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昏黄的光线将江昼颀长的身影拉得孤寂而沉默,终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只是不同于上一次,周辞眼眶红肿,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江昼心头一紧:“怎么了?”
    周辞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没有看他,像个游魂从他身侧掠过,径直向前走了两步。
    她忽然停下脚步:“江昼,你说爱我,真的假的?”
    江昼被她眼中的情绪刺了一下,拧眉:“你不信?”
    周辞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可不可以,证明给我看?”
    “你希望我怎么证明?”
    周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迅速充盈了整个眼眶。她死死咬住了下唇,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江昼。
    她内心陷入天人交战。
    她不想做一个自私卑劣的烂人,但如果她要回去,按照这个狗屁规则,必须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冒险……她不想看到陆景余再出事,她已经承受过那种痛苦。
    但问题是,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可以接受和“周辞”共用一副身体,周蕴仪呢?她还在等着她,如果她一直回不去,周蕴仪该怎么办?
    周辞耸耸肩,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你说爱我,那你能爱我爱到去死吗?”
    江昼面色瞬间铁青:“周辞,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周辞像是被他的厉色惊醒了半分。
    她挺直了脊背:“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江昼轻易看穿了她强撑的伪装:“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周辞的伪装瞬间崩塌。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细碎而绝望。江昼不忍再看,伸出双臂将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
    周辞的下巴枕在他宽阔的肩头,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领口。她再也无法抑制,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想我妈有事……但我也不想,陆景余再冒险了……”
    江昼轻拍着她后背的手一僵,又是那个姓陆的!
    怀中周辞声音断续而压抑:“陆景余为了我差点死了……再来一次,万一这次运气不好了……”
    江昼心口传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尖锐而清晰。她哭成这样,嘴里念着,心里想着,都是那个男人。
    他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在他心中的位置,还是说,无论看清与否,一切早已来不及?
    一股深沉的悲凉感笼罩了他。
    江昼其实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
    一段关系的终结,是突然一下失去让人难接受,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再失去更难接受?
    按照他过往一贯的经验,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但这次……似乎不同。
    这种不同让他倍感困惑,甚至有股说不出来的不安。于是他问了朋友,朋友以为他遭遇生离死别,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家里人出事。
    “生离死别……”他当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没有那么严重。
    “要是你真喜欢他……”
    有些话带了点意气的成分,几乎要脱口而出,只是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江昼拥着她的手臂收紧,握着她肩头的手指也无意识地用力。
    他还是做不到那么大方。
    江昼压下翻涌的情绪,稍稍分开些距离。他用指腹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交错的泪痕:“好了,别哭了。”
    周辞抬起头,似是察觉到他对她的温柔,目光透着股绝处逢生的急切:“要是,要是我们做足急救的措施呢?”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试试?”
    江昼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算计。忽然,一声低低的,带着浓浓自嘲和悲凉的轻笑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周辞。”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陷入沉默。该怎么形容他这会儿的感受呢?
    失望,痛心,了然,还有一丝荒谬。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傻子。”
    “对不起。”周辞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捂了捂脸:“我不该说这种话的……对不起。”
    她并不奢望江昼会考虑,毕竟像陆景余那样“傻”的人,又能有几个?
    她每一句对不起,对江昼而言,都像是一记耳光。暴露他的难堪,也透露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在意。
    江昼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疲惫感远比不甘和占有欲更甚。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这几天要回趟星海,最多三天。”
    他语气微微停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泪湿的脸上。
    “回头见。”
    时值十二月深冬,凛冽的寒风在城市上空呼啸。医院的餐厅里早早打开了空调,试图驱散窗外的严寒,空气里弥漫食物混合的香气。
    周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她等了整整一个小时,陆景余的身影才出现在餐厅门口。
    人真是奇怪。以前等他时,她总是满心不耐烦,腹诽抱怨不断。但今天,看着他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她心底竟期盼着他能来得再晚一些。
    “给你点了杯咖啡,”周辞将咖啡朝他方向推了推:“甜的。”
    “你找我,应该不是要请我喝咖啡。”
    陆景余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想来这两天也没睡好。
    “嗯,想跟你描述一段失败的婚姻。”
    陆景余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抿,分明是苦的。
    他喝到苦的咖啡,还是会下意识皱眉:“失败的婚姻,你指的是跟他,还是跟我?”
    周辞极轻地扯了下唇角:“陆景余,别人都觉得我说的是鬼话,偏偏你信了。怎么,你也会演戏了?”
    陆景余深深看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直视她灵魂的最深处。
    没有周辞在身边的很多个夜晚,他就像是个偏执的棋手,反复推演着车祸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不仅如此,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搜集了周辞在那段时间前后的异常表现,她提供的那些看似荒诞的证据……
    他确实不信。
    可那天从酒店回来,他独自在客厅坐了整夜。
    没有开灯,陆景余放任自己所有的思绪淹没在黑暗里。如果……摒弃掉所有固有的认知框架……
    如果真的存在两个周辞,如果他那些模糊的记忆全部属实,如果他真的和周辞在另一个时空里结婚,争吵,出了车祸,一起穿越过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思绪,许多让他费解的矛盾,她反复无常的心意,骤然转变的性格,以及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行……似乎都说得通了。
    燃尽的烟灰无声地飘落在地毯上,陆景余狠狠掐灭了烟头。
    他的确是逻辑和实证的拥趸者,但他绝非一个思想僵化的书呆子。
    多少伟大的猜想和科学发明,在理论诞生之初,同样被视作是惊世骇俗的异想。如果简单把那些尚未被认知接受,无法被现有理论框定的事物,认定为虚妄或呓语,未免粗暴。
    时空穿越……
    陆景余收回心神,注视着周辞的脸:“我信。”
    如果把这件事当作是做题,无非就是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从他已有的认知判断来看,他当然可以选择不信。但倘若……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
    那么对于周辞而言,每一次她向人提起,都是她在混乱和绝望下发出的求救。
    陆景余不愿意看到她被人当成疯子,更加不愿意看到她绝望。
    他的逻辑很简单,是可以选择不信,但他更想选择周辞。
    陆景余哑着嗓子:“失败的婚姻,什么样的?”
    周辞的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四周,最后落在他脸上:“这间餐厅靠窗的桌子有五张,每张我都坐过不止三遍,墙上挂了六幅装饰画,菜单上从最便宜的咖啡到最贵的牛排,连同配菜里装饰用的糖渍柠檬片是什么味道,我都尝了个遍。”
    “我原来经常坐在这里等你。一等就是很久……我就总觉得烦。”
    陆景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有时候会想,”周辞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一开始是我主动,所以你才理所当然地不重视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声音更轻了些:“甚至后来,你说要结婚,我也觉得是因为我够省心。聂臻说,没有爱的婚姻会很可怕,多少还是要带点爱……但我们有吗?”
    周辞说到这,终于抬眼看他:“我那个时候,坐在这里一遍遍翻着菜单,数着桌子,看着那些画……我真的不知道。”
    陆景余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你觉得我没有,还是你没有?”
    周辞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其实我们在一起之前,我就已经说服了自己,我不需要你爱我。你找人给我妈治病,我好好对你,这样就可以了。”
    陆景余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已洞悉她最初的想法。只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还是蜷缩了一下。
    “但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接受不了你可能不会爱我这件事情了。”
    周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湎回忆的恍惚:“现在想想,是我不敢承认自己先动了心。我怕自己不够理性,变得患得患失,这样你就会对我不够满意。”
    陆景余轻轻“呵”了一声,神情一半是不解,一半是荒谬:“你是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不满意。”
    周辞突然沉默了。
    餐厅里空调的嗡鸣声似乎被放大。
    片刻后,她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充满了无奈:“没办法,我走到现在,一直都是靠让别人满意的。”
    小时候是让周蕴仪满意,读书时是让老师满意,毕业后工作,又变成让领导满意……至于结婚,想的首先也是让陆景余满意,再就是让陆景余的家里人和周蕴仪满意。
    她的人生轨迹,要说有什么事情是做来取悦自己的,可能真的只有过去喜欢江昼这件事了。
    “你让我辞掉工作,让我专心备孕……”周辞说着莫名有些哽咽:“我没有觉得你是爱我。相反,我觉得很不安。”
    “我不明白,”陆景余眉头深深拧起:“我希望你不那么辛苦,这样也有问题?”
    “我不安的不是失去这份工作,”周辞眼睛莫名起了水汽:“我不安的是需要完全依赖别人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她没有体验过。对她而言太陌生,也太危险了。
    “为了这个事情,我们经常吵架,吵着吵着……我就出轨了。”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沉重的秘密,心底是解脱一般的松快。
    陆景余指节瞬间捏得发白,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她承认,脸上还是瞬间多了层寒意。
    周辞重重叹了声气:“你知道以后,决定要跟我离婚,还要中止我妈的手术……我接受不了,这才出了车祸。睁开眼,我就来到了这里。”
    她含泪看着他,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折磨她最深的问题:“可是陆景余,要是你那么爱我……我们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周辞,”陆景余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沉重的静默:“我问你,那天在宴会厅,你想选的究竟是谁?”
    周辞愕然,湿红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他所有指责,怨恨,甚至被他彻底切割,抛弃的心理准备。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在她剖开两人不堪的过往之后,他竟然只是想向她确认心意。
    “我当然选你!”她没有别的选择,陆景余不仅是她的最优解,也是她唯一想要选择的人。
    “那好,”陆景余缓缓开口:“我不管你身体里住了几个灵魂,我只问你,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周辞重重点头,但随即,想到那个需要陆景余的“死亡”才能打破的规则……她又重重地摇头。
    已经不是她和“周辞”能否共存的问题,更加不是她选择谁的问题……
    “哇靠!”
    餐厅门口突然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几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冲了进来,瞬间打破了餐厅里凝滞压抑的气氛。
    周辞和陆景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吸引,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股市今天疯了吧!这他妈是见证历史啊!”一个运动装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嚯!真千股涨停!活久见!炒股五年没见过这场面!”另
    一个戴着眼镜的同伴也满脸通红。
    “完了完了,我妈看到这个,肯定又要往里面冲了,拦都拦不住……”第三个年轻人哀嚎着。
    周辞心猛地一跳!
    她迅速抓过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大股指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走势图,几近垂直的直线向上狂飙,一片刺目的红色涨停。
    她点开微博,热搜榜前十几乎全部被股市相关的词条霸占,所有人都在疯狂讨论,惊呼见证这史无前例的“奇迹”!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江昼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会前他从纪鸣处得知周辞推迟了入职,正要打电话问清楚,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的新闻。
    点开后股指走势图撞入眼帘,江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屏幕上还在闪动,接连跳出来的涨停提示,和疯狂跳动的数字,无一不指向一个事实……
    周辞说的,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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