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变化

    最近几天经常下雨,天色稍稍变暗以后,雨珠在玻璃上划出了细长的水痕。周辞盯着那些蜿蜒的纹路,思绪愈发飘忽。
    原先在电视上也看过不少灵魂共生的桥段,可当这事情真落在自己头上时,荒谬感还是盖过了一切。
    要是穿越进一具空壳也就算了,现在这样算什么?强制绑定?
    情绪平复后,周辞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先前的承诺。她又不是闲得发慌,凭什么要留在这里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可站了半晌,她还是转回身,重新面对镜子。
    “你听着啊,”她敲了敲镜面,“一个男人爱不爱你呢,其实是这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事。你越把他当回事儿,他就越不把你当回事……”
    镜中人毫无反应。
    周辞撇了撇唇,确实,这说教味儿浓得连她自己都嫌烦。
    她换了种方式,语气轻快了些:“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啊,签个字就能拿钱,不用操心手术的事儿,不用拼命工作,每天把自己哄开心了就行……”
    镜中的脸骤然冷了下来。
    话是实话,但对“周辞”而言,却显得格外刻薄。
    她这话明显惹到了“周辞”,之后无论周辞再说什么,镜中的人都不再给予任何回应。
    这是又躲回她的角落去了。
    一番沉默之后,周辞用力拍了下镜子:“不是,大姐你到底想搞什么嘛!”
    周辞忿忿地盯了会儿镜子,里面的人同样忿忿盯着她。
    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周辞只能先作罢。
    她翻出抽屉里仅有的几样化妆品,潦草地给自己化了个妆。去卧室换衣服时,她不经意瞥向窗外,江昼那辆招摇的跑车居然还在楼下。
    车窗半开着,雨水的凉意渗进车厢,湿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又缓缓滑落。
    仪表盘的蓝光映在江昼的侧脸上,将他轮廓勾勒得愈发冷硬。他握着手机,指节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叩,电话那头,范潇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在半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这种情况,属于典型的解离性身份障碍,伴随明显的身份认同混淆,但具体程度需要面诊才能确定。”
    “如果她抗拒看医生呢?”江昼说着,目光在楼上窗户寻了一遍,最后落在某一扇透着暖光的窗户上。
    “那就约她吃饭,”范潇建议:“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观察她的症状。”
    江昼“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下雨天无事可做,江昼放倒座椅,盯着车厢顶出神。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周辞,他讨厌的是她眼睛里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不是她和那个姓陆的男人关系复杂,或许他也可以允许他们的婚姻继续。
    反正他必须有个妻子,周辞又足够逆来顺受。
    车顶的皮质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痕迹很轻,江昼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躲在门后,用指甲在上面刻下的划痕。父母争吵的次数太多,多到他自娱自乐地发明了一个规则,用划痕的长度来对应他们每一次的争吵时间。
    起初划痕的长度越来越长,一段时间后变得越来越短,再之后他们把对方当成空气,连吵也懒得吵了。
    雨滴开始敲打窗户,在一阵阵的雨声中,江昼又想起了那个没出生的孩子。
    他和周辞倒是不会吵架,毕竟也吵不起来,所以这个孩子的处境应该会比他好一些。至少他做不出带小孩去见情妇的事儿,周辞也不像是情绪一失控就会掐小孩脖子的人……
    他做足了做父亲的心理准备,只是当护士把流产手术的知情同意书交给他签时……他还是感到了一阵解脱。
    但或许是年纪大了,近两年他想起那个孩子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要是顺利生了下来……会是女儿吗,还是儿子呢?
    江昼原来也想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希望是儿子,是儿子的话他会比较好沟通,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更希望是个女儿……
    “嗒”。
    车窗上突然出现一只纤细的手。
    “嗒嗒”。
    指节在车窗上又轻叩了两下,还
    没等他反应,车门就被拉开了。雨丝混着冷风飘进来,周辞已经收伞坐在了副驾上。
    “哎,你去哪儿?”她歪着脑袋问他,发梢上的水珠落在座椅上。
    江昼瞥了眼那点水渍。
    “去医院顺路么?”她又问。
    江昼没好气:“不顺。”
    “那绕一下,”周辞对后视镜理了理被水汽沁湿的头发:“当做好人好事行么?”
    她整理完头发整理衣服,江昼还是一动不动,无视她的意味浓厚。
    周辞突然笑了:“不愧是你。”
    江昼斜眼看了过来,正好撞上周辞给他竖拇指。
    “论没风度,你是这个。”
    她说着推开车门,带进潮湿的风。
    江昼突然开口:“明天跟我去见个人。”
    “谁啊?”周辞关上车门,想了一圈:“律师?”
    “不是,是一个朋友。”
    他难得对她有耐心,周辞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窗外潮湿的雨气,周辞推开病房门时,周蕴仪正在改一件旧毛衣。
    周辞化了妆,没叫周蕴仪看出受伤的破绽,只是在聊到她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时,两人还是出现了分歧。
    “囡囡,你脑子要拎清一点,不好跟江昼离婚的啊!”
    周辞好心提醒她:“你的手术跟江昼可没一毛钱关系,都是陆景余给你安排的。”
    “所以说你还嫩着呢,”周蕴仪继续织着毛衣,线头一颤一颤的:“你说你一个离过婚的,再想嫁进陆家,小陆他妈,他爷爷能同意吗?除非哦,小陆喜欢你喜欢到昏头了。”
    说白了,谁当她女婿都是一样,足够金贵就行。
    周辞压一压窜上来的脾气:“但这婚是江昼要离,他不喜欢我的呀!”
    “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前面孩子流掉了是意外,那你自己要努力一点呀……”
    “我要怎么努力,我能怎么努力?”周辞忍不住:“你不懂就不要乱出主意了好吧!”
    她在过去几年的职场环境里早就训练出金刚不坏之身,三言两语根本影响不到她。但“周辞”不一样,她真听进去了怎么办?
    “你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一样的啦?”周蕴仪抬了抬老花镜:“你又吃酒吃饱了?”
    周辞查过手机上的交易流水,生活支出的大头就是买酒喝,频率比她过去更高。
    这种狗屁倒灶的日子,也难怪“周辞”要买酒喝了。
    周蕴仪把手里的毛线放到一边,凑近她闻一闻:“你一个女孩子,我老早跟你说了,喝酒不要喝不要喝!你老公先不说,被小陆知道你每天喝酒也不好呀!”
    周辞皱紧了眉头。
    周蕴仪虽然很多事情上也爱给她瞎出主意,但态度和眼前这个周蕴仪还是有明显区分的。多数时候,她妈还是听她的,遇到有分歧的时候,也是她迁就周辞多。
    到底是哪里不对……
    “你说你真的跟江昼离了婚,你钱钱没有,年纪年纪大了,工作工作找不到,那街坊邻居都是要笑话你的!”
    周辞明白了。
    比较,在亲密关系中是一种微妙而隐蔽的暴力,没那么直接,却刀刀见血。即便是在号称最无私的亲情里,一个符合期待的女儿,和一个跌落标准的女儿,价值不同,得到的对待也是不同的。
    周辞又开始无限共情“周辞”,深深懊悔几个小时前对她说的话。
    “孩子我不会生,婚我也一定会离。”
    她神情严肃,周蕴仪又要跳起来。
    “如果你怕别人看笑话,”周辞的声音突然一顿:“那是你作为妈妈,需要处理的问题。”
    说完这句话,她感觉胸口似是有块压了二十多年的石头轻轻松动了一下。
    她知道是“周辞”听到了。
    眼眶又开始发酸,周辞下意识捂住胸口,轻轻地拍了拍。
    她无法以一个相对温和的方式和周蕴仪待在同一个空间,简单找了个理由出去。
    周辞转身推开病房门,却在门口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江昼靠在墙边,目光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疑惑和审视。那双总是对她视而不见的眼睛此刻正紧紧锁着她,仿佛要看穿她刚才在病房里的一切。
    周辞还停留在“周辞”的情绪里,她不甚在意地看了眼江昼,极小声地,专心安慰“自己”。
    如果一个人不足够强大,那么她的人生大概率不是她说了算的。但如果就是没办法强大起来要怎么办呢?
    那么脸皮就要厚一点,心肠就要硬一点,就是装也要装得凶一点,因为人活着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爱情不可以,亲情同样不可以。
    “你……在说什么?”
    江昼对她从来谈不上了解,但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周辞的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她的目光缓缓聚焦在江昼脸上,眼底蒙着一层薄雾。
    那股熟悉的感觉渐渐复苏,江昼不由拧了拧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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