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本能

    周辞离席之前,手机特意开了录音功能。
    “从你的描述和今天接触来看,她的情况可能比我预估的还要严重,我建议尽快做个系统性的评估。”
    江昼:“最差的情况会怎么样?”
    “极端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精神失常的情况,像是自残,攻击性的行为,严重的话是需要入院治疗的。”
    周辞脑子里立刻跳出来那几个电影片段,丈夫以妻子精神失常为由把妻子关进了精神病院……她后背一凉,继续往下听。
    江昼深深叹了一声气:“确定不是装的?”
    还在怀疑!还在怀疑!周辞翻了个白眼。
    范潇的声音很平静:“从我的专业判断来看,不像。”
    录音出现了长久的空白。
    “成因是什么?”江昼终于开口。
    “很复杂。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心理创伤,或者环境因素。”
    “比如?”
    范潇意有所指:“比如长期的情感压抑,不健康的关系。”
    录音又只剩沉默,周辞耐心等下去。
    “所以你的意思,可能是因为我?”
    周辞冷笑,这是愧疚呢,还是自大呢?还是说男人的愧疚总要掺杂一些自恋?
    “她现在这样,和以前是不是很不一样?”
    哎,周辞自己也没想到,上个班而已,效果竟然能堪比改造。
    “确实,”江昼似是在思考:“就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他说着补充一句:“当然也有可能她原先就是这样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
    “江昼,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范潇的语调柔和下来:“大概三年前,有一位女士,带着她快要中考的女儿来找我们,说是女儿最近成绩下降得厉害,精神状态萎靡,想让我们疏导一下女孩的心理压力。”
    江昼“嗯”了一声,听范潇继续。
    “这个女孩呢,一直都非常优秀,成绩好,性格也很阳光。原本以为只是考前压力大……直到我们发现,她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完全相反的人格,成绩差,性格阴郁,也不爱和人交流。女孩一直管她叫姐姐。”
    范潇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妈妈知道以后很着急,问我们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姐姐消失。女孩身体里的姐姐也听话地跟女孩表达了要消失的意愿。但女孩不同意,她对这个姐姐有很深的感情。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个妈妈找过来,说女孩的成绩越来越差,状态也越来越不好,甚至开始自残……”
    她说着又停顿下来,江昼催促:“然后呢?”
    “正当我们以为治疗慢慢见效的时候,女孩妈妈发现了一本女孩小时候写的日记本。里面写着,如果她有一个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妹妹该多好,她不会觉得痛苦,妈妈也会变得高兴。”
    江昼声音透着股惊讶:“你的意思是,女孩是副人格,姐姐才是主人格?”
    “嗯,人在极度痛苦下,是有可能分裂出另一个人格的。”
    范潇叹气继续:“有时候一个人为了得到爱,可能会分裂出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反的人格。甚至于,愿意把身体交出来,心甘情愿地消失。”
    录音到这里又出现了长长的空白,周辞摸了把脸,竟然听哭了。
    接下来便是范潇给出的常见的治疗方案,以及对患者家属作出的几点建议。
    范潇毕竟还是他的学姐:“江昼,不管你对这段婚姻持什么态度。但从道义上来看,她现在生病了。你应该多关心她,给她提供一些陪伴和支持,而不是给她造成更多的精神压力。”
    难怪。
    周辞正要关录音,听见范潇提起了另一个名字。
    “姜璃找过你吗?”
    “找过。”
    尽管不知道这个叫姜璃的是谁,但她的身体对这个名字已经有了反应。她胸口隐隐作痛,姜璃和江昼的关系便不难猜了。
    难不成,周辞忍不住猜测,是因为姜璃才非要跟她离婚?
    “我上次去看她,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很后悔跟你分开。”
    “过去的事情不提了。”
    “也对,”范潇换个话题:“那你呢,你最近怎么样,还有没有……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对话被范潇突然的来电打断,之后便没什么有效的信息了。
    周辞摘了耳机,朝着镜子里的人深深叹了声气。
    出了便利店,气温比室内低了许多。
    十月的深夜,城市浸在深秋的寒气里,梧桐叶打着旋儿从周辞脚边滚过,她踩在上面,发出枯脆的声响。
    周辞低头看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差不多是她加班的极限。
    最忙的时候,她时常会加班到这个点。
    关电脑,在电脑彻底变黑的十几秒里放空,拿上包,检查车钥匙,到门口打卡,最后看一圈空荡荡的办公室关灯。
    出门按电梯,在下行的电梯里继续放空,往前走几步,刷工作牌出闸。
    等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周辞才会从机械的状态中抽离,会停下来看一看头顶的水晶灯。
    灯光刺眼如白昼,倒映着一张写满了疲惫的脸。
    像是一张皱巴巴的,刚被用完的抹布,色彩和图案都被磨没了,连身上的气味都是死尸味的。
    周辞闭上眼,感受一下四周的声音。
    又是静得只能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声,但即便是这最后一点儿声响,她总觉得也快被吞噬了。
    这种时候,周辞就成了一只飘荡在城市里的孤魂野鬼,游离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空间,没有方向,也不知
    道下一站该飘向何方。
    唯独只有一次。
    她试着向陆景余伸出手。
    那次接连熬了几个通宵以后,周辞状态有些崩溃。偏偏陆景余在柏林有个什么数字医疗的会议,两人根本见不到面。
    陆景余忙起来时常无视她的消息,周辞原本已经习惯了。但可能是那几天工作压力太大,她特意算了时差掐点给他发了很多消息,陆景余一条也没回。
    等终于接到陆景余电话时,她的语气没办法不带刺。
    “陆总,有什么吩咐?”
    “还在单位?”他听到她的背景音里有敲键盘的声音,显然她也在加班。
    “不然呢?”她揉了揉太阳穴:“什么都不干,坐等你想起我啊?”
    “你吃错药了?”
    周辞勉强控制一下情绪:“说吧,找我什么事?”
    “明天晚上空出来,我订了餐厅。”
    “真有意思,”周辞突然笑出声:“你这么多天不回我消息,一想起来就要安排我?”
    “周辞,”陆景余声音陡然压低:“我跟你说过,别把你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带到我们的关系里。你要是觉得压力大,你这个班可以不用上。”
    “那你呢?”她带着点尖锐的讽刺:“你上次准时下班是什么时候?还有,什么关系回消息得按天算啊?”
    陆景余打开和她的对话框,重新看了遍她发给他的消息,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不明白她有什么好跟他过不去的。
    反倒像是在借题发挥。
    “周辞,”他又沉声叫了遍她的名字,在周辞听来简直像警告,“别不领情。”
    电话那头的气息明显一滞。
    “陆景余,”她学着他的语气:“你忙起来可以几天不回我消息,我忙起来不能陪你吃饭了就叫不领情,你熬夜是事业需要,我熬夜是不自量力。所以你的意思,只有你的时间是时间,你的工作才配叫工作是吧?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沉默在电波里蔓延,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半晌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如果你觉得这是自以为是,那随你。”
    通话戛然而止。
    周辞盯着黑掉的屏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疼。
    “不工作不工作,那你他妈倒是给我打钱啊!”
    周辞气得想摔手机。
    那以后,她像是和他暗暗较劲,不管他出差多久,她再也没主动和他发过消息。
    ……
    路灯把周辞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周辞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出租车从她身边快速驶过,尾灯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拖出红色的残影,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远处高楼零星亮着几扇窗户,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她这只夜游的孤魂。
    依然没有方向,依然不知道会走去哪里,周辞只是走,不停朝前走。
    她就这样走着,走过24小时便利店,走过空无一人的公交站台,走过正准备开工的早餐档……走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周辞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跨江大桥上。
    雾中的江面泛着银灰色的微光,对岸的天际线渐渐镀上一层金边。周辞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投下淡金色的光斑。
    上一次看日出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还在读书。
    周辞倚着桥栏,仰头望着渐亮的天色。站得久了,一整夜的疲惫突然漫过全身,冷风刮得太阳穴突突作痛。
    她对准天边拍一张照留念,低头选择分享的人。
    手指在一排列表好友上上下滑动,来回数趟,最想分享的人竟然还是陆景余。
    周辞深深呼出一口气,收起手机决定回家。
    一转身,视线却在触及那幢标志性的白色建筑时骤然凝固。
    她走了一晚上,走过了半个城市,走得连脚底起了水泡也没能停下来。周辞以为是无意识的游荡,但原来不是。
    原来嘴巴可以说谎,脚步却一直都记得找到他的路。
    可能他们并不是无话可说……周辞红着眼眶想,可能他们只是有太多话想说。
    只是他们都不够聪明,太多话被藏起来了。
    那些话被他们藏在了刻意错开的视线里,藏在了每次争吵后的欲言又止里,也同样藏在了他们日益沉默的对话框里……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想念,统统化作了她的本能。在一个她意识混沌的深夜里,诚实而固执地,把她领回了陆景余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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