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边尘动长安

    慧明和尚那口承载着千里之外人间炼狱的警钟,余音尚在“醉太平”的梁木间低回呜咽,便被两位不速之客的凛然官威粗暴地掐断了。云十三娘耗尽了市井里滚打出的全部逢迎本事,搭上窖藏多年的“新丰酒”头筹,总算将两位面色倨傲、眼高于顶的官人暂且安抚下来,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门。厚重的棉帘落下,隔绝了门外渐起的市声,酒馆内却陷入一片比先前更甚的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沉闷的铅云,浓得化不开的屈辱、无处宣泄的愤怒,还有那来自遥远边陲、沉甸甸如浸水棉絮般的苦难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几乎令人窒息。
    那官员临去时投来的冰冷一瞥,像淬了毒的蛇信子,无声地舔过云十三娘的脊背,留下刺骨的寒意。她知道,麻烦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被强行压平,却已搅动了水底积年的淤泥。她不动声色地给阿福递了个眼色,少年立刻会意,拿起抹布,近乎虔诚地、一遍又一遍用力擦拭着那两位官人坐过的桌椅板凳,仿佛要擦去某种看不见却极其不祥的印记。
    角落里,魏慕白彻底醒了酒。慧明和尚口中那“老农呕血”、“老妇悬梁”、“流民问活路”的惨烈景象,不再是模糊的听闻,而成了烧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腥气,狠狠地烙进了他被平康坊一夜屈辱灼得千疮百孔的心上。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不再空洞迷惘,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锐利的清明。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昨日还勉强算是体面、如今却沾满尘土与酒污、散发着颓败气息的青衫,昨夜巷角那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眼神绝望如幼兽的姐弟身影又猛地撞入脑海。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腐之气直冲喉头。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身后的条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引来几道惊疑的目光。
    他却浑然不觉,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后院,扑到冰冷的青石水缸边,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缸沿,身体剧烈地弓起,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干呕声,却只呕出几口灼烧着食道、苦涩至极的胆汁。
    大堂中央,张五郎如同一座沉默的、内部熔岩奔腾的火山。他面前的粗陶酒碗早已空了。他没有再要酒,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坑洼不平的桌面,黝黑的脸膛上肌肉紧绷如铁块,额角那一道刀疤下的青筋突突地跳动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磨得油光发亮、浸染了汗与血的枣木短棍,被他蒲扇般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木质纤维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慧明和尚描述的边民惨状,与他记忆中安西军底层士卒在风沙刀剑中挣扎求生的悲苦,长安城里达官贵人夜夜笙歌、挥霍无度的奢靡,还有刚才那两个狗官眼中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胁……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他胸腔里反复地冲撞、挤压、沸腾,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暴力量在他体内奔涌,“咚!”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榆木桌面上!沉闷如擂鼓的巨响震得桌上碗碟“哗啦”乱跳,酒水泼洒一地。
    “这帮……蛀虫!国之蠹贼!”低沉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冰渣,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毁灭的欲望。
    慧明和尚默默地喝完了粗陶碗底最后一点稀薄的粟米粥,又拿起一个干硬的粗面蒸饼,仔细地用干净的布巾包好,小心地放入肩头那洗得发白的褡裢里。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浆洗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僧袍,拿起倚在桌角的磨得光滑的木杖和那只边缘微凹的铜钵。他步履平缓地走到柜台前,对着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的云十三娘,双手合十,深深一躬,枯瘦的身躯弯成了一个虔诚的弧度:“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慈悲布施。此间因果,贫僧已尽心力,缘起缘灭,该告辞了。”
    “大师……”云十三娘喉头一哽,想说些挽留或宽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深知,眼前这位看透红尘万丈、洞悉世事如棋的苦行僧,绝非这小小酒馆所能羁留。他所背负的,是千千万万挣扎在生死线上的黎民苍生的苦难,是这煌煌盛世下无声泣血的悲歌。她只能敛衽,深深还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大师……一路保重。”
    慧明和尚平静如深潭的目光,缓缓扫过依旧在后院扶着水缸、脊背因干呕而不住颤抖的魏慕白,扫过怒意蒸腾、胸膛剧烈起伏如同风箱的张五郎,扫过角落里惊魂未定、脸色发白的阿福,最后,那目光温润而悲悯地落在云十三娘写满忧虑的脸上。那双阅尽人间悲欢、洞悉世事无常的眼眸深处,除了普度众生的慈悲,还带着一丝极其隐晦、却重若千钧的警示。
    “山雨欲来风满楼……施主,长安水深,前路叵测,望自珍重。”他留下这句如同偈语般的低语,不再多言,转身,拄着木杖,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走出了“醉太平”。那灰色的僧袍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长安城清晨渐次喧嚣、车水马龙的人流之中,消失不见。然而,他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浸透着边民血泪的警醒,却如同无形的铅块,更沉重地压在了酒馆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晌午时分,阳光
    艰难地穿透长安城上空积聚的云层,在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醉太平”的生意勉强恢复了些许人气,三三两两的食客坐在桌旁,或低声交谈,或默默进食。然而,空气里那份压抑却挥之不去。交谈的声音都自觉压得极低,眼神游移不定,带着几分小心和不易察觉的窥探。慧明和尚那沉重的话语,官员冰冷的眼神,张五郎那砸在桌面上的一拳,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酒馆上方。
    云十三娘斜倚在柜台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边缘微有磨损、分量明显偏轻的开元通宝。铜钱冰冷的触感,混合着慧明的话语、官员的眼神、张五郎的愤怒,在她脑中反复交织、盘旋。她那双在风月场和市井中磨砺得异常敏锐的眼睛,清晰地捕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长安城那张由权力、金钱和无数双眼睛织就的无形巨网,似乎正在悄然收紧,勒向每一个角落。
    就在这沉闷的寂静中,酒馆门口厚重的棉帘被一只沾满干涸泥污、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和血痕的手猛地一把掀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汗酸、血腥、尘土混合的气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来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同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多处撕裂、打着层层叠叠补丁的军服式圆领袍,但比张五郎身上那件更加褴褛不堪,几乎难以蔽体。他的一条胳膊用一根早已看不出本色、浸透了暗褐色、板结发硬血污的布条,勉强吊在胸前。脸上糊满了黑黄的泥垢和干涸的血迹,嘴唇因干渴和疲惫裂开数道血口子,唯有一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因极度的紧张、恐惧和某种不顾一切的急迫,亮得如同濒死的野兽,骇人地扫视着昏暗的酒馆。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几张桌子间搜寻,直到牢牢锁定在角落里那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
    “队正!张队正!”那汉子嘶哑地吼了一声,声音像是用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带着撕裂般的哭腔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张五郎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的刹那,他霍然站起,高大的身躯带倒了身后的条凳:“铁牛?!王铁牛?!是你?!老天爷……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他虎目圆睁,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痛惜。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浑身浴血的汉子,正是他当年在安西军中一手带出来的悍卒,以憨厚耿直、悍不畏死闻名的陇右子弟王铁牛!
    王铁牛像一根被狂风折断的枯枝,踉跄着扑到张五郎桌前,膝盖一软,整个人就要瘫倒下去。张五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牢牢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王铁牛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浮木,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住了张五郎粗壮的小臂,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剧烈地颤抖着,指甲几乎要掐进张五郎的皮肉里:“队正!出……出大事了!西域……西域败了!败得……太惨了!兄弟们……兄弟们死绝了啊!”
    “什么?!”张五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败了?!哪里?!说清楚!是怛罗斯那边……还是……?”他急切地追问,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变调。天宝十载高仙芝在怛罗斯惨败于大食,唐军精锐尽丧的阴影,一直笼罩在所有安西军老卒的心头。
    “是……是葱岭(今帕米尔高原)西边!碎叶(今吉尔吉斯斯坦托克马克附近)往西三百里……一个叫‘鹰愁涧’的鬼地方!”王铁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疼得他面目扭曲,话语断断续续,字字泣血,“我们……我们一队斥候,奉封节帅将令……去探查吐蕃崽子和大食人勾结的动向……结果……结果中了埋伏!人……人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吐蕃的牦牛骑兵,大食的弯刀手……像……像雪崩一样压下来!我们……我们拼死冲杀……想……想报信……可……可……”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沫,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和血痂滚落,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弟兄们……都……都折进去了!就……就剩我一个……拼着命……砍翻两个……抢了匹马……才……才逃出来报信!可……可恨啊!队正!我们……我们不是打不过!是……是刀不锋利,甲不遮身啊!”
    “刀甲不济?!”张五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抓住王铁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痛哼一声,“说!怎么回事?!封节帅治军严明,安西军的刀甲向来精良,怎会……”
    “精良?!队正!那是从前了!”王铁牛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滔天的悲愤和绝望,几乎要喷出火来,“军械库里发下来的……全是……全是锈蚀的烂铁!刀砍两下就卷刃、崩口!皮甲……皮甲薄得像纸,被箭一射就透!更……更可恨的是那些狗官!”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撕扯开胸前那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衣襟,露出里面贴身藏着的一角同样被血染透、边缘焦黑的麻布片。他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布片上用不知是血还是炭灰歪歪扭扭写着的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泣血的控诉:
    “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速告长安!”
    “轰!”
    张五郎只觉得一股狂暴的怒火混合着冰冷的绝望,如同火山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他猜想过边军的日子艰难,猜想过军需或许有克扣,却万万没有想到,竟已腐烂堕落到如此令人发指、罔顾人命的境地!堂堂安西劲旅,拱卫西域的国之爪牙,竟然被贪官污吏蛀蚀成了空壳!精锐斥候,竟因刀甲朽坏、粮饷被吞而白白送死在异域荒谷!这不仅是败仗,更是谋杀!是对忠勇将士最恶毒的背叛!此风不刹,安西危矣!西域危矣!大唐的边疆屏障,将被这些蠹虫从内部生生蛀空!
    “畜生!一群喝兵血、吃人肉的畜生!!天理不容!!”张五郎的怒吼如同受伤的洪荒巨兽发出的濒死咆哮,蕴含着毁天灭地的狂暴力量,震得酒馆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双目瞬间赤红如血,死死盯着王铁牛胸前那片染血的布条,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刻进骨髓!他猛地又是一拳砸在面前的榆木桌面上!
    这一次,力量之大远超先前!“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厚重的桌面竟被硬生生砸裂开一道缝隙!桌上的粗陶碗碟如同受惊的鸟雀般跳起老高,噼里啪啦摔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
    “队正!息怒!”云十三娘和阿福同时惊呼出声。
    整个酒馆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客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边关惨讯和张五郎那足以撕裂一切的暴怒彻底震慑住了。碎叶以西惨败?精锐斥候因军械朽坏全军覆没?贪墨军需?这些字眼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西域不稳,长安的太平还能维系多久?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厚重的棉帘再次被一只戴着公门手套的手粗暴地掀开。进来的不是食客,而是两个身穿皂隶公服、腰挎制式横刀、一脸公事公办冷漠的差役。为首一人,三角眼,吊梢眉,颧骨高耸,一脸横肉,正是长安县衙里出了名心黑手狠、绰号“刘快刀”的都头。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些的帮役,眼神闪烁,透着几分狐假虎威的机灵。
    刘快刀一进门,立刻嫌恶地皱紧了鼻子,用戴着扳指的手在鼻子前使劲扇了扇,驱赶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汗臭和酒气。他那双三角眼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摔碎的碗碟、断裂的桌面,最后落在状若疯虎、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张五郎身上,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柜台后脸色微变的云十三娘身上,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踱着方步走到柜台前。
    “哟!云大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刘快刀的声音阴阳怪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坚硬的柜台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死寂的酒馆里显得格外刺耳,“大白天的,这又是掀桌子又是砸碗,还喊打喊杀的,好大的阵仗!知道的,说您这是‘醉太平’酒馆,不知道的,还当是西市新开了家演武堂,在这儿排练
    全武行呢!“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森冷强硬,三角眼里射出两道寒光:“上头有令!严查各坊流民、逃卒、行迹诡秘之徒!你这‘醉太平’,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最容易藏污纳垢!户籍簿子呢?立刻拿出来!爷们要仔细查验!”
    云十三娘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麻烦果然如跗骨之蛆,接踵而至!这刘快刀显然是借题发挥,甚至极有可能就是清晨离去的那两位官员暗中指使来的!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阵阵寒意,脸上瞬间堆砌起职业性的、近乎完美的笑容,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哎哟,刘爷您真是明察秋毫,说笑了!小店开门做生意,求的是和气生财,来的都是客,规规矩矩,哪敢窝藏什么流民逃卒?您看,户籍簿子就在这儿,昨儿新来的就一位青州来的士子魏相公,还有位化缘的高僧,今儿一早也离开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从柜台下取出那本厚厚的蓝皮簿子,双手奉上,眼角余光却紧张万分地瞥向张五郎和王铁牛的方向。王铁牛身份太过敏感,带着那份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血书,一旦被这些如狼似虎的差役查出,后果不堪设想!而此刻的张五郎,正处在爆发的边缘,如同填满了火药的火药桶,一点火星就能将他彻底点燃!
    刘快刀漫不经心地接过簿子,装模作样地翻看着,那双三角眼却如同盘旋在猎物上空的秃鹫,阴冷锐利地在整个大堂内逡巡扫视。他的目光掠过几个缩头缩脑的普通食客,很快便如同毒蛇发现了目标,牢牢锁定了角落里的王铁牛和张五郎。王铁牛那身破烂不堪、浸透血污的军服,那条吊在胸前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胳膊,在相对安静的酒馆里,如同黑夜中的火把一样扎眼。
    “哦?”刘快刀啪地一声合上户籍簿,脸上露出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他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朝张五郎那桌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他停在桌旁,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因伤痛和恐惧而微微发抖的王铁牛,声音带着刻骨的嘲讽和毫不掩饰的恶意:“喂!说你呢!那个断了膀子的!瞧你这身破烂行头,还有这身血呼啦的味儿……面生得很啊!哪儿钻出来的?路引呢?公验呢?拿出来给爷们瞧瞧!看你这一身煞气,爷们有理由怀疑你是临阵脱逃的溃兵!或是……西域那边流窜过来的悍匪!”
    王铁牛本就失血过多、极度虚弱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捂住了胸前藏匿血书的位置,身体因巨大的恐惧和愤怒而筛糠般抖了起来。张五郎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如血、燃烧着地狱业火般的眼睛,如同两支淬了剧毒的利箭,带着几乎要将他洞穿焚尽的暴怒,狠狠射向刘快刀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他握着枣木短棍的右手猛地抬起,肌肉贲张,青筋暴突,短棍带着一股恶风,眼看就要当头劈下!
    “张五郎!住手!”云十三娘失声尖叫,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旦动手,便是万劫不复!
    千钧一发之际,酒馆门口厚厚的棉帘又是一动。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复杂、混合着异域香料、皮革和长途跋涉风尘气息的味道走了进来。正是粟特巨商康萨。他显然刚谈妥一笔利润丰厚的大买卖,脸上还残留着志得意满的红光,身上穿着考究的粟特锦袍,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熠熠生辉。然而,他刚踏进酒馆门槛,便被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惊得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刘快刀也看到了康萨,他那张对着王铁牛时凶神恶煞的脸,瞬间如同变戏法般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三角眼也弯成了月牙,连忙撇下张五郎,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声音甜得发腻:“哎哟!这不是康萨大东家吗?贵脚踏贱地,您老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他对这位富可敌国、在长安西市乃至整个胡商圈子都举足轻重的巨贾,态度与对云十三娘和张五郎等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康萨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没有理会刘快刀那令人作呕的谄媚。他那双阅人无数、精于算计的深目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断裂的桌面、怒发冲冠如雄狮般的张五郎、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王铁牛,以及咄咄逼人、一脸官威的刘快刀,心中瞬间了然。精明的商人头脑如同最精密的算盘,飞速地权衡着利弊。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对着刘快刀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刘都头辛苦。老夫今日约了几位贵人,在此谈一笔关乎明年丝路香料份额的大生意,马虎不得。”他故意将“大生意”、“丝路香料份额”这几个字说得清晰有力,目光意有所指地、极其短暂地瞥了柜台后脸色苍白的云十三娘一眼。
    刘快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康萨!这可是西市真正的财神爷,跺跺脚长安商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交游广阔,据说与宫里几位得宠的宦官和宗室贵戚都有来往,连长安县令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称一声“康翁”。这种人,他刘快刀一个小小的都头,得罪不起!更重要的是,这些胡商巨富,出手向来大方阔绰,指缝里漏点油水都够他吃香喝辣……想到这里,刘快刀脸上的横肉立刻挤出一个更加“和善”、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连连拱手:“哎呀!康翁您看这事儿闹的!您老谈的是大买卖,是正事!小的就是例行公事,奉命查查流民宵小,哪敢打扰您老的雅兴?您忙!您先忙着!”他立刻转身,对着张五郎和王铁牛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之前的凶厉,充满了威胁的意味:“哼!算你们两个走运!今天看在康翁的面子上,暂且放过!下次再让爷们撞见你们聚众喧哗、行迹可疑,仔细你们的皮肉!走!”他狠狠地剜了云十三娘一眼,仿佛要将这笔账记在她头上,然后带着那个有些懵懂的年轻帮役,悻悻然地掀帘而去。
    差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酒馆内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丝,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和压抑并未消散。康萨走到柜台前,看着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努力维持着镇定的云十三娘,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十三娘,近日风声鹤唳,西市也不太平,衙门里查得紧,你这里……更要加倍小心。”他说着,动作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付账般,从宽大的锦袍袖袋中摸出一小块约莫一两重、沉甸甸、泛着柔润光泽的船形银铤,上面清晰地錾刻着市舶司的官印火戳。他将银铤轻轻放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奈自嘲:“这是刚从市舶司那群‘活阎王’手里‘孝敬’完剩下的……权当预付这几日的酒饭钱吧。这煌煌长安城啊……呵呵,胡人纳钱买平安,唐人纳命守江山,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云十三娘看着柜台上那枚带着冰冷官印、散发着铜臭气息却又凝结着深深无奈的银铤,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康萨用他商人的智慧和金钱的力量,暂时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却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这盛世金玉其外之下,无处不在的肮脏交易和令人窒息的层层盘剥。胡商尚且要用真金白银去填那些无底洞,无权无势的普通唐人,又该用什么去抵挡这吃人的世道?
    角落里,张五郎强行压制的怒火非但没有因为差役的离去而平息,反而因康萨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唐人纳命守江山”而更加猛烈地灼烧起来!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猛地俯下身,一把从王铁牛胸前扯下那片染血的布条,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麻布边缘摩擦着掌心,仿佛还带着那些惨死在鹰愁涧、尸骨无存的兄弟们的体温和滚烫的血泪!他死死地盯着布片上那歪歪扭扭、却力透布背的“军械贪墨,粮饷成空,将校误国”十二个炭黑血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眼中的火焰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将这颠倒黑
    白、贪腐横行、忠良蒙冤、将士枉死的不公世道彻底焚为灰烬!
    后院方向,那压抑了许久的、令人揪心的干呕声终于渐渐停息了。魏慕白扶着冰冷潮湿、布满青苔的土墙,踉踉跄跄地走回了大堂。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但那双曾经写满迷茫、颓唐和屈辱的眼睛,此刻却彻底变了!平康坊的奇耻大辱,慧明和尚口中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眼前张五郎那足以撕裂苍穹的暴怒,王铁牛那深入骨髓的悲愤绝望,康萨那句道尽辛酸的“胡人纳钱,唐人纳命”,还有方才差役刘快刀那副狐假虎威、敲骨吸髓的丑恶嘴脸……所有这些零碎的、残酷的、血淋淋的碎片,如同九天神雷,在他那被十年寒窗的圣贤书构筑起的、关于开元盛世的虚幻迷梦中轰然炸响!那层包裹着现实的、金碧辉煌的锦绣面纱,被这惊雷彻底劈开、撕碎,露出了底下狰狞腐朽、脓血横流的真实面目!
    迷茫消失了,颓唐消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如同岩浆般汹涌激荡——那是足以淹没一切的、对苍生黎庶的悲悯!那也是足以冻裂灵魂的、对这不公世道的冰冷愤怒!他感到一股澎湃的力量在四肢百骸奔涌,一种强烈的、不吐不快的冲动在喉头翻滚!他需要表达!需要用最锋利的言辞,最决绝的姿态,将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盛世假象彻底戳穿!将这吃人的世道钉在耻辱柱上!
    魏慕白踉跄着,脚步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走向酒馆大堂里那面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熏得乌黑发亮、布满斑驳痕迹的土墙。他猛地一把抓起柜台上阿福用来记账的那支秃了毛、沾着墨迹的破笔!紧接着,又一把抄起张五郎桌上那碗仅剩小半、浑浊不堪、散发着劣质酒气的残酒!他将秃笔狠狠插入酒碗之中,饱蘸那深褐色的浑浊液体,酒水顺着笔尖淋漓滴落,如同暗红的血泪。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光芒!手臂高高扬起,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满腔的悲愤,对着那面斑驳的土墙,奋笔疾书!
    饱蘸劣酒的秃笔尖在粗糙的土墙上划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留下深褐色、淋漓如血、触目惊心的痕迹。那字迹狂放不羁,力透墙壁,带着一股要与此壁、此世同归于尽的悲愤与控诉:
    边城烽火急!
    将军宅新筑!
    铜轻民膏尽!
    吏恶猛于虎!
    朱门酒肉臭!
    路有饿死骨!
    盛世笙歌里!
    谁闻野鬼哭?
    八句诗,二十八言,一气呵成!如同八支蘸满了边关将士血泪、蘸满了底层百姓苦难、蘸满了忠贞之士悲愤的投枪,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狠狠钉在了“醉太平”酒馆这面象征着虚假太平的墙壁之上!每一句都直刺要害,力透纸背:权贵们大兴土木的奢靡与底层饥寒交迫的惨状,边疆烽烟四起的危急与将帅贪墨误国的腐败,钱法混乱导致民不聊生与胥吏如虎盘剥无度的凶残!最后一句“谁闻野鬼哭?”,那最后一句的疑问,如同泣血的呐喊,发出了对眼前这歌舞升平、麻木不仁的盛世最凄厉、最绝望、也最震耳欲聋的灵魂拷问!
    整个酒馆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所有客人,包括暴怒未消的张五郎、世故精明的康萨、惊魂未定的阿福,甚至因伤痛而痛苦喘息着的王铁牛,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震惊地、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壁,盯着那个状若癫狂、在墙上挥洒着足以惊天地泣鬼神、也足以招来灭顶之灾的诗句的青衫士子!那淋漓的酒痕字迹,散发着浓烈刺鼻的酒气,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心悸不已的控诉力量!仿佛那墙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滴血!都在呐喊!
    云十三娘看着那八句如同泣血写就的诗句,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煞白!她太清楚这诗的份量了!这不是诗,这是足以点燃朝堂怒火、足以引来金吾卫缇骑的檄文!是投向这盛世心脏的一把淬毒匕首!她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想用身体挡住那面墙,想用抹布擦掉那些字迹,但一切都太迟了!那字,已经刻在了墙上,更刻在了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心里!
    就在这死寂凝固、空气沉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时刻——
    “呜——呜——!”
    酒馆外猛地刮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凄厉的狂风!如同万千怨魂在同时哭号!呼啸着卷过西市狭窄的街道,吹得各家店铺悬挂的幌子、布招猎猎狂舞,发出撕裂般的声响!漫天尘土被卷起,遮蔽了天光,天地间一片昏黄!
    紧接着!
    “咔嚓——!!!”
    一道惨白刺眼、如同巨蟒裂天的闪电,猛地撕裂了长安城午后那铅灰色的、压抑到极致的苍穹!惨白的光芒瞬间灌满了整个酒馆,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如同鬼魅!也将墙面上那八句淋漓如血的诗句,映照得更加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随即!
    “轰隆隆隆隆——!!!!!!”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府、足以震碎山河的恐怖炸雷,如同愤怒的天神发出的灭世咆哮,在所有人的头顶、在整座长安城的上空,轰然炸响!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震得酒馆的窗棂疯狂颤抖,嗡嗡作响!屋顶的灰尘、瓦砾簌簌落下!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声怒吼中颤抖!
    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箭矢,噼里啪啦、毫不留情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在屋顶、在街道上汇成了奔流的溪水,天地间拉起了一道白茫茫、无边无际的雨幕!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如同狂暴的入侵者,猛地从门帘的缝隙中灌了进来!酒馆内,那几盏在晦暗中摇曳的烛火,被这狂风暴雨摧残得剧烈摇晃,光影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墙面上,魏慕白用那浑浊劣酒写就的诗句,在闪电惨白的光芒和摇曳烛火的映照下,在风雨飘摇的昏暗光线中,更显得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字字泣血,句句惊魂!
    张五郎依旧死死攥着那片染血的布条,赤红的双眼如同两团燃烧的地狱之火,一眨不眨地钉在墙上那“边城烽火急!将军宅新筑!”两句之上!他宽阔的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窗外,那倾盆而下的暴雨,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疯狂地敲打着长安城的每一片屋瓦、每一条街道,也沉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醉太平”酒馆里每一个人的心脏!
    云十三娘僵硬地站在柜台之后,冰凉的柜台边缘硌着她的手指。她看着墙壁上那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泣血诗句,看着暴怒如狮、手握血书的张五郎,看着窗外那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倾盆暴雨,一股前所未有的、源自骨髓深处的巨大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从她的脚底瞬间窜起,沿着脊椎一路冲上头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知道,慧明和尚临别时那句偈语般的警示——“山雨欲来风满楼”——绝非虚言。这场酝酿已久、裹挟着边关烽火、朝堂腐败、民间疾苦、忠良之怒的风暴,终于来了!而这座名为“醉太平”的酒馆,连同它所承载的那个摇摇欲坠的盛世幻梦和沉重得令人窒息的血泪现实,已被这滔天的巨浪,彻底卷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门外,那方书写着“醉太平”三个大字的乌木招牌,在狂风暴雨中疯狂地摇晃着、挣扎着,发出阵阵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仿佛随时都会从高处轰然坠落,摔得粉碎!长安城那庞大而古老的阴影,在电闪雷鸣的惨白光芒中,终于撕下了它繁华盛世的伪装,露出了其下隐藏的、狰狞而庞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轮廓!边尘,已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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