是汗臭、尘土与血腥,而是致命的毒气。她对着车前挥鞭驱赶人群的车夫厉声尖叫,尖利的声音刺破喧嚣: “废物!都是废物!没看见脏了娘子的车驾吗?!拿鞭子抽!抽开这些不知死活的贱民!误了时辰,把你们全家都发配到范阳去喂安禄山的刀!”她的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扭曲,带着权贵面对蝼蚁挣扎时特有的、赤裸裸的暴戾。 鞭梢破空的锐响与皮肉被抽中的惨叫瞬间加入混乱的乐章。人群更加骚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 而在长安城东北,崇仁坊深处那座门庭森严的“杨府”内,却是另一番令人窒息的“景象”。 温暖如春的书房里,龙涎香依旧馥郁醉人。魏慕白僵立在紫檀木书案旁,脚下是摔得粉碎的越窑青瓷茶盏残骸和一滩迅速洇开的、混着碧绿茶叶的污渍。那污渍正贪婪地吞噬着他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贺表——一篇辞藻华丽、极尽阿谀之能事,恭贺某宗室郡王新得麟儿的锦绣文章。滚烫的茶水浸透了洒金宣纸,也仿佛烫穿了他身上那件崭新却令他倍感束缚的靛青色锦袍。 “安禄山……反了……十五万大军……南下……陈留怕是陷了……” 报信家仆那带着哭腔、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的嘶喊,如同九幽地狱刮出的阴风,依旧在他耳边尖啸盘旋,刮得他灵魂瑟瑟发抖。他眼前发黑,脚下虚浮,不得不死死抓住冰冷的案沿,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曾经蒙尘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滔天巨浪迎面撞上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荒谬感。 清君侧?讨杨国忠?安禄山那肥胖如山、在圣人面前憨态可掬的身影,与校场上那十五万黑压压、散发着纯粹毁灭气息的铁甲洪流在他脑中疯狂交错、撕裂。张五郎狂暴的怒吼(“这帮蛀虫!国之蠹贼!”)、王铁牛泣血的悲鸣、慧明和尚沉甸甸的悲悯、云十三娘那记响亮的耳光、还有他自己那八句钉在“醉太平”土墙上的泣血控诉……所有被他刻意压抑、用华丽辞藻和麻木沉沦掩盖的尖锐声音、血淋淋的画面,此刻被这声“反了!”彻底引爆,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千疮百孔的心脏!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混杂着极致恐惧、荒谬感和深入骨髓恶心的浊流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他痛苦地弓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这半年来吞下的所有屈辱、虚伪和沉沦,连同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个干净!涕泪横流,狼狈不堪。那件象征着他“前程”的锦袍下摆,沾染上了污秽的茶渍和他自己的狼狈。 “魏相公!魏相公!您……您这是……”旁边那个姓陈的中年清客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此刻才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试图搀扶,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惊惶。 魏慕白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陈清客一个趔趄。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书案上那篇被污损的贺表。那些华丽的辞藻——麟趾呈祥、兰桂齐芳——此刻在“安禄山反了”这五个血淋淋的大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恶心!这锦绣牢笼里的“太平”,这用灵魂换来的苟且,在足以撕碎整个帝国的历史狂澜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股混杂着绝望、悲凉和被压抑已久的激愤,如同熔岩在他胸中奔涌、冲撞!他几乎要放声大笑,笑这荒诞,笑这报应! 就在这时,书房外通往内宅的回廊上,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的孩童啼哭,紧接着是女人慌乱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脆响! “哥儿!我的哥儿!快抓住他!” 魏慕白下意识地冲出书房。只见回廊上一片狼藉,一个约莫三四岁 、穿着大红遍地金锦袄的男童(杨府某位得宠姨娘所生的幼子),正满脸泪痕,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跌跌撞撞地奔跑,躲避着身后几个惊慌失措、妆容精致的婢女。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沉重的、镶嵌着宝石的纯金九连环,显然是方才慌乱中从博古架上扯下来的玩物。 “哇——!阿娘!阿娘——!”男童尖锐的哭声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回廊里凄厉回荡。 混乱中,男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沉重的金九连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不远处一扇半开的朱漆月洞门上。门内,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呕吐物和脂粉甜香的暖风扑面而出! 魏慕白的目光下意识地向门内扫去。 门内是一间极尽奢靡的暖阁。地上铺着寸许厚的西域绒毯,已被污秽的酒液和打翻的珍馐浸染得一片狼藉。酸枝木的矮几翻倒在地,破碎的琉璃盏、羊脂玉杯、鎏金银盘散落其间,残羹冷炙与呕吐物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气味。几个穿着轻薄纱衣、钗环散乱的歌姬舞伎,脸色煞白地瑟缩在角落,如同风雨中凋零的花朵。 而暖阁中央,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那位曾呵斥魏慕白“迂腐”、在平康坊“指点迷津”的破落勋贵子弟秦十一郎,此刻如同烂泥般瘫在绒毯上,面如金纸,口鼻处残留着可疑的白沫和暗红的血渍,身体微微抽搐着,眼神涣散空洞,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他身边散落着几个小巧精致的鼻烟壶和一小撮残留的、颜色妖异的粉末。 一个同样穿着华服、但此刻衣襟大敞、露出苍白胸膛的年轻公子哥,正俯在秦十一郎身边,脸上混杂着巨大的恐惧、癫狂的亢奋和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兀自神经质地低笑着,用颤抖的手指戳着秦十一郎的脸:“十一郎……醒醒……这‘极乐散’……劲儿够大吧?嘿嘿……升仙了……升仙了……” 暖阁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面容清瘦却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病态的书生(魏慕白认出是曾同在“醉太平”行卷的山东寒士),正抱着一个硕大的、装满五石散(一种剧毒矿物药石,魏晋名士曾服食,唐时已罕用,毒性剧烈)的玛瑙钵,眼神狂热而空洞,如同朝圣般,将一把色彩斑斓、闪烁不祥光泽的粉末疯狂塞入口中,混合着烈酒囫囵吞下!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扭曲的笑容。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魏慕白那泣血的诗句,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带着滚烫的鲜血气息,在他自己的脑海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眼前这金玉满堂中的糜烂、疯狂与死亡,与门外西市粮店前升斗小民为一口活命粮撕打践踏、甚至被踩踏至死的惨象,在他眼前疯狂地重叠、交织! 巨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廊柱,胃里翻江倒海,却再也呕不出任何东西,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的虚脱。 “哇——!阿娘!怕!怕!”摔倒在地的男童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声,小小的身体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徒劳地挣扎扭动。 魏慕白下意识地、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冲过去,一把将那啼哭不止的幼童抱了起来。男童身上昂贵的锦缎触感冰冷滑腻,带着浓烈的熏香气息。幼童在他怀里依旧哭嚎挣扎,小小的拳头胡乱捶打着他苍白的面颊。 混乱中,杨府那位姓陈的清客连滚带爬地追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魏……魏相公!外面……外面彻底乱了!好多……好多暴民冲进东市抢掠!各坊武侯铺都弹压不住了!相国……相国传令下来,府中所有男丁,立刻拿起家伙去前院集合护院!快!快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护院?魏慕白抱着啼哭的幼童,茫然地抬起头,目光穿过雕花的窗棂,望向府邸之外灰暗的天空。那里,浓烟正从东市的方向升腾而起,隐隐传来更遥远、更沉闷、如同大地脉搏般的震动——那不是雷声,那是来自洛阳方向,叛军铁蹄踏碎山河的轰鸣! 他猛地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属于杨氏贵胄的小脸,又看看暖阁里那秦十一郎濒死的抽搐和寒士吞食毒散的癫狂……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他碾碎的荒谬感攫住了他。这金碧辉煌的牢笼,这摇摇欲坠的“庇护”,这满手血腥的权贵……值得守护吗?他守护的,究竟是什么? “魏相公!别愣着了!快啊!”陈清客见他不动,急得几乎要跳脚,伸手就要来拉他怀中的孩子。 魏慕白猛地侧身避过。他不再看陈清客那张惊惶谄媚的脸,也不再理会暖阁里的地狱景象。他紧紧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幼童,用尽全身力气,迈开灌铅般的双腿,跌跌撞撞地、逆着向内院涌去的慌乱仆役人流,朝着杨府那扇象征着禁锢与权势的、沉重无比的朱漆大门方向,艰难地冲去! 他要出去!离开这座散发着腐烂甜香的巨大坟墓!哪怕门外是刀山火海,是叛军的铁蹄,是饥饿暴民的怒火!—— 洛阳城外,尸横遍野。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被地上浓重的血腥气浸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活物心头。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如同冰冷的钢针,抽打在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刃和层层叠叠、姿态扭曲的尸骸上。大地被反复践踏,泥泞不堪,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乌鸦的聒噪如同死亡的丧钟,在空旷的原野上空盘旋不去。 这里是叛军铁蹄南下路上,第一道像样的血肉磨坊。仓促集结的唐军,在封常清、高仙芝两位宿将的指挥下,依托残破的城垣和临时挖掘的壕沟,进行了惨烈而绝望的阻击。然而,悬殊的兵力,低落的士气,更重要的是——仓促拼凑、朽坏不堪的军械甲胄,让这场抵抗如同螳臂当车。 战场边缘,一处勉强还能看出轮廓的唐军拒马阵后。张五郎背靠着一辆被砸得稀烂、车轮深陷泥泞的辎重车残骸,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的皮甲多处破裂,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军服,那军服早已被汗水、血水(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和泥浆浸透,紧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冰冷刺骨。黝黑的脸膛上沾满了血污和硝烟,一道新鲜的刀痕从左额角划至颧骨,皮肉翻卷,血水混着汗水不断淌下,糊住了半边视线。他手中那根磨得油光水亮的枣木短棍,前端已被削去一截,沾满了暗红的凝血和灰白色的脑浆碎屑,棍身也布满了刀砍斧劈的深痕。 他身旁,横七竖八倒着七八具唐军士卒的尸体,死状惨烈。更远处,是如同潮水退去后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叛军尸体。显然,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以命换命的短兵搏杀。 “嗬……嗬……”张五郎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汗,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叛军如林的旗帜正在重新集结,如同黑色的潮水在远处地平线上涌动,酝酿着下一波更狂暴的冲击。沉闷的战鼓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打在幸存唐军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队……队正……”一个虚弱嘶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王铁牛。他靠着半截断矛勉强支撑着身体,胸前原本吊着的胳膊无力地垂着,那条粗布绷带早已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泡,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股属于安西老卒的凶悍之气仍未熄灭。他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着一把豁了口的横刀,刀身还在微微颤抖。 张五郎没回头,只是从怀里摸索出那个用粗麻布层层包裹、紧贴胸膛存放的物件——王铁牛从鹰愁涧带出的、染血的控诉布条。他用染血的手指,极其珍重地隔着麻布摩挲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上面兄弟们的血泪余温。随即,他猛地将其塞回怀中,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省点力气!下一波……快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尖利的呵斥从阵线后方传来。 “让开!都让开!监军大人到!” 只见一队盔甲鲜明、趾高气扬的骑兵簇拥着一个面皮白净、无须、穿着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人疾驰而来。正是皇帝派来“督战”、实则为杨国忠耳 目的监军边令诚!他勒马停在拒马阵后,嫌恶地用丝帕掩住口鼻,目光扫过眼前尸山血海的炼狱景象和残存唐军士卒的狼狈,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悲悯,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和不满。 “封常清!高仙芝!”边令诚尖细的嗓音如同钝刀刮过锅底,在沉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尔等身为大将,统兵数万,竟让贼军兵锋直抵洛阳城下!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圣人和相国对此极为震怒!” 正在前方一处矮坡上观察敌情的封常清和高仙芝闻声,脸色铁青地转过身。封常清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凌乱,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硝烟和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高仙芝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但紧握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露出内心的滔天怒火。 “监军大人!”封常清声音洪亮,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与压抑的悲愤,“叛军势大,锋锐正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仓促应战,兵甲粮秣皆不足!此时若再强行出战,无异于驱羊入虎口!末将与高将军正欲收拢残兵,退守虎牢关天险,依城固守,待四方勤王之师……” “住口!”边令诚猛地打断,细长的眼睛射出两道阴冷刻毒的光,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退守?相国严令!必须即刻组织反击!挫贼锋芒!以振军心!洛阳乃东都重地,岂容有失?!尔等身为大将,不思报国死战,反而畏敌如虎,妄言退守,是何居心?!莫非……也想学那安禄山,心存异志不成?!” 这“心存异志”四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两位百战老将!高仙芝猛地踏前一步,虎目圆睁,按在刀柄上的手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几乎要拔刀而出!封常清死死按住高仙芝的手臂,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眼中是巨大的屈辱和悲凉。他们深知,此刻任何辩解都是徒劳。杨国忠要的,根本不是什么胜利,而是用他们和这些残兵的血,来洗刷他“识人不明”的罪责!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边令诚见二人沉默,脸上露出一丝得色,目光扫过拒马阵后那些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卒,如同扫视一群待宰的羔羊,尖声道:“相国钧旨!所有尚有战力者,立刻整队!随封、高二位将军,出阵迎敌!务必给叛军迎头痛击!敢有畏缩不前者,军法从事!斩立决!”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幸存士卒的心上。绝望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血腥的阵地。疲惫、伤痛、面对绝对优势敌人的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道毫无生还希望的送死命令面前,都化作了冰冷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张五郎猛地抬起了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因极致的愤怒而赤红一片!他看着监军边令诚那张因权力而扭曲的白净面孔,看着封常清、高仙芝两位老将军眼中那无法言说的屈辱与悲愤,看着周围袍泽们脸上死灰般的绝望…… 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在他眼前疯狂地燃烧起来!慧明和尚描述的河东道老农呕血、老妪悬梁的惨状,与眼前这驱赶残兵去送死的命令,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绕、撕咬着他的神经! 一股积蓄了太久太久的、源自鹰愁涧袍泽枉死、源自长安城权贵奢靡、源自这吃人世道所有不公的狂暴怒火,如同压抑千年的火山,终于冲破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束缚! “我操你祖宗——!!!” 一声如同受伤洪荒巨兽般的怒吼,挟裹着无边无际的悲愤与暴戾,猛地撕裂了战场死寂的空气!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五郎如同疯虎般从辎重车残骸后暴起!他双目赤红如血,额角那道刀疤下的青筋如同虬龙般狂跳,浑身肌肉贲张,充满了毁灭一切的力量!他死死攥着那根沾满脑浆和血污的枣木短棍,直指高踞马上的监军边令诚,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了那声足以惊破九霄的、来自最底层士卒灵魂深处的血泪控诉: “安西儿郎的血肉——!不护蛀虫家业——!不护你们这群吸髓敲骨的蠹虫——!!!” 吼声如同惊雷,在尸山血海之上轰然炸响!带着边关风沙淬炼出的狂野,带着袍泽枉死的冲天怨气,带着被逼入绝境的、最原始的反抗! 边令诚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腥杀气的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胯下战马也惊得希律律人立而起!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着张五郎,手指因惊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反……反了!反了!快!快给咱家拿下这个狂悖逆贼!就地正法!正法!” 然而,张五郎那声泣血的怒吼,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围所有残兵眼中那死灰般绝望下的最后一丝火星! “不护蛀虫!”一个断了一条胳膊、靠坐在尸体旁的安西老卒,猛地用仅剩的手抓起身边的断矛,嘶声吼了出来! “不护蠹虫!”又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府兵,赤红着眼睛,举起了手中的横刀! “不护——!” 零星的怒吼迅速汇聚成一片压抑已久、终于爆发的低沉咆哮!如同濒死群狼最后的嗥叫!无数道充满血丝、燃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齐刷刷地钉在高踞马上的边令诚身上!那目光中的恨意,浓烈得如同实质! 边令诚和他带来的骑兵被这股骤然升腾的、充满血腥气的狂暴杀意震慑得连连后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封常清和高仙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就在这时—— “呜——嗡——!” 一阵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号角声,如同沉睡巨兽的苏醒,从叛军方向沉沉传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下一波黑色的铁甲洪流,在如林的旗帜引领下,如同决堤的死亡之潮,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气势,向着这片流尽了鲜血、即将彻底崩溃的唐军阵地,汹涌澎湃地碾压而来!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颤抖! 真正的毁灭,降临了—— 宣阳坊,“暖胃居”。 门外西市方向的喧嚣哭喊、东市方向的混乱烟尘,乃至更遥远东方传来的、如同大地闷雷般的隐约震动,都被低矮的土墙和呼啸的寒风阻隔在外,只留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处不在的沉闷压力。 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浊汤翻滚着稀薄的气泡。云十三娘沉默地拿起粗陶碗,动作稳定得近乎刻板。她舀起滚烫的面片汤,倒入碗中。汤水浑浊,面片寥寥,几片零星的肉屑沉在碗底。她撒上一小撮干瘪的胡葱末,又从一个粗糙的小陶罐里,极其吝啬地捏了一小撮盐粒,撒入碗中。 阿福默默接过碗,端到唯一还留在铺子里的客人——那个佝偻的陈翁面前。 陈翁枯柴般的手颤抖着接过粗陶碗。碗壁滚烫,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弱的热气。浑浊的老眼望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面片,又茫然地望向门外灰暗的天空,喃喃道:“乱了……全乱了……这世道……真不让穷人活了么……” 云十三娘没有回答。她走到灶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旧陶罐。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罐混杂着糙米、粟米甚至一些野菜干、豆粕的粗粝混合物。这是她的“存粮”,用康萨当初留下的那块带着市舶司火印的银铤,在粮价刚开始疯涨时,冒险从黑市换来的最后一点活命根子。她解开自己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将里面仅剩的几枚边缘磨损、色泽黯淡的开元通钱倒在手心,那轻飘的分量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铜轻民膏尽…… 她沉默地将这几枚铜钱也投入了陶罐中,和那些粗糙的粮食混在一起。然后,她拿起木勺,开始从锅里舀出滚烫的汤水,注入陶罐。浑浊的汤水冲刷着铜钱和粮食,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福,”她的声音嘶哑平静,如同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把门板……卸下来。”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依言照做。沉重的门板被卸下,靠在墙边。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坊外更清晰的混乱声浪,猛地灌入这小小 的“暖胃居”。 云十三娘端起那个混着粮食、铜钱和滚烫汤水的沉重陶罐,步履沉稳地走到门口。刺骨的寒风瞬间吹乱了她鬓角的发丝,素色的棉袍衣角猎猎翻飞。 门外泥泞的窄巷里,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一些身影。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有宣阳坊的穷苦住户,也有从更混乱地方逃来的流民。他们沉默着,如同荒野中饥饿的狼群,眼神空洞麻木,却又带着一丝绝望中的期盼,死死盯着云十三娘手中的陶罐,盯着那罐口升腾起的、微弱却真实的热气。 云十三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面孔,扫过巷子深处更浓重的阴影里那些蠢蠢欲动的身影。她将沉重的陶罐稳稳地放在门前冰冷的泥地上。混杂着铜钱、糙米、豆粕和滚烫汤水的稀薄糊状物,在罐口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和食物最原始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粗陶碗,伸入罐中,舀起满满一勺粘稠滚烫的糊糊。然后,她将那碗糊糊,递给了离她最近、那个在风雪中抱着破碗瑟瑟发抖、眼神如同幼兽般绝望的流民。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那个陶罐,伸向那点活命的热气。压抑的喘息、吞咽口水的咕噜声、碗勺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 云十三娘退后半步,背靠着“暖胃居”低矮冰冷的土墙,默默地看着。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扑打在她素色的棉袍上。她拢了拢衣袖,指尖触碰到袖袋里那枚边缘微有磨损、分量轻飘的开元通宝——那是她留下的唯一一枚,来自那个倾覆的“醉太平”,来自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盛世”。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宣阳坊低矮杂乱的屋脊,穿透了长安城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投向那遥远东方——那里,血色的烽烟正冲天而起,吞噬着山河大地。 一粒铜钱的轻与重,终究要用这乱世的尸山血海去称量。而这场称量,才刚刚开始。 正文 第11章 黑雪压京城 宣阳坊的窄巷,已成了绝望的渊薮。 云十三娘门前那罐混着铜钱、糙米、豆粕的滚烫糊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濒死人群最后的疯狂。无数双枯瘦乌黑、指甲崩裂的手伸向陶罐,推搡、撕扯、哭嚎、咒骂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粗陶碗在争抢中碎裂,滚烫的糊糊飞溅,烫得人皮开肉绽,却无人退缩,反而因疼痛和食物的刺激更加癫狂。 “我的!给我!” “滚开!老不死的!” “娃!给娃留一口啊!” 阿福被汹涌的人潮挤得贴在冰冷的土墙上,瘦小的身体几乎要被压扁,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陈翁早已被挤到角落,抱着空碗瑟瑟发抖,浑浊的老眼望着这人间地狱,只剩一片麻木的绝望。 云十三娘背靠着“暖胃居”低矮的门框,素色的棉袍在寒风中鼓荡。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呵斥,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锐利如冰锥,死死锁住几个试图趁乱冲进铺子抢夺灶台余粮的壮硕流民。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紧了灶膛边那根用来拨火的、一端烧得焦黑坚硬的枣木柴棍。棍尖斜指地面,带着一种无声的、玉石俱焚的威慑。 “铺子空了!一粒米都没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谁想进来,先问过它!”她手腕微抬,柴棍尖端指向那几人。 那几人被她的眼神和棍尖慑住,脚步一滞。他们看到了这女人半边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尽的青紫掌痕,更看到了她眼中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历经生死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凶悍。这种凶悍,不同于暴民的疯狂,是冷静的、择人而噬的。权衡一瞬,他们终究掉头扑向了那即将见底的陶罐,加入了更激烈的争抢。 罐底最后一点糊糊被刮得干干净净,连沾在罐壁上的残渣都被贪婪的舌头舔舐殆尽。人群带着短暂的饱腹感和更深的茫然,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粗陶片、踩烂的破鞋、几缕被扯下的头发,还有几枚在泥泞中被践踏得失去光泽的开元通宝。 阿福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陈翁颤巍巍地走过来,浑浊的老泪终于淌下:“老板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云十三娘弯腰,默默拾起一枚被踩进泥里的铜钱,用袖子擦去污垢。那熟悉的轻飘感,此刻重逾千钧。“铜轻民膏尽……”她低声念着魏慕白的诗句,指尖冰凉。她将铜钱揣回袖袋,那枚来自“醉太平”的纪念,此刻成了这乱世最冰冷的讽刺。 “关门。”她声音嘶哑。 沉重的门板再次合拢,隔绝了门外更深的混乱与寒风,也将更沉重的绝望锁在了这方寸之间。灶膛里的余烬苟延残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阿福蜷缩在灶膛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老板娘……我们……我们还能撑几天?”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 云十三娘走到灶台角落,掀开那个旧陶罐的盖子。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混杂着糠皮和豆粕的粉末,连糊糊都搅不出来了。康萨留下的那块带着市舶司火印的银铤,早已化作这些维系了数日性命的粗粝粮食。她沉默地盖上盖子。 “听天由命。”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却投向低矮的屋顶,仿佛要穿透它,望向那铅灰色、沉甸甸压着长安城的天空。“或者,听叛军的马蹄声。”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不同于坊间混乱的喧嚣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宣阳坊低矮的屋脊! “溃兵!是溃兵进城了!” “快跑啊!败兵杀人抢粮了!” “东门破了?洛阳完了?!” 惊恐的尖叫如同瘟疫般在坊巷间炸开!刚刚散去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混乱,人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关门闭户的 哐当声不绝于耳! 云十三娘猛地冲到门板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狭窄的巷口,一群丢盔弃甲、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士兵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们身上的皮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和暗红的血痂,手中的兵器有的折断,有的滴着血。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戾气!他们显然是从洛阳前线溃退下来的败兵,不知如何冲破了长安城薄弱的防线,一头扎进了这南城坊巷的迷宫! “粮!给老子粮食!”一个满脸横肉、缺了半只耳朵的溃兵头目,一把揪住一个来不及躲避的跛脚老汉,血红的眼睛如同饿狼。 “官爷……没……没有粮啊……”老汉吓得魂飞魄散。 “没有?!”溃兵头目狞笑一声,手中豁口的横刀猛地举起! “住手!” 一声清叱如同冰刀刮过!云十三娘猛地推开了半边门板,瘦削的身影挡在了门前!她手中那根烧焦的枣木棍直指溃兵头目,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母兽般的狠厉:“要粮没有!要命,一条!够胆就来拿!” 溃兵头目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女人眼中慑人的凶光弄得一愣。他身后的溃兵们也停下了脚步,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盯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和她身后那间冒着微弱烟气、散发着食物残存气息的低矮土屋。 空气瞬间凝固,杀机弥漫! *** 崇仁坊的朱漆大门在魏慕白身后轰然关闭,将杨府内部的奢靡、疯狂、恐惧与死亡的气息隔绝开来。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如同给他过去半年的沉沦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寒风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单薄的靛青色锦袍上。怀里,那个杨府幼童依旧在撕心裂肺地哭嚎,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颤抖,泪水鼻涕糊满了魏慕白胸前的衣襟。这哭声尖锐地刺破周遭的混乱喧嚣,显得格外突兀而凄厉。 魏慕白茫然四顾。崇仁坊宽阔的街道此刻已不复往日的整洁肃穆。装饰华丽的马车横冲直撞,惊恐的奴仆抱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奔跑跌倒,富户们穿着裘皮、脸色惨白地催促着家人上车,精致的包裹散落一地也无人顾及。尖叫、怒骂、马匹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刺耳声响,汇成一片末日逃亡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张、布料和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焦糊味,那是仓皇中销毁信笺账簿的痕迹。 “逆贼!拦住他!他抢了府里的小公子!”杨府门楼上,一个眼尖的护院头目指着魏慕白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几个手持棍棒、刚刚集结起来的杨府豪奴闻声,立刻如同恶犬般红着眼睛扑了过来! 魏慕白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和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瞬间充斥全身!他不再犹豫,死死抱住怀中哭嚎的幼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杨府追兵相反、人流更混乱的坊门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站住!” “抓住他!” 豪奴的呼喝和幼童的哭嚎在身后紧追不舍。魏慕白感觉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下的石板路冰冷湿滑,崭新的锦袍下摆被他自己和别人的脚踩踏得污秽不堪。他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失控的小舟,被逃亡的人流裹挟着、冲撞着,朝着未知的黑暗深渊漂流。 怀里的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魏慕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涕泪横流、因恐惧而扭曲的小脸。这不是他的孩子,这是仇雠之子!是那吸髓敲骨的杨氏血脉!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把他扔了!扔在这乱军之中!让他自生自灭!这念头如同毒蛇,带着复仇的快意,狠狠噬咬着他的理智。 然而,就在他手臂微松的刹那,孩子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瞪大的、如同幼鹿般纯净无辜的眼睛,猛地撞入他的心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杨国忠的奸诈,没有杨府的奢靡,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祈求! “哇——!阿娘——!”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慕白那早已千疮百孔、却仍未完全泯灭的良心上! “闭嘴!”魏慕白低吼一声,不知是吼孩子还是吼自己心中那条毒蛇。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孩子更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用身体为他抵挡身后追来的棍棒和这乱世所有的刀锋!他放弃了扔掉的念头,咬着牙,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 冲过一道混乱的十字路口时,一队盔甲歪斜、浑身浴血、眼神涣散却透着凶光的溃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泥石流,猛地从另一条街道涌了过来!瞬间冲散了魏慕白身后的杨府追兵! “滚开!挡路者死!”溃兵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见人就推搡砍杀,只为抢出一条通往生路或仅仅是为了发泄恐惧的通道! 魏慕白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在道旁冰冷的坊墙上,后背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他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混乱中,他瞥见杨府那几个豪奴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棍棒脱手,惨叫着被卷入人流践踏。暂时安全了?不!更大的危险就在身边! 一个溃兵看到了魏慕白身上虽然污秽但质地精良的锦袍,眼中贪婪的红光大盛!“肥羊!剥了他的皮!”他狞笑着,举起滴血的横刀,劈头盖脸就砍了下来! 魏慕白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下意识地将孩子死死护在身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竟是“醉太平”土墙上那八句淋漓如血的诗……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头顶炸响! 魏慕白猛地睁眼! 只见一个穿着半身破烂皮甲、满脸络腮胡、左臂不自然下垂的魁梧溃兵,竟用一把卷了刃的横刀,替他格开了那致命一击!那络腮胡溃兵显然受了重伤,格挡之后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沫,却依旧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要抢掠的同伴嘶吼:“滚!……老子……老子当兵吃粮……饿死……也不抢娃娃的口粮!更……更不杀护着娃娃的人!” 那要抢掠的溃兵被同伴的气势和话语震住,愣了一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扑向另一个更易得手的目标。 络腮胡溃兵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看了魏慕白和他怀中吓傻的孩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痛苦,有一丝未泯的良知,更多的是对这操蛋世道的无边愤懑。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拖着伤腿,踉跄着汇入了逃亡的溃兵洪流,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魏慕白靠着冰冷的坊墙,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着冰冷的后背。他看着络腮胡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中依旧紧紧抓着他衣襟、小脸煞白的孩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谬感涌上喉头。 这乱世,吃人,却也偶见一丝未泯的人性微光。只是这点微光,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面前,又能照亮什么? 他喘息稍定,辨认了一下方向。宣阳坊……只有那里!他抱紧孩子,咬紧牙关,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逆着逃亡的人流,朝着长安城更混乱、更底层、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在这乱世中找到一丝熟悉气息的南城方向,艰难跋涉而去。每一步,都踏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之上。 *** 洛阳城外的血色原野上,死寂已被新一轮的死亡喧嚣彻底碾碎。 叛军如同黑色的铁甲洪流,踏着同伴和唐军的尸骸,发出震天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再次碾压而来!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扎入唐军残破的阵线! “顶住!结阵!长矛手上前!”封常清须发戟张,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收拢残兵。 然而,在监军边令诚那“就地正法”的尖利命令和叛军毁天灭地的攻势双重压迫下,残存的唐军士气早已崩解!张五郎那声泣血的怒吼点燃的短暂反抗意志,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跑啊!” “败了!全败了!” “将军!挡 不住了!” 绝望的哭喊取代了抵抗的怒吼。残存的唐军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求能在这血肉磨坊中多活一刻! “噗嗤!” “啊——!” 利器入肉声和濒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叛军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溃逃的士兵,刀光闪烁,收割着一条条卑微的生命。战场彻底沦为单方面的屠杀场! 张五郎背靠着那辆破碎的辎重车,眼前阵阵发黑。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如注,糊住了他大半视线,温热的液体不断淌进嘴角,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腹部几处深创,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试图举起那根沾满脑浆和血污的枣木短棍,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王铁牛!他猛地扭头寻找。 只见王铁牛倒在不远处的一片血泊里,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还死死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横刀,刀尖深深插进一个扑在他身上的叛军士兵的胸膛!而他自己的胸口,也被叛军的骑枪捅了个对穿!鲜血如同泉涌,浸透了他破烂的军服和身下的冻土。他大睁着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凝固的,是鹰愁涧风雪中袍泽们倒下的身影,是长安城高耸的朱门,是无尽的悲愤与……一丝解脱? “铁牛——!!”张五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号!那声音如同孤狼在月下泣血,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暴戾!他试图扑过去,身体却猛地一软,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泥泞血污之中!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泥浆混合着黏稠的血液糊住了他的口鼻。叛军铁蹄踏地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如同地狱催命的鼓点。他仿佛又回到了鹰愁涧那个风雪交加的隘口,看到了那些冻僵在雪地里、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的袍泽的脸……康老火、赵疤瘌、小石头……他们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张头儿……血书……送出去了吗?”小石头年轻的脸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兄弟们……白死了吗?”康老火的声音带着风雪般的寒意。 “朱门……酒肉……臭啊……”赵疤瘌的叹息如同鬼魅。 不!不能白死!张五郎在濒死的昏迷中,残存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般挣扎着。他那只还能动的手,下意识地、死死地捂住了胸前衣襟深处!隔着粗硬的麻布,那方染血的布条紧贴着他滚烫的心脏,仿佛是他与这冰冷地狱唯一的联系,是他替死去的袍泽们发出的、尚未送达的最后控诉! “呃……”剧痛和失血终于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而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悲痛,在他耳边响起: “队正!撑住!王八羔子们!别踩!这里有活口!是张队正!” 是……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安西老卒?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血泊泥泞中拖拽出来,胡乱地甩上了一辆堆满了残缺尸骸、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大车。颠簸、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宣阳坊,“暖胃居”的门板在溃兵头目狰狞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云十三娘手中的枣木棍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用力。她身后的阿福吓得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臭娘们!找死!”溃兵头目彻底被激怒,眼中凶光爆射,手中豁口的横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向云十三娘!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 一支粗糙的竹箭,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溃兵头目持刀的手腕! “噗!” 血光迸现! “啊——!”溃兵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横刀脱手落地!他捂着手腕,惊骇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巷子斜对面的残破门楼阴影下,站着一个独臂的身影!正是那个曾蜷缩在“暖胃居”对面、抱着婴儿的妇人!此刻,她怀中已无婴儿,只剩一条空荡荡的、打着补丁的破布襁褓,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和刻骨的仇恨!她仅剩的右手,稳稳地端着一张简陋却绷得极紧的猎弓,弓弦犹自嗡鸣!第二支削尖的竹箭,已然搭上了弓弦,冰冷的箭簇死死对准了溃兵头目的咽喉! “滚。”妇人干裂的嘴唇里,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溃兵头目和他身后的几个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和妇人眼中那如同淬了毒、择人而噬的恨意彻底震慑住了!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再上前一步,下一箭绝对会射穿他们的喉咙! “晦气!”溃兵头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怨毒地瞪了妇人和云十三娘一眼,捂着流血的手腕,招呼手下:“走!去别处!这破地方榨不出油水!” 溃兵们骂骂咧咧地退去,很快消失在混乱的坊巷深处。 云十三娘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手中的枣木棍差点脱手。她靠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看向对面门楼下的独臂妇人。妇人依旧端着弓,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复仇石像。她空洞的目光越过云十三娘,投向灰暗天空的深处,仿佛在寻找她早已失去的孩子。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夹杂着细碎的、灰黑色的颗粒——那是远方焚烧产生的灰烬。雪,终于开始下了。不是洁白的瑞雪,而是裹挟着战火硝烟、死亡尘埃的……黑雪。 云十三娘伸出手,一片灰黑色的雪花落在她冰冷的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点污浊的水渍。 “雪要吞人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缓缓关上了最后一道门缝,将门外那彻底陷入疯狂与黑暗的长安,连同那无声飘落的、肮脏的雪,一同隔绝。 门内,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浓重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吞噬了整个“暖胃居”。 正文 第12章 马嵬驿前尘 黑雪,无声地吞噬着长安。 灰黑色的雪沫混着战火的余烬,粘稠冰冷,如同肮脏的裹尸布,一层层覆盖在宣阳坊低矮杂乱的屋顶、泥泞不堪的巷道和那些僵卧在 角落、再也爬不起来的躯体上。空气里弥漫着冻土、血腥、焚烧物和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绝望本身的腐坏气息。 “暖胃居”门内,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灶膛的余烬早已冰冷死寂,最后一丝热气也被无孔不入的寒意驱散。阿福蜷缩在灶膛角落,单薄的破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酷寒,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饥饿像一只冰冷的爪子,死死攥紧他的胃,带来阵阵痉挛般的绞痛。 云十三娘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穿透门板的缝隙,凝望着巷口那尊凝固的“石像”——那个射箭救下她、独臂的妇人。妇人依旧保持着端弓的姿势,枯槁的身影在灰黑色的雪幕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这被污雪覆盖的、无声的地狱。她怀中的破布襁褓,早已被黑雪掩埋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流民,如同幽灵般从巷子深处飘出来。他看到了妇人僵硬的身影,看到了她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的那张简陋猎弓。一丝贪婪在麻木中闪过。他蹑手蹑脚地靠近,试图掰开妇人冻僵的手指,夺走那张可能换取一点食物的弓。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弓身的刹那—— “嗖!” 一支削尖的竹箭,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妇人仅剩的臂弯里射出!箭簇深深扎进了流民的小腿! “嗷——!”流民发出凄厉的惨嚎,抱着腿滚倒在冰冷的雪泥里,鲜血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惊恐地望向妇人,只见那妇人依旧保持着端弓的姿势,头颅微微歪向一边,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似乎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凝固的弧度。那支箭,竟是她用身体最后的僵硬和临死前的执念“射出”的! 流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哀嚎着逃走了。 云十三娘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液体,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瞬间在冻得发青的脸颊上凝成冰珠。这乱世,不仅吃人,连死,都不得安宁。 “老板娘……”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濒死的虚弱,“我……我好冷……好饿……” 云十三娘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她摸索着起身,动作因寒冷和饥饿而显得僵硬迟缓。她走到灶台角落,掀开那个空荡荡的陶罐盖子,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混合着糠皮和灰尘的粉末。她用手指刮起一点,送到阿福嘴边。 “含着……别咽……能顶一会儿……” 阿福颤抖着张开嘴,含住那点带着土腥味的粉末,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溃兵喧嚣、更加沉闷、更加规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声,隐隐约约,穿透了坊墙,穿透了黑雪,如同巨人沉重的脚步,一下,一下,敲打在长安城每一颗惊惶欲裂的心脏上! 潼关方向! 云十三娘猛地冲到门板缝隙处,侧耳倾听。那声音……是无数马蹄、无数脚步、无数车轮碾过冻土的共振!是毁灭的序曲!安禄山的铁蹄,在踏碎洛阳之后,终于兵临天下第一雄关——潼关!那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帝国岌岌可危的脊梁上! “潼关……潼关那边……打雷了?”阿福茫然地问,他太小,还不懂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云十三娘没有回答。她转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她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她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只剩下一枚边缘磨损的开元通宝——来自那个倾覆的“醉太平”。她将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阿福,”她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收拾东西。我们……离开长安。” *** 破庙的断壁残垣,勉强遮挡着肆虐的寒风,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灰黑色雪沫。神像早已倾颓,金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泥胎,空洞的眼窝冷漠地注视着庙内几个瑟缩在角落的流民。 魏慕白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将怀中熟睡的孩子用自己那件早已污秽不堪的靛青色锦袍裹得更紧些。孩子的呼吸微弱而均匀,小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逃亡的惊惧和寒冷似乎耗尽了他小小的精力。 魏慕白自己的状况更糟。饥饿像一条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眩晕。脚上的软靴早已磨破,冰冷的雪水浸透布袜,双脚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脸颊上被溃兵擦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火辣辣地疼。更深的寒意来自内心。冲出杨府时的激愤早已被这无休止的逃亡、饥饿和怀中这沉重负担带来的巨大压力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孩子?这个仇雠的血脉?是为了那点可笑的、早已被现实碾碎的良知?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与那些吃人的蠹虫不同?他低头看着孩子熟睡中毫无防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是无辜的,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魏慕白与过去、与这乱世最危险的联系。一旦被发现……他不敢想下去。 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庙内,目光在魏慕白身上那件虽然污秽但质地明显不同的锦袍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怀中包裹严实的孩子身上。贪婪和饥饿让他们的眼神变得不善。 “这位……郎君,”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搓着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兵荒马乱的,还带着个娃娃……不容易啊。看您……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这世道,金银细软……不如一口吃的实在。您……行行好,匀点吃的给俺们吧?”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魏慕白的袖袋和怀里的包裹。 魏慕白心中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护了护,另一只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康萨当初塞给他防身的那柄带着异域纹饰、锋利冰冷的短匕。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此刻仅存的依仗。 “没有。”魏慕白的声音干涩而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戒备,“我和孩子……也两天没吃东西了。” “没有?”另一个流民眼神阴鸷地踏前一步,“骗鬼呢!看你那袍子料子!还有这娃娃裹得这么严实!定是藏了吃的!兄弟们,饿死也是死,不如……”他眼中凶光一闪! 就在这时! “哇——!”熟睡的孩子被这充满恶意的声音惊醒,爆发出惊恐的啼哭!尖锐的哭声在破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哭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几个流民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饥饿和绝望吞噬!他们低吼着,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目标直指魏慕白怀中的孩子和他可能藏匿的食物! “滚开!”魏慕白目眦欲裂!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悍之气猛地爆发!他一手死死护住孩子,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闪电般向前挥出! “噗嗤!” 匕首冰冷的锋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冲在最前面那个流民的胸膛!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了魏慕白一脸!那流民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死亡的灰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几个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惊呆了!他们看着同伴胸口汩汩冒出的鲜血,看着魏慕白脸上溅满血污、如同修罗般的狰狞表情,看着他手中那柄滴血的异域匕首,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饥饿! “杀……杀人了!” “快跑!” 他们尖叫着,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地逃出了破庙,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破庙里瞬间死寂。只剩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和魏慕白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他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匕首上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看着地上那具迅 速变冷的尸体,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杀人了。为了自保,为了护住怀中这个仇雠之子,他用康萨的匕首,亲手结束了一条同样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生命。书生的手,第一次沾染了如此直接的、滚烫的人血。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或悔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和一种被这乱世彻底异化的悲凉。 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抽噎。魏慕白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动作僵硬而笨拙。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在抽噎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最后目光落在庙外灰暗的天空和无声飘落的黑雪上。 此地……不能再留了。 他艰难地抱起孩子,用冰冷的匕首割下尸首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片,胡乱裹住还在滴血的匕首,塞回袖中。然后,他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抱着孩子,拖着麻木冰冷的双脚,踉跄着走出了这充满血腥的破庙,再次投入那无边无际、肮脏冰冷的黑雪之中。 方向?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长安城中心、远离刚才那场杀戮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每一步,都踏在道德与生存的刀锋之上。 *** 颠簸、摇晃、冰冷刺骨、恶臭熏天…… 张五郎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沉。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肋腹间几处被马蹄或重物撞击的钝伤,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耳边是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骡马疲惫的响鼻、以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哭泣。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灰黑色的、不断移动的天空。他发现自己被堆在一辆摇晃的大车上,身下是冰冷的、硬邦邦的物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身边挤满了横七竖八、如同破败麻袋般的躯体——有的已经僵硬冰冷,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发出无意识的呓语。这是一辆运送伤兵和尸体的死亡之车。 “呃……”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如同火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队……队正?你醒了?”一个惊喜交加、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五郎费力地扭过头。一张布满污垢、眼窝深陷、憔悴不堪的脸映入眼帘。是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安西老卒!他仅剩的手臂死死抓着大车的边缘,身体随着颠簸摇晃,脸上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老……老火……”张五郎认出了他,康老火,鹰愁涧活下来的老弟兄之一。 “是我!是我啊队正!”康老火的声音哽咽,“老天开眼!您还活着!俺……俺以为……”他说不下去,用那只独臂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下更多的污黑。 “铁牛……铁牛呢?”张五郎艰难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康老火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巨大的悲痛:“铁牛兄弟……他……他没了……肠子都……都流出来了……俺……俺没能把他拖出来……”泪水混着污垢在他脸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张五郎闭上了眼睛,巨大的悲痛如同重锤砸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又一个兄弟……没了。 “这是……去哪?”他喘息着问。 “潼关……潼关大营……”康老火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俺们……俺们这些没死的……都被收拢了……塞上这运死人的车……说是……说是潼关还要人守……” 潼关?张五郎的心猛地一沉!洛阳已失,潼关就是长安最后的屏障!但看看这车上的景象!看看身边这些缺胳膊少腿、气息奄奄的残兵!用这样的兵去守天下第一险关?去抵挡安禄山那如狼似虎的十五万铁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想起了监军边令诚那张刻毒的脸,想起了杨国忠在长安的奢靡弄权,想起了鹰愁涧冻僵的袍泽,想起了王铁牛临死前不甘的眼神……一股比伤痛更深的、冰冷的恨意在他胸中凝结。 就在这时,大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 “啊——!”车上一阵惊呼惨叫。 张五郎被抛起,又重重落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胸前——那方染血的布条!还好,还在!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如同烙印般滚烫!这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真相!是鹰愁涧数千冤魂无声的控诉!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绝不能让它埋没在这肮脏的死人堆里! “咳咳……”他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污血,眼神却因这强烈的意念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他看向身边同样被颠得七荤八素、却依旧用独臂死死抓着他的康老火,嘶哑地问:“老火……还能……动吗?” 康老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五郎的意思。他用力地点点头,独臂上青筋暴起:“能动!队正!只要您一句话!水里火里,俺老火跟您走!绝……绝不给安西军丢人!”他的眼中,也燃起了和张五郎一样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火焰。 活下去!替死去的兄弟们讨个说法!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大车在灰黑色的雪幕中,继续朝着那座即将决定帝国命运的雄关,艰难地、吱吱呀呀地行进。车上的伤兵们,在绝望的深渊里,因为某个未完成的使命,重新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却足以灼烧灵魂的火焰。 *** 兴庆宫,沉香亭。 瑞炭在兽炉里安静地燃烧,暖香依旧馥郁,却再也无法驱散那侵入骨髓的、源自潼关方向的沉闷震动。那震动,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下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李隆基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御榻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案几上堆满了来自潼关的军报,字里行间都透着“贼势浩大”、“固守待援”、“粮秣不济”、“士气低落”的绝望气息。他手中捏着一份奏疏,是杨国忠刚刚呈上的,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封常清、高仙芝“畏敌不前”、“坐失战机”,力主临阵换将,催促哥舒翰速速出战,击溃叛军。 “哥舒翰……哥舒翰……”李隆基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他的病……当真重到无法领军?”他浑浊的目光投向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高力士。 高力士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回圣人,哥舒大将军中风之症确未痊愈,半身行动不便,然……为国事计,或可勉力支撑……”他话未说尽,但言下之意,哥舒翰已是朝廷此刻唯一能倚仗的、有威望抗衡安禄山的宿将了。 “勉力支撑……”李隆基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罢了……就依国忠所奏。拟旨,加封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领河西、陇右诸军,火速进驻潼关,统领诸军……务必……务必给朕击退逆贼!” “遵旨。”高力士心中暗叹。让一个中风半瘫的老将去统领一群残兵败将,去迎战安禄山如日中天的虎狼之师……这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但他深知皇帝此刻已被杨国忠的“速胜论”和潼关的危局逼得方寸大乱,任何劝谏都是徒劳。 “还有……”李隆基忽然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传旨……让太子……监国。朕……朕近日心神耗损过甚,需……需静养。”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让太子监国,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权力分享,此刻却成了他为帝国、也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高力士心中一凛,深深躬身:“喏。” 旨意迅速拟就,用印发出。沉香亭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瑞炭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亭外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来自潼关方向的闷雷声。 珠帘轻响,环佩叮咚。杨玉环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沉香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脸上脂粉未施,绝美的容颜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和挥之不去的倦怠。往日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如同蒙尘的明珠,黯淡无光。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到皇帝身边,只是远远地、安静地坐在一张绣墩上,目光投向亭外那灰暗的天空,听着那催命的鼓声。 李隆基看着爱妃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阵绞痛,想开口安慰,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杨玉环的目光缓缓扫过亭内。她的视线落在了博古架上。那里,原本摆放着一支通体莹白、雕琢着九凤衔珠的羊脂玉簪。那是去年她生辰,皇帝 亲自命尚功局督造的,极尽精巧华美。她曾爱不释手。 此刻,那支玉簪……不见了。 她心中猛地一空。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昨日,她心神不宁地在殿中踱步,失手打翻了妆奁。那支心爱的玉簪跌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当时她看着那断成两截、失去所有光泽的玉簪,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仿佛某种维系着她这锦绣世界的丝线,也随之彻底断裂了。 “簪子……断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李隆基和高力士都听到了,却不知如何回应。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玉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发髻。指尖冰凉。她仿佛又听到了宫墙外那流民幼童临死前凄厉的哭嚎,看到了自己那只受惊的“雪狮子”钻过狗洞逃走的白影……所有的幻梦,所有的繁华,所有的恩宠,都在这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那支断掉的玉簪面前,化作了冰冷的尘埃。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月白色的宫装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马嵬驿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仿佛已在不远处无声地摇曳。 正文 第13章 天倾万物塌 潼关方向传来的沉闷轰鸣,如同悬在头顶的巨斧,终于斩落! 宣阳坊“暖胃居”低矮的门板被猛地拉开,带进一股裹挟着灰黑色雪沫的、更加刺骨的寒风。云十三娘瘦削的身影立在门口,素色的棉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平静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身后,阿福紧紧抱着那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里面是仅剩的几件单衣和那枚冰冷的开元通宝,小脸冻得发青,眼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走!”云十三娘的声音嘶哑而短促,不容置疑。她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尊在巷口风雪中凝固的、独臂妇人的“石像”——此刻,那身影已被厚厚的黑雪掩埋了大半,只露出半张空洞死寂的脸和那只依旧僵硬地攥着弓臂的手。 离开长安。这是唯一的生路。再留下去,不是冻饿而死,就是被即将涌入的叛军铁蹄碾碎,或是被城中彻底疯狂的乱民撕碎。 她们刚踏出几步,巷子深处幽暗的角落里,一个身影如同受惊的野兔般猛地窜出,又瑟缩地停下。是那个被独臂妇人射伤小腿的流民!他拖着一条血迹斑斑、冻得乌紫的伤腿,脸上混杂着巨大的痛苦、饥饿和对云十三娘的畏惧,眼神却死死盯着阿福怀里的包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吃……吃的……给我……不然……一起死!” 云十三娘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反手从阿福的包袱里摸索出那枚冰冷的开元通宝,看也不看,用尽全力朝着巷子另一头、靠近坊墙的、被黑雪覆盖的垃圾堆猛地掷去! 铜钱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消失在厚厚的雪层中。 “钱!有钱!”流民眼中贪婪的红光瞬间被点燃!他发出嗬嗬的怪叫,不顾腿上的剧痛,连滚爬爬、手脚并用地扑向垃圾堆,疯狂地用双手刨挖着肮脏冰冷的积雪,寻找那枚可能换取一口活命粮的铜钱! 云十三娘一把抓住阿福冰凉的手腕,再不迟疑,拉着他,如同两道融入风雪的单薄影子,朝着与那疯狂流民相反、通往坊外荒野的偏僻后巷方向,疾步而去。身后,流民绝望而疯狂的刨挖声和呜咽,很快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 破败的土地庙在身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很快消失在灰黑色的雪幕中。魏慕白抱着怀中昏睡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长安城东南郊外荒芜的田埂上。脚下的冻土坚硬如铁,残存的秸秆茬子如同锋利的匕首,刺穿着他早已磨破的软靴底,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渗着血水的脚印。寒风卷着雪沫,无情地抽打着他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带走最后一丝体温。饥饿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胃壁和意志。 怀里的孩子体温低得吓人,呼吸微弱,小脸青紫。魏慕白只能将他紧紧贴在自己尚有余温的胸口,用那件污秽的锦袍尽可能裹紧。那方染血的、属于杨府的丝帕早已被风雪浸透,失去了最后一点保暖的作用。 为什么要带着他?这个念头无数次在魏慕白濒临崩溃的边缘浮现。袖中那柄康萨的匕首,冰冷而沉重,如同一个诱惑——一个结束这沉重负担、换取自己一线生机的诱惑。每一次孩子微弱的呻吟,都像在拷问他的灵魂。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火光冲天!即使隔着厚重的雪幕,也能看到东市、西市甚至靠近皇城的几个里坊上空,翻滚着浓黑的烟柱!隐隐传来的,不再是混乱的喧嚣,而是此起彼伏、充满暴戾的喊杀声、哭嚎声和房屋倒塌的轰鸣!那是秩序彻底崩塌、人性之恶在绝望中彻底释放的地狱景象!潼关失守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这座末日之都! 魏慕白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杨府……怕是早已化为灰烬了吧?他低头看着怀中孩子苍白的小脸。这个小小的生命,是那场大火唯一的遗存?还是……自己走向毁灭的枷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压冻土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不是溃兵,也不是叛军!只见一支规模不大却异常精悍的骑队,护卫着几辆装饰低调却用料考究的青篷马车,正沿着一条偏僻的小道,朝着与长安城相反的方向仓皇疾驰!车帘紧闭,但车辙深陷,显然载着重物。骑手们神色紧张,不断回望长安城冲天的火光,鞭子抽得马臀啪啪作响,催促着加快速度。 是逃亡的权贵!而且看方向,是往蜀中!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魏慕白混乱的脑海!把孩子交给他们!这些权贵虽然仓皇,但护卫精良,车上必有食物药品!孩子跟着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而自己……或许也能趁机…… 他 几乎是本能地抱着孩子,踉跄着冲向道路中央,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停车!求贵人救命!救救这个孩子!” 疾驰的车队被这突然冲出的拦路者吓了一跳!为首骑士猛地勒住缰绳,健马人立而起,发出愤怒的嘶鸣!后面的马车也险险刹住。 “找死吗?!”骑士怒喝,手中马鞭高高扬起,作势欲抽。 “何事喧哗?”中间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微微掀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双带着疲惫、惊惶却依旧难掩上位者倨傲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关陇口音。 魏慕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到车辕旁,举起怀中气息奄奄的孩子,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贵人!行行好!救救这孩子!他是……他是无辜的!长安城已成人间地狱!求贵人带他走!给他一条活路!”他不敢提杨府,只求对方能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施以援手。 车帘缝隙后的眼睛冷漠地扫了一眼魏慕白怀中那裹在污秽锦袍里、小脸青紫的孩子,又扫了一眼魏慕白身上那件同样污秽不堪、却依旧能看出上好质地的靛青色锦袍和他脸上被冻裂的伤口。那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哪家的?”车中人冷冷地问。 “是……是……”魏慕白语塞,心脏狂跳。 “哼。”车中人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显然将魏慕白当成了想攀附的破落子弟或是趁乱拐带孩童的歹人,“自身难保,还管他人死活?滚开!别挡道!再纠缠,休怪刀剑无眼!” 车帘“唰”地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听到没有!滚!”为首骑士的马鞭带着风声,狠狠抽在魏慕白脚边的冻土上,溅起冰冷的雪泥! 车队不再停留,绕过呆立当场的魏慕白,扬起一片肮脏的雪尘,绝尘而去,迅速消失在通往蜀道的风雪深处。 魏慕白抱着孩子,僵立在冰冷的荒野中,如同被遗弃的破败木偶。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也吹透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对人性善意的奢望。权贵们的马车里,或许正温着热酒,燃着暖炉,装着价值连城的珍宝,却容不下一个濒死孩童的方寸之地! 孩子的身体在他怀中越来越冷。魏慕白低下头,看着那张青紫的小脸,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混合着绝望和自嘲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为了这点可笑的良知,放弃了扔掉这负担的机会,抱着他在冻土上跋涉,甚至差点被流民杀死……到头来,却连一点微末的施舍都求不到!这乱世,容不下书生,更容不下无用的善心!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长安城方向那片越来越亮的、燃烧的天空。冲天的火光映照着他布满血丝、却不再有丝毫迷茫的眼睛。那火光中,有“醉太平”被查封时猩红的封条,有杨府书房里被污毁的贺表,有破庙里流民濒死的眼神,更有此刻权贵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火光中扭曲、燃烧、崩塌! “呵……呵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凄凉。他不再犹豫,猛地将怀中那冰冷的小小躯体更紧地抱住,仿佛要将自己最后一点体温和生命都传递过去。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通往蜀道的方向,而是朝着那片燃烧的长安城,朝着那吞噬一切的火焰与混乱,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迈开了沉重而决绝的步伐! 既然无处可逃,那就……一起沉沦吧! *** 运送伤兵和尸骸的死亡之车,在通往潼关的官道上吱呀作响。灰黑色的雪沫覆盖了车板上凝固的暗红和污秽。 张五郎在颠簸和剧痛中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紧闭着眼,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胸前——那方紧贴心口、如同烙铁般滚烫的染血布条!康老火那只独臂,死死抓着他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力都传递给他。 大车猛地一阵剧烈颠簸,伴随着车夫的怒骂和鞭响。前方似乎发生了拥堵和混乱。哭喊声、咒骂声、刀剑碰撞声隐隐传来。 “怎么回事?”康老火警惕地抬起头,仅存的独眼透过飘飞的黑雪望向车外。 只见前方狭窄的官道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和人群——有仓皇逃难的富户,有运送辎重的军车,更多的是如同他们一样、挤满了伤兵的破车。一支盔甲鲜明、打着“哥舒”旗号的骑兵卫队,正粗暴地驱赶着挡路的车辆和人群,试图为后面一队装饰华贵、覆盖着厚厚油毡的马车开辟通道。 “让开!都让开!哥舒元帅车驾!延误军情者斩!”骑兵们挥舞着马鞭,厉声呵斥。 被驱赶的伤兵和难民发出绝望的哭喊。一辆本就破旧、载着十几个重伤员的骡车被强行推搡到道旁松软的雪地里,车轮深陷,再也无法动弹。车上的伤员滚落一地,在雪泥中痛苦呻吟,无人理会。 “呸!狗仗人势!”康老火看着那队趾高气扬的骑兵和后面缓缓驶来的、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华丽马车,独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刻骨的恨意,“哥舒翰?一个瘫子!这时候才来!顶个屁用!还不是去送死!俺们安西兄弟的血……都白流了!” 张五郎猛地睁开眼!哥舒翰!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朝廷最后的希望?不!他想起监军边令诚那张刻毒的脸,想起杨国忠在后方弄权,想起洛阳城外被强令送死的袍泽!哥舒翰,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一个用来平息朝野物议、安抚军心的替罪羊!让他统领这支士气崩溃、缺兵少粮的残兵去对抗安禄山的虎狼之师?这根本就是一场谋杀!一场用万千将士的尸骨,去掩盖长安城那些蠹虫罪责的谋杀! 一股比伤痛更甚的、冰冷的愤怒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他看着那辆缓缓驶近、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元帅马车,看着车帘紧闭、仿佛隔绝于这人间地狱之外的景象,再低头看看身边气息奄奄、如同破布般堆叠的袍泽们,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不能去潼关!去了,就是给那些蛀虫陪葬!就是让鹰愁涧兄弟们的血彻底白流!那封血书……那封用王铁牛生命换来的控诉……必须送出去!送到一个能真正主持公道的地方!送到太子那里!送到天下人面前! “老火……”张五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扶我……起来……” 康老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五郎的意思。他眼中爆发出同样决绝的光芒,用尽全身力气,用那只独臂,艰难地将张五郎沉重的、伤痕累累的身体从死人堆里拖拽起来,让他勉强靠坐在车帮上。 就在哥舒翰那辆华丽沉重的元帅马车即将从他们这辆破败的运尸车旁驶过的刹那—— 张五郎用尽毕生残存的力气,猛地将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扑向车外!他如同一个破败的血袋,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官道中央!正好挡在哥舒翰马车的前方! “吁——!”车夫惊恐地勒住缰绳!健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保护元帅!”骑兵卫队瞬间如临大敌,刀剑出鞘,雪亮的锋刃齐刷刷指向地上那个浑身浴血、如同厉鬼般的身影! 张五郎躺在冰冷的泥泞中,口鼻溢出鲜血,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着那辆纹丝不动、帘幕低垂的华丽马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一声如同杜鹃啼血般、凝聚着所有悲愤与不甘的嘶吼,声音穿透风雪,响彻在混乱的官道上空: “潼关——守不住——!” “安西儿郎——不为蛀虫——陪葬——!” “血书——在——我——身——!” “冤——啊——!!!” 最后一个“啊”字,带着无尽的怨气与控诉,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官道上炸响!随即,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鲜血在他身下的雪地上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所有人都惊呆了!骑兵们举着刀,面面相觑。哥舒翰的车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里面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血泪的控诉所震动。周围的难民和伤兵更是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上,充满了震惊、同情和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共鸣。 “血书?什么血书?” “安西的兄弟……冤啊……” “潼关……真的守不住了?”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反了!反了!竟敢污蔑元帅!诽谤朝廷!定是叛军细作!给咱家拿下!就地正法!“一个尖利刺耳、带着巨大惊惶的声音从哥舒翰车驾旁响起!正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监军边令诚!他脸色煞白,指着张五郎,手指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几名骑兵如梦初醒,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昏迷的张五郎! “谁敢动俺队正!”康老火目眦欲裂!他如同疯虎般从运尸车上跳下,仅剩的独臂挥舞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截断矛,死死护在张五郎身前!“边阉狗!老子跟你拼了!” 混乱瞬间爆发!康老火如同困兽,独臂挥舞着断矛,状若疯魔,竟暂时逼退了几个冲上来的骑兵!周围的难民和伤兵被这惨烈的一幕激起了巨大的悲愤,开始骚动起来! “打死这阉狗!” “安西的兄弟冤啊!” “不能让他们杀了喊冤的!” 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怒吼着向前涌去!场面彻底失控! “反了!都反了!护驾!护驾!”边令诚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缩回哥舒翰的车驾旁。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一直蜷缩在运尸车角落、一个断了双腿、气息奄奄的年轻伤兵,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爬到张五郎身边,颤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探入张五郎胸前那被血浸透的衣襟深处…… 哥舒翰的车帘终于被猛地掀开!一张布满病容、半边脸僵硬抽搐、却依旧带着不怒自威气势的老将面孔露了出来。正是哥舒翰!他看着车外失控的场面和倒在血泊中那个发出泣血控诉的士兵,又看了看身边吓得面无人色的边令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哀、无奈和……洞悉一切的明悟。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疲惫: “抬……抬上车……救治……莫要……再生事端……” 这道命令,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勺冷水,暂时压制了混乱。骑兵们不敢违抗,粗暴地将昏迷的张五郎和依旧在挣扎怒骂的康老火拖拽起来,胡乱塞进了队伍后面一辆运送辎重的马车里。 车队在压抑的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再次艰难启动,朝着那座注定沦为人间地狱的潼关雄关,缓缓驶去。风雪更急,将那滩刺目的血泊和那声惊天的控诉,连同这帝国最后一丝体面,一同掩埋在肮脏冰冷的黑雪之下。 *** 兴庆宫,沉香亭。 瑞炭依旧燃着,暖香依旧弥漫,却再也无法温暖那凝固的绝望。李隆基如同泥塑木雕般瘫坐在御榻上,手中那份刚送到的、加盖着潼关守将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指颤抖。 “……贼将崔乾佑,诱我轻出……哥舒元帅……力不能制……王师……溃败……潼关……失守了……” 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隆基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潼关!天下第一险关!竟然……竟然就这么……丢了?!最后的屏障轰然崩塌!长安城,赤裸裸地暴露在叛军的刀锋之下!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李隆基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溅满了明黄色的龙袍前襟和那份宣告帝国死亡的军报! “圣人!”高力士魂飞魄散,扑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声音带着哭腔,“快!快传御医!” 李隆基死死抓住高力士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灰败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响。 “潼关……潼关……”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完了……全完了……长安……长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的尖叫从亭外传来!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李隆基和高力士猛地转头! 只见杨玉环不知何时已站在亭中。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素雅宫装,脸色却比身上的衣裳还要苍白,毫无血色。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羊脂玉簪。断口处,几滴刺目的鲜血正缓缓渗出,染红了莹白的玉身——那是她用力过猛,被锋利的断口割破了掌心! 她仿佛感觉不到掌心的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染血的断簪,眼神空洞得可怕。亭外,长安城方向,火光冲天!那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烈焰,仿佛正透过窗棂,舔舐着她最后的、摇摇欲坠的世界。 “簪子……断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飘得如同梦呓,“血……是血……”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抹刺目的鲜红,又看了看亭外那吞噬一切的火光,绝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诡异、极其凄凉的、如同解脱般的笑容。 “也好……”她轻轻地说,声音被亭外骤然响起的、如同潮水般席卷全城的巨大混乱喧嚣彻底淹没。 那喧嚣声中,夹杂着宫门被撞破的巨响、宫人绝望的哭喊、叛军铁蹄踏碎宫砖的轰鸣,以及……一个新时代在血与火中分娩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啼哭!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煌煌盛唐,就此坠入无边的长夜。而马嵬驿那棵老槐树的虬枝,已在寒风中无声地伸展,等待着缠绕上那倾国倾城的颈项。 正文 第14章 长恨歌长恨 兴庆宫最后的暖香,被破门而入的寒风彻底撕碎。 沉香亭内,龙涎香的馥郁早已被浓重的血腥和绝望取代。李隆基呕出的那口鲜血,如同泼洒在帝国最后华服上的污点,刺目惊心。高力士手忙脚乱地用丝帕捂住皇帝的口鼻,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圣人!圣人保重啊!潼关虽失,蜀道天险尚在!留得青山在,不愁……” “走!”李隆基猛地推开高力士的手,灰败的脸上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混杂着巨大恐惧与求生本能的狰狞!他挣扎着从 /:。 御榻上站起,龙袍前襟的血渍如同盛开的死亡之花。“即刻传旨!命龙武大将军陈玄礼统率禁军扈从!贵妃、皇子、公主、杨相国……随朕……随朕幸蜀!快!再晚就来不及了!”他的声音因急迫而尖利变形,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困兽。 旨意如同惊雷,瞬间点燃了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宫苑。昔日的威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末日来临的兵荒马乱。 宫人们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尖叫哭喊着收拾细软。妆奁被粗暴地掀翻在地,价值连城的珠翠玉器滚落尘埃,被无数慌乱的脚步践踏碎裂。沉重的宫门被一扇扇撞开,装饰华美的御用马车被仓促套上惊恐不安的御马。皇子皇孙们被乳母和宦官连拖带拽塞进车厢,稚嫩的哭嚎声淹没在巨大的混乱中。妃嫔们钗环散乱,花容失色,被宫女搀扶着,跌跌撞撞奔向自己的车驾,往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刷出道道沟壑。 杨国忠脸色惨白如纸,早已没了往日的矜持与倨傲。他肥胖的身躯被几个心腹家奴几乎是架着塞进了一辆最为宽大坚固的油壁马车。上车前,他还不忘对着一个心腹管家嘶声力竭地吼叫:“账簿!所有账簿!还有……还有那些东西!统统烧掉!一张纸片都不能留!”他眼中闪烁着巨大的恐惧,仿佛那些纸张比叛军的刀锋更可怕。 杨玉环被几名强壮的宫女几乎是半扶半抬着,簇拥着走向一辆装饰最为华丽、悬挂着明黄色流苏的凤辇。她脚步虚浮,如同踩在云端,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苍白。那支断成两截、染着她掌心血迹的羊脂玉簪,依旧被她死死攥在手心,冰冷的玉身硌得掌心生疼。她甚至没有看那慌乱奔逃的皇帝一眼,空洞的目光越过巍峨的宫墙,投向长安城上空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冲天火光。火光映照着她月白色的宫装,如同为她披上了一件燃烧的殓衣。 “娘娘,上车吧……”贴身宫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玉环恍若未闻。她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那两截染血的断簪,在宫灯摇曳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而凄艳的光芒。簪子上精雕细琢的九凤衔珠,此刻在血渍的浸染下,如同泣血的哀鸣。 “断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断口,被割破的伤口再次渗出细小的血珠,与之前的血迹融为一体。“也好……断了……干净……”她嘴角竟勾起一丝极其凄凉、近乎解脱的弧度。然后,任由宫女将她扶上了凤辇。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兴庆宫巨大的宫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轰然洞开!早已集结在宫门外、盔甲凌乱、士气低落的禁军士兵,在陈玄礼声嘶力竭的号令下,勉强维持着队形。御驾的车队在无数宫人、宦官和部分朝臣家眷车辆的簇拥下,如同一条惊慌失措、臃肿不堪的长蛇,仓皇地涌出宫门,一头扎入了长安城午夜混乱的街巷! 逃亡,开始了。 *** 通往城西金光门的宽阔御街,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御驾的车队艰难地在混乱中蠕动。街道两旁,是彻底陷入疯狂的长安百姓!潼关失守的消息如同瘟疫般传遍全城,恐惧和绝望点燃了最后的暴戾!商铺被砸开,货物被哄抢一空!富户的高门大院被暴民攻破,哭喊声、打砸声、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昏君!都是昏君惹的祸!” “杨国忠!国贼!滚出来!” “把吃的留下!不然一起死!” 愤怒的吼声如同潮水,不断冲击着禁军勉强维持的防线。烂菜叶、石块、甚至燃烧的木块如同雨点般砸向御驾的车队!龙旗被扯下践踏,车窗被砸得砰砰作响!禁军士兵挥舞着刀鞘,试图弹压,却如同螳臂当车,瞬间被汹涌的人潮淹没!惨叫声、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交织成一片! 云十三娘拉着阿福,如同两片飘零的落叶,被这狂暴的逃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涌向金光门。刺鼻的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灼热的气浪烤得脸颊生疼。阿福死死抱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脸上糊满了泪水和烟灰,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抓紧我!别松手!”云十三娘嘶声喊道,声音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中。她的目光如同鹰隼,在混乱的人潮中搜寻着缝隙。不能跟着御驾!这条看似“安全”的逃亡之路,实则是最大的靶子!她看到了前方御驾车队中那辆悬挂明黄流苏的凤辇,也看到了周围百姓眼中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杨国忠、杨贵妃……这些人,就是这场祸乱的根源!跟着他们,只会被这滔天民怨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而凄厉的哭喊声穿透喧嚣,狠狠刺入云十三娘的耳膜! “阿弟——!我的阿弟——!你在哪儿啊——!” 她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处被火焰点燃的店铺废墟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疯狂地在混乱的人群中扒拉着、哭喊着——正是那个在“暖胃居”对面巷口、抱着婴儿的妇人!只是此刻,她怀中的婴儿早已不见踪影!她衣衫褴褛,头发被火焰燎焦了大半,脸上布满了黑灰和泪痕,眼神疯癫绝望,如同失去幼崽的母兽! 妇人似乎认出了云十三娘,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微光!她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枯柴般的手死死抓住云十三娘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凄厉如鬼:“老板娘!看见俺阿弟了吗?这么小的娃娃!白胖白胖的!被……被人抢走了!抢走了啊——!” 她的哭嚎如同利刃,狠狠扎在云十三娘心上。那独臂妇人射箭救她的身影、巷口被黑雪掩埋的“石像”、还有眼前这疯癫绝望的寻找……所有苦难的碎片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她最后一丝理智。 “阿福!走这边!”云十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犹豫,猛地甩开妇人抓得生疼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拉着阿福,逆着涌向金光门的人流,朝着一条相对僻静、堆满杂物和倾倒车辆的岔路小巷,奋力挤了过去!她要逃离这条死亡之路!逃离这场注定被血染红的逃亡! 妇人失去支撑,如同破败的木偶般跌倒在地,绝望的哭嚎声瞬间被身后汹涌的人潮和火焰吞噬。云十三娘拉着阿福,头也不回地冲入黑暗的巷口,将身后那片燃烧的地狱和妇人最后的悲鸣,一同抛入无边的黑暗。 *** 通往蜀中的官道,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变成了一条流淌着血泪的死亡之河。 御驾的队伍早已失去了最初的秩序,如同一条被斩断的巨蟒,在狭窄的道路上痛苦地挣扎蠕动。仓促征调来的车马混杂着宫中的御辇、权贵的豪车、装载着皇室珍宝和粮食的辎重车,以及无数徒步跟随的宫人、宦官、低阶官吏和他们的家眷。道路泥泞不堪,被反复碾压的车辙深陷,混杂着倾倒的垃圾、冻毙的牲畜尸体和……被践踏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疲惫、饥饿、寒冷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将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禁军士兵盔甲歪斜,满面尘灰,眼神涣散,早已不复往日的神气。他们手中的兵器,与其说是保护御驾,不如说是用来驱赶那些试图靠近车队乞食或抢夺的、如同幽灵般尾随的难民流民。鞭子的抽打声、呵斥声、妇孺的哭嚎声,成为这条逃亡路上唯一的背景音。 李隆基瘫坐在御辇中,华丽的锦垫也无法驱散他身体的冰冷和内心的恐惧。御辇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他呕血后虚弱的身体,带来阵阵剧痛。他透过车窗缝隙,望着外面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倒毙路旁、被乌鸦啄食的宫人;为了争夺一个掉落的胡饼而厮打成一团的难民;还有那些死死扒着辎重车边缘、苦苦哀求一点食物的苍白面孔……这一切,都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帝王尊严。 “水……朕要喝水……”他声音嘶哑地吩咐。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太监颤抖着捧上一只镶金嵌玉的水囊。李隆基接过,拔开塞子,贪婪地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慰藉。他放下水囊,目光 落在身边。 杨玉环蜷缩在御辇的角落,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宫装,此刻已沾满了泥点和烟尘。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缎包袱,里面是她仅存的一些贴身首饰和那支染血的断簪。她将下巴抵在包袱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晃动的车顶,对车外的哭嚎和皇帝的呼唤充耳不闻。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精致的躯壳,在这颠簸的牢笼中随波逐流。那支断簪冰冷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提醒着她那不可逆转的命运。 车队前方,一阵更大的骚动传来!伴随着愤怒的吼声和兵刃碰撞的脆响! “怎么回事?!”李隆基心头一紧,厉声喝问。 高力士慌忙掀开前帘询问,片刻后脸色煞白地缩回车厢,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圣……圣人!前方……是马嵬驿……驿站狭小,无法容纳如此多车驾……禁军……禁军和羽林卫的将士们……把路堵住了!他们……他们……” “他们怎样?!”李隆基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说……说粮秣断绝,将士饥疲!说……说祸由杨国忠而起!”高力士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求……要求诛杀杨相国……以……以谢天下!否则……否则六军不发!” “诛……诛杀国忠?!”李隆基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看向杨玉环。杨玉环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抱着包袱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车外的吼声如同怒潮般汹涌而来,清晰地穿透厚重的车壁: “诛杀国贼杨国忠——!” “清君侧——!以安军心——!” “不杀国忠——!我等不走——!” 吼声震天动地,充满了被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玉石俱焚的决绝!这不是请求,是最后通牒!是兵变的号角!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金纸,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杨玉环那毫无生气的侧脸,看着车外那黑压压、如同即将喷发火山般的愤怒士兵,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逼入绝境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了!在江山和……之间做出选择! “高力士……”李隆基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传……传朕口谕……命……命杨国忠……前来……见朕……” 高力士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他看到了皇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冷酷。他明白了。深深一躬,声音哽咽:“老奴……遵旨……” *** 马嵬驿,这座平日仅供传递文书官吏歇脚的简陋驿站,此刻成了决定帝国命运和一代佳人香消玉殒的修罗场。 驿站狭小的庭院和门前的土坡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愤怒的禁军和羽林卫士兵。他们盔甲残破,面黄肌瘦,眼中燃烧着被欺骗、被抛弃、被当作弃子的冲天怒火!刀枪如林,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直指驿站内那几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马车! 陈玄礼站在士兵们最前方,这位龙武大将军此刻脸色铁青,盔甲上沾满泥污,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并非主谋,但汹涌的兵潮和士兵们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已非他所能控制!他成了这股毁灭力量的代言人。 驿站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杨国忠被两个如狼似虎的禁军士兵几乎是拖拽着,押到了驿站庭院中央。他那身昂贵的紫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精心打理的胡须凌乱不堪,肥胖的脸上布满了惊骇欲绝的恐惧和难以置信!他挣扎着,对着李隆基御辇的方向嘶声哭喊:“圣人!圣人救命!臣冤枉!冤枉啊!是他们!是他们要造反!陈玄礼!你……” “住口!国贼!”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凶狠的旅帅(中级军官)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横刀直指杨国忠的鼻尖,声音如同炸雷,“就是你!蒙蔽圣聪!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横征暴敛!才惹得天怒人怨!招来安禄山反叛!害得潼关失守!害得长安沦陷!害得我们兄弟背井离乡,饿死冻死在逃亡路上!今日不杀你!天理难容!” “杀了他——!” “为国除奸——!” “诛杀国贼——!” 士兵们的怒吼如同海啸般爆发!震得驿站屋顶的茅草簌簌落下! 杨国忠看着周围那一张张被仇恨扭曲的面孔,看着那如林的刀枪,巨大的恐惧彻底摧毁了他!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屎尿齐流!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不!不要!圣人!救我!妹妹救我——!” 他的哭嚎如同火上浇油! “动手!”不知谁发出一声怒吼! 那络腮胡旅帅眼中凶光一闪,手中横刀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怒和仇恨,毫无花哨地、狠狠劈下! “噗嗤——!” 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切开了杨国忠肥胖的脖颈!一颗戴着金冠的头颅带着喷溅的血泉,冲天而起!肥胖的身躯如同被抽掉骨头的肉袋,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兀自抽搐!鲜血如同小溪,迅速在泥地上蔓延开来,散发出浓烈的血腥气! 人群瞬间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狂暴的怒吼! “杀得好——!” “剁碎了他——!” 愤怒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刀枪齐下!顷刻间,杨国忠那肥胖的身躯便被剁成了一堆模糊的血肉!连他带来的几个心腹杨氏子侄,也未能幸免,惨叫着被乱刃分尸!驿站小小的庭院,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驿站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云十三娘拉着阿福,借着几丛枯败灌木的遮掩,死死捂住了阿福的嘴,不让他发出惊叫。她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她亲眼目睹了杨国忠被斩首、被剁成肉泥的全过程!那血腥的场景让她胃里翻江倒海,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快意!这个祸国殃民的蠹虫,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然而,士兵们的怒吼并未平息! “祸根未除——!” “杨玉环——!迷惑君上——!其罪当诛——!” “请陛下割恩正法——!否则六军难安——!” 更狂暴、更直指核心的怒吼,如同惊涛骇浪,狠狠拍打在驿站那几辆孤零零的马车上!目标,直指御辇中那位倾国倾城的贵妃! 驿站内,李隆基如坠冰窟!他看着庭院中那堆血肉模糊的烂肉,又听着车外那山呼海啸般的“诛杀贵妃”之声,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剥光示众的屈辱感让他浑身冰冷!他猛地看向身边蜷缩的杨玉环。 杨玉环此刻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车窗外士兵们愤怒扭曲的面孔和庭院里那刺目的猩红。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死灰般的平静。她缓缓松开了怀中的明黄锦缎包袱,那支染血的断簪“叮当”一声,掉落在车厢地板上。 她看着李隆基,看着这位曾给予她万千宠爱、此刻却面如死灰的帝王,朱唇微启,声音轻飘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 “簪子……断了……” 李隆基浑身剧震!他看着地上那支染血的断簪,又看看杨玉环那平静得令人心碎的脸庞,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瞬间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响。 “陛下——!”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倒在车辕旁,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绝望,“军心已变!众怒难犯!社稷为重啊!请陛下……速……速做决断!”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冰冷的车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隆基看着高力士花白的头发和额头的血痕,又听着车外那越来越狂暴、越来越不耐烦的怒吼,最后目光落在杨玉环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巨大的痛苦撕扯着他的心脏,但帝王的本能和求生的欲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最终缠绕住了那点残存的不舍。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 他的声音如同破败 的风箱,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抽干灵魂的疲惫,“赐……贵妃……白绫……” 这七个字,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话音落下,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地瘫倒在御座上,再无声息。 高力士浑身一颤,深深叩首:“老奴……遵旨……”他颤抖着爬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早已准备好的、洁白如雪的素绫,如同捧着千斤重担,一步步走向那辆悬挂着明黄流苏的凤辇。 驿站内外,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愤怒的吼声都消失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那方缓缓展开的白绫上。 云十三娘站在土坡上,看着高力士捧着白绫走向凤辇,看着那厚重的锦帘被掀开,看着杨玉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熹微中显现……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历史的沉重感狠狠攫住了她!那个曾在“醉太平”角落独酌、叹息梨园兴衰的公孙大娘弟子所哀叹的“曲终人散”,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她眼前上演! 凤辇内,杨玉环平静地接过了那方素绫。她甚至没有看高力士一眼,也没有再看一眼御辇的方向。她的目光,越过愤怒的士兵,越过驿站低矮的院墙,投向东方——那里,长安城上空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但更浓重的黑暗正从地平线涌来。 她缓缓抬起手,用那方洁白的素绫,轻轻擦拭了一下脸颊上不知何时沾染的一抹烟灰。动作优雅依旧,仿佛在妆点自己最后的容颜。 “佛堂……清净……”她轻轻地说,声音如同珠落玉盘,清晰无比地传入死寂的驿站内外每一个角落。然后,她捧着那方素绫,在两名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宫女搀扶下,缓缓走下凤辇,步履沉稳地朝着驿站后院那座供奉着泥胎菩萨的、破败不堪的小佛堂走去。月白色的宫装下摆拂过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地面,如同白莲,走向最后的凋零。 土坡上,云十三娘死死抓住阿福的手,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她看着杨玉环消失在佛堂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后,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知道,那扇门关上的,不仅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更是一个时代。 片刻的死寂后。 “呃——!” 一声极其短促、如同被扼断脖颈的天鹅般的闷哼,从破败的佛堂深处隐隐传出!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驿站内外,所有士兵都如同石雕般僵立原地。愤怒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茫然。 高力士踉跄着扑到佛堂门口,颤抖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片刻后,他佝偻着背,脚步蹒跚地走了出来,老脸上涕泪纵横。他手中,捧着那方皱成一团、已失去所有洁白光泽的素绫。 他走到御辇前,扑通跪下,将素绫高高举起,声音嘶哑破碎,如同杜鹃啼血: “启奏陛下……贵妃娘娘……已……已伏法升仙了……!” “嗡——!” 死寂被打破!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仇得报后的茫然和……如释重负。 李隆基瘫坐在御辇深处,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方素绫一眼,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仿佛挥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埋……埋了吧……”声音轻飘得如同游丝。 高力士重重叩首,捧着那方沾染着绝世红颜最后气息的素绫,佝偻着背,如同背负着整个盛世的墓碑,一步一步,走向驿站外那片被黑雪覆盖的荒野。 驿站后院,那间破败的佛堂内,一具穿着月白色宫装的绝美躯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脖颈间,一道紫红色的、深深的勒痕,如同一条狰狞的毒蛇,缠绕在她白皙如玉的颈项上。那双曾倾倒众生的眼眸,此刻圆睁着,空洞地望着佛堂顶棚漏下的、几缕惨淡的晨光。那支断成两截、染血的羊脂玉簪,跌落在她手边,断口处沾着几根散落的青丝。 曲终。人散。盛世的最后一抹华彩,在马嵬驿的晨光与血污中,彻底熄灭。 土坡上,云十三娘缓缓松开了捂着嘴的手。她拉起吓得几乎瘫软的阿福,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吞噬了倾国红颜的破败佛堂,然后转过身,拉着阿福,头也不回地、沉默地走向与驿站相反、通往未知荒野的更深邃的黑暗之中。身后,士兵们开始默默地整队,御驾的车轮,终于再次吱呀作响,朝着蜀道的方向,碾过地上的血污与尘埃,缓缓启程。 天亮了。灰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天光,冷冷地照耀着马嵬驿这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也照耀着那个在崩塌的废墟中艰难跋涉的、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正文 第15章 残烬觅歧途 马嵬驿的血腥尘埃尚未落定,通往蜀道的官道上,那支象征着帝国最后体面的队伍,在死寂般的沉默与劫后余生的茫然中,重新开始蠕动。车轮碾过泥泞和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污,发出沉闷而粘滞的声响,如同为刚刚逝去的盛世和红颜奏响的哀乐。士兵们脸上的狂怒褪去,换上的是更深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刀枪低垂,步伐沉重。御辇的锦帘紧闭,隔绝了外面那个刚刚被帝王亲手割裂的世界,也隔绝了李隆基最后一点残存的魂魄。 驿站外的高坡上,枯败的灌木丛在寒风中瑟缩。云十三娘松开紧捂着阿福嘴巴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汗湿。阿福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刚才那血腥的诛杀和佛堂死寂的阴影,已深深烙入他幼小的灵魂。 “走。”云十三娘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她拉起阿福,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吞噬了倾国红颜的破败佛堂,以及佛堂外荒野中,高力士佝偻着、正指挥几个小太监徒手挖掘浅坑的凄惶身影。那方素绫,即将覆盖的不仅是杨玉环,更是整个开元天宝的浮华旧梦。 她不再犹豫,拉着阿福,转身没入与官道背道而驰的、更深邃的荒野。身后马嵬驿的喧嚣彻底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凛冽刺骨的寒风。灰黑色的雪沫依旧无声飘落,覆盖着枯草、冻土,也覆盖着前路未知的凶险—— 通往潼关的官道 ,此刻已彻底沦为败兵的洪流。哥舒翰那支曾象征最后希望的庞大而臃肿的车队,如今只剩下仓皇溃退的残部。华丽的元帅马车在混乱中倾覆,半身不遂的哥舒翰被亲兵死命拖拽出来,安置在一辆抢来的破旧辎重车上,面色死灰,浑浊的眼中是洞悉一切后的悲凉与麻木。潼关天险已失,帝国脊梁彻底折断,他这柄被强行拔出的钝剑,终究未能挡住安禄山的锋芒,反而加速了自身的崩毁。 张五郎在剧烈的颠簸和周身撕裂般的痛楚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发现自己被胡乱塞在一辆堆满破烂兵器和粮袋的辎重车里,康老火那只独臂死死抓着他的胳膊,布满血丝的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景象。 “队正!您醒了!”康老火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更深的忧虑。 “血……血书……”张五郎喉咙干裂如火烧,第一个念头便是那重于性命的布条。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胸前——触手一片粘腻冰冷!衣襟被血浸透,但里面……空空如也!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血书……不见了!”他嘶哑地低吼,眼中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光芒。 康老火脸色剧变:“什么?!怎么会……”他猛地想起混乱中那个爬到张五郎身边的神秘断腿伤兵,“是那个瘸子!肯定是他趁乱摸走了!” “找……必须找回来!”张五郎挣扎着想坐起,剧痛却让他眼前发黑,几乎再次昏厥。那是鹰愁涧数千兄弟的冤屈!是王铁牛用命换来的控诉!若就此丢失,他们所有人的血都白流了! “队正!您别动!”康老火死死按住他,独眼扫过车外如同末日般溃逃的败兵和远处地平线上叛军隐约的旗帜,声音低沉而绝望,“找不到了……那瘸子……早不知道被踩死在哪片泥里了……俺们……俺们自身难保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张五郎淹没。他看着车外如同丧家之犬般溃逃的同袍,看着哥舒翰车上那具如同活尸般的躯体,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叛军号角和己方绝望的哭喊……血书丢失,潼关失守,前路茫茫。安西儿郎的血,终究还是白流了吗?巨大的悲愤和不甘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要将他残破的躯体撑裂! 就在这时,溃退的车队前方突然爆发更大的混乱和惊恐的喊叫! “叛军!叛军的游骑——!” “快跑啊——!” 只见侧翼的荒野中,烟尘腾起,一队彪悍的燕军轻骑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斜刺里杀出!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尖锐的唿哨,如同砍瓜切菜般冲入混乱溃散的唐军队列!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瞬间撕裂了天空! “保护元帅!”哥舒翰的亲兵卫队发出凄厉的呼喊,试图结阵抵抗,但在兵败如山倒的大势下,如同投入沸水的薄冰,瞬间被冲垮! 张五郎所在的辎重车被汹涌的人潮撞得剧烈摇晃,车夫早已不知去向。拉车的驽马受惊,发出一声长嘶,拖着破车偏离了主路,朝着荒野中一处布满乱石和枯木的斜坡冲去! “抓紧——!”康老火目眦欲裂,独臂死死抱住张五郎,另一只手拼命抓住车帮! 辎重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崎岖不平的坡地上疯狂颠簸跳跃!车上堆放的破烂兵器叮当作响,纷纷滚落!就在即将冲下陡坡的刹那,车轮猛地撞上一块巨石! “轰隆——!” 一声巨响,破旧的车厢如同朽木般四分五裂!张五郎和康老火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冻土和尖锐的乱石上! 剧痛让张五郎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最后的感知,是康老火那只独臂依旧死死抓着他的衣襟,以及远处叛军游骑狰狞的狂笑和渐渐远去的杀戮喧嚣……—— 燃烧的长安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冒着浓烟的炼狱熔炉,矗立在灰黑色的天幕下。昔日繁华的里坊,如今是断壁残垣、火光冲天的废墟。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污浊冰冷的空气中,令人作呕。 魏慕白抱着怀中气息愈发微弱的孩子,如同行尸走肉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这片人间地狱的边缘。他避开了火光冲天、厮杀声最烈的城中心,沿着残破的城墙根,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和冻毙的尸体间艰难穿行。脚上的软靴早已不知去向,只余下被血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布袜,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饥饿和寒冷早已麻木,支撑他的,只剩下一种近乎自毁的、沉沦的执念——既然无处可逃,那便与这毁灭同葬。 孩子的体温低得可怕,小小的身体在他怀中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连微弱的呻吟也消失了。魏慕白低头看着那张青紫的小脸,一种冰冷的、荒谬的平静笼罩着他。袖中康萨的匕首沉甸甸地坠着,那个诱惑的念头已不再强烈。死亡,于这孩子,于他,都已是触手可及的终点。 转过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城墙豁口,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却被黑雪覆盖的荒地。荒地的中央,竟奇迹般地立着一座低矮的土地庙。庙宇残破不堪,门扉歪斜,但墙体尚算完整,在周遭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鬼火般在魏慕白死寂的心湖中一闪而逝。或许……或许庙里能暂避风寒?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抱着孩子,踉跄着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小庙。就在他即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 “站住!” 一声低沉而充满警惕的喝问从庙旁的阴影中传来!紧接着,几个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出,挡住了庙门。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手中紧握着削尖的木棍、锈迹斑斑的菜刀,眼神如同饿狼般凶狠而警惕,死死盯着魏慕白和他怀中的孩子,以及他身上那件虽然污秽却仍显不凡的靛青色锦袍。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他上下打量着魏慕白,目光尤其在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呵,这鬼地方,还能撞上‘贵人’?怀里抱的什么?细皮嫩肉的娃娃?还是……藏着什么好东西?”他手中的柴刀往前递了递,寒光闪闪。 魏慕白的心沉了下去。刚逃离破庙的流民之祸,竟又在这毁灭之地重演!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激怒的冰冷戾气瞬间取代了那丝微弱的希望。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这燃烧之城的黑暗。 他不再看那刀疤汉子,目光越过他,投向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庙门半开,借着远处火光,他隐约看到庙内泥胎神像下,蜷缩着几个更瘦小的身影,似乎是妇孺。 “庙里……有地方吗?”魏慕白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是自己的,“孩子……快冻死了。” 刀疤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他狐疑地眯起眼,手中的柴刀并未放下:“地方?有!拿吃的来换!或者……把你身上这袍子,还有这娃娃留下!”他眼中贪婪更甚。 魏慕白沉默着。怀中的孩子体温正一点点流逝。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探入冰冷的袖中,握住了那柄带着异域纹饰的匕首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他不再看那刀疤汉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庙内那几个瑟缩的黑影,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嘶哑地说道: “让开。我只求……一隅之地,暂避风雪。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袖中匕首微微出鞘时那一声细微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寒夜中清晰无比。 刀疤汉子和他身后的几人脸色微变,被魏慕白身上那股混合着书卷气与亡命徒般的冰冷煞气所慑,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眼前这人,落魄如斯,怀抱濒死婴孩,眼神却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僵持,在燃烧的长安映衬下,如同凝固的油画。 最终,刀疤汉子啐了一口浓痰在雪地上,恶狠狠地瞪了魏慕白一眼,带着手下悻悻地让开了庙门,却依旧如同鬣狗般守在几步之外,目光阴鸷。 魏慕白不再理会他们,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踏入了那座弥漫着尘土、霉味和微弱生存气息的破败土地庙。门扉在他身后 吱呀作响,如同叹息,隔绝了外面那个燃烧的地狱和虎视眈眈的恶意,也暂时隔绝了……注定的沉沦?抑或是……一线微末的生机? 庙内,神像下,几个面黄肌瘦的妇孺惊恐地抱在一起,如同受惊的鹌鹑,看着这个怀抱婴儿、眼神冰冷的闯入者。残破的供桌上,一点微弱的火苗在缺口的破碗里跳跃,散发着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光明。 魏慕白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坐下,将孩子更紧地贴在自己尚有余温的胸口。他疲惫地闭上眼,袖中的匕首,依旧紧握。在这长安的残烬之中,在这破庙的方寸之地,生存的残酷游戏,才刚刚开始。而怀中的孩子微弱的呼吸,成了连接他与这冰冷世界唯一的、脆弱的丝线—— 荒野的黑雪无边无际,吞噬着足迹,也吞噬着方向。云十三娘拉着阿福,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饥肠辘辘,寒气刺骨。阿福的体力早已透支,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迈步。 “老板娘……我们……去哪?”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虚弱的颤抖。 云十三娘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离开马嵬驿,只是为了逃离那场注定的毁灭漩涡。前路何方?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只有无尽的灰黑雪幕。 忽然,她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投向远处雪原上一个缓慢移动的小黑点。那黑点渐渐清晰——是一个同样在风雪中艰难跋涉的人影!那人影似乎也发现了她们,停下脚步,警惕地望过来。 风雪呼啸,模糊了视线,却无法模糊云十三娘心中瞬间升起的警觉。在这乱世荒野,相遇的,未必是同伴。她下意识地将阿福护在身后,手悄悄摸向怀中——那里,除了那枚冰冷的开元通宝,还有一把从长安废墟中捡来的、磨得锋利的断剪。 荒野的相遇,是福是祸?生存的考验,从未停止。 正文 第16章 微光映荒路 破败的土地庙内,死寂被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几个妇孺压抑的抽噎打破。魏慕白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怀中孩子那微弱如游丝的气息,成了他感知外界唯一的锚点。袖中康萨匕首的冰冷触感,如同烙印,时刻提醒着他身处炼狱的边缘。 庙外,刀疤汉子和他那几个如同鬣狗般的同伙并未离去,他们缩在背风的墙角,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时不时透过破门的缝隙扫进来,在魏慕白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靛青锦袍和昏迷的孩子身上逡巡。饥饿与贪婪,在绝望的催化下,足以让任何温顺的野兽变成恶魔。 “喂!书生!”刀疤汉子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你那娃娃……怕是不行了吧?这年月,自己活命都难,还拖着个累赘?”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神像在评估一块即将到手的腐肉,“不如……交给俺们?俺们这儿有婆娘,说不定还能……” “闭嘴!”魏慕白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眼眸如同寒潭深渊,直射向门外。那眼神里的冰冷煞气,竟让刀疤汉子后面的话生生噎住,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庙内几个瑟缩的妇孺也惊恐地看向魏慕白,又看看门外,抱得更紧了。 魏慕白不再理会他们。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裹着孩子的破旧锦袍掀开一角。火光跳跃下,孩子青紫的小脸毫无生气,嘴唇干裂发乌。他颤抖的手指探向孩子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紧了他的心脏!不行!这样下去,等不到天亮……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探入孩子襁褓深处,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处异常的湿冷和粘腻!他心一沉,迅速将孩子翻转过来——只见孩子单薄的棉袄后背,靠近左肩胛骨的位置,赫然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迹!一块尖锐的碎石,不知何时深深嵌入了皮肉!伤口边缘肿胀发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是刚才混乱中被碎石刺伤的!他竟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伤口,在这冰天雪地、缺医少药的绝境下,无疑是致命的催命符! 魏慕白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袖中的匕首仿佛瞬间重若千斤。那个诱惑的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冰冷——拔出匕首,结束这孩子的痛苦,也结束这沉重的枷锁……然后……然后呢?他环顾四周,破庙、流民、燃烧的长安……哪里还有生路? 就在这时,孩子似乎因被翻动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小猫般的呻吟,小眉头痛苦地蹙起。这微弱的声音,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魏慕白麻木的心尖上!这孩子,在濒死的痛苦中,依旧本能地寻求着生息! 火光映照着孩子苍白痛苦的小脸,也映照着魏慕白扭曲挣扎的面容。他看到了自己沾满污垢和血迹的双手——这双手,曾执笔书写锦绣文章,也曾握着康萨的匕首刺入流民的胸膛。此刻,这双手,是要彻底掐灭一个无辜生命的微光,还是……再做一次徒劳的、可笑的挣扎? “给……给我点热水……干净的布……”魏慕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打破了庙内的死寂。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孩子背上的伤口。 庙内的妇孺们愣住了,惊恐地看着他。门外的刀疤汉子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没……没有热水……只有这点……”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怯生生地指了指供桌上那破碗里仅剩的一点点温水。 魏慕白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肺叶。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怀中(实际上是袖中暗袋)掏出那方早已被血浸透、属于杨府的丝帕——这是唯一还算“干净”的布。他一把抓过那破碗,将仅剩的一点温水倒在丝帕上,用力拧干。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他拔出了袖中那柄带着异域纹饰、寒光闪闪的匕首! “你……你要干什么?!”刀疤汉子在门外惊呼,以为他要行凶。 魏慕白充耳不闻。他看也没看刀疤汉子一眼,只是将匕首的锋刃,缓缓移向供桌上那簇微弱的火苗! 冰冷的精钢刃身被橘黄色的火焰舔舐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升温,直至刃尖泛起一种诡异的暗红! 庙内庙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魏慕白和他手中那把烧红的匕首!他要干什么?! 魏慕白眼中只剩下孩子背上那个狰狞的伤口。他仿佛回到了幼时,在某个边镇医馆外,曾见过军医用烧红的烙铁处理溃烂的伤口……那是防止毒血攻心的最后手段!剧痛,但……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用那块湿润的丝帕,死死压住孩子伤口周围的皮肉!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握着那把烧得暗红的匕首,带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决绝,猛地朝着孩子伤口中那块嵌着的碎石边缘、已经发黑溃烂的腐肉烙了下去! “嗤——!!!” 一股皮肉焦糊的青烟瞬间腾起!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哇——!!!”昏迷的孩子如同被滚油泼中,爆发出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嚎!小小的身体在魏慕白死死压制下剧烈地抽搐挣扎! 魏慕白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丝毫颤抖!他死死盯着伤口,匕首精准而冷酷地移动,将溃烂的腐肉烫焦、剥离!剧烈的痛苦让孩子哭嚎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脸由青紫涨得通红! 门外,刀疤汉子和他手下看得目瞪口呆,脸上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这书生……是个疯子!比他们还疯! 庙内的妇孺吓得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当最后一丝腐肉被烫焦剥离,碎石被匕首尖挑出的瞬间,一股暗红发黑的脓血猛地涌出!魏慕白迅速用那块浸湿的丝帕死死压住伤口!孩子那惊天动地的哭嚎也因力竭而变成了断断续续、濒死般的抽噎,小小的身体瘫软下去,再次陷入昏迷,但呼吸……似乎反而比刚才粗重了一丝? 魏慕白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被冷汗浸透。他脱力般靠在墙上,握着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匕首上还残留着皮肉焦糊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他看着怀中再次昏迷、但呼吸稍显平稳的孩子,又看看自己沾满血污和焦痕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俯身干呕起来。 他做了。用最残酷、最原始的方式,为一个仇雠之子,争得了一丝渺茫的生机。这无关良知,无关救赎,更像是一种对命运本身的、歇斯底里的反抗!一种拉着这无辜生命,一同沉沦向更深黑暗前的……徒劳挣扎。 庙内庙外,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魏慕白压抑的干呕声。刀疤汉子等人看向魏慕白的眼神,已从贪婪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书生,是个狠角色!招惹不起!—— 荒野的黑雪仿佛永无止境。云十三娘拉着几乎虚脱的阿福,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饥饿像一只冰冷的爪子,死死攥着他们的胃。阿福的嘴唇冻得乌紫,眼神开始涣散。 “坚持住……阿福……”云十三娘的声音嘶哑,自己也摇摇欲坠。她知道自己也快到极限了。怀中断剪的冰冷,是她最后的依仗,但也仅仅是心理上的。 就在绝望如同黑雪般要将两人彻底吞噬时—— “叮铃……叮铃……”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驼铃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如同天籁般传入云十三娘耳中! 她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循声望去!只见灰蒙蒙的风雪幕布深处,一列模糊的影子正缓缓移动!不是溃兵,不是流民!是驼队!一支由几匹高大双峰骆驼组成的、驮着货物的驼队! 生的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云十三娘濒临熄灭的意志!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几乎瘫软的阿福背到背上,朝着驼铃声的方向,踉跄着、拼尽全力地奔去! “等……等等!请等等!”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呼喊,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微弱而破碎。 驼队似乎听到了呼喊,缓缓停了下来。几个裹着厚厚皮袍、风尘仆仆的身影从骆驼旁转出,警惕地望向奔来的两人。为首一人身形高大,脸上蒙着挡风的皮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腰间挎着一把造型古朴的弯刀。他身后的同伴也个个精悍,眼神警惕地打量着云十三娘和背上的阿福。 “什么人?”为首那人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在这乱世荒野,任何靠近的陌生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云十三娘背着阿福冲到近前,已是强弩之末,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强撑着抬起头,脸上糊满了雪水和汗渍,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而锐利,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行……行路的……大哥……行行好……救救……孩子……给口热水……我们……我们……”她喘息着,目光扫过对方骆驼上鼓鼓囊囊的货物和腰间的弯刀,心念电转,“……我们……能帮工……能干活!只求……活命!”她深知,在这世道,纯粹的乞怜毫无价值,必须证明自己的“用处”。 为首那人(姑且称为“老刀把子”)锐利的目光在云十三娘脸上和她背上昏迷的阿福身上来回扫视。云十三娘虽然狼狈,但身形挺拔,眼神坚韧,不似普通流民。她背上那孩子更是瘦弱得可怜。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但警惕未消。 “关内的?”老刀把子沉声问。 “长安……逃出来的……”云十三娘喘息着回答,言简意赅。 老刀把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长安……那座燃烧的地狱。“去哪?” “不知道……只求……离开这死地……”云十三娘实话实说。 老刀把子沉默了片刻。风雪呼啸,时间仿佛凝固。他身后的同伴低声交换着意见,有人摇头,有人犹豫。 最终,老刀把子缓缓放下了按在刀柄上的手,对着身后一个同伴示意:“老蔫,给他们弄点热汤,再拿块饼子。”他又看向云十三娘,目光深沉,“跟着可以,但别添乱。路上听招呼。到了地头,是走是留,再说。” “谢……谢大哥!”云十三娘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巨大的疲惫和获救的虚脱感瞬间袭来,几乎站立不稳。那个叫老蔫的沉默汉子已经解下骆驼背上的一个皮囊,倒出小半碗冒着微弱热气的浑浊肉汤,又掰了半块硬邦邦的胡饼递过来。 云十三娘顾不上许多,先将阿福小心放下,接过肉汤,一点点喂进阿福干裂的嘴里。温热的汤汁流入喉咙,阿福喉头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 看着阿福开始吞咽,云十三娘才感到自己的喉咙也干渴得冒烟。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剩下的热汤,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让她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恢复了一丝知觉。她将剩下的胡饼小心地揣进怀里。 驼铃再次叮当作响,队伍重新启程。云十三娘背着恢复了些许意识的阿福,默默地跟在驼队末尾。风雪依旧肆虐,前路依旧茫茫,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冻毙荒野的绝境。这支神秘的驼队,是通往生路,还是另一个未知的漩涡?云十三娘不知道,她只知道,必须抓住这缕微光,活下去—— 冰冷,无边的冰冷和黑暗。身体像被拆散了架,每一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意识在深海中沉浮,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鹰愁涧的冻尸、王铁牛流出的肠子、哥舒翰马车冰冷的帘幕、边令诚尖利的嘶叫、当胸刺入的弯刀、坠落的悬崖、碎裂的车厢…… /:。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溢出。张五郎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不是预想中阴冷的地府,也不是荒野的飞雪,而是一片……低矮、摇晃的、带着奇怪纹路的……毡帐顶? 一股浓烈的、混 合着草药、羊膻味和烟火的气息涌入鼻腔。身下是厚实而粗糙的毛毡,身上盖着沉重的、带着体温的皮袍。篝火的噼啪声在不远处传来,带来一丝珍贵的暖意。 他没死?这是哪里? 他试图转动脖颈,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只能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的毡帐,陈设极其简陋。角落的篝火旁,一个佝偻的背影正背对着他,用一把小刀专注地削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似乎是肉干。 “康……老火……”张五郎嘶哑地呼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佝偻的背影闻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不是康老火!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苍老面孔,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浑浊的眼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平静。他穿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旧皮袍,头发花白稀疏。 老人没说话,只是默默放下手中的东西,拿起一个皮囊,走到张五郎身边。他用一只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扶起张五郎的头,将皮囊口凑到他嘴边。一股温热、带着浓重草药苦味的液体流入张五郎口中。 张五郎本能地吞咽着。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感,却奇异地缓解了干渴和胸腹间的剧痛。 “康……老火呢……?”张五郎喘息着,再次问道,眼中充满了焦急和巨大的不安。他记得最后时刻,是康老火那只独臂死死抓着他! 老人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说,但那沉默的摇头,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五郎的心上! 康老火……那个断了一条胳膊,依旧喊着“水里火里跟您走”的老兄弟……没了?为了护着他这个队正,最终也葬身在那片冰冷的荒野乱石之中? 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张五郎淹没!他猛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又一个!又一个为他而死!鹰愁涧的血债未偿,又添新恨!血书……血书也丢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愤怒、悲痛、绝望、自责……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挣扎着想要坐起! “别动。”老人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骨头……断了好几根……乱动……找死。”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异族口音,却异常清晰。 张五郎被他按住,竟动弹不得!他死死瞪着老人,嘶声道:“你……你是谁?这是哪?为什么……救我?!” 老人浑浊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用那砂石般的声音,缓缓吐出了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张五郎耳边炸响: “鹰愁涧……血书……在哪?” 张五郎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老人!他怎么会知道鹰愁涧?怎么会知道血书?! 正文 第17章 歧路燃烽烟 长安废墟,破败的土地庙内,弥漫着一股皮肉焦糊与草药苦涩混合的诡异气息。魏慕白背靠冰冷的土墙,怀中孩子背部的伤口已被他用撕下的干净内襟重新包扎,但高烧并未退去,小小的身体在昏迷中依旧不时抽搐,发出模糊的呓语。那柄康萨的匕首,被他随意插在脚边的泥地里,刃身残留着焦痕,如同一道冰冷的界碑。 庙外,刀疤汉子和他几个同伙并未离去,饥饿与寒冷如同毒蛇,啃噬着他们的耐心与理智。魏慕白那夜以烧红匕首剜肉疗伤的狠戾,虽震慑了他们一时,但孩子的哭声和魏慕白疲惫不堪的状态,如同血腥味吸引着鬣狗。 “疤哥……那娃娃……怕是熬不过去了……”一个瘦猴般的流民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神贪婪地盯着庙内,“那书生也快不行了……他那袍子……还有那把刀……” 刀疤汉子眼神阴鸷,柴刀在手中烦躁地掂量着。魏慕白的狠劲让他忌惮,但饿死的恐惧更甚。“再等等……等他彻底睡死……”他压低声音,眼中凶光闪烁,“那娃娃……归你们。袍子和刀……老子要了!” 庙内,魏慕白闭着眼,看似疲惫沉睡,但握着孩子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刀疤汉子那毫不掩饰的恶意低语,如同冰冷的毒针,清晰地刺入他的耳中。袖中没有匕首的空荡感,反而让他意识更加清醒。他听到了庙外积雪被踩动的轻微声响,听到了那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靠近。 他们……等不及了。 魏慕白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逼到绝境的冰冷戾气!他几乎在刀疤汉子那壮硕的身影鬼祟地挤进庙门、柴刀高高扬起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不是去拔脚边的匕首!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怀中滚烫的孩子猛地往墙角那几个惊恐的妇孺方向一推!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向侧面翻滚! “噗!” 柴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在魏慕白刚才倚靠的土墙位置,溅起一片尘土! “动手!”刀疤汉子一击落空,又惊又怒,厉声嘶吼!门外几个流民也如同饿狼般扑了进来!目标直指被推开的、哇哇大哭的孩子和墙角的妇孺!混乱中抢夺食物和财物才是他们的目的! 墙角妇孺发出绝望的尖叫,抱成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从翻滚落地的魏慕白喉中炸响!他眼中血丝密布,如同疯魔!他根本没去捡匕首,而是随手抓起地上半截燃烧的、手臂粗的房梁断木!那断木一端还带着熊熊火焰! 他如同挥舞着来自地狱的火炬,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扑向孩子的瘦猴流民狠狠抡了过去! “呼——!” 燃烧的断木带着炽热的风声和火星!瘦猴猝不及防,被狠狠砸中侧脸! “啊——!!”凄厉的惨嚎响彻破庙!瘦猴脸上瞬间皮开肉绽,焦糊一片!整个人被砸得倒飞出去,撞在神像底座上,生死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反击瞬间震慑了所有人!刀疤汉子和其他几个流民都惊呆了!看着魏慕白如同浴火修罗般,手持燃烧的断木,挡在墙角妇孺和孩子面前,眼中是择人而噬的凶光! “来啊!”魏慕白的声音嘶哑破裂,如同砂 纸摩擦,“想要东西?拿命来换!”他手中的火焰断木向前一指,炽热的火苗几乎舔舐到刀疤汉子的鼻尖! 刀疤汉子被那灼热和魏慕白眼中纯粹的疯狂逼得连连后退!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此刻是真的会抱着他们一起烧死在这破庙里! “疯子!他妈的疯子!”刀疤汉子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瘦猴,再看看魏慕白手中那熊熊燃烧的“武器”,最后一丝勇气也消散了。“撤!快撤!”他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带着几个吓破了胆的同伙,连滚爬爬地逃出了破庙,连地上的瘦猴都顾不上拖走。 破庙内,死寂再次降临,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孩子虚弱的哭声和墙角妇孺压抑的啜泣。魏慕白如同脱力般,手中的燃烧断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四溅。他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混合着烟灰从额角淌下。刚才那瞬间的爆发,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他看着墙角被妇人紧紧抱住、依旧在抽噎的孩子,又看看地上那截渐渐熄灭的断木,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感再次攫住了他。他拼死保护的,是什么?一个仇雠的血脉?还是……这乱世中,仅存的一点不愿彻底沉沦为野兽的本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一次活了下来,带着这沉重的枷锁,在这燃烧的废墟里。 远处,长安城中心的方向,隐隐传来更加宏大、更加整齐的号角与战鼓声!那声音充满了征服者的骄横与力量,如同宣告着这座帝都……彻底易主!—— 驼铃叮当,在荒野的风雪中艰难前行。云十三娘跟在驼队末尾,阿福裹着老蔫给的一块破皮子,蜷缩在一匹温顺的骆驼旁,小口啃着硬饼,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连日跋涉,风雪稍霁,但气氛却愈发凝重。 老刀把子和他几个伙计话极少,眼神总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路线并非直通某处,而是沿着荒僻的丘陵沟壑蜿蜒前行,似乎在刻意避开官道和可能的军队。云十三娘敏锐地察觉到,他们携带的货物,除了粮食和盐块,似乎还有一些用厚油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品,分量不轻。 这绝非普通的商队。 这天傍晚,驼队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下扎营。老蔫沉默地熬煮着一锅混杂着肉干和野菜的糊糊,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散。云十三娘主动帮着添柴、照看骆驼,用行动证明着自己的“用处”。 老刀把子解下腰间的弯刀,放在手边,坐在火堆旁,用一块磨刀石缓缓打磨着锋刃。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刀削斧刻般的侧脸和那双锐利的眼睛。 “老板娘,”老刀把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营地的沉默,“长安……到底成了什么样?” 云十三娘添柴的手一顿。火光映照着她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眸子。“人间地狱。”她言简意赅,声音带着冰冷的平静,“火在烧,人在死。皇帝跑了,贵妃……死了。”她省略了马嵬驿的血腥细节,但“贵妃死了”这四个字,足以道尽一切。 老刀把子磨刀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杨国忠呢?”他又问。 “乱刀分尸,就在皇帝眼前。”云十三娘的声音没有起伏。 火堆旁一片死寂。只有柴火噼啪和磨刀石摩擦的单调声响。老刀把子的几个手下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呵……”老刀把子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不知是嘲讽还是叹息。他停下磨刀,将雪亮的弯刀举到眼前,锋刃映照着跳跃的火焰,寒光流转。“煌煌天朝……竟至如此。” 他收起弯刀,目光如电,再次投向云十三娘:“你带着这孩子,是想去哪?” “不知道。”云十三娘坦然道,“只想活着,离那死地越远越好。” 老刀把子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她话语的真伪。良久,他缓缓道:“我们要去的地方,未必是生路。” 云十三娘心头一凛:“何处?” 老刀把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蘸了点水,在冰冷的岩石上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扭曲的图形——那形状,像一条盘踞的龙,又像一个狰狞的狼头! 云十三娘瞳孔骤然收缩!她虽非军旅之人,但久在长安,也曾见过缴获的叛军旗帜图样!那是……安禄山的燕军图腾!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她猛地看向老刀把子和他那几个沉默的伙计!他们……他们竟是去投奔安禄山的?!是运送物资?还是本身就是燕军的探子?! “你们……”云十三娘的声音有些发紧,手下意识地摸向怀中断剪。 老刀把子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但他并未动怒,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怎么?怕了?还是……觉得我们不该去?” 云十三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着老刀把子那双饱经风霜、并无多少对“大燕”狂热,反而透着生存挣扎的眼睛,又看看沉默煮汤的老蔫等人,心念电转。投奔叛军?在这乱世,或许只是另一条生存的路,无关对错。 “我只想活命。”云十三娘再次强调,声音恢复了平静,“无论去哪里。” 老刀把子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破绽。最终,他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拿起刀继续打磨。 就在这时! “嘚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骤雨般由远及近!声音来自他们刚刚经过的那片谷地!不是商队,更不是流民!是训练有素的骑兵!而且数量不少! “不好!有骑兵!”老刀把子脸色剧变,猛地跳起!一把抄起地上的弯刀!“抄家伙!上骆驼!快走!”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锅!老蔫等人反应极快,迅速扑灭火堆,抓起武器,冲向骆驼!云十三娘也一把拉起惊呆的阿福,将他往最近一匹骆驼旁推! 然而,已经晚了! 谷口方向,烟尘腾起!一队盔甲鲜明、打着“燕”字旗号的精锐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出现在视野尽头!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支意图不明的驼队,为首军官手中长槊一指,厉声喝道: “前方何人?!停下受检!敢有异动者——杀无赦!” 冰冷的命令在寒风中回荡!老刀把子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骆驼,弯刀出鞘,雪亮的锋刃直指前方! “冲过去!狭路相逢——勇者胜!”他嘶声怒吼,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彪悍!驼队在他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竟不避不让,朝着那队数量远超他们的燕军骑兵,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云十三娘脸色煞白!她死死拉着阿福,伏在另一匹骆驼旁。怀中的断剪冰冷刺骨,但在真正的铁骑洪流面前,渺小得可笑!是跟着老刀把子冲入这必死的漩涡?还是……留下来面对燕军的盘查?无论哪条路,都凶险万分! 马蹄声如雷!刀光映雪!命运的岔路口,烽烟骤燃!—— 温暖的毡帐内,草药的气息依旧浓烈。张五郎靠着厚厚的毛毡垫,勉强能半坐起来。胸腹间的剧痛稍缓,但每一次呼吸仍牵扯着断骨。他死死盯着坐在篝火旁、沉默地搅动着一小锅药汤的异族老人——乌桑。 “乌桑老爹,”张五郎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鹰愁涧?怎么知道血书?!” 乌桑停下搅动药汤的木勺,浑浊的目光抬起,平静地迎上张五郎锐利而急切的眼神。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摸索着,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动作缓慢而郑重地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方折叠整齐、边缘被血浸透成暗褐色的布条! 张五郎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那布条!那熟悉的质地和血迹!正是鹰愁涧数千兄弟用命换来的血书!竟然……在乌桑手中! “它……怎么会在你这?!”张五郎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挣扎着想扑过去。 乌桑抬手示意他别动,将那方血书小心地放在张五郎手边的毛毡上。他浑浊的目光投向毡帐外,仿佛穿透了厚厚的毡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浓重的 异族口音: “那个断腿的娃儿……叫赵狗儿……是……我捡来的汉人娃子……”乌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潼关路上……乱……他爬到你身边……摸出了这个……他知道……这东西……紧要……他爬不动了……就把这……塞给了一个……路过的……吐蕃老牧人……” 乌桑指了指自己:“那老牧人……就是我。” 张五郎如遭雷击!那个神秘的断腿伤兵……赵狗儿……竟然……!他眼前仿佛又看到了混乱官道上,那个拖着残躯、拼死传递血书的身影!一股巨大的悲怆堵在胸口! “赵狗儿……人呢?”张五郎声音干涩。 乌桑缓缓摇头,浑浊的眼中带着悲悯:“伤太重……冻……死了。就在……把你拖回来的……路上。”他顿了顿,看着张五郎瞬间苍白的脸,“他临死前……只说……鹰愁涧……冤……要……公道……” 公道!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张五郎心上!他看着手边那方沉甸甸的血书,看着乌桑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沉重的责任感瞬间压倒了身体的伤痛! “这血书……记载了鹰愁涧的真相!是监军边令诚和杨国忠克扣粮饷、强令出击,害死了数千安西儿郎!”张五郎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它必须送到太子(李亨)面前!送到天下人面前!否则,兄弟们死不瞑目!赵狗儿……也白死了!” 乌桑沉默地看着他,又搅动了一下药汤。营帐外,风声呜咽。 “太子……现在……何处?”乌桑缓缓问道。 张五郎一愣。是啊,潼关失守,皇帝仓皇西逃,太子李亨……现在何处?是在蜀中?还是……他猛地想起逃亡路上的混乱,想起马嵬驿兵变后隐约听到的传闻……太子李亨,似乎并未跟随皇帝入蜀,而是分兵北上?! 一个模糊的方向在他脑中闪现——灵武!(注:历史上李亨于马嵬驿后北上至灵武登基) “灵武!”张五郎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太子殿下……一定在灵武!” 乌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木勺,看着张五郎:“你的伤……还要养。” “养不了了!”张五郎挣扎着坐直身体,断骨剧痛让他冷汗涔涔,但他眼神异常坚定,“乌桑老爹!救命之恩,张五郎来世再报!但这血书……一刻也不能等!我必须去灵武!请……请给我一匹马!一点干粮!” 乌桑看着他,良久,缓缓叹了口气。他没有劝阻,只是站起身,走到毡帐角落,拿起一张鞣制好的羊皮地图,又从一个皮袋里倒出几块硬邦邦的奶疙瘩和肉干,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放在张五郎面前。 “路……远……凶险。”乌桑的声音依旧平静,“马……外面有。挑……最壮的。” 张五郎看着眼前的干粮和地图,又看看乌桑那双饱经沧桑、却在此刻给予他最后帮助的眼睛,一股热流涌上眼眶。他挣扎着起身,不顾剧痛,对着乌桑,深深一揖! “老爹!大恩不言谢!张五郎若能活命,必当厚报!” 乌桑摆摆手,浑浊的目光望向毡帐外风雪渐息、却依旧灰暗的天空:“报什么……活着……把事……办了……就好。” 张五郎不再多言。他将那方沉甸甸的血书,连同乌桑给的干粮地图,紧紧贴身藏好。然后,他咬着牙,忍着剧痛,一步步挪出温暖的毡帐。 帐外寒风凛冽,几匹健壮的吐蕃马正在雪地里刨食。张五郎挑了一匹最高大的枣红马,在乌桑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马背。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断骨,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抓住缰绳,目光如炬,望向北方——灵武的方向! “驾——!” 一声嘶哑的喝令,枣红马撒开四蹄,踏碎积雪,载着伤痕累累却信念如铁的骑士,朝着北方那片未知的烽烟,绝尘而去! 乌桑佝偻着背,站在毡帐外,望着那个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映照着这乱世的苍凉与一丝微弱的、名为“公道”的火光。 正文 第18章 长夜烬微明 (一)长安烬:余灰与新生 燃烧的长安城,火势渐颓,浓烟却愈发污浊粘稠,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吐息,沉重地笼罩着断壁残垣。破败的土地庙内,死寂被墙角孩子微弱的咳嗽打破。魏慕白靠着冰冷的土墙,眼窝深陷,胡茬凌乱,那身靛青锦袍早已污秽破烂,与流民无异。怀中孩子的高热终于退去,呼吸虽弱却平稳,背上的伤口在魏慕白用废墟里寻来的草药粗陋处理后,竟也奇迹般地开始结痂。只是那孩子依旧昏睡,小小的眉头紧蹙,仿佛在梦中依旧承受着这乱世的重量。 庙外,刀疤汉子那伙人自那夜被魏慕白以火棍逼退后,再未出现。或许冻毙于风雪,或许死于城中更凶残的掠杀。这片废墟角落,竟成了暂时的、脆弱的避风港。 魏慕白低头看着孩子苍白的小脸。这张脸,曾让他恨入骨髓,因它流淌着杨氏的血脉,承载着“醉太平”被毁、自身被构陷的屈辱。然而,此刻,在经历了剜肉疗伤的剧痛、流民环伺的凶险、以及这废墟中相依为命的绝望后,那份刻骨的仇恨,竟像长安城的大火,烧尽了表面的浮华与狰狞,露出了底下冰冷而真实的基石——这只是一个无辜的生命。一个和他一样,被这乱世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的渺小存在。他拼死保护的,或许早已不是那个姓氏,而是自己心底那点尚未被彻底碾碎的、名为“人”的东西。 “醒了?”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曾怯生生提供温水的年长妇人,她抱着一个更小的、同样面黄肌瘦的孩子,眼神复杂地看着魏慕白和他怀中的孩子。 魏慕白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蘸了点融化的雪 水,轻轻润湿孩子干裂的嘴唇。 “外面……好像消停些了……”妇人低声道,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有……有燕军贴了安民告示……说……说开仓放粮……” 魏慕白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安禄山的安民告示?不过是新主入城,粉饰太平,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这废墟之下,埋着多少冤魂?这断壁之上,又浸透了多少血泪?开仓放粮?能填饱肚子,却填不平这破碎的山河与人心。 他轻轻抱起孩子,站起身。动作牵扯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和伤口,但他站得很稳。他走到庙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寒风裹挟着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象征着燕军统治的黑色旗帜,在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坊门上猎猎作响。几个穿着杂色皮袄、挎着弯刀的燕军士兵,正懒洋洋地驱赶着聚集在告示牌前、眼神麻木的幸存百姓。 长安,这座承载了无数荣耀与梦想的帝都,如今只剩下余烬与伤痛。它已死。 魏慕白抱着孩子,站在破庙的门槛上,目光越过残破的坊墙,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潼关的方向,是安禄山铁蹄踏来的方向,也是……无数人仓皇逃离的方向。他该去哪?带着这个孩子,这个巨大的秘密和负担? 怀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寒冷,往他怀里缩了缩,发出小猫般的嘤咛。 魏慕白低头,看着孩子无意识依赖的姿态,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平静笼罩了他。他不再去想仇恨,不再去想姓氏,不再去想前途。他只知道,他不能把这孩子丢在这片废墟里。他要带他活下去。离开这里,离开这燃烧的余烬,去一个……或许能重新开始的地方。 他最后看了一眼土地庙内那几个瑟缩的妇孺,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从杨府带出的半块玉佩——那是他身份的证明,也是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轻轻放在供桌缺口的破碗旁。 “换点吃的。”他嘶哑地说完,不再停留,抱着孩子,迈开脚步,踏入了灰烬弥漫、被黑雪覆盖的街道。他的方向,不是东边叛军控制的核心,也不是西边皇帝逃亡的蜀道,而是……南边。一个在乱世中相对偏僻、或许能觅得一线喘息的方向。每一步,都踏在帝国的灰烬之上,沉重而决绝。背影在废墟的背景中,渺小如尘埃,却又带着一种孤绝的韧性。 (二)北行路:抉择与歧途 朔风如刀,卷起荒原上最后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云十三娘伏在狂奔的骆驼背上,紧紧抓着缰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阿福惊恐的尖叫、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燕军骑兵催命的呼喝与箭矢破空的锐响! “分开走!冲进前面山谷!”老刀把子嘶哑的怒吼在混乱中炸响!他那柄弯刀早已染血,身边一个伙计惨叫着中箭栽下骆驼! 生死一线!云十三娘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一勒缰绳,身下的骆驼发出一声长嘶,硬生生偏离了驼队主力的方向,朝着侧翼一处布满乱石的狭窄沟壑冲去!阿福被她死死护在怀里,小脸吓得煞白。 “跟上她!”老刀把子对着离云十三娘最近的老蔫吼了一声,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挥舞着弯刀,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地撞向追兵最密集的方向,试图为她们引开火力! “噗噗噗!”箭矢追着云十三娘的骆驼钉入雪地和岩石!几支险险擦着她的皮袍飞过!老蔫闷哼一声,肩头中箭,却依旧咬牙驱赶着骆驼,紧跟在云十三娘身后! 两人两驼,如同惊弓之鸟,一头扎进了崎岖狭窄、乱石嶙峋的沟壑!追击的骑兵被复杂的地形稍稍阻滞,愤怒的呼喝和箭矢声在身后回荡,却渐渐远去。 不知奔逃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喊杀声彻底消失,直到身下的骆驼累得口吐白沫、步履蹒跚,云十三娘才敢勒停。她滚下骆驼,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阿福被她抱在怀里,哇哇大哭。 老蔫也挣扎着下驼,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他咬着牙,用匕首割开肩头的皮袄,露出箭簇。箭头入肉不深,但鲜血汩汩。他闷哼着,用牙咬住布条一端,单手配合着,竟硬生生将箭矢拔了出来!鲜血瞬间涌出,他迅速用布条死死勒住伤口,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云十三娘默默地看着,递过去随身水囊里最后一点水。老蔫接过,冲洗了一下伤口,又灌了一口,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老刀把子他们……”云十三娘声音干涩。 老蔫沉默地摇摇头,眼神黯淡。那决死的冲锋,凶多吉少。 “你们……到底是谁?”云十三娘终于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去范阳,做什么?” 老蔫靠着岩石坐下,喘息着,浑浊的目光望向灰蒙蒙的北方天际。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我们……是‘安西军’的……残部。” “安西军?”云十三娘心中一震! “老刀把子……是当年安西军的一个校尉。”老蔫的声音低沉下去,“吐蕃占了河西……我们……没降。兄弟们散的散,死的死……就剩我们几个老兄弟……带着家眷……逃进了祁连山……”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朝廷……早就忘了我们!粮饷?援兵?屁都没有!我们在山里……打猎……劫掠过路的吐蕃辎重……像野狗一样……活着!” “那为何……要去范阳?”云十三娘不解。 老蔫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挣扎,有无奈,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活不下去了……山里……也待不住了……听说……范阳那边……安禄山在招兵买马……只要肯卖命……就有饭吃……有衣穿……能……把家眷安顿下来……”他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染血的布条,“我们……没想当叛贼……只想……给婆娘娃儿……找个活路!” 云十三娘沉默了。她看着老蔫肩头洇开的血迹,看着他眼中那份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低头的痛苦与决绝,心中五味杂陈。在这乱世,大义与生存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安西军,曾经为朝廷戍边的忠勇之士,如今却要投奔叛军以求活命,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哀! “那……那些油毡包着的……”她想起驼队里那些沉重的货物。 “是刀。”老蔫直言不讳,眼神坦荡而冰冷,“我们最后的一点家当……也是……投名状。” 空气再次凝固。投名状。这三个字,如同千钧重担。一旦献上,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你们……还去吗?”云十三娘轻声问。 老蔫看向她,又看看她怀里的阿福,眼神复杂:“你呢?还跟吗?” 云十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皇帝逃亡的方向,也是她来时的方向。那里只有燃烧的余烬和更深的绝望。她又望向北方——范阳,叛军的老巢,是龙潭虎穴,却也可能是……唯一的生门?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阿福,孩子因惊吓和疲惫,已经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活下去。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沉重。 “跟。”云十三娘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老蔫复杂的视线,“我只想活命。无论去哪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会煮饭,会缝补,能照顾伤员。路上,不添乱。” 老蔫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动摇。最终,他点了点头,挣扎着站起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范阳……还有很长的路。” 他处理了一下骆驼的伤口,重新捆扎好货物。云十三娘也将阿福小心地安置在骆驼旁,用破皮子裹紧。两人重新上路,一老一少,一伤一弱,带着一个孩子,朝着北方那片笼罩着血火与未知的烽烟之地,沉默前行。驼铃声早已遗失在逃亡的路上,只有寒风呜咽,如同为这歧路而行的灵魂奏响的挽歌。是沉沦,还是于绝境中搏杀出一线新的生机?前路,唯有朔风知晓。 (三)灵武光:血书与晨曦 朔方的寒风,凛冽更胜长安。张五郎伏在枣红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如同酷刑,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剧痛几乎让他晕厥。嘴唇干裂出血,脸颊被寒风割出细小的血口。唯有胸前贴身藏着的那方染血布条,如同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意志,支撑着他一次次从昏迷的边缘挣扎回来。 乌桑给的奶疙瘩和肉干早已耗尽。他靠着沿途融化的雪水和偶尔遇到的、同样在逃 亡中惊恐的牧民施舍的一点马奶维持。方向全靠乌桑那张简陋地图和夜空中黯淡的北斗星指引。 “灵武……灵武……”这两个字成了他口中无意识的呓语,成了支撑他这具残破躯壳穿越茫茫雪原的唯一信念。鹰愁涧冻僵的袍泽,王铁牛流出的肠子,康老火那只独臂,赵狗儿爬行的血痕……无数张面孔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浮现,无声地催促着他,鞭挞着他。 终于,在不知跋涉了多少个日夜后,前方荒凉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不高,却旌旗林立!城头上飘扬的,赫然是——大唐的玄黄龙旗!城门口,士兵盔甲鲜明,秩序井然,与一路所见的破败混乱截然不同! 灵武!是灵武! 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注入张五郎残破的身躯!他猛地直起腰,不顾断骨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门方向,发出一声凝聚着所有血泪与希望的嘶吼: “安西!安西军张五郎——!有潼关紧急军情——!鹰愁涧血书——!求见太子殿下——!!!” 嘶哑破裂的吼声,在凛冽的寒风中传开!城门守军瞬间被惊动!几骑精锐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朝着这个如同血人般伏在马背上的身影疾驰而来! “来者何人?!下马!”斥候厉声喝问,长槊前指。 张五郎滚落马鞍,重重摔在冰冷的雪地上。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从贴身的、被血和汗浸透的内襟里,掏出了那方折叠整齐、边缘暗褐的血书!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血书高高举起,如同托举着千钧重担! “安西……鹰扬府……队正……张五郎……潼关……鹰愁涧……冤情……血书……呈……太子……殿下……!”话音未落,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手中那方血书,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斥候统领脸色凝重,迅速下马,小心地接过那方触手沉重、浸透着无数冤魂气息的血书。看着地上这个气息奄奄、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士兵,他不敢怠慢。 “快!抬进去!禀报殿下!紧急军情!” (四)行宫决:新朝与旧债 灵武,临时行宫。虽远不及长安兴庆宫的奢华,却自有一股肃杀整饬之气。刚刚在群臣拥戴下仓促登基的唐肃宗李亨,身着明黄龙袍,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只有挥之不去的焦虑与沉重。潼关失守,长安沦陷,父皇西狩,山河破碎,他接手的,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烂摊子。 “陛下!陛下!潼关急报!安西军残兵张五郎,持血书觐见!”内侍尖利而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压抑。 “宣!快宣!”李亨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急切的光芒。 两名禁军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进入殿内。担架上,张五郎如同血洗,气息微弱,但那双眼睛在进入大殿的瞬间,却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亮起!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免礼!快说!潼关如何?血书何在?!”李亨几步抢到担架前,急声问道。 张五郎颤抖着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旁边一名内侍会意,小心地探入他怀中,取出了那方被体温焐热、浸透血迹的布条,恭敬地呈给皇帝。 李亨一把抓过血书,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迅速展开,布条上,是密密麻麻、用血写就的蝇头小楷!字迹因书写者的痛苦和匆忙而扭曲,却力透布背,如同泣血控诉!上面详细记录了监军边令诚如何勾结杨国忠心腹,层层克扣安西军粮饷冬衣;如何假传圣旨,强令封常清、高仙芝在寒冬缺粮、地形不利的情况下仓促出击;鹰愁涧一役,安西将士如何因饥寒交迫、装备不整而全军覆没!最后,是无数个用鲜血按下的指印!那是数千冤魂无声的呐喊! “边令诚!杨国忠!蠹虫!国贼!!”李亨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化为滔天怒火!他猛地将血书拍在御案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殿内群臣无不噤若寒蝉! “潼关……守不住……”担架上的张五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补充,“哥舒元帅……被逼出战……王师……溃败……潼关……丢了……”话音未落,再次昏厥。 李亨看着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忠勇之士,又看看御案上那方刺目的血书,巨大的愤怒、悲痛和一种被剥开的、血淋淋的真相冲击着他!他终于明白,潼关为何会失守!这煌煌盛唐,是如何被这些蛀虫从内部一点点啃噬崩塌的!杨国忠虽已伏诛马嵬驿,但边令诚此獠,尚在潼关溃兵之中!还有那些依附杨党的蠹虫! 一股凛冽的杀气从这位新登基的皇帝身上弥漫开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冰冷得如同朔方寒风: “传旨!” “其一:边令诚祸国殃民,构陷忠良,致使潼关失守,社稷倾危!着令即刻锁拿,就地处决!悬首示众!以慰安西将士在天之灵!” “其二:杨国忠虽死,其党羽余孽未尽!着御史台、刑部严查彻究!凡依附杨党,贪墨军资,贻误军机者,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立斩不赦!家产抄没,充为军资!” “其三:追封鹰愁涧殉国将士!抚恤其家眷!张五郎忠勇可嘉,九死一生传递血书,揭露奸佞,擢升为果毅都尉!赐金帛,令太医好生诊治!” “其四:昭告天下!朕于灵武承继大统,誓平叛逆,再造大唐!凡我大唐将士子民,当同心戮力,共赴国难!扫清妖氛,光复河山!” 一连串旨意,如同惊雷,在行宫大殿内炸响!充满了新君登基的肃杀之气和重整山河的决绝意志!尤其是对杨国忠余党和边令诚的处置,更是快刀斩乱麻,毫不留情!这不仅是清算旧账,更是向天下宣告新朝的立场与决心——与蠹虫决裂,与忠勇同行! 群臣山呼万岁,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与凝重。大唐,这艘在惊涛骇浪中几近倾覆的巨舰,终于在灵武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由一位背负着血仇与重任的新君,艰难地扳正了舵盘,指向了平叛与光复的方向。尽管前路依旧荆棘密布,烽烟四起,但至少,一缕名为“公道”与“希望”的微光,已刺破了这漫漫长夜最浓重的黑暗。 张五郎在昏迷中被抬了下去。他完成了使命。鹰愁涧的冤魂,王铁牛、康老火、赵狗儿……他们的血,没有白流。公道虽迟,但终究以最激烈的方式,降临了。他疲惫而安详地沉入黑暗,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五)终章:余烬与长河 风,掠过范阳城高耸的、带着新漆味的城墙。这座安禄山“大燕”政权的“都城”,充斥着一种暴发户般的喧嚣与浮躁。酒肆里,新晋的燕军将校们纵情狂饮,炫耀着战功(或劫掠所得);街市上,来自各地的商贾(不乏投机者)战战兢兢地交易着;偶尔有被俘的唐官或贵族家眷,如同牲口般被驱赶着游街示众,引来麻木或快意的围观。 城西一处偏僻的、由废弃马厩改造的简陋院落里,云十三娘正用一口破锅熬煮着糊糊。热气蒸腾,模糊了她沉静的面容。阿福蹲在一旁,小口啃着一个杂粮饼,眼神不再像初离长安时那般惊恐,却多了几分过早的沉默和警惕。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蔫裹着一身带着寒气的皮袍走了进来,肩头的伤处裹着厚厚的布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他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丢在灶台旁,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饷钱。”他言简意赅,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安家粮。” 云十三娘看了一眼布袋,没动。她搅动着锅里的糊糊,声音平静:“外面……怎样了?” 老蔫沉默地坐到一旁的小马扎上,拿起一块木头,用匕首沉默地削着。“灵武……姓李的登基了。”他削木头的动作顿了一下,“杀了边令诚……还……清算杨国忠的党羽……动静不小。” 云十三娘搅动糊糊的手微微一顿。灵武……新君登基……清算……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马嵬 驿那血腥的一幕,杨国忠被剁成肉泥,佛堂里那抹月白色的身影……还有长安燃烧的天空。旧的时代,在血与火中彻底崩塌了。新的时代……在灵武的朔风中艰难开启。而她,却带着阿福,身处叛军的心脏。 “老刀把子……有消息吗?”她轻声问。 老蔫削木头的动作更用力了,木屑簌簌落下。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了。那队骑兵……是史思明帐下的精锐斥候营。”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云十三娘,“我们……献了刀。补进了……范阳的城防营。”他指了指肩头的伤,“算是……安顿下来了。” 云十三娘明白了。他们用最后的武器和可能的性命,换来了在这座叛军巢穴中苟活的一席之地。她和阿福,也因为这层关系,得以在这破院栖身。 “你呢?”老蔫看着她,“还走吗?” 云十三娘看着锅里翻滚的糊糊,蒸汽氤氲了她的视线。走?能走去哪里?回南方?那里是朝廷和叛军拉锯的战场。去灵武?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如何穿越烽火连天的千里之地?况且……她和老蔫他们,某种意义上,已是“附逆”之人。灵武的新朝,会如何对待他们? 她低头,看向阿福。孩子也正抬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依赖,有懵懂,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活下去。让阿福活下去。 云十三娘熄了灶膛里的火。糊糊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院落。她盛了一碗,递给阿福,又盛了一碗,默默地递给老蔫。 “不走了。”她声音平静,如同尘埃落定,“这里……有口饭吃。” 她端起自己的碗,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是灵武的方向,是旧梦与新朝的方向。天空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在这厚重的云层缝隙里,似乎……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顽强地透了出来。 她低下头,小口地喝着碗里温热的糊糊。味道苦涩粗糙,却带着真实的暖意。在这乱世漩涡的边缘,在这敌营的阴影之下,她和阿福,如同两株在石缝中求生的野草,暂时扎下了根。未来如何?是随着这“大燕”的倾覆一同毁灭?还是在漫长的烽烟散尽后,于废墟之上重新寻找家园?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需要喝完这碗糊糊,活下去。为了阿福,也为了自己。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芜的庭院,掠过长安的断壁残垣,掠过灵武城头猎猎作响的龙旗,掠过范阳城新漆的城墙,掠过无数在战火与流离中挣扎求生的面孔……最终,消逝在历史无声的长河之中。 长夜未尽,烽烟未熄。但余烬之中,总有星火不灭;歧路之上,亦有人负重前行。帝国的命运,个人的悲欢,在这破碎的时代画卷上,交织、碰撞、沉浮,终将汇入那奔流不息的时间长河,留下一段名为“天宝”的、浸透了血泪与微光的苍凉记忆。 蒡萠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