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踏实

    江昼的这位朋友姓范,单名一个潇字。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灰蓝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等她第五次把话题引向自己时,周辞确认了自己的猜测,范潇对她的“兴趣”不一般。
    这一餐饭吃得漫长而微妙,中途周辞离席了一阵,等她回来,范潇的座位已经空了。
    江昼靠在椅背上,看向她的眼神明显复杂了许多。
    “你不饿?”
    他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破天荒对她释放了善意。
    周辞的视线在餐盘间巡梭了一遍:“下好毒了?”
    江昼不想搭理她了。
    车开出去一路,还是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鸣。周辞数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在不知道第几盏后终于忍不住侧目。
    江昼察觉到她的
    打量,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保持缄默。
    他这一路上一直是这样,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周辞好几次想问,又都生生憋下了。
    跟他吵架很挑战她的爆发力,但这种时候,比的就是个耐力了。
    但这个男人前世大概是只王八托生的,定力很是不一般。
    等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周辞推开车门。她突然转身,正对上江昼斜睨过来的目光。
    “你是不是……”周辞话到嘴边:“上去坐会儿?”
    江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就在周辞准备改口时,“咔嗒”一声轻响,江昼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电梯“叮”一声划破寂静。
    周辞左脚刚迈出电梯门槛,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从侧面探出,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外一拽。
    周辞一个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就在她即将失去平衡的瞬间,江昼反应极快地跨步上前,右手一把扣住她的上臂,左手顺势扶住她另一只手肘,硬是将她拽稳了。
    他这个动作瞬间让两人贴得极近。周辞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耳朵擦过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衣料,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地震着她的耳膜。
    四目相对间,周辞迅速从他怀里挣了出来。
    “周小姐!我可算等到你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妇女堵在电梯口,头发被汗水黏在泛红的颧骨上。她枯瘦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周辞一只胳膊还被她拽着,被她的指节硌得腕骨隐隐作痛。
    周辞茫然地转头看向江昼,他同样一脸错愕。
    “阿姨……我们认识啊?”她试探着问道,声音不自觉地弱了几分。
    “周小姐!你怎么个种话也讲得出口了?”妇人操着浓重的吴语口音:“当初看你文文静静才把房子租给你,哪能晓得你是个种人啦?”
    这话一出口,人物关系就很明确了。
    这阿姨应该是“周辞”的房东,估计是因为“周辞”拖欠房租,上门讨债来了。
    周辞站姿一下拘谨了起来:“阿姨,我刚出了车祸,脑筋有点儿……”
    “嫑讲了!你上上个月讲你老公钞票都输光了,上个月讲你老公嫖娼抓进去要交保释金……个种男人你找来寻死啊!阿姨不管你真的假的,你先把欠我的三个月房租交了!”
    赌博?嫖娼?江昼刀子一样的眼神迅速刺了过来。
    “好好好,阿姨嫑心急!”
    周辞立马打开支付宝,看一眼,退出来,再打开微信,看一眼,退出来……她在手机上比划来比划去,明显是心虚了。
    房东似是才注意到江昼,布满皱纹的脸上突然闪过精明的神色。她一把拽过江昼的袖口。
    “先生,你是周小姐男人伐?”
    江昼嘴角一抽,目光急急投向周辞。
    周辞立马捂住半边脸,声音带了哽咽:“房东阿姨,你不要为难他啊,他一生气就又要同我离婚了……”
    房东一把将江昼拽了出来:“看上去相貌噶好,做人哪能噶啦?”
    周辞另半张脸也要捂起来,声音更加痛心:“阿姨不要讲了呀,我要哭了呀……”
    房东狠狠拧住江昼的小臂,恨铁不成钢:“囡囡啊,男人相貌愈好,愈靠不住的呀!”
    江昼吃痛,唯有投降:“阿姨多少钱?我来付!”
    周辞闻言张开手指缝,正好撞上江昼锐利的视线,她一脸无所谓,对他耸了耸肩。
    送走了正义的房东阿姨,周辞侧身把江昼请进门。她早有心理准备,果不其然,江昼一转身,脸是黑的。
    周辞倚着鞋柜换鞋,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突然竖起一根手指。
    “看在你帮我付房租的份上,允许你阴阳怪气一分钟。”
    江昼并不搭理。
    周辞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最多两分钟,你可以想一想。”
    江昼默不作声,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她,目光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辞被他看得发毛,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
    “哎,”周辞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范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啊?”
    江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异常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这样,除了协议上的条款,我再给你一套房。要是你想另外买也行。”
    周辞眯起眼睛,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样子。
    灯光在江昼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更显得他神色莫测。
    他忽然提起她们母女在医院的那场对话:“有了这些,你跟你妈也好交代。”
    “停!”周辞比了个暂停手势警告地瞪着他:“两分钟到了,再讲我要骂你了。”
    “下次再交不出房租怎么办?”江昼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继续找你那个姘头?还是找你那个朋友?”
    “你看不起谁呢?”周辞气得声音都拔高了:“我随便找个工作就能养活自己!”
    “那你找啊。”江昼冷笑一声:“这么多年忙什么呢?”
    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扎进“周辞”最脆弱的软肋。周辞张了张嘴,却发现连她都无言以对。
    江昼摇摇头,从皮夹里找出一张卡:“密码我发你。”
    周辞狐疑地看他一眼,转死性了?突然这么好心。
    她正准备收下,身体却先她一步,“周辞”已经拿起银行卡朝江昼扔了回去。
    日啊……
    周辞目光一滞,想捡起来却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她认命地深深叹了口气,目送江昼的背影出门。
    天色渐渐暗沉,楼下的路灯次第亮起,又陆续熄灭。到了半夜三更,周辞还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踢成一团。
    江昼那句质问就像一根刺,不偏不倚地扎在她的心头。周辞也分不清,她和“周辞”究竟是谁受到的影响更多一些。
    在她还是周辞的时候,很多人都夸她工作出色,是为工作扑心扑命的卷王。但只有周辞自己知道,她那么能干,是因为她那么穷。
    从来都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她不是因为向上的野心,不是因为绩优主义影响,而是因为深深的恐惧。没人知道她有多害怕重蹈周蕴仪的覆辙,她太怕只能过和周蕴仪一样的生活。
    想啊想的,周辞饿了。
    她摸出手机,指尖在某外卖软件上熟练地滑动,点进一家营业到凌晨的烧鸟店。添加烤鸡皮,鸡软骨,鸡胗串……最后再来瓶清酒。
    手机屏幕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尤其是结算页面跳出来的数字。周辞撇撇嘴,把清酒换成啤酒。但在付款前一刻,她盯着屏幕发怔,指尖悬在一串删除键上,最终落下一一点了删除。
    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了。
    周辞把手机往边上一扔,黑暗重新笼罩房间。又过了会儿,她从床上坐起来,套上外套,决定去楼下便利店买碗泡面。
    滚烫的面汤冒着热气,周辞迫不及待地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汁滑过喉咙,烫得她眯起眼睛,又痛快地舒了口气。
    好爽……
    周辞狼吞虎咽地嗦了几口面,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架子上的酒饮上。
    “哎……”
    周辞用袖口擦了擦摆在泡面碗旁的镜子,这镜子还是她特意问店员借来的。镜面上的水雾被她这么一抹,立刻映出她的脸。
    这会儿胃里有了食物的慰藉,喉咙却还在渴求着什么。周辞和镜中的“周辞”对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倒不是“周辞”不肯,是她不愿意,她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醒自己落魄的处境。
    “周辞”的经济状况甚至不能用“拮据”来形容。
    周辞从来都不敢想象,有一天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失婚失业,住房租欠费的公寓,吃便利店的泡面,连罐啤酒都舍不得喝……并且,就在几个小时以前,还不识时务地拒绝了喜欢的男人主动给的银行卡。
    穷到这个份上,反而穷出了一种解脱,一种坦然,心态都好了不少。
    周辞莫名有些想笑……谁能想得到呢?最有可能让她戒掉酒瘾的,无关自制力,也无关心理治疗,而是银行卡里连买罐啤酒都要想一下的数字。
    她终于过上了令她害怕的,贫穷和落魄的生活,作为代价,她或许会被戒掉酒瘾。
    多么荒诞,又多么……踏实。
    “当”
    一声后,周辞看了眼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凌晨两点。
    这个点吃得太饱,回去怕是又要睁眼到天光。
    她转回视线,与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
    过了会儿,周辞对着镜子挑了挑眉,像是在征求同意。镜中的人先是迟疑地抿了抿唇,随后眼神变得坚定了许多。
    周辞得到许可,从口袋掏出耳机戴上。她在手机屏幕上点开录音软件,最新一条录音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
    她最后再看一眼镜中的人,低头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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