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于穹顶,倾泻下璀璨的光瀑,灯下宾客云集。
    江鹤年的寿宴排场极尽奢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宴会的主角,并非耄耋之年的寿星,而是他身边那位年轻人,江澍。
    早些年江承祚单方面断绝了两人的父子亲缘,但从老爷子如此大张旗鼓为小孙子江澍铺路搭桥来看,江鹤年对他的重视程度不言自明。
    满厅权贵名流正施展着各自的社交手腕。周辞半幅身子倚靠在二楼回廊的红木扶手栏上,指尖划过杯壁,低头俯瞰楼下这幅浮世绘。
    “看什么呢?”江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好不容易从应酬中脱身,寻了上来:“让你陪我,你倒好,一个人躲这里清闲。”
    他走近,深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修长,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程式化的笑意。
    周辞闻声扭头:“江昼,到底怎么样才算‘搞定’你啊?”
    江昼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带上审视:“你又想搞什么事情?”
    周辞不悦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扭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楼下那场盛大的表演秀。
    楼下,江鹤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一手拄着根雕工繁复的紫檀手杖,一手握着江澍的手腕。每当有分量十足的宾客上前躬身祝寿,老爷子总会朗声笑着回应,将身侧的江澍不动声色地往前轻推半步。
    “哎,”周辞用手肘轻轻杵了杵身侧的江昼:“你爷爷对你这个嫡长孙,有对江澍一半上心吗?以后他的钱是不是都打算留给江澍了?”
    江昼斜斜睨着她:“吃饱了没事干,玩挑拨离间?”
    周辞立刻拉长脸回敬:“那不然玩什么?玩你好不好?”
    江昼眼睫颤动了一下,抿紧唇线。
    周辞懒得再理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楼下人群中扫视:“你爷爷大寿,你爹妈来了吧?这下面哪个是你爹啊?”
    “他没来。”江昼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说话间,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抽走她手中的酒杯,把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杯果饮塞进她掌心。
    周辞立刻换回来:“是聊你爹,没让你当爹。”
    “行,”江昼的声音听着漫不经心:“以后让你当爹。”
    周辞挑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江昼正期待能从她口里蹦出点顺耳的话,却听她急促地开口:“那快跟爹说说,怎么搞才叫‘搞定’你?”
    “这么想知道?”江昼一手插进西裤口袋,身体放松地斜倚在栏杆上:“说句‘我爱你’来听听。”
    周辞眼神更亮,几乎贴上他的脸:“真的?”
    “不知道,”江昼喉结微动,声音低沉:“你试试。”
    周辞蹙眉看他片刻:“江昼我爱你?”
    江昼神情无异,裤兜里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没感觉,你好好说。”
    周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她清了清嗓子:“江昼,我爱你。”
    江昼微微颔首,嘴角微微扯动:“有一点了,表情再管理一下。”
    周辞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仰起脸,第三次开口:“江昼,我真的很爱你……”
    唇上忽地一热,一个极快的吻。
    “走吧,”江昼并不看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带你认识个人。”
    走出两步,他停住,回过头。周辞还站在原地,一手抚着刚被吻过的嘴唇,脸色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满。
    “见谁啊?”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长辈。”
    他顿了顿,征询她的意见:“她想见见你,行么?”
    周辞挽着江昼的手臂下楼。
    “重要的长辈”还未见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范围的的骚动。
    周辞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同样头发花白,身板挺直如松的老人,在几位随从的簇拥下步入厅内。
    待看清那张刚毅肃穆的脸,周辞只觉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倒流!
    是陆怀征!
    他身边站着的,自然是陆景余。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陆景余的视线沉静地落在她挽着江昼手臂的位置上。没有愕然,没有愤怒,只有令人心慌的平静。
    几乎是本能驱使,周辞的脚尖下意识地朝陆景余的方向挪动半分。腰间一紧,江昼的手臂牢牢扣在了她的腰侧。
    “你过去试试?”江昼神情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看向她的眼神更是透出一星淬了寒冰的厉色。
    不远处的江鹤年已与陆怀征热络地聊上了,老爷子忽然朝他们这边用力招了招手:“阿昼!
    带你媳妇儿过来!”
    “媳妇”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瞬间炸开。半个宴会厅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惊奇、探究、八卦……各种视线交织成网,窃语声四起。
    “听到没?你爷爷喊我们过去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如芒刺在背,让她莫名火起。
    周辞声音带刺:“话说回来,你这婚结得可真够低调的,好像没人知道啊?”
    江昼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反唇相讥:“别人不知道正常,你自己知道么?”
    周辞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挤出微笑:“听说一开始要离婚的是你啊,王八蛋。”
    江昼没有吭声,只是扣在她腰间的手加重了力道。他半拥半挟地带着她,穿过层层目光朝江鹤年走去。
    越靠近陆景余,周辞的心跳越快,四肢不受控制地发软。她频频望向陆景余,陆景余却始终冷漠,拒绝与她对视。
    “老陆啊,”江鹤年拍着江昼的肩膀,声音洪亮,“这就是我孙子江昼,还有我这孙媳妇儿,周辞……”
    周辞被动承受着陆怀征那道锐利审视的目光。巨大的压力让她头皮发麻,几乎是脱口而出:“爷爷。”
    空气瞬间凝固。
    她对着陆怀征,叫得如此自然。
    江鹤年手停在半空,陆怀征眉毛高高挑起,陆景余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瞳孔深处似是震了一下。
    身侧的气压骤降,江昼的面色阴沉。
    他猛地拽了周辞一把,试图将她拉拽到自己身后。不料这动作太过用力,周辞脚下的高跟鞋,绊在了地毯的一道凸起褶皱上。
    “啊!”她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后方重重仰倒。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陆景余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腕,江昼牢牢扣住了她的肩膀。
    全场寂静。
    周辞一手栓了一个男人,人是站稳了,魂散了。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周辞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巨大的混乱让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有点儿恍惚自己究竟是哪一个周辞……
    本能驱使她抬眼看向陆景余,陆景余视线牢牢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滚。
    “周辞,过来。”
    他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辞瞳孔微缩。
    她摇摇头,眼神急闪,瞥向他身边的陆怀征。
    他爷爷就在他身边,疯了吗?怎么敢在这种场合下勾搭别人的老婆?
    “过来。”陆景余重复一遍,视线没移开半分。
    他彻底地,无视了所有人。
    周辞一挣,想脱开江昼的手,眼前蓦地一黑。
    像是被拉断了电闸,力气瞬间被抽空,周辞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再睁开眼,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
    周辞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她迅速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体,衣物完整,身体也没有任何发生过关系的痕迹。周辞再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也就是说,距离那个要命的宴会上“周辞”出现,已经过去了六七个小时。
    这六七个小时里,“周辞”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周辞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不安和失控感攫住了她。在毫无头绪的慌乱中,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联系陆景余。
    手机刚拿到手边,周辞的动作顿住。她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客厅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有人正在外面!
    周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忙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边。
    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仔细听了听。深吸一口气,周辞极其缓慢地将门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
    客厅光线昏暗,只有电视机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周辞眯起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窥探。沙发上面是……空的?
    她不死心,整张脸贴上去,眯紧眼睛使劲瞧。视野忽然晃动,周辞一个倒栽葱向前摔去。
    “醒了。”
    腰间突然横出来一只手臂,周辞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个突然拉开门的“祸害”,正凝神看着她。
    江昼看上去心情不能算好,但绝对不差。
    周辞站稳低头,拉开自己的衣领再确认一遍。
    她这充满警惕和怀疑的动作,瞬间让江昼的眼神变得幽深晦暗:“什么意思?侮辱我的人格?”
    “去照照镜子吧你,”周辞直言不讳,“用得着我侮辱你?你看着就一副很想被侮辱的样子。”
    “嗯,”江昼顺着她的话:“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跟你打一炮。”
    “你发神经。”
    周辞推开他,想了想,又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拽了回来。
    “我问你,”周辞盯着他的眼睛:“我晕倒之后,发生过什么?”
    江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双眼,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进灵魂深处。
    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又装失忆?”
    他想起宴会厅里那个画面,心底竟奇异地泛起一丝愉悦。
    周辞晕过去以后,他正要喊医生,手腕处忽然传来细微的痒意。他低下头,周辞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了刮他的手腕皮肤。紧接着,她的尾指,悄悄地勾缠住了他的小指。
    一旁陆景余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不管她多不想承认,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他。
    想到这一点,江昼神情柔和了许多。她不想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周辞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细微的变化,心底有了猜测。
    她忽然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主动地,但有些僵硬地揽上他的后颈:“江昼,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不等他回答,她歪着脑袋提议:“不如这样,公平点,你也说一句‘我爱你’给我听听?”
    江昼靠近她:“不说行不行?”
    “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江昼搂过她的腰:“嗯,你太狡猾了。”
    “算了。”周辞松开手,假意失望。
    唇上一热,江昼低头吻了吻她。
    “我爱你。”
    周辞身体一僵,愕然抬头。
    江昼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眼神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专注。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郑重,让周辞瞬间感到一阵慌乱。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江昼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我爱你,周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回应江昼的只有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气氛在他告白后,迅速变得微妙而尴尬。
    他眼底的期待逐渐被焦躁取代,耐心在沉默中迅速流失。紧接着,江昼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带着挫败和自嘲的叹息:“能不能不这么尴尬?”
    周辞微微挣扎了一下。
    江昼搂得更紧,声音闷闷的:“还是现在打一炮?江太太?”
    周辞还是不作声。
    她在他怀中紧紧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她再次睁开眼,确认一般,看了一眼此刻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然后,她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没有错。就在刚才,就在江昼郑重地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心底翻涌而上的,不是感动,不是回应,而是……对另一个男人汹涌的思念。
    她想陆景余了。
    周辞自认不是一个多么痴心的女人,真的不是。她的心会摇摆不定,情感会游来游去,就算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男人,心里惦记的,可能还是别的男人……
    但这一次不同,她反复闭上眼睛,眼前都没有出现陆景余的脸。
    可她还是好想见他,从她醒来后一直到此刻,她唯一想见,唯一渴望见的人,只有陆景余。
    什么狗屁规则!如果遵守这些规则的代价是让她成为一具浑浑噩噩的傀儡,让陆景余承受更多的伤害,那就去他妈的吧!
    周辞睁开眼,从江
    昼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眼神多了几分决然,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狭小空间内,灯光冷白刺眼。
    周辞面朝镜子,正要向她宣战,身体忽然动弹不得。
    她眼底露出几分嘲弄,只等着看“周辞”出招。
    终于,“周辞”开了口。
    “其实去年9月,是我第一次下定决心要自杀……”她的声音是深深的疲惫:“我醒来发现穿越到了你的身上,只是作为代价,我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只能躲在你的身体里看着你生活……”
    周辞浑身鸡皮疙瘩立了起来,一股寒意攀着她的脊背缓缓向上,“周辞”藏在她的身体里这么久,而她竟然毫无知觉?!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活法……回来以后,我的记忆又都恢复了。所以我也慢慢理清楚了头绪……知道么,原来当你爱一个人爱到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放弃,连时空都会发生错位……”
    镜子里的人说到这里,眼中无声地淌下泪水,她垂下眼眸,继续倾诉积压已久的心事:“这次车祸,我不是要自杀……我只是想继续看一看你的生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身体里……但既然你来了,我真的很想看看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处理……”
    周辞听到这,心里陡然多了一丝不好的预期。
    假如,去年9月,“周辞”为了江昼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才触发了时空穿越,那么以此类推……
    镜中的人突然抬起泪眼,目光死死锁定在镜外僵立的周辞身上:“难道你还不明白,还要继续怪我么?让你来这里的……从来都不是我啊……”
    周辞大脑轰一声,脸色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让她来到这里的……
    是陆景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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