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辞的假期》 正文 第1章 离婚 “条件可以谈,只要你肯签字。” 眼前顶着一张帅脸的男人声音像淬了冰,修长的手指说着将文件推向桌沿。 周辞目光落在最上面“离婚协议书”上,视线再一向下,“江昼”二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刚劲,和七年前无异。 她还未想好怎么开口,江昼已经有些不耐烦。 “你有不满意的可以提。”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见。视线才一触上她的,又嫌恶地移开了。 周辞摸了摸额头,没发烧。 压力一下大了。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瞧一瞧江昼的脸。托闺蜜聂臻的福,周辞见过的帅哥不少,但她还是得承认,江昼的确是她这么多年来见过的极品中的极品,美男中的美男,极其合她胃口。 美男冷若冰霜的俊脸上眉峰显而易见地动了动。 周辞回过神,深深叹了口气,但或许是因为身体还没有恢复好,又或者是因为聊得有些困,嘴巴越张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道悠长深远的哈欠。 美男冷白皮瞬间透了点儿黑,后颈的肌肉忽然绷紧,下颌线更是绷成了一条线。 “不好意思,”周辞看一眼她那已然黑脸的丈夫:“你也知道我刚出了车祸,身体还很虚,能坐着听你讲半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讲了半天,她压根就没听? 江昼气极,深呼吸:“早点了结,对你对我都是好事。” 他的耐心实在有限,周辞再叹气:“那你等一下。” 她低下头,手机放在桌面下,上网寻求帮助。 “出轨以后,怎么谈离婚比较有利?” 什么玩意儿,搜出来不是教她固定证据链条,就是教她挥舞道德的大棒捍卫自己的利益…… 周辞修正一下提问。 “出轨被对方发现以后,怎么谈离婚比较有利?” 更糟糕,周辞上下来回划了好几遍,连一条有参考性的都没有。 她继续搜:“一妻多夫犯法吗?” “哒哒”两声,江昼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你打算查到什么时候?” “不是,”周辞解释:“我车祸撞到头了,反应是要慢一点,你知道的……” “嗯,我知道,”江昼夹带私仇:“你脑子有问题。” 周辞眯了眯眼:“谢谢你讲话这么客气。” 江昼右边眉毛微微挑起,像是透过她的眼睛在翻看她的脑子。 “如果你精神有问题,赶紧找个专家看看。” 这男人明着暗着都在骂她脑子有问题,真的好没有礼貌。 “我精神没问题,只是我是一个面对……”周辞露出微笑:“自以为是的傻逼,讲话也还是彬彬有礼的讨好型人格。” “出轨的讨好型?” 江昼嘴角抿出一抹讥嘲:“我要是你,就给自己留点脸,趁早把手续办了。” “怎么,你亲眼看到我和陆景余上床了?” 用聂臻的话说,江昼对她这个老婆的生活统共用八个字就能概括——不闻不问,不管死活。 周辞压根不信他手上还能有她出轨的证据。 “你要是还想耗下去,我保证你捞不到半点好处。” 合着她在他眼里就是为了捞好处?周辞心口像是被硬质卡片刮了一下,尽管这反应在她看来十分不合理。 “你应该很需要钱。” 江昼神情笃定,他低头看一眼时间,冷白的灯光流淌在他的身上,睫毛浓密打下一层阴影,却在重新看向周辞时眼尾又扬起了一道讥诮的弧度。 “好好考虑,我会再找你。” 江昼丢下一句话,留下周辞一人坐在桌前。她盯了会儿手机界面上的帖子,一时间有着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 周辞四处张望一圈,搞什么,医院这家餐厅也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连前台苹果脸的小姑娘叫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可为什么刚才小姑娘端着咖啡过来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会那么陌生…… 她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低头继续看帖,看得她好想发帖求助,连帖子名都想好了。 《身边的人都鬼上身了怎么办?》 不对,封建迷信是不能搞的,那就…… 《发现自己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了怎么办?》 以及…… 《嫁给白月光七年以后,被白月光当成了疯子?》 再以及…… 《一觉醒来,奸夫变亲夫了怎么办?》 哎…… 周辞仰天长叹,清晰看到了天花板上倒映的自己。 还是那个名字那张脸,可怎么事情完全不一样了?为什么连老公都换了一个? 神经! 大概一周之前,周辞从病床上醒来的那一天,她挚爱的亲朋聂臻听她说了会儿话,最后评价时用的就是这两个字——神经。 一周前,医院病房内。 医院病房内,窗帘半掩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气味,病床旁的医疗机器正安静地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当”一声后,长廊上的时钟发出报时声,“现在是2024年9月22日12点整。” 报时声穿透了病房的门缝,周辞静静躺在病床上,原本平静的面容因这突如其来的惊扰而微微皱起了眉,她的眼皮轻轻颤动,睁开了眼。 房间的光亮令人不适,周辞眼中升起一片茫然,随后视线逐渐聚焦,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她试图转动脖子,却发现身体变得很沉很重,根本动弹不得。 周辞视线缓缓移动,扫过四周陌生的环境,在看到不远处沙发上的人影时,她微微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因为声音太过微弱,只化作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意识逐渐恢复,周辞隐隐记起,雨天路滑,她为了躲避迎面一辆货车,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左打着方向盘。但一切发生得太快,她来不及调整已经撞到了栏杆上,撞击的冲击力如同巨 浪一般汹涌而来,瞬间把他们的车辆掀翻。 快失去意识的时候,周辞隐约感受到有人努力在把她从变形的车窗中拖出去,可尽管她尽全力想要睁开眼,还是迅速堕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看来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想到这,周辞重新把视线缓缓投向一旁沙发上背对着她的人影,照道理,陆景余伤得就算比她轻也轻不了多少,怎么从他的背影上看,竟然跟没事儿人似的? 周辞疑惑地望着陆景余的背影,但比这更让她觉得惊奇的是,车祸时陆景余竟然能放下“深仇大恨”向她伸出援手。 她不知道他这是搭错了哪根神经,更加怀疑自己听到的声音是错觉,陆景余怎么可能会护着她,他应该冷笑着把她扔在车上,走以前丢一把打火机把汽油点了才对。 才一会会儿工夫,周辞脑袋好似同时被千万根针扎,她忍不住咳嗽一声,胸腔顿时传来一阵剧痛。 她的咳嗽声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沙发上的男人闻声转过头来。 男人一步步走至床前,神情冷峻而严肃:“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却不是陆景余的。周辞抬起头,等看清楚人脸后瞬间愣住了。 江昼作为“奸夫”,是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守在她这个“淫妇”的病床前的? 周辞急切地四处转了转眼珠子,这要是被人看到了,指不定要惹出什么麻烦来,对她对江昼都是。 等看遍了四周的环境,确定没有第三人在场,周辞张张嘴,气若游丝:“你怎么在这?” 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江昼的耳中。 他拧紧眉,漠视她努力想要起身却又办不到,只能躺在病床上喘着粗气的狼狈样。 周辞忍着身体的疼痛:“陆景余呢,他怎么样了?” 江昼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语气充满了厌恶:“你放心,他还没死。” 周辞闻言,太阳穴莫名一跳,他这什么情况,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盼人死的? 她顾念着出事时,陆景余还肯救她的那一点情义:“那他人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江昼的眼神变得冷冽锐利,直视着她,像是要看透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你早就等不及了。” 哈? 周辞一头雾水:“我等不及什么?” 江昼抿紧唇,对她故意装傻充愣的态度感到一股由衷的愤怒。 “我就不该过来。” 周辞一愣:“你当然不该过来!” 哪有当第三者当得他这么嚣张的,他不怕事儿她还怕呢。 她勉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你先回去,等我好一点了,我再来找你。” 见江昼一动不动,周辞压着脾气:“我不想陆景余醒过来了再受刺激。” 再怎么样,她和他也算是一起死里逃生了,她不想这种时候刺激陆景余。 江昼神色愈发阴沉:“你对他还真是没得说。” 周辞隐隐从他的话里听出一股嘲讽…… 发什么神经?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么分不清轻重的男人的? 她露出一些不耐烦:“不然呢?” 真要论,他江昼再招她喜欢,那毕竟也只能算个三儿。 难道是,江昼还不清楚她和陆景余已经结婚了? 周辞记起来了,她没和他提过,所以江昼可能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她狐疑地看他一眼:“我和陆景余什么关系,你心里还没数儿?” 江昼气极反笑,为她的嚣张和不知廉耻。 周辞愈发觉得不对劲,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又熟悉又陌生,她斗胆问一问他。 “你……是江昼没错吧?” 以她对江昼的了解,他才不会争风吃醋,更别说是为了她。这会儿实在太反常,可她又不记得江昼有双胞胎兄弟,顶多也就有个堂弟。 所以她出了场车祸,记得陆景余,却不记得他? 江昼当然是不信的:“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又? 周辞从他的话里听出不耐烦:“我对你玩把戏?” 她摸不着头脑:“你今天是怎么了?” 江昼只觉得讽刺可笑:“要不是你死皮赖脸地非要嫁给我,还以为你受多大委屈了。” 这话像是平地起了一声惊雷,周辞被雷得外焦里嫩,她反复消化江昼这句话里的信息,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来。 “江昼,你是不是疯了?” 江昼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是他要向周辞证明两人婚姻的合法有效。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看是你脑子被撞坏了!” 她指指脑袋上还缠了一圈的纱布,还不够不明显吗? 周辞:“你也撞到了?” 江昼:“……” 周辞确实撞到脑子了,但也不至于听不懂人话。她跟陆景余是合法夫妻,什么时候变成和江昼了? 看样子,今天无论如何,她和江昼之间都得疯一个。 周辞一喘气就肋骨疼,她还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江昼掰扯,也没兴趣研究江昼是不是故意在整蛊她。周辞冷不丁瞥见病房门口的人影,影子拖在门口,应该是偷听了有一阵了。 “门口是谁?进来!” 聂臻在门口偷听了半天,被发现了,只能暂时中止了偷听大计。 她大步走到周辞病床前,指了指自己:“我是谁?” 周辞皱紧眉头:“你也发神经?” “那就对了,”聂臻:“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对吧?” “废话。” 江昼从她醒来便一直观察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周辞哪里不一样了。 聂臻低低叹声气,再指指江昼:“他真是你老公,领过结婚证的你们!” 周辞几乎是脱口而出:“不可能,陆景余才是我老公!” 她这一声说得太用力,说完立刻痛苦地捂住了胸口。 聂臻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江昼,好端端一个冷白皮,脸色黑得像块碳。 她想起来,低头翻了翻周辞的微博,好在周辞婚后生活不幸,发的微博不多,她迅速找到了。 “你不信的话,你自己看。” 周辞仔细看了眼上面的照片,日期显示是2017年9月22日,可照片上的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别扭,尤其是江昼,板着一张脸,神情阴沉,看上去就是被强迫的。但确实是她的微博账号没错…… 她忍不住:“那陆景余呢?” “够了周辞!” 江昼忍无可忍,从她醒过来以后便一直在提那个男人,不管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差,要求一点起码的尊重总不过分吧。 周辞只觉得好笑,但心脏却不可抑制的抽痛了起来。她疑惑地看一眼江昼,又转向了她的好友聂臻。 “我老公到底是谁?真是他?” 言语间充满了不可思议,连聂臻都替她惭愧。 “你忘了,陆景余……他是我们的高中同学啊。” 她这话明显是说给江昼听的。 江昼:“还不说实话?” 周辞皱紧眉头:“快说!” 压力瞬间集中到了聂臻这里,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你出轨了……和陆景余。” 太……牛逼了简直! 周辞虚弱并且无助地躺回病床上,严重怀疑自己被撞成了精神错乱。 不然怎么解释,一觉醒来,她的丈夫变成了她的“奸夫”,而她的“奸夫”,却变成了她的丈夫? 正文 第2章 艳遇 2025年的第一天,在一片“新年新气象的”祝福讯息中,周辞差点丢了命。 还活着,只是脑子乱糟糟的。 比如,突然有点儿不认得阿拉伯数字了。 “今天几号?” “2025年1月1日。” 聂臻无语,指指手机上的数字:“跟我念,20240922。” 见周辞不理她,她竖起两根手指:“白痴,这是几?” “3。” 聂臻拍一下她的脑袋重启:“再说一遍,这是几?” “8。” “癫了癫了,”聂臻顾自啃苹果:“你是真癫了。” 9月22日,好熟悉的日期。 周辞脑袋嗡嗡的,这事发展到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精神出了问题,精神错乱了或者干脆多撞出来一个人格。剩下一种么……只能是穿越到了平行时空。 可她分明拥有对9月22日到次年1月1日这一百天清晰而完整的记忆。 难不成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平行时空? 原来打死她也不信的胡扯,竟然成了她人生未解之谜。 周辞暗暗叫苦,注意力被墙上的电视机吸引。 “十一假期将至,提醒广大的市民朋友……” 周辞眼前忽而闪现机场的滚动大屏,排队的旅人,登机牌上的日期……9月22日,她明明是在宁江市的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来着。 一百天前,周辞记忆中的20240922。 在银行兢兢业业做了七年牛马,这还是周辞第一次请到完整的年假,能连上十一黄金周简直要多谢菩萨保佑。 说来心酸,工作这么些年,法定节假日不少,但周辞从未真正享受过她的假期。假期假期,对普通打工人来说,就是一针疲惫生活的止痛剂。 周辞从新人时期便立志做个卷王,从入行开始便迅速适应了被工作安排的日子。在这个城市生活多年,她至今不知道哪里好吃,哪里好玩。 家里的窗帘四季都是关着的,旅游的攻略总是攒着的,上班跟打了鸡血一样亢奋,下班就跟中了毒一样奄奄一息…… 按照这样的节奏,原本去年周辞就该被提拔了。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对周辞有知遇之恩的一把手突然被调走,空降了一个新领导。 此人一无业务经验,二无管理水平,胸无点墨,唯一擅长的就是喊口号。只不过喊归喊,喊的时候员工还是兄弟姐妹,喊完就成另一个妈生的了。 自打来了这么一号人以后,全行上下鸡飞狗跳,苦不堪言,大家求助无门,唯有把希望寄托于神佛。 为了送走这座大佛,周辞的同事们踏遍了附近几个省市的寺庙,转运手串更是多到能从手腕一路戴到胳肢窝。或许是心诚则灵,苍天见怜,某日清晨,同事照常在工位上点了一炷香,对着新求来的字符测了一卦。当天下午,这人就被一纸调令华丽丽地肃清了。 菩萨显灵,喜从天降,周辞立刻提交了年假申请。 这趟来之不易的年假统共走了三道审批。 周辞和关联部门一一打了招呼,安排身后事一样挨个督了一遍几个下属,最后在朋友圈置顶了一条请假一周的状态,怕引起公愤还不敢明说是要休息,只说是请假一周,急事留言。 做完这一切以后,她只觉身体被掏空,再计划旅游的路线反而没了力气。 最后的最后,收藏夹的攻略还是派上了一点儿用场。周辞从中挑了家海边的度假酒店直接飞了过去,成功过上了一睁眼就看海看云看异国他乡的帅哥,看无聊了就和同酒店的游客闲聊两句的好日子。 这一躺就是十天,周辞的身份一会儿是待嫁新娘,一会儿是孤独少妇,一会儿又成了离异单身,全凭心情随意发挥。 剩下最后一天,周辞去行李箱翻了翻,找出条黑色丝绸质地的吊带裙换上,裙摆勾勒出纤薄的背脊与腰线,愈发显得她背薄腰细,身姿婀娜。 从假日酒店到市中心的车程有二十分钟,出租车碾过沿海公路,两边椰树的影子在车窗上斑驳游移。周辞无聊地放了会儿空,垂眸划开手机,微信里的未读消息顿时像潮水一样密密涌来。 她快速扫了眼未读消息的头像,注意力又集中到了置顶的头像上,安安静静的,最近一次聊天还是一个月前。 周辞自嘲地抿了抿唇。 /:. 选择性回了些工作信息以后,周辞再点开聂臻的未读消息。眼看着江澍出狱的日子就要到顶了,聂臻肉眼可见地焦虑了起来,消息都是60秒60秒地发。 聂臻的麻烦她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周辞又回到和她妈周蕴仪的对话框。 一样是几十条60秒的语音,周辞随机听了两条,除了唠叨还是唠叨。她放下心来,将手机反扣在膝头不去管了。 能发这么多语音,至少说明身体状况还算不错。 很快出租车停在一家酒吧前。 酒吧建在河心,形状像一艘搁浅的古船,木质栈桥在暮色中吱呀作响,河水裹挟着碎银般的光斑漫过桥墩。 周辞推开门的刹那,植物清香混着酒香扑面而来。 这会儿酒吧内的客人不多,大多倚着高脚凳坐在吧台附近,性别却是出奇得统一。周辞看了眼手腕翻飞的酒保,明白了。 她径直走到了吧台边,非常积极地融入环境,和帅哥调酒师要了杯伏特加。 这一年由于某些原因,周辞好几次忍着骨头发痒滴酒不沾。 好不容易才来到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周辞体内因为干涸已久而濒死的细胞突然成群结队地抬起了头,成片成片地包围她,叫嚣着要问她讨酒喝。 很快报复性的几杯酒下肚,周辞顿感满足。 她环顾一圈四周,暖黄的吊灯悬在斑驳的砖墙上,挂满了黑白的装饰照片。吧台在中央,上方镶嵌着一面巨大的镜子,折射出零星的剪影。 在看清镜中突然出现的一道身影时,周辞揉了揉眼睛。 这些年来头一次,周辞怀疑自己喝醉了。 这辈子都没想过还会再遇见的人,竟然和她同时出现在国外一家小小的酒吧内。 真是离奇又好笑。 可比起他们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缘分更好笑的是,她的感觉如此强烈,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七年前令她一见钟情的男人,七年后居然还是会令她招架不住。 记忆中的面孔与眼前的男人重叠。 真的是他,真的是江昼。 江昼身上穿着件铅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至小臂,露出手腕上的腕表,一进门便寻了处角落的位置坐下了。尽管位置不怎么显眼,但凭借他优越的外形,还是引得周遭目光如飞蛾扑火。周辞还没想好要不要过去打招呼,已经有人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她远远看着,想起来一些往事。 严格意义上来讲,江昼是她第一份工作的面试官,也是周辞迄今为止,唯一一位一见钟情 的对象。 无论过去多少年,周辞都记得,遇见江昼的那一天,是她大姨妈出走的第一百天。 在那段昏天暗地的日子里,周辞作为应届毕业生,奔走在各家公司的招聘现场,眼看着存款日渐耗尽,焦虑得睡不着觉。 她卡里统共只有五千块,几乎是她妈周蕴仪倾尽所有给出的支持。周辞凭着一腔干劲和对生活万分美好的期许,发誓要在星海市这座大城市扎根。 奈何一线城市的美好生活,并不是她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可以肖想的。 这个城市,大公司很多,和名校毕业的人数一比就少了。年轻人的理想很贵,和出租房的租金一比就便宜了。 那一场面试,周辞出场没多久就知道自己胜算微茫。先不说那些金光闪闪的学校名字,和同场竞技的候选人相比,她没有精致好看的妆容,买不起昂贵的套装和皮鞋,连她引以为豪的外语成绩也在人家那一口流利地道的口语面前相形见绌。 她的土气和笨拙根本无从遮掩。 周辞凭借苦练的肌肉记忆,完成了初次面试,结束以后她并未和其他人一般离开,而是等所有的面试结束以后,再一次走进会场,给几位面试官送上了自己做的“功课”。 一套以彰显民族文化为主题的明信片集。 那段时间,有一家百年民族企业被外资收购的新闻引起了广泛热议。周辞研究过目前国内排名前十的中资背景的咨询公司,合盛在帮传统老牌重获主流青睐方面的实力是最强的,让很多民族企业免遭被外资“肢解瓜分”的下场。 “我认为合盛咨询做的是一项非常伟大的事业,也祝愿合盛的发展能和这上面写的一样,民族瑰宝,世界之光。” 她这一招,用得稍有不慎,就会给面试效果减分。若不是实在没有把握进二面,她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用。 果然,周辞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表达了对她这一招的不屑。 “这个小姑娘我不喜欢,心思没有花在应该花的地方。” “其实她面试表现还可以,但她的学校没有其他人那么好,也没有留学的背景……” “总之我不喜欢搞这些小花招的人,对其他竞争者要一视同仁比较好吧。” 周辞抬脚要走,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不同的声音。 “既然要一视同仁,关学校什么事情?面试得分我比较过了,她刚好够进二面。” 周辞认得他的声音,是那几个人里面最帅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你说刚好够那就是差一口气啦!” “怎么就差一口气了?” 年轻男人语气带着欣赏:“有想法,有执行,会想办法争取机会,在我这是加分项。” 另一人还在比较:“那还不如选这个,得分差不多,是本地人,还是我们母校的学妹。” “是么?”年轻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学妹归学妹,面试还是得按照规则来。” “那好吧,Eric,你才是主考官,你觉得呢?” 这个被唤做Eric的男人在稍稍犹豫后:“我认同江昼的说法,就按规则来,谁的得分高谁进二面。” …… 某种意义上,江昼是她山穷水尽的时候,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 此时此刻,周辞窥视着吧台上方的镜内,她曾经的“救命稻草”似乎对前来搭讪的女人不感兴趣,女人不屑地摆了下手,扭着细软的腰肢走开了。 周辞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头,一杯酒下肚,再一仰头,又是一杯下去了。 她好多年没有因为感情生出过胆怯,也好多年没有寄希望于酒精可以帮到她…… 如此这般几回之后,周辞把酒瓶中仅剩的酒全部倒入杯中,朝江昼走了过去。 正文 第3章 明天见 江昼身边又来了个卷发女孩,周辞过去一听,女孩声音软糯如蜜糖,英文带着些许口音,应该是个日本人。 周辞自顾自在江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托腮看他如何拒绝这场邂逅。 可能是没见过她这么直白的看戏方式,江昼眉梢微蹙。 他先是转向卷发女孩,礼貌中带着疏离:“抱歉,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不会打扰你的,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江昼礼貌地笑了笑,沉默以示拒绝。 女孩依旧不放弃,指尖轻点手机屏幕继续索要联系方式:“那交换个联系方式怎么样?” 周辞见江昼为难,用中文:“喂,要不要我帮你?” 她说完指了指自己,降低他的戒心一般:“中国人帮中国人。” 周辞其实从未设想过他会记得她,毕竟时隔多年,原本也交集有限。 江昼轻轻点了点头。 周辞忽而倾身,指了指江昼,再指了指自己,凑到女孩耳边说了些什么。 女孩脸色一变,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开了。 江昼好奇:“你和她说了什么?” “说你是我亲哥。” 江昼不信:“就这样?” “嗯,但你搞大了我的肚子。” 江昼失笑:“亏你想得出来。” 他的轮廓在暖光中愈发清晰,睫毛投下的阴影如鸦羽,鼻梁的线条利落如刀裁。 周辞轻咽口水,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你一个人啊?” “嗯。” “一个人过来度假吗?” “来办点事情。”他回答完,不失风度:“你呢?” 他的反应客气又提防。 周辞嘴角扬了扬:“我和刚刚找你的小姑娘不一样,我不交朋友,我只找乐子。” 她这话大胆而直接,像是把诱饵直接塞到了鱼的嘴边,实在欠缺了一些美感。 江昼哑然:“你喝多了。” 委婉的拒绝,倒显得她太随便了些。 周辞应该打退堂鼓的,可她开始怪酒精令她意识发麻。 “闲着也是闲着,听不听故事?” 江昼斟酒的手顿了顿,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漾开涟漪:“说来听听。” “我像刚刚那个女孩那么大的时候,很喜欢一个男人,一见钟情的那种。” 醉意让周辞的视线蒙 上一层雾:“他人很好,会帮不认识的人,也就是我说好话,让我得到了一个难得的工作机会。” 江昼扬扬唇,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我那个时候太普通了,相反他在我们公司就很耀眼,喜欢他的女同事很多,我只敢偷偷关注他。” 他像是感受到她的难过,安慰似的:“你很漂亮。” 周辞扯了扯唇:“我暗恋他了一段时间,但还没想好怎么出招,就因为家里的事情匆匆辞职了。” 江昼抿了口酒:“所以没和他说一声?” “来不及告别了。” 她的言语间不无可惜,江昼神色微动。 “听上去很遗憾。” 周辞耸耸肩:“年轻的时候都这样。” 江昼认同地点了点头。 周辞低头给自己满上,酒精很好,让人沉醉,她仰头饮尽,喉间灼烧感蔓延至胸腔。 她喝得又快又急,喝第二杯的时候江昼忽然扣住她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皮肤渗入:“你这个喝法会很伤身。” “我不喝酒,没事干啊……”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听话地缩回了拿酒杯的手。 只是这么一来,周辞无事可做,干脆直勾勾盯着他瞧。 按照他们原来有限的情分,连问候一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都有些多余。 想来以他的能力,一定升职了吧,结婚了吗?没戴戒指的话应该是没有吧。生活过得怎么样?除了挺好应该不会有其他答案了吧。 周辞已经很少会对人产生好奇,大多数的时候是完全不感兴趣,她只是做到了看上去很好相处。 她脑中没来由地想起聂臻这个半桶水情感博主说过的一句话,好奇是产生爱意的先决条件。 江昼被她看得不自在:“在想什么?” 周辞笑笑:“在想那个我喜欢过的男人,不晓得他如今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可能会记得我。” 她看上去有些伤感,江昼安慰她:“有缘的话,总会再见的。” 周辞重新端起酒杯:“那为了我们在异国他乡……相识的缘分,干一杯?” 江昼合理怀疑她只是想喝酒。 “你喝得够多了。” “放心,离犯错误的量还是差一点。” 周辞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很有感染力的笑容,江昼跟着弯了弯嘴角。 “怎么样算犯错误?” “嗯……” 周辞实在心痒难耐,连骨头缝都一样,可这里没有别人,谁也阻止不了她。 她感到久违的自由,于是主动起身,隔着小小的木制圆桌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 “像这样。” 她趁着他发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又歪着脑袋,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比预想中要柔软得多。 “还有这样。” 诡计得逞,周辞高兴得连眼睛都在发亮。 她再给自己倒一杯,和他隔空碰一下:“庆祝我成功犯错。” 江昼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只是这种程度吗?” 这是一种邀请,周辞当然知道。 她捂脸笑了笑,低下头,曲起食指和中指模仿双腿跳舞的姿势,踩着音乐节奏一下一下地,沿着桌沿“舞”到了他的手边。 江昼安静等着她继续。 音乐换了风格,节奏变得很慢。周辞指尖顺着他的指节轻轻攀爬,如藤蔓缠绕树茎,穿过他的指缝,勾着他的食指上坐下了。 她等了会儿,催促一般,指甲抠了抠他的手心。 江昼静望着她这一套动作,耐心被本能驱退,他用拇指轻轻握住她,亲昵地在她的指头上捏了捏,牵着她的手朝门口走去。 …… 这一场不期而至的艳遇给周辞的假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在双方都完全尽兴了以后,周辞委婉地向江昼表达了想要一个人睡的想法。 在周辞看来,一起入眠,是比一起释放欲望更亲密的事情,显然她和江昼还没到能一起入眠的程度。 好在江昼十分理解,等周辞冲完澡出来,江昼已经把衣服都穿上了。 还没走,应该是有什么话还需要等着她出来说。 周辞瞥了眼一片狼藉的大床,和穿戴整齐的男人,有点儿想笑。 她靠近江昼,光着的脚趾一点点攀上他的脚背,江昼一手扶稳了她的腰。 周辞双手圈上他的脖子:“怎么,还有话想跟我说?” 江昼手掌抵着她的后腰收拢力道,微微低下头,他温热的气息贴近她的嘴唇,有几分蓄意勾引。 “嗯,我还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周辞自知体力有限,洗澡的时候手脚都有些发软。她微微偏头,阻挡他的吻加深。 “那加一个喽。” “明天几点的航班?” 周辞随便扯个谎:“明天下午。” “下午四点那班?” 周辞敷衍点头:“差不多。” 江昼加上她的微信,突然变得体恤起来:“走了。” 她笑靥如花:“那晚安啊。” 周辞重新爬上床,调暗了灯光,正要躺下却听见江昼喊她的名字:“晚安周辞。” 灯光暗,周辞看不清他的脸,只感到自己的胸腔都震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醒悟过来,她的微信用的是实名,江昼当然知道她叫什么了。 周辞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平,她不认为江昼应该记得她,只是为自己不争气的心动反应有些不齿。 肉体的欢愉是一方面,情感上的不对等却是另一方面。 她不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对了,你叫什么?” 江昼的微信名用的是他的英文名,Alfred。 周辞半靠在床上,强调似的:“中文名,我好备注一下。” 江昼看她的眼神瞬间多了些意味不明:“江昼。” “江昼?”她还在装:“怎么写?” “三点水的江,昼夜的昼。” “江上的白天啊……”她曾经对他的名字作过许多次联想:“那你喜欢日出多点儿,还是日落多点儿?” “没所谓。” 周辞想了想:“那等有机会一起看没所谓?” “嗯。” 周辞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完全变了,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有些期待。 她带着几分试探:“江昼,你说有缘的人,总会再见……那我们算有缘吗?” 江昼顾自走到了门边,他回过头看她一眼:“想知道的话,明天见?” 周辞明明在微笑,心底却无端涌出些奇怪的泪意:“好啊,明天见。” 七年前的很多天,周辞都盼望着和江昼的“明天见”。 他们公司在的写字楼足足有六十层,办公区域的电梯却只有八个,每天的上班高峰期对这座写字楼的上班族来说都堪称灾难。 周辞却不在受灾人士之列,她从前一天晚上便开始期待早晨八点半的降临。 到了八点半,江昼便会准时出现在写字楼的大厅,朝着电梯口一步步走近。 他们之间总是隔着很多人,但即使是远远看上一眼,周辞也是满足的。 大部分的时候,她会用低头玩手机躲过第一趟电梯,一般是两趟之后人数便会少一些,为了避免被发现,周辞会在第三趟电梯的时候上去。有时候运气好,连着三趟还是有很多人,她便有足够多的时间用来满足自己。她也好奇过江昼为什么不着急上电梯,想着也许是大帅哥习惯和人群保持距离。 偶尔呢,她也会在公司遇见他,他们部门的人下来开会,或者是来和领导要相关资料。每一次的时间总是很短暂,短暂到她还没想好说什么,他便已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里。 然后便值得为短暂的片刻回味上一整天。 周辞从小便爱极了帅哥,但像这般如痴如醉却是头一遭,她还没想好怎么加上他的联系方式,周蕴仪一纸入院告知书却逼得她不得不辞职回了宁江市。 …… 事情过去那么久,周辞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竟然升起一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不单单是因为这一次相遇,更多却是因为他那一句“明天见。” 比起重遇曾经心动过的男人更令她心颤的,是她竟然以如此绮丽的方式圆了七年前的梦。 曾经的许多个夜里,周辞对着空白的墙壁,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对着孤单的镜子……想象着着江昼的模样,重复说了好多次“明天见”。 七年后的今天,她终于亲耳听到了江昼对她说“明天见”。 周辞闭上眼,努力回想江昼说这三个字时的神情。 不过是短短的几分钟,她却已经记不清晰了。曾经会因为见过他的短暂瞬间而神魂颠倒一整天,如今也变得费劲了起来。 江昼依然是那个能让她着迷的江昼,她却不再是那个独自在大城市打拼,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努力想要留下来,每一天都要靠想象喜欢的人汲取勇气和力量的周辞了。 时间真的很神奇,曾经以为不可能会放下的人最后还是放下了。回过头看,周辞知道那个时候就算没有江昼,也会有其他人。 人不都是这样的吗,靠想象就可以无限贴近另一个人,越是寂寞的时候越是容易爱上。当初以为是独此一份的喜欢,其实根本是她无法自处的孤独。 她那个时候……实在太孤单了。 “明天见……” 周辞侧过身躺下,自嘲似的勾了勾嘴角:“江昼。” 正文 第4章 未婚夫 天气预报早上有大暴雨,周辞起了个大早,赶在大暴雨降临之前搭上了出租车。 和许多年前一样,她没有和江昼告别。 以前是顾不上,也是不敢,现在则是觉得不至于。 一场称得上美好的艳遇,在异国他乡,和曾经深深迷恋过的男人……这样的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了,何必要再赋予额外的色彩。 周辞办理好手续,在机场的免税店逛了一圈,挑了一行李箱的手信。 等她登上飞机,机舱外的雨变小了。 她看一眼手机,从她办理退房开始算起的话,到现在也差不多有三个小时了。如果江昼想要找她,应该已经找过了。 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找了她知道她办了退房手续,但没有发消息给她。一种是压根没想到找她,所以也没有发消息给她。 周辞随即又为有这番比较感到好笑,如果对她而言仅仅是一场艳遇的话,对江昼又能有什么不同? 成年男女,露水情缘,周辞宽慰自己,她不光睡到了曾经心心念念的男人,并且她的体验还相当不错,这波她简直赚麻了! 等到过去四个多小时的时候,周辞决定停止等待。其实她很早便明白一个道理,或许是江昼对过去的她影响太深,害得她差一点忘记。 时间很宝贵,不值得的人不需要等,而值得的人,也不是靠等就能等来的。 这样想着,周辞十分干脆利落地删除了江昼的微信。 知道周辞航班信息的,除了她妈周蕴仪就只有她的好朋友聂臻。 周辞落地以后给周蕴仪发个平安的信息,坐上了聂臻的车。 聂臻的自媒体账号接了个美容院的广告,接上她去放松放松,周辞隐隐预感到将要面对什么。果然聂臻一路上狂踩油门,周辞默默抓上了车上的扶手。 车里还在放着广播,其实这则新闻周辞在机场大厅就已经看到了。 “近日,市委书记江承祚主持召开……” 简单点讲,江承祚是江澍的亲生父亲,江澍和聂臻是互为前任的关系。 当爸的一路高升,当儿子的还没坐完牢出来,如此一对比,江澍的境遇未免太惨了些。 她们身边的许多人都知道,曾经的天之骄子江澍,后来沦为阶下囚都是因为他的祸水女朋友聂臻。 聂臻一路飙车,总算把车安全停在了路边。 周辞惊魂未定:“车技是越来越了得了你。” 聂臻去年才拿到驾照,并且是相当引以为豪的一把过。 “教练不夸我了么,车感好,上手就能开。”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像是曾经有人教过她开车一样,没怎么学就会开了,但她记忆中又分明没有这一段。 “真没人教过你?还是你又忘了?” 聂臻记性差归差,承认是不会承认的:“我只是被下药了一段时间,又不是被下药了多少年。” 她那段可怖的往事,如今再提起,已经不会再发抖痛哭了。 周辞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替她手动翻篇:“过去了。” 两人聊着进了房间,一人躺一张床上推背。 “玩得还开心吗?” 聂臻侧脸对着她,把周辞看呆了。她从小到大看惯了聂臻这张脸,还是会为她夺人心魄的美貌一震。 “还行。” 周辞简单提了提和江昼的事。 “没准他还记得你呢?” 周辞笑:“长成你这样我就有这个自信。” 聂臻打量着好友的脸,周辞是典型的小白花的长相,肤色白皙,脸型窄长,五官标准的东方美人。身型十分纤细,肩背都是细薄的。 虽然不是大杀四方的长相,但也没她自己形容的那般“清汤寡水”。 周辞关心一下她:“你真要和林持水一起去?” 林持水除了是她们的高中同学,也是江澍的发小。 江澍因为聂臻入狱以后,林持水没少找聂臻的麻烦,尤其是在败坏她的名声上,出了很大力。 这些年聂臻顶着张活色生香的脸,却没谈过一段恋爱,她都快怀疑林持水对她是因恨生爱了。 她给周辞看一下证据:“看到没,八个未接来电,七个他打的。” 剩下一个,是她妈聂瑶华,用聂臻的话形容,也是一代奇女子。 “你又把他拉黑了?” “那可不。” 聂臻说着低低叹声气:“连他都这么恨我了,还不知道江澍得恨我恨成什么样。” 林持水对聂臻的印象,和聂臻对世上所有烂人的差不多。 但要不怎么说世间万物都是相生相克的呢?她克江澍,江澍克他的小青梅贺姿,贺姿克林持水,林持水又能成功地克上她。 过去那么些年,回回见到林持水,林持水都没给过她好脸色,不是炙烤她的灵魂,就是毒打她的良心。 时间久了,聂臻也渐渐从神经紧绷变得松弛了下来,原本对江澍满腔的愧疚渐渐也被林持水训练得看不出来了。 眼下距离江澍出狱的时间只剩半个月了,周辞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无法避免,不如正面 迎战。 周辞提议:“要不要我陪你去?” “再看吧。” 聂臻不想被林持水“胁迫”出现在江澍面前,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她和江澍两个人的事。 出了美容院,聂臻把人送回了家。 周辞拎着大包小包进了电梯,进门以前接了个房地产中介的电话,问她关于房子出售的事情。这中介从前年跟周辞这笔单子跟到现在,跟她已经很熟了。 “姐,上个月二手房交易量又创新低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买家。” 周辞现在住的房子是最高点的时候买的,距离现在也有五六年时间了,那时候周蕴仪的病还没现在这么严重,周辞自己的职业前景看着也还很光明。母女俩一合计,卖了乡下一套房和一块地,置换了套市区的小户型。 “暂时不卖了。” 周辞挂了中介的电话,简单盘算一下要是按现在的价格出售的话,她这套房子要亏掉多少钱。 经济下行,房价跌得厉害,从理智上来讲是该早点卖,可这房子毕竟是她和周蕴仪安身立命之处。 “姐,你钱不用啦?” 他大概知道一点她的情况,母亲有严重的肾病,每周都要洗肾,卖房子主要也是为了给母亲治病。 “先缓缓。” 周辞挂了电话,正要输密码,门从里面开了,周蕴仪一早在家等上了。 “舍得回来了?” 周辞掠过她进屋了。 周蕴仪年轻的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家境也不错。那时候还没有那么多荼毒少女心智的漫画和偶像剧,照理是不该那么好骗的,偏生周蕴仪是个不折不扣的天生恋爱脑。 十六岁的时候,周蕴仪经朋友介绍,认识了第一任老公。对方一穷二白,长了一副好皮囊,脑子快,嘴巴甜,良心是一点没有的。用周辞外婆的话讲,把周蕴仪迷得神智不清,要死要活。 两人奉子成婚,头胎却没保住。男人整日游手好闲,吃喝玩乐,最后还被狐朋狗友带着赌博,把周蕴仪的嫁妆赔了个底朝天。饶是如此,周蕴仪还是离不开他,天真地以为生个孩子就能拴住男人的心。 这个倒霉孩子就是周辞,原姓温,后来在周辞坚持下才改随了母姓。 周蕴仪上一段婚姻被前夫坑得差点跳楼,此后便一直在男人堆里打转。转着转着,脑子也转清醒了,在周辞的婚事上格外爱出主意。 “我微信上跟你说的你都听进去了伐?装没听到的你。” “听了听了,”她忍不住嘟囔一句:“烦不烦。” 周辞从一堆手信里挑出来给周蕴仪买的燕窝:“问过姚医生了,你能吃。” “干嘛浪费这个钱。” 说归说,周蕴仪还是接过了:“给景余妈妈买了吗?” 周辞找出份一模一样的扔在桌上。 “你一个小辈,送过去的时候嘴巴甜一点,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 她念起来又要没完,周辞连连点头:“我马上三十岁了,不是三岁,这点数没有还怎么混。” “你也知道你三十岁了啊,”周蕴仪没完了:“那你还不好好把握机会。” “马上,不是现在。现在二十九半,”周辞严肃纠正:“我们年轻人都讲周岁的好吧?” “管你二十九岁三十岁,这个年纪的男人正是最值钱的时候,女人就不一样了……” “停!”周辞顺着她的思路,随手给她摊张饼:“我想好了,明年生一个,不够生两个。” 周蕴仪哪里会不了解她:“少骗我了你,看你样子就知道没谱儿。” 周辞心里确实没谱儿。 她这趟出去了十多天,陆景余一句微信都没给她发,加上出去之前两人还吵了通架,不联系都成了天经地义。 吵架那会儿陆景余怎么说她来着? 好像是问她是不是有病。 周辞长长叹了声气,再这么下去,这婚怕是结不成了。 正文 第5章 娇妻 周辞这辈子打过最苦的工,就是扮演陆景余的预备役娇妻。 她把自己伪装成陆景余喜欢的样子,不仅要提供情绪价值,还要让陆景余相信她的“真心”。因为只有他满意了,他才会在周蕴仪的治疗方案上更加尽心尽力。 至于这段关系的开始,详细还得从一年前说起。 经济愈发不景气,各行各业迎来了大面积的降薪潮,周辞头上那一粒时代的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成了她的山。 周辞的收入锐减,加班的时间却大大延长。她无法从岗位抽身,不得不请人照顾周蕴仪。但比起增加的开支更令周辞心焦的,依旧是周蕴仪的治疗效果。 医生和周辞聊过不止一次,以目前周蕴仪的身体状况来看,就算排上队也不一定适合动手术。 拖了这么多年,一来,是因为周蕴仪的情况比较复杂,机会比一般的患者更少。二来,是因为她们苦等到的机会,偏偏就被两个“偏偏”搅黄了。 “医院熊猫血的储备量出现了严重不足,无法保证手术的正常用量……” 这是其一。 “真的非常抱歉,我们已经把能联系上的医院都联系过了,但是很不巧,上午刚好有个孕妇大出血……” 这是其二。 直到几个月后,周辞才意外得知,这次手术的机会,最终是被“让”给了另一家医院的。 那一家医院,周辞后来找人打听到了,是宁江市一家以收天价治疗费闻名的私家医院,专门面向有钱人开放。 所以肾衰竭根本算不得什么疾病,穷才是,穷是最难治的病。 可讽刺的是,又过了两年,这家医院反倒成了周辞娘俩最大的希望。 相当一段时间内,周辞一边着手准备卖房的事宜,一边托关系打听医院的事情。 辛苦打拼多年,一朝化为虚有,可哪怕付出她的所有,留给她们母女俩的机会也不多了。和从前一样,周辞又开始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在一个失眠的夜晚,她上网发布了一则帖子。 周辞大概描述了一下眼下的生活困境,急需筹钱治病, 房价却跌得不像样,扣掉剩余房贷所剩无几,以及在职场上奋斗了七年,日子越来越苦收入却越来越低…… 最后她发出感慨:从读书到工作,努力了二十多年。一路上循规蹈矩,不敢行差踏错,怎么走着走着突然就感觉走不下去了呢?普通人向上走多不容易,但他妈的向下的困境怎么能就说来就来呢?! 帖子下众说纷纭,同情她的,说这两年收割了一大批像她一样年轻上进的奋斗批。批判她的,说她在有负累并且无人兜底的情况下一开始就不该买房,连基本的风险意识都没有。幸灾乐祸的,则是在底下晒自己岁月静好,和足够覆盖有余的公积金。也有说搏眼球的,让她自作自受好好担着就行,不必上来博取同情。 以及,劝告她的,劝她好好包装一下自己,找个男人结婚。 这条评论引起的争议最多,很多正义的男网友纷纷现身表态,冤大头是坚决不可以做的,谁做谁脑子不拎清。 但正如那句话说的,群众里面有坏人。也就是说,但凡群体,都是要出几个叛徒的。 当即就有几个叛徒偷偷发私信给她:看看照片。 周辞试着做下阅读理解,这不就是说要是长得好看的话,小当小亏也不是不能考虑的嘛! 既然如此,周辞一律截了图,又统一贴了出来,只说收到了这么多的关心,感动得有点儿上头,特意艾特一下表达感谢。 私信变清净了以后,周辞又翻看了许多有争议的留言,在其中一条上停留了许久。 留言的应该是个男人:小仙女不是专找冤大头吗,那就找个有钱有势的大哥,不在乎这点小钱,一个不够,那就多找几个,希望在明天~ 希望的确在明天。 := 周辞这么多年打拼下来,收获的不只是一点钱,还拼出了一身好心态。 如果说二十岁的时候,周辞还能靠对生活失真的想象闯荡世界,为了主宰自己的命运甘愿付出所有努力。 那么到了三十岁,周辞知道生活不容许有太多不自量力,想要过得好,靠冒险是不管用的,必须要用脑。 等到一瓶酒下肚,周辞打开手机里的通讯录和各种微信群,又从书架上抽出纸和笔从头看到尾筛选了一遍。 思来想去,周辞眼前横空跳出来一个最有能力成为大哥的名字上,思索许久之后,落笔一笔一画写下了陆景余的名字。 世事多奇妙,周辞前几天才打听到,原来那家出名的私家医院,正是她的高中同学陆景余家开的。 陆景余这个人…… 周辞读书的时候和他虽然在一个班,但鲜有交集。她对他的印象除了学习好这点比较正面以外,剩下的都不行。 这人是公认的冷傲孤僻,几乎不和人交朋友,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台没有感情的人机。 只不过她没记错的话,陆景余的不合群分成主动和被动两个阶段,一开始由于他总能碾压第二名的分数,同学们对他多数是追随加崇拜的,可他总是冷冷的不理人,慢慢也没人拿热脸贴他了。 后来陆景余是怎么遭人排挤的来着? 好像是因为他害得他们最爱的老师被换,加上陆景余在同学中的口碑一向差劲,有人一带头,排挤陆景余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他被取了很多类似“学习机”的绰号,需要结对的活动总是落单,还有传闻说他被校外的混混教训了。并且陆景余被揍的消息一出,以聂臻为首的一批人都觉得大快人心。 现在想想,陆景余那会儿智力再出挑,心性上毕竟是个没成年的小孩,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上去那么不在乎。 这股不正之风持续了没多久,很快学校领导出面,严肃通报了一串人的名单,整顿了学校纪律。但也正因为这样,有的人因此更加讨厌陆景余,比如通报中带头的不良分子聂臻。也有的人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主动向陆景余示好,比如至今仍在群内活跃的几个积极分子。 反而是毕业久了,有人说了陆景余的家庭背景,当初的热血少年纷纷长成了大人的模样,陆景余又变得极其受欢迎了起来。 当然了,用那些人的话说,这都是出于纯洁有爱的同学情谊。 相信这也是为什么,早已和大家断联多年的陆景余,在群里的热议程度始终高居不下的原因。 群里的议论通常以提问展开,引发一系列猜测,最后的落脚点总归是要回到他的感情生活上。 已知信息陆景余目前还是未婚,有没有交往的对象就不知道了。反正在许多有钱人眼里,不论男女,自己一天没领证,一天都叫单身。 关于陆景余私生活的传闻不多,一共两则,一则是说陆景余除了高中和隔壁班班花那段似是而非的初恋以后再没谈过,不知道还是不是处男。另一则是说陆景余谈过很多任,尤其中意细白高瘦,带点书卷气,性格传统保守的那一款。 两则八卦天南地北,大相径庭,周辞更倾向后一种。 “传统保守?切……” 周辞叼着酒瓶灌了口酒,翻看群里和陆景余有关的聊天记录,边看边记重点。 她回忆一下陆景余的长相,他今年多少岁了?和她一样快三十了吧。但同样是三十岁,陆景余在婚恋市场上还属于金字塔塔尖的水平,像她这样背着房贷,还有个生病的妈,工作忙还有很多应酬的,塔中央也挤不进去了。 塔尖尖的适婚男人要是还单着,多数是因为还没玩够不定性,少数是因为生理缺陷或者是取向限制。 冷漠,孤僻,傲慢,挑剔……对了,可能还患有隐疾……周辞逐字记下。 比起完美的人,如今周辞更喜欢有缺点的人,有问题才有需求,有需求才有机会。 她盯着张写着许多字的纸半天,提笔在陆景余的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 那张写着陆景余名字的纸在光照下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周辞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态,至今仍保留着这张堪称犯罪证据的纸。 她“攻略”陆景余成功已有一年了,装了也有一年了,依然没几个人知道她和陆景余的关系。 陆景余在班级群的热度还在,偶尔周辞会恶趣味地跟风讨论两句,她笃定陆景余人缘那么差,断不会有人无聊到截图发给他。 至于以后? 管他呢,周辞压根儿没想过她和陆景余能有多少以后。 周辞对“陆景余女友”这份工的心理很矛盾,她需要这份工,也害怕这份工不要她,但无可避免地,她同样期盼着能有结束的那一天,期盼着有一天可以不用再违心和他说“我爱你”。 过去一年,周辞数不清她和陆景余说了多少次“我爱你”。她心里清楚,说再多她也不会爱上陆景余,毕竟没有几个想不开的打工人会真的爱上自己难伺候的领导。 但在很偶尔的时候,周辞也会好奇,陆景余到底有没有爱过谁? 不知道了,她对陆景余的了解实在太有限,独独一点,他好像不怎么会撒谎。 比如,陆景余从来不和她说“我爱你”。 周辞见过工作状态中的陆景余,笑容和煦,周到细致,给人的感觉很是如沐春风,和高中时候的“人机”判若两人。要不是了解以前的他是什么样,保不齐她也会受他这样一副面孔迷惑。 但原来只要陆景余愿意,他是完全可以扮演好一个好男友的角色的。他不这么对她,无非是他眼里的周辞还不值当。 那天之后,周辞醒过来了,无论她再怎么“改造”自己,陆景余在她面前都只会是那个理性到冷漠的他。 原因很简单,人是不会爱上太轻易到手的东西的。 所以她只要,不太快地被厌弃就好了。 那点儿似是而非的征服欲和身为女人的骄傲,就这样被周辞用理性杀死了。 变得足够理性以后,周辞越来越能接受陆景余不爱她这件事,哪怕是在床上的时候。 她做到了一边含情脉脉地说“我爱你”,一边冷静地盯着陆景余的眼睛。 原来是为了找到哪怕只有一点儿他可能会喜欢她的证据,后面不了,她只想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周辞在陆景余身上自如地扭动腰肢时想,这世上像他们这样公平公正的交易可不多了,一个图色,一个图资源……每每想到这,她就会闭 紧双眼更加用力地吻他。 只要她足够讨好,她有自信短时间内陆景余不会换了她。不是因为她多漂亮多有魅力,而是因为省心。 偏偏,又是偏偏,现实很快打了她的脸。 最开始计划假期的时候,周辞原本也是抱着讨好陆景余的目的的…… 要不是她发现陆景余可能在偷吃,她怎么敢撇下他独自出游。 正文 第6章 备胎 那天看到陆景余的助理钟澄澄给他发来的美照时,陆景余正在洗澡。 周辞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P肯定是P过的,但痕迹并不明显,骗骗陆景余这类傻直男是够用了。 照片里的钟澄澄穿着潜水服站在夕阳下的礁石上,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被潜水服裹紧了的曲线拗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刻意讨好之余,又恰到好处地彰显了女性魅力。 不过她的胸是真的大,周辞在钟澄澄的胸上来回缩放,再低头看看自己的A罩杯……嗯,都是肉,能差几多。 周辞欣赏完这张照片,再往上翻一翻,钟澄澄的美照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出来,各种风格的蘑菇都有,越往前翻,越是诱人。 想来是小姑娘一开始还掌握不好分寸,还不知道陆景余其实是个闷骚。 陆景余没一次回,但不回就是默许,要不怎么说这男人是闷骚? 她正要把陆景余的手机放回去,敏锐地发现地上多了一道人影。 “翻我手机?” 陆景余的语气带了点质问:“查岗?” 周辞低着头,头发挡住了她半边脸颊,只是拿着手机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指尖发白。再一抬头,她死死咬着嘴唇,眼角落下一行清泪,神情相当凄楚。 “这什么意思啊陆景余?” 陆景余走近了,看清楚了:“上个礼拜,医院团建拍的。” “团建有必要给每个人私发纪念照?你们什么团队这么特别啊?” 陆景余身上还带有一丝蒸腾的热气,发梢的水珠滴在锁骨凹陷处,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一道咬痕。 他伸手欲拿回手机:“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辞急忙退后两步,翻出一张钟澄澄身穿比基尼的:“那这张你怎么解释?” “小姑娘不懂事。”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周辞眨眨眼,又是一行泪珠滑落:“我们马上结婚了陆景余!” 陆景余拧眉:“你不信就算了。” “所以你现在是连解释都懒得编了吗?” 周辞哭归哭,暗暗用余光观察着陆景余的反应,好精准拿捏火候。 “你想怎么样,让钟澄澄过来?” 周辞看上去明显是为他的态度所伤,有短暂的失语:“你觉得我不想吗,你现在就给她打电话!” 陆景余兀自用毛巾擦着头发,并不理睬。 周辞最讨厌他这样,恨恨朝他扔了一个枕头:“说话陆景余!” 陆景余被砸中后背,有些不耐烦。 “你有完没完?” 周辞原本只想演场“受伤女友”的苦情戏,吵了两句,莫名有些上头。 她扯着嗓子:“我有完没完?那得问你啊陆景余!你俩到底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每次问你都说加班加班,你这班是都加到床上去了?潜水服都能穿出情趣效果平时花样不少吧?” “住嘴!” 陆景余神情很快恢复冷淡:“直接说你想怎么样。” 周辞一愣,这会儿该怎么演了? 她硬生生挤出两滴泪,慢动作擦掉了。 “陆景余,是不是真的要结婚……” 她说着精准哽咽,停顿一下,言语间透着股艰难:“我想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 陆景余径直掠过她去拿T恤,目不斜视:“随你。” 周辞经过一年的训练,在表演心碎上稍稍习得了一些精髓,她语调沉痛:“陆景余,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陆景余却不按常理出牌,他套上衣服,斜斜睨她一眼:“有病?” 艹,周辞只敢在心里暗暗回击。 她迅速给自己找个台阶:“好!既然你这么不想看到我,那我现在就走。” 等不及看陆景余反应,周辞转身走了。 接下去,就是订机票酒店,回自己家打包行李,飞到国外“疗愈情伤”。 …… 日历翻过三周,周辞午间在工位上补妆时,发现脑袋上又多了一根本不该属于三十岁女人的白头发。 不知道是短暂的放松令周辞有些迷失,还是她也暗暗攒了股劲儿想要试探陆景余的态度。总之,和好的事情被搁置了一段时间以后,周辞忙着忙着,竟然把这事儿完全抛到了脑后。 一直到她熬通宵交了份材料,卷平了几个部门,被新领导打趣“再这么下去当心嫁不出去”时,周辞才恍然惊觉,距离上一次在陆景余家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周辞替自己找好了理由——工作真的很忙。 又或者她可以对自己再诚实一些,是因为她回来以后连续几天都梦见了江昼。 可有什么合适的理由能让一对谈婚论嫁的男女连续二十天不联系?又要合适到什么程度是只要她不主动他们的关系就要即刻面临终止的? 一阵心慌之后,周辞给狗头军师打通电话。 聂臻正在奋力敲着键盘,看在友情的份上,还是接了。 她听了个大概:“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和陆景余是怎么过性生活的?” “你都说他是台机器了,那当然是靠我操作了。” “果然,丫还是这么不智能。” 周辞听到键盘声:“你干嘛呢?” 眼看着做博主的收入是养不活自己了,聂臻最近又开辟了新的赛道。 “写小说呢。” “小黄文?” “要不怎么说你了解我,”聂臻清清嗓子:“给你念一段,你给点建议。” 周辞听她念完一段:“建议看点片。” 也是。 聂臻随手打开文件夹,调阅一部,顺便发个链接给周辞。 “给你发了我的珍藏,”聂臻 顿了顿:“拉到第13分14秒,你看在下面那男的,角度像不像一位故人。” 打开一看,两具白花花的男性肉体。 周辞暗骂有病,什么人才会在这种淫秽视频里展露纯情…… 定睛一看,还真有点儿像。 只是这思念方式有些过于别出心裁了,要是被江澍这位故人知道了,不知会作何感想…… 聂臻为她出谋划策:“要不要我再给你发点儿素材,你拿回去对付陆景余?但你得省着点用,发太多我怕被抓。” 周辞没了动静,聂臻:“喂?” 合着她还得再送上门一次? 周辞自嘲地笑笑:“那可真是……一回生,二回熟。” 想明白以后,周辞十分自洽地拿起手机,给陆景余打个电话。 第一通未接,第二通被挂断,第三通再打过去,收到了系统提示的忙音…… 这下周辞是彻底坐不住了! 太阳穴突突的,脑子里一塌糊涂,全是聂臻珍藏里这样那样的画面,只不过主角从两个男的变成了一男一女,正在颠鸾倒凤…… 难道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已经从未婚妻变成了备胎?! 该死的陆景余……周辞咬着牙想,他该不会早就另有打算。 正文 第7章 收心 周蕴仪一周要做三次透析,和往常一样,遇到周末都是周辞陪着一起的,不一样的是,这次周辞准备和陆景余来一场“偶遇”。 她和陆景余关系明显转淡,周蕴仪自然都看在眼里。 “要不是景余,我们哪住得起这么好的病房。” 两人在一起以后,陆景余给周蕴仪安排了一间独立的高级病房,极大地释放了周辞的时间和精力。这一年来,周蕴仪基本住在医院,日常都有专人照顾,算是医养结合,身体状况好转了许多。 她见周辞低着头:“囡囡啊,我们受了人家的恩惠,做人要知道感恩的。你不声不响跑出去这么多天,景余生气也有他的道理的……” 周辞一下有些恼,却在触及周蕴仪苍白的病容后瞬间偃旗息鼓。 她相当憋屈:“知道了。” “对嘛,”周蕴仪继续:“不要那个,你们年轻人经常说的那个什么来着?冷暴力!冷暴力对感情不好的,他不找你,你可以找他的嘛。” 看吧,周辞心里涌起一股悲凉,连周蕴仪都知道这叫冷暴力。 过去一年,除了时间短一些,像这样的时候还少吗,哪一次不是她腆着脸去哄着陆景余求和的? “什么冷的热的,你不懂,这是我和陆景余的情趣。只不过他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长得就跟刚从冰箱里掏出来似的……没办法,人天生就是这气质!” “哎,景余来了啊!” 周蕴仪边说边从床上起身,周辞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口,巧了,可不就是她那个音讯全无的未婚夫。 陆景余向周蕴仪问候了一声,注意力又落在周辞身上。 “舍得回来了?” 周辞心底那股被灭掉的恼意又被这话撩起了火。 她有点儿控制不住自己的逆反情绪:“我妈说你冷暴力我诶,陆总?” 周蕴仪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你这孩子,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她越是这么小心,周辞越是憋得慌,她定定看着陆景余,最终还是决定交给理性作主。 周辞正要道歉,陆景余低低开了口:“你也说了,是情趣。” 勉强算是个台阶,周辞一脚踩上去了,但还是有些得寸进尺。 周辞朝周蕴仪:“妈你听到了啊,陆景余喜欢玩情趣,所以一直不理人。” 她委委屈屈,理直气壮,告状的技术娴熟。 陆景余点头认罪:“嗯,是我不对。” 嗯?周辞严重怀疑自己听错,还是说,王八蛋真的要分手? 她扭过身,陆景余正冷眼看着她:“出去说。” 周辞知道自己一旦出去,和陆景余一对一对垒必输无疑,顿时有些后悔刚刚站在台阶上不下来了。 她还在犹豫,陆景余一把拖上她的手,拉着她出了门。 两人才走出去没一会儿,陆景余把手松开了。 “我一会儿还有个会要开,你没什么事的话中午一起吃饭,顺便聊聊。” 走廊上来往的人中,有不少穿着医生袍的,看到陆景余都会主动打个招呼,怪不得要这么快把手松开。 “你要跟我聊什么?” “你不想聊还是不想和我吃饭?” 陆景余皱皱眉:“你不觉得最近我们的关系很有问题?” 周辞心一颤,不过是晚了来找他这么一次,怎么就成了有问题了? 她大脑飞速盘算着,以往冷战的时候,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多久?好像都没有超出一周,不,应该说只有最开始有一周没联系,后面都没有一次是超过三天的…… 所以是什么让她觉得可以二十天不联系陆景余的? 这段感情本来就不牢靠,她真的是飘了,怎么会丧失这么基础的判断能力。 周辞立刻换了副温软的口吻:“我们能有什么问题,要说有问题,那也是你不接我电话。” 陆景余看眼时间,有些赶了。 “晚点再说。” “好啊,”周辞应下来,指了指餐厅的方向:“那就还是老样子,我去餐厅等你。” 陆景余点点头,以往他走以前,她都会习惯性地过来挽一下他的手臂,或者是再陪他走一段路。 秒钟在墙上转了半圈了,还是没见她有任何动作,陆景余只得把双手插回口袋,转身走了。 医院餐厅离住院区不远,时间还早,周辞要了杯咖啡。 “周小姐,今天心情看着不是很好呢。” 店员是个苹果脸的小姑娘,总是笑吟吟地和人打招呼。 “对了,”周辞从包里翻出支国外带回来的护手霜:“佳佳,送给你。” 她给照顾周蕴仪的工作人员专门带了护手霜,顺带送一支给佳佳。 “啊,谢谢!”佳佳性格爽朗:“那今天咖啡算我的。” 周辞道了谢,习惯性地走向靠窗的位置。 不一会儿涌进来几 个穿着网球服的年轻人,两男两女,应该是刚打完球心情很舒朗,叽叽喳喳地一边聊天一边等咖啡。 周辞随手抄起本杂志,不经意一瞥,其中那个高个子女生正不加掩饰地盯着她瞧,见她察觉,冲她勾了勾唇。 是钟澄澄。 周辞弯弯嘴角,同样报以微笑。 “澄澄,你中午一起吃饭吗?” “不了,我要和我老板一起。” 一旁男生发出夸张的笑声:“不是吧,又和陆总!你真要做我们老板娘啊!” “不是不可能的啊,”钟澄澄说这话时直勾勾地看着周辞:“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她这话瞬间惹得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另一个男生:“但我怎么听说,陆总是有女朋友的。” “搞不好马上分手了,这谁说的好,澄澄我支持……” “咖啡好了!”佳佳打断她们,往周辞方向看了眼:“请问打包吗?” 她自是看到过周辞和陆景余一起吃饭的,隐约也能猜到二人的关系,但关于钟澄澄和陆景余的风言风语确实不少。 等几人走了,佳佳端上咖啡向窗边走去。 “周小姐,咖啡。” “今天的拉花很不一样啊,”周辞看着上面的图案笑了:“好多颗爱心。” 她见佳佳还站着:“你有事要跟我说?” “其实陆总……”佳佳支支吾吾:“陆总经常会来餐厅吃饭……” “你的意思是,他俩的确经常一起吃饭?” 即便对陆景余没什么感情,也想过陆景余外面有别人,但真的要面对这种被人好心告知传闻可信的场景时,周辞还是有些无措。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善意,需要道谢吗,还是说要表达什么态度?又或者,应该帮陆景余挽回一些声誉?说相信陆景余的话是不是显得她有点儿傻? 好像都做不到。 周辞只能点头:“知道了。” “你不生气吗?” “当然不。” “但你看上去有点儿伤心。” 周辞张了张嘴,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或许是演成习惯了,佳佳看不出来也很正常。 见她半晌不说话,佳佳搜肠刮肚,想出了一句安慰人的话:“但是男人嘛,都爱玩,结了婚就会收心的。” 这句安慰似乎起了反作用,周辞想到什么,嗤声笑了。 佳佳的话让周辞想起了每回长假过后,行里都会组织的“收心会”。 周辞在一次会上听过女同事陈姐的犀利吐槽。 陈姐婚龄超过十年,平日讲起婚姻段子蛮有水平,尤其爱在开大会的时候讲。 “收心会,三个字的晦气含量百分之一百了。” 不喜欢开会正常,周辞好奇问:“收心这两字怎么就不吉利了?” “你还没结婚,所以你对收心这两个字还没感觉。” 陈姐说着转了转手上的转运水晶:“这个社会最喜欢就是拿收心给男人当借口,一开始是说结了婚就会收心,再然后是生了孩子当了爸就会收心,听着听着,就变成了老了玩不动了再收心……个偏偏男人又都不认老的喔!女人信这种话还不够要死啊!” 一旁的男同事先笑了:“人都要被抓进去了,还要管心在哪儿,真够霸道的。” 女同事奇怪了:“抓你?你是特有钱还是有特长啦用得着抓你?” 男同事面色一下不怎么好看,女同事把头转了回去。 “总之,收心收心,只要结婚前听到说结了婚就会收心的男人,一个字,跑,赶紧跑。” 前排坐着一个听领导发言听得全神贯注地小姑娘,这会儿身体往后仰了仰。 “陈姐,跟我说说为什么,我男朋友他妈刚说过这话。” 霎时间,0.5米半径内的小姑娘都以各种姿势把耳朵贴了过来。 “傻囡!” 见周围人都看了过来,陈姐压低嗓音:“你听这话的意思像不像在说,不是我不想,只是还不到时候……” 女孩犹豫地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男人总说结了婚就要收心?这句话其实不是在说婚后,说的是婚前。潜台词是,只要没结婚,就还能心安理得地厮混一段时间。” 众小姑娘恍然大悟:“哦……” 有课代表举一反三:“所以说什么结完婚生完孩子上了年纪,什么前置条件都不管用,都是狗屁。” “嗯,”陈姐欣慰地点了点头:“你悟了,现在你可以考虑结婚了。” 前排姑娘依旧聚精会神:“陈姐,那我是结还是不结?” 陈姐不想发表太多反动言论,看一眼小姑娘的直属领导:“我这个已婚妇女讲实话是不支持的,周经理,你没结婚,你说说呢?” …… 周辞那会儿没有表态,因为她没得选。 事实上她从未对婚姻抱有期待,自然也不认为人能依靠婚姻得到另一个人的忠诚。 或者说,正是因为不期待,所以她才能一眼看清这当中的逻辑问题。 要求婚姻来担保忠诚,和要求坟墓来治疗疾病无异。 所有需要外部契约来约束的忠诚,本质上都是一种延迟的背叛。它承认这段关系内在忠诚的缺席,并将关系的存续寄托于制度而非双方的努力。 用未来的枷锁掩盖当下的游移,这种一方对另一方“预支”式的承诺…… 是谎言啊。 周辞突然很好奇,陆景余会怎么看待婚姻和忠诚的呢?要是被他知道她已经出轨……婚前自是不必多说,若要是婚后呢?陆景余会怎么清算她? 一想到可能会被陆景余清算处理,周辞隐隐有了一丝松快。 和其他人,包括她最亲近的聂臻和周蕴仪以为的不同。尽管世俗意义上她嫁给陆景余算是高攀,但主动提出要结婚的人,是陆景余。 正文 第8章 暗恋 等待陆景余的过程太过漫长,长到周辞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周辞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等陆景余了,一个对迟到深恶痛绝的人,踢上陆景余这块铁板,被磨得彻底没了脾气。 如果说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时间很宝贵,那么是不是可 以理解为,她在陆景余身上也花下很多成本了?陆景余出钱出医疗资源,她出时间出情绪价值,时时讨好,处处迎合,凭什么不能是桩公平公正的交易? 当然了,周辞撇撇嘴,情绪归情绪,周辞大学修过市场经济,知道这是供需关系严重不平衡造成的。谁叫她想要的只有陆景余能给,陆景余想要的,多的是人给。 陆景余想要什么? 周辞是认真研究过的,在那之前,她先研究了怎么接近他。 接近陆景余的计划,想象起来很美好,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周辞问遍了高中同学,只要到了一个比较官方的联系电话。这电话怎么打都联络不上陆景余本人,周辞只得央求同学林持水。 读书的时候,林持水算是班上唯一一个和陆景余讲得上话的人,奈何林和聂臻有深仇大恨,和聂臻关系要好的周辞自然在林持水地方遭到了连坐的待遇。 周辞没辙,只能腆着脸找上门,但私家医院的安保工作不容小觑,周辞又守株待兔了几次,还是没能见到陆景余。她原想着花重金买消息,转机先一步来了。 医院的上公告了一则讯息,说是医院将在一个月后举办高尔夫慈善邀请赛,届时医院筹集到的善款都会捐赠给慈善组织。 周辞费尽心思弄到了一张邀请函,在活动上主动和陆景余搭讪,说自己是他的同班同学,是全班仅有的一位姓周的周同学。 尽管她为了加强印象把自己的名字都快说出花来了,陆景余的态度还是意料之中的冷淡。 周辞不气馁,她姓周,做事周到,在活动后的晚宴上精心设计了一段英雄救美的戏码,只可恨那姓陆的陆景余,冷心冷面,里外一样冷,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 好在她足够倒霉,又足够运气好。 周辞下台阶的时候崴到脚,大庭广众下,本是桩狼狈事,但她在人群中瞥见了陆景余投来的目光,顿时心念一动。等她被人扶到一旁坐下后,周辞立刻给同行的友人发了个消息,让人直接开她车走。 于是在这个零下五度的深夜,周辞一瘸一拐地朝外走了一段路,等走到了路口,她开始了她的表演:一会儿对着马路尽头翘首以盼,一会儿低头看一下一动不动的打车软件,一会儿又对着无垠的天空愁眉苦脸…… 等周辞快被冻得没有知觉的时候,一辆路过的车停了下来,后座车窗缓缓下降,露出了一张熟悉的脸。 “需要帮忙吗,”陆景余扫了眼她腾空的那只脚:“周同学?” 周同学几乎是立刻单脚跳上了车。 车上她又趁机加上了陆景余的微信,从医院检查完回到家以后,专门和他道了声谢。 陆景余一贯高冷,迟迟没回微信。 周辞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当天晚上就擤着鼻涕打着喷嚏,还忍着脚痛上了一通宵的网……如此苦心孤诣,只为在互联网上集各家所长,破解冰山男的钓法。 再发生交集是一周之后,陆景余的微信上收到了一则奇奇怪怪的消息。 一道似曾相识的数学题。 陆景余瞄了两眼,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他高中拿奥数金牌那年卷子上的一道题。 虽然不知道周辞发这道题给他做什么,但陆景余还是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一步步按步骤写了起来。 他算出来答案,也不回话,只安静等待周辞继续出招。 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对话框上又跳出来一道题。 如此这般,陆景余一共解了三道题。 分别是,高中竞赛试题,高考卷题,以及最后一道,小学数学题。 对应的答案则是0.1223,19.3,1868。 难度愈降愈低,放水的迹象十分明显。 周辞当然不担心高中的陆同学会做不出来,但毕竟过去多少年了,快三十岁的陆景余忘了怎么做也很正常。 又或者,她撇撇嘴想,陆景余这小子根本就是浪得虚名。 她等了半天,也吃不准陆景余这是做不出来呢,是没兴趣回她呢,还是压根儿没看出来这几个答案分别代表了什么…… 周辞皱皱眉,还是发过去四个字。 掌心一震,陆景余竖着手机看了会儿,目光又落在纸上这三道题的答案上。 串联起来就是,12月23日,19点30分,1868号餐厅。 以及,最新一条,不见不散。 那一天一直等到陆景余出现,周辞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算放下。 尽管提前准备了许多话题,但吃饭的时候还是冷了场。 周辞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追男人,没想到难度会是地狱级的,好在她准备功夫做得一向到位。 “我准备了两样东西想送给你,就当是谢谢你上次送我去医院。” 她说着从身后拿出一白一黑两个纸袋,放在桌上。 周辞先把黑色的推向他:“打开来看看。” 陆景余打开来,是两张网球决赛的门票。 “我在林持水的朋友圈里看到过你拿着网球拍的照片,希望你喜欢。” 陆景余点点头:“谢谢。”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又落到了白色的纸袋上。 “这份礼物特殊一点,”周辞卖个关子:“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辞身体微微前倾,向他靠近些,盯紧他的眼睛:“陆景余,你有没有女朋友?” 距离近,她清晰看到陆景余垂下眼睫又抬起,嘴唇动了下又恢复平静,而后,他的喉结轻轻滑动,目光轻轻滑向她。 “没有。” yes! 周辞的嘴角扬起,只一半又迅速闭紧了,但笑意不受控制,还是忍不住要从眼睛透出来。她低下头,好好端正一下坐姿。 “本来想着,这两张票,你和你女朋友看刚好……” 她边说边把另一只白色纸袋推向他:“但如果你要另外找人去看的话,我再拿这一份礼物跟你换一张票好不好?” 陆景余端量着她的神情,还是同意了。 他从白色纸袋里拿出来一个胡桃色的小木盒,手指在开关上一按,盒子开了。 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带着学生姓名的塑料胸章,小小的长方形状,因为年代久远,边缘泛着黄,别针也已生锈。 陆景余取出这一枚写着他名字的胸章细细看了会儿,又放了回去。 “什么意思?” 周辞从他打开盒子那一刻开始便一直关注着他脸上的表情,除了一点儿意外,似乎也没别的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不能算是一份礼物,”她边说边垂下眼眸,显得有些羞涩:“因为是我捡到的,只能说是物归原主。” “是吗?”陆景余重新将胸章取出,对着灯光,又仔细看了起来。 当然不是。 周辞暗暗在心底腹诽:小小一枚胸章,花了老娘大几百。要不是额外加了钱,怎么赶得及在这一周复刻出来。 她做这么多,为的,可不就是一个多年暗恋终见天日的纯情人设。 喜欢传统保守型? 当然没问题啦。 她十分害羞:“是啊,我一直小心收藏着。” “那谢谢了。” 陆景余把盒子装了回去,周辞彻底松了一口气。 那餐饭以后,两人又一起看了决赛,周辞提前在网上熟悉了规则,到了现场依然扮作一窍不通。 竞技赛场对观众席的纪律有很高要求,交流必须控制声量。 周辞懂装不懂,又格外好学,渐渐的,就从礼貌的社交距离缩短成了亲昵的耳语。 陆景余支持的选手赢了比赛,周辞暗喜不已,简直是天赐良机! 为了庆祝,她又主动提议去哪里喝一杯。 话才一出口,周辞瞬间意识到露馅儿,果然,陆景余还记得她那一晚喝醉。 “你酒量怎么样?” “只能喝一点儿。” 她歪着脑袋,用食指和大拇指比个“一点点”的手势,专门等到陆景余看过来,手指一歪,又对他比了个心。 这还是她这些天第一次见到陆景余笑,即便带了些无语。 只是最后,那“一点点”的酒,还是喝上了。 周辞喝了两个一点点的量,昧著良心借酒行凶,扒着陆景余逼人把送她上楼,再把人拐进了屋,用他的领带把人绑在床头。然后就是一门心思地亲他,摸他,抱他……耍完一整套流氓以 后,她的蓄谋已久,终于如愿以偿。 她装醉非要骑在陆景余身上的时候想,谁说陆景余喜欢传统保守的?还好她是个只传谣不信谣的人。 也是那一次之后,陆景余一直以为她不胜酒力,殊不知,周辞和聂臻一样,根本就是两只彻彻底底连血液里都淌着酒精的酒鬼。 那天过后,为了不被陆景余看出端倪,周辞提前把家里的酒都清空了。后面也是一样,要不是工作压力太大,没准儿她真能因为陆景余把酒戒了。 但自从假期“破戒”以后,她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家里搬各种各样的酒。 好在陆景余已经很久不往她这儿来了,所以周辞更加放心大胆,纵容自己喝完了一瓶又一瓶,只可惜她的酒量太好,怎么喝都不见醉。 …… 医院餐厅不供应酒,周辞伏在桌上听着餐厅播放的情歌发了会儿呆,女歌手的声音哀伤,叫人听着有些难过。等整首歌放完了,周辞慢悠悠地起身,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已经快下午一点了,也不知道陆景余是和她一样没吃呢,还是已经和钟澄澄吃过忘记她还在等着他了。 她想着给陆景余发条消息说有事先走了,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等得久了,手脚都有些发麻。 周辞眼眶一酸,又迅速压下了。 莫名其妙,真是好莫名其妙。 周辞重重地呼出去一口气,背诵课文一样在心底把陆景余祖宗十八代从上到下都问候了一遍。 心平气和了以后,周辞嘴角向上扬,一抬头,笑容凝固在脸上。 陆景余就站在那里。 餐厅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阴影,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衬得肩线格外挺拔。 令周辞心惊的是他的眼神。 陆景余看她的目光像一汪深潭,藏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见她觉察,他的视线突然压下来,从她微蹙的眉间扫到她发白的指关节。 周辞被他看得周身不自在,但还是努力让嘴角漾开,露出笑容。 陆景余的喉结轻轻滚动,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叹息咽了回去,他忽然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又变成了那个周辞再熟悉不过的陆景余。 正文 第9章 交易 整餐饭下来,味同嚼蜡。 周辞低头用叉子戳了会儿意大利面,闷声:“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陆景余头也不抬:“好好吃饭。” 他不习惯在吃饭的时候聊天,自打和陆景余在一起后周辞便一直遵守这个规则。 她更加没了胃口,叉子放下时撞上瓷盘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宣告她的不满。 明明没这个意思的,但是算了。 周辞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侧首看向别处。 橱窗前有个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女孩,白衬衣,头发规矩地扎了个低低的马尾,手里拿着个敞口的大包,露出塑封页的一角,问问题的模样还有些拘谨。 “请问一下,这个是随意买两样都可以减五元吗?” 周辞远远看着,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幕。 面试结束的那一天,周辞下午还约了另一家公司的面试,她计划在楼下咖啡厅把午饭解决了,顺便还能再准备准备下午的面试。 她在玻璃橱窗前再三比较一番价格,挑了两样凑到一起,刚好能满减5块钱。一抬头,在收银台又碰到了江昼。 他也看到了她,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尽管很感激他在会议室说的话,但总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其实不用别人提醒,她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费尽心机的模样算不上姿态好看呢。 但是不后悔。 周辞鼓起勇气,和他打声招呼:“嗨。” 江昼或许是看她一个穷学生,又或许是出于单纯的慷慨和好心,让收银员一起结了账。 周辞当然拒绝,但他的一句“礼尚往来”又恰到好处地消解了她的压力。 他取走咖啡:“谢谢你的明信片。” 周辞有些无措,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加速,手指微微酥麻。 等她反应过来要说“再见”时,下体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许是察觉到她体内荷尔蒙的波动异常强烈,出走一百天的大姨妈突然造访。 那是周辞人生第一次,和全天下的男人产生了共鸣。 “在傻笑什么?” 陆景余见她对着一片空气傻笑,拉回她的思绪。 周辞回过神,看一眼他面前已经见底的瓷盘,知道他这是吃完饭准备跟她好好聊了。 “没什么,想到了个笑话。” “什么笑话,说来听听?” 他这一次倒是难得对她的话感兴趣。 周辞絮絮开口:“就是有一个女人啊,暗恋一个男人很多年。机缘巧合之下,两个人在一起了,但女人发现那个男人一点也不记得她了,就把男人甩了。” 陆景余找不到任何笑点:“好笑么,那个女人挺惨的。” “怎么说?” “那个男人应该只是玩玩的,她倒是又爱又恨上了。” 这话不知怎的,从陆景余嘴里出来就格外不中听。 周辞兜头被浇了盆冷水,低低咒骂一声。 “你说什么?” 陆景余怀疑自己听错,他刚刚好像听到了一句“艹”? 周辞迅速反应过来,作出一副无辜样:“我说什么了?我没说话啊。” 陆景余注视她片刻:“嗯,听错了。” 周辞不由在心底报以冷笑,她记得陆景余高中时候和隔壁班的班花疑似谈过一段短暂的恋爱。向来生人勿近的陆景余破天荒和其他班的人出双入对,对方还是个美女,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但不到一个月吧,陆景余又恢复了形单影只。吃瓜群众布下天罗地网,四处搜集这俩关系出现罅隙的点滴,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开始传的,说陆景余听到那个温温柔柔的女孩骂了别人一句“傻逼”,滤镜碎了一地,一下子接受不了分开了。 周辞出于对八卦的拳拳之心,和他在一起以后特意留心过了。 陆景余一听到“傻逼”两个字就会下意 识皱眉。周辞一度怀疑是不是他年幼的时候遭遇了什么,但她和他还没有熟到能聊心事和互相展示伤疤的程度,这点儿疑惑周辞也就放任它随风去了。 啧啧……周辞余光掠过他畅想一番。 要真和陆景余结了婚,日后想离可太简单了,什么离婚冷静期,压根派不上用场,只需要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对他连环输出脏话就行。 陆景余见她嘴角频频上扬:“这破笑话有那么好笑?” 周辞想象着陆景余听她骂脏话石化的表情,看他莫名顺眼了一些。 “那说点别的,”周辞定定看着他:“其实你今天来病房看我妈,是不是特意来找我的?” “嗯,”陆景余不否认:“想找你聊聊。” “聊什么?” 相比她,他的口吻公式化得多:“聊你还想不想结婚。” 果然。 周辞攥紧了手,肩背绷直了。 “没错!我之前是有点儿犹豫!” 陆景余掀了掀眼皮。 周辞抢在他张嘴以前:“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婚姻那可是人生大事!我们怎么能意气用事呢?” 她边说边用手指敲桌面,陆景余身体微微后仰,看她说话。 “谁意气用事?你?” 周辞禁不起反问,迅速滑跪:“我的意思是,你不喜欢的我都可以改,谁叫我从高中就开始就暗恋你呢。” 她说着偷偷瞟了眼陆景余,他的双眉微拧,神情专注,像是在仔细分辨什么。 周辞上点儿强度:“陆景余真的,我不想失去你,又不知道怎么表达,我爱你,嗯!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陆景余眉峰一动,神情依旧冷淡,周辞观察着他的表情,心底像在打鼓。 她抿了抿嘴唇,还想争取说些什么,陆景余淡淡开了口:“妈那里,明天你抽空去一趟,她一段时间没见你了。” 周辞心底的战鼓停下了。 “能不能改天?”周辞想起明天还安排了一堆会:“明天我不一定能抽出时间……” “那就抽出来,”陆景余不由分说地打断她:“你那个班可以不用上。” 周辞端起水杯抿一口,忍了。 “我不希望我们结婚以后,你还经常加班。” 陆景余见她反应平平:“妈的意思,希望你早点备孕。” 周辞还想和他商量商量:“可是我还想再过几年二人世界。” 她什么都可以妥协,只有在生育这件事情上是坚持的。 她可以和陆景余结婚,但还接受不了和他共同孕育一个新生命……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你不想生?” 周辞几乎是下意识堆起笑容:“怎么会?” 她生怕陆景余不信,强调似的:“你知道我很喜欢小孩子的啊。” 这点陆景余不怀疑,微微点了点头。 周辞松一口气,她才不喜欢小孩,但她知道陆景余主动提出结婚,九成九是为了要小孩。 那一天。 也是在一个陪周蕴仪做透析的日子,周辞得了空便在花园里晒太阳,不小心捡到了一个迷路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眼睛大大,手臂上还戴着住院的手环,因为找不到大人,那双大眼睛正在疯狂地往外飙泪。 周辞蹲下来对着小姑娘又抱又哄,挤眉弄眼地哄了好久,蹲得腿都麻了。她一转身,陆景余站在台阶上,正插兜看着她。 回去路上她一贯地找着话题,聊到了哄小朋友的心得体会,陆景余安安静静听她说着,突然问她要不要生一个。 时至今日,周辞仍然记得陆景余的原话:“你也不小了,考虑一下,明年要不要生一个。” 不是问她要不要一起生活,也不是要不要嫁给他,而是不带任何感情地指出一个事实,因为她的年纪不小了,所以她可以考虑生小孩了。 似乎这件事情,和她是谁没多大关系,和她能不能生比较有关。周辞甚至觉得,如果她下一秒拒绝了,陆景余会立刻换了她。 她快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盘数,出于对陆景余背后医疗资源的渴望,和现实生活的考量,以及她一路走来对“机会”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执着…… 周辞迅速作出判断,惊喜地在陆景余脸上亲了一口,顺势引出自己的担忧,很怕周蕴仪有什么不测,母女俩一路坎坷,从小相依为命,周蕴仪最大的心愿无非是希望把她交给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她说着说着潸然泪下,陆景余也颇有些动容,他捏了捏她的手,承诺要她放心。 …… 和陆景余的婚事,便是这么来的。 眼下周辞哪里敢提意见,她怕再生波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那我们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挑个合适的日子。” 陆景余盯着她喜出望外的模样:“还有个事情,你妈最近一次检查做出来,情况还可以。过段时间可以动手术了。” 不出他的所料,周辞脸上的高兴瞬间真了许多。 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嘲:“手术前我打算先把证领了,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手术的事明明比什么都重要,他却放在最后才讲。 周辞见他起身,仰面露出对镜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还考虑什么,我好想今天就嫁给你喔。” 她突然很羡慕聂臻,江澍会爱上聂臻,是聂臻一步步设计出来的。可即便江澍有所察觉,他还是义无反顾地为她豁出去了。 和陆景余在一起也是她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一步步计算过的,可还是没能让陆景余爱上她。 他们以结婚和手术互为筹码,陆景余能从这场交易里得到一个还算合乎心意的老婆,她能得到治疗周蕴仪的机会。 很公平,谁都不亏。 周辞表完态,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试图调节两人的气氛:“对了,你还记得江澍吗?” “江澍?” 读书的时候,江澍是陆景余唯一一个放在眼里的聪明人,后来他为了聂臻断送了前程,陆景余多少有些替他可惜。 江澍开车撞死了聂臻的继父,这在当年可是桩轰轰烈烈的大新闻。 陆景余算算时间:“他出来了?” “快了。” 陆景余对聂臻一向没什么好印象,漂亮固然是漂亮的,但美得太招摇,相当情绪化,还总是在犯错。 “那你以后离他也远点。” 周辞心底浮起一片悲凉,她知道陆景余看不上聂臻,可他到底知不知道,他马上要娶的老婆,和聂臻一样在他看不上的那一类人里面呢。 无论如何,周蕴仪必须动上手术。 周辞尽量让自己露出他喜欢的表情:“知道了。” 陆景余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像摸一只宠物一样,算是释放了两人重归于好的信号。 “医院还有事,我再去忙会儿。” 周辞依然仰着脸看他,手里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袖:“陆景余,你为什么想娶我啊?” 他们在一起才一年,感情要说多稳定也是没有的。陆景余想玩的话,其实未婚的身份会更方便。 除了是时候生孩子,除了好拿捏,周辞期盼能听到点新鲜的说法。 他或许是因为回答不出来而有些不满:“你今天怎么那么多问题?” “说说看嘛。” 周辞手指微微用力,有些耍赖,陆景余没辙。 “因为你很适合我。” 和她的猜测完美对应上了,适合,可不就是刚刚好么。 周辞这一年也算看透了,和陆景余条件相当的,受不了他冷冰冰的脾气,真的爱他的,又给不了他自由,像她这样的,可不就是刚刚好。 刚刚好可以拿捏,刚刚好带的出去,刚刚好符合他的标准,连在床上的默契都是刚刚好。 如果说她和陆景余之间的平衡会被什么东西打破,那就只能是瞎了眼的爱情。 周辞自认对陆景余产生不了什么爱情,那么就只剩下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假如陆景余爱她。 是连想一下都觉得好笑的事情。 “适合……”周辞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看来她的努力也不算白费,这样一句“嘉许”,总归是聊胜于无的。 周辞松开手,陆景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回答令她不高兴了。 “也不单单是适合。” 周辞作出一 副期待的样子迎合他:“那还有什么?” 陆景余双手插回口袋:“我妈对你也挺满意的。” 周辞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也回答得客客气气:“那真是谢谢,你妈的喜欢。” 不知道是不是陆景余的错觉,总觉得她又在骂人。 “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气氛又急转直下,陆景余搞不明白怎么她出了趟国,回来就这么爱生气了。 “走了。” 周辞起身:“巧了,我也要走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先走了,陆景余盯了会儿她的背影,突然被餐厅播放的音乐定住了脚步。 “我不想失去你,又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爱你明明就在心里回荡……” 陆景余反应过来,轻“呵”了一声,忍不住看向人影消失的拐角处。 周辞啊周辞,真有你的。 正文 第10章 情趣 周辞第二天还是特意腾出时间来,去一趟陆景余他妈傅雅雅的画廊。 傅雅雅开过很多店,开什么亏什么,就这样还是从不闲着。日常就是和一班富太太喝茶做美容,聊的不是珠宝就是儿孙。她的圈子里,曾经也有不少人给陆景余介绍过女朋友,总没听说有下文,次数多了,陆景余眼光高也就传遍了。 如今好不容易才听说了要定下来,都等着傅雅雅把人带过去瞧瞧。 周辞进了画廊的休息厅,正听到她们拿自己的身世当谈资。 “我当景余这孩子眼光有多高呢,连我侄女都看不上,还以为要找个多好的。” “你可别这么说啊,”傅雅雅帮腔:“被我们景余听到了,又要叫我别理你了。” 有人听了笑笑:“那小姑娘什么本事,把你儿子迷成这样。” 傅雅雅叹气了:“人嘛也就一般,说差也不能说,好也没好到哪里去,但我儿子喜欢我能有什么办法啦?” “高中同学嘛还是不一样的,现在的小姑娘都厉害着呢,不是我们那个年代了,遇到条件好的老早贴上去了。” “那看来你这儿媳妇很厉害嘛,雅雅你管不管得住啊?” 傅雅雅大概把周蕴仪的事情说了一下:“她要是有良心,应该也晓得我们景余是她们母女俩的救命恩人。” …… 周辞倒数几秒,微笑走了进去。 傅雅雅年轻的时候就是富家千金,习惯了上哪儿都有人捧着。用她自己的话说,她的性格是很好相处的,只是要求有一点高。 周辞在她地方卑躬屈膝地表演了半天贤惠儿媳,脸都笑僵了。不过她水平还不错,表现还算过得去。 等到只有她和傅雅雅的时候,傅雅雅提起了她一声不吭跑到国外去的事情。 “你也这么大人了,做事这么没交待真的可以吗?” 周辞意欲解释,被傅雅雅打断了。 “景余对你怎么样你也是知道的,既然他选了你,你就该好好珍惜。还有医院最近那一堆事情,他压力也很大的呀,你居然还给他耍小性子!怎么,你是觉得他非你不可了?” 周辞作出一副可可怜怜的顺从样儿。 “我知道错了,妈。” 傅雅雅始终不能自然而然地接受她这句称呼。 她皱皱眉:“你妈身体怎么样了?” 周辞静静坐在傅雅雅身边,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蹙起,有一道明显的弧度,这一道弧度的走向、深浅,甚至是那股流露出来的不满…… 绝了,简直一模一样。 周辞知道傅雅雅不喜欢被她叫“妈”。 “好多了,谢谢妈。” “什么时候动手术?” 说起手术,周辞端正了。 “听景余说,我妈现在各项指标还不错,近期就可以安排手术,刚好也有人愿意捐。” 好不容易才有个配型能匹配上的,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刚好?” 傅雅雅为她的想法感到天真:“你真的应该好好谢谢他。” 周辞当然知道平白无故不可能掉下来颗这么合适的肾,正常来讲,她再等个三五年也不一定能等得到,想必是花了极大的力气的。 她抓过傅雅雅的手,神情无比诚挚:“妈,说真的,我感谢您就和感谢景余一样,能做您儿媳妇真的是我的好福气。” 陆景余在这点上随他妈,娘俩都吃这套。 果然,傅雅雅低低叹了声气:“过两天叫上你妈,事情定了,两家人总要一起吃餐饭。” “太好了,谢谢妈。”周辞含泪应下了。 从画廊出来以后,周辞在车里透会儿气。 傅雅雅一直瞧不上她,但一来人说的都是事实,二来周辞早就习惯成自然了,也没有怎么放心上。 她不习惯的是,昨天晚上竟然又梦见了江昼。 她反反复复地梦见这个男人,半夜梦醒了,身体发着烫,连呼吸都还是急促的。 身体是空的,心也是空的。 春梦醒来的时候,周辞通常会想抽根烟,虽然她还算不上会。 “啪嗒”一声,金属质地的打火机窜起一抹红色的火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钻入鼻腔。周辞在手边翻出前两天才买的烟,往嘴里塞了一根。 “咳,咳咳!” 烟草灼烧后的烟雾钻入肺部,灼痛里混着薄荷的凉,像含住了一块干冰包裹的玻璃碎,周辞咳得红了眼圈。 对于像她这样的初学者来说,第一口烟不是享受,比较像惩罚。 头会晕,胸口会闷,喉咙会紧缩,气管会痉挛……即便这样周辞还是想抽,没办法,她贪图过后那一丝快感。 周辞吐一口烟,思绪也从江昼跳到了陆景余。 最开始周辞想学抽烟,是因为陆景余。 知道他抽烟以后,她主动提出要陆景余教她。 陆景余好奇问她怎么突然想学抽烟,明明一直讨厌烟味的。 周辞只说想跟他好好接吻。要是因为讨人厌的烟味令她无法投入,怪不划算的。 陆景余听完理由,用吸烟有害健康拒绝了她。 他看上去没被这话钓到,但下一次周辞再和他接吻,他嘴里的烟味变成了薄荷味——一种辅 助戒烟用的糖果味道。 戒烟那段时间,陆景余比以往更容易烦躁,一种欲望落空了以后,需要用另外一种欲望加倍地补偿。 周辞被扒光的次数一下陡增,特意上网查依据,说是吸烟时基底前脑释放的多巴胺与性高潮时的神经活动高度重叠,也就是说,陆景余这种干法确实有他的科学道理。 这些天拢拢总总练习完半包烟以后,周辞觉得实践果然他娘的出真知。 她得到的快感像漏电的钨丝,滋滋窜着电流,确实爽得她头皮发麻。 周辞吐出一圈烟,闭上眼睛回味一番。 准确点讲,比起烟丝燃烧带来的快感,情欲引起的是另一种灼烧。 从尾椎漫上来的野火,带着血肉才有的温暖。 当指尖触碰到另一具身体的脉搏时,肌肤紧密相贴,汗液蒸腾成雾,快感就像雨水深入龟裂的土…… “艹。” 太久没有抖落的烟灰掉落在手腕上,灼得周辞甩了甩手腕。 她抬头看了眼车上的后视镜。 腾起的烟雾模糊了面容,周辞夹烟的手指轻轻拭过镜面,镜中的人表情模糊而疏离,竟然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 周辞对镜勾了勾唇角,又面无表情地把烟碾灭了丢出窗外。 晚上又做了梦。 梦里她正在抽烟,抽完半支烟,江昼过来和她舌吻。 焦油和唾液在唇齿间激烈地搅拌,拢着她腰肢的手加重,烟味随着他灼热的呼吸钻进她的锁骨凹陷处一路向下,周辞舒服地脚趾蜷缩着在床单上摩擦,皮肤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很快快感沿着腰骶神经丛向上,如同候鸟群从耻骨向颅顶迁徙,每一根羽毛都被有规律的节奏打上了露水。 …… 醒来照旧是发烫的体温,加速的心跳,和变得急促的呼吸节奏。 周辞摸了摸粘稠的碎发,下床喝杯冰水。仰头灌下一口后,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落,寒意迅速扩散,浇灭了皮肤下隐秘的燥热。 身体的欲望被平息,心理的还没有。 快感褪去后的空洞永远比满足更庞大,变成了沉坠坠的凉。 周辞瞥一眼一旁的全身镜,面色依然潮红,几根碎发依然黏在皮肤上,像是受到某种神秘的召唤,周辞一步步走近了。 车上那股诡异的感觉愈发强烈,镜中的人看上去熟悉又陌生……就好像是有另一个自己正透过这面镜子沉默地注视着她…… 周辞摇摇头,真是被春梦搅昏头了。 她做作地对镜作出几个表情,再伸手翻一翻一旁外套的口袋,烟落车上了。 凌晨三点,总不至于为了根烟跑到楼下去。 周辞焦躁地挠了挠头,她试着闭上眼平复情绪,眼前却是这样一幅淫靡的场景:缭绕的烟雾在江昼赤裸的后背上爬行,她潮湿的身体循着烟的轨迹同样爬上了他的身体,正勾着舌头一寸寸吻上去…… 日,周辞暗骂一声,复又望向那面镜子,镜中的人居然有着莫名的心虚。 周辞望着望着,望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凌晨三点,正是梦醒的好时候。 “喂?” 陆景余出差在外,好不容易睡下却被电话吵醒,声音透着股不悦。 周辞盯着镜中的自己,眼角还是红的,比潮红要再艳一些。 “对不起啊,把你吵醒了。” 陆景余看一眼时间:“什么事?” “我有一张照片,一不小心发到你地方了,你记得删。” 陆景余打开聊天界面,并没有新消息。他深夜被扰,还是明显带着恶作剧性质的,语气更加不爽。 “大晚上的,你搞什么鬼?” 周辞慢慢悠悠地,对镜拍了一张照,点击发送。 不出她的意料,陆景余看到照片以后,呼吸变重了。 “陆景余,照片好看吗?” 陆景余不作声。 周辞想起钟澄澄发给他的那些照片,语气柔得能掐出水:“是小姑娘穿着衣服的照片好看,还是我脱光了的照片好看?” 陆景余深呼吸,但还是隐忍不发。 她扯扯唇,捡起滑落在地的睡裙,声音透着股无辜:“哦,不好意思,忘记是可以撤回的了。” 她装模作样地撤回,又装模作样地道歉。 “打扰你休息了,你继续睡吧,挂了。” “别挂。”陆景余的嗓音已经哑了。 周辞学他说话:“大晚上的,你还有事儿?” 陆景余又开始沉默,但并不代表没有声音传到周辞的耳朵里。 周辞渐渐听得耳热,搞什么,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的燥意,又被他正在做的事撩了起来。 她沉默会儿:“陆景余,一个人好玩吗?” 陆景余的呼吸更重了。 周辞轻笑,语气轻飘飘的:“祝你玩得开心啊,挂了。” “周辞,”他咬牙喊着她的名字,却难得带了股请求:“叫给我听。”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5-03 埋了根线,不晓得有没有人会发现。求票票! 正文 第11章 乐观 陆景余这趟出差要一周后才回来,周辞好不容易得了空,赶紧找聂臻吃个饭,关心一下她和江澍的事情。 /:. 江澍三天前出的狱,那天聂臻被林持水带去监狱接人,一块儿的还有江澍的发小贺姿。 聂臻和江澍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即便坐在同一辆车上,也都刻意地不和对方的视线碰上。可谁也没想到,中途聂臻下车,只是冲着车内的人微微扬了扬下巴,江澍便跟着下了车。 “真够勇的啊。”周辞忍不住赞叹。 聂臻有一瞬的沉默:“他看我的眼神就像一把刀,简直恨毒了我。” “怕你还把人往家里带?” “林持水给他安排了地方,贺姿也说要陪他回家,我哪知道他真会跟我下车啊。” 聂臻嘴唇微微发白:“但如果他真的想报复我,我躲也没用,留他在身边总比突然跳出来捅我一刀好。” 周辞:“……捅你应该不至于。” 她握上她发白的指关节:“乐观点,也许江澍并不恨你。” “怎么可能不恨我?”聂臻强颜欢笑:“我害他坐了十年牢,一辈子都毁了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我是在利用他……” 周辞一下不知道怎么劝了。 爱情本就是理性的流放地,最爱的时候人人都是情感的傀儡。但那些为爱献祭的愚勇,终将成为午夜惊醒时的灼痛,爱意也都成了恨意。 周辞问点现实的:“那他有没有说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江承祚这些年已经再娶,再婚的妻子也生了个儿子,早些年他能为了自己的仕途切割和江澍的关系,更别说如今又有了个小儿子了。 江澍原先是要什么有什么没错,但眼下无学历,有案底,再没了背景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这几天一直早出晚归,我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虽说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但大部分时间,江澍都把她当空气,唯一跟她说过的话,也只是说一个月内会搬出去。 聂臻想起来:“不过我偷听他打电话,好像是他哥要来宁江。” “江澍还有个哥哥?” “嗯,他有个堂哥,应该比他大两岁,有点儿背景的样子。” 她想起偷听到的电话内容:“说什么医疗器械,搞不好跟陆景余认识的。” 周辞点点头:“那挺好。” “你呢,”聂臻关心关心她:“什么时候领证?” 周辞情绪不是很好:“听陆景余他妈意思,两边先一块儿吃个饭。” “所以陆老爷子也同意了?” 周辞犹豫地点了点头:“应该是吧。” 聂臻放下心来:“那就好。” 陆家真正能左右陆景余婚事的,不是他妈傅雅雅,是陆景余爷爷陆怀铮。 陆怀铮这个名字,四十年前便是宁江市街头巷尾的传奇——寒门出身的天才外科医生,二十五岁主刀华东首例心脏移植手术,三十岁带着走私来的医疗器械创办诊所,四十岁便建立了自己的医疗帝国。陆怀铮凭借胆识与铁腕在医疗界迅速崛起,手段凌厉,至今仍为人说道。 “陆怀铮真跟传闻说那样,被他看一眼,骨头都要发冷?你跟他说话怕不怕的?” “哪有那么夸张,”周辞想起陆景余带她登门的那一次:“也没有很好相处就是了。” 第一次见陆怀铮,周辞特意穿了件素净的连衣裙。陆家老宅比她想象中朴素,唯独陆怀铮身后那一整面墙的医学典籍,摆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发着冷冽的光。 “周小姐是景余的同学?”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来时,周辞下意识离陆景余近一些。 “是的,我们是高中同学。” 陆怀铮的镜片泛着冷光,目光如刀,是数十年权柄淬炼出的压迫感,不动声色却叫人呼吸不畅。 “你找景余,是为了给你母亲动手术?” “爷爷!”陆景余出声阻拦:“说好不提这些的。” “不提这些提什么?” 陆怀铮冷眼看向孙子:“提你的融资方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定下来?” 陆景余的喉结滚动了下:“星海那边的基金临时调整了……” “借口!” 裁纸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陆怀铮冷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让公司在港股上市了,你呢?连个分院都搞不定,干什么吃的!” 书房的水晶吊灯突然晃了下,周辞鬼使神差地开口:“其实……我刚见您就发现了。” 在两道锐利的目光中,周辞轻轻握住了陆景余的手。 “景余皱眉的样子,和您一模一样呢,他长得可真像您。” 周辞鼓足勇气,小声地:“而且我看过您的自传,医院上市的时候,您明明是四十多了……” 她替陆景余抱完不平,等着挨骂,抬头却见这位铁血掌权人罕见地失了神。 “要说像我……”老爷子的眼神突然转向周辞,凌厉的皱纹忽然变得柔软:“晟之才是最像我的。” 陆怀铮一生杀伐决断,是个狠人,偏偏命运最爱作弄的也是狠角色。陆怀铮亲手培养的继承人,死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手术台上。 丧子那一年,叱咤风云的医疗巨头一夜白头,大病一场后,陆怀铮把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了年幼的小孙子身上,用近乎苛刻的标准培养他成为继承人。 只有在提起他早逝的儿子时,陆怀铮身上的压迫感才出现了一丝裂纹。 “晟之十八岁就敢在董事会上反驳我,二十三岁第一次主导并购就敢用五倍杠杆……” 陆怀铮目光落在远处,像是透过时光,看着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但很快他的目光转向陆景余,又变得凌厉了起来。 “你做事这么谨慎,怎么跟你爸比?” 陆怀铮说着从抽屉取出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晟之当年处理并购案,把那帮老狐狸关在会议室锁了一天!你再看看你做的事!” 周辞闻言心头一凛。 陆晟之的死因在坊间素来有多个传言,他当年在商场上是出了名的狠辣,强吞私立医院,断人财路,垄断医疗器械渠道,逼得经销商跳楼……眼下看来,说他死因不明的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她握紧了陆景余的手,陆景余性子冷归冷,她才不要陆景余变成那样。 陆景余并不争辩:“明白,我会继续努力。”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陆怀铮的眼神又恢复冰冷:“我陆怀铮的孙子,不许有短板。” …… 出了陆家老宅,夜色已深。陆景余的脚步越走越快,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周辞小跑着跟上,忽然被他一把拽进拐角的阴影里。 “陆景余!” 周辞惊呼声未落,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进怀中。陆景余的双臂如铁箍般紧紧环住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声又快又重,隔着西装布料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温热的鼻息喷在她耳后,“就一会儿。” 周辞僵在原地。这是陆景余第一次在她面前展露真实的情绪,他素来挺直的脊背弯下来,下巴抵在她的肩头,重量沉甸甸的,像是终于不堪重负。 “你说要是……”他的喉结在她的颈侧滚动:“当年他肯给别人留条活路……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陆景余收紧了手臂,手指深深陷入她后背的衣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周辞轻轻回抱住他,掌心下他的后背肌肉始终紧绷:“我只知道你已经足够好了。” “但我一直不如他。” 周辞抬起头,注视着他被月光削出锋利轮廓的脸。 “陆景余,他是他,你是你,凭什么要你和他一个样?” 陆景余眼神微动,身体有些细微的颤抖。 “你很冷?” 夜深寒意浓,青石板路上已经凝了薄霜,陆景余身上就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衣。 “不冷。” 周辞解开自己的羊绒披肩,踮脚披在他的肩上:“陆景余,粉红色好适合你啊。” 她这一句调笑引得陆景余迅速捉住了她的手腕,神情也已经恢复正常。 “别嬉皮笑脸的。” 周辞扯了扯嘴角,忽然钻进他的怀里。她的耳廓贴紧他的左胸,心跳声透过他的胸腔传来,又快又重,像匹失控的野马。 “陆景余,我听到你的心跳了,它在跟我说话。” “说什么?”陆景余鼻尖蹭过她的发尖,有股淡淡的香味,他收拢披肩将两人裹紧,流苏垂落在周辞腰际,随呼吸微微摇晃。 “说我陆景余就要为自己而活!痛痛快快地!谁也管不着!” 她夸张的腔调终于让他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疲惫,却也有一丝释然。 周辞催促:“快问我还说什么了。” “还说什么了?” 周辞假装再听一会儿。 “哦……周辞是个好老婆?对对,你娶到她算你小子命好!” 陆景余笑了,神情变得很放松。 周辞抓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心口:“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心跳在说什么?” 陆景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有暗涌流动,声音却放得轻缓:“还不快说?” “头低一下。” 陆景余乖乖低了头,周辞凑近他的耳边 ,用能震破他耳膜的声量:“陆怀铮的孙子不能有短板!但我周辞的男人,怎么样都是最好的!” …… “好个屁!” 周辞恨恨戳了一下盘子。 原以为这事过后,两个人的感情能升温,但没多久又开始吵架,冷战,和好,吵架……这样居然都能走到结婚这一步。 “大不了离了呗,”聂臻安慰她:“都什么时代了,离婚也没什么的。” 聂臻说完就后悔了,这还没结呢,怎么就劝她离了。 她想了半天,拍拍周辞的手:“嗯……你也乐观点。” 正文 第12章 难捱 一周后。 透析室里,灯光明亮而冷寂,机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周蕴仪面色苍白没有血色,身体因电解质失衡而微微抽搐着。周辞握着她像枯树枝一样的手,脸上是和周蕴仪一样的麻木。 等到透析结束了,周辞扶着周蕴仪躺下,轻轻给她盖上了被子。 周蕴仪躺在病床上缓了会儿,有些不安:“和亲家母吃饭约了几点?” 周辞话里有话:“还早着呢。” 一天没领证,这亲家再怎么叫也是不成立的。 周辞轻轻拍了拍周蕴仪的手臂:“累的话睡一会儿,时间差不多了我叫你。” 周蕴仪还在为前段时间的事情不放心:“我来以前问过景余,他在医院的,你快去找他吧。” “找他干嘛,他忙着呢。” “我都跟他说过了,你不去怎么行?” 周辞知道周蕴仪这是心急推进她和陆景余的关系,这一年以来,不用说是对陆景余他妈了,她连对陆景余这个小辈的时候都是充满了卑微和讨好的。 “我跟陆景余已经和好了呀!距离产生美,老这么主动不值钱的。” 她舔陆家的人没关系,但她毕竟是做人女儿的,看到她妈也这么上赶着舔陆家的人,心里多少是不舒服的。 回回舔,还嫌舔得不够多么。 周蕴仪皱紧眉头:“我看景余哪哪都挺好的,没你那么花里胡哨。” “我花里胡哨?他哪哪都好?”周辞忍不住:“你知道的呀,三年前你本来可以动手术的。” 她又要旧事重提,周蕴仪:“张医生说了,是因为医院血库库存不够,再说了,退一万步讲,这事是他们家医院对接的,也不是景余经手的……” 周辞抬手打断她:“行了行了,我这就去找陆景余好好表现,我花里胡哨不死他我。” 她和周蕴仪聊的本来也不算是同一件事。 从病房到医院的行政楼还有一段距离,周辞先下楼买杯咖啡。 她对新出的白酒风味的咖啡比较感兴趣,点了一杯才发现是徒有虚名。 周辞重新点了杯美式,打包带上走了。 尽管来了这家医院无数次,周辞真正上陆景余办公室找他还是第二次。 上一次来,还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周辞有些忘记是干嘛了,好像是周蕴仪刚开始在这做透析,也是她建议的,让她好好谢谢陆景余。 她上次来还特意买了些有的没的带着,这一次……周辞看了看手里的冰美式,算了,就当是给他带的了。 周辞上了行政楼顶层,被安排在会客室等候。 她等了会儿,反而等来了陆景余的秘书钟澄澄。 /:. 周辞第一时间瞄向了她的大胸,距离这么近,看得出来应该是真的。 钟澄澄顺着她的视线低了低头:“周小姐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来找陆景余,他人呢?” 钟澄澄不光身材傲人,连身高也压她一头,周辞168的身高在她面前愣是矮了半个头。 “陆总今天工作排得很满,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她说话的时候,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调,周辞经常在陆景余身上闻到。 “那你帮我提醒他,中午约了我们吃饭,别迟到。” 她对这个钟澄澄没什么敌意,也不想像很多影视剧里面一样,两个女人互相扯头花。 只是这话却不知怎地惹恼了钟澄澄。 “恐怕不好说,”钟澄澄的挑衅全写在脸上:“只能说是尽量早点来。” 周辞不是很在意:“那行,我让他妈等着。” 她说完转身朝电梯走去,“叮”一声,电梯门开了,陆景余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到周辞很是意外:“你怎么上来了,找我有事儿?” “我妈说给你发过微信了,让我来找你。” 陆景余看一眼手机:“刚刚在忙。” 前台小姑娘听出点东西来,生怕背锅:“陆总,这位女士等您很久了。” 钟澄澄狠狠剜了小姑娘一眼,吓得小姑娘立刻噤了声。 “我没别的事,”周辞想走了:“陆总,中午尽量早点到啊。” 她重音全落在“尽量”上,陆景余看了眼钟澄澄,又转向周辞。 “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 周辞站着不动:“算了,我还是去找我妈了。” 陆景余看看她,像是在观察她到底有没有生气。 他转向前台,叮嘱一句:“周小姐是我的未婚妻,以后她上来,直接带到我办公室。” 交代完了,陆景余径直走到周辞身边,拿过她手里的咖啡,把手牵上了。 周辞被拉着进了房间,陆景余一进去就坐到电脑前忙忙碌碌,他随手拿起她的咖啡喝了一口,皱眉“啧”一声,迅速放下了。 “我不喝美式。” “那我下次不买了。” 陆景余还是不高兴:“你就不能买别的?” “哦,”周辞应下:“下次我来以前,一定先跟您打个报告请示一下。” 他嘴里全是苦味,拿起一旁的电话:“倒两杯水进来。” 周辞在一旁看着难伺候的陆景余:“有这么苦吗?” 陆景余头也不抬:“你说呢?” 周辞暗暗有些不爽,但同时又能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对陆景余忍耐的阈值在变低。 人不能既要又要,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为了纠 偏,她走到陆景余的书桌前,一手搭在他的办公椅扶手上,用力一转,迫使陆景余和她面对面。 陆景余思路被打断,微微拧了拧眉。 周辞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些:“陆景余,我刚刚喝了杯甜的,尝尝吗?” 她主动撩拨,在他们的关系初期是常有的事,但近来陆景余总觉得两人之间的隔阂在加深,看她的眼神自然充满了审视。 周辞有些尴尬,正要退却,陆景余已经给出指示:“坐上来。” 周辞有些诧异:“在这?” 陆景余声音低沉:“不敢了?” 激将法? 周辞在心里骂一声有病,腿一跨,还是坐上去了。 “陆总,还有其他要求吗?” 陆景余盯着她的嘴唇:“包甜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陆景余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用力,浅浅吻上她的嘴唇,再一点点用舌头撬开她的齿关。 周辞配合地和他接了会儿吻,但很快,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梦里那道挥之不去的人影。 纠偏失败,周辞不得不睁开眼,眼前是陆景余放大的脸,他闭着眼睛,睫毛一下一下,吻得很是投入。 周辞心底升起一股愧疚,好在这时候敲门声终于响了。 陆景余分开她的唇,用虎口替她擦了擦,放她从身上起来。 他等她稍微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一张嘴,发现声音已经哑了。 “进来。” 周辞乖乖坐到他对面,看一圈他的办公环境,陆景余要是想在办公室偷吃……方便也是方便的。 她没事干,看着陆景余暗暗意淫,满脑子都是些不健康的画面。 陆景余察觉她的目光:“你想继续?” 周辞给他留点想象空间:“看你想不想吃咯……” 陆景余目光向下移了几寸:“是有一段时间没好好吃了。” 周辞突然正色:“我说饭。” 陆景余轻轻扯了下嘴唇:“嗯,我说的也是饭。” 只是这餐饭实在是难吃。 周蕴仪对于“被通知”婚期完全没有意见,只表达了会全力配合。 周辞脸色不怎么好看,但也只敢推脱说是加班比较累。 然后便是关于婚后要不要辞职的长篇大论,核心是什么时候要小孩。 陆景余作为她的未婚夫,除了一只手懒懒搭在她的椅子上,话是从头到尾一句都不说的,她不出声,他便闲得在一旁看她接受审问。 憋得周辞暗暗在心底对陆景余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爆粗。 这一餐饭再难捱,也总算是捱过去了。 周辞在门口恭顺地送走了准婆婆,她下午安排了其他事,又给周蕴仪叫了辆出租车。 陆景余还在她身边,还没到完全能松一口气的时候。 “下个月挑个日子,我们先去把证领了。” 要这么快吗?可转念一想,是不是意味着手术马上就能安排上了? 周辞总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好啊。” 陆景余用余光打量着她的神情:“妈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周辞敷衍过去:“听进了听进了,能背了都。” “今天我应该没什么事,晚上我来找你。” 周辞在心底嗤笑,当她什么了,说备就备啊? 在一起差不多一年,她和陆景余这方面的生活也挺和谐,但光身体的交融和身心都投入的感觉还是没法比的。 她忍不住又想起那个晚上,和那个男人。 周辞原来从不觉得自己的道德底线有多低,现在有些怀疑了。 “周辞?” 陆景余见她最近老走神,有些阴阳:“加班有这么累啊。” 这话说的,他给别人打工试试看? 周辞为了手术,换上一幅好商量的表情:“几点过来?我做好饭在家等你呀。” 陆景余早就知道她最近几次做的饭都是叫的外卖,当下也不戳穿:“你愿意的话,我们以后请个做饭的阿姨。” 不是原来还觉得她做的好吃吗,这么快就腻了? 周辞也不在乎:“那谢谢啊。” 她这一道谢,两个人都有些懵,尤其陆景余还听出了些阴阳怪气? 周辞立刻扭转一下气氛:“谢谢……老公。” 她瞟一眼陆景余的神情,显然是被她这个处理手拿把掐了,周辞心里稍稍定了定。 陆景余心情见好,突然凑了过来,这下周辞完全没有心理准备,想演也有些来不及。 她往后一闪,陆景余的手便只能落空。 靠,周辞在心底大骂,现在还考上即兴表演了。 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陆景余的心情顿时又晴转阴,他的脸一冷,周辞只得主动环上他的腰,和他贴贴。 “大庭广众的……” 陆景余替她把头发上的一根丝线拿下来,语气颇冷:“大庭广众的,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周辞暗道该死,怎么会这样,原来就算对陆景余没感情,对他突然的靠近总归是不会抵触的。 她踮脚主动吻了吻陆景余的嘴唇:“我想歪了,有点害羞嘛。” 周辞见没什么用,继续撒娇:“别生气了,你可是马上要当新郎官的人了……” 陆景余对她的讨好不接纳也不拒绝。他还是一仍旧贯地冷漠,也拒绝和她的交流。等司机把车开过来以后,陆景余独自上了车。 周辞站在原地,一直演到陆景余的车消失为止。 她揉了揉笑僵的脸,自嘲地勾勾唇,转身朝酒店的酒廊走去。 正文 第13章 相思 周辞酒瘾犯了,可下午还约了试礼服。 不是为她自己的婚礼做准备,是为了给同事李尤做伴娘。 两人的交情始于一次降职谈话,当时是她代表行里和李尤沟通降职事宜的。后来又经过几期管理人员封闭培训,私交逐渐变得不错。 酒店离约定地点只有几分钟路程,周辞中午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一起吃饭的人都走光了,她突然很想喝上一杯。 她转身返回酒店,朝酒廊方向走去。没走多远又迷途知返,改往酒店的西餐厅走去。总归是大白天的,带着一身酒气见朋友可不好。 习惯了借酒消愁后,周辞很久没尝试用食物修补坏情绪。她点 了份牛排,目光扫过菜单上的酒水栏时,仍有些蠢蠢欲动。 “呼……” 周辞对自己的酒量很有信心,但对自己的自持力没什么把握。犹豫半天,周辞最后还是极力克制了欲望,把菜单还给了服务生。 她迅速解决了午餐,正准备结账走人,瞥见了靠窗两个熟悉的身影,江澍和贺姿。 周辞当即把这件事拍给了聂臻。 聂臻没好气地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贺姿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和江澍热聊着什么。 聂臻:你帮我看看,吃饱了是要上去疯狂做爱了吗? 周辞:?你想象力这么狂野的。 聂臻:嗯,因为我严重欲求不满。 周辞嘴角一抽,前段时间不还担心被捅吗…… 周辞:虽然我很想帮你盯,但我还约了人。 聂臻:那就看到你走之前。 周辞:行。 陆景余的奸她不敢抓,这个可以。 观察了二十多分钟,周辞算算时间实在是来不及,只得匆匆赶去婚纱店赴约。 她时刻不忘聂臻的嘱咐,特意绕道往能看到餐厅的方向开。 贺姿和江澍还在聊,周辞给聂臻发了条报备语音,正打算调头,窗边又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周辞看眼前方的信号灯,有点懵,定神再一看,窗边分明又只有两个人。 大白天的,她也没喝酒,还能醉了不成?何况江昼就算回国,也应该是回他的星海市,怎么会跑宁江市来? 完了完了,她竟然能为了一个男人得相思病? 太可怕了,比精神病还可怕! 周辞深吸一口气,专心往前开。 而此刻餐厅里的江昼正弯腰捡餐巾,突然打了个喷嚏。 “昼哥,有人在骂你。”贺姿对他眨眨眼。 江昼面不改色:“也可能是在想我。” 他这趟来宁江,主要是受命缓和江承祚与江澍的关系,顺便实地考察一个项目。他的大学学弟程樾正在筹备医疗器械方面的公司,正缺个合伙人。 这些年江昼已经很少接触江家以外的生意,但想着或许能给江澍多一个选择,便决定多留几天。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他还答应了给程樾当伴郎。 贺姿接了个电话,挂了继续:“你们聊到哪了?” 江澍:“问他什么时候回星海。” “那昼哥你什么时候回去?” “看情况。” “别急着回啊,”贺姿有些舍不得:“我还没把我表姐介绍你认识呢!” “你跟你表姐有仇?”江澍插话,“他是不婚主义。” “啊?” 贺姿狐疑地扫一眼江昼,是不婚还是不行…… 江昼看她那样,猜到她在想什么:“我恐婚。” 男人也会恐婚? 怕是在装逼。 “好吧,”贺姿打消念头:“我还想给我表姐当伴娘呢。” 她说完默默打量起江昼来,难怪条件这么好还没结婚……只想享受,不想负责,条件再好对女人来说也是祸害。 江昼不喜被小姑娘这么直勾勾盯着,侧身给程樾打个电话。 电话响起时,程樾正陪着试婚纱的李尤转身,恰看见李尤同事推门而入。他向周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周辞同样轻轻点了下头。 她找过来的这家店颇有来头,据说是李尤老公的姐姐程娆所开。从主纱到伴娘礼服,每件都由店主亲自参与设计,处处透着考究。 试完伴娘礼服,周辞对着镜子发呆。 李尤知道她婚期将近,微笑提议:“要不要也顺便试试婚纱?” 试得再漂亮有什么用,心情也不见得会变得多美丽。但周辞不想拂了她的好意,走到一旁拿起本设计图册。 程樾见她俩走近,往边上走一走:“伴郎试不试不重要,你记得别迟到就行。” “周辞,你觉得这套怎么样?”李尤看中一套缎面的,对着周辞比一比。 江昼眉心一拧,他怎么好像听见了周辞的名字? “伴娘叫什么名字?” 程樾顺着他的话看一眼伴娘:“伴娘是李尤的同事。” 他知道他这个学长一向有很好的异性缘:“叫什么你来了不就知道了。” 周辞听见有人打听伴娘,不由皱眉,这都还没见到面,就惦记上伴娘了。 什么傻叉二百五。 她转向李尤:“伴郎叫了谁啊?” 周辞的声音清晰地落到电话另一端,江昼眉心一动,果然是她。 “我听程樾说是他的一个学长,具体就不清楚了。” 李尤见她兴致不高:“你们呢,计划什么时候办婚礼?” 周辞耸耸肩:“看他安排吧。” 她顿了顿:“日子合适的话,我们打算先把证领了。” 电话另一端的江昼瞬间明白了她不告而别的原因,和他想的一样,的确“不方便”。 婚纱一试就是一下午,周辞光看都觉得有些累了。 程樾走到李尤身边:“想好了吗,一会儿回家还是去哪儿吃?” 李尤转向周辞:“周辞,一起啊?” “不了,”周辞不爱做电灯泡:“我还得回家做饭。” 她提前在手机上下了单,算算时间,现在过去酒店拿差不多刚好。 酒店离家不远,周辞很快把外带拿上了。 她穿过酒店大堂,匆匆瞥了眼电梯口,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周辞还想仔细分辨,那人已经进了电梯。 这都几次了? 周辞甩甩头,搞什么,一个男人而已。 她把这几天的反常归咎于第一次出轨的后遗症,并且相当严谨地分析过了,和江昼这个人应该没有必然关系,主要还是出轨本身给她造成的不适应。 要说喜欢吗?那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人还能没点进步了。 回了家,周辞把外带装进盘子里,随手打开电视,安心等待着陆景余上门。 但一直等到桌上的菜凉透了,陆景余还是没出现。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又一次,周辞情绪燥起来,恨恨把桌上的东西统统丢进垃圾桶。一想到一会儿还要和这男人睡同一张床,她的心情更加差到了谷底。 她的睡眠情况不好,身边有个人在的话情况只会更糟糕,但无论她怎么暗示明示,陆景余都跟听不懂一样。 经常是睁眼到天光。 如果真结了婚,周辞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陆景余看着就不像是能同意和她分房睡的。 只不过她听陆景余的意思,婚后他打算从老宅搬出来住,这点又稍稍好些。 陆景余这人,最大的优点是孝顺,周辞也是后来听他家保姆说的,陆怀铮前两年身体不好,又不爱去医院,陆景余怕外人照顾不周,便从外面搬回老宅住了。 “周小姐,”保姆说完了不忘总结:“小陆总面冷心不冷的,嫁给他真的是好福气哟。” 周辞呵呵:“是么?” “是的啊!” 保姆见她不信,急得连忙在围裙上揩了揩手,说了他照顾他爷爷的事,还说了陆景余作为雇主,对她的种种关照。 …… 周辞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往乐观的方向上看。 陆景余是比较传统的男人,虽然大男子主义,但胜在家庭观念还不错,看他安排周蕴仪的事情也能看出来,和他结婚的好处大过坏处。 所以只要她足够冷静,那些坏处也就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她和陆景余目前最常吵的就是她工作的事,陆景余希望她能换个工作,尽快备孕,她不同意。 其实她也可以少加点班,如果陆景余愿意在事业上托举她一把的话,同样的努力她将得到翻几番的回报。 但一来陆景余一心想着让她辞职回家生小孩,再来她对两人的关系也还不够自信,至少没有自信到可以把陆景余大方介绍给领导同事的程度。 电视里的桥段演到女主丢下出车祸的老公,跌跌撞撞地往外逃的时候,陆景余回来了。 他看周辞看电视看得入迷,走过去看一眼:“这剧好看么?” 几个以演技著称的知名演员,陆景余很少看电视也都认出来了。 周辞嗅了嗅鼻子,陆景余身上有股隐隐的香水味,味道很淡,但十分独特。和钟澄澄身上的不是同一款, 也不晓得是钟澄澄换了香水还是陆景余换了人。 如果是新人的话,她倒也能理解他的“失约”。 周辞视线盯着电视里的人,应一句:“好看的。” 陆景余边脱外套边和她搭话:“讲什么的?” 周辞仰起头,换上陆景余最喜欢的温婉可人的笑容:“讲死老公的。” 正文 第14章 再会 陆景余洗完澡出来,周辞正在乖乖煮面。 冰箱的存货很有限,早知道就该控制下脾气。 陆景余在饮食上一向挑剔,周辞还记得,他第一次带她回家见家长,介绍她的时候提起平时生活上都是受周辞照顾比较多,重点提到了她的手艺不错。 或许是为了考验儿子的女友,傅雅雅当即高兴地表示,有机会的话,想试试她的手艺。 那天的晚饭,便是周辞和保姆一起做了端出去的。 她在厨房掌勺,透过厨房的玻璃看到陆景余骄矜地坐在沙发上,玩着手机,偶尔和他妈搭上两句话。 这事不管怎么看,周辞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家的人会让她进厨房做饭,似乎在他们看来,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可周辞当时一心想着抱牢陆景余的大腿,心态上很是进取。无非是把陆景余全家都当救命恩人对待,没什么好放不下身段的。 先付出,好好表现,等待被表扬,换取一点儿奖励,有时候想想,这种模式何尝不算是一种奴性。 但是无妨。 周辞有所图,为陆景余洗手作羹汤也是心甘情愿,只是这一年下来,扮演贤良淑德确实挺让人生厌的。 可能是眼下周辞这副贤惠人妻的模样引起了陆景余另一方面的兴致,陆景余从后拥她入怀。 “周辞……” 陆景余私下不怎么叫她名字,最多的时候便是像这样的时候。 他的嘴唇轻轻点在她的脸颊上,嘴唇上,下巴上,滑向她白皙细腻的颈间,手掌也一早隔着衣服握上了她的曲线。 周辞用手肘推一推他:“面快好了。” 陆景余索性从后关上火:“先吃点别的。” “别闹,我真饿了。” “嗯,那你少出点力气。” 这种时候,他在曲解她的意思上向来厉害。 周辞被激起一些逆反心理:“面要坨的……” “坨就坨了。” 他说完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身体扳过来:“我保证把你的面吃完?” 她的厨艺并不真的如她以为的那样好,但陆景余从不表现出来。 周辞略有抗拒,但也知道这种事情,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今天能拒绝,明天呢,后天呢? 倒不如投入和享受进去,他们以往的默契并不差。 何况……她确实需要一场宣泄,来帮助她摆脱那个晚上对她的影响。 周辞不跟自己较劲,她乖乖圈上他的脖子,看一眼他的嘴唇,再看一眼他的眼睛,等待的意味很明显。 陆景余扣上她的下巴:“叫老公。” 周辞堆起甜甜的笑,给他加点马力:“现在就叫啊?我以为你没有这么快。” 陆景余果然禁不起激,重重吻了上去,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腰,一手托着她的臀部轻轻一提,让她坐在了案台上。 周辞外表是东方的古典美,但在这事上有着难得的大胆直接,很是令陆景余着迷。 他不断朝前,周辞和他唇舌相缠,在他迫人的攻势下不得不向后仰起身体。陆景余的手指探入她的衣摆,掌心贴着她的身体光滑的曲线一路向上,等遇到薄薄一片布料形成的阻碍时,陆景余向上一推,低下了头。 陆景余的手心像聚了一团火,好在他的嘴唇自带解药,周辞的身体在他的口舌中时冷时热,很快产生了新的变化。 胸口濡湿了一片,周辞随着那温凉的触感低头,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指关节透出淡淡的粉,血管和青筋随着他揣捏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凸起。 哪怕是做这样的事,陆景余也总给人一种专注到如入无人之境的感觉。 周辞偶尔会在这样的时刻想起高中时的陆景余。 是公认的耀眼星辰,光芒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也是出了名的孤僻怪咖,沉默得像座孤岛。 对于高中时的她呢? 是怎么也不肯正视天赋差距的那道壁垒,也是假装满不在乎却努力想要追赶的排名,是顶不住压力随大流加入骂他的阵营,也是竭力想要掩饰但还是暗暗疯长的崇拜之情…… 反正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毕业若干年以后,她和陆景余会是做这种事的关系。 “啊……” 酸酸胀胀的,带着一点儿痛,周辞舒服得溢出声响,绷直了脚尖。 她忍不住抬高了腿,勾上他的腰,顺着他的腰线,用小腿在他身上极缓慢地,来回地摩擦。 情欲的火苗彻底被点燃,陆景余手掌按着她的后腰朝自己的方向一推,大理石质地的台面光滑,周辞怕掉下去,几乎是下意识夹紧了他。 陆景余发出轻笑,分开她的双腿挤进去…… 周辞不喜欢陆景余强势的性格,但在这件事上可以,她紧紧搂着身上的陆景余,忽然神思恢复清明,一把推开了他。 “不行,套用完了。” 陆景余一顿,他低头擦擦她湿了一滩的嘴唇:“怀上了刚好。” 周辞手掌抵在他的肩头,向外推:“真不行。” 别说她根本没想着和他生了,就算想生,这一天没领证,一天还有变数,她不会傻到让自己大着肚子嫁进去。 周辞一脸没得商量,从案台上跳下来,整理了衣服,背对他重新拧开了火。 陆景余黑了脸,转身进了房间。 等陆景余再从里面出来,身上衣服穿得很整齐。 “面可以吃了。” 陆景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门,推开门走了。 周辞早有预料,她淡定地捧上面碗,坐到电视机前继续看电视。 这两天的夜晚,宁江市的气温骤降。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红绿灯在夜色中静静闪烁。 周辞吃多了,出来散步消消食,顺便和聂臻通个电话。 聂臻和江澍同居生活已经进行了很多天了,多数时候 是聂臻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她变着花样想要讨好江澍,江澍对她始终爱搭不理。 旧情人之间,消除隔阂最好的方式,除了诉衷肠,就剩下上床。以聂臻对江澍过往的了解,江澍不可能会拒绝。 可等她脱完裤子脱背心,脱得身上只剩下内衣裤,却迟迟不见江澍有任何行动,连句话也不对她说。 他还是用那种冷静自持的目光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情欲。 聂臻半是疑惑,半是尴尬,还多出几分强撑:“你……不想?” 江澍把擦头发的毛巾扔到一旁的茶几上,在沙发上躺下,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环境。 “改吃素了。” …… 周辞听到这,轻轻扯了扯唇,神色又一凝:“该不会是在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江澍本来就长得秀气。 聂臻低低叹声气:“我也想知道啊。” 甚至于,她按照网上的菜单连做了一周有益于男性功能的菜,又是生蚝牡蛎,又是猪腰羊肾……就差把自己装盘里了,江澍面色越来越差,但就是不上钩,聂臻渐渐也没了辙。 十字路口的风掠过耳畔,聂臻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絮絮叨叨说着江澍如何油盐不进。周辞听着,却莫名想笑。 那种迫不及待想与人分享喜欢的心情,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就连对江昼,她也分得很清楚:她不见得有多喜欢这个人,她着迷的是那种“喜欢着谁”的感觉。 保持物理意义上的距离,在想象的空间里无限贴近。周辞享受其中,这给她同时带来了一手掌控的安全感,和有限范围内微微失控的新鲜刺激。 “你是不是很想那个男人?”聂臻突然问。 周辞严格区分用词:“是想起,不是想念。”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我只听出来嘴硬。” 理性什么都能约束,唯独管不住心跳。 周辞“切”了一声别过脸,视线无意识扫过前方的红灯。夜色中,车流如流星划过,引擎声与风声交织成混沌一片。 上一秒还在她的想象里的人,如神迹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对面的人流里。 她看见了江昼。 世界骤然寂静了。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跳声与车流声混合,几乎要冲破胸腔。周辞死死定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奔向他,拥抱他的冲动。 绿灯亮起。 很快江昼迈步朝她走来,周辞的心一瞬间被提起,浑身的血液都因为期待和不安而躁动着发烫。 她忍不住也迈开腿,朝他走去。即将相遇的一刹那,周辞停下了脚步,她转面朝向他,江昼的脚步却出现了微微的偏移。 他完全漠视了她,快速地,和她擦肩而过。 周辞神情一僵,笑容凝固在脸上。 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剧痛顺着神经蔓延,连牙齿都在打颤。 周辞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失控,明明江昼什么都没有做,没有交锋,没有对抗,甚至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眼神,竟然让她全线溃败……这种毫无来由的战栗太过荒谬,荒谬到连她自己都觉难堪。 周辞忍不住转过身,目光在人潮中仓皇搜寻,却只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残影。 “滴滴滴!” 周辞被尖锐的汽鸣声惊醒,她这才如大梦初醒,逃离案发现场一般匆匆离开了人行横道。 正文 第15章 老婆 周辞在外面晃了一会儿,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路上突然下起暴雨,速度快极,把周辞从头浇到了脚。 她推开门,意外发现陆景余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又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陆景余诧异地看着她,周辞浑身湿透,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发梢上还带着透明的水珠。 周辞理了理头发:“出去走了走。” 她浑身上下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不像是因为淋了雨。 陆景余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一个人?” “不然呢?” 她的语气有些冲,陆景余转身从里屋拿了干毛巾出来。 周辞还站在玄关处,任由身上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在脚边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陆景余走上前,把毛巾递给她:“擦擦。” 一场雷雨根本抚不平她的心浮气躁,周辞掠过陆景余朝里走,忽然视线瞥见了茶几上的碗。 还是满的,显然是陆景余从锅里盛的。 她问:“面好吃吗?” 陆景余的好心被无视,随手把手里的毛巾扔到一旁:“你说呢?” 周辞转过身,神情有一瞬的不善。 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心烦意乱,乱到了即使在面对陆景余的时候也无法伪装,这令她产生了强烈的不安。 周辞急需摆脱心头的躁意,好重新获得对身体和情绪完全的主导权。 她走到陆景余面前,像动物露出獠牙。 “凭什么扔我毛巾?” 周辞有心找茬,陆景余也不惯着她:“扔了怎么了?” 周辞一把将他推向墙壁,不由分说地一口咬了上去。 陆景余推开她,声音透着股不悦:“发什么神经。” “就要发神经!” 她蛮横地扯上了他的衣领,就着他的嘴唇咬上去,舌头毫无章法地在他的嘴唇里搅来搅去。 这还是陆景余第一次被“强吻”,他放任她对自己又咬又啃,等到她没了力气以后,安抚她的情绪似的一点点放慢节奏,夺回主导权。 周辞却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她主动扯了他的皮带,手迅速往里钻,被陆景余一把按住了。 他似是要看清楚她:“你受什么刺激了?” 她横眉挑衅:“磨磨唧唧的,信不信我换个男人艹?” 陆景余眼神一凛,箍紧她的腰肢狠狠吻了下去。 雷声轰鸣,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周辞的脊背撞上冰凉的玻璃,寒意蛇一般窜上脊椎。冷与热在肌肤上交战,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她侧过身子,却被身后的陆景余掐着下巴强行转了回去。 他的牙齿擦过她的颈侧,滚烫的呼吸化作 了野火,烧过她战栗的耳垂,啃噬她吞咽的喉咙,最后狠狠烙在她的唇上。 又是一道闪电劈落,房间在炽白的光亮中骤现骤灭。 周辞被抵在窗台的腰肢突然绷紧,透过雨幕,她看清玻璃上两人交叠的倒影正疯狂纠缠。雨水拍打着窗户,她的喘息在玻璃上呵出白雾,又迅速地被撞得散开。 皮质沙发被迫承重,不停发出“吱呀”声,周辞耳边不断传来急促而响亮的“啪啪”声,她分不清这声音究竟是室内还是室外……到最后,所有声音都被雷暴碾碎成了男女交错的粗喘声。 窗外暴雨如注,窗内汗水涔涔。 周辞的衬衣早已湿透,大腿内侧像被暴雨浸透的绸缎。她试图并拢膝盖,陆景余却突然将她翻转。 他的体温高得惊人,烫得她几乎融化,周辞的理智清醒被陆景余带着灼烫体温的手揉碎,连带着她的体温在他的攻城略池下也烧了起来。她在毫无准备下被突然进入,猛地仰起头,后脑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很快,这微弱的痛感被更强烈的欢愉淹没。 她弓起的背被他掐着腰按回,周辞顿时觉得自己像被钝刀剖开的石榴,疼痛里裹着酸甜,汁水从刀口溢出,顺着身体纹路滑下。 陆景余没给她太多适应的时间,掐着她胯骨的动作又深又重,撞得她四肢发软。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玻璃上,冷热交织间竟分不清脊背上是雨还是汗。 “陆……”他的名字被撞散在她的唇齿间。 又是重重一记,周辞视野炸开一片白光。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这才将尖叫咽下。 …… 和往常一样,因为身边有人在,周辞迟迟无法入眠,她有些报复性地故意翻了好几次身,力求把陆景余吵醒。 陆景余的确醒了,不过不是被吵醒。他总觉得周辞今晚发生了什么,在她出去的那一阵。 他欺身压上她:“还不累?” 周辞摇了摇头。 陆景余今晚尝到前所未有的甜头,又有些蠢蠢欲动。 周辞迅速按住了他作乱的手:“纵欲无度,当心以后有心无力。” 这话听着像是在咒他。 陆景余转移下注意力:“你今天怎么了?” “什么我怎么了?” 陆景余下巴支在她圆润的肩头,思索一会儿抬头:“因为你妈?” 周辞的眼神变得飘忽,沉默一会儿“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心口的那一下抽搐算不算是愧疚,她利用和一个男人激烈的性事迫使自己放下另一个男人。 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这样,在一个人身上受了挫,就会想要从另一个人身上赢回来。 但这样不对。 这事儿不管她和陆景余的感情到底怎么样,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任何人的感情都不该被当作是另一个人的补偿。 周辞暂且把那一下归为愧疚,她主动吻上陆景余,从他的手里挣脱了手腕,紧紧抱住他。 “陆景余……”她的道歉很轻:“对不起啊……” 陆景余听得清楚:“对不起什么?” 周辞唯有搬出周蕴仪:“就是觉得在我妈的事情上,你替我承担了很多……我好像都没有好好谢过你。” 她忍不住抱紧他,还是头一次为向他撒谎而感到抱歉。 “不用。”陆景余搂上她的肩,轻轻叹了声气:“我不需要你谢我。” “那你需要什么?” 陆景余摸摸她的头发:“什么都不需要,赶紧睡。” …… 周辞等陆景余的气息声变得绵长均匀,才敢转身面朝他。 睡着的陆景余比醒着的时候顺眼太多,他的嘴唇被她咬得破了皮,微微高肿着,十足一副予取予求的乖仔模样。 摸着良心讲,陆景余长得很不错,周辞喜欢各式帅哥,独独对高冷一卦的不怎么来电。 她最喜欢气质温柔的类型,最好是笑起来就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就像那个谁一样。 周辞又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江昼。 他为什么出现在宁江市?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面前?既然出现了,既然看到她了,为什么要装作看不到她? 那天她离开以后,他到底有没有找过她? 眼前睡着的陆景余突然皱起了眉,周辞回过神,她试着学习陆景余,用极度的理性中断对江昼漫无边际的想象。 她好好地,认认真真,看了会儿陆景余,抬手把他眉间的褶皱抚平了。 周辞手指停留在他的脸上,睡着的陆景余让她降低了警惕和防备,甚至生出了几分柔软。 她浅浅叹了声气,强迫自己把天平一端朝他靠近,手指细细描摹着他五官的轮廓,心态一放松,连陆景余是什么时候醒的都不知道。 陆景余抓住了她在他身上取乐的手指,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柔。 “好玩吗?” 周辞抽回手:“我还是睡不着。” “为什么?” 周辞搬出老一套说辞:“我一直都会失眠的啊。” 她要转身,陆景余却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语气有些生硬:“那一起吧。” 周辞一愣,她早就习惯了强势霸道的陆景余,难以适应他温柔的一面。 她故意找点茬,头微微向后仰,审视一般:“你晚上为什么没回来吃饭?” “临时有应酬,”他顿了顿:“不好推。” 周辞带着几分挑衅:“连说一声的空都没有吗?” 陆景余知道她是在故意找他麻烦,但是他很喜欢。 他干脆承认:“嗯,我故意的。” 周辞翘起嘴巴,却在听到他下一句话时心一惊。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先问我。” 周辞内心瞬间裂成两半,一半用着周蕴仪的声音,叫她适时撒个娇,争取早日把陆景余迷得头昏脑胀,从此顺利拿捏这个男人。 另一半却长成了江昼的样子,拉着她想要逃。 周辞受到内心挣扎的煎熬,她无法直视心底的答案,也因为拿自己的情绪没有办法而有些想哭。 这些年她遇到问题,习惯了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也早就练就了一身强撑的本事,再棘手的问题,咬咬牙总能找到解法…… 不过是一个江昼,不过是一点自尊心的受挫,她竟然可耻地后退了,竟然以这样的方式,向陆景余索要起了温暖。她为自己的卑劣,也为自己的失控感到不安。 在这两股力量的缠斗之间,周辞选择交给陆景余。 她压下心头的哽咽,用开玩笑的口吻:“陆景余,你骗不骗女人的?” 陆景余听懂她的试探,破天荒和她服了次软。 “我怎么敢。” 周辞静默片刻,慢慢转过身背对他。 过了许久,陆景余才听到她闷声开了口:“你进屋的时候……身上有股香水味。” “路上送了一个合作方回家。” 陆景余察觉到她的反常,也一反常态地和她好好解释了起来。 “放心,车上还有其他人。” 周辞下意识想要质疑,可她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想错过这一点可能。 “是吗?” 所以你是可以相信的,是值得信任的吗? 周辞以前从未期待,此刻竟然生出些无端的渴望。 “嗯。” 周辞听到他确定的回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身体转了回来,鼓起勇气环上了他的腰。 “陆景余,晚安。” 她闭上眼睛努力寻找睡意,但努力了很久,还是毫无睡意。周辞正想调整一下睡姿,陆景余却叫了她的名字。 “周辞?” 周辞不作声。 “睡着了?” 她依旧装睡,陆景余牵起她的手,往她手上套了个指环。 周辞指尖一凉,心也跟着一颤,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所以陆景余回来不是因为重欲,而是要试戒指大小? 周辞压下心头这个不可思议的猜测,任由陆景余把戒指摘下收了起来。 完了完了,她这什么渣男心态,搞不定外面的野男人,回家过安生日子似乎也不错? 周辞大脑还在高速运转,腰上一紧,陆景余搂上了她的腰,轻声嘟囔了一句。 “老婆。” 周辞一下慌了。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5-08 感情是感情,炸弹是炸弹。 炸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谢谢投票的朋友们~ 正文 第16章 亲密 早上醒来,身旁已经空了。周辞听见浴室水声,趿着拖鞋进去找他。 昨晚她在身边有陆景余的情况下睡着了,睡得很踏实。醒了周辞才觉得自己昨晚的情绪波动纯属矫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快来大姨妈。 陆景余从镜中瞥她一眼,破天荒没摆张臭脸,反倒眉眼带笑。 “醒了?” “早啊。” 周辞挤过去刷牙,顺手在他屁股上掐了一把:“怎么回事儿,屁股越来越翘了。” 她这一掐,明显感觉到陆景余身体一僵。周辞后知后觉自己得意忘形,转念又想,温良恭俭让,哪个字规定了不能摸男人屁股了? “昨晚表现不错。”她含着泡沫说。 陆景余擦掉嘴角牙膏:“你也是。” 逼仄的空间里,周辞把他往边上顶了顶:“去买避孕药?” 虽说紧要关头他都克制住了,但周辞还是不放心。 “避孕药伤身。” 她洗把脸:“生孩子更伤身。” 陆景余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肚子上:“这么不想生?” 周辞本想说些稳一稳他的话,但也不知道为什么,隐隐多了些试探他的想法。 她主动搂上了他的脖子:“陆景余,要是我一直不想生,你还娶我吗?” 陆景余皱眉:“恐怕妈会有意见。” 又来。 周辞刚要松手,却被他揽住腰:“为什么不想生?” 原因当然有很多,比如她不认为以她俩目前的关系稳定到适合生小孩,比如她不想被当成生育工具,比如小孩生出来责任重大,再比如,她出于私心,还想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那生是为了什么?传宗接代?我可没兴趣。” “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生才行?” “至少得是为了爱吧。” 话一出口周辞就后悔了。果然,陆景余眼神骤冷。 周辞赶紧找补:“我是说…………我没自信能当一个好妈妈,当然你肯定会是个好爸爸。” 陆景余不好忽悠:“除了不喜欢小孩,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周辞耸耸肩:“当然还有其他的,但你们男人不会理解的。” “性别歧视?” 这话从陆景余嘴里出来,周辞也搞不清楚他是真心发问,还是阴阳怪气。 “总之,生小孩对男女来说,需要付出的代价完全是两码事。” 陆景余很执着:“说说看。” “你知道生小孩会对女人造成很多生育损伤吗?会出现像子宫脱垂啦,妊娠纹啦,搞不好还会遇到羊水栓塞啦,大出血啦……这些还只是生理层面的,还有心理层面,产前产后都有可能会抑郁……” 她列举完了,等着看陆景余反应。 “那等你考虑清楚了。” 周辞心一惊,这话什么意思,考虑要不要结婚,还是考虑要不要生小孩。 她主动靠在他的怀里蹭一蹭:“我就是有点怕嘛。” 陆景余把她从怀里拉出来,声音淡淡的:“我去买药。” 等周辞换好衣服,桌上已摆着药盒和几盒成人用品。 陆景余去厨房倒了水,在冰箱旁停下了,心血来潮地伸手去开冰箱门。 周辞一个箭步冲过去,还是晚了一步。 陆景余在她家的活动时间和范围都十分有限,周辞原还时刻警惕着,但从国外破戒回来以后,确实对自己宽容了许多。 冰箱里除了几个鸡蛋和两瓶矿泉水,剩下全是酒,占了满满一层的空间。 周辞假装无事发生,过去拿两罐啤酒出来:“我最近在学一道新菜,啤酒鸭,你想吃的话我做给你吃啊。” 陆景余眼神意味深长:“啤酒鸭,我记得你不吃鸭肉。”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嘛。” 陆景余捻起半瓶烈酒:“这酒度数可不低。” “是吗?” 周辞从他手里抢过来,装傻:“我也不懂酒,哈,还好你告诉我了。” “那这瓶开过的呢?” 她的冰箱里简直应有尽有,陆景余提醒一句:“用剩的?” “哦……” 周辞夺回来,砰一下关上冰箱门:“我想起来了,上次看那个醉虾的教程,推荐就是要用这种酒。” “看来你的厨艺又进步很多了。” 周辞笑笑:“你今天很空啊,不用去医院吗?” 陆景余用手指卷了会儿她的头发,直卷得周辞心神荡漾。 “啤酒鸭,什么时候做给我尝尝?” “那还不是您一句吩咐的事儿。” 陆景余松开手:“晚上我早点回来。” 周辞点点头,送他出门。她竖着耳朵听,等确定他已经下了电梯,她拉开冰箱门,拧开那支已经开过的酒,慢悠悠地灌了一口到嘴里。 晚上下了班,周辞约了聂臻一块儿逛超市。 她见聂臻状态不佳:“江澍怎么样?” “快搬出去了,他这两天老跟他哥在一块儿。” 聂臻无精打采地往推车里丢食材:“帮我做顿散伙饭?” “不行,”周辞按照教程一样一样挑着香料:“我要回去做鸭。” 聂臻瞪一眼:“不能在我那做完带走?” 周辞语气卑微:“其实我们家只要陆景余不生气,我是怎么着都行。” “陆景余这狗脾气不是我说,”聂臻至今看不惯他:“你还记得他把章老师怼哭那次吗?” 周辞当然记得。那个靠请奶茶收买人心的章老师,在陆景余和同学拿下省竞赛后沾沾自喜,结果被陆景余当众难堪,问学生得奖和她会点奶茶有什么关系? 刚毕业的大学生原地破防了。 这事直接导致班级换了特级教师,全班叫苦不迭。 “这种人你怎么受得了?”聂臻至今愤愤。 “他不也付出代价了嘛?” 周辞记得这事之后,陆景余可没少遭排挤。 “再说了,陆景余狂是狂了点,但话糙理不糙,当老师的 不会教课哪行。” 聂臻品出一丝不对劲:“咦?你当年骂他不是骂得最凶?” “我那是为了你!” 周辞那会儿为了安抚聂臻被通报的情绪,确实没少带头骂。 “你不知道那会儿我老做噩梦,梦见他跳楼。” 周辞说着眉头一拧,那几次噩梦做得太真实,血淋淋的,吓得她后背全是汗。 “陆景余?怎么可能!” 聂臻突然压低声音:“传闻说他被黄毛打是真的吗,你问过他吗?” 周辞正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拿了罐啤酒看配料,听到聂臻的话以后眼前出现了一幅画面。 她有些疑惑自己的胸口为什么会不舒服,一低头,手里的啤酒罐轻微变了形。 “靠,居然是真的。” 聂臻感到一阵愧疚,那会儿太小了,中二热血,打着“爱和正义”的幌子做了不少无脑的事,听到陆景余被揍只觉得高兴…… 聂臻顺势猜测一番:“他这么不近人情,又不爱说话,不会是因为从小被人揍多了的关系吧?” 周辞神情愈发凝重,陆景余自幼丧父,他妈又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加上童年是在陆怀铮的强权管教下长大,性格孤僻些也情有可原。 该不会……又是被外面的小流氓欺负的? 她就地逮捕一个小流氓:“我警告你,你以后不许讨厌他了啊,翻脸的啊。” 聂臻莫名其妙被人警告,原地纳闷了一会儿,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晃悠到公寓楼下,一路上聂臻还在絮絮叨叨数落陆景余的不是。走到公寓门口时,聂臻单手拎着购物袋,另一只手熟练地输入密码。 “滴——”门锁应声而开。 “江澍,来帮忙拿一下东西!” 门后突然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男人慵懒地倚在门口,黑色高领毛衣裹着宽肩窄腰,领口处露出一截冷白的肌肤。 他从聂臻手里接过塑料袋,语气相当自如:“回来了。” 嗯? 聂臻抬头,被眼前的帅哥帅得倒吸一口冷气:“你是……” “我堂哥,”江澍慢慢悠悠从后面出来:“我介绍一下,聂臻,江昼,还有那位是周……” “哗啦”一声,周辞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她原本正扶着鞋柜换鞋,这会儿双腿突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手忙脚乱之下她及时扒上了鞋柜的门。 只是看着像是半跪着,姿势近乎臣服。 江昼俯身拾起滚落的番茄,直起身,神情带着几分玩味。 “周小姐,”他声音低沉,指尖轻轻摩挲着番茄表面,“这么隆重啊?” 正文 第17章 硬气 周辞最后被聂臻“扶”进了门,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聂臻纳闷:“你怎么变得这么虚了?” “最近……有点缺钙。” “缺钙可大可小啊,”前方忽然传来低沉的男声:“周小姐去医院查过吗?” 周辞本能地后仰,被聂臻一把扳回。 聂臻面露担忧:“你去医院了顺便查查小脑。” “说起医院,”周辞反应迅速:“我想起来我妈要我过去一趟。” 她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聂臻:“跟江澍商量一下,要么今天先别散伙了。” 聂臻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角:“那鸭呢,鸭也不做了?” 周辞猛猛摇头,现在已经不是做不做鸭的事了,要是被陆景余知道她出过轨,皮都得给她扒了。 聂臻从口袋掏出车钥匙给她:“那你开我车去吧。” “周小姐要去哪儿?”江昼慢条斯理地穿上外套:“我正要走,顺路送你?” 周辞踏出去的一只脚立刻缩了回来:“记错时间了,我妈跟我说的是明天!” 聂臻更加忧心:“要么大脑也一起查一下?” 周辞视线掠过她,朝说要走的人:“你怎么还不走?” 江昼好整以暇地坐回沙发,目光如有实质地描摹她的轮廓。 什么叫以静制动,以柔克刚……周辞又开始腿软。 她踉踉跄跄地找个地方坐下,狂按太阳穴反省。 不该这样的,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怎么会一看到他就失控…… 聂臻视线在这两人之间来回两遍,低头打字。 聂臻:认识的? 周辞:你有没有跟江澍说起过我和陆景余的事? 聂臻:……不能说的? 周辞:江昼就是我一夜情的对象。 好了,聂臻的腿也软了。 江澍从房间出来,客厅坐了两只低头的鹌鹑,面对面缩成一团,光动手指不说话。 “她俩怎么了?” “聊我呢。”江昼坦荡得让周辞头皮发麻。 周辞小心翼翼地抬头,和江澍一对上视线,更慌了。 完了完了,先不说江昼和陆景余是不是认识,总归江澍已经知道她和陆景余的关系了,四舍五入一下……周辞突然就理解为什么凶手要杀目击证人了。 她低下头:你有信心能管好江澍的嘴吗? 聂臻:怎么办?我管不好。 周辞:那你能为我弄死他吗? 聂臻:那人家怎么舍得…… 周辞深吸一口气,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眼神颇有些视死如归的意味:“江……先生,劳驾您送我一程。” 江昼的目光从她紧绷的嘴角,缓缓移向她发红的指尖,似笑非笑地回应她。 “走吧,周小姐。” 周辞跟在江昼身后,始终和他维持半米距离。 江昼一放缓脚步,周辞脚步便也跟着放缓,几次之后,他停下来。 “什么意思,周小姐怕生?” 周辞四处张望一圈,确定没人后:“你怎么会来这?” 见她不装了,江昼朝她进一步,周辞连忙后退了两步。 江昼双手插兜,比她从容许多:“我为什么不能来?” 停车场的光线冷白,照得周辞指尖发凉。她攥紧包带,从慌张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气愤。 “我问你,”她声音压得极地,说着又四处望了一圈:“江澍知不知道我跟你的事儿?” 她越 是小心翼翼,江昼越不着急回答。 “说话!”周辞低低呵斥他一声。 “我跟你有什么事儿?”他挑眉,语气无辜得像在讨论天气。 周辞“啧”一声,恨恨地:“早该知道你是个老手。” 江昼忽然又进一步,周辞急忙后退,后背抵上车门,金属冰凉的质感透过衣料刺进她的皮肤。 周辞忍不住抖了一下。 江昼低笑一声,手臂越过她肩头,“咔哒”一声轻响,车门弹开了。 “上车说?” 周辞梗着脖子不吭声,看着挺硬气。 江昼若有所思地抬头,瞥向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口:“原来你想被楼上的人看到……” 周辞迅速上了车。 她系上安全带,余光再瞟一眼隔壁,江昼单手搭着方向盘,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似乎又把她当成了空气。 “我再问你一遍,江澍……” 江昼快速打断她:“聂臻知不知道我跟你的事儿?” “什么?” “那不行,”江昼语气很是轻描淡写:“秘密是你先说出去的,还让我瞒着我弟,哪有这种道理。” 周辞气极:“你是不是男人?” 江昼斜斜扫她一眼:“我是不是你不知道?” 周辞只想找把刀捅他。 “这样,”周辞稳定一下情绪:“我给你钱,你能不能当自己做了回鸭?” 急刹车差点儿让周辞的包摔出去。 “你还叫过鸭?”江昼侧过身,看她的眼神带了点兴味。 “傻子听了都要想一下的话,你一听就信了?” 周辞瞟他一眼:“人比你有道德多了。” 言下之意,他还不如鸭了。 她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江昼吓吓她:“嗯,我这个人不止好骗,还特别喜欢跟弟弟聊心事。” “其实我的意思是……”周辞坐直了:“你不能因为长得帅你就不思考,你不要误会我啊。” 这女人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服。 “前边停一下。” “到了?”江昼透过窗外看向那家医院:“你妈住男科医院?” 周辞歪过头看他,语气严肃:“麻烦停车,我要下车。” 江昼照做了,她却不着急下车,似是还有话想对他说。 他等了会儿,等到周辞叹气。 “江昼,”她动之以情:“假如运气实在不好,不幸之下我们又见了面……希望你记得我们没有上过床,我跟你也从来都不认识。” 江昼一向潇洒,这会儿莫名不痛快。 “就跟那天晚上你无视我一样,”她还是没忍住拿了那天晚上的事情讥讽他,“继续保持,行吗?” 要不是被他无视,她也不会醒得这么快。 事情发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那天晚上他对她刻意的无视,如今想来竟是桩好事。 没人比江昼更适合叫醒她了。 他亲手撕碎了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叫她真真切切地看清楚自己有多可笑。 怎么会傻到天天梦见他的?又怎么会因为他动摇了和陆景余结婚的想法? 太荒唐,也太愚蠢了。 周辞胃里翻涌,再记起这事,她还是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羞耻。 “反正我对你来说,本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你就当做好事……” 她脸上写满了懊恼,江昼胸口发闷,扯了扯领口。 “放心,”他声音沉下来:“我还没闲到和人分享床事。” 周辞悄悄松了口气,这细微的反应让江昼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的心情更加微妙,语气也带了点不耐烦:“还不下车?” 周辞犹豫会儿,还是想问他要个保证:“那万一要是又再见到面,你能不能装不认识……” “看我心情,”他冷声截断她的话,下颌朝车门方向一抬:“下车。” 先是视若无睹,现在又赶人下车…… 操。 周辞骨子里逞凶斗狠的神经似是被什么轻轻挑了一下,她假意对他笑笑,转过身,冷着脸下了车。 正文 第18章 告白 等陆景余吃上她的啤酒鸭,已经是三天后。 两人工作忙起来都顾不上彼此,但或许是存了些补偿的心思,周辞还是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埋头做了一桌菜。 等到了九点半,陆景余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股浓浓的酒气,周辞知道他又是刚应酬完。他推进的分院计划似是遇到不少阻碍,周辞间或听傅雅雅提起,和陆景余亲姑姑有关。 难怪陆怀铮骂陆景余“妇人之仁”。 “还好吗?”她递过蜂蜜水,指尖碰到他发烫的手背。 陆景余盯着满桌菜肴,喉结动了动:“等很久了?” “吃不下就别吃了。”周辞拿温毛巾擦他沁汗的额头,毛巾边沿蹭过他微红的眼尾,“下次我再做。” “你不生气?” “生气是不生气,”聂臻说他是机器人,周辞尽量把他往再智能一点的方向上引:“但如果你告诉我你是在应酬呢,我就不用做菜了对不对?” 陆景余喝醉以后也是一副乖相,周辞忍不住摸摸他的头。 “陆景余,你知道我会让着你的。” 陆景余喝醉了脑子转得就慢一点:“哪让了?” 周辞笑:“这么没良心,那以后我不让你了行不行?” 陆景余捉住她的手腕,嘴唇贴在她的脉搏处:“行,以后我听你的。” “你们男人喝醉酒说的话,和在床上说的一样不可信。” 陆景余微醺的醉眼在听到这句话时蓦地一凌:“你在床上还有别的男人?” 他说这话时指腹用力掐进她腕骨,周辞反应极快。 “说什么呢?这都能想歪了?” 周辞说着凑近他领口深嗅,只有酒味,没有香水味。 “狗鼻子?” 她报复性地咬他肩膀,牙齿隔着衬衫陷进肌肉。陆景余闷哼一声,突然把她压进沙发:“老婆……” 周辞摸摸他发烫的后 颈皮肤:“陆景余,你真醉了?” 陆景余的吻带着酒精的甜苦,掌心已经探进她的衣摆。 “醉了也不影响我好好表现……” 机会难得,陆景余很少喝得这么醉,周辞分开嘴唇,稍稍喘会儿气。 “陆景余,你银行卡秘密多少?” 陆景余抬起头,眼神半醉半醒:“没有钱,你还会不会找我?” 这话说的,不行,还不够醉。 周辞推开他,走向冰箱时脚步轻快。她本想拿度数最高的那瓶,犹豫片刻还是选了适中的。 没办法。陆景余清醒的时候太难搞,动不动甩脸色给她看。 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她倒满一杯,拍拍陆景余:“来,喝点儿水。” 陆景余一饮而尽,眉头紧锁:“这是水?” 周辞理直气壮:“你一个大男人,酒量这么差要被人看不起的,你要进步的嘛。” 见陆景余没有拒绝,她乘胜追击:“陆景余,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陆景余认真地掰着手指数:“一个。” “骗子。” 他们重遇以后,没几天就上了床,要说他是什么老实男人,周辞是打死都不信。 周辞又给他倒了一杯:“你外面玩得很花吧?正经人谁会和见了没几面的女人上床?” 陆景余松了松领口:“你主动的。” “我主动你就从了?”周辞继续谴责他:“好男人要不为所动,你还要不要做好男人了?” 陆景余点头:“我做的。” 见他这么配合,周辞突然板起脸:“那你有没有脚踏两条船?你跟钟澄澄有没有做过?” “没有。” 周辞不信,只想劝他喝更多:“我们玩石头剪刀布,输的人一口闷。” “剪刀石头布!” 果然,陆景余慢半拍地伸出拳头,被周辞迅速用手掌包住:“你输了!” 陆景余愿赌服输,仰头喝下满满一杯。 周辞见他醉意深浓:“陆景余,你是真心想娶周辞当老婆吗?” “是。” 周辞弯弯嘴角,倒得少一点:“是因为适合吗?” “是。” 周辞一下倒满了。 “你娶周辞就只是因为合适?就没有别的了?” “有,”他沉默注视她,半晌之后:“我喜欢她。” 他说完举起满得快溢出来的酒杯,被周辞一把按住了。 她心跳得剧烈,手背快速贴贴脸,怎么回事,热成这样了。 周辞有点儿透不过来气:“再说一次,不许撒谎。” “还没玩呢。” 这时候还惦记玩?周辞敷衍地掰直他的手指给他摆个布,自己出剪刀。 “你输了,可以说了。” 陆景余努力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喜欢你,周辞。” 周辞心头一热,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陆景余摊开手心,还想继续玩。这次周辞主动伸出拳头认输,迅速喝完一杯掩饰自己的情绪。 “好了,到你问我了。” “周辞,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辞歪头思考时,陆景余把她的沉默当成了犹豫,眼神黯淡下来:“哦,你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周辞急忙回应,主动捧上他的脸吻他。 陆景余的呼吸灼热,很快反客为主将她压在身下。他灼热的身体贴着她,发烫的掌心不断在她的身体上引火,周辞仰起脖子和他唇舌相缠,忽然眼睛一睁,陆景余正看着她。 “陆景余,你真醉假醉?” 陆景余眨了眨眼,长睫毛在灯光下投下阴影,直接用吻封住了她的疑问。 …… 卧室里,周辞被顶得脑袋一下下撞上床头软垫。在情欲的迷乱中,周辞有些失神。 陆景余真的爱她吗? 周辞忽然心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竟然开始在意起这道题的答案。 也许对陆景余这样慢热的人来说,感情不需要太浓烈,像这样还能配合她玩些情趣,周辞自觉该知足。 当陆景余放缓动作,捧起她的脸深吻时,周辞暂时抛开了这个念头,沉浸在情欲的深海中。 第二天周辞在晨光中翻身,左手无意识蹭过枕面,突然被一道冷光刺醒,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套了枚钻戒。 这天以后,陆景余的痕迹开始在她的屋子里扎根。无论多晚回来,他的外套总会出现在门厅的衣帽架上,卫生间里他的剃须刀和她的护肤品摆在一处,有时候半夜醒来,周辞会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搭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再次入睡…… 周辞没有再梦到江昼,和他的那一晚也在她的记忆里逐渐模糊。当聂臻兴冲冲地电话她江昼的最新消息时,周辞已经不怎么感兴趣了。 “我都不知道江澍什么脑回路,他居然以为我看上江昼了!” 周辞轻笑:“那不是正好,说明他还是在意你的。” “据说还是单身,据说很受欢迎,但他自己说自己恐婚喔……”聂臻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江澍嘴里套来的信息。 周辞并不在乎:“恐婚?确定不是用来挡女人的说辞吗?” “那如果是真的呢?” 聂臻愈发觉得有意思:“一个把婚姻当成了孤注一掷的交易,一个就连进场都不敢生怕被套牢……如果说婚姻本身就是一场豪赌,那一个太敢买的人,和一个完全不敢买的人,你不觉得是天生一对吗?” 周辞的手停在冰箱门前,指尖在酒瓶和果汁之间徘徊,最终选择了后者。 “你当写小说啊,”她无意识地转了转手上的戒指:“我不信这些。” 什么天生一对,一生一世…… 周辞突然很好奇,陆景余信吗? 但很快她又意识到自己的好奇中掺杂了对陆景余的想象——她有点儿希望他信。 等挂了电话,周辞才看到陆景余发来的消息:“晚上有饭局,不用等我吃饭。” 简洁得像是则会议通知,但总算是进步了。 周辞转而点开聂臻的情感账号,在最新一则推送上先点个赞。 “再清醒的人,只要坐上感情的牌桌,都会忍不住想赢。可偏偏,爱是这世上唯一越计较越贬值的筹码。那些精于算计的,往往输得最惨,而那些连牌都不敢摸的,更是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赢的资格……什么样的人才有可能成为赢家呢?或许是敢于押上真心,也敢于潇洒离桌的人……” 周辞低低叹了声气。 正文 第19章 谎言 周蕴仪的手术日期定下来以前,周辞请假和陆景余去了趟民政局。全部环节加起来不到20分钟,就完成了一对男女法律意义上终身的绑定。 等拿到两本红本本,周辞才对婚姻这件事情有了实感。 她结婚了,和陆景余。 领证的时间十分仓促,从民政局出来,陆景余把车钥匙给了周辞。 “送我去机场。” 他昨天忙了一宿,没怎么合眼,马上就要出差,只能趁路上的功夫眯一会儿。 周辞合理怀疑他是专门挑的出差那天的日子,甚至怀疑路上陆景余是全程在装睡。其实她多少也有一点,心态上还不能完全接受身份的转变。 这突然和陆景余多了层法定关系,她也需要点时间缓一缓。 很快开到了机场,周辞停下车,看他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 “陆景余。” 周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突然叫他一声。 大概是……身份的转变?从此陆景余不再是她的男友,而是她的丈夫,她法律意义上的一位亲人。 她和陆景余,是真正的家人了。 好奇怪的感觉,周辞有些困惑,不知道应该把这种情绪归结为高兴还是不高兴。 “怎么了?”陆景余停下来:“有事?” 周辞从车窗探出脑袋:“你以后会不会拔我氧气管呀?” 陆景余假装思考一下:“看你表现。” “哎,那你是不是忘记让我签什么婚前协议了?” 她也就是意思意思问一声,真心想知道的话就赶在办手续之前问了。但又忍不住想,这要是将来和陆景余分身家,岂不是一辈子不用愁。 陆景余知道她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只要你守住底线,我应该不会有结束我们婚姻的想法。” “什么底线?” 陆景余看一圈四周,见四下无人,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门:“怎么,才刚结婚就有想法了?” 周辞抓住他的手指,适时撒个娇:“说嘛,什么是你的底线?” 陆景余见她较真,想了想:“底线是……不能出轨。” 周辞抿唇对他笑了笑。 她其实很想知道,这条底线他自己遵守了没,还是说规则只针对她。 周辞和他隔着咫尺之遥,仔细观察着他的面部表情:“那如果我的底线,和你一样呢?” 既然已经结了婚,她想做那个一起制定规则的人。 要不是理智阻拦着她的话,她心里已经有了股想要和他坦白的冲动,当然更想得到他的表态。 如果从这一刻开始,如果以后都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是否同样愿意? 陆景余俯身欲吻她,周辞几乎是下意识凑了上去。 他浅浅吻了会儿,摸摸她的头发:“放心,我不会做那么没品的事情。” 陆景余的语气和神情一样真挚,周辞攥紧了握着他的手指:“真的?” 她问完又有点想笑,这是怎么了,她一向觉得爱问这种问题的女人都不怎么聪明。 陆景余虽然赶时间,但还是向她表了态:“真的。” “那要是以后我做错事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她的问题变得出奇多。 陆景余:“以后只要不是原则性的问题,我答应你,你跟我道歉,我就会原谅你。” 既然是婚后的约定,也就是说,婚前的不算? 周辞松一口气:“快走吧,我等你回来。”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肉麻:“我是说,我等我的家属回来,一起参加朋友的婚礼。” 陆景余低头亲亲她:“我会尽快回来……陪家属参加婚礼的。” 从机场回去的路上,周辞盯着结婚证看了很久。 红底照片上的两个人靠得那样近,近得让她有些恍惚。她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拍下照片,发给了周蕴仪和聂臻。 退出微信后,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八百年没登过的微博。她上传了结婚证的合照,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一瞬,最终将权限设置为仅对自己可见。 像是藏起一个不敢声张的秘密,怕被人看穿她的期待,又怕最后连这点期待也成空。 周蕴仪很快发来一连串的语音,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高兴,说要张罗一桌好菜,好好庆祝。周辞听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某处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漫过,又酸又软。 她居然,也有家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结婚证。她太熟悉失望的滋味了,小时候是等不到的父爱,长大后是留不住的人,她早已学会在每件事发生前先设想最坏的结果,这样就算落空,也不会太疼。 可这一次……或许不一样? 她低头看着照片,指尖轻轻抚过那个陌生的称谓“配偶”。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风雨了,陆景余会陪着她。 周辞忍住眼眶的酸涩,现在她也有了一个家。 一个完整的,真正的家。 很快聂臻打来了电话,两人相约在商场碰面。 商场的人潮汹涌,工作日的中午也热闹得像周末。聂臻拉着周辞直奔男装区,嘴里还念叨着江澍的事,她情感博主的账号数据小有起色,全赖江澍偷偷给她买了点粉丝。 “他怕我飘,还不敢买太多,”聂臻撇嘴,“可他光管我创作不管我身心,这合理吗?” 周辞听明白了,这是又失败了。 聂臻实在郁闷:“以前他不在,我看点小黄文平衡一下内分泌,现在他在了,我还得靠小黄文,那小黄文冤不冤呐。” “他这么能忍?” 聂臻“切”一声:“没事,你姐妹我有的是招儿。” 周辞漫不经心和她搭着话,目光扫过陈列柜,忽然被一条蓝灰色领带吸引。光线变换间,领带上的暗纹如水流动,低调却又不失格调。 “刚刚有位女士也定了这一条呢,”店员笑着介绍,“配黑白衬衫都很合适。” 聂臻凑过来:“不错,很适合你们家陆景余。” “是非常适合我们家陆景余。”周辞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骄傲。 “选好了?”聂臻打趣:“老公选好了不能换,领带还是可以挑一挑的嘛。” 周辞笑着摇头:“选好了还挑什么挑。”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来拿我的领带。” 周辞抬头,与钟澄澄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店员将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钟澄澄,后者接过,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她瞥了一眼周辞手中的同款领带,唇角勾起:“看来我们挑领带的眼光也很相似。” 也? 聂臻眯起眼睛:“这位小姐,领带挑错了没什么,男人挑错了问题可就大了。” 钟澄澄轻笑:“不到最后,是谁挑错了还不一定呢。” 周辞突然将领带还给店员:“不要了,谢谢。” “周小姐,”钟澄澄叫住她:“领带你可以放弃,那戴领带的男人呢?” “喂!”聂臻说着上前,被周辞拦住了。 周辞朝钟澄澄走了几步,突然面色一变。 聂臻见她一动不动,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周辞?” 周辞迅速敛起神情:“我从来不跟女人抢男人,是因为我知道引起麻烦的不是女人。但今天这个男人已经是我的……” 算了。 “要么我跟他一起解决你这个问题,”周辞声音很轻:“要么你把我的问题解决了,这个男人我不要了。” 她的样子实在平静,平静到令人感到一丝害怕,钟澄澄陷入短暂的语塞。 “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需要陆景余的资源帮我妈做手术。” 周辞了解钟澄澄的背景,医院第二大股东的女儿,陆景余能办到的事情,她或许也可以。 钟澄澄愣了一瞬,随即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你说真的?” “当然。” 周辞甚至对她笑了笑:“你身上的香水很好闻。” “我找人专门调的,独一无二。”钟澄澄语气得意,态度却缓和了些,“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让人给你调一款类似的。” “那谢谢了。” 周辞 拉着聂臻转身,神情多了些阴郁,钟澄澄身上的香水味和她那天晚上她从陆景余身上闻到的一样。 根本不是送什么合作方,陆景余骗了她。 商场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周辞看见不远处婚纱店的橱窗里,人形模特正披着缀满水晶的头纱对她微笑,电梯口的巨屏广告上,钻石戒指在光影间永恒地旋转着。 “周辞?”聂臻担忧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你脸好白……” 周辞胸口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用冰锥捅穿了她的胸腔,身体在发冷,手指好像也在发抖。 “你手怎么这么冷啊?”聂臻抓住她颤抖的手指。 周辞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她和陆景余婚姻存续的第一天,誓言变成了谎言。 她早该知道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不同…… 周辞忍住眼泪,是她的错,她忘记做最坏的心理准备了。 正文 第20章 漂亮 陆景余这趟出差,原计划压缩到四天,临了因为一些状况拖成了整整一周。他和周辞电话时特意提了提,说不一定能赶得及陪她参加婚礼。 周辞不在意,她更关心手术的事情,陆景余听了也只说让她放心。 陆景余又试着主动找了几个话题,周辞有听没听,心里渐渐也有些不耐烦。两人又陷入几个月前那种无事可说的局面。 “陆景余,我要去忙了。” 手机里传来液体滑过喉咙的轻响,陆景余顿了顿:“你在喝酒?” “我在喝水。”周辞晃了晃威士忌瓶,琥珀色的液体撞在玻璃上,“嗓子有点儿痒。” “降温了,多穿点。” “你也是。” 挂断后,房间里只剩下冰块融化的细碎声响。 周辞忽然对着空气笑起来,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陆景余知不知道不好说,但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变化是什么。 她原来从不在乎,但下午她感到了强烈的愤怒。愤怒代表她在意,无法发泄的愤怒代表她无能。 一个被老公欺骗了,很在意但是无能为力的女人。 威士忌滑过喉咙,灼出一路热辣,胸口的愤怒依旧像一团浸了酒精的棉絮,堵在胸口闷闷地烧。 周辞的手指无意识地穿过发丝,停在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地方。十字路口的画面又闪回来,她又想起了那个无视她的男人,竟然有那么一瞬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恨意。 要不是因为在他身上受了挫,她也不会主动向陆景余靠近。 什么叫一而再,再而三……周辞嗤笑一声,继续喝酒。 很快迎来了李尤和程樾的婚礼。 婚宴安排在江畔一家酒店,玻璃幕墙将落日折射成碎金,洒在铺满白玫瑰的草坪上。周辞的高跟鞋陷进柔软草甸,每一步都像踩在云里。 婚礼的排场比她预想的更盛大。 这会儿已经有不少宾客入了场,正三三俩俩聚在一块儿交谈,周辞耳边时不时飘来只言片语,大到国际政治局势,文化艺术发展历史,小到最新的时尚潮流,某某艺术品拍卖……相比起寻常婚礼,这场婚礼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名利场社交盛宴。 好在李尤和程樾已经在国外举行过一场小型婚礼,不然这场婚礼有多少人是为了祝福这一对新人而来的还真不好说。 周辞穿过草坪,在酒店的宴会厅找到另一个伴娘钟艾。 “听说了吗?” 钟艾和她只见过一次面,但很是自来熟:“一会儿咱们市委书记也要来。” 周辞跳出来一个名字:“江承祚?” “嗯,不止是他,还有一堆人。” 钟艾报了一长串名字,都是名人。 周辞低低叹了声气,光这么看下来,听下来,她都替李尤累得慌。 钟艾听到她叹气,笑:“是吧?我也觉得累。” 她尽量想一些能提起她兴趣的:“但有个伴郎我见过了,长得很帅哦。” 周辞顺势用目光搜罗一圈:“哪呢?没看到有帅的啊。” “光看有什么意思,一会儿我带你认识认识?听说是单身。” 钟艾并不清楚周辞的状况:“还是你有男朋友了?” “男朋友……那没有。” 周辞来参加婚礼是提前摘了婚戒的,她也怕给人家带来晦气。 这会儿周辞竖起手指看了看,准确的说法是有个老公,只不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老公能和她一起在结婚证上待多久。 “就是他,”钟艾拉上周辞,忽然扬声:“江昼!” 又是他!阴魂不散! 周辞心跳完全失控,扑通扑通狂跳着,谁能想得到江昼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这里可多的是熟人! “怎么了周辞?”钟艾见她面色惨白:“你没事吧?” 江昼距离她们越来越近,他道行高出她太多,见到她完全不感到意外。 “嗨。” 他打招呼时明显是冲着周辞的,钟艾惊讶:“原来你们认识啊!” 江昼:“嗯。” 周辞:“不。” “嗯?”钟艾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横跳,从二人看似平淡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间品出些不寻常。 “你们……” 周辞努力调动面部的神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从容些。 “过得还好吗,周辞?” 他问候完,只等着看她反应。 周辞更加窝火,怎么他想不认识就不认识,想认识就认识? “抱歉啊,我有些不记得了,您哪位?” 她的用词礼貌,语气却并不客气,江昼盯着她好看的眉眼,不在意地笑了笑。 “不记得就算了。” 正说着,已经有行里的领导和同事进了宴会厅。 周辞用警告的眼神剜了眼江昼:“不好意思,我过去打声招呼。” 钟艾赶紧点头:“行行行,你快去。” 她目送周辞离开,再狐疑地看一眼江昼,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周辞身上,似是察觉到钟艾的打量,这才收回视线对她笑了笑。 钟艾“哎”一声,这到底是桩功德还是份罪孽……她看不清了。 草坪上错落摆放着白 色圆桌,香槟塔折射的碎光在桌布上跳动。周辞抓起最近一杯香槟仰头灌下,气泡刺痛喉咙的感觉让她心头的燥意被抚平了一些。 她机械地重复着取酒,仰头的动作,直到第五杯时,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第几杯了?你这么能喝?” 周辞装作镇定:“这酒没什么度数。” 她重新取了杯酒,对准自己的嘴唇抬腕,却硬是被江昼挡下了。 酒杯在争夺间剧烈摇晃,周辞手一松,江昼因为惯性被泼了一身。 周辞冒出些火气:“有病吧你!” 她又要绕过他去拿酒,江昼索性拽住她的手臂。 “你酗酒?” 周辞心突地一跳,假意服个软:“行了,不喝就不喝。” 江昼知道她这是狡猾的策略,并不撒手:“跟我走。” 周辞挣脱不得,索性用另一只手抓上他的手臂:“你再不松开,我喊人了,说你性骚扰信不信?” 他俩虽然动静不大,但确实有不少视线已经望了过来。 她摆出笑脸,压低声音:“还不松手?” 这些人里搞不好就有认识陆景余的,搞不好也会参加他们的婚礼…… 江昼松开手:“你把我衣服弄湿了,起码帮我找根毛巾擦一下。” 和她讲道理?小学生吗? 周辞松了松手腕,嗤笑着看他:“你好有礼貌,今年贵庚?” 她的态度恶劣,江昼想起她另外一桩恶劣的事情。 “素质这件事要看跟谁比。”他悠悠地四处看一圈:“哪个是你男朋友,今天来了吗?” “干嘛?要我介绍你们认识吗?” 她这话是赤裸裸的挑衅,江昼:“你不怕我告诉他……我们上过床?” 周辞依然维持礼貌的假笑:“原来你是这种风格啊,得不到就要毁掉?” 江昼目光锐利得像是要刺破她的伪装,品一品她这句话里的意思。 “我怎么记得,好像是你说很喜欢我。”他说着故意顿了顿:“我可没表态过很想得到你的倾慕。” “好笑了,”周辞反应迅速:“我说现在了?” “也就是说……” 江昼深深看她一眼:“以前是真的。” 周辞扬起眉毛:“那又怎么了,给你爽到了?” 江昼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随即笑了:“你和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 “你也没法和我印象中比了。” 她迅速回击,却在说完后呼吸一滞。 他说,你和我印象中,完全不一样了。 周辞不自觉地向前一小步,她仰起脸,像是要把这个男人重新看清楚:“你记得我?” “嗯,”江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微颤的睫毛滑到紧抿的唇线,“没记错的话,你是我一起招进来的。” 周辞的心情像是被一阵急风卷起的湖面,久久难以平静。她试图在他这里寻找到一个版本以外的答案。 “那你说说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到疼,“你印象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江昼的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像是穿过时光看向某个遥远的画面。他沉默的时间长得让周辞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终于,他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漂亮。” “漂亮?” 周辞几乎要笑出声,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 “还有呢?” 江昼明显是挑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形容,真要他想,周辞只等到他耸了耸肩。 也是,像她这样的实习生在合盛实在多如牛毛,她有什么好被他特别记得的。 周辞略带嘲讽地重复一遍:“漂亮。” 她不在乎是不是被恭维,不在乎他还记得多少,就和她不在乎他能说出好的还是坏的话来一样。 可是一句“漂亮”怎么能叫记得?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穿过的衣服,戴什么颜色的耳机,记得他走路的,发呆的,说话的样子,记得他高兴时什么样,不高兴什么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昼这个名字都是她的慰藉,孤单的时候,受挫的时候,陷入深深的焦虑和自我怀疑,被生活搓磨得灰头土脸的时候……只要想起他,她就会觉得好过一些。 一句“漂亮”凭什么叫记得? 周辞忽然笑了,为自己的较真,也为自己的失衡。 暗恋当然是不公平的,她想要的,本来也不是公平。 周辞迅速恢复冷静,在和江昼有关的无数个时刻里,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清醒。 她把真实的江昼,和她想象里的江昼做个切分。 “我原来觉得你特别好,现在觉得也一般。” 江昼并不期待能从她地方听到好话,但还是问了。 “哪里一般?” 周辞瞟他一眼:“反正原来不像是能玩一夜情的人。” “要是我早就知道你有男朋友,”他抿了一口酒,眼神锐利如刀,“我也不会带你去酒店。” 他停顿了一下:“我不做这么没格调的事情。” 这话听着多么熟悉? 周辞想起来了,和陆景余那句“没品”可不就是如出一辙。 合着全天下就他们俩男人最高尚,还碰巧都被她祸害上了? 周辞忍不住阴阳怪气:“对啊,都是我勾引得您,您多有格调多纯情呐,跟处男似的。” 这话怎么听都是对他全方位的质疑,她摆明是嘲讽他人品和技术都不行,江昼想装听不懂都难。 江昼弯弯嘴角,淡定回击:“得不到就要毁掉?” 周辞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解气,上前狠狠推了他一把。 江昼被她猛地一推,力道大得让他踉跄着后退了整整两步。香槟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他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探究的眼神,嘴角也带了丝玩味。 他用口型:“就这?” 周辞深吸一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环顾四周,对上宾客们探究的目光,礼貌地笑了笑。 她整了整裙摆,纤细的手指优雅地将碎发别到耳后,扬起下巴朝前走。 等和他擦肩而过时,周辞稍稍停了停。 “江昼,”她确认他听得到以后,咬牙开口:“你真是个傲慢的傻逼!” 正文 第21章 败露 婚礼仪式结束后,江畔草坪上的酒会仍在继续。夜空中突然绽放出璀璨的烟花,将整个江面映照得流光溢彩。宾客们聚集在观景台,欢欣等待着新年倒计时的到来。 江昼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在远离喧嚣的江边草坪上发现了周辞。她独自坐在岸边,手里攥着酒瓶,又在仰头灌酒。 他低低叹了口气,走到她身旁坐下。月光下,几只空酒瓶散落在草坪上,折射出幽幽的光。江昼顺手拿起最后一瓶未开的酒,拇指顶开瓶盖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劝不住,不如陪她一起喝了。 周辞察觉到身旁的动静,举起酒瓶,固执地等着他碰杯。江昼故意不动作,她就这么举着,手腕微微发抖也不肯放下。 江昼没辙,败下阵来,举起酒瓶和她碰了碰。 “为什么不高兴?”江昼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 周辞皱眉,酒精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没……没不高兴啊我……” 她打了个酒嗝,说话也有些大舌头:“我高兴得很……” 江昼侧目看她,发现她眼神涣散,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夜风吹乱她的发丝,单薄的伴娘礼服下,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手指不经意擦过她冰凉的肩头。正要起身时,周辞突然抓住他的手,力度大得惊人。 “陆景余……”她仰起脸,眼神湿漉漉的:“你为什么要骗我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醉意朦胧的委屈,江昼脸色一沉,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你出轨……我也可以出轨……”她哽咽着,像个告状的孩子:“但你骗我做什么?你话不多,长得又老实……你骗我我会信的嘛!做人坏一点没关系,那不要骗感情嘛!” “看清楚,”江昼冷声打断:“我是江昼。” 江昼?好熟悉的名字…… 周辞怔了怔,忽然绽开一个甜腻的笑:“我爱你,江昼。” 江昼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伤。他的心脏突然狂跳,胸腔传来陌生的钝痛…… 这不对劲。 他明明对这个女人没什么感觉,为什么血液都在往耳膜冲? 江昼疑惑这奇怪的反应,还有些说不出的烦躁,有些不想管她的死活了。 周辞看他转过身,忽然带了点哭腔:“明天见……江昼。” 江昼的脚步顿住了。 夜风送来她身上淡淡的酒香,混合着记忆中那个晚上的气息。烟花在头顶炸开,照亮她蜷缩在草坪上的身影。 江昼闭了闭眼,还是转身走了回去。 周辞好多年没试过喝得这么醉。意识模糊间,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声音时远时近。 “周辞?醒醒。” 周辞努力想睁开眼,却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江昼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醉得通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最终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小心地将她背起。周辞的身体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 “陆景余……”她无意识地呢喃,嘴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 江昼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就这么喜欢陆景余?” 背上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又摇了摇头。她的发丝随着动作在他颈间摩挲,痒痒的触感一直钻进衣领。 “什么意思?”江昼放缓了脚步,换个问法:“你到底喜欢谁?” 周辞不停往他颈间钻,江昼被迫仰起头,腾出一只手推推她的脑袋。 “不喜欢陆景余……”她含糊地说。 夜风拂过,江昼听见自己的声音似是不受控制一般:“那江昼呢?” 这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什么。周辞在他背上轻轻点头,发丝扫过他的耳廓:“喜欢的……江昼我喜欢的……” 江昼停下不动了,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他疑惑自己为何会对她有股异样的情愫,竟然认真思考起她这句表白的真实性,但随即醒过神来,一个醉鬼的话,又怎么能当真。 “你和陆景余在一起,还怎么喜欢江昼?”他低声问,更像是在问自己。 周辞突然凑近他的耳边,带着酒气的呼吸温热:“嘘……这是我一个人的秘密……” 江昼感到背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你有什么秘密?” 周辞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和江昼……没有缘分的……” 这句话飘散在夜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江昼收紧托着她的手臂,抬头看向远处闪烁的霓虹,发出一声叹息。 夜色如墨,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泊在江边,车窗半开着,微风带着江水特有的凉意与湿润,轻轻拂过车内。 江昼坐在车内,身体微微倾侧,目光穿过半开的车窗,定格在江面上缓缓升起的烟花上。 烟花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时明时暗,令他的神情更加莫测。在一声声清脆的爆裂声中,江昼下定了决心。 “醒醒,周辞。”他轻轻拍她的脸颊:“醒醒。” 周辞被吵醒,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江昼凑近她:“你住哪里?” 周辞默不作声。 他忍不住催促:“醒醒,醒醒周辞……” 周辞被吵得有点烦,脱口而出一串地址,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虽然她声音含糊,江昼还是听清了,他输入导航的手指顿了顿,就在他住的酒店对面,步行不过十分钟。 难怪那天晚上会遇到她。 江昼轻微地叹了声气,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定义“缘分”二字。 他俯身给周辞系上安全带,“吧嗒”一声,或许是被系得不舒服,周辞睁开了眼睛。 她脸上带着两朵酒后特有的绯红,眼神亮亮的,透着几分清澈与好奇,神情也异常乖巧。 四目相对间,江昼微微分开和她的距离,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有些暗哑了:“我送你回家……” 下一秒,带着酒香的唇瓣贴了上来。 周辞轻轻地,小口小口地吮吸着他的嘴唇,唇齿间的柔软令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丝毫察觉不到对方因她陷入了浑身都动弹不得的困境。 江昼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在她后颈,指尖陷入她散落的发丝,托起她的后颈吻得更深。 时间在他们唇齿相抵之际停滞,不知道一直吻了多久,等结束以后,江昼嘴唇都是麻的。 他睁开眼,退回到接吻之前的相视。 “周辞……” 世界还没有回到现实的轨道。 周辞眼神清亮,两颊潮红,说不上究竟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还是因为情欲。 江昼微微低下头,在继续以前向她确认:“我是谁?” 周辞听着他熟悉的声音,眼睛一闭,又安心睡了过去。 江边离周辞住的地方不远,江昼把车停在小区楼下,依稀还能听到从江面上传来的烟花声。 他下了车,再绕到另一边的车门,探身解开她的安全带。 “到家了周辞。” 周辞迷迷糊糊睁开眼,任由他扶着下了车,又依偎在他的怀里。 江昼按照她说的找到她家的楼层,用她的手指试着打开门锁。 “咔哒”一声,门却是从里面被拉开的。 江昼难掩惊讶,他还未出声,怀里的周辞已经被猛地拉去了对方的怀里。 “你是谁?” 陆景余面目阴沉,明显感受到怀里聚集了一团酒气。 江昼同样在打量眼前的男人。 “你是她男朋友?” 陆景余神情不善,充满敌意:“你哪位?” “她喝醉了,我送她回家。” 他一再逼问,江昼并不作答。 陆景余看一眼怀里喝得酩酊大醉的周辞,粗浅地判断一下。 “谢谢你送我太太回家。” 太太?江昼错愕地抬起头:“你们结婚了?” 江昼一低头,看见了陆景余手上的婚戒。 他神情僵硬,只呆呆望了眼陆景余怀里的女人。 “还有事?” 江昼反应过来:“她喝了不少……” 陆景余不耐:“贵姓?” “江昼。” “嘭!”一声,陆景余把门关上了。 周辞半挂在陆景余身上,隐隐感觉脚下一震。 “地震了,快跑呀……” 周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陆景余用手掌挡住了她的双眼,低头 去寻她的嘴唇。突如其来的吻像疾风骤雨般令周辞招架不住,她本就昏昏沉沉,在他强势的吻前更加脑袋发昏。 周辞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和陆景余激吻着。她吻得忘乎所以,身体软得像一滩水,连对方是谁都全然不知。 她正等着更进一步,突然间,对方停了下来。他的气息还停留在她的唇边,周辞主动嘟起嘴唇索吻,对方却半点不为所动…… 周辞凭着车上那一星半点的记忆,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溢出声响催促:“江昼……” 她的声音娇得像能掐出水来,唇畔他的气息重新覆上她柔软的嘴唇,周辞沉溺在这个吻中,突然被暴戾得咬上了舌头,狠得连她的舌根都疼得抽搐。 周辞的眼前骤然恢复光明,她不适应刺目的光亮,眯了眯眼睛,入目却是陆景余骇人的神情。 “你好好看清楚了,我到底是谁!” 周辞七分醉意顿时只剩三分,她头痛欲裂,脑海中不断闪过几个画面。 从江边她和江昼一起喝酒,到两人在车上接吻,再到江昼送她回家…… 周辞剩下的三分醉意也被吓醒了。 她已经和陆景余结婚了,不是做梦,是现实! 周辞的意识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她气自己没能挡住美色的诱惑,更气陆景余不择手段地搜集她的“罪证”。 在暴风雨来临前,周辞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身子一歪,直接“昏”了过去。 正文 第22章 结束 新年第一天下起了大雨,周辞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努力分辨声音。 整整一个晚上,陆景余把她扔床上了以后便再也没进来过房间,到现在为止他应该还没有出过门。 周辞有些害怕,但又觉得没必要。 一来陆景余没有实质的证据可以证明她和江昼有什么,只要她能想到个自圆其说的说辞就可以翻篇。 二来陆景余已经定好了给周蕴仪的手术时间,如果这是笔交易,那么作为交换条件她嫁给了他,条件已经生效了。 退一步讲,他自己的屁股也没擦干净,有什么理由可以指责她。 她想了一晚上,丝丝缕缕前前后后把这桩交易想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陆景余和她算是互惠互利,谁也不亏。 周辞专心想着策略,设计好了应对的桥段,对白,节奏……在脑中排练几遍,接下来只要入戏就可以了。 窗外雨越下雨大,周辞疯狂刷着天气预报的软件,显示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 周辞在床上又耗了会儿,耗到快十点,知道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她推开卧室门,迎面一股呛人的烟味。 陆景余就坐在沙发上,地上散落了一地烟头。 他听到声音,看向她的眼神像深秋的寒潭,冰冷刺骨。 周辞把一早想好的开场白搬出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陆景余不想听她说废话:“昨天晚上那个男人,和你什么关系?” “哪个男人啊?” 周辞装傻,想了会儿:“哦,你说江昼啊?她是我七年前在星海认识的老……” 陆景余打断她:“你们上床了?” 在这种问题上,周辞认为撒谎不是男人的专利。 她缓缓开口:“没有。” 陆景余神情森然,他缓了缓才问出口:“什么时候的事?” 周辞后知后觉,她不是个高明的创作者,被冤枉的人第一时间应该感到愤怒才是。 她试图找回场子:“你什么意思啊陆景余?” 陆景余看破她的伎俩:“现在才想到生气,晚了点。” 周辞的节奏全然被打乱,第一反应是回避:“你不信就算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 见周辞不敢吭声,陆景余低低骂了一句脏话。 难怪这段时间态度一时这样,一时那样,陆景余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空气变得冰冷黏滞,周辞透不过来气,她双手环抱住自己,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她想逃回房间,陆景余开了口。 “你这个房子剩下的贷款我会帮你还了。” 周辞一愣,心脏像被什么用力向下拽了一下。 “另外我会再给你一笔钱。” “什么意思?” “意思是其余你就别想了,”陆景余顿了顿:“我们离婚。” 周辞想了这么多,独独避开了这一出。 她强迫自己冷静……陆景余的建议,其实是可以接受的。 婚礼还没举行,知道他们已经领证的人不多,除了法律层面上她会从“已婚”变作“离异”以外,她没有任何损失。 以后该恋爱恋爱,该结婚结婚,反正都和他没有关系了。 她的需求只是治好周蕴仪,陆景余给不给她钱都无所谓,她也不会利用这一层法律关系向他索取更多的好处。 她应下了:“你说的其余那些,本来我也不指望的。” 陆景余嘴角露出讥讽。 等等,周辞心一慌,什么叫“其余”? 周辞和他确认一下:“我妈的手术,你会继续安排的吧?” 陆景余嘴角的讥讽加深,他微微张口,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好说。他们的婚姻,在她眼里就是笔交易,就像他在她的眼里,也不过是个获取资源的工具。 他早就知道,却突然不想让她如愿了。 “做错事情的人,当然要付出代价。” 周辞闻言猛地摇头,这点她完全无法接受。 她向他求和:“这样,我一分钱都不要,不,我这套房子都可以给你,只要你继续给我妈做手术。” 她的面色苍白,声音都有些颤抖,是真的慌了。 陆景余冷冷睨着她:“我约了去律师楼,带上你的证件,十分钟后楼下见。” 这是要占据先手,确保万无一失? 陆景余哪里是在跟她办离婚,他根本就是像处理麻烦一样在对付她,迅速,高效,思虑周全…… 周辞简直要佩服他了。 两人前后进了地下车库,陆景余把车钥匙丢给她:“你来开。” 他为了早点赶回来见她,把十天的行程压缩到了 五天,再加上昨天一整夜没有阖眼,身体就快到极限。 周辞一时不察,被钥匙砸中了脸。金属的冰凉划过她裸露的肌肤,激得她浑身一颤,像是兜头挨了他一巴掌。 她感到屈辱,强忍眼泪怒视陆景余。 陆景余神情和声音一样冷淡:“捡起来。” 周辞一动不动地和他僵持着,一直等到他抬眼望向她。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变化,冷漠,理性,充满了距离。像一台冰冷的机器,没有哪怕一点儿愤怒和伤心。 “我让你捡起来。” 周辞弯腰捡了起来,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结婚证。 她第一次结婚,不到一礼拜就结束了,真他妈滑天下之大稽。 奈何她有求于人,所以就算陆景余真的比她更早出轨,她也没有质问他的底气。 周辞在这一刻无比清晰也无比悲哀地意识到,她和陆景余的关系,即便是桩交易,永远都无法对等。 如今她只想得到他的一个保证:“说好了10号动手术,你不会变卦吧?” 陆景余置若罔闻,周辞强忍下情绪。 他们之间,原本就无关爱情,双方也都清楚,愤怒和失望一样站不住脚。 “如果你不答应,我不同意离婚。” 陆景余发出冷笑:“如果你不同意,我更加不会答应。” 周辞深吸一口气,试图拉回些谈判的空间。 “陆景余,是我错,我对不起你,你当帮帮我的忙,好不好?” 她记得他说过,只要她向他道歉,他就会原谅她。 她道歉了,可和她的卑微请求一样,换来的是陆景余对关系冷漠的切割。 “你以为你是谁?”陆景余笑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周辞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继续做深呼吸,把车缓缓开出了地下车库。 车外雨势丝毫没有减退,雨刮器机械而重复地左右摆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音,在这沉默且压抑的空间内显得异常刺耳。 车内的空间被一分为二,气氛凝固得几乎可以触摸,沉默的呼吸声也成了周辞和陆景余唯一的交流方式。 周辞把车开出去一段路,稍稍平复点情绪。 她勉强算作是冷静下来:“你想我怎么做,才肯给我妈动手术?” 这对他已经是举手之劳,可陆景余又一次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周辞搬出他们过去一年的感情,顺便也提醒他喝醉酒后说过的话。 “你跟我说过,你为什么娶我的。” 答案陆景余原来就说过了,他依旧如同背诵标准答案。 “因为适合。” 周辞还在试图给她们之间的感情寻找一线生机:“只是因为适合吗?” 他喝醉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陆景余觉得好笑:“不然呢?” “那可真是……”周辞笑容中透着一股讽刺:“去他妈的适合!” 陆景余轻笑了一下,仿佛是对她终于装不下去的讥诮。 “难为你一直演的这么好了。” 周辞“呵”一声,语调突然变得轻松起来。 “是啊,我也以为自己演得很成功,以为你开始爱我了呢。” 她说着眼角滑下一行泪,很是莫名奇妙,抬手擦掉了。 她克制着胸腔的震动,强压下哭声:“爱我的人可不会拿我妈的手术来威胁我。” 陆景余沉默许久,他无法对着流泪的她继续说些刻薄的话,他也试图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做的理由。 “你跟我在一起,有没有一刻……不是用装的?” 周辞早就装够了:“没有,我简直装得想吐!” 陆景余嗤笑一声:“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应该爱你?” 看,这就是他们共同的问题。 眼泪原本可以是她拿手的武器,到了这一刻,周辞已经不稀罕用了。 她只是很困惑,她这一年到底算什么? 在暴雨的肆虐下,信号灯发出的光仅仅化作了一团微弱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光亮几乎要被厚重的雨势吞噬。 她闲着也是闲着,决定和陆景余主动聊一聊江昼。 “江昼啊……就是送我回来的那个男人,你以为我只是和他上床吗?” 和自己的丈夫聊出轨对象,她应该算是少见的脸皮厚。 不过不重要。 “我从七年前就喜欢他。” 她扯出一个极轻地笑容:“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过的故事吗?又爱又恨,你形容的没错,是我主动勾引他上的床,因为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 她的言下之意,是当然也包括和他在一起的这一年。 陆景余出言嘲讽:“那你真够贱的。” 周辞笑出声:“如果和自己爱的人上床都叫贱的话,我和你这个不爱的人上床该叫什么?” 陆景余的心里像是刮起了一阵凛冽的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带着刺骨的冷意,和凄厉的呼啸声,穿透了他的身体。 他忽然回忆起了很多年以前,自己做过的一些傻事。 正文 第23章 回忆 又一次被飞来的篮球砸中后背以后,陆景余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情况似乎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可能遇到校园霸凌了。 校园霸凌? 无聊。 他抬眼扫过操场,那些嬉笑的面孔像褪色的背景板,连五官都是模糊的。这些连拉格朗日中值定理都推导不明白的废物,除了制造噪音和麻烦,确实也找不出别的存在方式。 一天天的,光剩热闹了。 陆景余很快发现,跟他过不去的这堆人里面,为首的是一个叫聂臻的。比起其他名字和面容都让他感到模糊的人,陆景余对她稍微还有点儿印象。 不是因为她那公认的漂亮脸蛋,而是因为她和江澍的关系。陆景余至今 想不明白,一个能与他探讨量子力学的人,怎么会对这种喋喋不休的生物产生兴趣。 不知道江澍喜欢她什么? 聂臻在陆景余眼中简直一无是处。他讨厌吵闹的人,而聂臻出现的地方总是伴随着刺耳的笑声和没完没了的废话。 但渐渐地,他注意到聂臻身边那个安静的身影。两个女生形影不离,却形成了鲜明对比:聒噪的那个说了九成九的话,而她身边那个叫周辞的女生总是安静地笑着。 周辞成绩虽然平平,但明显比其他人用功得多。她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有礼,他还撞见过几次她在教学楼后喂流浪猫。 一次,两次,三次……陆景余停留在周辞身上的时间慢慢地,总是会多上那么两秒。 文静,踏实,温柔,善良……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 陆景余和她没什么交集,一直到他被一群黄毛堵在路上,而她正巧路过。 巷子里的光线很暗,陆景余抬眼时正好对上转角处周辞的目光。那一瞬的对视被黄毛敏锐地捕捉到了。 “小美女,这人你认识啊?要不要跟哥哥也认识认识?” 周辞的手指绞紧了书包带,摇了摇头:“不认识。” 陆景余扫了她一眼,她迅速回避了。 “但你们穿同样的校服喔,这家伙不是很出名吗?” 她还在继续撇清关系:“我只关心学习,其他的事我不关心的。” 黄毛笑了,转向陆景余:“看来你人缘确实不怎么样欸。” 说完转身就给了陆景余一记重拳,陆景余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周辞吓得后退两步,语气变得愈发客气:“不打扰了,你们忙。” 她说完一溜烟儿跑了,留下被围攻的陆景余和几个混混。 陆景余凭着一股狠劲撂倒了一个,他拳拳到肉,反而激怒了带头的黄毛。 “不给你来真的你还以为我娘炮咧!” 这场架打得毫无章法,陆景余靠着敏捷的反应勉强支撑,但终究寡不敌众。最后他索性躺在地上,任由拳脚落在身上,只是专注地望着天空中飘过的云朵。直到警笛声由远及近,那些拳头才仓皇撤离。 陆景余慢慢坐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警车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陆景余在人群里见到了周辞的身影。他猜测是她报的警,朝她走了两步,或许是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她急急忙忙背过身跑了。 陆景余在家休养了一周才重返学校。放学整理书本时,一盒酸奶静静躺在他抽屉深处,包装上还凝着冰凉的雾气,显然是刚放进去不久。 第二天早课,抽屉里又多了包坚果。 第三天出现了苹果。 第四天…… 他的抽屉里时不时长出些新的东西,陆景余自然把周辞当成了怀疑的对象。 陆景余原先也收到过不少礼物,无一例外全进了垃圾桶,这一次却一反常态没有丢。那一盒酸奶,他数着日子等到最后一天的保质期,在今天丢和明天丢的念头之间,他最终撕开了那层薄薄的铝箔盖。 酸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他忽然想起周辞喂的那只猫……耳朵就这样烧得猝不及防。 从那以后,他开始关注江澍和聂臻的相处模式。明明是在看江澍和聂臻说笑,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偏移,最后落在安静做题的周辞身上。 她给他送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主动找他说一句话? 发现周辞每天早读前都会去接热水后,陆景余开始“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饮水机旁。 她偶尔会和他说声“早上好”,陆景余便会感到一阵不知所措,喉结滚动了几下,准备好的问候却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这样笨拙的偶遇持续了半个月后,陆景余决定主动制造一个更自然的相识契机,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中每年都会举办省级竞赛的校内选拔,各类学科竞赛的宣传海报贴满了公告栏。陆景余的指尖在报名表上轻轻敲击,最终落在了“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选项上,这也是唯一需要团队合作的赛事。 “你确定要报这个?”班主任推了推眼镜,“以你的实力,个人赛更容易拿奖。” 他以“兴趣”两个字作答,便着手组建团队。 陆景余报名信奥赛的消息传开了以后,原本冷清的信奥赛咨询处排起了长队。带队老师不得不提高门槛:“想抱学霸大腿的就算了啊,我们要的是真才实学!” 但向陆景余递报名表的人还是很多,陆景余都以“水平不够”拒绝了。 他的团队始终空缺着一个位置。可就算到最后,周辞也没有选他,而是选择加入一组连初赛都混不进去的队伍。 他像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目一样,试图找到靠近她的途径。却在听到她和聂臻说“陆景余啊,他就是个傻逼男的,不值得你跟他较劲”时戛然而止。 他讨厌说一套做一套的人。 更何况,骄傲如他,怎么会暗恋一个不把他放眼里的人。 抽屉里再出现手工饼干时,被陆景余扔进了垃圾桶。塑料包装撞击桶壁的声音很响,引得前排同学纷纷回头。陆景余面无表情地坐下,却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接连丢了几次以后,他的抽屉恢复了清净。 只是他的心底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片潮湿的苔藓。它不开花,不结果,没有种子可寻,亦无根系可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蔓延着,连何时潜入都无从考证。 陆景余试过无数方法想要根除它。有时他以为成功了,可一场梦醒之后,那些灰绿的痕迹又会从记忆的缝隙里重新渗出。他像是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明明能看清每一丝苔藓的纹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枯萎,复苏,一遍又一遍地周而复始。 于是,他也学习江澍那样,尝试起谈恋爱。 接触的人很多,几乎都是一种类型。陆景余很快明白这是人性的缺点,越是得不到,才越是念念不忘。知晓这一点以后,陆景余便停止了无意义的尝试。 像这样的事情还有,陆景余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刚接手医院事务那一年,某天他听到几个女同事叽叽喳喳议论着“白月光”,有胆大的还主动问了他有没有白月光。 他问了白月光是什么意思,女同事解释说是很喜欢但又无法在一起的人,很多人的初恋,或者求而不得的对象就是他的白月光,总之就是特别美好的那种。 陆景余眼前蓦地浮现出高二那年雨季,公告栏前潮湿的水汽。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上,他的目光像被什么牵引着,等精准地捕捉到“周辞”两个字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转身的瞬间,雨伞边缘抬起,那个名字的主人就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雨珠顺着她的马尾辫滚落,在锁骨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漂亮得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原来小陆总也有白月光啊……” 他沉默的样子惹来感慨,陆景余走开了。 回到办公室以后,他收到林持水发来的群聊截图。在一堆讨论他的无聊的八卦中,周辞那个兔子头像格外刺眼。 “谁会喜欢机器人啊。” 陆景余直接关闭了对话框。 正当陆景余以为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个人时,无意间在一家私房菜的包厢门口,看到她在应酬,拿白酒当水喝。 “你看什么呢?”林持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不周辞嘛!我们老同学,前段时间还托我找过你。” 林持水见她不要命地喝酒,生出几分愧意:“她一个女人,也是不容易。” 他说着看一眼陆景余:“你有路子帮她找找肾源吗?听说她妈是肾衰竭,应该挺严重了。” 陆景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天以后格外留意这方面的信息,或许是不甘,或许是记仇……他派人去了解了周辞妈妈的情况,又让人联系了省内外的移植中心和各家医院。做完这一切,他让人放了消息出去。 隔了不到一个月,周辞出现在了他让人组织的慈善活动上。 事到如今,是谁在步步为营都变得不再重要。 …… 周辞絮絮说了许久,见他还是毫无反应,情绪彻底崩溃。 她愤怒地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发出嘶 吼般的哭喊:“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动手术!” 刺目的远光灯如利剑劈开雨帘,前方忽然出现一辆货车,正失控地朝他们冲来…… 时间瞬间变得粘稠。 挡风玻璃上炸开的雨滴像慢镜头般飞溅,周辞扭过头,陆景余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正对着她露出近乎绝望的惊慌。 “周辞!” 世界在巨响中天旋地转。 安全气囊爆开的瞬间,周辞感到陆景余整个身体如同盾牌般覆压过来。他的手掌死死护住她的后脑,身上熟悉的气味混着血腥味灌入她的鼻腔。 金属扭曲的尖啸声中,周辞听见陆景余胸腔里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心跳……“滴答”,“滴答”,翻转的世界里,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在周辞的眼皮上。 “周辞……” 最后的光影里,周辞看着陆景余染血的手指仍固执地抓着她的安全带想要解开…… 而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他们的婚戒,在火光中亮得刺眼…… 正文 第24章 选择 周辞关于过去一百天的记忆,完整而清晰。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车祸已经过去好些天了,几乎晚晚都在梦见陆景余。 只是哭完了,人又要发懵。 要是她真的是穿越来的,那这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按照她和陆景余在这里的关系,不存在谁给谁戴绿帽的关系……难道真的只是偷情路上发生的一场意外? 太阳穴突突作痛。她缓缓撑起身子,换了套衣服,又向聂臻借来气垫化妆。 “你化妆干嘛,江昼一会儿要来?” 周辞握着粉扑的手一停,镜子里映出她恍惚的神情:“我原来有这么喜欢他?” 人都半死不活了,还惦记着他眼里的模样。 “也没有多喜欢,”聂臻取出口红递给她:“无非是他勾勾手指,你就能摇着尾巴扑过去的程度。” 口红倏地滑出嘴角,拖出一道猩红痕迹。 “拿我当狗骂呢,”周辞没好气:“是我妈,等着跟我视频。” 她对镜用力按两下粉扑,倏地心头一颤,她凑近了细看,镜中人眉眼间的哀戚又消失不见了。周辞压下心头异样,八成是撞到了脑子,连带着连视力都出了问题。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妈?” 听聂臻说这里的周蕴仪上个月已经动了手术,在恢复期受不得刺激,也就擅作主张替她把车祸的事瞒下了。 一段时间没有联络,如今周蕴仪思女心切,吵着要和她视频。 好不容易,真的是好不容易,才又见到健康的周蕴仪。 周辞指甲陷入手心才没让眼泪花掉妆。她胡扯些闲话,聂臻默契地接茬,总算没露馅。 “我得回去。”挂掉电话,她声音发哽,“我妈还病着,她还在等我。” 既然这里的手术能成功,那她的世界一定也可以。 聂臻挠挠头:“你妈跟你就隔了两幢楼,等她睡着了我推你去看她呗。” “我是说这个妈嘛!” “那人一共能有几个妈嘛!” 聂臻怀疑她又开始“犯病”:“不是,你能不能听我的,找个医生好好给你看看脑子?” 周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你少管会儿我脑子行么,陆景余醒了吗?” 周辞还记得撞击发生以后,陆景余把她护在了怀里。但她脑子一直乱糟糟的,分不清这么伟大的陆景余,究竟是哪个时空的陆景余。 “医院都是他家开的,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周辞从醒来以后问了无数遍陆景余,聂臻十分费解,原来也没见她这么关心过人家啊。 “又想什么呢?”聂臻观察她许久,总觉得她的精神状况堪忧。 “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马上见到陆景余?” “干嘛,你还能把他给摇醒了?” 周辞再次深呼吸:“总之,我一天找不到他,我一天都活不下去。” 聂臻满脸鄙夷,太会撞了吧!人都撞坏了,脑子呢,还是一颗完好无损的恋爱脑。 “大姐,你动动脑子啊,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昏迷着呢,你是家属嘛你就想着见他了。” “我怎么不是家属了?” “你那叫婚外情!” 聂臻见周辞面色焦白,到底有些不忍:“行了行了,一会儿帮你打听打听。” 周辞稍稍定了定神,从聂臻嘴里一点点拼凑这个世界的“周辞”的现状。 “周辞”人生轨迹的分叉口,源自七年前。“周辞”没有回宁江市,事关她有了一个不能回宁江市的理由,比她妈周蕴仪的病更突然。 她怀孕了。 “要死,怎么还当上妈了。” 周辞喝一口水压压惊,她想象不到这会儿要突然冒出个小学生管她叫妈,该是一件多么麻痹的事情。 聂臻疑惑地看着她的表情:“那个孩子最后没有保住,你难过了很久你忘了?” 周辞尴尬地抿了抿唇,但她确实这么认为,如果是一个只有妈妈期待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得到的也许只是大人自以为献祭的感动,不管是当妈的还是当娃的,都太可怜。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那孩子是谁的?” 聂臻像看白痴:“当然是江昼的,要不然你凭什么嫁给他。” “什么叫凭什么?” 聂臻注意一下语气:“但你们确实是奉子成婚……” 奉子成婚?老掉牙的戏码了,偏偏她妈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多可悲啊,明明她最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明明那么努力想要挣脱命运的摆布,却还是允许这种烂俗的戏码在她们母女身上重演了两次。 周辞大概能理解为什么聂臻说周蕴仪不同意她离婚了。毕竟这种事发生第一次还能说是悲剧,第二次就是笑话了。 命运真是残忍,让一个女儿重蹈她母亲向下的命运,像是某种刻在她们母女子宫里的诅咒。 “那除了小孩……就没有别的原因了?” 聂臻看她的眼神颇有些复杂:“好像是你把这个事情扬出去了……最后不仅全公司上下都知道了,江昼爸妈也知道了……” 周辞适当打断:“等等,他为什么不戴套?” 像她这么有安全意识不就好了,就算怀抱侥幸心理,事后药总要吃一粒吧。 聂臻喉头一哽:“这他妈是现在讨论的重点?谁知道你怎么把他搞上床的。”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聂臻没有和周辞具体 聊过,只是大概也能猜出来,这两人应该是发生了一夜情。 “你当时的脑子跟没有差不多。” 那倒是,周辞不吭声了。二十岁的冲动,和三十岁的理智,中间隔着一整个青春。有些错误的代价,必须用青春来付。 但还是恨铁不成钢。 周辞愤愤想,男人这种没良心的东西,靠追是追不来的,那都是钓来的嘛! 她大概能想象到当时发生了什么。 公司里新招来的实习生被风头正劲的明日之星搞大了肚子,搞出人命却不想认账…… 这场舆论风暴,最终还是迫使江昼低了头。 只是周辞原以为江昼是她的救命稻草,没想到在这个时空里成了农夫与蛇。 江昼应该恨死“周辞”了吧? “孩子都没了这么久了,这婚怎么还没离掉呢?” 聂臻幽幽看她一眼:“江昼和你提了很多次离婚的事情,你都不答应。” “分居超过两年也不行?” 聂臻作为合格的情感博主:“婚姻关系又不会自动解除的,也需要走诉讼或者是双方协议的嘛,人江家有头有脸的,哪里会走诉讼程序了?再说了,你一听离婚的事就以死相逼……你公婆怕出事,也一直不同意。” 周辞听到这里,简直要同情江昼了:“那他外面有人吗?” 聂臻嘴角一扬,笑得意味深长:“有人的不是你吗?” 她这什么人设,爱得要死,但不影响出轨…… 周辞除了有点被幽默到,还有点被安慰到,至少说明这个“周辞”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 周辞听聂臻码清楚她的婚姻状况,再关心一下自己的工作。 男人嘛,始终还是没有工作来得重要的。按照她一贯的思路,当个中层应该可以吧?再不济,初管也行。 聂臻语焉不详,看来是不想打击她。 周辞想到最差的一种:“还是个小职员?” 就算当不了什么小领导,国内头部咨询公司的职员也还能接受。 聂臻摇了摇头:“你也知道现在整个经济环境都不好……” 她铺垫半天,周辞不耐烦:“别啰嗦,说重点。” “你一年前就已经被你们公司劝退了……后来一直没找到工作。” 饶是做了心理准备,周辞还是跳了起来! “我?被劝退?开什么玩笑!我诶!” 劝退!失业一年!? 聂臻盯着她,眼神古怪。换作她认识的那个周辞,听到失业的反应,怎么可能会比流产和被离婚还激烈? 周辞耳边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闷棍。 恋爱脑就罢了,居然连工作都不要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单位,陈姐说过的话。 吃饭间隙,有人拿出手机追剧,正播到大结局男女主说誓词的温馨场面。 “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要不离不弃……” 有一块儿吃饭的人嗤之以鼻:“这种漂亮话,动动嘴皮子谁不会说?” 陈姐又笑了:“知道这誓词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吗?” “又咋了?这话多感人呐!” 陈姐慢悠悠咬断一口毛肚,像一口咬断一个人的脖子:“这话的意思是,人呐,一旦进入了婚姻这个关卡,就得当心了。因为婚姻本身就具备让人变穷,变丑,变出一身毛病的杀伤力,至于不离不弃,到头来也只是比谁先耗干最后一口人气儿……” …… 周辞现在懂了。 她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会嫁给江昼。但她更加想不到的是,原来嫁给了江昼,嫁给一见钟情的男人,也是要后悔的。 正文 第25章 恐惧 再见到江昼还是在医院,他变没变不知道,周辞变了。 她翻看了“周辞”手机上所有的软件,不光没积蓄,还欠了银行几十万贷款。存款少,负债重,老公靠不住……要不是陆景余替她解决了周蕴仪手术的事情,周辞都不敢往下想。 婚姻烂透,事业崩盘,人生两大支柱,一个塌方,一个直接炸成了烟花。 这日子是怎么在过的? 说来说去,做人还是要像她一样务实。 周辞端正坐姿,目光滑向江昼手腕上七位数的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过不到一起去就离婚嘛,很正常的……” 生老病死,贫穷富贵,江昼依然富贵,可要不是结这个鸟婚,她应该不至于贫穷成这样。 她态度一下变好,江昼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但你也知道我现在没工作……” 江昼推过去一张纸:“这上面的钱够你过舒服日子了。” “个,十,百,千……” 每数一个零,周辞眼睛就亮一分。当数到第七个零时,她抬起头:“笔呢?” 江昼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嫌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爽快弄得一怔。他手忙脚乱地翻遍浑身口袋,弯腰查看桌底。 “见鬼!”他低声咒骂,脸上露出罕见的急躁,“你等着,我这就去拿笔。” “不对。” 江昼正要转身,差点被她这句话绊倒。 “这段不对,”周辞仔细瞧了瞧内容:“因女方在婚姻期间存在出轨行为,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现双方就离婚事宜自愿达成如下协议……” 四四方方的一张纸,字也全都认得,怎么凑一块儿周辞就理解不了了。 “你写的不对啊,第一,你有证据吗女方就出轨了?第二,咱有过感情吗就破裂了?” 早该知道是在玩花样。 江昼眼神讥诮:“你敢说你跟那个姓陆的没关系?” “关系肯定有啊,”周辞顿了顿:“陆景余那可是我救命恩人。” 江昼冷笑:“早点把字签了,也好给你那个半死不活的救命恩人一个交代。” “哦,”周辞瞄他一眼:“你是挺生机勃勃的啊。” 江昼凝神打量她,总觉得变了个人。 “你看过精神科了吗?”江昼说着指了指头:“你这里确定没问题?” 他妈的,好端端又骂她。 周辞抬高下巴:“你这样,稍微改一下,我们结婚,是因为你把我肚子搞大了,我们离婚,是因为你长期对我使用冷暴力,改完再找我签,记得带笔。” 江昼靠在椅背上,冷冷直视她:“你还有什么想法,一次性说了。” 过往工作中,周辞习得了不少谈判的技巧,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暴露自己的企图。 更重要的是,她意识到自己要少了。 “不如我想好了跟你说,你等我消息啊。” 周辞边说边掏出手机,原想着存个他的电话,转念一想,点开了微信被置顶的头像。 名字很早被“周辞”改成了“老公”,聊天记录周辞看过了,几乎都是她单方面输出,江昼基本不回。 周辞颇体贴:“给你发了个表情啊。” 省得他都不知道哪个是她。 她自认态度良好,偏生从她发消息给他,到她从椅子上起来,江昼连看她一下都不看,全程拿她当空气。 周辞对金钱的恭敬是有限的,她动动手指,江昼手边的手机“叮”了一声。 他拿起手机一看,跳出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底下附带一行字——已读不回王八蛋。 幼稚。 江昼把手机翻个面,继续无视她。 周辞想起刚才翻看的聊天记录,一阵反胃,忍着恶心再找到那句话。 “叮”一声,江昼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发完了也不说话,只是坐回去平静喝着水,江昼默默等了会儿,架不住好奇,又把手机翻回来了。 一个竖中指的符号,特意引用了一年前的一句类似表白的话。 江昼脸一黑:“周辞你什么毛病?” 周辞不紧不慢地继续往上翻聊天记录。 很快,“叮”,“叮”,“叮”,“叮”,“叮”……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她几乎引用了聊天记录里每一句对他的示好,内容不是比中指就是发鬼畜表情包,句句都是贴脸骂。 江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忍无可忍之下,他抬手打断她继续施法:“行了!” 周辞慢悠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后正好是她出院的日子,周辞施施然起身,朝他点了下头,昂首走了。 从医院餐厅出来,周辞不觉又走到了重症监护室的走廊上。 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鼻腔发酸,这味道又让她想起那些困住她的梦。这些天她不是梦到满车厢的血,就是梦到监护仪上刺目的直线……这么多场梦里,周辞都要眼睁睁看着陆景余死一次,而她除了哭醒,什么都做不了。 周辞隔着玻璃望进去,只能看见仪器的冷光在规律地闪烁。她进不去,陆景余出不来,但这一寸之隔的距离,还是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她在外面枯坐了会儿,开始刷“周辞”的微博。 两千多条仅自己可见的内容,全是酸涩的心事。周辞在这么多心碎里拼凑出真相,那一夜“周辞”和江昼在酒吧偶遇,江昼醉得认不清人,是“周辞”带他上了酒店。 至于江昼为什么喝醉……周辞又往下翻了几百条微博,才得以窥见缘由。 原来他也会被甩。 原来看上去永远游刃有余的,被无数目光追随的江昼,也会因为一个女人的离开喝到意识模糊。 周辞记忆里的江昼,依然是他七年前意气风发的样子。在她深深迷恋这个完全称得上漂亮的男人的时候,周辞总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会喜欢他。 要是换做是七年前的她捡到喝醉的江昼……事情会怎么样还真是不好说。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周辞下意识伸手去揉,却摸到一片湿冷。 周辞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就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可她明明是在回忆江昼,为什么这会儿脑子里全是陆景余? 或许是因为这几百条的微博里,全是江昼,没有一个字提到陆景余…… 周辞近乎自虐地一条条往下翻,可直到她把两千多条微博都翻完了,还是没有,她没有过“摇摆”,或许也没有过“感恩”。 哪怕他救了周蕴仪的命。 “渣女,”她笑着抹了把脸,掌心立刻洇开一片湿热,“连演都不演,你到底是怎么骗到他的?” 陆景余明明是一个那么难搞的人……怎么能这么降智,说被骗就被骗?等陆景余醒来,她都想教他怎么分辨绿茶了。 心脏却突然绞痛起来。 周辞无法想象这么难搞的一个人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更加接受不了就这样没有陆景余。 “擦擦吧。” 周辞抬起头,聂臻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医生说……他情况不是很好。”聂臻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要是……陆景余这把挺不过来……” 周辞喉咙嘶哑:“闭嘴。” 聂臻僵住,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周辞为江昼以外的男人哭。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辞,眼眶通红,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和恐惧全都哭出来。 “你该不会,”聂臻犹犹豫豫地问出口:“真喜欢上陆景余了?” 周辞双手掩面,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过了许久,聂臻才听见她的呜咽。 “我害怕……” 聂臻蹲下来安慰她:“会没事的,哎呀,你怕什么嘛……” 怕什么呢?周辞也说不清楚。 第一次梦到陆景余死了,周辞醒来后脚底发凉,可之后的每个夜晚,她在梦里眼睁睁看着陆景余死了一次又一次,那点寒意便一寸寸上涨,最终化作没顶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一次次在惊醒时伸手寻找陆景余,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可她越是要确认他的存在,现状就变得愈发清晰。 她在这个看似熟悉的世界里已经孤伶伶地滞留了七天了。 身边每个人都叫她“周辞”,语调自然,眼神熟稔,仿佛她还是她,可为什么镜子里的那张脸会越来越陌生……周辞每一次回望,镜中人的目光都会迟滞半秒,像在仔细分辨着什么。等她转身,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会像冰凉黏腻的蛛丝一样爬上她的后颈。甚至某次她在洗手时故意猛地抬头,分明瞧见镜子里的那张脸闪过一丝惊惶,但等她凑近了细看,又证明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周辞一只手无助地抵着额头,再这么下去,她和江昼骂的“脑子有病”还有什么分别。 “别哭了,你不是最怕长皱纹了嘛……”聂臻柔声安慰。 周辞抬起头,愣愣地看一眼聂臻。 “我最怕……长皱纹?” 她的声音颤颤的,要哭不哭的样子,聂臻摸不着头脑:“对啊。” 周辞听到她的话,把脸往手里一埋,更崩溃了。 她最怕的是没钱!是没钱啊! 眼前这个一脸懵逼的女人,确实是聂臻没错。但为什么她对她每一次的关心总存在细节上的错位,是因为她眼里的周辞不是她,是另一个“周辞”…… 这个聂臻最好的朋友不是她,这里的周蕴仪不是她妈,甚至于连吵着要和她离婚的男人也不是她喜欢过的那个他! 没工作,没钱到这会儿已经算不得什么,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周辞的脚背向上爬,迅速攫住了她——她的存在被完完全全地否定了。 只有陆景余,现在只有他可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她在这片虚妄中唯一能触碰到的真实,也是她在这片混沌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可如果陆景余再也醒不过来,如果连他也消失了…… 周辞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平复情绪。但在看到走廊尽头蒙着白布的推床时,还是忍不住痛哭出声。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5-20 第二次提到这根线了,有没有朋友猜到。求票求票! 正文 第26章 交锋 出院手续办妥,聂臻把手里的包交给周辞。 她叮嘱完注意事项,目光在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身上打了个转儿。 “江昼,定位我发你了啊。” 周辞扭头,上下打量江昼。真好笑,他一个当人老公的,连老婆住哪里都不知道。 他不戴绿帽谁戴绿帽。 江昼没接话,视线冷冷扫回去,周辞识趣地收回了目光。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他的跑车吸引,虽然不是很懂车,但看样子都知道价钱后面得跟着不少零。 “安全带。”江昼不耐烦地提醒。 周辞默默系上安全带,顺手查了查价格,果然,丫还是有钱。 她暗自庆幸,还好没签字,可不就是要少了。 周辞决定先示好:“谢谢你来接我啊。” “不用谢。” 江昼连余光都懒得瞧她:“什么时候离婚?” 周辞暗暗在心底爆了句粗口,怎么上哪儿都有男人追着她离婚的?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考虑过了……” 江昼可完全没有要接她话的意思。 周辞自讨没趣:“我要你一半的身家。” 果不其然,江昼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一半身家?”江昼嗤笑出声,像听到什么笑话:“我还有债务,债务全给你要不要?” 他的语气嘲讽,周辞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婚内财产转移,债务分割,这些手段她又不是没听过。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事儿她仔细盘算过了:一来她不是真的“周辞”,不能真的替人家把婚离了,二来她还没搞清楚状况,万一字一签回不去了…… 再多的钱,也没有她妈重要。 她放软了语气,甚至带了点无奈:“江昼,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婆嫁给你真的不是为了钱。” “对,”江昼讥讽地勾起唇角:“你爱我爱得要跟别的男人上床。” 周辞眯了眯眼。 这是在套她的话呢,还是他手里真的握有“周辞”出轨的证据? 离婚就像打仗,到这个份上,她很清楚江昼不会对她手软,所以他八成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故意在套她的话。 周辞歪了歪头,语气轻佻:“你说什么呢,我是你老婆,有需求当然是跟你做了。” 江昼眼底的嫌恶之色更加明显:“就算全天下只有你一个女人,我也不想看到你。” 他厌烦的眼神太赤裸,周辞暗暗夸他一句傻逼。 很快到了“周辞”住的地方。 这地儿和她原先住的一样,小小的两室一厅,套内面积不足70平。 只不过原先她是业主,现在是租客。 江昼执意要进她屋里看看,显然没安好心。周辞借着弯腰换鞋的功夫偷偷发个微信问聂臻,等确定了屋里没有陆景余的生活痕迹,才侧身让江昼进了门。 屋子里的陈设老旧,窗帘都有些褪色,一道斜阳透过窗帘横贯地板,灰尘在光束里浮动,江昼皱眉捂了捂口鼻。 他同样在打量她的居住环境,目光快速掠过沙发,餐桌,电视柜…… 一圈审视下来之后,他的嘴角微挑:“看来你那个姘头,对你不怎么上心。” 周辞轻轻瞟他一眼,说得他这个老公当得很好一样。 “钱可以商量,”江昼很清楚她缺钱:“别太贪。” “钱是很重要,但是,人不是都只看钱……” 江昼懒得听,直接打断:“说吧,你要多少?” “不是钱的事儿,是人的事儿,我真不是你老婆。” 周辞神情和语气一样诚恳:“江昼我理解你为什么要离婚,但这事儿能不能等你老婆回来了你们谈?我真的是因为出了车祸才莫名其妙被撞到这里来的……” “嗯,”江昼神情平静,甚至带了点温和:“你来自平行时空嘛。” “对对对!”周辞眼睛一亮:“你终于肯相信我了!” 江昼俨然像看一个傻子:“你确定医生让你出院了?” 又来……周辞撇了撇唇。 “我警告你,”江昼皱紧眉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别最后一个子儿都捞不到。” 从他进门到现在,他字字带刺,句句针对,就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江昼你玩不玩游戏的?” 她话题跳脱得太快,江昼挑了下眉:“你说什么?” “跟你玩个游戏啊,”周辞眼下只想图个清净:“谁先说话谁傻逼,三二一开始!” 江昼被呛,正要开口,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周辞快速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隐约闪过“律师”二字。 江昼接通电话,目光扫向她,带着无声的驱逐意味。周辞意会,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卫生间,把客厅留给他一个人。 卫生间有一道隐蔽的移门通向卧室,周辞轻手轻脚地推开,踮着脚尖挪到卧室窗边,食指抵着窗框,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过了没一会儿,阳台的推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周辞扬了扬眉,她猜的没错,他才不放心在客厅接电话。 周辞把耳朵紧紧贴在窗户缝上,江昼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了进来。 “如果说作为过错方,精神突然出现一些状况怎么办?” 周辞:? “对,很可能是装的,给点建议。” 周辞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身子。 “行,先这样,按对她最不利的方案来。” 周辞:??? 阳台门再次滑动的声音让周辞一个激灵,她猫着腰原路返回,推开卫生间的门时,发现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江昼站在客厅,见她出来,随手将协议往桌上一丢。 “行了,别磨蹭了,”江昼抬了抬下巴:“开个价。” 周辞没动。 江昼眉头压得更低,语气里掺了一丝讥嘲:“就你妈那个病,后续调养可不是小数目。你连份工作都找不到……怎么,还指望你那个快咽气的姘头给你兜底呢?” 周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她结过婚,也和陆景余闹过不少次冷战,但从来没有一刻是像现在一样,感受到婚姻中纯粹的恶意。 她眼前的“老公”,明明对她的处境了如指掌,但还是选择了见死不救。甚至于,他这会儿正在拿她人生的困境作为他交易的筹码。 见她还是不作声,江昼又开始不耐烦:“说话!” 周辞忽然向前一步:“不如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啊。” “什么?” “既然你这么想离婚,我也不想再纠缠,”周辞说着手指捻起桌上的协议翻了翻:“你能回答得了 我的问题,我现在就签字。” 江昼怀疑有诈,拧眉思索:“说。” “你为什么不戴套?” 江昼神情一僵:“什么?” 周辞一字一顿:“你,为,什,么,不,戴,套!”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更是把协议拍到了他的胸口。 “现在,立刻,马上,回答啊!” 江昼被逼得后退一步,腰抵在桌沿,脸色阴沉。 “回答不出来啊?那完了,这辈子你别想离了!” 她态度嚣张,手里的协议卷成一团指着他。江昼猛地上前扣住周辞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擦过她的脉搏,指腹下的跳动又快又急,像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嗓音低冷,字字清晰:“别忘了是你把我带去的酒店,你和我上的床。” 周辞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捏得更紧,腕骨被拧得更红。 “我带你去的……”她的逻辑无敌:“那你反抗啊!” “合着是我强暴你了呗!都睡完了才委屈上,你还要不要脸了!”她一边骂一边使劲抽手,可江昼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他盯着她,眼神烧着暗火,语气却轻描淡写:“继续。” 周辞被他这幅态度彻底激怒:“你他妈的,江昼你他妈的!除了装受害者你屁都不会……” 她越骂越脏,江昼眼底戾气骤起,猛地拧过她的手腕,周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翻转了前倾,上半身狠狠压在桌面上,下巴磕到玻璃台面,协议“哗啦”散了一地。 周辞双手被反绞在身后,又痛又屈辱:“江昼我操你大爷!” “反抗啊。”江昼在她背后睨视,态度恶劣至极:“不是挺能骂的吗?” 周辞气得发抖,侧过头瞪他,可姿势受限,只能从齿缝里挤出更狠的话:“江昼,你就是个傻逼,垃圾,恶心的臭狗屎……” 话没说完,他骤然收紧力道,她疼得倒抽一口气,剩下的话全变成一声闷哼。 “骂啊。”江昼冷笑,指节又加重三分:“怎么不继续了?” 但很快,他的冷笑凝固在脸上。 周辞哭了。 江昼松开手,伸手想要碰碰她的肩:“喂!”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周辞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瞬间令空气凝固。 江昼偏着头,左脸火辣辣地疼,暴怒瞬间窜上头。 “周辞你他妈——” 周辞眼眶通红,鼻尖也红,身体微微发抖,明明狼狈得要命,偏要梗着脖子瞪他。 江昼更加恼火,挨巴掌的是他,她还哭上了! 周辞狠狠抹了一把泪,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要从他脸上瞪出来一个洞。 她的眼神裹着刀锋般的狠绝,江昼呼吸一滞。 周辞趁他失神,膝盖狠狠向上一顶,江昼早有防备,膝盖强势顶进她腿间,整个人压着她的后背将她牢牢钉在桌沿。两人身体严丝合缝,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 他厉声呵斥:“你闹够了没!” 周辞突然就不动了。 江昼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不松不紧,却让她动弹不得。这姿势乍一看,几近于爱侣间亲密的拥抱。 “扑通”,“扑通”,“扑通通”,“扑通通通”……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更糟的是,她的心跳正不受控制地加快,耳根莫名其妙发烫,连带着腿都有些发软。 很显然,这具身体已经对他起了反应。 这个认知令周辞又惊又怒,她扯着嗓子:“我闹你大……” 声音冲到舌尖却陡然变调。 “……爷的。” 声音软得不像话,连江昼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眼她烧红的耳尖,很快察觉到什么,钳制她的力道松了几分。 “你……” 要死了要死了! 周辞脑子一塌糊涂,才刚扇了他竟然又想吻他?原来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种变态倾向。 困住她的手臂突然松开。 江昼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刻意的警告:“别耍花样。” 正文 第27章 “周辞” 周辞洗了脸从卫生间走出来时,发梢还滴着水。她用手背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上扬的嘴角。 这个笑容来得莫名其妙,却真实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情绪宣泄过后,一种奇异的快感沿着神经末梢攀爬而上。这样一种酣畅淋漓的释放,效果堪比一场激烈的性事。 连日以来淤塞在周辞胸腔里的郁结,那种像是被湿棉花堵住的窒息和无力感,在方才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中被尽数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野蛮的畅快。 没错,她刚刚……骂爽了。 江昼还坐在原处,修长的手指正在平铺被弄乱的离婚协议。听见动静,他头也没抬:“脑子清楚了?” 阳光透过窗户缝在他身上投下细密的光,周辞注意到他左边脸颊上还留着淡淡的红痕,她失控时甩过去的那一巴掌可没少用力。 江昼挨了她一巴掌…… 这一事实让周辞喉咙深处泛起一阵隐秘的战栗。 怎么回事儿,有点愧疚,但怎么感觉……更爽了? “江昼,我刚刚那么骂你……”周辞歪着头走近,头发湿漉漉的:“你什么想法啊?” 江昼终于抬眼看她。 “又犯什么病。” “哎,”她甚至还想跟他套个近乎:“那你想不想知道我什么想法?” 她说着已经走近,双手撑住桌沿,头发上的水珠滑落在江昼的手指上,莫名令江昼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江昼视线从她眉眼间向下一垂,不期然落在她被水珠洇湿的领口上。她的皮肤在光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被水洗过的素瓷。修长的颈线一路延伸至锁骨,凹陷处蓄了极小的一汪水,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一幅将落未落的样子。 江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想法?” 他说话时后仰靠在椅背上,呈现出一种防御姿态,莫名令周辞想笑。 “你猜。” 江昼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袖口:“我不接受你的道歉。” 嗯?这么自信。 “那我告诉你我真实感受啊。”周辞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眼皮,那里还残留着哭过的刺痛,痒痒的。 江昼不由又往后仰了仰。 “我好爽啊。” 江昼:“……” 周辞眼底有着促狭的笑意:“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多骂骂你,我想多爽爽。” 江昼低低骂了一声有病。 周辞迅速扬起手,作势要扇他,江昼下意识一躲。 哇哇哇,又爽到了。 周辞唇角还挂着笑,一不留心,手腕又被抓去了江昼的手里。他的虎口卡在她尺骨茎突上,力道大得想要折断她。 “痛痛痛!”周辞痛得龇牙咧嘴,爽快认错:“错了错了,我错了!” 她一再戏弄,江昼齿缝里挤出的气息灼热,喷在她腕间淡青的血管上:“有病看病!” 话虽这么说,但江昼的心思已然落在了比这更荒谬的事情上。 她虚晃的巴掌令他已经消散的掌痕重新灼烧了起来,那记耳光的记忆正在复苏,左颊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仿佛又破裂了一次…… 江昼理应感到愤怒的,事实上他也的确在愤怒,就像此刻他恨不得掐断她的手腕。 可当她带着一身潮气倾身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聚焦在她锁骨窝里那滴将坠未坠的水珠上。 那滴水竟似在融化。 或许是受她体温的影响,椭圆的水滴边缘开始坍缩,颤颤巍巍的,向着周辞锁骨的边缘蠕动,在即将坠落的时刻,又突然停住了。 江昼悬在愤怒与情欲之间的神经,就这样倏地颤了一下。 她骂了他,打了他,还一再戏弄他,他却在这一丝灼痛里得到了一种和理智相悖的快感。 雄性动物的本能在这认知中昂起了头颅,是一种近乎暴烈的,原始的征服欲。 他竟然想要伸手碾碎她锁骨上那滴碍眼的水珠,想用牙齿狠狠啃咬她颈上跳动的颈动脉……甚至于,有那么一瞬,他产生了更卑劣也更不堪的想法。 他想用另一种更有破坏性的爽,来替代她口中的爽……好叫她下次发疯时堵住她的嘴。 江昼按了按太阳穴,忍不住替自己开脱。 或许暴力与情欲本就是同一条神经的两面,都关乎侵占和掌控的原始冲动。尽管这两者都被社会规范成禁忌,但仍然不影响它们在暗处媾和……越是被文明禁止的,越是身体所渴望的。 江昼的目光灼灼,周辞的背脊突然爬上一线细密的寒意,像有一条冰冷的蛇吐着信子,缓缓在她后背游走。 她在江昼漆黑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危险的信号:像是愤怒,像是欲望,但更像是原始的,类似于捕食者的专注。 周辞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动物世界,隔着屏幕看蟒蛇绞杀猎物,也是这样冰冷,窒息,又带着诡异的缠绵。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你抖什么?”江昼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掌控者的戏谑:“打人的时候不是很有种?” 他说完手指一松,力道撤得干脆利落,像放走了到嘴的猎物。但周辞知道这不是仁慈,而是罪恶,是一种欣赏够了猎物惊惶和战栗之后,高高在上的赦免。 “签了吧。”江昼的下巴朝桌上的协议书轻轻一抬:“我们都理性一点。” 终究是绕不开这个话题。 周辞重新拿起那份协议,金额没变,离婚理由却已悄然改成了“性格不合”。 为了叫她签字,还真是有够迁就她的。 可争吵毫无意义,更何况她本就是个局外人。 她试图软化气氛,就像曾经应付陆景余那样,将江昼诱入感性的场域。如果她能替“周辞”把赡养费争取到两倍或是三倍,也算不枉这场荒唐的穿越。 “再怎么说也是七年,”她捏紧了协议边缘:“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七年?人心都是肉长的,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 “一点儿什么?” 喜欢吗?当然不是。 周辞真正想问的是,在这七年的婚姻里,他可曾对“周辞”有过片刻的恻隐之心。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即便是为了维护一个女人的尊严,她也不愿自取其辱。 江昼却像是抓住了某种反败为胜的契机,回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没有。”他声音冷硬,字字清晰:“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以后,我都不可能会喜欢你。” 他眼神是深深的厌烦,还带着一股子疲惫:“周辞,你能不能别再这么一厢情愿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周辞几乎要笑出声。 “你还真是……”她嗤笑,话音未落,身体却陡然一颤。 那颤抖起初极细微,而后迅速蔓延,像某种蛰伏已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桎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周辞甚至来不及思考,胸口便已经骤然紧缩,剧烈的疼痛几乎扼住她的呼吸。 这不是她的情绪。 周辞愕然。 在这之前,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这具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是“周辞”,是那个真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周辞”!原来她一直都躲在她的身体里! 周辞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的胸腔里苏醒。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真实的,像深水下的阴影一样缓缓浮出了水面。 周辞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低头看去,掌心的纹路竟然在视线里扭曲变形。 “我……”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破碎的抽气,心脏被无形的利爪攥紧,剧烈的绞痛令她不得不弯下腰。 这不是她的痛,却比任何属于她的疼痛都要更真实。一种滚烫的,撕裂般的痛楚,像一把钝刀在她的胸口反复搅动。 眼泪一再失控地涌出,大颗大颗砸在她的手背上。周辞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抓向心口,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她拼命想要制止,想要夺回这幅身体的控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五指收紧。 周辞奋力直起身,赶在倒下以前迅速冲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还是熟悉的那张脸,可她左眼的瞳孔正诡异地扩散,右眼却不停渗出泪水,仿佛这具身体正在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激烈地撕拉着,就快要分成两半。 她的惊惧像是冰水灌入脊髓,冻得她牙齿打颤,而另一种情绪却像是滚烫的岩浆,带着积压多年的绝望正灼烧她的五脏六腑。 是“周辞”的心碎。 没有对话,没有交流,只有纯粹的情绪,海啸一般就快要将她淹没。 周辞死死盯着镜中的倒影,那张熟悉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作一团,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整个人陷入了慌张无措。 “不许哭……不许,不许哭!” 呵斥毫无作用。 身体仍在剧烈颤抖,手指痉挛般蜷缩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辞从未体验过这种剜心蚀骨的痛,愤怒之下她狠狠捶向洗手台,指关节顿时泛起一片淤红。 镜中人扭曲的五官愈发让她毛骨悚然。 这分明是她的脸,却仿佛正在被另一个灵魂吞噬,每个表情都陌生得可怕。周辞咬紧牙关,竭力想要夺回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可她除了等,没有任何办法…… 周辞闭紧双眼,努力想找到那个躲在身体深处的“周辞”。 “再,再哭……”她抽噎着向另一个她发出威胁,声音支离破碎:“我,我也不,不帮你……” 奇迹般地,抖得像筛糠的身体逐渐镇静了下来。 周辞再睁开眼,镜中的自己虽然眼眶红肿,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她试探性地舒展手指,已经能顺利伸展开来了,这便意味着她重新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掌控。 “呼……” 她长舒一口气,对着镜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下意识想抚摸镜中那个受伤的灵魂,却在抬手瞬间改变主意,转而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可兴许是刚才太过 强烈的痛楚深深影响了她,周辞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眼眶发酸,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如果换作是她站在当年的十字路口,周辞确信自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的决定早已被证明是场彻头彻尾的错误。江昼对她的不满和怨怼变成了一件顺理成章到可以让所有人都理解的事情。 简单一句“他是被逼的”,便将他从这场失败的婚姻中择得干干净净。可对于被命运裹挟着,却要独自承担后果的“周辞”呢? 人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最美好的年华在孤独和痛苦中度过了。没有人在意她原本是什么样,原本可以拥有什么样的人生……她是承担不起苦果的罪人,连“后悔”两个字都不被允许说出口。 周辞凝视着镜中的倒影,你应该一直都很孤独吧,才会一直躲在身体里沉默不说话…… 没关系,她在心底轻声安慰“自己”,不管发生什么,都还来得及。 卫生间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周辞洗完脸转过身,猝不及防地对上了江昼惊骇的目光。他僵在卫生间门口,双眼圆睁,嘴唇微张,活像撞见了鬼。 江昼像是看一个危险的疯子:“你……” 周辞尴尬笑笑:“我……” 江昼的视线扫过她红肿的眼眶和发红的手指关节。 情绪失控,行为失常,有着明显的精神疾病的症状……这要是走协议离婚,不知道还具不具备法律效力? 周辞同样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精光,大脑立刻拉响警报,某些电影里的情节在她脑中疯狂闪现:精神鉴定,强制医疗,万一这王八蛋仗着配偶的身份直接给她送精神病院…… 两人各怀心思,周辞迅速调整策略,态度一下变得极好。 她主动出击:“我突然觉得,大家一家人,没什么是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要不我们改天再谈?” 江昼果断答应了。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5-24 咋说呢,一巴掌给两个人都扇爽了。前面已经有姐妹猜到了嘿嘿,周辞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想扇他,一个想吻他。继续求个票~ 正文 第28章 变化 最近几天经常下雨,天色稍稍变暗以后,雨珠在玻璃上划出了细长的水痕。周辞盯着那些蜿蜒的纹路,思绪愈发飘忽。 原先在电视上也看过不少灵魂共生的桥段,可当这事情真落在自己头上时,荒谬感还是盖过了一切。 要是穿越进一具空壳也就算了,现在这样算什么?强制绑定? 情绪平复后,周辞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先前的承诺。她又不是闲得发慌,凭什么要留在这里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可站了半晌,她还是转回身,重新面对镜子。 “你听着啊,”她敲了敲镜面,“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呢,其实是这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事。你越把他当回事儿,他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镜中人毫无反应。 周辞撇了撇唇,确实,这说教味儿浓得连她自己都嫌烦。 她换了种方式,语气轻快了些:“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啊,签个字就能拿钱,不用操心手术的事儿,不用拼命工作,每天把自己哄开心了就行……” 镜中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话是实话,但对“周辞”而言,却显得格外刻薄。 她这话明显惹到了“周辞”,之后无论周辞再说什么,镜中的人都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这是又躲回她的角落去了。 一番沉默之后,周辞用力拍了下镜子:“不是,大姐你到底想搞什么嘛!” 周辞忿忿地盯了会儿镜子,里面的人同样忿忿盯着她。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周辞只能先作罢。 她翻出抽屉里仅有的几样化妆品,潦草地给自己化了个妆。去卧室换衣服时,她不经意瞥向窗外,江昼那辆招摇的跑车居然还在楼下。 车窗半开着,雨水的凉意渗进车厢,湿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缓缓滑落。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江昼的侧脸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他握着手机,指节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叩,电话那头,范潇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在半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这种情况,属于典型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伴随明显的身份认同混淆,但具体程度需要面诊才能确定。” “如果她抗拒看医生呢?”江昼说着,目光在楼上窗户寻了一遍,最后落在某一扇透着暖光的窗户上。 “那就约她吃饭,”范潇建议:“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观察她的症状。” 江昼“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下雨天无事可做,江昼放倒座椅,盯着车厢顶出神。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周辞,他讨厌的是她眼睛里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不是她和那个姓陆的男人关系复杂,或许他也可以允许他们的婚姻继续。 反正他必须有个妻子,周辞又足够逆来顺受。 车顶的皮质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痕迹很轻,江昼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躲在门后,用指甲在上面刻下的划痕。父母争吵的次数太多,多到他自娱自乐地发明了一个规则,用划痕的长度来对应他们每一次的争吵时间。 起初划痕的长度越来越长,一段时间后变得越来越短,再之后他们把对方当成空气,连吵也懒得吵了。 雨滴开始敲打窗户,在一阵阵的雨声中,江昼又想起了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他和周辞倒是不会吵架,毕竟也吵不起来,所以这个孩子的处境应该会比他好一些。至少他做不出带小孩去见情妇的事儿,周辞也不像是情绪一失控就会掐小孩脖子的人…… 他做足了做父亲的心理准备,只是当护士把流产手术的知情同意书交给他签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解脱。 但或许是年纪大了,近两年他想起那个孩子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要是顺利生了下来……会是女儿吗,还是儿子呢? 江昼原来也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希望是儿子,是儿子的话他会比较好沟通,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更希望是个女儿…… “嗒”。 车窗上突然出现一只纤细的手。 “嗒嗒”。 指节在车窗上又轻叩了两下,还 没等他反应,车门就被拉开了。雨丝混着冷风飘进来,周辞已经收伞坐在了副驾上。 “哎,你去哪儿?”她歪着脑袋问他,发梢上的水珠落在座椅上。 江昼瞥了眼那点水渍。 “去医院顺路么?”她又问。 江昼没好气:“不顺。” “那绕一下,”周辞对后视镜理了理被水汽沁湿的头发:“当做好人好事行么?” 她整理完头发整理衣服,江昼还是一动不动,无视她的意味浓厚。 周辞突然笑了:“不愧是你。” 江昼斜眼看了过来,正好撞上周辞给他竖拇指。 “论没风度,你是这个。” 她说着推开车门,带进潮湿的风。 江昼突然开口:“明天跟我去见个人。” “谁啊?”周辞关上车门,想了一圈:“律师?” “不是,是一个朋友。” 他难得对她有耐心,周辞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气,周辞推开病房门时,周蕴仪正在改一件旧毛衣。 周辞化了妆,没叫周蕴仪看出受伤的破绽,只是在聊到她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时,两人还是出现了分歧。 “囡囡,你脑子要拎清一点,不好跟江昼离婚的啊!” 周辞好心提醒她:“你的手术跟江昼可没一毛钱关系,都是陆景余给你安排的。” “所以说你还嫩着呢,”周蕴仪继续织着毛衣,线头一颤一颤的:“你说你一个离过婚的,再想嫁进陆家,小陆他妈,他爷爷能同意吗?除非哦,小陆喜欢你喜欢到昏头了。” 说白了,谁当她女婿都是一样,足够金贵就行。 周辞压一压窜上来的脾气:“但这婚是江昼要离,他不喜欢我的呀!”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前面孩子流掉了是意外,那你自己要努力一点呀……” “我要怎么努力,我能怎么努力?”周辞忍不住:“你不懂就不要乱出主意了好吧!” 她在过去几年的职场环境里早就训练出金刚不坏之身,三言两语根本影响不到她。但“周辞”不一样,她真听进去了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一样的啦?”周蕴仪抬了抬老花镜:“你又吃酒吃饱了?” 周辞查过手机上的交易流水,生活支出的大头就是买酒喝,频率比她过去更高。 这种狗屁倒灶的日子,也难怪“周辞”要买酒喝了。 周蕴仪把手里的毛线放到一边,凑近她闻一闻:“你一个女孩子,我老早跟你说了,喝酒不要喝不要喝!你老公先不说,被小陆知道你每天喝酒也不好呀!” 周辞皱紧了眉头。 周蕴仪虽然很多事情上也爱给她瞎出主意,但态度和眼前这个周蕴仪还是有明显区分的。多数时候,她妈还是听她的,遇到有分歧的时候,也是她迁就周辞多。 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说你真的跟江昼离了婚,你钱钱没有,年纪年纪大了,工作工作找不到,那街坊邻居都是要笑话你的!” 周辞明白了。 比较,在亲密关系中是一种微妙而隐蔽的暴力,没那么直接,却刀刀见血。即便是在号称最无私的亲情里,一个符合期待的女儿,和一个跌落标准的女儿,价值不同,得到的对待也是不同的。 周辞又开始无限共情“周辞”,深深懊悔几个小时前对她说的话。 “孩子我不会生,婚我也一定会离。” 她神情严肃,周蕴仪又要跳起来。 “如果你怕别人看笑话,”周辞的声音突然一顿:“那是你作为妈妈,需要处理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胸口似是有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轻轻松动了一下。 她知道是“周辞”听到了。 眼眶又开始发酸,周辞下意识捂住胸口,轻轻地拍了拍。 她无法以一个相对温和的方式和周蕴仪待在同一个空间,简单找了个理由出去。 周辞转身推开病房门,却在门口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江昼靠在墙边,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疑惑和审视。那双总是对她视而不见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锁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刚才在病房里的一切。 周辞还停留在“周辞”的情绪里,她不甚在意地看了眼江昼,极小声地,专心安慰“自己”。 如果一个人不足够强大,那么她的人生大概率不是她说了算的。但如果就是没办法强大起来要怎么办呢? 那么脸皮就要厚一点,心肠就要硬一点,就是装也要装得凶一点,因为人活着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爱情不可以,亲情同样不可以。 “你……在说什么?” 江昼对她从来谈不上了解,但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周辞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她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江昼脸上,眼底蒙着一层薄雾。 那股熟悉的感觉渐渐复苏,江昼不由拧了拧眉。 正文 第29章 踏实 江昼的这位朋友姓范,单名一个潇字。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蓝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等她第五次把话题引向自己时,周辞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范潇对她的“兴趣”不一般。 这一餐饭吃得漫长而微妙,中途周辞离席了一阵,等她回来,范潇的座位已经空了。 江昼靠在椅背上,看向她的眼神明显复杂了许多。 “你不饿?” 他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破天荒对她释放了善意。 周辞的视线在餐盘间巡梭了一遍:“下好毒了?” 江昼不想搭理她了。 车开出去一路,还是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周辞数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在不知道第几盏后终于忍不住侧目。 江昼察觉到她的 打量,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保持缄默。 他这一路上一直是这样,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周辞好几次想问,又都生生憋下了。 跟他吵架很挑战她的爆发力,但这种时候,比的就是个耐力了。 但这个男人前世大概是只王八托生的,定力很是不一般。 等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周辞推开车门。她突然转身,正对上江昼斜睨过来的目光。 “你是不是……”周辞话到嘴边:“上去坐会儿?” 江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就在周辞准备改口时,“咔嗒”一声轻响,江昼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电梯“叮”一声划破寂静。 周辞左脚刚迈出电梯门槛,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侧面探出,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拽。 周辞一个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就在她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江昼反应极快地跨步上前,右手一把扣住她的上臂,左手顺势扶住她另一只手肘,硬是将她拽稳了。 他这个动作瞬间让两人贴得极近。周辞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耳朵擦过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地震着她的耳膜。 四目相对间,周辞迅速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周小姐!我可算等到你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妇女堵在电梯口,头发被汗水黏在泛红的颧骨上。她枯瘦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周辞一只胳膊还被她拽着,被她的指节硌得腕骨隐隐作痛。 周辞茫然地转头看向江昼,他同样一脸错愕。 “阿姨……我们认识啊?”她试探着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周小姐!你怎么个种话也讲得出口了?”妇人操着浓重的吴语口音:“当初看你文文静静才把房子租给你,哪能晓得你是个种人啦?” 这话一出口,人物关系就很明确了。 这阿姨应该是“周辞”的房东,估计是因为“周辞”拖欠房租,上门讨债来了。 周辞站姿一下拘谨了起来:“阿姨,我刚出了车祸,脑筋有点儿……” “嫑讲了!你上上个月讲你老公钞票都输光了,上个月讲你老公嫖娼抓进去要交保释金……个种男人你找来寻死啊!阿姨不管你真的假的,你先把欠我的三个月房租交了!” 赌博?嫖娼?江昼刀子一样的眼神迅速刺了过来。 “好好好,阿姨嫑心急!” 周辞立马打开支付宝,看一眼,退出来,再打开微信,看一眼,退出来……她在手机上比划来比划去,明显是心虚了。 房东似是才注意到江昼,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闪过精明的神色。她一把拽过江昼的袖口。 “先生,你是周小姐男人伐?” 江昼嘴角一抽,目光急急投向周辞。 周辞立马捂住半边脸,声音带了哽咽:“房东阿姨,你不要为难他啊,他一生气就又要同我离婚了……” 房东一把将江昼拽了出来:“看上去相貌噶好,做人哪能噶啦?” 周辞另半张脸也要捂起来,声音更加痛心:“阿姨不要讲了呀,我要哭了呀……” 房东狠狠拧住江昼的小臂,恨铁不成钢:“囡囡啊,男人相貌愈好,愈靠不住的呀!” 江昼吃痛,唯有投降:“阿姨多少钱?我来付!” 周辞闻言张开手指缝,正好撞上江昼锐利的视线,她一脸无所谓,对他耸了耸肩。 送走了正义的房东阿姨,周辞侧身把江昼请进门。她早有心理准备,果不其然,江昼一转身,脸是黑的。 周辞倚着鞋柜换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竖起一根手指。 “看在你帮我付房租的份上,允许你阴阳怪气一分钟。” 江昼并不搭理。 周辞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多两分钟,你可以想一想。” 江昼默不作声,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目光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辞被他看得发毛,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哎,”周辞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范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 江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这样,除了协议上的条款,我再给你一套房。要是你想另外买也行。” 周辞眯起眼睛,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样子。 灯光在江昼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更显得他神色莫测。 他忽然提起她们母女在医院的那场对话:“有了这些,你跟你妈也好交代。” “停!”周辞比了个暂停手势警告地瞪着他:“两分钟到了,再讲我要骂你了。” “下次再交不出房租怎么办?”江昼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继续找你那个姘头?还是找你那个朋友?” “你看不起谁呢?”周辞气得声音都拔高了:“我随便找个工作就能养活自己!” “那你找啊。”江昼冷笑一声:“这么多年忙什么呢?” 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周辞”最脆弱的软肋。周辞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她都无言以对。 江昼摇摇头,从皮夹里找出一张卡:“密码我发你。” 周辞狐疑地看他一眼,转死性了?突然这么好心。 她正准备收下,身体却先她一步,“周辞”已经拿起银行卡朝江昼扔了回去。 日啊…… 周辞目光一滞,想捡起来却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她认命地深深叹了口气,目送江昼的背影出门。 天色渐渐暗沉,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又陆续熄灭。到了半夜三更,周辞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踢成一团。 江昼那句质问就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在她的心头。周辞也分不清,她和“周辞”究竟是谁受到的影响更多一些。 在她还是周辞的时候,很多人都夸她工作出色,是为工作扑心扑命的卷王。但只有周辞自己知道,她那么能干,是因为她那么穷。 从来都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她不是因为向上的野心,不是因为绩优主义影响,而是因为深深的恐惧。没人知道她有多害怕重蹈周蕴仪的覆辙,她太怕只能过和周蕴仪一样的生活。 想啊想的,周辞饿了。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某外卖软件上熟练地滑动,点进一家营业到凌晨的烧鸟店。添加烤鸡皮,鸡软骨,鸡胗串……最后再来瓶清酒。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尤其是结算页面跳出来的数字。周辞撇撇嘴,把清酒换成啤酒。但在付款前一刻,她盯着屏幕发怔,指尖悬在一串删除键上,最终落下一一点了删除。 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周辞把手机往边上一扔,黑暗重新笼罩房间。又过了会儿,她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碗泡面。 滚烫的面汤冒着热气,周辞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汁滑过喉咙,烫得她眯起眼睛,又痛快地舒了口气。 好爽…… 周辞狼吞虎咽地嗦了几口面,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架子上的酒饮上。 “哎……” 周辞用袖口擦了擦摆在泡面碗旁的镜子,这镜子还是她特意问店员借来的。镜面上的水雾被她这么一抹,立刻映出她的脸。 这会儿胃里有了食物的慰藉,喉咙却还在渴求着什么。周辞和镜中的“周辞”对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倒不是“周辞”不肯,是她不愿意,她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落魄的处境。 “周辞”的经济状况甚至不能用“拮据”来形容。 周辞从来都不敢想象,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失婚失业,住房租欠费的公寓,吃便利店的泡面,连罐啤酒都舍不得喝……并且,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还不识时务地拒绝了喜欢的男人主动给的银行卡。 穷到这个份上,反而穷出了一种解脱,一种坦然,心态都好了不少。 周辞莫名有些想笑……谁能想得到呢?最有可能让她戒掉酒瘾的,无关自制力,也无关心理治疗,而是银行卡里连买罐啤酒都要想一下的数字。 她终于过上了令她害怕的,贫穷和落魄的生活,作为代价,她或许会被戒掉酒瘾。 多么荒诞,又多么……踏实。 “当” 一声后,周辞看了眼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凌晨两点。 这个点吃得太饱,回去怕是又要睁眼到天光。 她转回视线,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过了会儿,周辞对着镜子挑了挑眉,像是在征求同意。镜中的人先是迟疑地抿了抿唇,随后眼神变得坚定了许多。 周辞得到许可,从口袋掏出耳机戴上。她在手机屏幕上点开录音软件,最新一条录音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 她最后再看一眼镜中的人,低头按下了播放键。 正文 第30章 本能 周辞离席之前,手机特意开了录音功能。 “从你的描述和今天接触来看,她的情况可能比我预估的还要严重,我建议尽快做个系统性的评估。” 江昼:“最差的情况会怎么样?” “极端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精神失常的情况,像是自残,攻击性的行为,严重的话是需要入院治疗的。” 周辞脑子里立刻跳出来那几个电影片段,丈夫以妻子精神失常为由把妻子关进了精神病院……她后背一凉,继续往下听。 江昼深深叹了一声气:“确定不是装的?” 还在怀疑!还在怀疑!周辞翻了个白眼。 范潇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的专业判断来看,不像。” 录音出现了长久的空白。 “成因是什么?”江昼终于开口。 “很复杂。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心理创伤,或者环境因素。” “比如?” 范潇意有所指:“比如长期的情感压抑,不健康的关系。” 录音又只剩沉默,周辞耐心等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我?” 周辞冷笑,这是愧疚呢,还是自大呢?还是说男人的愧疚总要掺杂一些自恋? “她现在这样,和以前是不是很不一样?” 哎,周辞自己也没想到,上个班而已,效果竟然能堪比改造。 “确实,”江昼似是在思考:“就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他说着补充一句:“当然也有可能她原先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江昼,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范潇的语调柔和下来:“大概三年前,有一位女士,带着她快要中考的女儿来找我们,说是女儿最近成绩下降得厉害,精神状态萎靡,想让我们疏导一下女孩的心理压力。” 江昼“嗯”了一声,听范潇继续。 “这个女孩呢,一直都非常优秀,成绩好,性格也很阳光。原本以为只是考前压力大……直到我们发现,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完全相反的人格,成绩差,性格阴郁,也不爱和人交流。女孩一直管她叫姐姐。” 范潇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妈妈知道以后很着急,问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姐姐消失。女孩身体里的姐姐也听话地跟女孩表达了要消失的意愿。但女孩不同意,她对这个姐姐有很深的感情。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妈妈找过来,说女孩的成绩越来越差,状态也越来越不好,甚至开始自残……” 她说着又停顿下来,江昼催促:“然后呢?” “正当我们以为治疗慢慢见效的时候,女孩妈妈发现了一本女孩小时候写的日记本。里面写着,如果她有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妹妹该多好,她不会觉得痛苦,妈妈也会变得高兴。” 江昼声音透着股惊讶:“你的意思是,女孩是副人格,姐姐才是主人格?” “嗯,人在极度痛苦下,是有可能分裂出另一个人格的。” 范潇叹气继续:“有时候一个人为了得到爱,可能会分裂出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格。甚至于,愿意把身体交出来,心甘情愿地消失。” 录音到这里又出现了长长的空白,周辞摸了把脸,竟然听哭了。 接下来便是范潇给出的常见的治疗方案,以及对患者家属作出的几点建议。 范潇毕竟还是他的学姐:“江昼,不管你对这段婚姻持什么态度。但从道义上来看,她现在生病了。你应该多关心她,给她提供一些陪伴和支持,而不是给她造成更多的精神压力。” 难怪。 周辞正要关录音,听见范潇提起了另一个名字。 “姜璃找过你吗?” “找过。” 尽管不知道这个叫姜璃的是谁,但她的身体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了反应。她胸口隐隐作痛,姜璃和江昼的关系便不难猜了。 难不成,周辞忍不住猜测,是因为姜璃才非要跟她离婚? “我上次去看她,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很后悔跟你分开。” “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也对,”范潇换个话题:“那你呢,你最近怎么样,还有没有……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对话被范潇突然的来电打断,之后便没什么有效的信息了。 周辞摘了耳机,朝着镜子里的人深深叹了声气。 出了便利店,气温比室内低了许多。 十月的深夜,城市浸在深秋的寒气里,梧桐叶打着旋儿从周辞脚边滚过,她踩在上面,发出枯脆的声响。 周辞低头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差不多是她加班的极限。 最忙的时候,她时常会加班到这个点。 关电脑,在电脑彻底变黑的十几秒里放空,拿上包,检查车钥匙,到门口打卡,最后看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关灯。 出门按电梯,在下行的电梯里继续放空,往前走几步,刷工作牌出闸。 等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周辞才会从机械的状态中抽离,会停下来看一看头顶的水晶灯。 灯光刺眼如白昼,倒映着一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像是一张皱巴巴的,刚被用完的抹布,色彩和图案都被磨没了,连身上的气味都是死尸味的。 周辞闭上眼,感受一下四周的声音。 又是静得只能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声,但即便是这最后一点儿声响,她总觉得也快被吞噬了。 这种时候,周辞就成了一只飘荡在城市里的孤魂野鬼,游离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空间,没有方向,也不知 道下一站该飘向何方。 唯独只有一次。 她试着向陆景余伸出手。 那次接连熬了几个通宵以后,周辞状态有些崩溃。偏偏陆景余在柏林有个什么数字医疗的会议,两人根本见不到面。 陆景余忙起来时常无视她的消息,周辞原本已经习惯了。但可能是那几天工作压力太大,她特意算了时差掐点给他发了很多消息,陆景余一条也没回。 等终于接到陆景余电话时,她的语气没办法不带刺。 “陆总,有什么吩咐?” “还在单位?”他听到她的背景音里有敲键盘的声音,显然她也在加班。 “不然呢?”她揉了揉太阳穴:“什么都不干,坐等你想起我啊?” “你吃错药了?” 周辞勉强控制一下情绪:“说吧,找我什么事?” “明天晚上空出来,我订了餐厅。” “真有意思,”周辞突然笑出声:“你这么多天不回我消息,一想起来就要安排我?” “周辞,”陆景余声音陡然压低:“我跟你说过,别把你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带到我们的关系里。你要是觉得压力大,你这个班可以不用上。” “那你呢?”她带着点尖锐的讽刺:“你上次准时下班是什么时候?还有,什么关系回消息得按天算啊?” 陆景余打开和她的对话框,重新看了遍她发给他的消息,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不明白她有什么好跟他过不去的。 反倒像是在借题发挥。 “周辞,”他又沉声叫了遍她的名字,在周辞听来简直像警告,“别不领情。”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一滞。 “陆景余,”她学着他的语气:“你忙起来可以几天不回我消息,我忙起来不能陪你吃饭了就叫不领情,你熬夜是事业需要,我熬夜是不自量力。所以你的意思,只有你的时间是时间,你的工作才配叫工作是吧?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沉默在电波里蔓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如果你觉得这是自以为是,那随你。” 通话戛然而止。 周辞盯着黑掉的屏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疼。 “不工作不工作,那你他妈倒是给我打钱啊!” 周辞气得想摔手机。 那以后,她像是和他暗暗较劲,不管他出差多久,她再也没主动和他发过消息。 …… 路灯把周辞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辞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出租车从她身边快速驶过,尾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拖出红色的残影,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高楼零星亮着几扇窗户,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她这只夜游的孤魂。 依然没有方向,依然不知道会走去哪里,周辞只是走,不停朝前走。 她就这样走着,走过24小时便利店,走过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走过正准备开工的早餐档……走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周辞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跨江大桥上。 雾中的江面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对岸的天际线渐渐镀上一层金边。周辞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上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还在读书。 周辞倚着桥栏,仰头望着渐亮的天色。站得久了,一整夜的疲惫突然漫过全身,冷风刮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她对准天边拍一张照留念,低头选择分享的人。 手指在一排列表好友上上下滑动,来回数趟,最想分享的人竟然还是陆景余。 周辞深深呼出一口气,收起手机决定回家。 一转身,视线却在触及那幢标志性的白色建筑时骤然凝固。 她走了一晚上,走过了半个城市,走得连脚底起了水泡也没能停下来。周辞以为是无意识的游荡,但原来不是。 原来嘴巴可以说谎,脚步却一直都记得找到他的路。 可能他们并不是无话可说……周辞红着眼眶想,可能他们只是有太多话想说。 只是他们都不够聪明,太多话被藏起来了。 那些话被他们藏在了刻意错开的视线里,藏在了每次争吵后的欲言又止里,也同样藏在了他们日益沉默的对话框里……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统统化作了她的本能。在一个她意识混沌的深夜里,诚实而固执地,把她领回了陆景余身边。 正文 第31章 胡话 深秋的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一辆黑色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江昼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董事会开始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从宁江开回星海差不多就要三个半小时了。 “开快点。” 司机态度恭敬:“好的,江总。” 车速表指针又向右偏了几度。 江昼手里还拿着助理纪鸣整理的资料,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资料看到一半,鬼使神差地上网搜索起各种人格分裂的病例来。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把手里的文件丢到一旁。眼前又跳出那一长段一长段的英文。 范潇向他推荐了瑞士的一家医院,说是对人格障碍的辩证行为疗法会成熟一些,有许多成功的案例。 或许范潇说的是对的,出于道义,他应该带周辞去看病。可治疗的周期太长,难道就这么拖着…… 江昼降下车窗,冷风裹挟着江水的湿气灌进来,他不经意抬眼,却在看清桥栏边的身影时蓦地停住了呼吸。 桥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周辞的头发。 她到这会儿才觉得脚上钻心地疼,周辞脱了鞋一看,脚底起了几个水泡,脚后跟磨破了一大块皮。 身无分文,手机也已经彻底没了电,周辞从来没试过这么狼狈。她没来由地想起中学课本上那句名人名言,一脚踩上铁格栅,湿冷立刻从脚底窜了上来。 她颤了一下准备撤退,腰上突然一紧,下一秒双脚腾空,后背跟着撞上了某个坚实的胸膛。 周辞吓一跳,回过头一看,竟然是江昼。 “你挺神出鬼没啊!” 江昼直接把她拎到一旁:“你在这干嘛?” 她衣衫单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刮得她睁不开眼。 周辞眯着眼,胡乱扒开黏在唇边的发丝:“呸,我看日出啊。” “哦,”他不忘取笑她:“还以为你演泰坦尼克。” 周辞送他一记白眼。 江昼的目光从她冻红的耳垂一路下移,最后落在她光着的脚上。脚趾蜷缩着,被冻得通红。 他视线移到那双被她丢得东倒西歪的鞋上,鞋面灰扑扑的,仔细一看,和脚后跟相接的地方还沾了点褐色的血迹…… “从家里走过来的?” 她家距离这里,可差不多有十公里。 周辞被盯地脚趾蜷了蜷:“不然呢,用飞的?” “人格解体”,“现实感丧失”,“痛觉缺失”……江昼脑子里跳出来一堆昨天看到的专业名词。 “你刚刚站在那里,”江昼说着看了眼往来的车流:“想什么呢?” 周辞眨了眨眼,这话问来是什么意思?是想试探她有没有寻死的念头,还是怕她给他惹来麻烦?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江总放心,我没想过要跳下去,万一被无聊的人扒出来我是你们江家的媳妇,那我死了都得爬起来再死一次……” 她说着顿了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死之前不想拉个垫背的呢。” 这话怎么听都带了点威胁,江昼不吃这套。 “不打扰你看日出了。” 他冷冷说完,转身朝桥下走去,只是走了没几步,又深吸一口气,停下了。 周辞正弯腰穿鞋,突然间天旋地转,江昼直接把她扛上了肩。 “喂喂喂!” 周辞胃部硌在他的肩胛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江昼!放我下来!” 周辞这会儿血液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里只剩下他紧绷的西装后背在眼前剧烈晃动。 快吐了…… 她用力捶他:“江昼你妈的!听不听得懂人话!” “闭嘴。”江昼手掌压住她乱蹬的双腿,神情带了几分恶狠狠:“再骂揍你。” 江昼扛着她大步走向车,一把将人塞进了车厢,周辞干呕几声,靠在座椅上哆哆嗦嗦地蜷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儿,明明进了车里,怎么感觉更冷了? “好冷……” 江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伸手调高空调温度,脱下外套扔给她。 大半夜没事干玩拉练,自作自受。 “江总,还是回星海吗?”司机见他突然扛了个女人下来,有些不确定了。 “回。” 江昼看一眼时间,时间已经有些耽搁了:“开过去最快还要多久?” “预计还要三个小时。” 车内温度逐渐攀升,周辞裹紧江昼的外套,蜷在后座上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睡意刚涌上来,就又被冻醒了。 这冷像是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仿佛有蚂蚁正在啃噬她浑身上下的骨头,寒意迅速窜遍了她的全身。 周辞不经意额头碰到了车窗车窗,被激得一个哆嗦。 “好冷……”牙齿都在发抖。 她迷迷糊糊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受不出来冷热,又伸手去够江昼的额角:“我摸摸你额头……” 江昼皱眉避开她的触碰,余光瞥见她唇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牙齿像是在打颤。 周辞只想往热源处蹭,发烫的额头抵上江昼的肩头,“你抱抱我……” 江昼伸手去推,手背却不由自主贴上她的额头,烫得他缩回了手。 明明皮肤摸着烫手,她的面色却是青白的。 江昼看了眼导航,车子已经驶上了高速,最近的一个出口还在三十公里外。 “还要多久?” 司机瞄了眼时速表:“最快一个半小时。” “再快点。” 周辞靠回车窗,很快如被啃噬的寒意又席卷了全身,她在一阵哆嗦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胡话。 “傻逼……不干了,领导,我……” 江昼斜斜看了过去,即便发烧了,即便语无伦次了,还在惦记骂人。 可她骂了两声,又开始哭,声音支离破碎:“妈……妈……” 江昼的袖口一紧,他低头一看,被她紧紧揪住,指节用力得发白。 “别哭……你在的,有我的……” 她的哭腔里带着某种钝器击打胸腔般的闷痛,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呜咽一次性倾倒干净。 “妈……” 江昼听着她满口的胡话,等她再朝他靠近时,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躲。 周辞反反复复喊着妈,语序混乱,词不达意,江昼却听明白了。 她颠来倒去,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还有她,她还在。 应该是高烧引致意识模糊,她回到了曾经经历过的某个场景,需要她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她妈。 周辞滚烫的呼吸扑在他的颈侧,像一簇跳动的火焰。泪水顺着他的颈动脉滑落,晕开一片灼热的湿意,仿佛要透过那层皮肤,烫进他的血液里。 “老公……” 这个称呼让江昼浑身一僵。 刚结婚那年,每次她这样叫他,他都会冷着脸纠正。 他厌恶这段婚姻,更加厌恶这个称呼。 可现在,江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那种厌恶的感觉,这一发现让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持续的高烧让周辞浑身发软,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不断下滑。 神思恍惚间,江昼已经伸手托住了她的脑袋。 掌心触碰到她发烫的脸颊和柔软的头发,他本该抽回手的,却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指腹甚至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发烫的耳垂。 江昼惊异于这个举动,他收回手,把人扶稳了,却在周辞快要栽倒时又迅速揽住了她的肩膀。 “错了……” 周辞说着已经贴上来,嘴唇落在他温暖的颈侧,只是意识昏昏沉沉,连面前是谁都不知道。 “都错了……” 司机好奇透过后视镜偷瞄,正好和江昼的目光撞上。 “看路。” 他的声音透着股不悦,司机绷直了后背。 只是江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双眉紧锁,嘴角却抿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软。 “嗞——”一声,江昼拿起手机看了眼,显示是医院的人发来的。 等看清了消息的内容,江昼面色倏地一沉。 陆景余醒了。 正文 第32章 人妻 周辞从一片混沌中醒来,浑身酸痛,像被什么碾了一遍。她揉揉眼睛,注意力被天花板上的吊灯吸引。 哎? 周辞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这不是她房间啊。 她环顾四周,这房间大得能抵她原来一套房,又地毯又水晶吊灯的,哪里还是她那个破旧的出租屋。 周辞拍拍脑门,她只记得自己在便利店吃了碗泡面,听了段录音,至于这之后的记忆,就是一片模糊的空白了。 她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半天电源键还是不见亮,只好趿上拖鞋,下床探一探究竟。 这是幢三层别墅,大理石旋转楼梯蜿蜒而下,高悬的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周辞蹑手蹑脚地往下走,极力控制声响。客厅方向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周辞屏住呼吸,贴着墙壁慢慢靠近。 “病例我看过了,你先帮我联系那边的医生。”男人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击着:“嗯,费用不是问题。” 周辞悄悄探出头,底下坐着的人是江昼,正对着电脑说着什么。 她正想缩回去,“啪”一声,江昼合上了笔记本。 “出来吧。”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周辞好奇,她自认藏得隐蔽,怎么他都没回过头就知道她在了。 江昼懒得跟她解释,总不能说是她鬼鬼祟祟的样子全部被摄像头照到了。 “我要在星海待两天,两天后我送你回去。” “哦。”周辞还是没想起来:“但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昼看她的眼神变得复杂,本来就疯,别再烧傻了。 “你发烧了,我救了你一命。” 周辞皱眉看他,江昼顿了顿:“不谢谢我?” 她反应极快:“是我给你积德,得你谢我。” 只是记忆的碎片逐渐浮现,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周辞四处望了一圈,落地窗外面似乎还有泳池。 她权当是来豪宅做客:“这房子你的?” 江昼敷衍地“嗯”了一声。 准确地说,这是他们的婚房,只不过他很快就搬了出去。 “我请了个阿姨,这两天她会照顾你。” 江昼说着站起身,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精壮的手臂:“有什么需要的,等明天她来了,你跟她说。” “什么意思,你不在这住?” 周辞从来没单独在这么大的地方住过,总觉得这个地方大得鬼气森森的。 “那万一晚上我又发烧,又不省人事,死你屋里了怎么办?” 见江昼无动于衷,她再补充两句:“房间这么多,你随便挑一个呗,睡一晚上怎么就不能睡了?” 江昼斜睨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落有似无的弧度:“你骂人的时候不是很有气势吗?” 周辞嘴硬:“我现在也没求你啊。” “嗯,”江昼声音淡淡:“我当积德。” 他说完这话,拎起西装外套,越过她朝楼上走了。 很快夜色更深了,江昼抬腕看了眼时间,两点五十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烦躁地掀开被子,去楼下找点酒助眠。 刚走到二楼转角处,江昼的脚步倏然停住。 有人先他一步。 江昼双手随意撑在栏杆处,看周辞熟练地推开酒柜的玻璃门,她踮起脚尖,手指准确地掠过顶层的一排酒,取出最里面一支,动作娴熟地像是干过无数次。 他眯起眼睛,看着她像一只偷腥的猫一样迅速溜进厨房,轻车熟路地从第二个抽屉里找出开瓶器。 “啪”的一声,软木塞被拔出,周辞仰起头,对准酒瓶咕噜咕噜灌了起来。 不过几分钟,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就这样见了底。周辞“哈”一声,咂了下嘴,似乎十分意犹未尽,转身又朝酒柜走去。 她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似乎对这幢别墅的构造了如指掌。 可几个小时前,她分明还在装第一次来,害怕一个人在这里过夜。 “嗝……” 两瓶红酒下肚,周辞满足地打了个酒嗝。 她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去,拖鞋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哒哒”的声响。 江昼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双手插入口袋,只等着她发现他。 “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离江昼三个台阶时戛然而止。 周辞顺着他的拖鞋向上看,一直看到他的脸,她揉了揉眼睛,“嗤”了一声。 无视他也就算了,这一声“嗤”是什么意思? “喂。”在她和自己擦肩而过时,江昼叫住她。 周辞慢悠悠地转过头,醉眼朦胧地靠近,定睛看了他许久。 江昼闻着她身上的酒香,喉结一动:“你知道那两瓶酒多少钱吗?” “啪”—— 一记轻飘飘的耳光落在脸上,不疼,但足够羞辱。 江昼正要发作,唇上突然一软,周辞吻了他。 他浑身一僵,想要抓住她的手臂推开,她却又先一步揽上他的脖子。 江昼的手悬停在半空中,逐渐放任她的进攻。 她的吻带着红酒的醇香,轻得像一片羽毛,长长的眼睫毛扫过他的脸颊时,江昼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唇,手也不自觉地扣上她的后腰。 他正要加深这个吻,周辞稍稍后退,用手抹抹嘴唇,一脸疑惑地盯着他。 “周辞你……”江昼不确定了。 “啪啪”连着又是两下,周辞摇摇晃晃地走了。 像是有一阵风突然穿过,吹散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吻,江昼原地怔愣了半天,才恼怒地转过身。 翌日。 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周辞伸了个懒腰,眯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就快十点了,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 楼下飘来现磨咖啡的香气,周辞趿拉着拖鞋下楼。 餐厅里,阿姨正在往外端早餐,令周辞意外的是,江昼竟然还在。 他脸上戴了副眼镜,忙忙碌碌地敲着键盘,手边还摆着杯黑咖啡。见她下来,江昼摘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你怎么还在?”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礼,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要去公司吗?” 江昼抬眸,合上笔记本:“你不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周辞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餐桌中央赫然立着两个空红酒瓶,“江昼你败家子啊!大早上一个人喝两瓶红酒?” 她拎起酒瓶看一看:“不贵的你还不喝是吧,阶级矛盾就是因为你这种人加深的。” “太太,早。”阿姨和蔼地笑着,手里还拿着罐未开封的花生酱。 “不不不,我马上不是太太了,”周辞瞄一眼江昼,故意拖长声调:“我都把人愁得大早上干了两瓶红酒了。” 江昼气笑了。 他想起她昨夜一副牛饮的架势,那熟练程度绝对不会只有一次。 “我记得你不会喝酒?” “当然不喝,”周辞义正言辞:“小酌怡情,像你一喝喝两瓶的就是没自制力的表现了。” “哦,”江昼点了点头:“这样。” 难得见他被怼还这么服帖,周辞得寸进尺:“江昼,你该不是酗酒吧?你不老觉得我精神病吗?酗酒也是精神病的一种,要不我也给你介绍个医生?” 江昼弯了弯嘴角:“酒柜里的酒不多了,我让人再送点过来。” 又转什么死性…… 周辞警惕地看他一眼,就在这时,阿姨正要将抹好花生酱的吐司放到江昼盘中,周辞突然触电般站起身,一把夺过盘子。 “怎,怎么了太太?”阿姨吓得手一抖,差点儿打翻桌上的咖啡壶。 周辞自己也愣 住了,呆呆看向江昼。 江昼的眼神瞬间变得很复杂。他吃花生酱会过敏这事,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人知道,这个临时请的阿姨自然不清楚。 他注视着周辞茫然的表情,喉结动了动:“没事。” 说完他转向阿姨解释:“我不能吃花生酱。” “还好有太太!”阿姨如释重负地拍着胸口。 江昼目光扫过来,周辞尴尬地牵了牵嘴角。 等吃过早餐,周辞四处寻找手机的充电器。 她把整间别墅翻遍了,也只找到一根老化到不能用的充电线,另外就是一台“周辞”的笔记本电脑。 “喂,”她敲敲门:“你能不能帮我买个充电线?我手机没电了。” 周辞边说边走进书房,见他在开视频会议,正要退出房间,江昼已经抬手示意会议暂停。 “我跟你妈说过了,这两天你跟我回星海。”他顿了顿:“还有聂臻,我跟她也说过了。” 她的来往对象有限,基本上就这两个人,还有就是…… 江昼指了指她手里的笔记本:“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上网。” “行吧行吧。” 没有了轰炸式的工作消息,周辞对手机的依赖程度明显降低,横竖也就两天时间,怎么都能克服。 与此同时,隔壁城市的一幢医院大楼里,聂臻又一次挂断了无人接听的电话。 “还是打不通……”她转头看向病床,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她去哪儿了?” 聂臻头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一个更好的解释。 “聂臻,周辞去哪儿了?” 陆景余的眼神带着极强的压迫性,聂臻咽了咽口水,这人的气场怎么比昏迷前还吓人了? 聂臻心一横,眼一闭:“周辞她,去星海了……” 她睁开眼,看到却是一张近乎漠然的脸。陆景余眉头轻蹙,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感到困惑。 聂臻更加好奇他找她过来是为了什么。 “陆景余,你找我过来……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陆景余的眼神倏地凌厉如刀,聂臻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但下一秒,他的眼神又变得恍惚起来,仿佛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虚空处。 在漫长的昏迷中,陆景余无数次梦见一个女人。 一会儿是在高中的走廊上,他站在饮水机旁,等着那个女人靠近,一会儿是在教学楼旁边的草丛,她蹲着喂猫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 陆景余看不清她的面容,他上前走了一步,画面又变成一家高级餐厅,女人纤细的手指推给他一枚带有他名字的胸牌,等他拿到那枚胸牌,手里的东西却变成一条粉色的围巾,那个女人就在他的怀里放肆大笑…… 不止是这些,梦里他们接吻,拥抱,做爱……关系明显非同一般。 只是陆景余最后一次梦见她时,画面陡然变得尖锐了起来,他的钥匙砸到了她的脸,她弯腰颤抖着哭泣,坐在车上对他大喊大叫……“砰”一声巨响后,所有画面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滩血色。 陆景余清楚记得昏迷时的这些细节,也清楚记得这些画面都关于同一个女人。偏偏她的脸却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刻意抹去,无论那些场景中的他如何凝神,看到的似乎都只是一团雾气。 是梦吗? 如果只是梦,为什么感觉会那么真实? 是回忆吗? 如果是回忆,为什么他会记不起这个人? 他陷入对这个女人身份的猜测,很快锁定了怀疑的对象——周辞。 他读书时唯一心动过的女生。可如果真的是她,他们之间,到底算什么关系? 陆景余回想起刚醒来的画面,陆续来了几批人,医疗团队,家人朋友,几名下属……他一遍遍看着门口,期待着那个女人能出现,可最终都没能如愿。 他联系不到周辞,这才迂回地联系了她最好的朋友。 “聂臻,”陆景余疑惑地看向她:“我是不是,有个老婆?” 他说着视线又一次落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明明就是空的。 “啊……”聂臻挠挠头发,这要她怎么回答? 该死的渣女,自己一跑了之,留下这么一笔情债。 “嗯,准确点来讲……” 聂臻咬着牙:“是别人的老婆。” 正文 第33章 欲望 江昼忙完从楼梯下来,周辞正一脸苦大仇深地对着笔记本电脑。 他倒杯水,从她身边经过:“你忙什么呢?” 周辞这才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她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给点建议。” 江昼俯身凑近,是份简历。 他扫了两眼,直起身:“给不了。” 周辞撇撇唇,继续自食其力。 这份简历的发现纯属偶然。 周辞原本只是想玩点白痴游戏打发时间,在桌面角落里发现了这份简历。创建日期显示是一年前,正是聂臻提到“周辞”被裁员的时间点。 但既然有这份简历的存在,也就是说“周辞”是有重新就业的意愿的。可日期迟迟未有更新,说明过程不怎么顺利。 从这份简历上看,“周辞”的职业生涯简直要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六年七份工作,份份工都不怎么搭边。“周辞”从合盛咨询出来以后,先是找了份培训机构老师的工作,没多久又去了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再然后是保险公司内勤,咖啡店店员……最后一份工作,是一家房产中介的销售,碰上行情不好,被裁员了。 很明显的职业生涯下沉曲线。 周辞改来改去,对这样一份简历还是无从下手。 “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江昼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周辞面色瞬间难看,“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 某种程度上,她知道江昼说得没错,“周辞”的职业规划的确是乱七八糟,一塌糊涂。 同样是读了十几年书,同样的起点,她还能挑挑拣拣,“周辞”早就被职场淘汰出局了。 周辞一反常态的沉默令江昼频频投来注目礼。 “喂。”他试着开 口,声音里带着试探。 周辞的眉毛瞬间竖成倒八字,像只炸毛的猫。 “喂什么喂!”周辞怒了:“我没名字还是你不认字?” 火山突然爆发,江昼不吭声了,他压低视线,又忍不住偷偷瞄了她一眼。 周辞发完火,整个人瞬间泄了气,肩膀垮塌,神情沮丧。 男人没有叫她破防,这份杂乱无序的简历做到了。 周辞板着脸,抱起笔记本越过江昼上楼。过了会儿,又是“砰”的一声,周辞把门摔上了。 “什么狗脾气,”江昼面色一沉,把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一直到傍晚,阿姨喊她吃晚饭,周辞才出了房门。 她和江昼分坐在长桌的两端,谁也不理谁。筷子偶尔磕碰碗沿,清脆的声响在沉默里格外突兀。江昼几次掀眸瞥她,她始终当他空气。 饭一吃完,周辞立刻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江昼盯着她匆匆上楼的背影,嗤了一声,一个破简历,改了一整天。 桌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朋友的消息跳出来,问要不要出来喝两杯。 江昼指腹摩挲着屏幕,犹豫间又瞥见边上的酒柜,最后还是回了“改天”两个字。 凌晨两点,整栋房子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酒柜旁的壁灯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江昼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等了许久,画面里终于出现一个人影,正朝酒柜走去。 江昼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来了。 上楼前他特意在隐蔽处架了台手机,另外换了瓶度数更高的威士忌。现在,周辞显然注意到了这瓶酒。她踮起脚尖去够,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在暗处白得刺眼。 江昼松了松领口。 等她灌下第四杯,江昼才慢悠悠地下楼。拖鞋踩上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但或许是喝醉了,周辞完全没有察觉。 江昼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他以为她会慌,会呛住,至少会心虚……统统没有。周辞只是回过头,嘴角甚至对他轻轻扯出了一个弧度,然后像看空气一样移开视线,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喂——” 江昼刚出声,周辞的手腕已经抬了起来,他这次早有防备,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虎口卡在她凸起的腕骨上,力道微微收紧。 “还打上瘾了?” 周辞皱了皱眉,挣了一下,没甩开。 “你哑巴了?”江昼盯着她,语气里压着火。 人是抓住了,可接下来呢? 江昼不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咚!”一声,酒瓶被随意搁在一旁,琥珀色的液体激烈晃荡着,江昼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脖子突然被她圈住了。 她呼吸里全是酒精的味道,神情怔怔的,目光却死死钉在他的嘴唇上。 “你……” 周辞索性一脚蹬开拖鞋,光脚踩上他的脚背,嘴唇要跟他拼命似的压上去。 江昼呼吸又是一滞。 他被强吻了。 和昨天那个略显轻描淡写的吻完全不同,这一次周辞嘴里的酒味更浓,唇舌更滚烫,像一团烧着的火。 周辞闭紧眼睛,睫毛乱颤,吻得毫无章法,却又热烈得让人难以招架。舌尖胡乱地抵进他唇间,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不管不顾,吻得天翻地覆,江昼身体趔趄着向后,一直到被她抵在酒柜的玻璃门上。 次次都被她拿捏,还像什么话? 江昼眸色一深,箍紧她的腰肢,几乎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朝自己一按。他反客为主,吻得又急又凶,舌尖抵着她的上颚重重碾过,逼得她嘴角溢出一丝闷哼。 不够。 江昼的唇从她嘴角一路滑至她的颈侧,牙齿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磨了磨,留下一点又一点的红痕。手指灵活地挑开她睡衣的纽扣钻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背的曲线,指节抵着内衣扣轻轻一拨。 束缚松开的一瞬,江昼的手已经绕至前面,掌心覆上柔软,指腹恶劣地蹭过某处,力道时轻时重,逼得周辞呼吸更加急促。 “老公……” 装了一晚上哑巴的她,开口就是一声软得发颤的呻吟。 江昼如遭雷击,猛地僵住。 他真是昏了头了。 理智回笼的瞬间,江昼几乎是狼狈地松开手,他喘着粗气,深呼吸压下那股燥热。周辞还半阖着眼,眸子里水雾氤氲,唇瓣被吻得红肿,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一片凌乱的风光。 江昼别开视线,伸手去替她整理衣服。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皮肤,触感细腻温热,他动作突然一顿。 他摸到了一处伤疤。 江昼猜测或许是车祸引致的,他轻轻抚摸她的伤疤,周辞身子颤了颤。 她复又吻上来,江昼别过了头。 他沉默地替她扣好内衣,重新系上睡衣纽扣。 “抱歉。” “啪!”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江昼偏过头,舌尖抵了抵发麻的腮帮,没躲。 该的。 周辞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烧着的不知道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江昼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下意识分开和她的距离。 下一秒,她几乎是跳起来,狠狠咬上他的下唇! “嘶——” 尖锐的疼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江昼吃痛,声音沙哑:“周辞你至于吗?” 周辞转身就走,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过地板,脚步声又重又急,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踩碎在脚下。 江昼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嘴唇,指腹沾上一点血丝。 ……真他妈要疯了。 第二天,周辞照旧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洗完脸照镜子,神情突然一僵,她的脖子上散布着几处可疑的红痕。 “要死了……”周辞凑近镜子,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痕迹:“这鬼地方连空气都能过敏了。” 镜中的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呐,”周辞好不容易才捕捉到“周辞”一点儿动静:“今天总该告诉我怎么回去了吧?” 又只剩下静默。 “白眼狼,”周辞愤愤扯下毛巾,用力擦脸。 昨天改她的简历可是改了足足一整天,后面她又有针对性地投了十几家公司,累得早早昏睡过去。 楼下飘来浓郁的咖啡香气,周辞循着味道下楼,和阿姨打声招呼。 目光扫到餐桌旁边的男人,他正低头划拉着平板看财经新闻。从她出现起到现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什么时候回宁江?” 周辞说着故意提高声量:“说好只待两天的。” 这人不知道是起床气还是什么,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阿姨,”周辞突然转向厨房:“花生酱没扔吧?” 阿姨擦了擦手,回答得小心翼翼:“还没有,太太你要吗?” “嗯,”周辞抿一口咖啡:“有的人目中无人,我已经铁了心要毒死他。” 江昼终于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 周辞这才发现他的嘴唇似是肿了:“你嘴让门夹了?” 江昼见她又开始装傻,瞬间没好气:“狗咬的。” “我果然没看错你,”周辞逮到机会就要骂:“你真是个变态,你连狗都不放过的你。” 她骂得迅速,骂得自然,江昼仔细打量着她坦然的表情:“你真不记得了?” “什么真的假的?”周辞比他还要困惑。 “你就是那只狗,”江昼平静陈述事实:“你亲了我。” “你神经病啊?”周辞像看什么新型傻缺:“我清清白白一人,脏水不要乱泼好吧。” 江昼彻底无语了。 “我亲你?”周辞还在回味笑话一般,语调阴阳怪气得很:“你真幽默。” 午后阴云低垂,书房里空气变得潮湿了许多。 江昼陷在皮质转椅中,手指反复拖动视频的进度条。 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还是决定给范潇打个电话。 “如果是同一个人格……”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画面中两个人已经在他面前激吻了无数次。 “怎么了?” 江昼回过神,关闭屏幕,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打比方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人格,前一天做了坏事,有没有可能睡一觉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范潇的声音带着专业的探究:“你是说周辞出现了新的症状?具体表现是什么样的?” 江昼词穷了。 他该怎么启齿? 难道要说她白天骂他,晚上亲他,一个不满意还要打他…… 没一样是能说得出口的,也没有一样是光彩的。 “算了,当我 没问。” 江昼挂了电话,仰头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眼睛。 他不得不承认,早上故意不看周辞,完全是因为心虚。 整整一个晚上,他不是睁着眼反复观看他们亲密的视频,就是闭着眼在脑子里勾勒那些未完成的场景。 所有的步骤都在他的想象中完成了。 思绪飘忽间,江昼突然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低头看去,西裤已经被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江昼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昨夜周辞醉酒时泛红的眼尾,和今早骂他时微张的红唇……他的手掌隔着西裤布料重重按在早已硬得发疼的部位,仰头闭上眼睛…… 喉结随着粗重的呼吸上下滚动,江昼正投入其中,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他睁开眼,周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周辞的目光正直勾勾盯着他胯间鼓起的那一团,嘴唇微张,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轰隆……”窗外适时响起一声闷雷。 两人目光缓缓移动,隔着三米远的距离顺利对视,又火速错开。 江昼的手还僵在那处,胯间的欲望因为突然中断而隐隐作痛,甚至不合时宜地在他掌心跳了一下。 他的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恢复那副惯常的冷峻表情。 他试着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艹。”周辞低低骂了声。 她转身拉上门,下一秒门又被推开,她探出脑袋,像是要再确认一遍。 凌乱的衬衣,解开的皮带扣,半敞的西裤拉链,骨节分明的手指,和明显支起的那一团…… 周辞唇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对他郑重地点下头,意思“我懂”,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理解。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江昼绝望地闭上眼睛。 “咔嗒”一声,她体贴地替他关上了门。 正文 第34章 指控 窗外的暴雨刚停,玻璃上还挂着零星雨珠。 周辞第三次点开邮箱,还是一封回信都没有。 不应该呀…… 周辞昨晚改“周辞”的简历改到最后,心血来潮地给自己也写了一份,同样有针对性地投了几家,留的也是这个邮箱。 好吧,周辞唯有安慰自己,或许很多HR都习惯打电话沟通,所以才没有任何回馈。 周辞轻叹一声,退出邮箱,指尖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她记得她读大学的时候还考过商务英语的证书,要不也加上去试试? 她拿过鼠标,在电脑上继续挖掘对“周辞”有用的信息,鼠标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一个个文件夹被打开又被关上……突然,周辞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从未注意过的加密文档图标,静静躺在文件夹的深处。 一股莫名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了后颈,周辞想起范潇提过的那个案例:女孩和姐姐,发现女孩是副人格的契机,就在于一本被遗忘的日记本。 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加密的文档…… 周辞打了个寒颤,细密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手臂。 她缩了缩肩膀,“啪嗒”一声合上了笔记本。 刚抬起头,视线便撞上了正从楼梯转角处下来的江昼。 江昼换了身纯黑的衬衫和长裤,利落的剪裁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黑衣白肤的对比,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干净清冽。雨后微光从高处洒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浅淡的阴影。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撞了一下。 仿佛是为了掩饰尴尬,江昼瞥开视线,周辞见他这幅模样,撅嘴吹了声口哨。 江昼被迫看了回去。 周辞单手托腮,微微歪着头,脸上笑意盈盈,但那弯起来的眼睛里,又分明闪烁着促狭的光。 “忙完啦?”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懒懒的腔调:“我们什么时候回宁江?” 江昼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就这么着急要回去?” 周辞还没玩够:“我怕再跟你待下去,我要吃亏的呀。” 她刻意把“吃亏”这两个字咬得重了一些。 “没完了?” 江昼双手插进裤兜,一步步走下台阶,径直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她。 “吃什么亏,详细说说。” 周辞仰面看他,嘴角扬起又落下,不说了。 回程路上,江昼叫了司机开车。 周辞有意和他划清界限,见他拉开后座车门,便伸手去够副驾驶的门把手。 她往外拉了拉,门却一动不动。周辞低头一看,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已经按住了车门。 “你干嘛?” 江昼对她扬了扬下巴,眼神平静却不容反驳:“坐后面。” 周辞才不管他,又用力拉了拉。 车门纹丝不动,江昼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带着点威胁:“要么坐后面,要么,自己想办法回去。” 周辞瞪他一眼,但还是败下阵来,她悻悻地绕到另一边,坐了进去。 一落座,她便打开了手里的笔记本。幽蓝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屏幕中央的图标转了会儿圈,跳出来那个加密文档的图标。 密码……密码…… 周辞打小就有一个习惯,喜欢用重要日期当密码,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过。但她试过了结婚证上的日期,双方的生日……几乎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数字组合,“密码错误”的提示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跳出来。 她这么爱江昼,大概率是和江昼有关的纪念日? 这个念头愈发清晰,周辞忍不住用余光偷瞄身旁。江昼正闭目养神,头微微靠着椅背,下颌紧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安静又疏离。 “喂。”周辞试探地叫了一声。 江昼纹丝不动,像是睡着了。 周辞拍一下他的胳膊:“江昼,我有事情要问你。” 江昼这才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子斜睨过来,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什么?” 周辞瞥一眼前面的司机,挪挪屁股,凑近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耳朵,过来。” 她突如其来的靠近让江昼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稍稍迟疑,最终还是侧过头,将耳朵朝向她。 一缕她身上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凑了过来。紧接着,一团温热的气息猝不及防地喷洒在他的耳廓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江昼,我们第一次上床是什么时候?” 江昼诧异转身,动作快得能带起一阵风。她温热的气息瞬间失去目标,意外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那一处皮肤便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知道。”江昼声音绷得紧紧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眼神迅速瞥向窗外,像是在刻意躲避什么。 周辞不死心,身体又朝着他倾了倾,声音里充满了探寻:“那你想想?” 她温热的气息再次拂过他的下颌线,江昼忍无可忍地深呼吸:“坐回去!” 周辞被斥,不爽地坐回去,视线扫过他充血的耳廓,瞬间想起了她推门而入时撞见的那一幕——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正在自娱自乐…… 对着她这个准前妻都能耳朵红,周辞皱了下眉,看向他的眼神带了点“语重心长”:“你平时少看点片。” 说完,也不管他什么反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加密文档上。 好端端的,到底为什么要加密? 周辞指尖烦躁地在触摸板上滑动。她来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对自己怎么来的,又该怎么回去,至今仍毫无头绪。无论她用什么方式试探“周辞”,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回避。 难道真的跟范潇说的那个案例一样?“周辞”主动出让了身体,希望自己能取代她? 一阵针扎般的头疼毫无征兆地袭来,周辞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如今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景余身上。只要他醒了,他一定可以找到回去的办法! 身边好一阵没有动静。江昼余光瞄了眼,周辞正对着黑屏的电脑发呆,眼神空洞,眉头紧缩,透着股深深的迷茫和疲惫。 也是,她手机没电,电脑也没联网。江昼心里掠过一丝不忍,他拿起手边的平板推到她手边,动作带着点生硬的随意:“要不要?” 周辞回过神,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接过了。 她随手点开一个视频APP,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她之前追过的那部剧。 才更新到第五集。 她正要退出,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周辞猛地转过头,眼睛因为瞬间的激动而亮得惊人,脸颊也因为兴奋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真是太蠢了!要想江昼证明自己来自平行时空,眼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江昼,你看电视剧吗?”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微颤。 “什么?”江昼为她突如其来的激动感到莫名。 “这部剧!”周辞指着平板上暂停的画面,语速飞快:“今天才演到第五集,演到四十几集的时候,这个女的看到老公出车祸,没理他跑了!” 江昼更加费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辞急切地指了指自己,强调似的:“我!我真的是平行时空穿越过来的!所以我知道后面的剧情!” 江昼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动作自然得双方都愣了一下。 “没发烧。”他收回手,语气平淡地下了结论。 “哎呀不是!”周辞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再度按了暂停键:“就这男的,立爱妻人设,其实早就跟秘书搞到一起了,是个渣男!还有这个……”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后续的狗血剧情,语气笃定,眼神发亮。江昼静静听着,注视着她因激动而格外生动的脸庞,心里好似有什么地方一点一点松动了。 “都是后面的剧情,你不信等着看好了!” 她说得起劲,他看她的眼神却有些失神,周辞蹙眉停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江昼像是被惊醒般,倏地收回视线,声音带着刻意拉远的疏离:“我不看这些东西。” “行!”周辞被他的态度噎了一下,手指泄愤似的重重划了几下,点开一个财经APP:“那你总炒股吧?这个总关心了吧?” 她说着已经点开大盘走势,指着上证指数:“现在是3200点对吧,我告诉你,年底就会一路冲上4000点!” 她想起自己那个时空里,这一波行情起来后,一堆客户给她发消息,被伤透的心又重新点燃了对市场的热情。 江昼哼了一声:“开玩笑。” 周辞被他的态度更加激起了胜负欲,她快速输个代码进去,直接置顶:“这只股票!就这只!到12月底能翻倍!” 话已至此,周辞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还有什么事来着?恨就恨在她平时只有工作……突然,她灵光一闪。 周辞从浏览器搜出一对以恩爱著称的明星夫妻,将平板怼到江昼面前:“这俩!说是模范夫妻,实际上早离了!年底就会发离婚声明,到时候微博热搜都得爆掉!” 她一脸郑重其事,仿佛在宣告一个关乎国计民生的重大消息。 江昼只得用皱眉掩饰自己想要向上扬起的嘴角。 周辞愤愤拽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关注一下怎么了呢?” 都努力了半天了,他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周辞突然感到一阵挫败。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手指紧紧抠着平板的边缘,声音都带了点委屈:“不然我吃饱了撑的啊,跟你说这么多屁话……” 江昼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低垂着脑袋,肩膀也微微缩着,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脆弱和无助。 车内空气凝滞,江昼喉结微动,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声音低沉却带了些妥协的意味:“行了,知道了。”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郊区的空旷渐渐被城市的灯火取代。宁城的万家灯火也在夜色中铺展开来。 车子平稳地停在小区楼下。周辞推开车门站定,正准备对车内的江昼说一声,另一侧的车门也“咔哒”一声打开了。 江昼修长的身影从车内跨出,站在了路灯昏黄的光晕下。 周辞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还有事?” 江昼拧着眉,似乎在认真思考一个难题,片刻后才开口:“借你洗手间用一下。” “哦。”周辞应了一声,没多想,转身进了单元门。 进了屋,她随手给他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便像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冲到插座旁,给手机插上电。 屏幕亮起,周辞回过头,发现江昼还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影在玄关的阴影里显得有些沉默,目光似乎……正落在她刚刚插上电的手机上? 周辞疑惑地歪了歪头:“你不是要上厕所吗?” “嗯。”江昼应了一声,堪堪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 手机屏幕刚亮起没多久,就像终于活过来一般,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上,未接来电的提示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屏幕。 不仅有聂臻的,还有……陆景余! 周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心跳骤然失序,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指尖都在发抖。 陆景余醒了!他终于醒了! 她迫不及待地回拨了过去。听筒里只响了两声,就被迅速接通。 “周辞?”一个久违的,无比熟悉的声音透过手机传来,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却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是陆景余!真的是他! 周辞瞬间哽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你终于醒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丝毫没有察觉洗手间的门“咔哒”一声,已经开了。 江昼走了出来,正巧听到她这句带着哭腔的话,他脚步顿住,眉心狠狠一跳,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冰冷。 “太好了……太好了……”周辞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骤然降低的气压,只是翻来覆去地喃喃着,仿佛要把这一个月的担忧和恐惧都宣泄出来。 电话那头的陆景余,眉头却越皱越深。 他的手边,摊开着一份厚厚的资料,最上面简明扼要地列着几行字。 周辞,已婚。 配偶:江昼。 登记日期:2017年。 刺目的字眼像冰冷的针扎进陆景余的眼底。也就是说,他和她之间……是一场不道德的婚外情。 陆景余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疏离和压抑,打断了她语无伦次的喜悦:“你在哪儿?” 周辞被他话里的冷意刺得一愣,但巨大的激动让她忽略了这丝异样,急切地说:“你别动!你好好休息,千万别乱动,我马上就来找你!”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完全没有发现身后几步之遥还站着一个男人。 江昼脸已经彻底黑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阴鸷得骇人。 周辞完全沉浸在陆景余醒来的喜悦里,然而下一秒,她胸腔里那腔几乎要沸腾的,奔向希望的热血,被陆景余用一句话彻底浇熄了。 他说:“周辞,你出轨了。” 周辞抹泪的动作一停,脑筋瞬间清醒,迅速掐断了通话。 艹,忘了还有这茬了。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6-08 上一秒,太好了太好了,老公他终于醒了。下一秒,完蛋了完蛋了,又要少个老公了。求票! 正文 第35章 抓奸 周辞在进医院以前,先跟聂臻打个电话。 “不是,陆景余一个小三,他哪来的底气质问你?” 聂臻安慰她:“偷情偷情,一个偷偷给,一个偷偷接,那才叫偷情啊!他陆景余算哪门子苦主?” 周辞沉默了,她要怎么告诉她亲爱的朋友,此“偷”非彼“偷”,难道要说她生性爱偷,到哪都能偷,始终家花不如野花香? 问题是,在这个时空里,偷人的是“周辞”又不是她,她确实是冤枉的嘛! 可要是陆景余跟她翻起旧帐……一个铁了心要跟她离婚的男人,难道会因为换了个时空,换了个姘头的身份,就能跟她友好相处了? 他怕是要骂她,可能还要叫人轰她。 “我听那个小医生说,陆景余好像脑子出了点问题……”聂臻声音压低了:“具体怎么不行,那就不知道了。” 为了帮这个渣女,聂臻屡屡出用美人计,消息打听了一遍又一遍,小医生只肯透露这么多。 “啊?”周辞心一惊:“那他其他地方还行不行啊?” 聂臻在电话那端翻了个白眼:“他不行你行啊,谁能有你行?” 周辞心里一阵忐忑,最后只得跟聂臻商定,她先找陆景余聊聊,要是情况不对,她千万要扑进来救她。 聂臻义字当头,硬着头皮应下了。 医院走廊的光线惨白刺目,浓重的消毒水无孔不入。周辞站在陆景余的病房前,手指蜷起又松开,反复几次,还是没敢敲下去。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陆景余,却又害怕真的面对他。 举到半空的手再一次垂下,周辞自我安慰,没事,先去找趟周蕴仪,回来也不迟…… 念头刚起,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周辞?” 周辞身形一晃,艰难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陆景余这番劫后余生,吃尽了苦头,整个人瘦得有些脱相。他的脸颊瘦削,眼窝下带点青黑色,整张脸透着股病态的苍白。一只手臂打着石膏,原本健壮的身型也因为这段时间的昏迷迅速消瘦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周辞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景余。 她见过的陆景余素来都是高傲的,带着睥睨一切的冷漠和不可一世,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也没有什么可以将他击垮……和现在这幅模样有什么关系?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周辞瞬间红了眼眶。她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却在触及他投来的目光时,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陆景余的眼神冰冷,陌生,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深深的疑惑? 他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吗,这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怎么回事儿…… 周辞喉咙发紧:“你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陆景余没有回答。他只是蹙眉打量着她,片刻后,他侧了侧身。 “进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周辞深吸一口气,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病房里拉着半边厚重的窗帘,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陆景余径直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坐下,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微抬,示意周辞落座。 又是这种熟悉的,被支配的感觉,周辞顺从地坐下,指尖冰凉,手心却沁出了薄汗。 “你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她努力寻找着安全的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 可她等了一会儿,陆景余还是没有回答。 周辞暗暗自嘲,她早已习惯在他面前扮演主动破冰的角色,似乎也早已习惯被无视。 陆景余的目光,自她落座后便牢牢锁定了她。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和探究,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身上巡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周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股无名火混含着委屈在心底滋生,她挺直脊背,作势要起身。 “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他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僵持。 周辞动作瞬间僵住,愕然抬眼:“什么?”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你知不知道你结婚了?”他冷冷抛出这个问题,语气平淡,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目光却紧紧攫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周辞心头狂跳,但还是强装镇定:“陆景余,你到底想说什么?” 就算要跟她离婚,也得等回去以后吧!在这个鬼地方怎么离?拿什么离? 退一万步讲,就是他想离,轮得到他吗? 周辞瞬间感到一丝荒诞的黑色幽默,她竟然也能给强势霸道,说一不二的陆景余,制造出束手无措的难题。 陆景余的眉头越皱越紧,努力想要从一片混沌的记忆迷雾中打捞出有用的片段。 他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声音是无法确定的烦躁:“我听说,我跟你是 ……那种关系。” “哪种?”周辞追问,随即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听说,你说的听说是什么鬼?” “这次事故,影响了我的记忆。”陆景余神情困惑而疲惫:“我只记得你是我的高中同学,至于其他的,我完全不记得。”!? 周辞脑子里“轰”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陆景余……失忆了?! 她声音急切:“那你记不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 “什么?” 他看上去竟像是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结过婚?” 她焦急地看向他左手的无名指,的的确确是空的! “你知道我结过婚?”陆景余神情露出一丝异样,带着几分探究:“那你知不知道是和谁?” 接连几日,他无法消除萦绕在心头的异样,特意找专人深入调查了周辞的身份背景,同时也查清了自己的状况。 反馈的结果很清晰:周辞,已婚;陆景余,未婚。此外,周蕴仪那场关键的手术,所有的记录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点——他和周辞的关系不简单。 “还能和谁?”周辞急了:“和我啊!我是你老婆!” 陆景余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似是觉得荒谬,又掺杂了些许被愚弄的愤怒。 “不如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 “第一个问题,”陆景余的声音清晰,冷静:“我跟你的关系,是谁主动的?” 周辞皱紧眉头,承认:“是我。” 陆景余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 “第二个问题,”陆景余看她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接近我,是不是为了你妈的手术?” 周辞猛地抬起头,他看她的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凌厉,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完全剖开。 “回答我。” 他声音发冷,连门外的聂臻都暗暗为周辞捏了把汗。 周辞张了张嘴,想辩解,想撒谎,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那洞悉了一切的眼神,所有念头一瞬间都变得无力。 她垂下眼睛,喉咙也变得干涩:“对。” 周辞突然有些难过,原来承认利用……要比她想象的难。 她这一声“对”,不出意外地,立刻换来了陆景余一声冷笑。 “第三个问题,”陆景余的语速放慢,落在周辞耳朵里,每个字都似带着千钧之力:“你是不是……” 他突然陷入迟疑,周辞闪躲的眼神重新望向了他。 只是陆景余声音里的寒意变得更甚:“从一开始,你就刻意向我隐瞒了你已婚的事实,是不是?” 陆景余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他的人生信条里,容不下违背道德和原则的污点,更遑论是插足他人婚姻这种小人行径,既非他愿,也为他所不屑。 周辞迎上他审判的目光。 她太了解陆景余,聂臻形容得没错,陆景余就是一台精密运转,不受感情干扰的机器,理性是他至高的法则。 陆景余这三个问题,多么像是一连串精心设计的程序指令,个个都有清晰的指向性。 是她主动发起,是她有所图谋,也是她刻意隐瞒……从责任归属,到动机定性,再到道德指控,简直就是一套完整的定罪程序。 周辞到这会儿,甚至有了些病态的好奇,想知道他会给她颁布一项怎样的罪名。 她微微歪着脑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要说有没有隐瞒啊……这问题我回答不了。” 否认是撒谎,承认是认罪,而真相……她已经不想说了。 事已至此,周辞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带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挑衅:“陆总还有没有其他的问题?” 陆景余对她避而不答的态度不满,更加加深了他的怀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许久,最终还是皱眉问出了那个最直接,也最核心的问题。 “我跟你,上过床吗?” 靠,好刺激…… 门外聂臻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门板上,屏息凝神,耳朵竖得老高。里面的对话比狗血的八点档连续剧还跌宕起伏,听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聂臻小心翼翼地,把门缝扒得再开一些,暗暗期盼着他们能再刺激一些。 她扒完门缝,稍稍收回些注意力,只是这门上不知何时多了道阴影……聂臻疑惑地扭过头一看,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竟然是周辞那个头顶绿帽的正牌老公! 她嘴角僵硬地扯出一点弧度:“江昼……你怎么来了……” 江昼也对她扯了个笑,只是那笑怎么看都让人害怕。 “我来抓奸。” 要死,聂臻默默捂上胸口,这下刺激过头了。 正文 第36章 憋屈 江昼正欲推门而入,听见周辞开口。 “陆景余,我也有几个问题,不如你也试着回答一下?” “你问。”陆景余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尾音低沉,透着一丝警惕。 “第一个问题,”周辞顿了顿:“你承认你陆景余是一个生性单纯,容易上当受骗的人嘛?” 陆景余立刻领会了她的弦外之音。 周辞有样学样:“回答我。” 陆景余唯有作答:“我不是。” “你不单纯,你也不好骗,”周辞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你随便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我用得着隐瞒你?” 确实,他是一个连做梦的内容都要去求证的人。陆景余不得不承认她这一反问的合理性。 “第二个问题,”周辞向前倾身,一脸郑重:“陆景余,你是蠢货吗?” 陆景余的眉头瞬间拧紧:“什么?” 周辞一字一顿:“回,答,我。” 似乎回答这个问题更显得他是个蠢货。陆景余的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但还是作答了:“我不是。” “哦……”周辞拖长了尾音:“既然你被人利用就不是因为蠢,那你想没想过还有其他的原因?” 陆景余抬了抬眉:“比如说?” “比如说,”周辞语气突然放慢,带着一丝想要确认的试探:“比如说有的人他,心甘情愿……?” 她边说边偷偷看他,陆景余的胸腔一震,呼吸节奏瞬间被打乱。 他这三连问,已经有两问被她推翻,陆景余眼神愈发深沉,周辞却莫名紧张起来,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继续。” “第三个问题,确实是我主动没错,但是你!” 她的声音突然变高,又戛然而止。陆景余微微挑眉迎上她的目光,却见她像被烫到一般火速移开视线,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 陆景余等了会儿,嗓子莫名有些变哑:“怎么,没话说了?” “你确定要我说?” 她原本已想着放过他。 陆景余带着几分对真相的探索欲:“嗯。” “是我主动没错。” 她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气势:“但我一主动你就上钩,一主动你就上钩,你怎么会那么好钓啊陆景余!”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脸颊因为激动泛起潮红:“我一约你吃饭你就来!一碰你你就受不了!是我钓你还是你张嘴等钓啊?你这种行为就是正确的吗?” 她语气过于理直气壮,陆景余先是一怔,随即气笑了:“所以,都是我上赶着。” “那也不能这么说!”周辞见好就收:“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 陆景余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你不离婚?” 说到“离婚”二字,门外偷听的聂臻下意识屏住呼吸,侧头看向身旁的江昼。 江昼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黑沉的眼眸愈发深不可测。 “你不离婚,”陆景余神情透着股了然,“是因为你不想?” 只用了片刻,他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周辞说的那些,无非证明他对她的感情不一般,是他心甘情愿受她利用,但并不能论证她对他的感情。 周辞已经被逼问得没有退路,睫毛快速扇动着,反应全凭本能:“其实是他不想离!” 陆景余的三连问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完全没能来得及解释自己真实的境况。 当下她没法跟一个失忆的人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她不想再一次被人当成疯子,只想着先稳住陆景余,至少不要叫他讨厌自己。 “他不肯?”和他调查得来的信息似乎不一致。 周辞的眼神飘忽,声音发虚:“对,要不是他求着我,我早就跟他离了,我比较心软。” 她语气故作轻松,甚至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下一秒—— “咣!”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冲击力让聂臻差点儿扑倒在地。 待看清门口逆光站着的两人,周辞脸色一白。 聂臻扶着门框站稳:“周辞,我们约好的事你忘了?” 她拼命和周辞使着眼色,周辞如蒙大赦般快步往门口走去,却在与江昼擦肩而过的瞬间,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力道大得周辞倒吸一口凉气:“江昼!” 江昼的目光正越过周辞的头顶,与坐在沙发上的陆景余四目相对。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像两柄出鞘的利剑在暗中交锋。 陆景余原本放松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睛也微微眯起,从江昼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衣袖口,到他紧扣着周辞手腕的手指,最后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似是在评估什么。 很显然,对方同样在打量他。 江昼的目光从陆景余打着石膏的右臂,滑到他额角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最后定格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像被冰封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蛰伏着未知的暗流。 两人谁都没有先移开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火药味。 “周辞,”江昼的声音轻柔得可怕,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到虚假的弧度:“说说看,我是怎么求你的?” 这句话直接挑明了他的身份,也挑破了三人之间微妙的平衡。 陆景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而江昼的手指则在周辞腕间又收紧了几分,像在无声宣示主权。 周辞试图挣开江昼的桎梏,却只换来对方更加用力的钳制。 她尴尬笑笑:“你怎么,突然来了?” “不突然,”江昼拽着她缓步走进客厅,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我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边说边朝陆景余逼近,两个男人隔着一张茶几对峙,一个西装革履锋芒毕露,一个病容苍白却气势不减。 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十度。 “江昼,”周辞咬牙:“你松手!” 江昼转首看她。 周辞被他盯得浑身发毛,那眼神简直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她求助般转向陆景余:“要不这样,你先休息?” “急什么,”江昼突然按住她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跌坐在单人沙发上:“坐会儿再走。” 这个动作,陆景余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江昼在周辞身旁坐下,周辞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果然,他一坐下就开始瞄准她的脑袋放箭。 “周辞,”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跟你这位救命恩人详细说说,我是怎么求你留下的?你又是怎么心软的?” 周辞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撑着扶手就要起身:“我觉得还是改天再……” “对对对!”扒在门框上的聂臻连忙帮腔:“病人需要静养……” “不影响,”陆景余突然出声,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江昼按着周辞肩膀的那只手上,五指收拢又松开。 他迎上江昼审视的目光,带着几分挑衅:“正好我也想听。” …… 周辞僵在原地,感觉像被两头猛兽夹击的猎物。她用余光偷偷瞟瞟左边,又怯怯瞟瞟右边,鼻尖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被围剿的局面究竟是怎么产生的。 正常来讲,这时候难道不应该雄竞吗?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等打得头破血流了她再优雅地挑个顺眼的,怎么现在矛头都对准她了? 这会儿被两道目光夹击,周辞总觉得一个在骂她出轨,一个正骂她负心。 她谁也不敢看了,只敢笔笔直盯着门口的聂臻看。 聂臻实在是爱莫能助,她脑袋抓来抓去,连她都有些糊涂了。 不是,周辞到底喜欢哪个来着? “周辞,”最终还是江昼率先打破僵持:“协议就在我车上,我拿过来你签?” “离就……” 她刚吐出两个字,突然心脏猛地一缩,再想张嘴却完全张不开了。 又是“周辞”! 眼看着她憋得满脸通红,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却硬是发不出声,江昼再往火上倒点油。 “周辞你什么意思,这婚到底是离还是不离?” 周辞整张脸涨得通红,拼命与体内的另一个意识争夺控制权。她的手指在身侧痉挛般抽搐,眼眶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红,最终力竭之下生生被逼出两行屈辱的热泪。 没出息的东西!她在心里怒骂。 这下可好,身体彻底不听使唤了。 好吧好吧,她自暴自弃地在心底重复了三遍:不离就不离。每重复一次,都感觉尊严碎了一地。 三遍之后,仿佛某种禁制被解除,她抽抽搭搭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重新看向面前的两个男人。 两人面部表情丰富,各有各的精彩。 周辞先转向陆景余:“陆景余,你听我狡辩。”!? 一旁江昼的眉毛挑了起来。 周辞拍拍嘴唇,试图把“解释”两个字说清楚一些。 “我的意思是,你听我好好跟你鬼扯。” 靠,周辞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是“周辞”,关键时刻玩背刺! 江昼一边的眉毛挑得更高,忽然就想开了:“要不还是……你俩单独聊聊?” “咳,”陆景余清清嗓子。 他沉吟片刻,语气带了点克制:“离婚的事,是应该再慎重一些。” 周辞:“……” 太憋屈了,甚至都有点儿想哭。 正文 第37章 承诺 从医院出来,江昼径直去了家酒吧。 他没看酒单,直接点了最烈的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他仰头连灌了两杯,试图压下心口那股莫名的燥意。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只有短暂的麻痹,心底那股火苗反而像是被浇了油,烧得更旺。 “真稀奇,”程樾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什么事情烦成这样?” 江昼瞥一眼这个亦友亦弟的学弟,最终还是沉默地灌下一杯酒,杯底撞击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程樾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笑:“因为女人?” 江昼依然没有吭声,抬腕又灌一杯。 “姜璃?”程樾摸摸下巴,很有即将成为人夫的自觉:“别忘了你已经结婚了。” “你跟李尤分开那阵,她找过别人吗?” 程樾嘴角一僵,想起一个名字来,目光略沉:“没有。” “那你说,”江昼说着顿了顿:“有什么理由,会让一个一直都很在意你的女人,突然间……完全不在意你了?” 程樾挑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了。 他仔细端详着江昼脸上疑惑和焦灼的神情,嘴角慢慢扯起一个玩味的笑。 “我不知道女人怎么想。但要是一个男人,开始莫名其妙地在意起一个他原本不在意,甚至有些厌烦的女人……我大概能猜到点原因。” “什么原因?” 程樾笑容渐深,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凉薄,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犯贱。” 江昼脸色瞬间难看。 程樾只想看戏:“怎么,你老婆不要你了?” “算哪门子老婆。”江昼生硬地划清界限,只是握着杯壁的指节却收紧了。 一个小时后。城市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 江昼站在门口,指关节叩了叩门板,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门开了。 周辞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起,拉开门的手腕上贴了块膏药。 “你来干嘛?” 走廊顶灯昏黄的光线照在江昼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他视线触及她的手腕;“手怎么了?” “被你打的呀!”周辞说着手腕直直贴近他的脸,咬牙切齿:“做个人吧你!” 江昼身体微微后仰,立刻举起手里两支价值不菲的红酒,周辞识货,撇唇许他进门了。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 客厅茶几上摊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落着几包零食和几瓶矿泉水,江昼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电脑屏幕上,是个等待输入密码的界面。 周辞四处寻着开瓶器,察觉到他的视线:“我上次问你那个日子,是真想试试看密码。” 江昼沉默片刻,倾身在键盘上快速敲下一串数字。 屏幕显示密码错误。 “不是吧,”周辞开了酒过来,对他露出促狭的笑:“你变态啊,这都记得?” 江昼收回手:“我跟姜璃,就是在她生日那天……分开的。” 他下意识避开了“分手”这个词,也避开了周辞的目光。 “哦。” 周辞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立刻探身过去,叉掉了那个密码界面。 一股尖锐的刺痛扎进心口,不是她的情绪,却如此真实。 江昼不记得任何属于“周辞”的日子,却依然记得前女友的生日。不过还好,她默默安慰自己,要是输入正确,那才叫天大的笑话。 叉掉的密码界面刚消失,屏幕上瞬间又弹出一个未关的文档,“周辞”的简历。 周辞瞬间烦躁起来,“啪”一声合上了电脑。 整个客厅陷入一种更加凝滞的沉默,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邮箱依然空空如也,周辞不想被看轻:“有几家约了面试。” 她换个话题:“你找我什么事儿?” 江昼来之前,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念头。 想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烦,想质问她到底是谁不肯离婚,更想揪着她已然承认的“婚内出轨”不放…… 可真的坐在这里,他一句也不想问了。 “我联系了外面的一家医院,”他斟酌着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种合理的安排,“这方面相对权威一些,你找个时间……” “怎么?”周辞打断他:“好方便你名正言顺地送我进精神病院?” 她说这话时是笑着的,语气却充满了戒备和讽刺,身体也微微后仰,拉开了距离。 江昼定定看着她,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隐隐冒头。 他提醒她:“你说股市会涨,到现在还是一塌糊涂。” “那是因为市场是一下子涨起来的!还没到时间!” 江昼斜睨着她;“每天都有那么多事情在发生,你就不能说个靠谱的?” 什么狗血剧的大结局,什么明星塌房的八卦,好歹有个正常点的。 周辞在大脑中搜刮了一圈:“比如说?” 江昼随便举几个例子:“像什么自然灾害,体育比赛,科技新闻,民生项目……你每天就关注那点东西?” 周辞“啧”一声:“你不信就不信,别跟我装逼。” 江昼被她噎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又定:“那你说说,你那个世界什么样的?” 周辞喝一口酒,面露嫌弃:“反正跟我结婚的人不是你。” 江昼对这话先是觉得荒谬可笑,随即,一丝极其细微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挑眉,追问道:“那我跟你什么关系?” 周辞低头默默喝了口酒。 “前夫?”江昼试探着抛出第一个可能。 周辞头还是低着,模样看着有些心虚。 “前男友?”江昼换了个方向。 周辞快速瞥了他一下,又转开了。 江昼的目光在她回避的动作上停顿几秒,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她在医院刚醒来时的种种。 “既不是前夫,也不是前男友……” 他的目光锐利如探针,试图锁住周辞躲闪的眼睛,那个荒谬却透着合理的答案呼之欲出。 江昼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混杂着自嘲和被冒犯的冷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份离奇“设定”勾起的兴味,缓慢而清晰地吐出那个词:“奸、夫?” 周辞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江昼有些不适和恼火,他早该料到的,但当这个猜测被证实,那份羞辱感依然尖锐。 他没好气地瞪着她。 这个被“病症”重塑的女人,和他印象中一贯温顺、无趣、只会讨好他的周辞不同。她想法乱七八糟,行为稀奇古怪,对他更是不屑一顾…… 江昼抬 手压了压眉心,取过酒杯,将那口混着酒气和复杂情绪的气息咽了下去。 半晌,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嗤笑从他喉间滚出。 有嘲弄,有不屑,却也有几分对自己莫名在意的烦躁,以及……被吸引着想要一探究竟的蠢蠢欲动。 这一潭死水的婚姻……他像个终于发现了玩具新玩法的孩子,尽管这玩法让他不爽,却早已在他未曾察觉时勾起了他拆解的欲望。 周辞被他这声笑弄得有些尴尬,立刻指着茶几上那瓶已经见底的红酒转移话题:“还有一瓶,你还喝不喝?”声音有些干巴巴的。 江昼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在酒瓶上,暗红色的酒液残留在瓶底,像凝固的血,又像那个混乱的夜晚的记忆。 那天晚上,她喝的就是这支酒。 她的唇贴上来,带着酒精的灼热和凶狠的力道,像是要撕咬,又像是要吞噬。他扣住她的后脑,手指陷进她的发丝,将她更用力地压向自己。她的喘息,酒气,肌肤的热度,全混在一起,像是种令人上瘾的毒。 直到她咬破他的下唇,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江昼猛地闭了下眼,强行掐断这段回忆。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嗓音低哑:“那你跟那个姓陆的……关系怎么样?” 是了,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目的。在那么多杂乱无章的念头里,他最想问的,是这个。 周辞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还想上门套她的话,当她傻的。 “周辞,”江昼声音带着一种商人的笃定:“敢不敢跟我做笔生意?” 周辞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和警惕,但更多的是对“生意”二字本能的兴趣。 “说。” 江昼复又看了看她这间简陋的屋子,和她茶几上充饥的零食。 “一个问题,”他声音放缓,开出价码:“一百万。” “放心,我保证离婚协议书上的条件,一个字都不会变。” 尽管满心疑惑,但条件太过诱人,周辞回答得异常痛快:“你问。” 江昼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暗流汹涌,紧紧攫住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出第一个问题:“你现在,到底想不想离婚?” 她的“想”字正要脱口而出,脖颈突然僵硬,脑袋不受控制地,非常坚定地左右摇了摇。 “周辞”已经替她作答。 行吧!周辞心中一阵无语和恼火,这婚毕竟不是她的。 江昼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将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似乎在分辨那摇头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沉默了几秒,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语气比刚才更沉。 “跟那个男人断了,做不做得到?” 和上一问如出一辙! 身体像设定好的程序,非常清晰,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 直到此刻,江昼胸腔里那股盘旋了一整晚,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燥意,奇异地,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一种笃定的掌控感暂时压倒了焦躁,他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好像……不对? 周辞作为清醒的旁观者,很想替“周辞”问个清楚明白,这两个问题问来干嘛的,到底是要确认什么? “嗡嗡”两下,周辞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显示了一条入账通知。 周辞盯着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眼睛迅速眨了两下,这钱……来得也太快太干脆了! “钱转你了。” 江昼收起手机,抬眸看着她,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放心啊!”钱一到账,周辞态度立刻到位:“都做得到!” 江昼看了一眼腕表,他约了江澍的时间快到了。 他站起身,一只手习惯性地插进裤子口袋,露出线条紧实的一截小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稳又略带疏离的气场。 “走了。” 江昼朝门口走去,路过她时又不可避免地停下了脚步。 周辞仰面看着他:“后悔了?” 江昼语气生硬:“说到做到?” 周辞一脸正气:“必须的!” 回答铿锵有力,看起来也是无比真诚和坚定。 江昼紧抿的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扯平。 他不再多言,拉开门走了。 等楼下江昼的车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周辞进屋换了身衣服出来。她对着玄关处的镜子理了理刘海,在打车软件上输入陆景余家的地址后,慢慢悠悠地下了楼。 正文 第38章 回家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未散尽的药味。 陆景余刚把沾血的旧纱布扔进垃圾桶,一旁手机突兀地震了震。过去几个小时,周辞给他发了不少消息。 他一概未回。 “看,你女朋友包得怎么样?” 钟澄澄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甜腻。 陆景余目光在手臂上的蝴蝶结上短暂停留,喉间滚出两个字:“谢了。” “你跟我说什么谢谢啊?” 钟澄澄仿佛没听出他语气里的距离,身体又往前倾了几分:“陆景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你女朋友呀!” 陆景余推开她不停凑近的脑袋。 “我是缺了部分记忆,不是缺了部分脑子。” 态度清晰,冷静,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 钟澄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快速恢复:“我都听老莫说了,你天天梦见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我呀!” “钟澄澄,”陆景余刻意忽略了关于梦的话题,提醒她:“司机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钟澄澄似没听到,环顾四周。 线条冷硬的家具,一尘不染的台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属于女性的痕迹。她好不容 易才借着送文件的名义赖进来,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一丝急躁爬上眉梢,钟澄澄口不择言:“陆景余,我们都睡过了,你得对我负责。” “别拿我当傻子,”陆景余拿起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你走不走?让你爸来接?” “你爸”两个字瞬间勒住了钟澄澄脱缰的情绪。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儿泄了大半,但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支点。 钟澄澄挺直脊背,语气带上了一丝引诱和暗示:“我听我爸说,你一直想开分院……这临门一脚,要是我爸肯不计代价地帮你呢?” 她观察着他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轻:“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姑姑可就没话说了。” 陆景余瞬间不耐:“别瞎操心我的事,赶紧回去!” “我不走!”被一再驱赶的难堪让钟澄澄的声音陡然变高:“那女的有什么好的,还是你就喜欢搞人妻?” “出去。”陆景余的声音不高,却不留任何余地。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钟澄澄的大小姐脾气上来了:“陆景余,你偷别人老婆很光彩啊?她要是真喜欢你怎么不离婚?那女的就是在利用你!她跟她老公好着呢,你当个傻子还当出成就感来了?!” 陆景余沉默地放任她说着。 钟澄澄的话,像针一样扎进那片记忆的空白,带来一阵尖锐而模糊的钝痛。 确实,没有一句话说错。 他突然的沉默,像一盆冷水,反而浇熄了钟澄澄一部分怒火,一丝慌乱和后悔爬上她的眼底。 “那你改就好了嘛!”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委屈和强撑。 陆景余还是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出去。” 或许是看她脸色苍白,或许只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场闹剧,陆景余说完又停顿了一下:“一会儿我要出门,我不喜欢回来的时候家里有别人。” 钟澄澄捕捉到了那点语气的松动:“你说的‘别人’,也包括那个女的吗?”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寻求一个能平衡自己心理的答案。 陆景余的记忆虽然缺了一块,但他对自己本性的认知如同磐石。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一样。” 这个答案似乎让钟澄澄找到了某种扭曲的安慰,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那好吧,”她撇撇嘴,语气勉强算是平和:“你好好休息。”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滴”的一声,门从外边被人拉开了。 钟澄澄:“……” 陆景余:“……” 周辞:“……” 周辞一看到屋内有男有女,“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男的是陆景余没错,那女的……是钟澄澄? 周辞“呵”一声,又把门开了。 钟澄澄气不打一出来,刚才那点“安慰”瞬间化为乌有。她愤而转向陆景余:“不是说一样吗?她怎么知道你密码的?” 陆景余面露疑色:“你怎么知道密码的?” 周辞只是黑着脸不说话。 眼看着钟澄澄又要发脾气,陆景余作势要给她爸打电话。钟澄澄胸口剧烈起伏,狠狠剜了周辞一眼,最终还是咬牙抓起自己的包,“砰”地一声巨响后,门再次被摔上。 客厅里瞬间只剩下两人。 陆景余把手机丢回沙发,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火药味并未因钟澄澄的离开而消散。 他看向周辞,声音带着一丝探寻:“你找我什么事?” 周辞像是没听见,她的视线牢牢定在他手臂那个刺眼的蝴蝶结上。 难怪几个小时不回消息!一把年纪了,跟小姑娘玩蝴蝶结! “陆景余,你要不要脸?” 陆景余被她的态度刺了一下:“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 周辞无视他。 陆景余的耐心在混乱的情绪中绷紧:“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 他一再被无视,很是不爽:“周辞!” “陆景余!” 周辞声音比他更响,脸色比他更黑:“你跟钟澄澄孤男寡女都干嘛了?!” 陆景余被她吼得一怔,荒谬感瞬间冲淡了怒气,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却奇异地因为她这份激烈的在意而微微松动。 他强调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这是我家。” 周辞随手抡起沙发上的抱枕,兜头就朝陆景余砸了过去。 时间过去一小时,两人各自占据客厅一隅,依然在冷战。 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周辞手中游戏手柄不停发出“哒哒”脆响。 陆景余身体微微后仰,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受伤的手臂搭在扶手上。他没有看屏幕,目光落在周辞的背影上。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背脊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地盯着闪烁的屏幕。 一个小时前,她砸完抱枕,就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翻出游戏手柄,利落地连接,开机,一头扎进了游戏世界。 连输三把以后,陆景余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周辞暂停了游戏,扭过头。她的眼睛在屏幕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带着未消的余怒和一丝挑衅。她迅速切换到双人模式,下巴朝他一扬,视线故意落在他缠着绷带的手臂上。 “你这么厉害,你来?” 原来便是如此。陆景余一旦起了胜负欲,六亲都不认,周辞也就不怎么爱跟他玩。但这次不一样,他只有一只手能用。 陆景余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手柄。 接下来的三局,周辞赢得毫无悬念。 “实力相差悬殊,再打下去也没意思,算了。” 陆景余看着她眉宇间那点小小的得意,心底某个角落也跟着奇异地舒展开一丝。 他瞥了一眼时间,放下手柄:“能说了吧?找我什么事?” 周辞心情见好,侧过身凑近他:“陆景余,你醒来这么多天,有没有觉得身体有哪些异常?” 距离一下子拉近,陆景余迎着她的视线:“比如说?” “比如,”周辞斟酌着用词,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气息拂过他的下颌:“你有没有觉得,身体有时候……不受你控制?” 不受控制? 要是说做梦也算是不受控制的话,勉强可以一算,但做梦原本就不受控制。 “没有。” “没有?”周辞疑惑地看着他:“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觉得有种奇怪的东西在你的身体里,是你受点什么刺激就要出来的?” 这话瞬间打开了陆景余脑海中那些混乱而炽热的梦境。那些模糊却激烈纠缠的画面,在黑暗中失控的喘息,甚至是醒来后独自纾解的隐秘时刻…… 陆景余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而复杂,带着些微被猝然窥破隐秘的狼狈和一丝被刻意撩拨的恼火。 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指什么?” 周辞没有退缩,反而伸出纤细的食指,笔直地指向他的胸口。 她的表情变得极其认真:“灵魂。陆景余,你身体里除了你,还住着另一个灵魂。” 灵魂? 陆景余紧绷的身体和混乱的思绪暂停,翻腾的燥热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荒谬感。 他眯起眼睛,试图从她无比认真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反问:“那你呢,你身体里住了几个?” 周辞迎着他审视的的目光,像是下定了决心:“……两个?”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嘲笑或宣判。 陆景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荒谬感依然占据上风。但他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那你……挺热闹。” 他没时间再和她聊这么扯的话题:“我要去趟医院。” 陆景余说完站直身体,垂眸看着还坐在地毯上的周辞,等着她起来离开。 周辞仰头看着他,语气随意:“你去啊,不用管我。” 说完她拿起手柄,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完全无视了他送客的意图。 “周辞,这是我家。” 陆景余强调着所有权,同样也是在划清界限。 游戏激烈的音效在客厅里回响。周辞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厮杀的战场,头也没回,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等你回家。” 正文 第39章 醋意 凌晨两点,陆景余的车驶入车库。 陆景余坐在车内,指间是一沓过去几年周蕴仪全部的治疗记录。想厘清楚过去一年发生了什么,白纸黑字的记录要比人的话可信得多。 周蕴仪2017年确诊时情况就不乐观,之后几年一直在公立医院排队治疗,确实是一年前才转到他这边。 “周小姐的先生,似乎没怎么帮过忙……”助理声音带着一丝揣摩:“其实以他的背景,只要他稍微帮点忙,这母女俩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啪。”一声轻响,陆景余合上资料,截断了对方未尽的话。 他眉峰微蹙:“车祸是什么原因,查到了吗?” 助理声音透出一股办事不力的心虚:“还在查。” 陆景余不满地皱起眉头,蓦地又想起周辞说的那些有关于“灵魂”的胡话来。 “再查一下周辞,近几年的就诊记录和工作状况,要快。” “明白。” 等助理下车,死寂瞬间吞噬了车厢。 陆景余微微后仰,头枕在皮质靠背上,目光失焦地盯着车顶。即使不查,周辞这些年的人生轨迹也已经铺开在他眼前了。 她和那个男人的婚姻足足有八年之久。这八年里,那个男人对她们母女的处境始终袖手旁观,可即便如此,周辞还是死守着这段婚姻不放…… 陆景余喉间溢出一声冷笑,他在感情上再迟钝,也能猜到原因了。 周辞深深地,近乎愚蠢地,爱着那个男人。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衣领,陆景余抬抬眼,楼上客厅的灯还亮着。 推门进屋,暖黄的灯光下,周辞半躺在宽大的沙发里,似乎睡着了。 陆景余鞋跟轻磕地板发出微响,周辞缓缓睁开了眼,却直直撞进两米外陆景余沉静如潭的眼里。 只是出去了一趟,他看她的眼神又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疏离。 “你回来了。”周辞嗓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撑着手臂坐起身。 “嗯,”陆景余径直走向衣帽架,动作带着一丝疲惫的僵硬:“你还没走。”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忙到这个点儿。”周辞忍不住打趣:“你对老婆,要是有对工作十分之一用心就好了。” 陆景余正欲脱下外套的动作一滞,受伤的手臂悬在半空,背影瞬间绷紧。 周辞见状起身,下意识伸手去帮他托住受伤手臂:“我帮你。” “不用。” 陆景余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避之不及的意味:“用不着费心,江太太。” 江太太……? “什么意思?”周辞偏要凑过去:“吃醋啊,陆景余?” 陆景余身体微侧,避开她的手:“你回去吧。” 周辞装傻:“这个点我怎么回去?” “我叫司机送你。”他边说边拿出手机。 周辞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按掉:“都这么晚了你还让人加班啊?而且我说我要跟你睡一块儿了?” 这里这么多空房间,哪一间不能给她睡。 “我不习惯旁边有人在,”陆景余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主要原因不是这个。” 周辞身体朝他一倾:“陆景余,你确定你睡觉的时候不习惯旁边有人?” 不喜欢旁边有人的明明是她好吧。 陆景余拉开和她的距离,冷眼睨她:“不管以前我跟你什么关系,现在不是了。” 周辞见他这幅模样,又气又想笑:“你以为我找你是为了什么,重修旧好,再续前缘?” 陆景余嘴角勾起一抹冷嘲:“你当然不会。”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嘲讽,周辞不舒服:“陆景余,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辞不是没想过坦白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可这样一来,又无可避免地要说回她曾经出轨的事情……陆景余会是什么态度,她实在没有把握。 陆景余避开了她的质问,语气也变得客套:“你妈的事我会继续管,一直到她恢复好了为止。” 他停顿片刻,目光重新落到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善意”:“放心,不会再叫你走投无路。” 这话明明是好意,却奇异地戳痛了周辞的自尊心。 她暗骂一句傻逼,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走到半道,又停了下来。 不行。 她要回去,靠她自己俨然已经走到死胡同了。她迫切地需要另一个人的入局,陆景余是最好的人选。 周辞霍然转身,和陆景余盯着她的背影撞上,陆景余瞥开了视线。 “陆景余,”周辞目光如炬:“你就不好奇,让你失忆的这场车祸……是怎么来的吗?” 她太了解他了。 到了此刻,陆景余恐怕已将她的过往翻了个底朝天。周蕴仪的病历,她和江昼的婚姻,以及过去一年他们之间模糊的交集……或许连他手臂的伤因都查过了。 陆景余理性,严谨,生性多疑,不可能只听她的片面之词。可他再怎么手段了得,怕是也查不到这场车祸的源头是什么。 “是什么?”陆景余眼底透出一股迫切,正灼灼地逼视着她。 果然。他查了,只是还没有查到原因。 周辞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悲凉,苦涩弥漫。 “如果我说,”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是去办离婚手续的路上出的车祸,你信吗?” 陆景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景余,我们的的确确结过婚。”周辞嘴角向下一撇,又迅速抿紧:“虽然只持续了一个礼拜,但是是真的。” “我跟你怎么会结婚?” 陆景余眉头拧紧,声音里充满了逻辑的冰冷拷问:“第一,这事在程序上根本行不通。第二,我不会娶一个……心里还装着垃圾的女人。” 他不需要婚姻,如果结婚,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他绝不容忍自己的妻子游移在两个男人之间,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周辞。 “因为我们不是这里的!” “不是这里?为什么这么说?”陆景余只觉得荒谬。 周辞带着快被折磨疯了的疯癫:“为什么?因为我们他妈的是从另一个平行时空过来的!” 越说越没边,陆景余眉头拧得更紧。 “陆景余,虽然我知道你从小到大就是这幅死样子。读书的时候你就只知道做题,这里问为什么,那 里问为什么,但你为什么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没进步,你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为什么?!” 聂臻说陆景余是一台不懂得爱人的机器,所有的行为都是理性思考后的决定。爱一个人需要的是本能,但陆景余的本能更像是做题,他需要搞清楚的“为什么”有一座山那么高! 但可悲的是,周辞再不想承认都好,在他重伤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在她因为他一次次惊悸痛哭的梦里……她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没有陆景余了。 陆景余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他需要信息,在无数个亟待解答的“为什么”中,他还是不怕死地挑了个最想问的。 “假如按照你说的……我们结过婚,那为什么我们会离婚?” 说完陆景余便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对婚姻的理解是理所应当的一辈子,要么不开始,开始了便不会轻易结束,他想象不到什么原因会让一段婚姻仅仅维持了七天。 抛开所有不提,怎么她跟那个男人的婚姻就能有八年!八年,是他妈的整整八年! 陆景余不爽至极,狠狠扯了下领口。 “你怎么!”周辞拔高的声线,陡然卡了一下:“还在问为什么……” 周辞的声音依然很洪亮,但陆景余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气势下骤然出现的裂缝,一丝心虚从她眼底滑过。 “周辞,你做错什么事了?”他步步紧逼。 周辞像是被踩中尾巴,几乎要跳起来:“就不能是你做错了?” 只是这反驳还是透着股苍白的劲儿。 陆景余继续追问:“那我做错什么了?” 周辞竟一时语塞,眼神闪烁:“反,反正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陆景余精准地抓住字眼:“也?” 他微微挑眉。 这个时候怎么不觉得她胡言乱语了?周辞恼羞成怒:“陆景余,你多关注关注自己的问题好吧!” 陆景余从善如流:“那你说,我到底有什么问题。” “你这么想知道是吧!”周辞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手指一根根掰起:“你吃窝边草,敢做不敢认!你性格强势,讲话刻薄难听!你没有时间观念,不尊重别人意愿!你控制欲强,连吃什么喝什么都特别挑剔!” 陆景余全然不接纳她对自己的指控,只是咬着她不放:“那你呢,你什么问题?” 周辞毫不犹豫地再掰一根手指:“你看你还习惯性占据道德高地!你的问题根本多到数不清。” “都这样了还能占据道德高地,”陆景余迅速抓住逻辑漏洞:“那看来你的问题比我严重得多。” 他紧咬着她最初的心虚不放,一字一句:“周辞,你的问题,到底是什么?” 周辞被他问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找杯水,目光慌乱地扫过客厅,餐厅……最终定格在厨房操作台上。那里,一台银色咖啡机在顶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周辞的身体猛地僵住,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煞白如纸。她死死地盯着那台机器,瞳孔因极度的惊骇而急剧收缩。 陆景余……他分明是不喝咖啡的。 正文 第40章 确认 客厅里寂静一片。周辞站在空旷的中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连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无声无息地坍塌。 她慌了。 她太过理所当然地把眼前这个陆景余,当成了和她结婚的陆景余,当成了她在这个陌生可怖的异世里的救命稻草。 可如果……这根稻草本身,也只是虚幻的倒影呢?如果他是和她毫无瓜葛的“陆景余”呢? 这个念头像是暗处发着“嘶嘶”声的毒蛇,朝她吐着信子突然蹿出来,一口咬上她的喉咙。 周辞猛地咽下一口口水,声音微微颤抖:“你平时……喝咖啡?” 她脸色褪尽了血色,眼神是极力压制却仍然泄露出来的仓惶。 陆景余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怎么了?” 他说着靠近她,周辞连连后退,脊背撞上了墙面。 她能接受“周蕴仪”不是周蕴仪,能接受“聂臻”不是聂臻,可“陆景余”怎么能不是陆景余呢? 她死死盯住他,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里面的灵魂,声音因过度紧绷而变调:“你平时真的喝咖啡?” 陆景余愈发不解,眼底的困惑加深。 周辞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聋了,回答我!” 陆景余无端被斥,面上掠过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发什么神经。” 他这一句回击,却让周辞整个人猛地一颤,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潮红。看他的神情瞬间从慌乱变得陌生。 她始终沉默着,陆景余却在她一瞬不瞬地注视下心脏莫名地,一点点收缩,带来一种陌生的钝痛。 他有些烦躁,也有些难以言喻的焦灼:“说你一句,你哭什么?” 他边说边试图向她靠近,周辞却受惊似地抓着墙又后退了一步。 她的目光这会儿不再看他,失魂一般垂落,死死盯着脚下光洁的地砖。方才眼中的陌生感褪去,变成了一种万念俱灰的心死。 倏地,周辞的神情发生了剧变,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她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陆景余几乎是本能地快步追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去哪儿?”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周辞猛地回身,用尽全身力气狠 狠推了他一把。 陆景余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受伤的手臂“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吃痛发出闷哼。 本就未愈合的伤口在撞击下瞬间撕裂,陆景余仍不忘伸手拉她:“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周辞对他的触碰抗拒万分,努力挣开却被迫扭身和他面对面。 “放开我!” 她眼底是燃烧的怒意和深不见底的绝望,情急之下,她另一只手狠狠地拽上他受伤的手臂。 剧烈的疼痛让陆景余额角渗出冷汗,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周辞动弹不得,胸中挤压的恐惧和无法宣泄的痛苦化作一股戾气,她猛然踮起脚尖,对准他裸露的颈侧,用尽全力狠狠咬了下去!牙齿深深陷进皮肉,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 “嘶——”陆景余闷哼一声,肌肉瞬间绷紧。 一股怒意直冲头顶,他左手扣向周辞的后颈,但下一秒,一阵温热而湿濡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地印在了他被咬伤的地方。 是周辞的眼泪。 无声却汹涌的泪水,正从周辞死死咬着他肩膀的面颊上,疯狂地滚落,瞬间平息了他的怒气。 陆景余整个人僵住了,神情变得茫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咬合的力道在绝望地颤抖,她汹涌的泪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得他胸口窒闷,动弹不得。 陆景余心底漫开一片陌生的酸涩,悬停在她后颈上方的手,终究还是垂落了下来。 他不再试图推开她,甚至放弃了言语,只是以一种沉默的纵容,承受着她汹涌的悲伤。陆景余的下颌触碰到她因哭泣而颤抖的发顶,他闭了闭眼,认命一般抚上她的后脑,轻轻把人拢入怀中。 “没事了……”陆景余忍着痛意,动作生疏而僵硬地拍抚着她的背:没事了。” 许久之后,周辞的哭泣终于平息。她从陆景余怀里抬起头,目光触及他手臂上刺目的,洇开一片血色的绷带,神情瞬间愕然。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鼻腔,周辞低下头,像犯下什么弥天大错,不敢再看那伤口。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不解:“你是傻子吗,痛的话你推开我啊……” “我没事。”陆景余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一贯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傻子。” 周辞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但当他搂着她安慰的时候,她有一股强烈的直觉,直觉他就是她的陆景余。 这么离谱的穿越都有了,喝杯咖啡算什么? 她仰起脸,迎上陆景余的视线。 他微微蹙眉,看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似乎还有一些纵容过后的疲惫。 周辞顿时生出几分不安。 她瞥及他的肩头,故意用指尖戳了戳他被眼泪鼻涕浸得湿透的布料:“你好脏啊,陆景余。” 陆景余没好气:“我进去换件衣服。” 周辞立刻抓住了他的袖子,歪着头存心挑衅:“啊?你不赶我走了?” 陆景余没见过她这么上赶着求赶的。 “客卧好久没收拾了,你睡主卧。” 周辞抿了抿唇,徐徐挑起眉毛。 陆景余:“我睡沙发。” 周辞不放过他:“不然你想睡哪?” 陆景余避开她促狭的打量,又想掠过她走开。 周辞直接上前一步,双手捧上他的脸颊,迫使他直视自己。 “陆景余,为表歉意,我给你换衣服吧。” “不用,”陆景余声音明显别扭起来:“不合适。” 周辞讶异:“不合适你刚刚搂我干嘛?” 陆景余又是斜斜打量她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困惑,还有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无奈。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间,周辞忽然像归巢的倦鸟,整个人再次钻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抱我,陆景余。” 她停顿了一秒,威胁:“不然哭给你看。” 陆景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战。 她依然是别人的妻子,而他是不道德的第三者,过去如何他无法改变,但眼下他分明是清醒的。 难道真的要一步错,步步错…… 陆景余无法违背自己的原则去拥抱这个“错误”,却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筑起的原则壁垒正在一寸寸瓦解。 他做不到违心地,再次将她推开。 “周辞,你先起来。”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徒劳的挣扎。 “抱我啊,陆景余。”周辞不管不顾,搂得更紧,乱七八糟的话更是张口就来:“今天你不抱,明天没得泡。” 即便是句玩笑话,还是压垮了陆景余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陆景余最终还是败下阵来。他缓慢抬起手,迟疑地,环上了她纤细的后腰。 一直到他回抱住她,周辞紧绷的身体才真的放松下来,将脸更深地埋入他的怀中。 “真好……”周辞闭上眼,发出一声喟叹。 “好什么?”陆景余问。 “陆景余,”她声音里是巨大劫难后的满足和心安:“我终于找到你了……” 正文 第41章 狩猎 三日后,夜深。 “脱了。” 周辞的声音不高,严肃给出指示。 陆景余没抬眼,指节分明的手落在第一颗纽扣上,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 周辞等不及,她欺身上前,三两下就扯开了剩余的纽扣,粗暴地扯开他的衣襟。布料摩擦过绷带边缘,引得陆景余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有点痛,你忍一下。” 陆景余顺势向后,将自己更深地陷进沙发,姿态是刻意的放松。三天了,他竟然有些……扭曲地适应了。 “怎么样?”周辞包扎完毕,有些期待地等着他给出评价。 她的技术确实比第一天好出不少,绷带缠得整齐服帖。 “进步了。” 陆景余视线从她滑落两颊的碎发,不受控制地滑向她因俯身而大开的领口。一片细腻的雪白晃得他眼晕,底下是隐约起伏的柔软轮廓。 他喉结重重一滚,别开脸:“穿你自己的衣服。” 周辞身上正套着他的T恤,在他家已经足不出门地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穿着他的T恤,霸占他的房间,打他的游戏,看他的电视,然后像只等待主人归家的猫,无论多晚,都固执地蜷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这种无声的侵占,很难不令陆景余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他陆景余的老婆。 这个念头像藤蔓缠绕着他的理智,勒得他呼吸困难。 尤其是昨晚。 陆景余又梦 见了那个女人,身形和周辞完全一致。 梦里,她赤裸地伏在凌乱的床上,指甲抓皱了床单,有汗珠在脊椎凹陷处滚落。女人的腰肢塌陷,臀峰微翘,上面那粒小巧嫣红的痣,正随着他凶狠的撞击在他眼前疯狂跳动,像溅落的火星,灼烧着他的神经…… “陆景余?” 陆景余回神,始作俑者就在眼前,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发什么呆?你不冷啊?” 周辞说着伸手,逗狗一般曲起指节刮蹭了他的下巴。 几乎是本能,陆景余迅速擒住她的手腕,手臂再一收,周辞低呼一声,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下意识用手撑住他赤裸的肩膀,掌心下是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周辞想支起身,却又被他锁住了腰,动弹不得。 她不解地看向陆景余,等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欲念,周辞心跳瞬间如擂鼓。 做过那么多次,怎么会看不懂这个眼神…… 其实她也想他想得厉害,这会儿身体深处涌起一股久违的空虚和渴望。可这副身体始终不是她的,真要做了,这顶绿帽都不知该扣在谁的头上…… 除非……一个荒谬又刺激的念头闪过:要是,陆景余对她用强呢? 这一念头带给周辞一阵隐秘的兴奋,她巴巴望了眼陆景余,瞬间又气馁。 就凭陆景余那超然的自控力,她就是把自己剥光了贴上去,他都能冷着脸给她穿回去。 心底那点不甘和恶趣味骤然升起。周辞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就着被他禁锢的姿势,微微前倾。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带着引诱:“陆景余……” 陆景余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周辞舌尖舔过微干的唇瓣,想了想,尝试用不那么粗俗的词:“你是不是,想插我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辞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绷紧了。 得逞的快感才刚冒头,她作势起身,陆景余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身体。 陆景余的手扣上她的后脑勺,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气息滚烫地喷在她的唇上:“你以前……就是这么和我说话的?” 周辞被他身上的热度和力量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心脏狂跳,却强撑着那点挑衅的笑意,点了点头。 她可没有撒谎啊,刚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也会说些这样的话来助兴。 “那我……通常怎么回答?”陆景余追问,语气有种正经的探究,让周辞心底仅存的那点羞耻全然被兴奋取代。 “你一般不说话,”她迎着他逼问的目光,重新凑近他的耳边,小声地:“你都直接干我。” 陆景余眉心狠狠一跳。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眼底只剩下一股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周辞,”陆景余咬着牙:“你到底什么时候离婚?” 这三天她都跟他白说了? 周辞看着陆景余一副濒临失控的模样,伸出双臂圈上他的脖子,指腹在他后颈凸起的骨节上轻柔地打着旋儿。 “陆景余,趁我还是别人的老婆……”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下巴,声音带着禁忌的引诱:“要不要,一起当狗男女?” 陆景余拢着她腰肢的手臂一箍,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 他眼底的欲望像被点燃的野火,沉默注视她半晌之后,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可以,你把裤子脱了。” “什么?” 周辞脸上的引诱瞬间凝固,圈着他脖子的手臂僵住,几乎以为自己幻听。她并不真的希冀陆景余上钩,毕竟他是这样一个极度自控,理性克制到不像人类的男人。 可她没料到陆景余口中竟然会说出这样一句直接到粗暴的话,比脱了裤子直接上她还要令周辞错愕。 陆景余的目光沉沉地压下来,没有看她惊愕的眼睛,而是锁在她被布料包裹的腰臀连接处,翻涌的情欲之下,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 就是这处位置,印着梦里灼烧他的一点艳红。 “陆景余,”周辞找回自己的声音,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呼吸都稍稍停滞。 她仰头迎视他,咬唇确认他的“道德崩坏”:“你……真的要我脱……?” 真的要做吗,像是玩火的人看到火势远超预期,周辞突然有些胆怯了。 索性他来硬的,她还能半推半就地从了。 但他要她自己脱…… 很多人,比如她,只是想玩点变态的,不代表就是真变态啊…… “嗯。” 他这一个单音节,对周辞而言就像是一块冰砸进了滚油,腿心不受控地泌出湿意,身体似乎比意志更早认领了这场他对她的狩猎。 周辞指尖搭上裤扣,依然有些微微颤抖。 不行。 嘴贱归嘴贱,她终究还是有些羞耻心的,尤其明知道身体里还有个“周辞”在。哪能真的当着第三人的面,做出光屁股欢迎他的事儿。 周辞试着从他腿上跳下来,陆景余却更快察觉到她的意图。他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大掌掐上她的细肉,逼得她身体与他的胸膛完全密合。 “周辞,”他抬眸看着她,气息滚烫,沉声重复一遍:“脱了。” 周辞怂了。 她忽然害羞地埋进他的颈窝,也不说话,一副安静乖巧的模样。 然后,像是被狩猎的动物被捕获时的本能反应,她轻轻地,在陆景余脖子上咬了一口。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6-26 陆景余:你让我脱我脱了,我让你脱你不脱?周辞:我只是想玩个抽象,没想到你丫真的好这口…… 正文 第42章 失控 陆景余半梦半醒间,胸口仿佛压着 块巨石,呼吸变得滞涩艰难。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晨光熹微,勾勒出一个伏在他身上的身影轮廓。女人一头长发凌乱地铺散在他的胸口,半边身子沉甸甸地压着他,一条腿更是大剌剌地跨在他腰间。 触感太过真实,陆景余凝神听了会儿周辞的呼吸声,确定不是在梦里。 他喉间滚动:“起来。” 周辞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长睫紧闭,呼吸却刻意放得更平稳绵长,装睡的姿态昭然若揭。 陆景余一只手探过去,把她覆在自己心口的手轻轻挪开。 周辞依旧纹丝不动,只是过了一会儿,被挪开的手像自有意识般,又悄悄地攀上他的手臂,一点点挪回了原处。 “周辞,”陆景余沉下声音:“这样对吗?” 周辞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把手缩了回去。陆景余清了清嗓子,周辞乖乖把跨在他腰间的腿也收了回来。 “陆景余,”周辞主动坦白爬床的原因:“我做噩梦了。” 她语气残留着噩梦的惊悸,陆景余微微侧身:“什么梦这么稀奇?” “稀奇的,”周辞吸了吸鼻子:“我梦见你死了。” 陆景余呼吸一滞:“胡说什么,我活得好好的。” “那你就让我陪你睡啊,”周辞重新贴上他温热的胸口,侧耳倾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的声音闷闷的:“这段时间,我总是很想你。” 有时候很浓烈,有时候又淡淡的,周辞也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 “要是你觉得挤,等我睡着了,你再换个地方睡,行不行?” /:. 陆景余沉默不语,片刻之后,他摸了摸她的头,“嗯”了一声。 周辞得到许可,四肢又像藤蔓般紧紧缠绕上来,埋首在他的颈窝。 陆景余闭上眼,试着重新捕获睡意,意识却像不受控制的胶片,闪电般划过一幕清晰的画面:同样是在昏暗的床上,他怀里睡着一个女人,而他手中捏着一枚戒指,小心翼翼地对准女人的无名指…… 画面消失得太快,女人的面容隐在阴影里,陆景余来不及分辨,只留下那枚戒指冰冷的触感和心底翻涌的悸动。这是他第一次,在醒着的状态下,脑中如此清晰地浮现出和那个女人共同生活的碎片。 难道说,车祸之前,他早已认定她,准备好了戒指要和她共度余生?还是说…… 陆景余不由自主地低首看向怀中熟睡的女人,她的睡颜恬静,呼吸轻浅。这几日周辞说了不少关于“另一个时空”的话,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是夫妻……这个念头蓦地撞入他的脑海,如同惊雷,重重地叩击着他认知的壁垒。陆景余太阳穴一跳,一股奇异的热流窜过四肢百骸。 平生第一次,他愿意相信那些怪力乱神。 “陆景余……” 睡梦中的周辞突然发出呓语,紧接着,陆景余颈间一烫,一滴滚烫的泪水灼湿了他的皮肤。 心脏像是被那滴眼泪烫了一下,传来尖锐的抽痛。几乎是出自本能,陆景余伸长手臂,紧紧捞过周辞纤细的腰,更深地将她嵌入怀中。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珍重地落下一个吻,嘴唇正要离开时,仿佛是被无形的线牵引,陆景余的嘴唇又流连地吻过她湿漉漉的眼睫,滑过她细腻的脸颊…… 假如她真是他的老婆。 陆景余一遍遍咀嚼着这个令他心跳失序的念头,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意识归笼时,他正覆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舌头已经撬开她的齿关。 周辞睁大了双眼,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愕,正一脸诧异地盯着他。 “陆景余……”她含糊地唤他。 陆景余深深看着她,眸色幽暗如深潭,翻涌着赤裸裸的欲念,他知道他已经越界了。 守什么人伦道德,做什么正人君子! 陆景余此刻眼里只有这个女人,这个轻而易举就能点燃他所有渴望的女人。他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蹭,呼吸彻底乱了,灼热地喷洒在她的脸上。 “周辞,我想……”陆景余喉结滚动,尝试着用她曾教他说的那种直白到粗野的诨话:“插进去,行么?” 周辞还是头一次听陆景余说粗话,心尖一颤。她也想和他抵死缠绵,就和过去一样。但只要一想到“周辞”极可能正躲在暗处偷看,所有的欲念都瞬间冻结了。 她试着从陆景余的怀抱里退出,身体轻微的扭动更加刺激了陆景余紧绷的神经。他忽然欺身重重压上她,迅速含上了她的嘴唇。 陆景余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和渴望都倾注在这个吻里,一会儿带着惩罚意味重重碾过她的唇瓣,一会儿又极尽缠绵地卷着她的舌头又吸又吮。 周辞诚实地回应着,很快情动,意识仍想拒绝,嘴唇却黏得更紧。她大脑一片空白,手臂全然凭着本能搂上陆景余的脖子,腰肢微抬,和他忘情地热吻。 很快陆景余变得不满足,他喘息粗重地一把撩高了周辞的T恤下摆,视线落在她起伏的莹白上:“你没穿内衣?” 周辞声音同样哑得厉害,气息不稳:“谁睡觉还穿内衣……” 话音未落,胸口传来轻微的刺痛,陆景余已经低头轻轻咬了上去。带着挑逗的啃噬。 湿热的舔舐,贪婪的吮吸,熟悉的节奏和技巧瞬间瓦解了周辞的防线。她难耐地仰起脖颈,绷紧了脚尖,喉间也溢出呻吟,情不自禁地喘息着喊起他的名字。 只是周辞一张嘴:“江昼……” 她吓得立马睁大了眼睛,呆呆看向陆景余。 陆景余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随即又迅速冷却,直冲头顶的怒火被这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荒谬感。他动作僵硬地撑起身体,只看到一张写满慌乱的脸。 “不是我,”周辞急忙摇头:“真的不是我!” 陆景余脸上的温情和欲望如同潮水般褪去,神情完全变了。 他一言不发地翻身躺回去,耳边不断传来周辞语无伦次的解释。他愤怒,难堪,屈辱,还有被愚弄后汹涌的嫉妒。 他太蠢了!周辞从来没有和他表态过要离婚,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信以为真,自投罗网当了她的乐子和消遣!真是天大的笑话! 陆景余心口像被撕裂般疼痛,浑浑噩噩地从床上起来,动作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麻木。腰腹一紧,周辞从后面搂上了他的腰。 “你去哪儿?” “松开。” 他毫不留情地强行分开她紧扣的手指。 周辞赤着脚急忙下床,不依不饶地又搂上他的腰,仰起头:“我跟你说了,我身体还有一个灵魂,是她说的,不是我!” “够了。”陆景余沉沉看着她,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松开。” “我不松!”周辞贴紧他:“我爱你,陆景余,我真的爱你。” 陆景余身子极其轻微地微微一颤。他太容易被她的话蛊惑,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假如她真的爱他,又怎么会苦守八年婚姻不放?她的谎言拙劣得可笑! 但假如,她身体里真的有两个灵魂……陆景余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自我厌弃和可笑,真是色令智昏,被愚弄到这一步了,还在替她找借口! 唇上一热,周辞趁他愣神,胡乱吻上他,甚至把手急切地钻进他的裤腰。 陆景余按住她不安分的手,目光沉沉。 “你办完离婚手续之前,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窗外的天色从晨曦微露到日上三竿,又渐渐西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沿落下一层跳跃的金光,一直到这光完全消失,房间被暮色笼罩,陆景余也没有回来。 周辞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握着一台手机,屏幕被她反复点亮又熄灭。她给他打了许多个电话,陆景余一个也没有接。 已经过去二十四个小时了。如果说白天是工作忙,这个点还没回来,就是故意躲着她了。 总不好真的鸠占鹊巢,让人家有家不能回。 周辞给陆景余留了条语音,告诉他自己回去了,让他可以放心回家。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离开前又就着冰箱里现有的食材,给陆景余做了点菜。做完以后,她环顾了一下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打车回了自己家。 聂臻是个搞创作的夜猫子,看到周辞的留言立刻给她打了电话。 周辞的状态比她想得要好得多,至少听起来是这样:“误会嘛,过几天我再找他解开呗。” 关于她说的那些“胡话”,聂臻并不和她较真,而是吐露起自己的烦心事来。 她深 夜迟迟未睡,既是因为创作遇到瓶颈,数据不佳,也是为江澍不冷不热的态度心情反复。 “放心,”周辞声音笃定:“等过段时间,他还要偷偷给你买粉的。” “真的?”聂臻的声音总算透出点亮色。 “嗯,等着。”周辞边说边走进入户门,楼道里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 聂臻忽然想起来:“对了,过两天江澍爷爷过大寿,听说特意回宁江办,阵仗不小,你听说了吗?” 周辞在记忆里搜索了一圈,毫无印象:“为了江澍?” 江澍跟他爸关系那么僵,入狱前更是被单方面断绝了关系,老爷子这么大费周章,看来终究还是舍不得这个小孙子。 聂臻“嗯”了一声:“说是把宁江这边的有权有势的人都请了。到时候江昼肯定得来,那你这个孙媳妇要来吗?” “我吃饱了撑的!” “也是,你们都要离婚了,没必要。” 聂臻说着慨叹一句:“但陆景余变化不小啊,连这种不道德的奸夫都肯做。” 确实变了,周辞说着把他想让她脱裤子的事也提了提。 “哎,”周辞后知后觉:“我怎么觉得,他这两天老盯我屁股。” “陆景余,盯你屁股?” “嗯,”周辞推开家门,弯腰换鞋:“我屁股也没有很翘吧?” “他看你屁股,你盯他裆啊!礼尚往来嘛!”聂臻嘿嘿坏笑。 “我盯他裆?”周辞换了鞋,转身拉上门,顺手按亮了玄关的灯:“你当我什么,叮当猫?” 聂臻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大声,周辞也被逗得笑:“到家了,挂了。” 她挂了电话,扭身看到客厅里的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回来了。” 江昼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今天才刚从星海回来,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十几个小时。 “上哪儿盯裆去了?” “你怎么在这?”周辞心脏狂跳,在他极具压迫性的注视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是,你怎么进来的?” “我联系了房东,她给了我钥匙。” 江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偏偏嘴角还要极其勉强地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比不笑更令人胆寒。 “毕竟你跟她说过,我是你老公。” 他说话的时候明明没什么表情,但“老公”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周辞头皮发麻,轻轻“哦”一声,强自镇定:“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 江昼看她的目光充满了冰冷的审视,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看透。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心理素质这么棒的女人,到了此刻还能装模作样。 简直要给她鼓掌。 “你收了我两百万,”江昼缓步逼近:“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事?” 周辞在他的逼近下连连点头:“我当然记得。” “很好。”江昼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重复一遍?” 他边说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浓的威胁。 周辞被他逼得无处可逃,语气飞快:“两个事情,一个是不离婚,一个是和陆景余断了。” 江昼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一手扣上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那你做到了吗?” “做到了呀!” 周辞神情无辜,“周辞”这三天又没怎么露过面,唯一一次和陆景余打照面,也把陆景余气得离家出走了不是。 “是么?”江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再问下去,周辞都要生气了:“是啊!” 江昼忽然扣上她的后腰,腾空将人举了起来!周辞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江昼!你干嘛!” 江昼脸色铁青,直冲卧室而去。他冷脸踢开卧室的门,将人往床上一扔!周辞瞬间明白他的意图,手脚并用地急忙要从床上跳下去。 江昼要来抓她,她吱哇乱叫,双腿乱蹬。忽然脚踝一热,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周辞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地被江昼拉到了身下,被他重重地压住! “你到底要干嘛?”周辞慌了。她是想象过被强,但压根没往江昼身上想啊! 江昼咬牙:“干你!” 男女力量悬殊,江昼用膝盖轻易压制住她乱踢的腿,一只手便将她的双臂反剪往上一按,紧紧举过了她的头顶。 “既然不离婚,”江昼俯视着她发白的脸:“也该履行一下夫妻义务了,江太太?” “江太太”三个字,被他念得充满了讽刺和羞辱。 周辞动弹不得,见他已经开始松解纽扣,急忙求饶:“你冷静一点啊江昼,婚内强暴也是犯法的啊!” 江昼动作一顿,满脸阴沉,眼神复杂地交织着愤怒和某些更深的情绪。 他本意只是想吓一吓她,并不真的想伤害她。 “周辞,”江昼眼底蓄着一股风暴:“你太不乖了。” 周辞察觉到他语气里的松动:“我乖的,我乖的!” “真的?” “真的真的,”周辞点头如捣蒜:“我以后都听你的!” 江昼知道她就是个骗子:“骗我的话,怎么办?” “那当然是随你说了算!” 江昼低头,在她嘴唇上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周辞吃痛,硬生生忍下了。 她的神情依然乖巧,江昼稍稍平复一点心情:“这几天我不在,你有没有跟那个男人上床?” “没有!”周辞斩钉截铁:“骗你的话,我出门就被车撞死。” 江昼姑且信了,凑近她恶狠狠地:“再骗我就强暴你。” “可以,”周辞立刻同意:“你想怎么强暴就怎么强暴,让我反过来强暴你都行。” 他正要松手,视线漫无目的地掠过她,忽然被她脖子上靠近锁骨处的一处暧昧的红痕吸引。 是一记吻痕。 正文 第43章 江昼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在喉间凝滞,竟一时失了声。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周辞敏锐地捕捉到他周身散发的,濒临爆发的危险气息。她与他交锋数次,摸索出一点门道,可以让她少吃点眼前亏。 “江昼,我错了。”她抢先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 江昼眸色沉得骇人:“错哪了?” “我不该不跟你说一声就去找他。”她抬起眼,目光竭力显得真挚,“但我发誓,我真的没跟他上床。” 他手指带着滚烫的怒意,戳向她锁骨下方:“你怎么解释?” 周辞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心中却稍稍定了些,江昼吃这套。 她猜测是昨晚和陆景余亲密时他留下的痕迹,脸微微有些发烫。 “是,他是亲了我。”她低声承认。 江昼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 “但是!”周辞紧接着补充,语速加快,“紧要关头我喊的是你的名字。” 江昼眼神倏地一凝,震惊中夹杂着荒谬,甚至有一丝可耻的动摇。这女人!竟让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依旧沉着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间:“少拿你那些花招对付我。” 周辞忙不迭:“我发誓,我每一句都是实话。” “我不信。” 周辞低低叹了声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赖:“那你掰我手腕好了,反正你爱掰。” 她说着甚至主动把手腕往他面前送了送。 江昼明知道她在耍赖,心情还是好转了些许。 周辞眼神飘来飘去,最后还是定在他脸上:“重死了,想压死我直说。” 江昼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低头覆上了她的嘴唇。 完全不同于他刚刚泄愤似的那一下重咬,他的唇瓣温热,带着出乎意料的轻柔,周辞还来不及推拒,江昼已经停下了。 短暂地如同错觉。 吻毕,他并未看她,仿佛那个吻从不存在。他利落地翻身下床,走了出去, 周辞怔忡地抚上自己的唇,那温热的触感还残留着,她坐起身想下床,双脚才一触底,又跌坐回去,失神地在床沿呆坐良久。 心跳像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因为太过受惊,在她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周辞慢慢捂住心口,即便清楚这是属于“周辞”的反应,但这失控的悸动,依然叫她心慌意乱。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又响起关门声。周辞竖起耳朵,屏息凝听,外面突然陷入一片沉寂。 应该是走了。 周辞独自消化一会儿,犹豫着起身。她刚走到卧室门口,房门却被人从外面拉开,周辞心一跳,下意识想往屋里逃,脚步向后探了几步,又扶着门框站稳了。 四目猝然相对,空间瞬间凝滞。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锋,周辞暗暗给自己鼓劲,两军对垒,先回避视线的人便是先露了怯,要怯让他怯,她才没什么可心虚。 江昼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朝里走两步。 周辞很快扛不住,她掩饰性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往床上一倒。 要死!怎么就输了! 周辞在床上扑腾了一会儿,胜负欲终究是占了上风。她站起身,赤着脚,又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卧室门边。 客厅关了灯,只剩下电视屏幕幽蓝的光。 茶几上堆满了各色吃食,还有几瓶酒。 江昼正专注地看着电视。屏幕里播的,赫然是她之前提过的那部狗血电视剧。 周辞半幅身子躲在卧室,打量着江昼的背影。他看得那么认真,背影透着一股奇异的专注,甚至……有一丝难言的落寞。 周辞心头莫名一软,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悄然松动。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的沙发空位坐下。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江昼似乎打定主意不理人,周辞等了一会儿,腾地一下又站了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指间捏着一杯酒,摆明了是示好。 周辞撇唇接过,重新坐了回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很快一杯见底。她将空杯递过去,江昼默不作声地接过,又为她倒满。 如此往复几杯,酒精熨帖了她一夜未眠的神经。周辞盘起腿窝在沙发上,视线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又落回身旁的男人身上。 “看什么?”他眼尾扫来,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拽什么?”周辞还是收回目光。 视线又开始飘散,落在江昼身侧,有两盒包装醒目的东西露出一角,看着格外熟悉…… 她指尖迟疑地指了指:“那是什么?” 江昼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电视上,回答得异常平静:“避孕套。” 周辞愕然:“你买两盒套上来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确,”江昼终于侧过头看她,眼神幽深,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坦荡:“我要用。” “你要用?” 她的话音未落,江昼一手扣上她的后颈,欺身吻了上来。 又来!? 周辞瞪大眼睛,不同于方才那个蜻蜓点水,意味不明的轻吻,这一次的攻势显然猛烈的多。 他的唇舌强势地撬开了她的齿关,攻城略池一般,瞬间席卷了周辞所有的感官。周辞分明是想推开他的,但四肢根本使不上劲。 要是……周辞大脑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而疯狂的想法!要是她和江昼睡了,会怎么样呢? 毫无疑问,“周辞”依然深爱着江昼。这具身体此刻狂乱的心跳,涌动的热流,和发软的四肢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果……如果这时候顺水推舟呢? 如果她顶着“周辞”的身份,和江昼发生了关系……或许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能因此出现一丝转机?又或许,习惯了总是躲在暗处的“周辞”,看到江昼态度的软化,看到关系修复的希望,就愿意告诉她回去的方法了? 横竖对她这个只想回家的“冒牌货”来说,是绝对利大于弊的交易! 这个想法带着巨大的诱惑力,瞬间点燃了周辞心底的算计。 她因为这个想法而颤抖,试探地攀上了江昼的后背,带着迎合的意味,主动回应他激烈的吻。 江昼微微一怔,他睁开眼,周辞正闭紧双眼,手臂圈上他的脖子,手掌扣上他的后颈,拇指极轻地摩挲着他的发根,喉咙似是因为他的怠慢发出了一声不满的轻哼。 江昼更加用力地贴紧她的双唇,闭上眼,吻得更加投入。 很快他的手指探入她的衣襟,从前绕至她的背后,挑开她的内衣搭扣。胸前突然少了束缚,周辞弓起身,江昼不轻不重地揣捏了一会儿,滚烫的唇舌离开了她的唇,沿着她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在路过那讨人厌的红印时,带着惩罚和占有的意味,牙齿重重地咬了上去。 周辞猛地一颤,迅速睁开眼。 陆景余! 她仿佛又闻到那呛人的烟味,地上落了一地的烟头,陆景余抬起头,冷冷直视她说“我们离婚”。 是了! “周辞”当然可以和江昼上床,无论是修复她的婚姻,还是实现她爱情的幻想! 问题是,她不是“周辞”! 她真的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冒认“周辞”的身份,用她的身体和她的丈夫上床吗? 无法突破的心理冲击迅速席卷了她的全身,周辞瞬间从混乱中惊醒,双手抵在江昼身上,用力向外一推! 江昼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抬起头,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蓝光下晦暗不明,里面翻涌的欲念尚未完全褪去,却又迅速凝结成冰。 被打断的不悦,被拒绝的难堪,或许还有被戏耍的恼怒…… 他正要发作,电视里忽然传来“砰”一声爆炸巨响,剧中的车辆翻滚着撞向护栏,火光冲天! 就在这一刻,画面精准地切到车内:满脸是血的男主角痛苦地呻吟着,向副驾驶伸出手,嘶哑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而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意,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头也不回地走了…… “轰——” 屏幕里的车辆发生二次爆炸,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混合着翻滚的火焰和扭曲的金属,像是穿透了屏幕,狠狠砸在江昼的太阳穴上! 他扣在周辞后颈的手,指关节瞬间绷紧到惨白,仿佛要将那纤细的骨头捏碎,却又在下一秒,失去了所有力气,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江昼死死地盯着屏幕,像是要将屏幕 里的画面刻进心底。周辞的声音像是一阵遥远的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 “这个女的看到老公出车祸,没理他跑了!” “我!我真的是从平行时空穿越过来的!所以我知道后面的剧情!” …… 那些被他断定为病症的胡言乱语,瞬间变成了无数把锋利的刻刀,正随着电视里燃烧的噼啪声,一刀刀凌迟着他的认知。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江昼的喉咙。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倒抽气声。 所有的愤怒,被拒的难堪,汹涌的欲望,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庞大,更颠覆的荒谬感彻底碾碎。 …… 周辞的心脏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昼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灰白的脸色,凸起的青筋,细微的颤抖…… 她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是耐心等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江昼的目光终于不再锁定屏幕,而是带着点茫然和惊悸,一点点移向了近在咫尺的周辞。 他眉头紧拧:“你……” 周辞期待地看着他。 时间慢得像是一种折磨,周辞忍不住抓上他的手臂:“你现在信了吧!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不是你老婆!” 江昼被她眼底的激动和雀跃刺痛,他甩开她的手,看着她的神情骤冷,带着陌生的审视。 许久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了房门。 正文 第44章 酒店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 “你让我查这个做什么?” 纪鸣昨天半夜接到指示,此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困倦和不解。他堂堂一个大集团的高管,竟然被派去干狗仔队的活。 他狐疑地抬眼,看向正坐在宽大皮质沙发里的江昼。难不成,这哥是看上了这个风头正劲的女明星? 江昼没有回答,他拧着眉,手边正是纪鸣带来的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周辞说的没错,从照片上看,这两人确实有一腿。 他烦躁地将平板丢到一旁的柚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但娱乐圈捕风捉影的事还少么?江昼嗤之以鼻,网上早有好事者通过蛛丝马迹分析出这两人的“奸情”,周辞知道也不出奇。 至于那部电视剧……本就是小说改编的,更加不能说明什么。 但即便如此,像是有根细小的刺,随着那些看似合理的解释,反而更深地扎进了他极力维持的认知壁垒里,带来一阵阵难以忽视的隐痛和烦躁。 他换个话题:“老爷子的寿宴,你一起盯着点。” 老头低调了这么多年,突然大搞了这么一个寿宴,保不齐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盯上。 纪鸣点点头,冷不丁开口:“那……家里那位,需要出席吗?” 再怎么感情不合,毕竟是正门正气娶进来的原配。但过去这么多年,纪鸣对这位传说中的“江太太”依然知之甚少,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只知道这两人已经分居多年,形同陌路。 “不需要。”江昼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行,”纪鸣应道,随即推了推金丝眼镜,恢复公事公办的口吻,“再汇报一下你让我查的另一件事儿。宁江这边的分公司,确实收到了周辞小姐的简历,不过分公司那边,一直没有给出任何回复。” “不给回复是什么意思?让人干等着?”江昼的眼神扫向纪鸣。 “一般不回复,就是……没看上。” 见江昼明显不悦,纪鸣立刻补充道:“不过周小姐是例外。以她的学历,应聘一个前台确实屈才了。我已经亲自叫人联系她了。” “让人力问问,看她有没有兴趣过来总部,”江昼顿了顿:“条件开好点。” 纪鸣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试探:“这位周小姐……是什么来路?” “不要问,照做。” 纪鸣压下好奇心:“明白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身后又传来江昼略显迟疑的声音:“寿宴的事,回头我问问她要不要去。” 纪鸣脚步微顿,家里摆着一个名存实亡的,外头似乎还挂着一个神秘的周小姐,再来个女明星……精力真是够旺盛的。 但最终他也只是点点头,嘴角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懂了。” 厚重的房门无声合拢。 套房内瞬间只剩下江昼一人,巨大的空间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江昼静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找到周辞的号码拨了过去。 主动给她打电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他得告诉她,她那些神神叨叨的“预言”,他已经全部核实清楚了,劝她别再故弄玄虚装先知。 顺便,问清楚她人现在在哪。 第一通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第二通刚一接通就被利落地掐断。江昼蹙起眉头,立刻重拨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关机提示音。 “呵。” 江昼嗤笑一声,把手机丢到一旁。真是开了眼了,他江昼竟然也会有查女人岗的一天。 另一边,美容院的包厢内。 聂臻和周辞并排趴在按摩床上,美容师温热的手法让两人都舒服得昏昏欲睡。 放在周辞旁边小桌上的手机震动了好几次。聂臻侧过脸,看向周辞:“又是江昼?” “嗯,”周辞脸埋在按摩床的透气孔里,带着十足的慵懒和不在意,“他找我准没好事,懒得理他。” “邪了门了,”聂臻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江昼什么时候转死性了?以前不是你追着他跑吗?现在他倒追着你不放了?” “他转他的,关我鸟事。”周辞舒服地眯着眼,像只餍足的猫。 “那要是他真喜欢你了呢?” “还是那句话,关我鸟事。” 她完全不认为江昼是真的喜欢她,男人嘛,占有欲上来了,什么蠢事都做得出来。 聂臻愈发信她是魂穿了。 自打车祸之后,周辞对江昼的态度完全变了不说,某天深夜, 周辞突然问她要链接,她否认之后竟然被周辞无情戳穿,把她珍藏多年的车牌号直接报了出来。 聂臻那一下瞬间毛骨悚然,汗毛直立。恐怖如斯,她只能信了。 “你说你跟陆景余离婚,是因为他发现你出轨了江昼?” 聂臻试图理清这混乱的关系:“但我也没觉着你喜欢江昼啊?你现在看他跟看个麻烦似的。” 周辞闻言,撑着胳膊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老怀安慰的笑容。 “啧啧,我们女人,果然是要比男人进步得多。” 她伸手叉了块西瓜送进嘴里,含糊地说:“那两男的,也不知道什么冬瓜豆腐,任我费尽口舌解释,就没一个信的。还是你上道。” 她咽下西瓜,语气带着点哲学意味:“感情呢,和性取向一样,都是流动的。我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又没同时喜欢俩,我专一的呀。” 聂臻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你现在喜欢哪个?” “现在嘛……”周辞拖长了调子,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蜜:“现在当然是陆景余呀。” 她重新趴回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她是喜欢陆景余没错,那份心动骗不了人。但她心里也清楚,哪天回去了,陆景余若还是揪着她“过去”不放,她周辞可不是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 “真的?”聂臻的语气充满怀疑:“没看出来你有多喜欢他啊。” 周辞嘻嘻一笑:“这我怎么证明?难道要我为他去死啊?” 话音刚落,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明明只是一句随口的戏言,心脏却骤然停跳了一拍!这剧烈而突兀的生理反应显然不属于她。 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为了验证,一字一顿地,清晰地重复:“我,为了他,去死……?” 心脏再次传来一阵强烈的,仿若失重的滞空感,难受得让她几乎窒息。 周辞抬眼看向聂臻,聂臻此刻也撑起了身体,正紧紧盯着她,脸上轻松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深切的担忧。 …… 从美容院出来,周辞和聂臻在街头分开。 刚才心脏那诡异的反应让她心神不宁。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一家24小时营业的酒水超市,扫荡般地拎了满满一大袋出来。临出门,脚步一顿,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片刻后,她站在自家公寓楼略显昏暗的楼道里,指尖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周辞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周辞扯了扯唇,“周辞”这副身体对烟草的适应程度,远比她高得多。 什么叫殊途同归?抽烟,喝酒,出轨,现在比起她还多了个圈禁……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周辞”,骨子里反叛着呢。 一支烟抽完,尼古丁暂时压下了翻腾的心绪。她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拎着沉甸甸的酒袋,慢悠悠地踱步走向电梯间。 “叮——”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锃亮的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周辞刚迈步进去,余光随意一扫,脚步瞬间顿住。走廊冷白的灯光下,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穿着沉肃的黑色,一只手臂上缠绕着刺眼的白色绷带。 是陆景余。 “稀客啊。”周辞眼底的惊诧一闪而过,走过去开门:“过来也不说一声?” 不是说手续办完以前不许找他吗,怎么自己先找上门来了。 “你关机了。”陆景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哦,”周辞恍然,面不改色地扯谎:“手机没电了。” 她推开门,侧身站着,故作距离:“站着说还是进来说?” 陆景余没说话,只是朝门内抬了抬下巴。 “那这叫不叫请君入瓮,瓮中捉鳖?”她笑容促狭:“大坛子里捉大王八!” 陆景余面无表情地斜睨了她一眼。 没情趣。 周辞讪讪拎着那袋酒走进去,顺手把袋子“哐当”一声搁在餐边柜上。 陆景余的目光扫过那一大堆酒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买这么多酒?” “嗯。”周辞应了一声,下意识地张口就想编个借口。但话到嘴边,又不想撒谎了。 她索性转过身,背靠着餐边柜,双手抱胸:“我就是喜欢喝酒,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眉头还是拧着的:“少喝点,别喝醉了。” “要是喝醉了更好,”周辞故意顿了顿:“还能到处找嘴亲。” 陆景余眼神锐利地朝她刺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受伤的手臂不方便,外套只是随意地半披半穿着,领口敞开,露出里面深色的衬衫。 这随意的姿态,配上他冷峻的神情和手臂的绷带,莫名有种……脆弱又禁欲的矛盾感。 周辞的视线从他手臂的绷带,缓缓上移,掠过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唇上。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这位伤残人士,你热不热?” “不热。” 周辞咬唇打量他,忽然朝他走近一步:“不如我好心搭把手,帮你把外套脱了吧。” 话音未落,她已伸出手去,搭上了他外套的边缘。 她一边帮他脱衣,一边低下头,目光投向他的腰腹下方:“你怎么回事?裤子拉链开了都不知道。” 陆景余条件反射地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瞬间意识到自己上当:“无聊。” 周辞扯扯唇角,手指快速地朝他的拉链方向摸去,被陆景余一把抓住了。 “又怎么了?”周辞无辜:“你手受伤了,我试试拉链好不好拉。” 陆景余没好气:“玩我?” “嗯,”周辞仰起头,一脸正色:“你送上门来让我玩的。” 陆景余深深看着她。 她说着给他个建议:“所以你要么让我玩,要么你报警抓我。” 陆景余垂眸,近距离地凝视着她那双水亮的眼睛:“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经事。” 两人挨得极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忽然,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俯身凑得更近,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你抽烟了?” 周辞装傻,煞有介事地左右闻了闻:“没有啊,是不是煤气漏了?” 她刚刚才承认了喜欢喝酒,要是再认了抽烟,在陆景余这么古板的男人心里,她那岌岌可危的形象滤镜恐怕要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周辞说着就想若无其事地转身,身体刚转过去,腰间一紧,陆景余单手扣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定在怀里。 他一旦进入这种“求证”状态,整个人就没了丝毫人味儿,严谨得像台机器。他埋入她的发间,似乎嫌头发碍事,又有些粗暴地用额头把她的头发蹭开,鼻尖和嘴唇几乎贴在她裸露的脖颈皮肤上。 陆景余专注地,反复嗅着。温热的气息密集地喷洒在周辞敏感的颈窝和耳后。 周辞被他一手圈着腰,整个后背被迫严丝合缝地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每一次鼻尖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呼吸扫过的地方,皮肤滚烫得快要燃烧起来。 “不对,”陆景余终于停止了“侦察”,抬起头,声音是斩钉截铁的结论:“你就是抽烟了。” 他说着,已经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扣在她腰间的手。 周辞深深吸了一口气。 陆景余根本无心挑逗,甚至带着点审判的意味,可她的反应却大得一发不可收拾。 残留在腰际的触感和颈间的麻痒让周辞面红耳赤,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燥热瞬间变成了恼羞成怒的火焰。 她不敢立刻转身,怕被他看到自己窘迫的样子,只能背对着他,声音不自觉暴躁起来:“抽了抽了!我就是抽了!怎么着吧!我爱喝酒还爱抽烟怎么了?” 这突如其来的怒气让陆景余一怔:“好端端的,你瞎激动什么?” “我激动个屁啊!” 周辞恼火地顶回去,她四处看了看,径直朝冰箱走去,一把拉开冰箱门,冰冷的白气瞬间涌出。 下一秒,她把头伸了进去。 陆景余看着她的迷惑行为,眉头 皱得更紧:“你头不冷?” 冰箱的冷气让周辞心底的躁动稍稍平复,面色也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掩饰似的伸手拿出一瓶冰水,“砰”地关上冰箱门。 “不是说找我有正经事吗?说啊!” 陆景余走到沙发边,挑了个位置坐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发了你一份入院记录,你看看还有没有印象?” “谁的?”周辞掏出手机准备开机,忽然想到刚刚撒的谎,又装模作样去拿了根充电线。 “去年9月,”陆景余的声音不高:“你被救护车送进了市中心医院的急诊。” 周辞插充电线的手一顿,她想起几个钟头前在美容院,聂臻满脸担忧地看着她。 “你知道吗,你去年差点儿,真的死了……” 聂臻语焉不详,只说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问得多了,她又打个哈哈换了话题。 可既然陆景余特意找上门,说明不是简单的意外…… 周辞手中的充电头掉落在地,陆景余目光牢牢锁住她一瞬间苍白的脸,没有错过她身体的微颤和那瞬间的失态。 “周辞,你想起来了?”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强烈的的痉挛,周辞深呼吸,试图压下身体翻涌的恐慌和异样。 手机屏幕重新亮起,很快在手心震了震。 周辞不敢点开看,她面色发白,鼓起勇气。 “陆景余,你直接告诉我吧。那份记录上……我是不是自杀?” 正文 第45章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冷冷地映着周辞失血般的脸。 她有点儿崩溃。 周辞最后看了眼住院记录上的日期,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下。 回车键按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果然,那个困扰她多时的文档被打开了。 内容不多,用不了几眼就看完了。 只是周辞还是头皮发麻,她曲膝蜷在沙发上。一只手攥成拳头,牙齿不由自主地咬上手指关节,留下深深的咬痕。 作为一封遗书来说,连个留言的对象都没有,似乎不是很合格。 只能说明一点,一年前“周辞”吃安眠药被抢救回来之后,时隔一年,“周辞”又动了这个念头。 周辞忍不住用余光扫一眼旁边的陆景余。他下颌线绷紧,目光沉沉地锁在屏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知道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调查他们车祸的起因,这下好了,省得他忙了。 陆景余同样为这样一封遗书的存在感到心惊。 那几行冰冷的文字像淬了毒的针,带给他一阵麻痹般的钝痛,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两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气氛安静到诡异。 许久之后,陆景余的余光才极其缓慢地转向她。 周辞双肩瑟缩着,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蓄积,牙齿紧紧咬着指关节,几乎要咬出血来,神情是无措到极点的可怜。 她察觉到他的注视,眼皮倏地一抬,眼角立刻滑下来一串眼泪。 要不是,她早早回了宁城…… 一阵阴寒攀着她的脊背向上,周辞感到一阵后怕。 从小到大,她的确想过去死,准确点讲,是想过很多次。 活着没意思,过不下去了,死了就好了……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周辞都会在意念上杀死自己一次。 无措的时候会沉默,害怕的时候会逃跑,因为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很多时候都会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算被当成透明人,反而会觉得安全。 童年是这样,长大的过程是这样,工作了以后还是会这样。 常常会被这样的念头打倒,会埋怨自己的出生,会责怪自己不够优秀,也会对一些特定的面孔产生恨意。 但想死的念头再多,周辞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挺了过去。 姿态往往是不好看的,会发抖,会尖叫,会流眼泪……只有极少数的时候会正面迎战。 尖叫声藏进心里,像一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刺穿她的身体。把她的恐惧,沉默,佯撑的体面一并戳穿。 等一切结束,不论输赢,她脆弱的自尊心又会为曾经在人前情绪失控而抬不起头。 一切的源头除了童年,还是他妈的童年。 能依靠的人寥寥,能一直依靠的人更是从不存在。像这样没有人可以兜底的人生,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就连怎么死都想好了。 可她从来没有,真的对自己动过手。 周辞透不过来气,胸口像被巨石压住,重重地震颤了一下。她张大嘴巴,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吸气,手指不由自主地发麻,发冷。 她正欲搓手,指尖一暖,陆景余轻轻把她的拳头从她的嘴边拽了过来。 周辞的视线有些涣散,茫然地追随他的动作而去。 陆景余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盯着她的手指,指关节上有很深的齿印,已经被咬破了皮,渗着细小的血珠。 他蹙起眉头,拢了拢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冰冷颤抖的手指,似是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些许。 周辞忽然很好奇,好奇陆景余在想什么。 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想去死。无论是一年之前,还是和他搅和在一起的一年之后。 这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之间混乱不明的关系上。 “陆景余,”周辞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哑地唤他:“你在想什么?” 周辞想,她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人,越是这种情绪憋闷,找不到出口的时刻,越想找个人垫背。 陆景余缓缓抬眸,深邃 的眼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流,有惊痛,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可他依旧不作声,只是那样看着她。 周辞吸吸鼻子,就算他不说话,以她对他的了解,大概也能猜到部分。 他一定在想她为什么会想不开,又或者是,她为什么会那么蠢,喜欢那个男人喜欢到连命也不要了。以他对感情的挑剔程度,大概还在思考,怎么结束和她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吧。”周辞做好了被盘问的打算,身体微微绷紧,神情不觉透露出几分防御。 陆景余保持缄默,他看着她时,眼底涌动着各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凝固在那片深潭里。 最终也只是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声气,摇了摇头。 “不是,”周辞的声音带了点儿尖利:“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周辞受到了太强烈的冲击,连小时候被生父抛弃的创伤都被一并勾起,那些深埋的委屈和怨毒简直要冲垮她。 她几乎是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离婚,为什么会发生车祸的吗?难道你都不好奇了?” 陆景余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语气甚至带了点神经质的笑,可身体微微发颤,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情绪分明就快要崩溃。 “你就问啊!我保证跟你说实话,毕竟你查翻天了也还是查不到。”她语速飞快,像是在发泄。 周辞说着还是在笑:“你也别装不想知道啊,你可是十万个为什么……” “周辞,”陆景余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想知道了。” 周辞一顿,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那是因为你不信我说的,你也觉得我有病。” 陆景余抬手,指腹抚去她眼角的泪:“我信。” 两个字,说得异常认真,甚至有些沉重。 周辞有些怔忡地和他对视着,仿佛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带着痛楚的笃定。 她忍不住又垂眸望向他依然牵着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手指已经改和他十指相扣。 陆景余的手掌宽厚温热,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弱的支撑感。 绷紧的脊背就这样放松下来,她向沙发靠背一仰,疲惫地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单调的顶灯。 她想起来一个梦。 周辞小时候总是会重复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鹿。 一只孤伶伶的,迷了路的鹿,在放眼望去茫茫一片,危机四伏的草原上寻找回家的路。 前面没有路,后面也没有路。不敢动,只能待在原地,像猎物一样等待被瓜分的命运。 后面长大以后,做这种梦的次数就变少了许多。 毕业第一份工作,有一段时间她过得很煎熬,梦境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头年幼无依的小鹿又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那段时间,周辞又过上了频频在梦里大逃杀的日子。 某天梦里,她正在四处找地方躲藏,紧要关头,有一个人出现了…… 很天真也很难以启齿,但她的的确确是在这个人身上,投射了人生中第一个救赎她的幻影。 这不仅是“周辞”的过去,也是她的过去,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比她更理解“周辞”。 想到这,周辞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自嘲意味的嗤笑,是有多活不下去,死活要把她搞过来当替身。 陆景余听到她的嗤笑,侧过头,目光探寻地望着她。 周辞怔怔看着他:“陆景余,我爱你。” 陆景余神情依旧,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包容,只是他同样在这封遗书前遭受了极大的冲击,无法克服自己怀疑的本能。 这样一句“我爱你”,在此刻听来,更像溺水者的呼救,沉重得让他难以喘息。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更像是迎合。 “你不信。”周辞立刻戳破,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受伤。 陆景余无奈,叹息般低语:“我信。” 他实在不惯撒谎,有一种质朴的笨拙。 周辞直接吻了上去。 没有任何预兆,带着一种绝望的,想要吞噬一切的力道。 欲望来得毫无预兆。 周辞嘴唇狠狠碾过陆景余的,带着近乎撕咬的痛感,手指急迫而粗暴地解开他的衬衣纽扣,一只手迅速抽出他的皮带,金属扣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需要发泄,更想要的,却是陆景余彻底的倒戈。 他的道德,他的理性,他的原则和他骄傲的自尊心,统统要被她踩在脚下才好。她要他沉沦,更要他完全臣服于她。 “唔……” 陆景余被她扑在沙发上,被迫张开嘴唇接受她带着暴戾的吻,起初的震惊过后,很快被情欲唤醒了骨子里的征服欲。陆景余一个反扑就将她压在身下,大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推高她的内衣埋首上去。周辞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阵战栗。 周辞大口呼吸着空气,抬身急切地贴紧陆景余。意乱情迷间,她脑袋顶上什么硬物,伸手一摸,指尖触到冰冷的硬纸盒边角,摸出来一盒避孕套。 正正是江昼买来备用的。 陆景余的动作骤然停下,抬起头看着她的眸色翻涌,从情欲的迷蒙迅速转为阴沉的冷厉,紧盯着她手中的盒子。 周辞目光倏地更冷,那点残留的迷离瞬间被尖锐的恶意取代。 她恶狠狠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血锈味瞬间在唇齿间弥漫:“别再跟我说那些鬼话!” 陆景余正要开口,被周辞一把捂住了嘴唇。 “陆景余,”周辞的声音带着蛊惑的诱哄:“你敢不敢,跟我一起下地狱?” 陆景余眼神一暗,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某种毁灭的冲动,欺身带着更强势的掠夺吻了上去。 翌日。 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凌乱的床单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 昨晚激烈的云雨过后,周辞早上又主动勾着陆景余的腰大开大合地做了一次。这会儿肌肤相贴的温度尚未褪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情欲的气息。 陆景余要上班,他起身穿衣的动作利落却沉默,只在离开前深深看了床上的身影一眼。 周辞赖在床上睡了个回笼觉,将自己埋进还带着他气息的枕头里。这一觉就睡到了暮色四合,房间内光线昏暗的晚上。 周辞洗完澡,氤氲的水汽渐渐散去,冰凉的瓷砖刺激着脚底。 她沉默地站在镜子前,镜中的人同样沉默看着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神空洞又锐利。 良久之后,周辞对镜扯了扯唇:“你可真勇啊。” 她伸手触碰冰凉的镜面,指尖与镜中指尖相对,一时间竟然分不清自己这句话是想对谁说。 她无法站在一个傲慢的视角去评价“周辞”自戕的行为,也没有自信她自己以后的人生就一定会一帆风顺。 两两相视间,镜中周辞眼眶迅速泛红,无声落泪。 周辞摸摸脸,泪水滑过冰凉的脸颊,留下湿痕。 洗手台上的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浴室里亮起,周辞低头一看,江昼已经到门口了。 她抬头定定看向镜中,眼神瞬间变得坚毅:“听着,无论你之前多想死……现在我要你看着,应该怎么活。” 数秒之后,镜中的人眼神聚焦,点了点头。 周辞开了门,走廊的灯光将江昼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板上。 江昼长腿一迈,带着惯有的倨傲越过她进屋:“大晚上把我叫过来,什么事?” “去年9月22日,”周辞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记不记得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江昼蹙眉,语气不耐,眼神里是真实的茫然。 周辞掏出手机,翻翻聊天记录:“那天晚上我给你打过三个电话,你为什么一个都没有接?” 江昼不爽:“你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找茬?” 周辞盯紧他,向前逼近一步:“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去年的9月22日……江昼在脑子里搜遍了,还是一片空白。他拧紧眉头,努力回忆,最终仍是徒劳。 “你到底想 说什么?” 周辞一阵心痛,那痛感尖锐而冰冷。她当然知道不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江昼头上,但毋庸置疑,他是压垮“周辞”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声音冷了下去:“那我换个问题。” 江昼拧眉:“你问。” “江昼,你现在还想不想离婚?” 真好,周辞阴暗地想,她在一个男人身上学到的冷静,竟然可以用来对付另一个男人。 江昼眼神微动,带着探究:“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还是想离婚,我同意了。”周辞轻轻对他扯了扯唇:“但如果你不想离婚,我也可以考虑不离婚。” 江昼喜欢她吗? 不见得。 但从这几次的接触来看,他对她显然有了很强的占有欲。无论离还是不离,这事儿在他江昼眼里,都得他说了算。 果然,江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冷笑出声:“这婚离还是不离,轮不到你说了算。” 周辞忽略他的屁话,直接下结论:“哦,你又不想离婚了。” 江昼“呵”一声,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幽深危险,无声端视她许久。仿佛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完全变了的老婆。 他试图掌控这段关系:“周辞,你刚拿了我两百万,就是演你也得给我演好了。” 怎么演? 差点忘了她擅长。 周辞一瞬不瞬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极其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幻的深情:“我爱你,江昼。” 江昼眉心狠狠一跳,眼中掠过明显的错愕。这句突如其来的告白,与他预想的任何反应都不同。 周辞莫名又想起那个梦,这个曾经的幻影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 “我活到现在,唯一迷恋过的男人就是你,。”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追忆般的缥缈:“很长一段时间里,你就是我的爱情。” 江昼看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那份错愕被一丝难以言喻,近乎满足的情绪取代。 他有些别扭,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些:“那过两天老头要来办寿宴,你要不要准备一下。” “怎么,”周辞脸上的深情瞬间褪去,换上毫不掩饰的讥讽:“随便说两句,你就信了?” 江昼瞬间意识到自己被耍,柔和的眼神瞬间冻结,继而燃起被羞辱的怒火。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铁,只是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脸上,像是要穿透她的皮囊。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演技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周辞像玩狗一样继续:“江昼,我出车祸的时候,你来医院看我,你当时到底是想看我有没有出轨,还是想看我什么时候死啊?” 她歪着头,笑容甜美又恶毒。他不是一直想离婚么,还有什么能比她死了更省事的。 江昼愕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讽刺的笑:“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笑容有一瞬被误解的愤怒,和隐隐一丝受伤。 周辞没有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她故作惊讶:“不然我应该怎么看你?” 她态度已经不能用嚣张来形容,简直称得上是恶劣,江昼不由带着压迫感走近她,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你到底想玩什么?” “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开始喜欢我了。”周辞毫不退缩地迎视他迫近的目光,甚至微微扬起下巴。 她抿抿唇,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提议:“江昼,只要你说一声你喜欢我,过去一笔勾销,我们重新开始。” “我喜欢你?”江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却冷得像冰:“你这么自信?” “哦。”周辞无所谓地应了一声,仿佛对他的答案毫不意外,低头却开始解起纽扣。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刻意。 她不按常理出牌,江昼的呼吸一窒,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动作滑向她胸前的起伏。 周辞突然抬眼,江昼迅速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算我跟你上床,也不代表我就喜欢你。” 周辞扳过他的下巴,强迫他正视自己:“放心,我没让你上我,我只是让你看一下。” 江昼被她扳着下巴,疑惑地垂下视线,目光触及她胸口那片肌肤时,一口气血翻涌着冲上他的喉咙! 他看到了她胸口雪白的肌肤上深深浅浅,如同烙印般的许多道紫红色的吻痕!刺眼地昭示着不久前发生的,与他无关的亲密! “我和陆景余上床了。”周辞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她松开扳着他下巴的手,慢条斯理地把纽扣扣回去,顺手指了指茶几上的空盒子:“对了,还得谢谢你买的避孕套。” 她抬眸,对他露出一个满载胜利的微笑。 “你买的牌子,还挺好用的。”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7-10 周辞开始放飞了。 正文 第46章 许久之前投的简历忽然有了音讯,周辞专心准备了两日,自我感觉还算顺利。 次日便收到了录用通知。 她对镜站立,先是和周蕴仪说了这个好消息,然后拿起了手边的离婚协议书。 协议是江昼前些天让人送上门来的,条件比之前更优渥。 “你信我,”镜中的倒影与她目光相接,周辞的声音带着笃定,“有了钱,男人根本不重要……” 周辞仍在对镜游说,只要字一签,她和周蕴仪的保障就有了,眼下工作也有了,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为了一个男人命都不要了?在周辞看来,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努力了半天,目光再次投向镜中,声音带着试探:“那我……签了?” 镜中那双原本带着游说光芒的眼睛倏地沉静下来,周辞伸向签字笔的手忽然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她那天晚上故意气走江昼,固然有替“周辞”出口恶气的成分,但根本原因,还是出于利己的考量。 “周辞”自然不是傻子。 离婚,拿钱,恢复自由,新工作,新圈子……在周辞看来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仍旧不是“周辞”想要的。 但那天晚上,她明明又是默许的…… 大脑飞速转动,周辞仔细回忆了一番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周辞”默许她把和陆景余上床的事情透露给了江昼,也默许她把住院记录和遗书都给他看了。 事情她全做绝了,让她再留下来的意义也已经没有了。 但为什么, 还是不对……? 周辞狐疑地盯住镜中那双眼睛:“你到底……想要什么?” 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周辞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酒店套房内 “人力跟我说了,周小姐下周一就会来公司办理入职。” 纪鸣汇报完公事,目光扫过茶几上几只空酒瓶,旁边还有几瓶刚开的高年份威士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心情不好?” 江昼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对了,”纪鸣想起另一桩事,“你上次让我查的那家公司,股价确实有点问题,十有八九是在操纵股价……” “不重要了。”江昼打断他,声音带着疲惫:“老爷子的寿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宾客名单和流程都确认了。”纪鸣顿了顿,语气带上些试探:“家里那位……怎么说?” 他至今对这位神秘的江太太充满好奇。江昼的婚姻状况对外一直是个谜,这突然要是带老婆出现……有的热闹了。 “不用管她。” 纪鸣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恶化,看着桌上空了大半的酒瓶,提议道:“那要不要,下去喝几杯?换个地方透透气。” 江昼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酒店的行政酒廊位于高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柔和的爵士乐低回婉转,水晶吊灯洒下暧昧的光晕。此刻人还不算多,三三两两散坐在角落。 江昼一落座,便挥手示意酒保。琥珀色的液体注入厚重的方杯,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怎么停顿,连着灌下两杯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 纪鸣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失意,带着点新奇:“是因为……女人?” 抛开公事上的上下级关系,两人私交不错。向来只有他看纪鸣为情所困,如今角色颠倒,实在罕见。 江昼还是摇摇头。 比起周辞亲口承认和另一个男人上床带来的暴怒和耻辱,更让江昼感到窒息和迷茫的,是那份他毫不知情的住院记录和遗书。 他完全不记得那一天发生了什么,对他而言,那一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怎么就,到了要自杀的地步? 他再厌恶这段婚姻,也没想过要走到这种地步。 他正心烦,纪鸣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九点钟方向,绝对极品,我过去打个招呼。” 江昼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纪鸣带着人走到了他的座前。 “这我朋友,江昼。”纪鸣的声音带着点社交的热情。 江昼有些不耐地抬眼,看清纪鸣身边那个熟悉得刺眼的身影时,原本带着醉意的眼神瞬间清醒了。 他面色难看,语气很不友善:“你来干嘛?” 周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 但很快她挺直脊背,下巴微抬:“我来找你。” 江昼嗤笑一声。 周辞语气带了点生硬的挑衅:“怎么,酒店你开的?你能来,我就不能来?” “什么意思?”纪鸣挑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你们……认识的?” 江昼神情忽然疲惫,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马上就不认识了。” 周辞拿过他的酒杯闻了闻:“江昼,你喝了多少啊?” 她边说边俯身靠近他,江昼冷眼瞧着她:“假惺惺。” “你们……”纪鸣更加糊涂:“究竟是什么关系?” “哦,忘了跟你说了,我叫周辞,”周辞才想起纪鸣的存在;“我是他老婆。” “你就是周辞?不对,你是他老婆?!” 纪鸣难以置信地望向江昼,江昼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并没有否认。 但也不想承认。 他目光冷冷刺向周辞:“离婚协议书,你到底什么时候签?” “我带来了,”周辞从口袋拿出来:“看你要在这谈还是去你房间谈?” “别得寸进尺。” 周辞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她清了清嗓子,用清晰到足以让邻座侧目的声音念道:“男方,姓名江昼,身份证号,唔……” 后面的话被一只大手牢牢捂住。 江昼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阴影里,眼底是被当众冒犯的难堪:“你有病?” 周辞被他当众斥责,心生不爽,就着他的手掌边缘就是一口。 江昼吃痛抽回手,心里却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被石头砸中,重新变得活泛起来。 他一言不发,阴沉着脸从座椅上起身。周辞冲一旁目瞪口呆的纪鸣微微颔首,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先后进了酒店套房。 顶层的套房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将整个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 江昼径直走向沙发区,宽大的茶几上,赫然摊放着三四瓶打开的名酒——年份久远的干邑,稀有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限量版的朗姆…… 周辞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快步走过去,蹲在茶几前。 她爱酒如痴,一脸兴奋地转过头:“江昼,你是拿来收藏还是拿来喝的呀?” 江昼面色依旧冷峻如霜:“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走到酒柜旁,拿起一只干净的杯子,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 周辞被他冰冷的语气刺了一下,讪讪地将酒瓶小心放回原位。 她站起身,在离他最远的单人沙发上端坐好,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江昼端着酒杯,踱步到窗边,声音透着股冷硬:“说吧,又哪里不满意?” 周辞和他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她张了张嘴,莫名紧张。 江昼不耐烦,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哑巴了?” 周辞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强硬:“你,你讲话客气一点。” “我对你还要怎么客气?” 江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俯视着她,眼神充满了讥诮和审视:“怎么,是那个男人不要你了,你又不想离婚,后悔了?” 周辞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些酒瓶,默默把手伸向了离她最近的一瓶。 “说话!”江昼又是一声低喝。 周辞被他这一吼,身子不由颤了颤,手也立刻缩了回去。 江昼看着她这判若两人的变化,心中疑惑加深:“你吃错药了?” 周辞像是被他的话刺激到,鼓足勇气:“你……妈的,你讲话客气一点!” 行了,正常了。江昼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 周辞看在眼里,大着胆子拿过桌上的酒瓶,又大着胆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喝完一杯又一杯,江昼远远打量着她,逐渐又失去耐心:“你跑我这喝酒来了?你到底想怎么离?” 周辞还是不说话。 江昼烦躁地扯开两粒纽扣,他啜一口酒:“再不说话滚出去!” 周辞忽而仰头,怔怔看着他:“江昼,我以前跟你说话,你都拿我当空气的。” “你也说了是以前!” “是啊,以前。”周辞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对你不喜欢的人,一直都是离得越远越好。” 她说着自嘲地勾了勾唇:“你现在完全变了,是为什么呢?” 江昼神情一僵。 “真的是占有欲吗……” 她说这话时神情有一丝迷茫,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思考。 江昼已经没有耐心再应酬她,玻璃杯重重叩在一旁,掠过她走向卧房。 “疯够了自己回去。” 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 周辞仰面看着他:“你真的喜欢上我了,对么?” 江昼俯视着她,冷嘲道:“看来你真的疯得不轻。” 周辞默默看向他的手臂,其实他只要轻轻一甩,就可以松开她的桎梏。 嘴巴听不到的实话,身体却一直在重复。 她抓着他的手 臂站起来,和他面对面。 倏地,她的嘴唇轻轻擦过他的:“江昼,我输给你太多次了……让我赢一次。” 江昼嘴唇紧抿,唇色因为酒精更加红润。 他咬牙挤出几个字:“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再要一个给我戴绿帽的女人?” “凭我同意离婚。” 周辞拿起那一纸离婚协议,女方签名这一栏,早就清楚签上了她的名字。 她可以不要钱,不要房子,也可以不要江太太这个名分,她唯一想要的…… 周辞见他失神,声音透着一股赌徒急于翻盘的躁意:“我只是想赢一次。” 江昼的目光始终定在她的签名上。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接过了那一张纸。 只要他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亲手结束这场荒谬的婚姻。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连见一面都该是多余。 可预想中如释重负的畅快却并未降临。一股难以言喻的空洞感,像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 “周辞,”他声音沙哑,神情突然有着说不出来的颓然和难过:“你还想怎么赢?” 正文 第47章 周辞醒来时,浑身酸痛得像是被碾过,脑袋又胀又痛,肌肉深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绵软乏力。她费力地掀开眼皮,窗外依旧是昏沉的傍晚天光。 周辞抓过一旁的手机,翻到和周蕴仪报喜的通话记录,时间显示是昨天。 意思是她睡了整整一天? 她抓抓凌乱的头发,疲倦地下床走向浴室。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机械地刷着牙,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镜中的倒影。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镜中人的眼神极快地闪躲了一瞬。 周辞吐出泡沫,疑惑地凑近镜子。 视线落在唇上,她微微一怔,嘴唇上莫名多了一道细小的,已经红肿的伤口。她用指腹轻轻抚过,带着点刺痛……可她完全不记得哪里磕到过……周辞对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果然年纪一大,记性就是会越来越不好。 想到这,她低低叹了一声气,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景余的电话。 和之前一样,这段时间他又开始频繁出差,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一周后,他不会和她领证,自然也不会有后面的争吵。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景余正在参加一个医学研讨会,和她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 他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围肤色各异的外国人,声音压得更低:“快的话后天晚上。” 周辞“哦”一声,忽然很好奇:“陆景余,你原来为什么都不接我电话的?” 明明只要他想接,开会开到一半也不妨碍的。 电话那端只剩下些会议背景的杂音。 周辞了然,识相地开口:“行吧,你忙吧。” “周辞,”她正要挂断,陆景余低低叫住了她:“很多事情,我不记得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对这个问题感到茫然:“但你给我打电话,我是高兴的。” “哦。”周辞手指绞了绞衣摆:“也没什么事,我挂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景余的声音忽然传来,语气很是迟疑:“我突然很想叫你老婆。” 他声音里的柔软对周辞来说太过陌生,周辞紧张得瞬间咬紧了嘴唇:“是么,那你……叫一个我听听?” “老婆?”陆景余试探着叫了一次,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心里竟然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满足。 仿佛是为了确认,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而笃定:“老婆。” 周辞下意识地点点头,意识到他看不见,才用力“嗯!”了一声,傻气得连她自己都想笑。 电话那头,陆景余也低低地笑了,笑声透过电波传来:“等我回来?” “嗯,”周辞抿紧了嘴唇,脸颊发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两个字:“老……公。” 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赧瞬间淹没了她,等不及听陆景余的反应,她立刻挂断了电话。 马上要进新公司上班,周辞约上聂臻一块儿逛街。 “江澍又给我买粉了。” 聂臻这下完全信了她,凑近了些:“你穿越过来之前,我和江澍怎么样,结婚了吗?” 她眼神亮晶晶的,声音里透着股隐秘的期待,周辞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这只霸王,一直上不了江澍那张弓。” 聂臻秒懂,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一样没出息,服了。” “那我妈呢?”她神情微动:“她怎么样?” 周辞心里有那么一阵空落落的,像被风吹过一片荒原,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她也还是老样子。”她帮聂臻提一提情绪:“还有什么要关心的?” 聂臻犹豫再三,才迎上她的目光:“那周辞呢?她最近好不好?” 周辞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周辞”。 对眼前的聂臻来说,她最好的朋友,是“周辞”而不是她。 “我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了。”聂臻笑了笑,带着点怀念和不易察觉的寂寞:“就是……有点儿想她。” 周辞蓦地一阵心酸。 她压下眼底的湿意,替“周辞”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放心。” 等夜幕彻底笼罩城市,周辞才提着大包小包,带着一身疲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回了家。 她往沙发上一趴,掏出手机一看,有两通江昼的未接来电。 周辞指尖在回拨键上悬停了会儿,还是按了下去。 “在哪儿?”电话很快被接通。 “我在家啊,”周辞伸手够一够遥控器:“找我有事儿?” 她语气冷淡,江昼不爽:“说好八点,你人呢?” 周辞低头看一眼时间,手机屏幕上清晰显示着九点零五分:“什么八点?” 电话那端明显呼吸一滞,过了一会儿,才传来江昼的声音:“周辞,昨天晚上对你来说……算什么?” 昨天晚上……算什么? “算一个白痴才会问的问题。”周辞摸不着头脑:“你脑子让门夹了?” 江昼目光扫过手边那份她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一天过去了,本该由他落笔的地方依旧刺眼地空白着。 一股被反复戏耍的怒意和疲惫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忽然扯了扯嘴角,语气变得极其刻薄:“这么洒脱,你以前装挺好啊。” 周辞回怼:“嗯,我装你妈。” 自从知道“周辞”因为他自杀以后,她对他很难再有好脸色。 电话那端只剩下沉默。周辞停顿两秒,语气更冷:“没事挂了。” “嘟——”一声忙音,江昼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他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久久未动,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奇差无比,眼神沉沉地落在眼前那一桌早已冷透的吃食上。江昼不知想到什么,喉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腕表上的分针绕完了一整圈,最终还是按捺不住胸腔里那股无处宣泄的焦躁,抓起外套朝门口大步走去。 还没等他完全拉开门,门缝被一股力道推开,一双柔白的手从外面挤了进来。 江昼看清来人,瞳孔微微一缩,声音是刻意拉开的疏离冷:“你还来干嘛?” 话音未落,唇上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女人已经踮脚吻了上来。 江昼身体一僵,任由她温热的嘴唇在他唇上辗转厮磨了片刻。一直到她带着试探的力道加重,他才扣住她的后腰,将她稍稍推开寸许。 他垂眸睨着她,声音沙哑:“周辞,你到底什么意思?” 放他鸽子,故意装傻,这会儿倒好,又巴巴地找上了门。 周辞仰着脸,被推开也不恼。她圈着他后颈的手臂收得更紧:“我来哄你啊。” “是么?”江昼的神情依旧冷淡。 周辞见他不为所动:“听不懂,是要我继续哄你的意思吗?” 江昼喉结滚了一下:“那你哄不哄?” “哄你好累,”周辞忽然偏头,一口咬上他的耳垂,低声提议:“要不要直接艹我。”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信,江昼眸色一深,扣着她的后腰重重吻了下去。 浑浑噩噩地经历了两个日升日落,周辞又一次在傍晚的昏沉光线中挣扎着醒来。 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连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周辞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如影随形的沉重感。 她习惯性地抓过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又一次显示着傍晚时分。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次次睡过头不说,每次醒过来,身体还都跟被那什么了一样。 这之后要是上了班,这作息也不知道该怎么调整。 周辞无精打采地下了床,着镜子刷牙洗脸,来这已经两个多月了,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要不是因为那个世界的周蕴仪还等着她,她都快适应这样的生活了。 她循例对着镜子问了一遍,“周辞”沉默依旧。 周辞无奈地扯了扯唇,吐掉泡沫。也不知道哪一天“周辞”才能想明白,赶紧放她回家。 陆景余的航班足足要飞十个小时,最快也要凌晨才能落地。 周辞查了他的航班号,心里打定主意要去机场接机,给他一个惊喜。她先下楼吃了碗清淡的面条,又在微凉的晚风里,绕着小区慢慢走了几圈消食。感觉到身上那股散不掉的乏劲缓解了一些,周辞才慢悠悠地上了楼。 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来得及转动,“吱嘎”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回来了。”江昼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阴魂不散。 周辞心里暗暗骂一句,侧身从他旁边掠了过去。 下次真要好好跟房东说清楚,他俩是要离婚的,随随便便就把租户的钥匙给出去,将来出了命案房东也是要坐牢的。 周辞朝里走了两步,脚步忽然顿住。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但就在这片光线下,客厅中央的茶几上,赫然摆放着成套的珠宝。项链,耳环,手链,在昏暗中折射出独属于钻石的璀璨光芒,刺得周辞眼花。 周辞暗暗咋舌,这算什么?蓬荜生辉?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刻意堆砌出冷漠:“什么意思啊?” “过两天老头生日,你得跟我一块儿。” 江昼语气生硬,双手却自然而然地从后搂上她的腰。! 周辞身体瞬间炮弹一样弹了出去。 “搞什么?你搞什么!”她迅速退到墙边,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又来……江昼朝前一步,被她迅速呵斥:“好好保持对立,不要过来!” 江昼一阵头疼,他无语地按了按太阳穴:“你到底什么毛病?” “咱俩到底谁有毛病?”周辞的郁闷和烦躁比他有过之无不及:“你这么好条件,找什么样的没有,就那么想不开非要搞我?” 江昼被气笑:“你确定是我搞你?” “这我还能不确定?”周辞抬手指了指茶几上那堆闪闪发光的东西:“你大晚上拿一堆钻石来诱惑我,你不是为了搞我是为了什么?” 她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无辜和愤怒,装傻的演技几乎炉火纯青。 江昼顺着她的话,挑衅得很直接:“哦,那看在这些东西的份上,你让我搞吗?” 周辞沉默两秒:“妈的性骚扰,这就报警抓你。” “周辞,”江昼一把夺过她的手机:“不是一天,是连着三天!” 他一字一顿:“装傻也要有个度。” 周辞还是一脸茫然:“什么白天黑夜,一天三天的?你什么语言系统的啊你!” 江昼“呵”一声,照足她的要求:“你,周辞,送上门让我连着搞了三天。” 他冷冷看着她,再补充一句:“避孕套都用光了两盒。” 周辞大脑有一瞬宕住,只能简单做道关于他雄风的算术题。 她试着从他手里抢回手机:“妈的这么装逼,先给你录下来。” 江昼手一扬,直接把手机往后一扔。 周辞彻底怒了:“你有病?” “嗯。”他目光沉沉地应了一声,双手箍紧了她的腰侧,咬牙切齿:“你再这么玩我,我是快疯了。” 正文 第48章 四目相对间,周辞脑子“嗡”地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她顾不上江昼,逃也似的快步冲进了浴室,“砰”地一声反手将门死死锁住。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鼓,快得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脑子也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念头都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周辞”想跟谁在一起都没问题,但假如,“周辞”用的是她的身份呢? 周辞莫名感到一丝好笑,这算什么垃圾设定?只听说替身扮演正主的,没见过正主非要装成替身的…… 简直荒唐透顶! 周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抬眼瞥向墙上的镜子。镜面被潮气蒙上了一层薄雾,但镜中那个模糊的人影,此刻却异常清晰地,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周辞的怒火“腾”地一下被点燃。 她向前一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响:“我知道你胆小怕事,没个屁用,但我没想到你还好色,你还敢做不敢当啊!” 她的低吼让镜面都震了震,“周辞”心虚地别开眼。 周辞更起劲:“你把我弄过来,就是为了让人把我当变态的?那我要真喜欢江昼了我跟你抢呗?反正他对不起的是你不是我!正好他看着也不想离,我来当他老婆呗!” 这句口不择言的话显然刺激到了“周辞”。 那双原本躲闪的眼睛倏地抬起,神情也变得不善。 她苍白的嘴唇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完全受周辞控制的声音响起:“你来这里,不是因为我。” 周辞浑身鸡皮疙瘩瞬间起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比起这副身体不受她控制地发出声音更令她害怕的,是她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不是因为她?不是因为她还能因为谁?! 周辞拼命张嘴想要质问,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只能徒劳地开合着。她发不出半点声音,很快传来一阵强烈的窒息感,眼前也阵阵发黑。 “周辞”冷漠地盯了她一会儿,直到确认她眼中只剩下恐惧和屈服,才慢悠悠出声:“你搞定江昼,我告诉你原因,包括怎么回去。” 周辞连连点头,喉咙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咳咳咳!” 一阵剧烈咳嗽过后,周辞大口呼吸着空气,重新感受到了对这具身体的支配权。 可还是惊魂未定。 “周辞”一句话,彻底掀翻了她对这个荒谬处境的所有认知基础。 “周辞?”门口传来江昼的敲门声,指节叩击在门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你没事吧?” 周辞声音沙哑:“我没事!” 门外不再发出声音。 周辞背靠着冰冷的瓷砖,缓缓平复了一会儿剧烈的心跳和紊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拧开了反锁的门钮。 “吱呀——”周辞转动门轴,抬头就撞进了一道沉得化不开的视线里。 江昼站在浴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堵住整个门框。他并没有出声,只是身体重心倚在门框上,姿态看似随意。 “你怎么还没走?” 江昼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你怎么了?” 周辞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她试图掠过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臂。 周辞没辙。 她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起他脸上的神情,试图穿透他惯有的冷漠和讥诮,看清楚隐藏在“周辞”这层身份之下,江昼对她的感情。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缓慢流淌。 周辞眼神细细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从紧抿的薄唇,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江昼哑着嗓子:“你看够没?” 看不清,实在看不清……江昼看她的眼神像是口幽深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难以捉摸得很。 周辞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下巴朝不远处的沙发抬了抬:“聊聊?” 江昼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聊什么?” 周辞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脊背贴上墙壁,微微歪着头,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他。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她先开口:“江昼,要是我说和你上床的不是我,你信吗?” 江昼扯了扯唇,笑容是洞悉一切的嘲讽。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刻意压低嗓音:“你说哪一次?” 周辞:“……” “是你在上面的时候,还是我在上面的时候?”他早已习惯她事后不认账的无耻行径:“是床上的时候,还是床下的时候?” 周辞喉头一哽,准备好的辩解又都被堵了回去。 他还是不信。 周辞深深叹声气,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她耳边响起“周辞”的交易条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中央的茶几:“你想我陪你出席你爷爷的寿宴?” 江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去吗?” 出席代表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要是江昼不喜欢她,她搞他也就搞他了。可要是江昼喜欢她……似乎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但还是得这么干。 “好啊。”周辞硬着头皮应下来,余光偷瞄了他一眼,被江昼抓了个正着。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神在她脸上定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了。” “江昼。”周辞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江昼停下脚步,转过头,眉梢微挑:“又反悔了?” 他神情变得晦暗不明:“这次是不是快了点?” 已经冲到嘴边的疑问,就这样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调侃堵了回去。 周辞看着他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了。” 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周辞盘腿坐在沙发上,随手抓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光影闪烁,人声嘈杂,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烦躁地关掉了电视,又“啪”地一声关掉了所有的灯。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灯火透进来些许微弱的光。 周辞依旧维持着抱膝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黑暗。一直到指针在黑暗中幽幽转向十二点,发出报时声,周辞才像是惊醒般跳下沙发,匆匆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了门。 凌晨一点,机场到达大厅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说是接机,周辞也只是跟着陆景余上了司机的车。 两人坐进后排,周辞将脑袋轻轻枕在陆景余的肩窝,手指缠绕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玩一会儿。 “在想什么?”陆景余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关切。 这一路上,周辞分外沉默,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陆景余,”周辞在他肩头蹭了蹭,仰起脸:“要是有一天,我为了达成某些目的,利用了你对我的感情,你会怎么样?” 陆景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比如说?” “比如……”周辞斟酌着用词:“比如我其实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但我假装很爱你,而你又不知道我其实是装的……” 她说着忽然顿住,江昼认定她有病,他根本不相信有两个周辞……所以不管她怎么替“周辞”搞定他,他一天不相信,一天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等到时候她和陆景余都回去了,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他甚至,都不一定知道有她这个周辞来过…… 陆景余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你说的这个男人,是谁?” 周辞心头一跳,连忙用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别想歪了,只是举个例子。” 陆景余捉住了她试图抽回的手指,视线牢牢定在她素白的小脸上:“周辞,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妨直接告诉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周辞的身体僵了一下,陷入了沉默。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的眼底跳跃闪烁,映出她眼底深处的迷茫和挣扎。 半晌之后,她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说我利用你,还是说我变心?” 陆景余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两样都是。” 他的声音平静到有一丝伤感,似是早就做过这一类设想。 周辞抬起头:“如果我直接告诉你……结果就会有不同吗?” 陆景余直直地回视着她,眼神是包容的,却也是沉重的。 两人无声对视,车外飞速流逝的光影在陆景余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之后,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更像是一声轻叹:“会。” 这一个字,像一 记重锤敲击在周辞的心上。周辞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这一刻的神情刻进灵魂深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有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轻“呵”了一声,低下头,压下心头的异样。 “你说我们要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多好,”她的声音闷闷地,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都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的麻烦。” 陆景余轻轻应了一声,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模糊成一片光带的霓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周辞同样看着窗外,一片浮动的色块中,江昼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眼神复杂难辨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心脏狠狠一缩,像是踏空一级台阶,传来一阵失重般的滞空感! 周辞心惊肉跳,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竟然有些无法辨别这一下的悸动究竟是因为“周辞”的干扰,还是因为她自己…… “陆景余,”周辞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驱散那个不请自来的影子:“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景余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他似是注意到她微微泛起水光的眼角,视线一垂,又落在她蜷缩的指尖上。 陆景余的声音低沉,神情是无法穿透时光的怅惘,也是无法释怀的执拗:“但我并不是你的最优解。对么?” 正文 第49章 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于穹顶,倾泻下璀璨的光瀑,灯下宾客云集。 江鹤年的寿宴排场极尽奢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宴会的主角,并非耄耋之年的寿星,而是他身边那位年轻人,江澍。 早些年江承祚单方面断绝了两人的父子亲缘,但从老爷子如此大张旗鼓为小孙子江澍铺路搭桥来看,江鹤年对他的重视程度不言自明。 满厅权贵名流正施展着各自的社交手腕。周辞半幅身子倚靠在二楼回廊的红木扶手栏上,指尖划过杯壁,低头俯瞰楼下这幅浮世绘。 “看什么呢?”江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好不容易从应酬中脱身,寻了上来:“让你陪我,你倒好,一个人躲这里清闲。” 他走近,深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修长,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程式化的笑意。 周辞闻声扭头:“江昼,到底怎么样才算‘搞定’你啊?” 江昼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带上审视:“你又想搞什么事情?” 周辞不悦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扭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楼下那场盛大的表演秀。 楼下,江鹤年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一手拄着根雕工繁复的紫檀手杖,一手握着江澍的手腕。每当有分量十足的宾客上前躬身祝寿,老爷子总会朗声笑着回应,将身侧的江澍不动声色地往前轻推半步。 “哎,”周辞用手肘轻轻杵了杵身侧的江昼:“你爷爷对你这个嫡长孙,有对江澍一半上心吗?以后他的钱是不是都打算留给江澍了?” 江昼斜斜睨着她:“吃饱了没事干,玩挑拨离间?” 周辞立刻拉长脸回敬:“那不然玩什么?玩你好不好?” 江昼眼睫颤动了一下,抿紧唇线。 周辞懒得再理他,抿了一口酒,目光在楼下人群中扫视:“你爷爷大寿,你爹妈来了吧?这下面哪个是你爹啊?” “他没来。”江昼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说话间,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抽走她手中的酒杯,把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杯果饮塞进她掌心。 周辞立刻换回来:“是聊你爹,没让你当爹。” “行,”江昼的声音听着漫不经心:“以后让你当爹。” 周辞挑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江昼正期待能从她口里蹦出点顺耳的话,却听她急促地开口:“那快跟爹说说,怎么搞才叫‘搞定’你?” “这么想知道?”江昼一手插进西裤口袋,身体放松地斜倚在栏杆上:“说句‘我爱你’来听听。” 周辞眼神更亮,几乎贴上他的脸:“真的?” “不知道,”江昼喉结微动,声音低沉:“你试试。” 周辞蹙眉看他片刻:“江昼我爱你?” 江昼神情无异,裤兜里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没感觉,你好好说。” 周辞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她清了清嗓子:“江昼,我爱你。” 江昼微微颔首,嘴角微微扯动:“有一点了,表情再管理一下。” 周辞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仰起脸,第三次开口:“江昼,我真的很爱你……” 唇上忽地一热,一个极快的吻。 “走吧,”江昼并不看她,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带你认识个人。” 走出两步,他停住,回过头。周辞还站在原地,一手抚着刚被吻过的嘴唇,脸色像是惊讶,又像是不满。 “见谁啊?”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长辈。” 他顿了顿,征询她的意见:“她想见见你,行么?” 周辞挽着江昼的手臂下楼。 “重要的长辈”还未见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小范围的的骚动。 周辞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同样头发花白,身板挺直如松的老人,在几位随从的簇拥下步入厅内。 待看清那张刚毅肃穆的脸,周辞只觉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倒流! 是陆怀征! 他身边站着的,自然是陆景余。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相撞。陆景余的视线沉静地落在她挽着江昼手臂的位置上。没有愕然,没有愤怒,只有令人心慌的平静。 几乎是本能驱使,周辞的脚尖下意识地朝陆景余的方向挪动半分。腰间一紧,江昼的手臂牢牢扣在了她的腰侧。 “你过去试试?”江昼神情带着浓重的警告意味,看向她的眼神更是透出一星淬了寒冰的厉色。 不远处的江鹤年已与陆怀征热络地聊上了,老爷子忽然朝他们这边用力招了招手:“阿昼! 带你媳妇儿过来!” “媳妇”二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瞬间炸开。半个宴会厅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惊奇、探究、八卦……各种视线交织成网,窃语声四起。 “听到没?你爷爷喊我们过去了。”四面八方的目光如芒刺在背,让她莫名火起。 周辞声音带刺:“话说回来,你这婚结得可真够低调的,好像没人知道啊?” 江昼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反唇相讥:“别人不知道正常,你自己知道么?” 周辞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得不挤出微笑:“听说一开始要离婚的是你啊,王八蛋。” 江昼没有吭声,只是扣在她腰间的手加重了力道。他半拥半挟地带着她,穿过层层目光朝江鹤年走去。 越靠近陆景余,周辞的心跳越快,四肢不受控制地发软。她频频望向陆景余,陆景余却始终冷漠,拒绝与她对视。 “老陆啊,”江鹤年拍着江昼的肩膀,声音洪亮,“这就是我孙子江昼,还有我这孙媳妇儿,周辞……” 周辞被动承受着陆怀征那道锐利审视的目光。巨大的压力让她头皮发麻,几乎是脱口而出:“爷爷。” 空气瞬间凝固。 她对着陆怀征,叫得如此自然。 江鹤年手停在半空,陆怀征眉毛高高挑起,陆景余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脸上,瞳孔深处似是震了一下。 身侧的气压骤降,江昼的面色阴沉。 他猛地拽了周辞一把,试图将她拉拽到自己身后。不料这动作太过用力,周辞脚下的高跟鞋,绊在了地毯的一道凸起褶皱上。 “啊!”她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后方重重仰倒。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手同时伸了过来。陆景余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腕,江昼牢牢扣住了她的肩膀。 全场寂静。 周辞一手栓了一个男人,人是站稳了,魂散了。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 周辞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巨大的混乱让她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有点儿恍惚自己究竟是哪一个周辞…… 本能驱使她抬眼看向陆景余,陆景余视线牢牢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滚。 “周辞,过来。” 他从进门到现在,只说了这一句话。 周辞瞳孔微缩。 她摇摇头,眼神急闪,瞥向他身边的陆怀征。 他爷爷就在他身边,疯了吗?怎么敢在这种场合下勾搭别人的老婆? “过来。”陆景余重复一遍,视线没移开半分。 他彻底地,无视了所有人。 周辞一挣,想脱开江昼的手,眼前蓦地一黑。 像是被拉断了电闸,力气瞬间被抽空,周辞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再睁开眼,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 周辞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心脏还在怦怦狂跳。 她迅速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体,衣物完整,身体也没有任何发生过关系的痕迹。周辞再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也就是说,距离那个要命的宴会上“周辞”出现,已经过去了六七个小时。 这六七个小时里,“周辞”做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周辞脑子里一片空白,巨大的不安和失控感攫住了她。在毫无头绪的慌乱中,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联系陆景余。 手机刚拿到手边,周辞的动作顿住。她竖起耳朵,屏息凝神,客厅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有人正在外面! 周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忙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边。 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仔细听了听。深吸一口气,周辞极其缓慢地将门拉开一条细窄的缝隙。 客厅光线昏暗,只有电视机屏幕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周辞眯起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窥探。沙发上面是……空的? 她不死心,整张脸贴上去,眯紧眼睛使劲瞧。视野忽然晃动,周辞一个倒栽葱向前摔去。 “醒了。” 腰间突然横出来一只手臂,周辞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个突然拉开门的“祸害”,正凝神看着她。 江昼看上去心情不能算好,但绝对不差。 周辞站稳低头,拉开自己的衣领再确认一遍。 她这充满警惕和怀疑的动作,瞬间让江昼的眼神变得幽深晦暗:“什么意思?侮辱我的人格?” “去照照镜子吧你,”周辞直言不讳,“用得着我侮辱你?你看着就一副很想被侮辱的样子。” “嗯,”江昼顺着她的话:“我等到现在,就是为了跟你打一炮。” “你发神经。” 周辞推开他,想了想,又揪住他的领子,将他拽了回来。 “我问你,”周辞盯着他的眼睛:“我晕倒之后,发生过什么?” 江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双眼,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看进灵魂深处。 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又装失忆?” 他想起宴会厅里那个画面,心底竟奇异地泛起一丝愉悦。 周辞晕过去以后,他正要喊医生,手腕处忽然传来细微的痒意。他低下头,周辞用指甲极其轻微地刮了刮他的手腕皮肤。紧接着,她的尾指,悄悄地勾缠住了他的小指。 一旁陆景余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不管她多不想承认,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他。 想到这一点,江昼神情柔和了许多。她不想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周辞敏锐地捕捉到他神情细微的变化,心底有了猜测。 她忽然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主动地,但有些僵硬地揽上他的后颈:“江昼,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我了?” 不等他回答,她歪着脑袋提议:“不如这样,公平点,你也说一句‘我爱你’给我听听?” 江昼靠近她:“不说行不行?” “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江昼搂过她的腰:“嗯,你太狡猾了。” “算了。”周辞松开手,假意失望。 唇上一热,江昼低头吻了吻她。 “我爱你。” 周辞身体一僵,愕然抬头。 江昼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眼神没有丝毫戏谑,只有一片沉沉的,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的专注。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郑重,让周辞瞬间感到一阵慌乱。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江昼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我爱你,周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回应江昼的只有一片令人难堪的沉默。气氛在他告白后,迅速变得微妙而尴尬。 他眼底的期待逐渐被焦躁取代,耐心在沉默中迅速流失。紧接着,江昼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良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带着挫败和自嘲的叹息:“能不能不这么尴尬?” 周辞微微挣扎了一下。 江昼搂得更紧,声音闷闷的:“还是现在打一炮?江太太?” 周辞还是不作声。 她在他怀中紧紧闭上了眼睛。几秒后,她再次睁开眼,确认一般,看了一眼此刻拥抱着她的这个男人。然后,她又一次闭上了双眼。 没有错。就在刚才,就在江昼郑重地说出“我爱你”的时候,她心底翻涌而上的,不是感动,不是回应,而是……对另一个男人汹涌的思念。 她想陆景余了。 周辞自认不是一个多么痴心的女人,真的不是。她的心会摇摆不定,情感会游来游去,就算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男人,心里惦记的,可能还是别的男人…… 但这一次不同,她反复闭上眼睛,眼前都没有出现陆景余的脸。 可她还是好想见他,从她醒来后一直到此刻,她唯一想见,唯一渴望见的人,只有陆景余。 什么狗屁规则!如果遵守这些规则的代价是让她成为一具浑浑噩噩的傀儡,让陆景余承受更多的伤害,那就去他妈的吧! 周辞睁开眼,从江 昼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眼神多了几分决然,转身冲进了洗手间。 狭小空间内,灯光冷白刺眼。 周辞面朝镜子,正要向她宣战,身体忽然动弹不得。 她眼底露出几分嘲弄,只等着看“周辞”出招。 终于,“周辞”开了口。 “其实去年9月,是我第一次下定决心要自杀……”她的声音是深深的疲惫:“我醒来发现穿越到了你的身上,只是作为代价,我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只能躲在你的身体里看着你生活……” 周辞浑身鸡皮疙瘩立了起来,一股寒意攀着她的脊背缓缓向上,“周辞”藏在她的身体里这么久,而她竟然毫无知觉?!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活法……回来以后,我的记忆又都恢复了。所以我也慢慢理清楚了头绪……知道么,原来当你爱一个人爱到连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放弃,连时空都会发生错位……” 镜子里的人说到这里,眼中无声地淌下泪水,她垂下眼眸,继续倾诉积压已久的心事:“这次车祸,我不是要自杀……我只是想继续看一看你的生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身体里……但既然你来了,我真的很想看看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处理……” 周辞听到这,心里陡然多了一丝不好的预期。 假如,去年9月,“周辞”为了江昼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才触发了时空穿越,那么以此类推…… 镜中的人突然抬起泪眼,目光死死锁定在镜外僵立的周辞身上:“难道你还不明白,还要继续怪我么?让你来这里的……从来都不是我啊……” 周辞大脑轰一声,脸色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 让她来到这里的…… 是陆景余。 正文 第50章 昏黄的光线将江昼颀长的身影拉得孤寂而沉默,终于,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从里面被拉开。 只是不同于上一次,周辞眼眶红肿,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 江昼心头一紧:“怎么了?” 周辞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没有看他,像个游魂从他身侧掠过,径直向前走了两步。 她忽然停下脚步:“江昼,你说爱我,真的假的?” 江昼被她眼中的情绪刺了一下,拧眉:“你不信?” 周辞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你可不可以,证明给我看?” “你希望我怎么证明?” 周辞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迅速充盈了整个眼眶。她死死咬住了下唇,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江昼。 她内心陷入天人交战。 她不想做一个自私卑劣的烂人,但如果她要回去,按照这个狗屁规则,必须有一个人愿意为她冒险……她不想看到陆景余再出事,她已经承受过那种痛苦。 但问题是,就算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可以接受和“周辞”共用一副身体,周蕴仪呢?她还在等着她,如果她一直回不去,周蕴仪该怎么办? 周辞耸耸肩,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你说爱我,那你能爱我爱到去死吗?” 江昼面色瞬间铁青:“周辞,开玩笑也要有个度。” 周辞像是被他的厉色惊醒了半分。 她挺直了脊背:“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江昼轻易看穿了她强撑的伪装:“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周辞的伪装瞬间崩塌。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细碎而绝望。江昼不忍再看,伸出双臂将她颤抖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 周辞的下巴枕在他宽阔的肩头,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领口。她再也无法抑制,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想我妈有事……但我也不想,陆景余再冒险了……” 江昼轻拍着她后背的手一僵,又是那个姓陆的! 怀中周辞声音断续而压抑:“陆景余为了我差点死了……再来一次,万一这次运气不好了……” 江昼心口传来一阵阵绵密的刺痛,尖锐而清晰。她哭成这样,嘴里念着,心里想着,都是那个男人。 他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在他心中的位置,还是说,无论看清与否,一切早已来不及? 一股深沉的悲凉感笼罩了他。 江昼其实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 一段关系的终结,是突然一下失去让人难接受,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再失去更难接受? 按照他过往一贯的经验,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但这次……似乎不同。 这种不同让他倍感困惑,甚至有股说不出来的不安。于是他问了朋友,朋友以为他遭遇生离死别,关切地问他是不是家里人出事。 “生离死别……”他当时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倒是没有那么严重。 “要是你真喜欢他……” 有些话带了点意气的成分,几乎要脱口而出,只是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江昼拥着她的手臂收紧,握着她肩头的手指也无意识地用力。 他还是做不到那么大方。 江昼压下翻涌的情绪,稍稍分开些距离。他用指腹轻柔地擦拭着她脸上交错的泪痕:“好了,别哭了。” 周辞抬起头,似是察觉到他对她的温柔,目光透着股绝处逢生的急切:“要是,要是我们做足急救的措施呢?” 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愿不愿意为了我试试?” 江昼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算计。忽然,一声低低的,带着浓浓自嘲和悲凉的轻笑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周辞。”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却陷入沉默。该怎么形容他这会儿的感受呢? 失望,痛心,了然,还有一丝荒谬。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是傻子。” “对不起。”周辞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她捂了捂脸:“我不该说这种话的……对不起。” 她并不奢望江昼会考虑,毕竟像陆景余那样“傻”的人,又能有几个? 她每一句对不起,对江昼而言,都像是一记耳光。暴露他的难堪,也透露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在意。 江昼忽然觉得索然无味,疲惫感远比不甘和占有欲更甚。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这几天要回趟星海,最多三天。” 他语气微微停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泪湿的脸上。 “回头见。” 时值十二月深冬,凛冽的寒风在城市上空呼啸。医院的餐厅里早早打开了空调,试图驱散窗外的严寒,空气里弥漫食物混合的香气。 周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她等了整整一个小时,陆景余的身影才出现在餐厅门口。 人真是奇怪。以前等他时,她总是满心不耐烦,腹诽抱怨不断。但今天,看着他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她心底竟期盼着他能来得再晚一些。 “给你点了杯咖啡,”周辞将咖啡朝他方向推了推:“甜的。” “你找我,应该不是要请我喝咖啡。” 陆景余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阴影,想来这两天也没睡好。 “嗯,想跟你描述一段失败的婚姻。” 陆景余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抿,分明是苦的。 他喝到苦的咖啡,还是会下意识皱眉:“失败的婚姻,你指的是跟他,还是跟我?” 周辞极轻地扯了下唇角:“陆景余,别人都觉得我说的是鬼话,偏偏你信了。怎么,你也会演戏了?” 陆景余深深看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瞳孔,直视她灵魂的最深处。 没有周辞在身边的很多个夜晚,他就像是个偏执的棋手,反复推演着车祸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不仅如此,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搜集了周辞在那段时间前后的异常表现,她提供的那些看似荒诞的证据…… 他确实不信。 可那天从酒店回来,他独自在客厅坐了整夜。 没有开灯,陆景余放任自己所有的思绪淹没在黑暗里。如果……摒弃掉所有固有的认知框架…… 如果真的存在两个周辞,如果他那些模糊的记忆全部属实,如果他真的和周辞在另一个时空里结婚,争吵,出了车祸,一起穿越过来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思绪,许多让他费解的矛盾,她反复无常的心意,骤然转变的性格,以及那些匪夷所思的言行……似乎都说得通了。 燃尽的烟灰无声地飘落在地毯上,陆景余狠狠掐灭了烟头。 他的确是逻辑和实证的拥趸者,但他绝非一个思想僵化的书呆子。 多少伟大的猜想和科学发明,在理论诞生之初,同样被视作是惊世骇俗的异想。如果简单把那些尚未被认知接受,无法被现有理论框定的事物,认定为虚妄或呓语,未免粗暴。 时空穿越…… 陆景余收回心神,注视着周辞的脸:“我信。” 如果把这件事当作是做题,无非就是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从他已有的认知判断来看,他当然可以选择不信。但倘若……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呢? 那么对于周辞而言,每一次她向人提起,都是她在混乱和绝望下发出的求救。 陆景余不愿意看到她被人当成疯子,更加不愿意看到她绝望。 他的逻辑很简单,是可以选择不信,但他更想选择周辞。 陆景余哑着嗓子:“失败的婚姻,什么样的?” 周辞的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四周,最后落在他脸上:“这间餐厅靠窗的桌子有五张,每张我都坐过不止三遍,墙上挂了六幅装饰画,菜单上从最便宜的咖啡到最贵的牛排,连同配菜里装饰用的糖渍柠檬片是什么味道,我都尝了个遍。” “我原来经常坐在这里等你。一等就是很久……我就总觉得烦。” 陆景余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有时候会想,”周辞像是在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一开始是我主动,所以你才理所当然地不重视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声音更轻了些:“甚至后来,你说要结婚,我也觉得是因为我够省心。聂臻说,没有爱的婚姻会很可怕,多少还是要带点爱……但我们有吗?” 周辞说到这,终于抬眼看他:“我那个时候,坐在这里一遍遍翻着菜单,数着桌子,看着那些画……我真的不知道。” 陆景余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你觉得我没有,还是你没有?” 周辞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其实我们在一起之前,我就已经说服了自己,我不需要你爱我。你找人给我妈治病,我好好对你,这样就可以了。” 陆景余的眼神没有丝毫意外,像是早已洞悉她最初的想法。只是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还是蜷缩了一下。 “但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接受不了你可能不会爱我这件事情了。” 周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湎回忆的恍惚:“现在想想,是我不敢承认自己先动了心。我怕自己不够理性,变得患得患失,这样你就会对我不够满意。” 陆景余轻轻“呵”了一声,神情一半是不解,一半是荒谬:“你是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不满意。” 周辞突然沉默了。 餐厅里空调的嗡鸣声似乎被放大。 片刻后,她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充满了无奈:“没办法,我走到现在,一直都是靠让别人满意的。” 小时候是让周蕴仪满意,读书时是让老师满意,毕业后工作,又变成让领导满意……至于结婚,想的首先也是让陆景余满意,再就是让陆景余的家里人和周蕴仪满意。 她的人生轨迹,要说有什么事情是做来取悦自己的,可能真的只有过去喜欢江昼这件事了。 “你让我辞掉工作,让我专心备孕……”周辞说着莫名有些哽咽:“我没有觉得你是爱我。相反,我觉得很不安。” “我不明白,”陆景余眉头深深拧起:“我希望你不那么辛苦,这样也有问题?” “我不安的不是失去这份工作,”周辞眼睛莫名起了水汽:“我不安的是需要完全依赖别人的生活。” 那样的生活,她没有体验过。对她而言太陌生,也太危险了。 “为了这个事情,我们经常吵架,吵着吵着……我就出轨了。”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沉重的秘密,心底是解脱一般的松快。 陆景余指节瞬间捏得发白,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虽然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她承认,脸上还是瞬间多了层寒意。 周辞重重叹了声气:“你知道以后,决定要跟我离婚,还要中止我妈的手术……我接受不了,这才出了车祸。睁开眼,我就来到了这里。” 她含泪看着他,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折磨她最深的问题:“可是陆景余,要是你那么爱我……我们是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周辞,”陆景余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沉重的静默:“我问你,那天在宴会厅,你想选的究竟是谁?” 周辞愕然,湿红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已经做好了面对他所有指责,怨恨,甚至被他彻底切割,抛弃的心理准备。她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在她剖开两人不堪的过往之后,他竟然只是想向她确认心意。 “我当然选你!”她没有别的选择,陆景余不仅是她的最优解,也是她唯一想要选择的人。 “那好,”陆景余缓缓开口:“我不管你身体里住了几个灵魂,我只问你,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周辞重重点头,但随即,想到那个需要陆景余的“死亡”才能打破的规则……她又重重地摇头。 已经不是她和“周辞”能否共存的问题,更加不是她选择谁的问题…… “哇靠!” 餐厅门口突然被推开,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几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冲了进来,瞬间打破了餐厅里凝滞压抑的气氛。 周辞和陆景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吸引,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股市今天疯了吧!这他妈是见证历史啊!”一个运动装的年轻人举着手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嚯!真千股涨停!活久见!炒股五年没见过这场面!”另 一个戴着眼镜的同伴也满脸通红。 “完了完了,我妈看到这个,肯定又要往里面冲了,拦都拦不住……”第三个年轻人哀嚎着。 周辞心猛地一跳! 她迅速抓过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大股指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走势图,几近垂直的直线向上狂飙,一片刺目的红色涨停。 她点开微博,热搜榜前十几乎全部被股市相关的词条霸占,所有人都在疯狂讨论,惊呼见证这史无前例的“奇迹”!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 江昼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会前他从纪鸣处得知周辞推迟了入职,正要打电话问清楚,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的新闻。 点开后股指走势图撞入眼帘,江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屏幕上还在闪动,接连跳出来的涨停提示,和疯狂跳动的数字,无一不指向一个事实…… 周辞说的,是真的。 正文 第51章 周蕴仪恢复得很好,人也胖了些。周辞陪了她大半日,一直等到周蕴仪陷入熟睡,才轻手轻脚地从她的病房退出来。 陆景余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见她出来,拉开车门:“我送你。” 周辞弯腰上了车。 已是深夜,白昼的喧嚣早已沉入城市最深处,连霓虹都显得倦怠。马上又要跨年,街道两旁的店铺橱窗里,圣诞的余韵尚未消散,槲寄生花环和金色铃铛仍悬在角落。 周辞靠在车窗上,眼神放空地看街景飞速倒退。车开过一家珠宝店时,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 原本,陆景余是圣诞那天向她求婚的。 也不是什么正式的求婚,毕竟结婚这事老早就达成了共识。说是一块儿过节,其实和往日也没差。 一起吃饭,吃完饭她看她的电视,他看他的笔记本电脑。 看到一半,周辞觉得无聊得紧,走过去拽一下他的袖子。 “忙么,游戏打不打?” 她明知故问,但陆景余还是把笔记本放到一边。 陆景余很有竞技精神,打起游戏来六亲不认。 要不是周辞实在闲得发慌,也不会主动求虐。 打完两盘,周辞的面色不怎么好看,嘴唇越抿越紧。 陆景余余光瞥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这么打没意思。” 哟嗬?还开始凌辱她自尊心了? 周辞卯足劲再打一盘,打到一半把手柄往沙发上一扔。 “我也觉得没意思,我给你换个厉害点的女朋友陪你打呗?” 陆景余把手柄递给她:“还没打完。” 气得周辞抬脚就踹了他一下:“不打了,我花钱找男大陪练去!” 她作势就要起身,脚腕却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捉住。陆景余顺着他的方向轻轻一拉,周辞立刻滑到了他面前。 陆景余俯身,一手轻松捞起她的腰,将她半圈在怀里。 她越来越容易炸毛,陆景余眼底带着一丝笑意:“家里有免费的不用,喜欢跑外面花冤枉钱?” 周辞抬高了下巴:“这不是免费的体验不行么?” 正说着,手指上一凉。 周辞低头一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钻戒。 陆景余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教到八十岁,应该能赢了吧?” 周辞努力压一压翘起的嘴角,没压住,只能快速低头往他怀里钻,害羞得像个小女孩。 “要是我赢了,你可别哭啊。” 陆景余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嗯,我一定笑着恭喜你。” …… 手上一热,周辞从回忆漩涡中被拉回现实。她回过头,陆景余的手已经包裹上她的。他的手掌宽厚,干燥而温暖,莫名令周辞安心。 周辞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稍稍得到缓解,反手也握紧了他。 车窗外的景色眼看着越来越熟悉。 周辞捏捏他的手掌:“我想下去走走,你有没有兴趣?” 陆景余抬腕看了看时间,就快到十二点。 他沉默了一瞬,终是不愿扫兴,吩咐司机把车停到了一边。 深冬的夜晚寒意凛冽刺骨,甫一下车,冰冷的空气便像细针一般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周辞打了个寒噤,拢紧了身上的外套,随即把手塞进陆景余的大手里取暖。陆景余收拢手指,握了握。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过这个十字路口,往前再走五百米,就到了一中的旧址。 周辞低低叹声气,惋惜道:“说是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要拆掉了。” 陆景余半点儿不解风情:“说说的,都说了好几年了。” 周辞瞬间更想叹气了。 两人默默站定在紧闭的校门前。 校门口的铁栅栏早已锈迹斑斑,门旁是曾经鲜亮无比的大理石校碑,如今颜色褪尽,字迹模糊剥落,只剩下些被岁月啃噬过的残迹。 清寒的月光下,承载着他们三年青春的教学楼沉默地伫立在浓稠的黑暗里。 “哎,”周辞声音是刻意的轻快:“你知不知道读书的时候,我们班同学都怎么说你的?” 陆景余斜斜睨她一眼,目光带着了然和一丝纵容:“我比较关心你是怎么说我的。” 周辞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 “我背后不说人坏话的,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是夸张的真诚:“你长得帅,成绩好,样样都能拿第一,我默默关注你还来不及呢。” 她这一套说辞下来流畅无比,面上毫无心虚之色。 陆景余摇摇头:“可惜没有什么课是教人撒谎的,不然你肯定拿第一。” 嗯? 周辞被他噎了一下,伸手扳过他的下巴:“你这么老实,那高中泡女同学的事情你重点展开说说?” 这事儿可是她好奇多年的未解之谜。 “就因为人家骂了你一句傻逼,你就把人甩了?” “是谣言,”陆景余捉住她纤细的手腕,目光带着一丝玩味:“而且骂我骂得最凶的,不是你么?” “我那是因为义气!”周辞急忙解释:“都是假的,浮于表面的,我内心深处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可崇拜你了!” 她强行找补了半天,陆景余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陆景余的视线追随着那阵风,穿透了锈蚀的铁栏,朝黑沉沉的教学楼深处跟去。 他错觉这风也吹过了许多年前空荡的走廊,那会 儿他和周辞都还很稚嫩青涩,穿着宽大的校服,在走廊上各自独行,脚步声在寂静里交错,却像两条平行线,从未真正靠近…… 又是一阵风起,脚边扑簌簌吹来几片枯黄的落叶。 周辞心知他不好骗,撇撇唇:“好吧,那你想怎么样?” 陆景余收回追忆的目光,深深看进她的眼睛。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周围只剩下风掠过的声音。良久之后,陆景余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想回去。” 周辞的神情一震:“你想清楚了?” “嗯。” 周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算是你要拿命冒险?” “是。” 他还是一贯的言简意赅,却重如千钧。 周辞眼眶瞬间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涩,热意汹涌。她别开脸,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努力想压下那汹涌的泪意。 “可是为什么啊?你为什么啊?” 周辞转回头,声音是无法控制的哽咽:“我对你没有什么大恩大德吧?我甚至都没有特别对你好过,你什么都不欠我,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啊!” 她越说越激动,说到后面眼泪鼻涕都止不住。 她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明明满心求的都是这些。可当陆景余真的答应了,决心为她踏入险境时,巨大的恐慌和负罪感将她淹没,她又要死要活上了。 要是她骗他,他上当了,姑且还可以说上一句活该。可问题是,她这次明明没有骗他啊! 他是傻子吗?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甘心受她利用…… 比起她一个劲地激动,陆景余倒是显得异常淡定。 他安静地看着她宣泄情绪,什么也没说,只是对她稍稍张开了双臂。 周辞再也无法强撑,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胸膛,肩膀颤抖着。 “我不单单是为了你,”陆景余手臂环住她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也是为了我自己。” 他是真的想回去。 想找回属于他们的记忆,想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开始的,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要怎么才能把错误修正…… 而他最想的,是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 “但我害怕……”周辞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 虽然陆景余可以把最好的医疗团队都带去,但哪有什么事情是万无一失的?再加上他本就重伤恢复没多久,身体是不是能承受都是问题…… “我不会有事的,”陆景抱紧她:“我保证。” 夜色更深,寒意更重,陆景余将周辞送到了楼下。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周辞走到熟悉的门前,转动钥匙推开门。屋内漆黑一片,她反手关上门,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 她发了会儿呆。 有夜风从阳台的玻璃门吹来,周辞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暖白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阳台上一个颀长的身影。!!! “靠!”周辞的心脏猛地跳到嗓子眼,失声尖叫。 江昼缓缓转过身:“和野男人约会回来了?” 周辞低低爆了一句粗口:“你有病吧!” 不请自来就算了,这杵在阳台不出声算什么事儿? 江昼的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留了一瞬,眯了眯眼睛。 他不说话,只远远审视着她,面色冷峻,周身带着低气压。 忽然,他大步朝她走来,周辞一眼瞧见他手里抡着个酒瓶,瞬间头皮发麻。 “喂喂喂!你冷静!” 她说着连连朝门口后退,恨不得拔腿就跑。 江昼见她这幅模样,终于扯了扯唇角,他冲她举了举手里的酒瓶:“很贵的,喝不喝?” 周辞警惕地看他一眼:“你大晚上找上门,就为了请我喝酒?” “不然呢?”江昼对她微微挑眉:“看在你给我戴绿帽的份上,大晚上跑来埋伏你?” 他绕过她,取过酒杯往里倒酒,琥珀色的液体流淌,发出轻微的汩汩声。 江昼背对着她,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虽然我确实动过这个念头。” 他说着朝她递去一杯酒,周辞伸手去接。 “我恨不得把你先奸后杀,杀完再奸。” 周辞伸手的动作一停。 江昼斜倚在桌边,笑了。 “变态。” 周辞一把抢过酒杯:“好好一张脸,变态得花样百出。” 江昼低下头,抿了抿唇。 再抬起时,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那我这张脸……你还有感觉吗?” 周辞别开脸,装作没听到,低头又给自己倒酒喝。 手腕一紧,被他捉住了。 “周辞,”江昼的声音变得更低,他凝视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给我一个机会。” 周辞的身体僵住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白天股市这种盛况,江昼不可能不知道。 周辞反手迅速抓住他的手腕,目光是想要确认的急切。 “江昼,你是不是……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 作者的话 半杯茶 作者 07-28 临近尾声,感谢大家! 正文 第52章 周辞急切地想要从他口中寻求一个确定的答案。 江昼呆呆看着她,脑子里像是自动放映机般闪过许多画面。 从她车祸醒来傻傻质疑他身份的模样,到两人在离婚协议上剑拔弩张的对峙,从她失魂落魄站在晨雾弥漫的大桥上,到她发烧时泪水浸透他的衬衫,从醉酒后那个带着酒气的强吻,再到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她此刻焦灼的眼神里。 要确认什么呢? 确认她 不是他的妻子,确认她从来没有爱过他,还是确认他的感情全部是错误的? 他爱上的,是错位时空的周辞。 江昼接受不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等跨完年,想不想去哪里玩几天?我们去度假?” “你不信就不信,不要岔开话题。” 江昼凝神望着她,眼底是压抑的暗涌:“那给我讲讲你那个世界。” “不是跟你说过的么?你又不信。” 江昼看着她的神情莫名透出一股沉甸甸的伤感:“嗯,我还想听。” 周辞拒绝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想听哪方面?” “什么都可以,”江昼温柔地注视着她:“先聊聊你的工作?” 周辞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江昼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像在黑暗中捕捉萤火。 他仔细听完了,敏锐地眯起眼:“因为这样,你才找上陆景余?” 周辞没有否认。 江昼喝一口酒,烈酒灼过喉咙,他却尝不出滋味,只觉得这酒喝着又苦又闷。 “后来呢,后来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不知道啊,”周辞想了想:“可能我一直都是喜欢他的。” 江昼依然记得她原先说过的话,不由嗤笑出声:“那你还出轨?” 周辞脱口而出:“那时候我更喜欢你嘛。”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抿紧嘴唇,慌里慌张地看向墙角,根本不敢看他。 “你说什么?” 周辞语速飞快:“我的意思是,我当时对你有滤镜,我以为我还迷恋你,那实际情况当然是没有的,都过去多少年了……” 江昼逼近一步:“所以你的意思,你回去宁江以后……依然喜欢我?” 周辞别开头不答,江昼扳过她的肩膀,指尖用力到发白:“周辞,你敢不敢说实话?” “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而且你应该问的人也不是我,”她眼神慌乱:“再说了,我喜欢过的江昼,跟你也不是同一个人呀……” “看着我说话!”江昼俯身,鼻尖几乎抵上她的:“你敢说你对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周辞直直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句:“我,没,有。” 她的眼眸清亮得像结冰的湖面,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倔强。江昼一瞬不瞬看着她,半晌,颓然松开手。 他不惯纠缠,到了这会儿,再追问下去也只会令自己更难堪。 可下一秒,他还是像抱住即将消散的雾气般抱紧了她。 他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她不是生病,不是记忆出现问题,她只是短暂地出现,很快又要消失不见。 江昼额头重重抵在她单薄的肩上,明明她反复提了那么多次,他都不以为意。 他无比懊悔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地埋进她的颈窝:“周辞……” 周辞被勒得透不过气,突然脑袋一软,像断线的木偶靠在他的肩头。 天将破晓,冷灰色的光线从阳台漫入客厅,有夜风从阳台穿过,吹得酒瓶轻轻磕碰,发出低低的回响。 窗外忽地炸开一簇远处传来的烟花闷响,江昼才恍觉她双臂同样回抱紧了他。 他松开手,怀里的女人抬起了头。光线从百叶窗缝隙刺入,在她脸上形成了明暗交错的阴影。 “你就这么喜欢我?” 江昼下意识蹙眉:“有什么问题?” 周辞轻呵一声:“陆景余可以为我冒险,你行么?” “你的意思是,要是我想证明我对你是真的,还得先为你死一遍?” 江昼像看一个疯子:“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正常人说得出来么。” 周辞眼底突然聚了一滩水汽,“正常人”这三个字深深刺痛了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却听到江昼开口:“那是不是我按你说的做了……” 周辞愕然抬头,瞳仁在震惊中急剧收缩:“你说真的?” 江昼郑重中透着股孩子气:“当然是真的,怎么,你又不信了?” 眼底的水汽瞬间汇聚成眼泪落下,周辞忽然放声大笑,笑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像是下一秒就会散架。 江昼拧眉看着她,起初是困惑,渐渐转为惊疑,最后化为难以置信的震撼,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不是她。” “真的太好笑了,”周辞笑得肚子疼:“人都分不清楚,你还说你真的喜欢她……” 她仰起头,面孔上泪涔涔的,却透着纸一样的苍白:“可你忘了吗?七年前我选你了呀……” 七年前,她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连周蕴仪都排在他的后面,但是到头来,他喜欢的却是不选他的。 周辞选周蕴仪,选工作,连陆景余都在他前面,可他还是喜欢她……甚至于,他竟然在认真思考拿命冒险的事情了。那她呢,她算什么?彻头彻尾的小丑吗? 灯光忽明忽暗,周辞大笑的面孔下,似是有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光影中叠印。 亲眼看到的震撼远超想象,江昼心跳滞空,浑身的血液寸寸冻结。 “你……”太过强烈的震撼让他喉咙失了声。 很快胸口传来窒息般的闷痛,像是被浸透苦水的湿棉花堵住,江昼面色惨白地按住心口。 “江昼你知道吗?我宁可你喜欢别人,你喜欢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让我这么心痛!” 他不喜欢她,没问题,他喜欢其他女人,也没问题,可他喜欢上了周辞,一个她原本可以成为的人,一个和她除了脸完全相反的人。 “周辞”流泪怔怔看着他:“可就算我不记得你,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还是喜欢你……我也看出来你会喜欢她,因为她跟我完全不一样……” “什么叫,你不记得我?” 他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冰凉的审视,知道她不是他喜欢的人之后,他又变成了她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冷漠,充满距离。 “你是不是觉得,叫你冒险是想你证明你有多爱她?”周辞说着轻轻摇头:“你错了,是因为只有爱她的人甘愿为她赴死,她才有可能回去……” 江昼浑身如遭雷击,踉跄着扶住桌角才站稳,指关节因用力而惨白。 死寂在室内蔓延。 江昼指甲深陷掌心肌理,思绪逐渐拼合,厘清楚那一团乱麻。 “她叫你冒险,是因为舍不得陆景余再受伤。” “周辞”抬手拂泪:“我把你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你却喜欢一个不把你的命当回事的人……” 她愈发觉得可笑:“江昼,这就是你。”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江昼突然发问,眼神锐利如刀。 她自杀不成,穿越到了周辞身上,既然如此,她又是怎么回来的? “周辞”脑子里飞快地浮现出一幕。 “砰”的一声,烟花在江上升空。 江岸草坪上散落着几只空酒瓶,江昼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看清楚,我是江昼。” “我爱你,江昼。” …… “周辞”关于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最终定格在那句告白上。 等她回来后,恢复了全部的记忆,每一次想到这一段,总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后来她明白了。 叫她为他“死”的人,亦可要她为他“生”。 这世上的感情大抵都是一样,令人心死的,也能让人求生。 …… 但江昼和她不一样。 她洞穿他眼底翻涌的意图,喉咙里滚出低哑的笑声:“你问这个,是替她问的呢?还是说……你想阻拦她回去,好让她困在这里,最好永远留在你身边,是不是?” 江昼不置一词。 “周辞”笑了:“方法当然是有的。不过你这么想知道,为她死一次不就好了?” 江昼神情骤冷:“开个条件,你要怎么样才肯说?” 竟然承认了。 “周辞”怔忡望着他:“我永远,永远不会说。” 她含泪漾起一朵笑:“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只是睡了一觉,却再也见不到你喜欢的她……” 她的笑容像淬毒的刀,狠狠扎进江昼眼底。 江昼目光冷冷刺向她,从齿缝里碾出字句:“你真是疯了。” “周辞”看清他的不安,笑容绽得更艳,带着同归于尽的快意:“我原来以为,等你爱上我再把你甩掉会很爽,没想到现在这样更爽。” 她说完,幽灵般转身进了屋。 冷白的天光浸泡房间,阳光明晃晃洒满客厅。 周辞一睁眼,眼睛瞪得像铜铃,满嘴的脏话还没冒出口,被江昼一把捂了回去。 “早上好。”他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 周辞抬脚要踹,被他轻易制住:“好好说话?” 他见她瞪眼点头才松手,瞬间被喷了满脸国骂。 可江昼却一反常态。 他静静注视着她,似是在极力分辨着什么。 周辞目光触及他满眼的血丝,瞬间不想骂了。 “你别告诉我你一晚上没睡啊? 她说着掀开被子看了眼,又往衣领里瞄了瞄。 江昼见她检查得仔细,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这么担心,我脱了你一起看看?” 他笑容中透着股无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好色?就不能是我想跟你说声早上好?” 周辞笑了:“你是说你等我醒来,就为了跟我说声早上好?” 江昼的目光像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裹住她:“有什么问题?” 周辞吐槽:“我宁可信你修仙。” 他仍旧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像是有千言万语。 “要死了,”周辞声调夸张:“走火入魔啦?” “嗯。”他轻易承认。 晨光在他侧脸镀了道金边,却照不进他幽深的眼底。 两人相顾无言,江昼伸手揉乱她蓬卷的头发:“我要回星海一趟。“ 他的动作太过轻柔,像是把她当成什么易碎的珍宝。 “明天见?” 周辞眉心一动。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说过无数遍的这句话,像是穿过岁月翩然而至,熟悉得让她鼻腔发酸。 “行啊,明天见。” 江昼得到她的保证,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一瞬。 周辞咽下喉间的酸涩,推他:“还不走?等警察送你去啊?” 江昼起身时大衣带起微风,影子被拉长投在地板上,微微晃动。 “江昼。”周辞忍不住叫住他。 江昼转过身:“怎么了?” 逆光中,他的轮廓模糊了一瞬。 周辞心口无端塌陷了一块,恍惚看见七年前,她日复一日等在电梯口等待出现的身影。 “再见。” 她难得展露一次对他的依恋,江昼在门边驻足良久。 “我很快回来。” 他对她露出一个极轻的笑:“走了。” “嗯。” 周辞目送江昼的背影消失,门合拢的刹那,周辞捂了捂抽痛的心口。 深呼吸数次,她想起和陆景余的约定。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开,手机屏幕的冷光突然映亮她湿润的眼睫,她悬空的手指又蜷缩了一瞬。 一直到陆景余沉稳的嗓音传来时,周辞翻涌的情绪才终于平复。 “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陆景余效率奇高:“你呢,准备好了吗?” 周辞紧紧捂着胸口的手倏地松开了,像囚禁的鸟终于得以释放。 她点了下头:“好了,我准备好了。” 正文 第53章 (正文完) 周辞被剧烈的头痛刺醒,她费力睁开眼,眼前是模糊晃动的白影,轮廓虚浮不定,像是沉在水底仰望日光。 她盯着看了会儿,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一张写满担忧的美貌脸庞突然凑近。 “你醒了!” 周辞张了张嘴,想回应,喉咙却只能发出干涩破碎的气音。 “呜呜呜你终于醒了!担心死我了!”聂臻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扑过来抱住她。 身上一重,挤压到不知哪处的伤口,尖锐的痛感让周辞瞬间皱紧了眉头。但更让她无措的是脑海里茫然一片的空白,像是被彻底格式化的硬盘。 “你都不知道你睡了多久!”聂臻还在絮叨,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周辞气若游丝,勉强能发出声音,然后骂了句单字脏话。 “什么?”聂臻还以为自己听错。 周辞用眼神艰难地示意她往下看,自己手臂上包扎的伤口,已经被她刚才那一扑压得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啊!”聂臻“腾”一下跳开:“我……我叫医生!你等等,医生马上来!哦对!还有陆景余!我得告诉他!”她慌乱地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又手忙脚乱去摸手机。 陆景余……? 周辞听到这个名字,心口莫名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地生疼。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白大褂的影子笼在床边,遮住了窗外刺眼的光线。 医生俯下身,一道笔直的光束照向周辞的瞳孔。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 医生把听诊器的圆头贴上她的胸口。 “呼吸音有点弱,但还算清晰。” 医生收回器械,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周小姐,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发生了什么知道吗?” 周辞眼神更加茫然,她努力回想,但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不透光的布,什么也抓不住,反而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头痛。 她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助的困惑。她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医生又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周辞的回答要么错误,要么沉默。医生直起身,对身边的护士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向聂臻:“病人刚苏醒,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初步判断有失忆症状,具体范围和程度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聂臻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脸上的担忧丝毫未减。 送走医生和护士,聂臻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真不记得了?你不记得你出车祸了?” 周辞张了张嘴,聂臻凑过去,认真倾听。 她虚弱到几乎只能吐气:“哪个,王八蛋……撞我……?” 聂臻满脸无语:“我只知道有个王八蛋撞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姐,你真不记得假不记得?你要是想装给陆景余看,你跟我通个气啊!” 又是陆景余? 周辞手指颤颤巍巍地朝聂臻伸过去:“扶……” 聂臻连忙上前,扶她起来,在她背后垫好枕头。 “陆景余……”周辞好好想了想:“是那个,傻逼,男同学……?” 聂臻原地石化,嘴巴张成了O型。 她仔仔细细地,从头到脚看了周辞一遍:“那有个事情你还记不记得?周辞同志,你结婚了你知道吗?” 周辞没力气说话,只能用眼神代替脏话。 聂臻光看都知道骂得很脏。 周辞缓了缓,身体是虚 弱的,态度是坚决的:“要结,你结……你结,一百次……” “傻子!不是我!”聂臻费劲听了个寂寞:“是你!你真结婚了!” 她说着飞快拉开一旁的抽屉,从里面摸索出一张边缘焦黑、被烧毁了大半的红色小本本。 “喏,你和陆景余的结婚证!” 周辞的目光落在上面。照片部分已经完全烧毁,但下方她和陆景余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腕,手指上空空如也。 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快速闪过周辞的脑海。 似乎是某个阳光很好的日子,她走出一个类似政府大楼的地方,手里拿着两个红本本,身边……好像确实站了个男人。 只是男人的面目却模糊不清。 “放,放屁……”她喃喃道,底气却不足了。 完了完了,聂臻忍不住:“那江昼呢,你还记得江昼吗?” 江昼…… 周辞眼神同样透着股茫然,但很快她想起来了:“我男神,他,怎么了……” 聂臻抚了抚额头,绝望地再次按下了墙上的医护呼叫键。 一套完整严密的神经认知检查下来,周辞被确诊失忆。 周辞捏着那张残破的结婚证反复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28岁,风华正茂,单身未婚,立志搞钱,的独立好青年,怎么睡一觉醒来就平白老了一岁,还想不开“误入歧途”了?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结婚就算了,关键这陆景余是个机器人啊!她一个身心都正常的女人,莫名其妙嫁了个机器人,这事儿它对吗!? 周辞万分纳闷,就着聂臻的手喝一口水,滋润一下火烧火燎的喉咙。 她说话依旧缓慢,但比刚醒来时已经好了许多:“我跟机器人,结婚……我图什么?” 聂臻缓缓挑起一边眉毛:“图啥还用说?人家有万贯家财啊!” 那倒也是。 周辞再看眼手头这半截破纸。 她一下子还是难以接受:“那陆景余,长没长歪……摸起来,冷的热的?” 聂臻摸摸下巴,深思:“应该是热的,要是冷的你应该会告诉我。” 周辞像看一个白痴,摇摇头,放弃交流。 她往床上一躺,低低叹一声气。 终究,她还是走上了古早言情小说女主才会走的道路,卖身救母……嫁给了万恶的钱财。 想到钱财,周辞扬了扬嘴角。 半个小时后,周辞勾起的唇角又老实放了回去,她见到了她传说中的老公。 男人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愈发衬得肩宽腿长。 他站在门口,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面容英俊得有些过分,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紧张和不安。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病床上的她,只是他看她的眼神深邃复杂,像沉寂的深海,底下涌动着周辞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周辞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僵硬又试探性地小声“嗨”了一下。 打完招呼,她开始偷偷地打量他。 是帅的,帅得很有冲击力。看着也是贵的,是那种由内而外,浸淫在优渥环境里养成的矜贵气质……很不错,这把算她高攀。 她看他时茫然又带着点新奇,陌生还有些怯生生,周辞的反应悉数落在陆景余眼里。 陆景余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是极力压抑着什么。 周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趾在被子底下蜷缩起来。 好尴尬,脚趾好想抠地,她能不能提个无理要求,让她这位老公先来段自我介绍? 她内心戏丰富,陆景余的眼圈却渐渐红了。 机器人也会红眼圈的?周辞奇怪极了。 但是怎么办,感觉好奇怪,这婚能不能先离了再结的? 周辞张了张嘴,想起聂臻的话,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啊,对,你的伤……怎么样?”她记得聂臻提过,出车祸的时候他也在车上。 这句话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陆景余眼底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他不再犹豫,忽然大步朝她走来。 周辞不由地瞪大双眼,身体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陆景余搂入怀中! 周辞彻底傻了。 搞什么!她分明记得陆景余冷情冷性,看谁都不顺眼,这扑面而来的强烈情感是怎么回事?! 更诡异的是,当她被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她的心脏竟然会一抽一抽地疼,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感冲上鼻腔和眼眶…… 她超想哭的! 周辞懵懂又慌乱,本能地在陆景余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就算她的大脑不记得他,她的身体似乎格外熟悉他的拥抱。 “陆景余……” 她稳稳情绪,抬起头。看着陆景余的眼神又陌生又新鲜,她原来也是知道陆景余是帅的,但从未像现在一样,觉得他帅得如此合心意。 谨慎起见,周辞向他先行确认一遍:“你是,陆景余?是我……老公?” 陆景余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最终化作轻轻一个点头。 周辞眨了眨眼,很好奇:“那你现在,没事还做题玩吗?” 陆景余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 周辞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嫁,哑巴了?” 陆景余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我不哑。” 周辞松了一口气。 她还是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不可思议:“你真是……我老公?” “是,”陆景余的神情温柔:“我真的是。” 她说话费劲,但完全不阻挡她说话的热情,陆景余替她理了理头发:“少说点话,休息好了再问。” 倒是怪体贴的。 周辞心里嘀咕。惊奇之余,又觉得有一丝丝好笑。 谁能想到呢,一觉醒来,她嫁给了她们班最高冷的男同学。 她从来都不喜欢婚姻,更加没有想过会嫁给自己的男同学,但这几个要素组合到一起,感觉……竟然还不赖? 周辞掏出那张烧焦的结婚证:“结婚证,能挂失,补办吗?你看,烧成,这样了……” 她说完一愣,自己都不清楚这口吻怎么会充满了惋惜,好像弄坏了一件对她而言极其重要的东西。 明明聂臻说过,她追陆景余,主要是为了治周蕴仪的病。 “可以补。”陆景余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证上,声音是某种失而复得的珍重;“只要是你,怎么都可以补。”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句深情的告白,似是别有深意。但周辞也只困惑了一会儿,她还没有足够的精神头思考这些。 陆景余看着她懵懂又带着点倦意的脸,情不自禁地再次伸出手臂,将她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 周辞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去,搂上他的后背。只是她一边搂,一边控制不住疑惑,什么鬼,他们感情有这么好么…… 很快两周过去,医生同意周辞出院。 陆景余恢复比她快太多,她才出院,他已经跟没事人一样。 “上车。” 陆景余一手提着她的衣物,一手给她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周辞“哦”一声,乖乖上了车,又乖乖扣上安全带。然后,疯狂用余光打量他。 经过一段时日,周辞心理上大概可以接受和陆景余结婚的事情。只是相比他能自然地和医院同事介绍她是自己太太,周辞这一声“老公”,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车开到路口,正是红灯。 陆景余侧过头,目光落在周辞身上。她立刻假装看窗外,但微微泛红的耳廓暴露了她。 “一直偷看我,怎么了?” 周辞对结婚的新鲜劲过去了一些,但想到马上要跟他住进一个屋檐下,甚至一个房间……真是害羞又刺激。 “没怎么,”周辞故作淡定:“就看看。” 陆景余同样佯装淡定地目视前方:“我是你老公,你可以大大方方看。” “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周辞严肃:“我这人就喜欢偷偷看。” 她说完了,心里又有些忐忑地等陆景余的反应,万一他这种傻直男,跟她较真了怎么办。 “嗯,”陆景余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听老婆的。” 好你个陆景余! 周辞瞬间 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偷偷瞄他一眼,想到他说的,索性大大方方地看。 “陆景余,我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呀?” 陆景余老老实实:“你追得我。” 周辞仰着下巴靠近他:“那我追你追得辛苦吗?” “辛苦么……”陆景余认真思考一会儿:“你不辛苦。” “那还是您更辛苦了?” “嗯,”陆景余深深看着她:“要假装对你没感觉,我确实辛苦。” 周辞瞬间翘起嘴巴,果断别过头去,研究一会儿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牌。 这又怎么回事?不是说人是有人格底色的吗?陆景余这都从黑白变彩虹了! 医院距离他们家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周辞跟在陆景余身后进了屋。 一股极其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周辞放眼望去,偌大的客厅是极致的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调,处处透露着高级,冷感,一丝不苟……竟然没有一样是她熟悉的。 周辞感到些微的不自在,像误入了他人的领地。她刚刚才受过那么重的伤,身心都遭受了巨创,在这个冰冷又陌生的环境里,只有身边这个陪伴了她两周的陆景余,才是唯一让她感到安心的。 她只能像个小尾巴一样,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陆景余身后。 “怎么了?”陆景余只是想给她倒杯水,一转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放下水杯,轻声问:“不喜欢这里?” “怎么会?”周辞立刻换上略显夸张的语调,目光却忍不住四处逡巡,“也是我家嘛!” 她努力想找到一点归属感。问题是,她的目光搜遍了整个空间,不是新婚吗,为什么没有他们的结婚照? 她迟疑地问一句:“我们的感情……是不好么?” 陆景余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轻轻搂过她的腰,将她拉近自己:“我们的感情很好,别胡思乱想。” 周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身体一僵,随即又在他的气息包裹下奇异地放松下来。 她自然而亲昵地圈上他的后颈,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但是我忘记你了。陆景余,你难过吗?” 陆景余沉默了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里面盛满了坦然的温柔和一丝真实的痛楚。 他轻轻点了点头:“有一点的。” 诚实得令周辞有些心疼。 “对不起……”她小心翼翼地和他道歉,圈着他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你原谅我,好不好?” “好。”陆景余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搂着她腰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周辞莫名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移开视线,重新环顾四周。 “但是陆景余,”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语气带着点嫌弃:“讲真的,咱们家怎么布置成这样啊?” 未免太……性冷淡风了些!冷冰冰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她原来是怎么能住得习惯的。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点试探和期待看着他:“我这个女主人……能改改风格吗?” 陆景余抬起头,鼻尖几乎抵上她的:“男主人表示求之不得。” 她原先就不怎么爱在他这里过夜,比起把这儿当成真正的“家”,似乎更像是偶尔落脚的旅馆。 陆景余巴不得她按照自己的心意来。 两人距离挨得极近,呼吸交融,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暧昧。 陆景余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仿佛下一秒他的嘴唇就要覆上来。 周辞咬咬唇,脸颊绯红。她不敢再说话,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虽说过去两周在医院里,他常常会待在她的病房彻夜照顾她,不是伺候她喝水,就是伺候她吃药。但那时毕竟是照顾病患,还是有分寸在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在他们自己的家,又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周辞,”陆景余的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我想吻你。” 他坦诚地向她宣告自己的意图,目光灼灼:“想很久了。” 陆景余的眼神太有侵略性,也太深情,让她无法拒绝。周辞轻轻点了点头。 陆景余得到默许,眼底的暗涌更深。他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落下的瞬间,周辞忽然偏过头,躲开了。 她再看他时,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撒娇和任性:“可是陆景余,我好想跟你谈恋爱……” 陆景余的嘴唇堪堪擦过她柔软微凉的唇角。这微小的温度差异和柔软触感,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最深处的锁。 他想起那一天。 …… 驾驶座上,周辞紧握方向盘,手指颤抖不止。 她含泪望向他,笑容破碎:“陆景余,回头见。” 陆景余心被攥紧,握住她冰冷的手,声音竭力平稳:“回头见。” “陆景余!”周辞忽然解开安全带,用尽力气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我想再看看你……”她的身体冰冷,抖得厉害。 “好。”陆景余用力回抱,声音哽咽。 周辞贪婪地凝视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入灵魂。许久之后,她闭上眼,颤抖的手指带着诀别的温柔,轻轻描摹他的眉眼、鼻梁……当滑过他紧抿的唇线时,周辞的手指微微停驻。 陆景余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绝望,心碎难抑。他微微倾首,极其轻柔地吻了吻她的嘴唇。 温热的湿意很快沾染了周辞的面颊。周辞猛地睁眼,撞见他同样泪流满面的脸。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汹涌的泪水和沉重的呼吸。两人沉默对视着,半晌之后,周辞深吸了一口气:“陆景余,我们回家。” …… “陆景余,你怎么了?” 陆景余眼角忽然泛起一层薄红的湿意,周辞手足无措:“我,我开玩笑的,我们本来就已经是夫妻了!我……” 她语无伦次,以为自己那句“想谈恋爱”的任性要求伤到了他。 “好,我们谈恋爱。”陆景余轻轻捉住她的手腕,嘴唇虔诚地贴在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处亲了亲。 “周辞,这次换我追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