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胡话

    深秋的清晨,城市尚未完全苏醒,一辆黑色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江昼抬腕看了眼时间,距离董事会开始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从宁江开回星海差不多就要三个半小时了。
    “开快点。”
    司机态度恭敬:“好的,江总。”
    车速表指针又向右偏了几度。
    江昼手里还拿着助理纪鸣整理的资料,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资料看到一半,鬼使神差地上网搜索起各种人格分裂的病例来。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把手里的文件丢到一旁。眼前又跳出那一长段一长段的英文。
    范潇向他推荐了瑞士的一家医院,说是对人格障碍的辩证行为疗法会成熟一些,有许多成功的案例。
    或许范潇说的是对的,出于道义,他应该带周辞去看病。可治疗的周期太长,难道就这么拖着……
    江昼降下车窗,冷风裹挟着江水的湿气灌进来,他不经意抬眼,却在看清桥栏边的身影时蓦地停住了呼吸。
    桥上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乱了周辞的头发。
    她到这会儿才觉得脚上钻心地疼,周辞脱了鞋一看,脚底起了几个水泡,脚后跟磨破了一大块皮。
    身无分文,手机也已经彻底没了电,周辞从来没试过这么狼狈。她没来由地想起中学课本上那句名人名言,一脚踩上铁格栅,湿冷立刻从脚底窜了上来。
    她颤了一下准备撤退,腰上突然一紧,下一秒双脚腾空,后背跟着撞上了某个坚实的胸膛。
    周辞吓一跳,回过头一看,竟然是江昼。
    “你挺神出鬼没啊!”
    江昼直接把她拎到一旁:“你在这干嘛?”
    她衣衫单薄,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刮得她睁不开眼。
    周辞眯着眼,胡乱扒开黏在唇边的发丝:“呸,我看日出啊。”
    “哦,”他不忘取笑她:“还以为你演泰坦尼克。”
    周辞送他一记白眼。
    江昼的目光从她冻红的耳垂一路下移,最后落在她光着的脚上。脚趾蜷缩着,被冻得通红。
    他视线移到那双被她丢得东倒西歪的鞋上,鞋面灰扑扑的,仔细一看,和脚后跟相接的地方还沾了点褐色的血迹……
    “从家里走过来的?”
    她家距离这里,可差不多有十公里。
    周辞被盯地脚趾蜷了蜷:“不然呢,用飞的?”
    “人格解体”,“现实感丧失”,“痛觉缺失”……江昼脑子里跳出来一堆昨天看到的专业名词。
    “你刚刚站在那里,”江昼说着看了眼往来的车流:“想什么呢?”
    周辞眨了眨眼,这话问来是什么意思?是想试探她有没有寻死的念头,还是怕她给他惹来麻烦?
    她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江总放心,我没想过要跳下去,万一被无聊的人扒出来我是你们江家的媳妇,那我死了都得爬起来再死一次……”
    她说着顿了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谁死之前不想拉个垫背的呢。”
    这话怎么听都带了点威胁,江昼不吃这套。
    “不打扰你看日出了。”
    他冷冷说完,转身朝桥下走去,只是走了没几步,又深吸一口气,停下了。
    周辞正弯腰穿鞋,突然间天旋地转,江昼直接把她扛上了肩。
    “喂喂喂!”
    周辞胃部硌在他的肩胛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江昼!放我下来!”
    周辞这会儿血液涌向头部,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里只剩下他紧绷的西装后背在眼前剧烈晃动。
    快吐了……
    她用力捶他:“江昼你妈的!听不听得懂人话!”
    “闭嘴。”江昼手掌压住她乱蹬的双腿,神情带了几分恶狠狠:“再骂揍你。”
    江昼扛着她大步走向车,一把将人塞进了车厢,周辞干呕几声,靠在座椅上哆哆嗦嗦地蜷缩成一团。
    怎么回事儿,明明进了车里,怎么感觉更冷了?
    “好冷……”
    江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伸手调高空调温度,脱下外套扔给她。
    大半夜没事干玩拉练,自作自受。
    “江总,还是回星海吗?”司机见他突然扛了个女人下来,有些不确定了。
    “回。”
    江昼看一眼时间,时间已经有些耽搁了:“开过去最快还要多久?”
    “预计还要三个小时。”
    车内温度逐渐攀升,周辞裹紧江昼的外套,蜷在后座上昏昏沉沉地眯了一会儿。睡意刚涌上来,就又被冻醒了。
    这冷像是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仿佛有蚂蚁正在啃噬她浑身上下的骨头,寒意迅速窜遍了她的全身。
    周辞不经意额头碰到了车窗车窗,被激得一个哆嗦。
    “好冷……”牙齿都在发抖。
    她迷迷糊糊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受不出来冷热,又伸手去够江昼的额角:“我摸摸你额头……”
    江昼皱眉避开她的触碰,余光瞥见她唇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牙齿像是在打颤。
    周辞只想往热源处蹭,发烫的额头抵上江昼的肩头,“你抱抱我……”
    江昼伸手去推,手背却不由自主贴上她的额头,烫得他缩回了手。
    明明皮肤摸着烫手,她的面色却是青白的。
    江昼看了眼导航,车子已经驶上了高速,最近的一个出口还在三十公里外。
    “还要多久?”
    司机瞄了眼时速表:“最快一个半小时。”
    “再快点。”
    周辞靠回车窗,很快如被啃噬的寒意又席卷了全身,她在一阵哆嗦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胡话。
    “傻逼……不干了,领导,我……”
    江昼斜斜看了过去,即便发烧了,即便语无伦次了,还在惦记骂人。
    可她骂了两声,又开始哭,声音支离破碎:“妈……妈……”
    江昼的袖口一紧,他低头一看,被她紧紧揪住,指节用力得发白。
    “别哭……你在的,有我的……”
    她的哭腔里带着某种钝器击打胸腔般的闷痛,像是要把这些年压抑的呜咽一次性倾倒干净。
    “妈……”
    江昼听着她满口的胡话,等她再朝他靠近时,他一反常态地没有躲。
    周辞反反复复喊着妈,语序混乱,词不达意,江昼却听明白了。
    她颠来倒去,说的其实是同一句话——还有她,她还在。
    应该是高烧引致意识模糊,她回到了曾经经历过的某个场景,需要她一遍又一遍地哀求她妈。
    周辞滚烫的呼吸扑在他的颈侧,像一簇跳动的火焰。泪水顺着他的颈动脉滑落,晕开一片灼热的湿意,仿佛要透过那层皮肤,烫进他的血液里。
    “老公……”
    这个称呼让江昼浑身一僵。
    刚结婚那年,每次她这样叫他,他都会冷着脸纠正。
    他厌恶这段婚姻,更加厌恶这个称呼。
    可现在,江昼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那种厌恶的感觉,这一发现让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持续的高烧让周辞浑身发软,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不断下滑。
    神思恍惚间,江昼已经伸手托住了她的脑袋。
    掌心触碰到她发烫的脸颊和柔软的头发,他本该抽回手的,却忍不住多停留了几秒,指腹甚至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她发烫的耳垂。
    江昼惊异于这个举动,他收回手,把人扶稳了,却在周辞快要栽倒时又迅速揽住了她的肩膀。
    “错了……”
    周辞说着已经贴上来,嘴唇落在他温暖的颈侧,只是意识昏昏沉沉,连面前是谁都不知道。
    “都错了……”
    司机好奇透过后视镜偷瞄,正好和江昼的目光撞上。
    “看路。”
    他的声音透着股不悦,司机绷直了后背。
    只是江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双眉紧锁,嘴角却抿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
    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软。
    “嗞——”一声,江昼拿起手机看了眼,显示是医院的人发来的。
    等看清了消息的内容,江昼面色倏地一沉。
    陆景余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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