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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章 郎心如铁

    ◎泪水流干前,她记得这个人,这张脸。◎
    “是啊,我把令牌揣我胸衣里了,这么多人瞧着,你敢抢回去,我就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亵渎皇妃!”有了这块令牌,她就不怕左忌会在岳后面前胡说八道,害哥哥落罪了。
    但她望着前方的“岳”字帅旗,心里仍旧惴惴不安,被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笼罩着,偏偏此地,除了被前方不停推进的岳家军截住去路,后有山火及追兵,左右两侧都是农田,又被动物洪流裹挟着,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左忌仿佛没有体会到孟春枝的焦躁,他抱着她说:“你想要令牌怎不直说?买簪子的时候,我有想过要给你令牌的。”可是当时觉得,令牌对她没什么用,又怕勾起她给完又要回的那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才换成了送簪子。
    “你想过要给,不还是没给?就算给了,也随时反悔再夺回去。”前方军队和她的距离不停缩短,她是不是快死了?
    左忌却只当她记恨着上次要回令牌的仇:“我没想到你如此在意。”他胸膛滚烫,满怀愧疚,接下来的话也脱口而出:“你早说想要,我早就给你了,孟孟,我恨不能把心也掏出来给你看看。”
    孟春枝一怔,联想他方才险些敲晕她,什么海誓山盟都不肯信了,等平安过去这劫,马上归还令牌和他一刀两断。
    “你怎么不说话?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有没有用过真心?将来你出了宫,还肯不肯跟我?”
    身后的羽箭突然密集,追杀的人看见岳字旗,尽皆疯狂了起来,左右的走兽被乱箭驱逐冲击前方的军队,军队硬弩开道,□□见红,动物被逼得让出主道,冲进两旁的农田里四散。
    身后的追兵被孟歧华紧咬不放,左忌的旧部也是振奋异常,萧家被两方合力绞杀,眼看大势已去。
    血水成河,流经脚下。
    激烈的厮杀声中,孟春枝所有的心神都凝在一件事上:岳字旗下,来得究竟是谁?
    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单为灭火而来的偶然巧遇,还是专程为我而来?
    左忌身上揣着假的文牒,他会替我隐瞒身份躲过来人的视线吗?不,后方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张嘴,他是隐瞒不住的,所以我就要入宫去了?我还没同哥哥说上话,也还不知道宫里的情势!
    孟春枝被焦虑之感攥住,浑身止不住的发颤,凝神观望,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当她终于认出为首之人竟是岳泰时,骤然失色魄散魂飞,两眼一番人事不省。
    “孟孟,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左忌还在等她回答。
    ——她能听见左忌在呼喊她,可是却无力做出回应,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却仿佛隔了一世那般遥远。
    这一刻,多年的噩梦照进现实,正在重演,她只有一死,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哪怕挣断了手、踢断了腿、撞破了头,全都无济于事。
    黑暗完全笼罩,太阳永不升起,棺木封钉覆土深埋,她被囚在其中哭喊惊惧,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仍推不动那棺板半分,她张大嘴巴却喘不上气,太阳穴处激烈的跳动,心脏也抽痛起来,手指扣挠着棺木的四壁,留下道道血痕,泪水流干前,她记得这个人,这张脸。
    他叫岳泰,是岳后的侄儿,奉命将她从辛者库中掳出,带去殉葬的坟场,其余几个命运相同的妃嫔,正在遭受着男人们的轮辱,只有她因被毁容,免受玷污,直接活埋。
    她才十八岁,她还不想死,可是,棺材里面好闷,张大嘴巴也根本喘不上气,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死了。
    ……
    “孟孟,张嘴,吃药。”
    羹勺小心翼翼撬开齿关,浓稠的苦汁随音入喉,硬把孟春枝从缥缈梦中活活苦醒过来。
    话不说,泪先流。
    左忌以为她被白日的厮杀吓坏了,安抚道:“这里很安全,你先把药吃了,这是昨日发热给你开方的那位郎中,他医术高明,喝了保证就好。”他一勺一勺的喂药,孟春枝边喝,边用泪眼看见王野给了那郎中一方盘的金锭子,郎中觉得太多推辞不受,两方轻声争执着。
    张川端进来一锅鲜美的鸡汤,说:“买两只鸡,给了三只的钱,前头的账了结了。”
    孟春枝的思绪被这些声音,一点点的拉回了现实。
    她吃完了药,左忌又喂她喝鸡汤,她还看见桌面上摆着一个水碗,碗里立着一双笔直的筷子。
    左忌说:“你突然晕倒,吓坏我了。郎中翻眼皮说你丢了魂,就给你叫了叫,筷子还真的一立起来,你就醒了。”说完也是纳闷:“不知道是真是假,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丢了魂呢?”
    是因为,遇见了前世杀死自己的人,所以魂被吓跑了吧?
    鸡汤入喉,却尝不出味道,孟春枝望着那双筷子,仍然心有余悸。
    她明显的感觉到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前世切身经历过的,她这一世,自儿时起经常断断续续的梦见前世很重要的事情,小时候却只当做梦,直到生母死*在山中梦境成为现实,她受到强烈的刺激,一瞬间想起很多事,这才确信自己重新来过,正走在前世走过一遍的道路上。
    不管前世有多惨,她今生能救活孟歧华,就说明她同样也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
    孟春枝,你要振作!一定要振作!
    现在,她还没死,她只是晕倒,还没被活埋!甚至,她扫视周围,确定自己也还没入皇宫。
    神魂一点点的归位,吊起的心也慢慢落回到了肚子里,有喜极而泣的冲动,也有大敌当前的紧张。
    万幸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尚有一丝希望,她都绝对不可以放弃。
    “这是什么地方?我哥呢?岳泰呢?”孟春枝苍白着脸色,沙哑着嗓音,小心问道。
    “这是代城的驿馆,咱们已经杀尽了萧家的人,只留下十余个活口,你哥和岳泰带领兵丁村民,正协力扑灭山火。”
    原来是这样:“那岳泰,知道我们是谁了吗?”
    “当然知道!”张川大咧咧地说:“他是奉了岳后之命,点五千精兵专程出来接应咱们的!萧家这群狗贼一路追杀咱的事情被他碰了个正着,岳后全知道了!哼,我倒要看看,这群狗贼接下来能遭什么报应!”
    随即,屋子里七嘴八舌,全是左忌那群追赶过来的兄弟,兴致勃勃地诉说着他们刚才这一仗杀得有多开心!只可惜元凶首恶不在这里,这一路上,死了几十号兄弟,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在西北受了那么多年的窝囊气,也终于有处伸张了。
    王野欣喜地说:“主上马上入京,到时候官拜镇北候,地位却还在那狗贼西北王的名头之下,本以为还要打熬几年,结果他多行不义,这番又被岳泰抓个现行,岂非天绝其魂!只要他坐实了谋害钦差的罪名,主上便可请命,亲自惩治这狗贼,顺势接管整个西北,从侯爵升为西北王也指日可待了。”
    这群莽夫糙汉,听了王野的话一个个都振奋起来,有的说:“主上若真做了西北王,那四哥您就是大军师,三哥做将军或者先锋官都行,二哥呢?你做什么?该不会还做弼马温吧?”
    大伙哈哈大笑,张川听了也笑:“少编排我,不管你们做啥,俺到哪都要养马,主上就是做了皇帝,俺也围一片园子接着养俺的马。”
    “瞎说什么呢!”王野表情严肃:“快要入京,千万要谨言慎行,你说主上要做皇帝,被人听去污咱造反怎么办?越到这个时候,越得把嘴巴闭严,小心祸从口出,何时授信落地,回到西北执掌官印,何时才能自由安枕。”
    大伙听完都不笑了,纷纷称是。左忌见孟春枝泪眼凄凄,魂不守舍,便道:“都散了,郡主要休息,你们也都洗个澡睡觉去,别在这里扯王八蛋。”
    下属退散出去,王野走得犹犹豫豫,到门跟前回过头来,说:“郡主歇息,主上您也快些出来,免得被人看去了传郡主的闲话。”
    “知道了。”左忌应一声,王野这才把门关上,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俩。
    两手交握,四目相对,孟春枝凄切地说:“左忌,我害怕。”
    左忌揽她入怀:“你别胡思乱想,先好好休息,我……”话未说完,王野将门敲得山响,催促他说:“主上,吃饭了,兄弟们都等着要敬你一杯!”
    “你们先吃,我一会就来。”左忌应了一声,外头没了动静。
    突然间,孟春枝揽着左忌的脖儿攀附上去,疯狂的亲吻,她说:“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能救我,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远走高飞,你带我走,随便去哪里都行,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你走。”
    左忌回抱住她,轻轻拍背安抚着她,也刚要开口安慰一句什么,可没等说出来,门突然被撞开。
    “主上,审出口供了,你快出来咱们商量一下!”是一脸急色的张川。
    “知道了!”左忌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张川吓得缩脖退了出去。
    左忌回过头来替孟春枝擦去眼泪,刚要说话,外头赵福全又扯脖儿喊了一句:“口供很重要!”
    个中微妙,孟春枝懂的。
    摆明了他的那些属下们,不欲让他俩独处,所以才不停的搅合。
    她知道,左忌一定会走的。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简直六神无主。
    “孟孟,不要哭。”左忌心里难过,着实有愧于她,不敢面对她的泪眼,只轻声哄道:“郎中叫你多休息,我去听听究竟有何口供?回头再来看你,你先躺下睡一觉,好不好?”
    他这就要走了。
    孟春枝不可自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左忌,抱紧左忌,一遍遍的求他别走,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究竟应该怎么办?
    “郡主殿下,要不要出来一起喝一杯啊?”王野隔着门忽然高声说道。
    这是眼看喊不出去左忌,就改口喊她?
    孟春枝没等答话,听他又说:“这一路凶险颠簸,让您遭了不少的罪,有什么不周之处,我王野代表主上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害我们主上啊……”
    左忌:“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都该干嘛干嘛去!”
    外头的人却磨磨蹭蹭不肯走,赵福全壮着胆子:“主上恕罪,我们是怕您中了这娘们的美人计了,我说郡主殿下,别说您入宫就是锦衣玉食,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去,便算是有些难处,您求自家哥哥多好?他好歹还是一方王侯,能跟皇帝坐一桌吃饭,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王野也道:“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群草寇泥腿子,阴沟里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爬上岸,您可别害我们呐!”
    孟春枝的心,在这一句句的敲打中,慢慢灰冷了下来。
    左忌深吸口气,满脸不耐地丢下一句:“你先歇息,我去与他们分说。”说完丢下孟春枝,终于还是走了。
    听他关上房门那一刻,泪水滂沱,不能自己。
    孟春枝将手咬在嘴巴里,压低了声音哭泣。
    她知道,这世界上,倘若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放在天平的两端,称一称重,那每个被放弃的都合理,都应当。
    比如现在,天平的另一端,是唾手可得的权利、爵位和弟兄们殷切的期待,他们做贼好多年,他们太想翻身了,他们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气力,杀灭了庞大数倍的强敌,直至现在,他终于眼看就能扳倒压他头上多时的萧天翔了,眼看就要裂土封王。
    而她算什么?
    能给左忌什么?
    除了害他变回那个他最不愿意成为的叛贼草寇亡命徒,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不会选择她,也没有理由选择她,她自己的劫必须自己渡,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缝补。
    不肖明说,气氛在这,孟春枝什么都懂的,也不是诚心非得为难他不可,只是太害怕了,就难免软弱,左忌走后,她一个人蜷在床角,无声的痛哭。
    老天对我公平吗?为什么这样悲惨的人生要我再来一遍?我做什么孽了?哪怕让我投生做个小猫小狗小蜜蜂,也比再做一回孟春枝强,只要一想到那囚困至死的宫墙和岳泰那张脸,便忍不住怕得欲死。
    女娲娘娘,女娲娘娘,求你保佑,保佑我,让信女的心安稳下来吧。
    孟春枝跪在床上,向心中的神明不住叩拜。
    哭完这场,情绪终于逐渐的冷静。
    窗外头好多灭火的人陆续回来,要吃要喝的声音,提醒她兄长在这里,岳泰也在这里,入宫在所难免,下步当做什么?身在最坏的局中,左忌有左忌的取舍,我也当有,我的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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