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正文 第1章 小枝 ◎方才那姑娘,生的好悦目。◎ 弥泽水乡一入三月便阴雨连绵,人懒困,景如烟。 这样的天气入山无疑是遭罪的,道路泥泞湿滑,雾霭弥漫,一不小心走差了,轻则迷在山里回不来,重则一脚踩空,孟春枝生母宫王后,便于七年前因雨后山崩随草木泥石滑下深坡,死在山里。 今日,孟春枝小心纵马带着寥寥几人行走山道之间,每个人都不说话,极力辨认着周围景物,直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出现在迷雾之中,美如幻境,左右皆松了口气。 “郡主,庆成宫到了!”此宫择地重建,皆是孟春枝倾力而为,新选的地址依山傍水,整体沉浸在翠色环绕之中,太阳出来时,团团白云自周山升腾而起,虹桥接天连地,更将此殿烘托得天宫仙阙一般。 丫鬟们见了也不禁神往,都盼望郡主能带他们进去观赏享受一番,秋霜道:“此宫梁妃一毛不拔,全是郡主赚银子买材料,又请能工巧匠建造的,真没成想建出个这样壮观的府邸来,用来招待神仙都绰绰有余了。” 来过一次的醉蝶已经不那么兴奋:“郡主上个月不是已经验收过?今儿冒着雨偷跑出宫,该不会是又觉出什么新的不妥吧?” 孟春枝凝视着那宫殿,神情却不轻松:“并无不妥。” 唯一的不妥,便是担心她所恭迎之人,仍要鸡蛋里面挑骨头吧? 调转马头过门不入,顺着东侧小路直接住进了与庆成宫一墙之隔的女娲娘娘庙中。 见她转入此间,丫鬟们都失望了,因为住在这里就意味着持斋茹素,好不清苦,不过她们也只得跟上。 秋霜暗暗纳闷,私下里嘀咕着:“郡主往常不都是在王后忌日过来住上些天,今年怎么这个时候突然要来呢?” “还能为什么,郡主月前才逃过那一劫,难免更虔诚了。” 狭窄的庙门内,孟春枝跪在蒲团上面双手合十,对着女娲娘娘像,恭敬的叩拜行礼。 “信女今日大难临头,虽自问万事俱备,却仍担心乾坤难转,旧恨难平,求女娲娘娘保佑……” 话说一半,宫门“哐哐哐哐”被人震天似的敲响,门口正懒散的丫鬟们陡然一惊,随即才发现敲响的是隔壁庆成宫的宫门,不是他们的庙门。 隔这么远还震得这么惊,可见这拍门的人使了多大劲! 醉蝶不满道:“哪来的乡野匹夫,把门拍坏了他们赔得起么!”话音刚落,就听木门被人大力劈折,猛地踹碎,人仰马嘶声、宫女尖叫声、粗野莽汉抽打仆役哀哭求饶声纷至沓来……庄严持重的王族宫苑,赫然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丫鬟脸色一白,忽地都聚到孟春枝身边来,瑟瑟道:“郡主不好了,咱们恐怕遇上土匪了!” “身边一个侍卫都没带,也不知道对方多少人……” “郡主咱们快逃吧!趁土匪还没发现咱们!” 孟春枝摆手制止了丫鬟们的七嘴八舌,凝神静听片刻,忽然吩咐:“把梯子竖到墙边。” “郡主,这太危险了!” “无妨,照我说的去做。”孟春枝已经走了过去。 醉蝶无奈,只得将梯子竖在合欢树下,想爬上去替郡主看,孟春枝却执意亲自爬上去。 墙头之上,借着粉花绿叶的遮掩,终于再次见到了前世曾带给她极大折磨的煞星。 钦差左忌。 他这时正年轻,相貌俊朗,眸不染尘。 可就是这样一位英武的年轻将军,做事却异常蛮狠,放任他手下那群兵痞,疯了一样追逐宫女,撕扯衣物,宛如土匪进了村。 前世的今天,这群煞星就是这样!孟春枝也因此极度的厌恶左忌,被他强行带走的一路上都在咒他不得好死! 结果,不得好死的反而是她。左忌却平内乱,推翻腐朽的旧王朝,一路高歌猛进成了后世的开国帝君。 所以今生,她左思右想躲不过去,便提早挑选官妓替换了宫女,官妓也是人,女娲娘娘保佑他们,只要服侍完这群煞星还能活得下来,孟春枝便替他们摆脱贱籍供养终生。 她在墙头看得揪心,下面扶着梯子的几个丫鬟也焦急得不行,耳听隔墙传来各种不堪入耳的声音,都恨不得孟春枝能快些下来带他们走,孟春枝不下来,他们也不敢喊叫,生怕惊动了隔壁的匪徒。 孟春枝看到现在,便只因悬心一件事情。 绿珠是自告奋勇要替她服侍左忌的,她从前做过花魁,风情美艳,如今身上干净了八日,适宜结果,如果服侍完左忌能珠胎暗结,替孟春枝生下保她性命的筹码,此生的局面便大可以改写了! 左忌这位,昨日的土匪,今朝的权臣,来日的反贼,甚至开国帝君,若能因为绿珠和孩子对她弥泽孟家网开一面,便是扭转一切厄运的关键,是以今日的做法虽然不耻,但毕竟关乎千千万万条性命,也只得豁出去了。 孟春枝屏住呼吸,看见挨打的宫人正叩头赔礼,绿珠临危不乱,带笑说和,而左忌翻身下马,行路如风,对绿珠的谄媚根本不屑一顾,很不耐烦的样子。 绿珠小跑着企图跟上,左忌突然停下,怒喝一声:“郑图!” 正搂着两女放浪形骸的郑图,闻言悚然起立,急朝左忌奔来,左忌迎面拽住郑图衣领猛地一轮,一下便将人搡到了墙角花园之中。 突然离的这么近,孟春枝吓得一动不敢,该不会是自己被发现了吧? “弥泽国小但毕竟也是一方霸主,你打骂仆人就算了,淫戏宫女未免太过分了!”左忌满脸含怒,义正言辞。 孟春枝一怔。 几乎不敢相信左忌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孟家前世在他这里受尽折辱,她也一直认为兵痞对宫女的侮辱,是他授意属下胡作非为。 所以,难道上辈子,竟然是我误会他了? 郑图喃喃委屈:“主上可怜可怜我,咱们刚打了半年仗又被叫到这山沟沟里,碰见村庄你不让进,好不容易到了弥泽王家的地盘,见到这么多女人,你再控制我,不如杀了我,我都快要憋死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左忌深知他是什么德行,语气稍缓:“你就不能忍耐一天,明日到了皇城找官妓?” 郑图实在是一天也忍不住了,正满脸苦闷,恰巧王野过来,劝说:“主上不如放开些,咱们此番,本就是奉命作践孟家来了,万一没作践到位,如何交得了差?”边说边以眼神示意,三人朝同一个方向望了一眼。 郑图立即找到了主心骨,嬉皮笑脸道:“主上你瞧,许太医都领头这样,再说,这里的宫女显然都是侍奉惯了的,刚才我把住一个,本还以为得扑腾半天才能制住,哪知道她腆着胸脯,主动朝我身上蹭……” 简直越说越不像话了!左忌听得耳热,遥望一眼左拥右抱的许太医,不耻道:“那你悠着点,不可强迫,咱们是奉命折辱孟家,但不关下面的事。” “放心吧主上,我最知道怎么疼人了!”郑图淫-笑着麻溜滚了。 ——奉命折辱孟家?孟春枝品爵着这几个字。 王野道:“孟家这些宫女确实邪性,窑姐也不遑多让。想是置此宫中,常用来待客的,看见咱们只慌张了一瞬便抢上来伺候,精熟得很。” 左忌立在树荫下看了一会,也发现了,心底对孟家鄙夷更甚:“得窥一角可想全貌,孟家下人如此腌臜,王室想也好不到哪去!” 头顶“扑棱”一声,随即下了一场花雨,左忌一抬头,望见墙头花枝下一位妙龄少女惊慌缩首,竟是隔壁人家在登墙偷窥。 他和王野,忍不住都笑了。 王野道:“能与王家宫苑为邻,想也是大家女眷,怎的如此不知礼教,登墙偷看主上?” 左忌笑容一凝,回想那姑娘的姣好面貌,犹疑:“她是在偷看我吗?”心里怦然一动。 王野:“可能一开始听见声响怕受波及,上来看一眼动静也无可厚非,可是从打主上走近,她已看了那么久,不被发现还不离去,不是因为看见主上飒爽英姿拔不出眼睛,难道是为了看我?” 王野一脸凶相,能止小儿夜哭。 听他说完,左忌忍不住又回头,朝那空墙望了一眼。 花枝犹颤,人去余香。 方才那姑娘,生的好悦目。 被我发现,羞极而逃,从那么高的墙上惶惶下去…… 也不知,摔到了没有。 绿珠也看见孟春枝了,随即把心一横:今日无论如何必须成事,绝不可辜负郡主的改命之恩! “军爷,酒席宴菜奴家都张罗好了,还请爷赏光入席,尝尝奴家亲酿的美酒。”绿珠款款行来,风姿绰约。 左忌回过神,联想此行来去匆匆,多思无益,便随绿珠入席去了。 绿珠擅会察言观色,知道左忌是个不好拿下的,便老实了很多,没有上来拉扯纠缠。果然左忌也没有再显出厌恶,入席后任由她服侍在侧,绿珠频频斟酒,看着左忌饮下,心里踏实了八分。 席上其他的汉子,也都搂着姑娘三三两两的陆续入席,一顿饭吃得放浪形骸。 左忌始终觉得不妥,心底也控制不住地厌恶,但看宫里来的许太医领头左拥右抱,且宫女们各个大胆,便没有出声制止。 万幸身边这个还算老实。 可他又饮下一杯,突觉腹下猛地蹿起一团邪火来。 左忌神色一凝,再看绿珠,发现美人浓妆艳抹,身着半遮半透的衣裙,正媚眼如丝地瞧着自己。 简直像是盘丝洞里的女妖怪! 强按怒火,左忌睨着绿珠的脸,道:“这么美的酒,是姑娘你亲手所酿?” 绿珠成竹在胸,春风得意地攀附过去,柔声道:“是啊,将军觉得好喝吗?要不要奴婢为你,再起一坛?” 左忌冷笑着捏住绿珠的脸,绿珠起先笑脸相迎,由他调弄,当觉出手劲不对已经头骨欲碎,五官扭曲变形,直至痛得拍打尖叫,引席上众人惊慌侧目,围拢相劝。 左忌如钳大手掐着人不放,站起身来,将坛里剩酒悉数灌入绿珠口中。 美人呛咳,满脸是泪,左忌面色阴狠又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毫不怜惜地讽道:“姑娘会酿这么好的酒,一定海量,不妨多饮一些,席上英雄众多,必不辜负姑娘的美意。”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正文 第2章 缭乱 ◎别担心,我会娶你为妻。◎ 这股邪劲来势汹汹,浑身上下如烈火燎原燥郁难耐,郑图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哈哈笑道:“你这贱人,何必多此一举?你瞧我们主上像肾虚吗?看你怎生吃得消!” 左忌烦不胜烦,丢开绿珠,张川傻憨憨的摸不着头脑,问道:“主上,这贱人给你下毒了吗?我这就逼她交出解药!”说着抓起绿珠抬手欲打。 郑图急忙阻拦:“别打别打,这娘们她自己就是解药!你快把她扛到主上房里去。”周围的汉子哈哈淫-笑,实心眼的张川当真扛起绿珠健步如飞地走了,郑图过来搀着左忌欲送他回房,没走几步被左忌挥开。 “这里的宫女绝非良家,或许连宫殿都是假的!我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 郑图:“主上放宽心,她不过是垂涎主上的英姿,心急用了些手段,主上把力气使在她身上,看她今后还敢不敢!”边说边继续推搡。 左忌使了蛮力猛将郑图甩开,虽然脑子一阵清醒一阵昏沉,仍是不改坚定:“你去给我找一碗冰……” 郑图一愣,左忌也反应过来这时节不可能有,改口又问:“井在哪里?” 郑图道:“主上要洗浴吗?一楼东侧全是温泉池。” 温的不行,他要冷的。看来这宫里是没有了,只能去宫外头找。 左忌冲开人群,朝宫外大步走出。走着走着,忽然心里一动,鬼使神差朝东墙望去。 高高的宫墙阻住了视野,看不见那边究竟住着哪户人家。无数的躁郁憋在身体里左冲右突,急欲寻找出口。 王野放心不下,大着胆子追出,道:“主上中了邪毒,体内欲水翻滚,只有使用女人才能消解。你不回屋,要朝哪去?” “住口!”左忌想起这里那些女人,便说不出的厌恶,同时心里也起了防备:“没有好处怎会如此费力勾人,这些女人没安好心!” 王野最了解他,劝道:“你不喜欢他们这样的,我去给主上找个良家一点的,先把火卸出去再说。” “滚!”左忌羞愤之下把心一横,扭过头朝反方向走去。 来的路上,他听见过那边似有水声。 …… 孟春枝方才趴在墙头听得正入神,冷不防被丫鬟捏住脚跟,吓得一慌险些从高墙上跌下来。 醉蝶比她更慌:“郡主恕罪,奴婢望见北边有快马循迹追来,该不会咱们偷跑出宫被梁妃发现了吧!” 此地民间有马的不多,何况是一整队骠骑,必是梁妃的人无疑了。孟春枝稳住心神立即吩咐:“你们把马都骑走,顺后门分散开,今天带出来的都是识途的老马,不用怕迷路。” “那郡主你怎么办?” “我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说话间门被破开,孟春枝藏身香案下,丫鬟们冲出后门,慌忙上马,各奔东西。 前世的今天,梁妃将她兄长关入做过手脚的思过堂里,当晚坍塌,砸死了她唯一的哥哥。 今生,她串通哥哥提前躲藏起来,又故意留下行迹,果然将梁妃的视线牵引了过来。 孟春枝躲了一会,待周围安静,便钻出来顺着大路朝山里跑,结果冷不防惊飞了树林间大片的栖鸟,暗叫一声糟!这样一来,追捕她的人肯定会循声赶来的。 她慌忙退出树林,踩着草皮苔藓,专挑树少草密的地方跑去,结果走着走着拨开一片浓密的芦苇丛,一片湖泊拦在了眼前。 忍不住喟叹,想拐回去,来路已经响起遥遥的马蹄声。 容不得多想,孟春枝折了芦苇咬在口中,矮身扑入水里,待游至微深处,才发现自己不管怎样下潜,衣裙都会随水飘荡浮到水面,岸上倘若来人岂不一眼看破? 无奈,她只得停下来解开衣带,将外裙快速的脱下卷成一团,只余小衣襦裤,做完这些,孟春枝深吸一口气只待潜入水下藏身,全没注意自己的翘肩薄背、细颈瘦腰上面,大片白腻的肌肤水淋淋滑嫩嫩,完好的少女的线条也一览无余地展示了出来。 她这口气尚未吸完,忽听身后哗啦一声,似有巨物出水,不及回头,巨物荡波趋近,一手揽腰,一手扣颈,须臾间便将孟春枝钳制得一动不敢。 不是野兽,是人! 孟春枝简直魂飞魄散! 背后之人,紧贴着她,虽不能回头,但是完全能够感受到彼此体型和力量上悬殊的差距,更何况他那两条手臂,比自己大腿还粗,正牢牢霸住她的身子,孟春枝浑身颤栗:“饶、饶命。” 他是土匪?还是流氓?如果我给他银钱,他能放过我吗? 钱袋子都揣在醉蝶身上!孟春枝绝望之下,抖得更厉害了。 * 怀里的人,像只受惊的兔子。 既然这样害怕,何苦过来找死? 左忌厌恶道:“你是自告奋勇过来伺候我的?” 孟春枝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语气十分不善,便试探着否认道:“我不是,您认错人了。” 不是? 哼:“不是你还赤身露体,衤果诚相见?” 左忌边讽刺她,心里已经懂了,她这是在口是心非,是在欲拒还迎。心里暗嘲她手段拙劣漏洞百出,更增添了一层厌恶,但是,霸着她身子的手臂却很诚实地又紧了几分。 她身上凉凉的,嫩嫩的,贴上好舒服。 难道这火当真得使用女人才能消解?他自冷水中都泡好半天了,竟不如贴她这一会来得熨帖。 孟春枝吓得一动不敢,自己咽喉要害就在他手里钳制着,他浑身蓄满力量,仿佛轻轻一捏,她的脖子就会折断。 且两人离得实在太近衣物又薄,他的体温都能透过来,实在太羞耻了:“公子误会了!我并非伺候你的人,刚才我看见路上好像有土匪就跑来这里藏身,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你放开我,我现在走,成吗?” 走? 左忌贴她贴得正美,岂容她再使这欲拒还迎的把戏? “收起你那些小聪明,我何时让你走了?”他缠她越来越紧,语气虽不善,动作却不自觉地旖旎了一些。 “你……”你凭什么不让我走! 孟春枝简直想骂,可感受到身后之人体温、鼻息都异常烫热,又实在不敢得罪他,害怕道:“那、那你先容我,把衣服穿好行吗?” 左忌蹙眉,身体下意识朝她顶了一下:“你脱都脱了,何苦再欲盖弥彰。”简直生怕不能将他勾中。 孟春枝已经强烈的感觉到不对,一边浑身紧绷,一边哆哆嗦嗦去摸头上的簪子。 趁她一抬手,左忌揽她腰腹的手臂顺势上移,怀内柔软的让人迷乱,尤其女子浑身一惊,带着他心都跟着狂跳,他声音略哑,命令道:“我不赶你走了,你也别再使手段,转过身来伺候我。”说完想想,又警告她:“老老实实的伺候,只要能弄出来就行。”他并不想真跟这种女人有什么瓜葛,怎么做她应该懂。 孟春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怯怯道:“你、你松开一点,我喘不上气。” 左忌嗯了一声,两臂松开些许,大手也自她脖颈要害处移开,等她自己转过来。 孟春枝猛回身,用发簪狠狠刺了过去!左忌抬手捏住她纤细手腕,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是你!”异口同声。 怎么会是她?左忌呼吸几乎停滞:“王、王野逼你过来的吗?”原来说要给他找个良家一点的,竟然找来了她。 是自愿的吗? 孟春枝也是万没想到,身后之人竟是左忌,联想起前世这人如何残暴,如何厌女,心中突突打鼓…… 荒草地中有搜捕声近,孟春枝急忙道:“有、有土匪追来了,我得藏起来。”她轻轻一挣,左忌竟然放开了钳制,任由孟春枝抱着衣物潜到水里。 此处水深刚没左忌腰部,他一低头,便能看见蹲在他腰下身前的少女,浓密的发,长翘的睫,白皙的面孔,嫩红的嘴唇…… 奋力按捺下去的邪火再度燎原,左忌突然有种,想要与她撕扯与她契合的强烈冲动。 她肌肤胜雪,仙姿玉质,匆匆一颦便撩动他心。 本以为再难相见,哪想转眼还有缘分,这不是天注定的吗? 左忌朝着水波中女子的肩背摸去,刚刚触及一些飘然水中的柔软发丝,岸上过来几个男子,探头探脑,行踪鼠魅,左忌怒喝一声:“什么人藏头露尾!”声如炸雷。 一听就知极不好惹。 那几个竟然怯了,回喊:“官府办差,与你无关。”喊完匆匆离去。 要不是眼下不方便,左忌恨不得上岸一个一个捏死他们! 现在,他们既然走了,还是先办正事要紧,可是他再一低头,却发现,水里的女子不见了! 左忌心里登时一慌,随即草丛悉索,扭头看见她竟悄无声息的游至一旁,擅自登岸。 可恶! 左忌忽地冲了过去,孟春枝听见水声猛一回头,看见左忌脸色赤红形如凶兽,吓得顾不上穿衣慌忙逃离,可惜左忌转眼上岸,长腿如飞,三窜两步便将她猛地扑倒。 孟春枝惊呼一声,旋即共他摔在软草地上,又被他大手抓住挣扎不开,急的哭了出来:“那宫里面女人多得是,你放过我吧,我和她们不一样。” “我知你是良家女子。”强捺体内的谷欠火,左忌压在她身上又问:“真是那几个土匪,把你吓得藏到这来?” 不是王野找你来的吗? 孟春枝胡乱点头:“我无意冲撞你,求你放了我吧!” 难道真的是误会? 看她委屈得流泪,理智上也明知应该放了她,心里却不甘,身体也动弹不得,甚至还尽力去贴合她,可惜就是不如之前解渴,仿佛怎么贴怎么蹭,都无法挠中最痒之处。 低头吻去她的眼泪:“你方才攀在墙头偷窥我……”他断言,“你倾慕于我!我也心悦于你……” 孟春枝猛然被这么大个帽子叩中,人都傻了:“我没……呜呜……” 左忌狂吻她的嘴。 孟春枝被牢牢压在身下,呼吸被夺,身体被控,从所未有的体验让她既惊又怕,颤乱挣扎间,齿关被撬,舌尖被对方完全搅住,有种被侵吞的感觉。 左忌也是从所未有的眩晕,想要贴近滚烫的火山,让身体的燥热彻底爆发,又想抱着她坠入寒冷的冰窖,褪去这四肢百骸的不安。 他从来没有如此疯狂,他知道他栽了。 也知道她害怕。 百忙之中趁呼吸间隙,他含混的安慰:“别担心,我会娶你为妻。” 正文 第3章 信物 ◎竟敢放他的鸽子?◎ “胡说!”孟春枝得了喘息又开始拒绝,可身上一凉,左忌短暂的放开,竟是为将她小衣扯去,孟春枝猛然回神,死死护住胸前,身体蜷缩如弓,豁出去道:“你再胡来,我就死给你看!” 左忌动作一滞,怕她真做得出来,哄道:“我没骗你,真的娶你!”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孟春枝带着哭腔。 左忌喉结一滚:“好,你说你是谁,我听着。”他贪婪地盯着她的身子,用极大的耐心又补充道,“不管你何人,我都娶定你。” 孟春枝忽然觉出滑稽,带着恶意讽刺道:“真的吗?我是弥泽郡主。” 左忌一怔,噗嗤低笑:“那我就是弥泽驸马。”说完又欺身啃了下来。 他竟然不信!自己一时之间又找不出什么有力证据去证明身份。 孟春枝咬他,打他,但是都无法阻止他,反而刺激得他更加忘情。 渐渐的,孟春枝也忘了两人之间鸿沟多深,她两辈子加一起没尝过的男欢女爱的滋味,如今被他缠吻得意乱情迷,才知竟是这样的。 上辈子是他捆了她,一路快马加鞭送去赵国,和亲年逾七旬奄奄一息的赵王,不肖三月,赵王驾崩,她被岳后钦点陪葬。 这辈子趁他还不认识自己,何不拉他下水!或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女娲娘娘的安排。 孟春枝不再抵抗,等于将身体的主动权都交给他,左忌当然感受得到,抬头看着她迷情之下红晕的脸,含水的眸,娇嫩的唇,心中喜爱至极:“我会对你好的。” 说完,将手从她胸-乳上移开,缓缓滑去腰下。 迷乱之中,对岸簌簌草响,明显是有人来了。左忌不情愿地停下动作扭头一望,见王野带着两个布衣女子拨草走来,自对岸远远地喊他:“主上,我给你找了两个良家。” 哪有什么良家?他实在找不到,命庆成宫的宫女换了粗布衣裳,擦去满脸胭脂,带来送给左忌。 左忌怒道:“滚!” 他这一声怒吼,不仅吓退了王野和宫女,同时也喊醒了迷情之中的孟春枝。 王野看出事情不对立即带人退走,左忌回过头来想要继续,孟春枝却坐起身来,面上红晕已退,眼神冷冷冰冰。 左忌心觉不好,宽慰道:“你放心,这里草木葱茏,他没看见你。” 他想继续将孟春枝按躺,孟春枝微微一躲,问他:“他给你带来两个女人,你为何不要,非来害我?” 左忌口干舌燥:“我都已经跟你这样,怎能半路再要别人?何况我说了会娶你,不是要害你。” 孟春枝不信,他权欲熏心,怎可能因这一夕之欢就被她拴住了拖下水?方才的想法太天真了,来日知道了她的身份,肯定翻脸无情。 “我不信!你对别人弃如敝履,对我又怎会不同?今日若叫你得手,来日必遭你始乱终弃。” 左忌简直疯了:“要我怎样你才能信?我把贴身信物给你?” 他从腰间翻出一个乌木方牌,递给孟春枝。 孟春枝看了一眼,记得前世凭此牌可无需通秉直接出入左忌行宫,是个很有用的东西,想接又不太敢接,这一迟疑,左忌趁机又将她扑倒。 孟春枝流下眼泪:“你若真心喜欢我,就娶了我再这样对我。” 左忌憋得要炸了,扯过她的手按住那里,想强来,也不知怎么,替她擦着擦着眼泪又妥协了:“我依你,但你得先帮我弄出来。”他胡乱地吻着她。 …… 月挂中天,清辉皎皎。 左忌升起一堆篝火,替两个人烤干衣物。 孟春枝直到现在都回不过神,帮他弄出来……原来是这样弄,太羞耻了,两条手臂都抖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全是他状态疯狂时……留下的痕迹。 左忌将暖烘烘的外裙递过来,孟春枝接过,缓慢穿好。 左忌目光凝着她,越瞧越觉得中意可心,喜爱不已,又递了一条烤鱼给她。 孟春枝接过来,用另一只手,一小块一小块的捏下来吃。 吃东西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凉风吹来,孟春枝咳嗽两声。 左忌将自己的外衣替她披上,顺势又将一缕散发替她温柔地顺到耳后。 她哪里都可爱,左忌忍不住揉了她耳朵一把。 孟春枝脖子一缩。 “夜里凉,吃完鱼我送你回家。” 孟春枝动作一滞,小声:“我自己回。” 左忌蹙眉,想不通这有什么好拒绝的:“就算你我并未成事,你也注定是我的人了,何故拒我登门?” ……孟春枝:“我、我怕你,吓到我的家人。” 她声音轻轻弱弱的,想是今日受了惊吓,又因伺候他累得力竭。 或者把他当成歹人了。 左忌联想自己也并不晓得登门提亲的礼数,便心软下来:“也好,那你回去先说与他们,明日辰时,我在庆成宫设宴等你和你家人。”说完之后,孟春枝并未任何反应。 “我是官差,不是土匪。”左忌很庆幸地补充。 有了这层正经身份,她的家人应该不会不同意的。 孟春枝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心里闪过一瞬间的复杂。 “我辰时在宫里等你,你带家人过来,好商议你我的婚事,你听到了没有?”左忌把话说清楚,也算给她吃上一颗定心丸,他绝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孟春枝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胡乱答应:“记、记下了。” 这和上辈子那个铁面无情,一路先用绳子捆、后用铁链拴着她、锁着她押入宫中,授勋领赏的左忌,真是同一个? 孟春枝的眼神有些恐慌。 看她这样,左忌便忍不住心软,也不知道自己何必患得患失的?她都跟他胡乱一天了,不嫁给他还能嫁谁? 何况自己立功反朝,有官职在身,早和做土匪时候不一样了,她在弥泽无论什么身份,自问也足可匹配。 可不知为何,左忌心中,就是没底。 左忌靠近她,拥住她,别扭的解释道:“我有差事在身,急着要走,你天亮记得早些过来,咱们定下日子,等我交了差,好过来迎娶你。” 孟春枝敷衍地点点头。 反应不如左忌预期。 左忌想想*,又加一句:“我除了给你留下贴身信物,还会采买聘礼,你有什么要求也可提出来……”算了,说这许多她哪里能懂?我自己知道我诚意求娶就是了,待明日她家里人到,再细致商议。 她大概是累坏了,左忌便蹲下:“你趴上来,我背你出去。” 孟春枝独自站起来:“我自己能走。” 左忌回头,真不知道她非要逞什么能? 孟春枝已经试探着朝草丛外走去,左忌起身跟上,长臂一抄,将她打横抱起。 孟春枝惊吸口气,双臂下意识挂到上左忌脖颈。 左忌面色这才好些,边走边道:“今后你我之间,就像这样,无需客套。” 孟春枝两辈子加一起,都没见过这样温柔的左忌。 可随即联想起,当他得知她的身份,这些温柔都将不复存在时,心里也就没什么感动可言了。 她乖乖靠在怀里,左忌就觉得心里很美,也很踏实。 二十三年来,他心里很多大事要办,追着赶着莽到了今天,仿佛从来未得闲暇,想过娶妻生子。 今日阴差阳错,他忽然就有家人了。 还是一位,这么好的姑娘。 父亲在天之灵倘若知道,一定为他高兴吧。 走着走着,便美得微微笑了起来。 来到大路上,庆成宫的宫门咫尺在望。 孟春枝挣扎着下来。 左忌以为,她面皮薄,怕被人看去不好意思,便由她下来,温柔地看着。 “我、我走了。”孟春枝胡乱交代一句,便低着头匆匆离开。 左忌有一瞬间的悬心,可随即,联想起她家就住隔壁,有什么好担心的? 但心里这样自劝,嘴上还是忍不住:“明日辰时,你别忘了!” 孟春枝胡乱“嗯”了一声,继续走。 左忌三步并两步将她截停。 四目相对,孟春枝明显惊慌:“你、你又要做什么?”改变主意,不放她走了吗? “没事。”左忌不想吓坏她,“我忘了告诉你,明早叫门时,出示一下我给你的令牌,自然有人引你见我。” 原来是这事。 “知道了。”孟春枝心想,再见面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想见你还用得着令牌? 反倒是你要见我,得拿出圣旨。 “那你……回去早些歇息。”虽然万般不舍,但她这么晚不回去,她父母恐怕也要担心。 孟春枝点头走了,左忌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墙角,仍独站良久。 夜风凉如水,直站到四肢冰凉,他才想起仰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辰时,快到了。 左忌微笑着踏进庆成宫,忽然觉得,这行宫名字,取得真好。 …… 孟春枝刚拐入小道就觉察不对,如果单是婢女等她,根本不会点这么多灯笼。 果然,梁妃的人捉住了她四个婢女,正在守株待兔的等着她,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质问,可一见到她人,全部愣住了。 “郡主,你这是……”她发髻散乱,还披着男人的衣服,脸颊脖颈上,还印着些一看就知发了什么的痕迹! “遇上土匪了。”孟春枝淡淡道。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他们今日出来,主要任务是抓住世子,郡主虽是世子的亲妹妹,但与王权无关。 “郡主和世子一同出门,怎么独个回来?” 孟春枝叹息一声,眼圈红了。 “难道世子已遭不测?!” 孟春枝欲言又止。 几个侍卫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里看出了惊喜!如果世子坏在土匪手中,没用亲自动手,那他们这差事完成的太漂亮了!得赶紧把好消息告诉梁妃! 孟春枝:“我想快点回宫,搬兵救我哥哥,单凭你们几个人,是打不过那些土匪的。” “是是是,属下正有此意!”几个侍卫立即牵马,扶孟春枝上去,将她和丫鬟护在中间,疯狂打马朝皇城奔去。 …… 翌日天色微曦,左忌已经起来,特意换上新装,整个人打扮得精神抖擞。 他吩咐行宫备宴,不禁又联想起昨日宴席上发生的腌臜事。 他本应该宰了绿珠以儆效尤!可是待会她就要来,这时候杀个人,把好好的院子弄得腥臭,只怕会吓到了她。 罢了,算她走运,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张川,把昨日往我酒里下药那贱人,关到马棚里去喂蚊子,由你亲自看管!” 张川一怔,胡茬围绕的嘴巴张了张,又抿成一条线。 左忌蹙眉:“怎么了?你有话?” “没,没。”张川有些局促,“属下遵命。”转身去了。 左忌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以往张川最听他的话,今日怎么还犹豫了一下?不过他心里有大事,也没功夫细问。 又等了等,天色已明,辰时到了。 左忌背着手在房间踱步。 昨天晚上他回来,第一时间便把王野叫起,命他今早守在门口,如果有人持令牌寻来,即刻请入相见。 可是现在,辰时已经到了…… 会不会是她昨夜累到,今早还没起来?算了,她既娇弱,我男子汉大丈夫,不妨怜惜一些,多等片刻也无妨。 左忌设的宴,菜已上齐了,庆成宫内所有的宫女都被关起来,一个不许露面,男人们也被警告过,各个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与昨日相比,判若两人。 …… 午时将至,丰盛的宴席一筷未动,满宫里无数双眼睛盯着,都知道左忌在等一个人,也都不知道,他等的究竟何方神圣。 竟敢放他的鸽子? 左忌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她再累,也应该睡醒了吧! 正文 第4章 再相见 ◎左忌脑袋一空,眼睛盯着孟春枝,离座站起。◎ 傍晚时分,左忌遍野寻人不遇后,带着属下面色阴沉地回到了庆成宫。 刚一进门,留守的王野奔上来禀告:“主上,今日来了几波人搜宫,说有土匪绑走了弥泽国的世子。” 这些人左忌在宫外也遇见了,冷笑:“世子被土匪绑走,非但不派强兵镇压,反倒要穿便服狗狗碎碎的搜找,我看他们不像是要营救,反像是生怕世子死不成,过来收尸的。” 王野:“属下也是这么想的,看来这弥泽不足为患,不等咱们来杀,他自己到先乱起来。”说完又道,“对了,许太医说要见你。” 左忌心如明镜,原计划午后出发,结果拖延至此,老头子肯定有话要说。 他寒着脸,大步走了过去,许太医房门未闭,像是等他很久。 听见脚步,许太医回头望到左忌脸上,笑道:“看来将军没有找到要找的人。”被人放了鸽子一整天,气仍未消。 “些许小事何劳太医动问,今日为等此人,误了大事,是臣该死!”他满含怒气,说出的话却又谦逊至此。 许太医笑着请他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碗功夫茶:“大事耽误不了,将军一路猛进行程已远超预期,明日入宫也是一样。” “明日来得及吗?”左忌满眼仇恨,“本想今日连夜赶路,砸开宫门,把那孟荆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听旨!” 许太医笑了:“好个刁蛮将军,你这是把出其不意的兵法都用到传旨上来了。” 左忌:“谁让他们月前胆敢抗旨拒召,区区弹丸小国,也敢给天-朝脸看?臣这次来,除了传旨,就是要扬天-朝神威,教那孟荆重新做人!” 许太医见他一点就透,目露赞许,连忙又为左忌斟茶,缓缓道:“不枉岳后力保,引将军自野归朝,将军打仗的本事没得说,倘若办事也如打仗一样漂亮,定然前途无量。” 左忌客气了几句,便请许太医入席用餐,席上又定了明早出发的时辰,至晚方散。 回到自己的客房,左忌看见张川和绿珠仍跪在这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才认识一天,就这么不想让她死?” 白日,左忌忍无可忍翻墙望去,才发现东墙外哪有人家?只有一座低矮无人的女娲娘娘庙。 庙里男女脚印、马蹄印来来去去纷纷杂杂,瞧不出路数时,左忌想起张川,他能通过脚印、马蹄印看出很多东西。 结果找到他时,竟然发现他在马圈里用干草铺了一张暖烘烘的床,供绿珠躺在上面歇睡,他在旁边替她扇扇子、拍蚊子。 左忌当即就要杀了绿珠这惑人的妖女!张川苦苦阻拦,还说都是他的错,笑话,他能有什么错?分明是这妖女,想害他害不成,结果来害他的兄弟! 现在“主上饶了她吧,都是属下的错!”张川老实巴交,叩头在地。绿珠则躲在张川身后瑟瑟发抖。 左忌越瞧越恨:“凭她种女人,也值你为她这样!” 王野急忙过来兜揽,把左忌拉到一边,低声道:“主上息怒,张川是个木头人,平时连跟女人说话都不敢,头一次尝到这滋味,正在瘾头上面,你这个时候棒打鸳鸯,杀了那女子,恐怕会让他生恨。” 左忌疾言厉色:“我宁可让他恨我,也不能看着他犯蠢!” 王野:“主上糊涂!咱们这么好的兄弟,凭什么因个贱人生隔阂?何况张川傻乎乎的,不被她骗,早晚也会被别人骗,你不如将这女子留下来交给他,放咱们眼皮底下他又吃不了大亏,等那贱人耍花招时,让张川尝到厉害再亲自宰了,保证从此长了心眼,再不会吃这种眼前亏。” 左忌:“不行,长痛不如短痛,我还是应该早早杀了她,免得张川越陷越深!”说完“嚓”一声拔剑。 绿珠本就吓得脸无人色,见他拔剑尖叫一声,昏在了张川怀里,张川紧紧抱着她不撒手,身体发抖,眼睛闭上,一副要死一起死,引颈就戮的样子。 郑图瞬间将左忌拉走,左忌挣扎喝骂:“你滚!他不是要和贱人一起死,连兄弟都不要了?我这就成全他!” 王野也骂:“张川,你想陷主上于不义吗?还不赶紧抱着你那臭婆娘滚!” 张川反应过来,抱着绿珠,撒开长腿麻溜滚了。 左忌哐啷一声弃了宝剑:“一日之交,露水姻缘,何至于被迷惑至此!” 王野心说,你难道不是也一样吗?但是不敢说出口。 左忌知他在想什么,冷哼一声:“我那是个良家,怎是宫里这群妖女能比的!” 但她为什么没来呢?十里八村都找遍,人不见了,跟村民打听,也都说没见过。 “她该不会是天宫仙女下了凡,又被王母娘娘抓回去了吧?”王野捡好听的说。 左忌面色更阴沉了,他明日一早就要走,该不会,这一别,就成永别了吧? “告诉张川,今晚随他怎么折腾,明日一早出发,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贱人!” 他简直不能不迁怒绿珠,如果那姑娘故意躲藏起来不敢相见,多半是太过胆小,经过昨天的事,将他当成轻浮浪荡的好色之徒了。 都怪绿珠使坏!否则他怎可能,给刚见面第一天的姑娘留下这种印象?!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左忌越想越烦,今晚还能睡成什么觉? “叫大家起来,备马,去弥泽王宫!” 几百骑快马,爆土扬尘地朝王城狂奔而去。 …… 孟春枝于睡梦中,仍与左忌自水中纠缠,这是她两辈子加一起,想破了头都想不到,也不敢想的事情,脑海里两个声音反复交替,一会告诉她,别害怕,别慌张,你保住了清白,并没有失身于他,况且此事天知地知,你不承认,他不能拿你怎样。 分明应该庆一声万幸的,可偏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蛊惑着她:你太傻了,为何不抓住这次机会豁出去了?他能出现在那里,正说明绿珠事败,被你赶上,你却犹豫不决,与命相比,清白又算什么?那可是后来的开国帝君!只要与他缠上,多大的困局不能迎刃而解?你为何偏就退缩了? 孟春枝眉心纠缠,正天人交战,猛被梁妃一盆冷水泼得醒来:“郡主被匪徒玷污,失了清白,嫡亲的兄长生死未卜,本宫星夜发兵漫野搜寻,你倒是吃的香睡得好!” 孟春枝终于自梦中解脱,于湿冷中坐起,擦去满脸的水,定睛看了看。 一日不见,梁妃满眼血丝。 孟春枝虽然狼狈,但她也好不到哪去。 此时此刻,梦里始终掺杂不清的问题反倒有了答案:与其被她这等人欺辱至死,还不如豁出去了,与那左忌绑牢! “你被匪徒奸傻了?兄长失踪都不顾了?”梁妃尖锐地刺伤她。 孟春枝最知道该怎样激怒她,温和的问:“娘娘找到我兄长了吗?” “你明知故问!”梁妃眼神凶狠,“你兄长到底在哪?我的人钻了一夜的山,莫说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你说的土匪也没见到一个!” 孟春枝秀眉一蹙:“土匪狡猾,又熟知山川地理,会不会是为了躲避官家锋芒,随便缩在了哪个山窝子里?” 梁妃一怔,目光惊疑不定地审视着孟春枝。 “这群土匪无法无天,不仅辱我至此,还将我兄长害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梁妃娘娘,我现在就去求我父王增派人马,入山全力搜捕,今日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孟春枝连报仇雪恨都是这样轻声细气的,可不知怎么,竟然唬住了梁妃。 “且慢!”梁妃叫停她,换了一副笑脸:“昨晚我把你看起来,一是怕你想不开,见你这样我便放心了,二来也不想你闹到你父王面前去,他身体什么样你也知道,听说这件事,还不活活气死了?区区几个土匪我还能对付!你就安心养伤,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梁妃的好消息没等传来,天-朝来使先到。梁妃匆忙出去迎接,很快她就招架不住,派人立即将孟春枝带过去。 孟春枝赶到时,王宫内可谓群魔乱舞,左忌像一尊煞神般,甩脱泥靴,在王座上大咧咧一坐,放任下属放浪形骸。 他带来的那些人,名义虽被诏安,但德行仍是土匪进了王宫,有的划拳喝酒放肆享乐、有的调戏宫娥满殿追逐,甚至还有个大声嚷叫,要来梯子爬上殿柱,去抠柱上镶嵌宝石鎏金的。 梁妃简直疯了,急的热锅蚂蚁一般,给弥泽王孟荆连喂了两碗醒酒汤,孟荆仍是宿醉不醒。 她大概也不想任由这群土匪再胡闹下去,便使个眼色,她兄长梁凤年只得硬起头皮凑近左忌,小心翼翼道:“上差您瞧,王上不知尊驾将至,昨晚多喝了几杯,只怕一时半会还醒不过来,要不然……”要不然你们先滚去行宫休息再待下去我怕你们会在这里随地大小便。 “不急啊!”左忌眉清目朗,身形修长挺拔,光看身姿面貌可谓是气质超群,但德行却跟个饿死鬼似的,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吃相十分粗野,“贵国这酒,实在醇美,无怪王上贪杯,你再给我多起几坛!至于你家王上,他什么时候醒来,臣就什么时候传旨,真的不急啊梁相,你也过来,陪我同饮!” 梁凤年刚想拒绝,哪知左忌力大如牛一把将他扯过,粗野道:“我吃着你看着多么不好意思,来来来,你陪本侯饮了这杯!”梁相惊得张牙舞爪,被左忌掐开嘴巴按在桌上硬灌!呛得泪眼婆娑,咳得惊天动地!一不小心,竟将强灌的酒水呕了出来。 左边莽汉突然变脸,猛一拍案:“我家主上喂你饮酒,你竟敢吐!是瞧不起我们?还是你这酒里有毒!” 梁凤年吓得屈膝就跪,想为自己申辩,却咳得捶胸说不出来。 右边笑面虎眉毛一拧,仰脖扯嗓:“我说张川,灌了几口黄汤你话都不会说了?梁相是我们的朋友,你再吓唬他,小心主上揍你屁股!” 左忌哈哈笑着将梁凤年提溜起来,用钵大的铁拳替他捶背:“我这几个兄弟都是粗人,梁相不要见怪,你喝呛了,再多喝几口就好!来来来……” 梁妃脸色煞白,强捺心慌,溜边走了出去。孟荆宿醉不醒,这群煞星急需要个靶子出气,孟春枝怎么还没被抓来! * 孟春枝瞧着这一张张前世曾带给她极大恐慌的面孔,默默深呼吸着,努力积蓄再次面对他们的勇气。 梁妃悄声溜入偏殿,看见孟春枝在此,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我在前头顶刀,你竟藏在这里看热闹!” 孟春枝见梁妃一脸杀气朝她走来,又带着些幸灾乐祸的狠色:“没想到吧?你兄妹一个月前贿赂钦差,装病抗旨躲召事败,现在赵国派人兴师问罪来了,我看你怎么交代!” 孟春枝故作怯弱状:“梁妃娘娘,父王怎么还不醒?咱们应该怎么办?” 梁妃狠狠一笑:“我得去找你哥了,你自己看着办!”说完用力猛一推,竟将孟春枝从偏殿推入了主殿。 主殿内的放浪狂笑之声,竟然压盖了她踉跄跌进来的声音,孟春枝自己爬起来,小心翼翼,走到正殿中央才有人发现。 “哎呀呀,来了一个大美人!”有人亢奋呼喊,还有三四个离席窜出,跑快的绕前头截住,跑慢的追到后头用剑柄去撩孟春枝的裙摆,两旁瞧热闹的痞子撮唇长哨,笑谑不止,互相间配合的天衣无缝。 一看平日里就没少调戏妇女。 当左忌看清来人的脸,下意识坐直身体时,孟春枝已经扬手甩了拦路者一巴掌,又回身一脚踩住撩她裙摆的剑柄。 万幸重活一世,早知这些人的德行。 “我是弥泽郡主,敢问钦差何在!”声音不高,却满含正气,满室欢谑陡然一静。 “弥泽郡主?”左忌脑袋一空,眼睛盯着孟春枝,离座站起。 正文 第5章 警惕 ◎左忌微笑讽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还当真舍得下身段。”◎ 四目相对,电光火石。 左忌走下王座,盯着她眼神中的清澈如昨,还有雪白脸颊及脖颈上面,那些被脂粉特意遮掩的浅淡痕迹。 没有认错人,绝对就是她。 “你们弥泽,有几位郡主?”左忌的声音从齿缝中逸出。 孟春枝:“两位,我还有一位,九岁的妹妹。”她怎会不知左忌这样问的用意? 九岁肯定不是了,所以:“你就是孟春枝?”左忌眼神复杂。 “是。”孟春枝低眉敛目,却毫无愧色,暗忖,我那日可是明白告诉过你,是你自己偏不信的。 呵:“这么说,你就是月前,天朝封妃但却抗旨拒召,惹得岳后极其不悦的那位郡主?”声调紧迫。 孟春枝浑身一紧:“正是臣女。”她看上去极其忐忑,“但臣女并非有意拒招,实在是病得下不来地了,请钦差大人明察!” 呵,明察? 左忌真是哑巴吃黄连,晴天遇霹雳,看着孟春枝这大言不惭的样子,不知是根本没认出他,还是认出了也觉得无所谓?联想起自己刚刚寻了她一天一夜,更扎心了! 这该死的妖女。 左忌冷笑一声,坐回王座,任由宫娥跪着为他穿靴,随即叠腿后靠,也端出一副不认识孟春枝的架子,居高临下地审视她:“下臣奉旨前来,敢问郡主,臣听说你病得随时要断气,可瞧着你怎不像要死的样啊?”你昨日,甚至还能上山攀墙偷窥我! 现在,你既然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咱们公事公办。 孟春枝面不改色,仿佛听不出话里的刻薄,认真回禀:“前路钦差来时,我的确染了时疫,自己也没想到还能捡回命来。敢问钦差大人,此次的圣旨究竟定我何罪?我现今病愈,这就随你应诏和亲去,可还来得及吗?” 左忌火冒三丈!暗骂孟春枝水性杨花,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你还有脸去和亲! 但盯着她无言片刻,也只得强压怒火! 他知道,这是孟春枝故意在刺激他,一旦他捅破真相,就是上了她的贼船,被她拉下水了。 迎亲将军与和亲公主不清不楚?她可真是……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 用心险恶至极! 左忌板起脸,刻薄道:“圣旨是颁给你父王的,臣不清楚内容。你父王醒来臣自然就会奉命传旨,至于郡主你……”左忌盯着她,“身为内宫女眷,跑到这来抛头露面,不大合适吧?”你还要不要脸。 孟春枝望了一眼她父王,长睫忽扇,诚恳上前:“父王只怕还要多醉一会,自从母妃过世,一直都是由我来替母妃尽责尽职,何况将军身份尊贵,岂能无人为英雄接风洗尘?”她悄然来到左忌身边,双手执起酒壶,为他斟酒。 眼瞧着细白如釉的嫩指擎起酒杯递来,左忌鬼使神差般接过,孟春枝却低垂着眉眼,不敢看他? 左忌微笑讽道:“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还当真舍得下身段。”庆成宫里给我下药的宫女不会是你调教出来的吧?后面跑去水里脱衣,也是你处心积虑故意勾引我! 左忌此时,真是万幸自己悬崖勒马,没有真的与她成事。 可孟春枝虽然为他斟酒,脸上却并无妖媚引诱之色,她坦然道:“臣女听说,当年战神萧庆平藩还朝时,开国帝君特命贵妃为其斟酒,力士为其脱靴。” 开国帝君还将未曾临幸过的妃子,赏给了战神呢! 左忌怎么听都觉得她话里有话,想勾引他,不买账道:“你也太会戴高帽了,以为把我比作战神,我就忘了东南西北?”周围哄笑声中,左忌坐正身体,看似不屑殷勤,其实内心有些复杂的受用,但又极欲避开她身上传来的女儿香。 孟春枝落寞摇头:“虽然将军堪比战神,我却不敢自比贵妃。只是觉得先帝珍重英雄之心甚贵,比起将军的功绩,我为您斟一杯酒又算什么?只怕……待会万一,您带来的圣旨里若是问罪,我连替你斟酒的资格都没有了。”她越说声音越低,听得出来内心极其忐忑。 前世的圣旨里虽然二次封妃,但今生有没有变也不确定。圣旨的内容是关键的一步,涉及后续许多事情。 左忌瞧了一眼孟春枝美如天人的容貌,发现她双手握紧,微微有些发抖。 她还知道怕?! 他极慢的饮尽了杯中酒,忽然起了坏心。 放下酒盏,挂上谑笑,贴近孟春枝道:“其实臣这里,还有岳后一道口谕。” 孟春枝闻言立即下拜:“既有口谕,臣女躬听圣训。”实打实将头磕在地上,如瀑长发随之倾滑,露出一弯雪白的颈,薄肩细腰之间的曲线带着诱人掐折的柔顺和紧致,左忌只看一眼,匆忙移开目光。 却又发现她轻盈的裙摆在落地时,不小心遮了自己的靴尖。 他便盯着那处,脚趾在靴子里蠢蠢欲动,清了清嗓,道:“岳后见你不来,十分伤感,亲口说‘陛下在时令行禁止,他才刚刚一病,哀家便连个边陲小国的人都召唤不动了!’”说完面如冷铁,盯紧了孟春枝。 孟春枝泪水瞬间涌落:“钦差明鉴,臣女冤枉!月前确实病来山倒身不由己,现在既然见好,就算无福为妃,也甘愿奔赴赵国去岳后身前尽臣女之孝,还盼上差恩准!” 如果圣旨真是问罪,那与其被梁妃捆住再扔出来顶罪,倒不如自己豁出去做低服软,求得左忌可怜,兴许,他还能看在那天的事上保她一命。 左忌瞧她吓成这样,心有不忍,可联想她前日的所作所为,外加传旨太监曾提点自己,要警惕孟女狡诈…… 板起脸孔,冷嗤一声:“你倒是个乖的,真若这般晓事,分明可以一次召唤去的人,何必折腾朝廷两次?害得爷爷们吞风忍雨满身污泥!”他突然起身一脚踹翻桌案,满地杯盘狼藉,孟春枝受惊仰头,身体瑟瑟想逃不敢,满脸是泪。 左忌半蹲面前与她平视,捏起她雪白的下巴,谑笑道:“该不是听说岳后英明,已查实你兄长贿赂前路钦差的事情,生怕被定个欺君之罪,才想做小伏低挽回一二吧?以为这样,就可以像哄走前路钦差那样,将我哄走?”他粗糙的手指在她柔嫩的下巴上狠狠揉搓了一下。 你明知前日有因,今日有果,明知你我身份,还敢勾引我! 害我像个傻子似的寻你一天! 孟春枝眸光楚楚,脸上挂着泪,但应怎样对答早在心头思量过无数遍了:“我、我兄长,的确给前路钦差奉送过重金,可那只不过是弥泽小国对待天-朝上差传统的孝敬,只要赵国来使,人人都有份的。”她边说边抹眼泪: “上次礼物重些,也确实藏了私心,因我当时身在病中不能即刻奉旨,唯恐引起误会,我兄长便供奉重礼百般陈情,无非是想求钦差多替我们说些好话,给些体恤通融,再等一等我,可没成想,前路钦差虽收下礼敬,却见我病容凄惨,担心我坏在半路没法交代,便说什么也不等,仍是撇了我独自回朝,弥泽上下因此日夜悬心,左将军,万幸您来了!您可要明察呀!”孟春枝情急之下双手抓住左忌的衣襟。 左忌浑身一紧,险些绷不住冷脸慌忙抽身:“我是奉命来传旨的,可不负责替你伸冤!” 孟春枝膝行跟上,改抓他衣摆:“可我知道上差您满怀侠气,与旁人不同,你在野便英名远播,夷狄犯境,多少朝臣束手无策,是您振臂一呼,万千豪杰揭竿而起!以五万打退了夷狄十二万,给咱弥泽百姓扬眉吐气!何等英雄!我相信,就算您不替我伸冤,也绝做不出敲诈供奉之后,仍毁我表忠的事来,我听说来的人是你,就知道救星到了……” 左忌瞬间懂了,她与他有没有旧,全在圣旨的内容,如果圣旨是封妃,那她肯定有恃无恐,撇清纠缠还嫌来不及,又怎会承认那天的事? 可现在,他给出的口谕,让她误以为圣旨是问罪,所以听说来的人是他,就知道救星到了? 呵呵。 她会以那天的事情为借口,来纠缠来攀附吗?左忌简直有些期待。 可惜他明知圣旨内容。 联想起她身上还留有他的贴身之物,左忌的心头,瞬间又爬过一丝警觉。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安排了那日巧遇?好拿住他的把柄? 不,不会…… 左忌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她就算有意纠缠也不会提前料准能拿到信物的事情,信物是他主动给出去的,她一开始甚至都不怎么敢接,是他硬塞过去的。 左忌知道,那日的纠缠,现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管孟春枝是有心还是无意,他再敲打下去,把她逼得狠了,当真说出什么,对谁都不好。 所以:“好个伶牙俐齿的孟家女!可惜你献错人了,你的命不在我手中,全在这道圣旨里。” 他已经不想再敲打她,甚至真心希望孟春枝能识趣些、退远点,将矛头直指孟荆。 见孟荆仍宿醉不醒,有意折挫:“贵国这碗醒酒汤,似乎不大奏效,左某不才,但也略知道两个能叫人快速醒酒的好法子。” 他朝孟荆走去,那气势好生慑人!孟春枝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闭上眼不敢多瞧。 “不知何法?还请上差不吝赐教。”梁凤年既忐忑又不敢置信,难道凭他一个刚刚被诏安的土匪头子,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左忌诡异一笑,突然夺过丫鬟手中的冷水盆,直朝孟荆兜头泼了过去! 围绕孟荆的宫女太监,被这一盆水泼得哗啦一下四散,尖叫叠起!没来得及躲闪的梁凤年,也陪孟荆一道做了落汤鸡。 孟春枝跪在地上,吓得身体微微一缩。 前世,她曾在此刻毫不犹豫地上前怒斥左忌,以为这样,就可以维护住父王的尊严。 实际却只是螳臂挡车。 今生,眼看着父王被水泼得一激灵,正原地起身,衣襟湿透站在满地横流的冷水中,茫茫然不知所以。 孟春枝才急忙起身,抢到父王身边,软语介绍道:“父王,这是天-朝来使左忌左将军,就是前些天我和您提过那位,击退胡夷的大英雄!” 正文 第6章 封妃 ◎当了王妃,她很高兴?◎ 左忌带来的那些人,为防生变,均已将手按在刀柄上面。 满室的剑拔弩张,却因为孟春枝一句话,春风化雨般的散去了紧迫之感。 孟荆眼前一亮,刚要说话,梁凤年噗通下跪,带着哭腔:“王上!您可算醒了!您是没看见,这位传旨将军他刚才有多威风!” 孟春枝:“他着急传旨所以帮父王醒醒酒而已!父王您知道么,方才梁相怎么叫您,您都不清醒,您怎么喝了那么多?险些耽误大事!” 边说,边用帕子替孟荆拭面。 左忌又瞧了孟春枝一眼,意外她小小年纪,竟忍辱负重能屈能伸到了如此地步。 孟荆晃晃头,仍是觉得脑子昏沉,四肢麻木,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顺着话问:“怎么了?出了什么大事?” 梁凤年不愿就这样揭过,刚要多舌,谁知左忌“哐当”一声抛开铜盆砸在地上,吓得众人一惊,统统朝他看去。 孟春枝浑身一惊,张大眼睛,心也提到嗓子眼,但她虽然怕得身体止不住颤抖,仍是坚定的站在孟荆与左忌之间,生怕他们两个发生无法收场的冲突,目光莹莹,带着祈求。 万幸,左忌一拱手,大大方方直视君王,道:“微臣左忌,奉天-朝圣上之命前来传旨,请弥泽国主孟荆接旨!” 孟春枝如蒙大赦,急忙扯着僵硬的孟荆跪下听旨,额头紧贴石地。 孟荆这一跪下,顺势便看见左忌身后满地狼藉。龙椅斜歪,桌案也被踹翻了,再瞧满室这些人,各个煞神一般。 左忌站在他们面前,已经抖开一张明黄耀目的圣旨,趾高气昂道:“朕闻郡主春枝身体有恙,心里很是挂怀,特赐太医携药物补品前来探望,同时盼卿早愈随镇北侯左忌护送进京,应吉日行封妃大典。” 孟荆耳听着圣旨,同时联想起左忌的出身——他本乃西北一悍匪!*因胡夷之乱被朝廷诏安,平乱以后封了西北侯,这才几天?这么快就已经成为了岳后排除异己的鹰犬了? 难怪我的女儿被他吓成了这样! ……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 岳后,派他这样一个人过来传旨,抢走女儿事小!小枝不去,存心削藩的岳后就会以此为借口,顷刻发兵讨伐弥泽国,到那时……那时…… 在场除了弥泽王孟荆,上上下下所有的弥泽人众,一听圣旨不是问罪,是封妃!是二次封妃!尽皆有种扬眉吐气的振奋感觉! 但是左忌的心情,就好像得了重病被宣告无药可救一样,死又不甘。 ——孟女现在是孟妃了,她会庆幸自己方才一直都在假装不认识我,没有说出什么与我纠缠过的话吧? 他将目光落在孟春枝的脸上,不动声色地审视着。 孟春枝内心联想起,前世这一去,不肖三个月,她就落得个殉葬活埋的下场,内心凄惶,落下泪来,又飞快擦去。 到了这时还在装相,想让我怜她迫不得已?左忌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她。 合上圣旨,躬身交于孟荆,身体与气势同时压下:“封妃大典就在本月二十八日,陛下担心郡主身体不便,还特意让臣带来了太医和补品,以示皇恩浩荡。不过臣见郡主这精神头,即刻动身入赵应该不在话下。对吧?王上?”左忌目光,满含威胁。 跪地的孟荆,却迟迟没有反应。 “父王,您快领旨谢恩啊!”孟春枝清泉般动听的声音,焦急催促道。 左辞再次看向她,真不知孟荆何德何能,竟有这般懂事贴心的女儿。 孟荆抬起头来,目光颤颤与左忌一对,宿醉的酒劲,早已在听旨之际随着汗水全部排出,他直到这时才如梦初醒般的意识到,这不是梦! ——月前好不容易推脱过去的那一劫,竟然这么快,便再一次降临到女儿的头上!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发妻都已经死了,岳后还是不肯放过,可怜女儿青春年少,满面芳华,真要让她,去嫁那年逾七旬久病垂死的赵王!? 赵王比我还要老上二十岁! 孟荆,心如刀绞! 他迟迟不肯谢恩,急得孟春枝叩下头去:“钦差大人,我父王宿醉尚不清醒,臣女愿代父王领旨谢恩。” 左忌凝着孟春枝单薄细瘦的身姿,恨她竟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坦然领旨,真想当面质问一句:你都和我那样过,竟还有脸去和亲?你拿我左忌当成什么!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向来以“怂”著称的孟荆却如被人剜去了心头肉一般,悲呛道:“小枝!父王早就清醒了。但是父王,恨不能一醉不醒!” 左忌心里一震,这时候,他矛盾的内心又暗恨孟荆好不晓事!没看见自己腰杆挂着尚方宝剑?竟敢抗旨! “父王对不起你啊……”孟荆痛呼一声,老泪纵横。 左忌直起腰身,怒问:“怎么?想抗旨不尊?”修长手指轻轻抚上肋下尚方宝剑,给孟荆看! “我父王绝无此意!”孟春枝吓得脸色煞白,适时扶住孟荆,对左忌道:“上差您瞧!我能得天-朝陛下青眼,我父王都喜极而泣了!父王放心,我的身体已经无有大碍,便是有些小疼小痒的,直接去天-朝上京调养着,岂不比留在我们小小弥泽周到得多了?父王,既然本月二十八便是册妃吉日,那就不好让钦差和天-朝陛下久等了,算算日子,女儿明早就要出发……” 孟春枝越是这样,左忌越是愤怒,不等说完,他冷笑一声接过:“郡主之言有理,的确是不好让陛下久等,所以明早恐怕来不及了,我们今天……” “你现在就想抢走我的女儿?!”孟荆愤然起身,怒道,“就是民间百姓嫁女,也还讲究个纳吉请期!你们,欺人太甚!” 孟春枝心都险些蹦出嗓子眼:“父王……” “可惜你不是民间百姓!”左忌一把抓开孟春枝扯到身后,肋下宝剑锵然出鞘,直指孟荆坦然威胁,“你是弥泽藩王,帝君派我要你女儿,推脱懒怠即等同抗旨!” 两人以目光对峙,针尖麦芒。 吓得孟春枝满手冷汗,情急之下紧紧抓住左忌持剑的手腕,哆嗦求道:“上差,您千万不要误会!能被天-朝看中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我父王绝无抗旨之意!他只是想择个良辰吉日,将我嫁的风光体面一些,我会劝好他的!” 左忌扫一眼古铜色手腕上,那双湿冷微颤的细白柔夷,冰冷道:“放开!” 孟春枝拉住他手腕不放,急得原地跪下:“钦差大人,我愿意听你的,即刻出发随你入赵,请你收起尚方宝剑吧!我父王和你一样都是忠君之臣!求你别杀他!” 孟春枝眼泪一掉,左忌更觉得心都被什么攥紧了,这叫什么事啊?她一个弱女子,除了接旨哪有别的办法?我逼她做什么。 这不怪她不怪她,要怪就只怪天意弄人,左忌持剑的手不自觉便软了下来。 此刻,梁妃突然冲入,走近左忌道:“钦差大人,请宽恕王上他老迈糊涂,其实近年来他整日宿醉,偌大一个弥泽,都靠我一介女流把持时政里外操心,今日他不接旨,我来接旨!一切交给我,您就放心吧!郡主如果不去我也定会捆了她给你送去!绝不耽搁一分一毫!” “我父王没有不接旨!我也没说过不去!”孟春枝掷地有声! 左忌满腔怒火,正愁无处发泄:“圣旨是传给孟荆父女的,你算什么东西?连正宫都不是的一个侧妃,天-朝下旨若被你这种人接走打发岂不成了笑话?你干脆直说要我的命!” 梁妃登时慌了,跪地叩罪:“臣妾不敢!臣妾不敢!臣妾绝无此意!” 孟荆看着梁妃和女儿,纵然内心又悲又痛,仍是无奈将头叩在地上:“老臣孟荆,领旨谢恩!” 他终于低下了这颗头。 左忌也暗暗松了口气,将圣旨交付,下令即刻启程,一刻也不想在这糟心之地多待。 却不想,梁妃苦笑一声:“钦差大人见笑,弥泽世子孟歧华带兵造反,已经包围了王宫正在攻打南大门!您除非插上翅膀,否则走不了了。” 左忌脸色一变,他一时猜不透此时的宫变究竟当真是孟家的内政,还是针对他这位天-朝使,有意造反? “梁妃娘娘,我哥昨日大雾迷失山里,你不允许我告诉父王,独自派人搜山寻找,怎的突然又污蔑他造反?”孟春枝满脸无辜。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梁妃怒不可遏,“王上,昨日郡主和世子私下出宫,回来告诉我世子迷在山里遇上了土匪,臣妾怕您担心,星夜发兵搜山却一无所获,今早情急之下,又调了御林军和巡城营的全部兵马出去寻找,生怕世子有个闪失! 可谁想到这竟是他兄妹的调虎离山之计!臣妾的人出了城,郊外刘将军的兵马立即趁虚而入,封锁城门,现在已经打到了宫门口,世子这是要逼宫啊王上!” “什么?岐华为何要逼宫?”孟荆一时六神无主。 “父王别听梁妃胡说!我哥哥本来就是皇储,何苦逼宫?就算逼宫,也不可能把我弃在这里不顾。梁妃娘娘,你派那么多兵马出去,真是为了救我哥哥?该不会你做了什么?逼得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围城破门吧?” 孟荆瞬间心领神会:“歧化良善,不可能造反,这其中定有误会!” 正文 第7章 逼宫 ◎狐狸尾巴藏都不要藏了!◎ 孟春枝伶牙俐齿,传旨前后真是判若两人。 梁凤年突然起身拔出佩剑直指孟春枝:“王上不要糊涂!世子都打到宫门口了,还能有何误会?他兄妹感情深厚,还是先挟持郡主逼世子退兵再说!”他朝孟春枝逼来,内宫近侍们也都唯梁妃马首是瞻。 孟春枝微退两步,意识到自己被包围了,她细胳膊细腿,是无论如何支巴不过的,梁家硬要扭住挟持了她,好叫兄长投鼠忌器,她该往哪逃? 梁凤年持剑扑来,宫女围追,内侍堵截,孟春枝正急的冒汗,突听听“啊”的一声,梁凤年捂着手腕疼得嘶喊蹦跳,手中宝剑也哐啷一声脱手掉地,左忌则面无表情地收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左忌,就连孟春枝也十分意外。梁妃怒道:“左忌,你乃宣旨大臣,何故插手我国内政?” 左忌坦然道:“王上处理家事,外臣本不欲干涉,只是郡主乃赵国定下的人,她若有失,臣恐难以交差。眼下的困局,还请另想良策吧。”他刻意不看孟春枝。 可就是这样一句话,震慑得梁家人不敢再近前,宫女内侍也纷纷止了步。 谁都不敢再朝孟春枝下手了。 孟春枝急忙朝左忌凑近了两步,再看周围,宫女内侍们,竟在左忌目光的威慑之下,直接退下去了。 没有一个胆敢跟他硬碰。 前世孟春枝对左忌又怕又恨,今生只求别再死他手中,从没想过这种时候他会出手。 难道那日的纠缠,当真让他改变了对我的态度?他可是未来的开国帝君!哪怕仅凭现有钦差的身份,也是能带来极大安全感的。 孟春枝简直庆幸,不禁又朝左忌凑近几步,现在,可是紧紧的缩在了他的身后,露出半张脸,观察一圈周围,仗着左忌之势:“梁相逼反我兄长在前,又欲挟持我在后,想逼宫的分明是你梁家!” 梁妃:“血口喷人!王上,你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还在犹豫什么!”她知道,这种时候她号令不动侍卫,只有孟荆说话才能好使。 可是孟荆略一沉吟,怒道:“逆贼梁凤年!你敢拿剑杀我女儿!来人!把梁凤年给我绑起来!” 梁凤年被几个侍卫按住,杀猪似的嚎叫:“王上臣冤枉,现在这种形势若不制住郡主,等世子打进来可就来不及了!” 梁妃也扑上去道:“皇上,你老糊涂了!正在外头逼宫的可是太子,你还不下令拿下郡主,拿我兄长作甚?” 孟春枝心里一惊,但见父王也没敢听从梁妃的话,真跑到左忌面前拿人,从前在这宫里呼风唤雨的梁家,此刻开始说什么都不好使了!心才彻底踏实了下来。 都说神鬼怕恶人,真真诚不欺我! 她又瞧左忌一眼,他以袒护之姿,任她躲在身后,尤其是一击挑了梁凤年的手筋之后,震慑得满宫殿没有一人胆敢捋其虎须,孟春枝不自觉便直起了腰杆,扬声道:“父王,梁妃素日挑拨离间,又几次三番谋害我兄长,现今女儿即将远嫁,看见家里乱成这样怎能安心?求父王宣旨,将王位传给我哥哥,圣旨一出,必能平息干戈!” 左忌挑了下眉。 现在的孟春枝,比方才传旨之前战战兢兢的孟春枝,真可谓是判若两人了! “王上你瞧!狐狸尾巴藏都不要藏了!他兄妹分明就是在合谋逼宫,您再心慈手软,臣妾和一双儿女只怕顷刻间都要死在你面前了!”梁妃手中若是有兵,顷刻就和外头硬碰去了,现在无奈,只得祈求孟荆。 孟荆脸色苍白,听着外面的喊杀声,痛心道:“小枝,你兄妹真要逼宫?” 孟春枝面色坦诚:“哥哥绝无此意,他只是被梁妃逼急了,为求活路迫不得已!但父王,女儿临走之前,却一定要替哥哥请求这个王位的!” “小枝?”孟荆双目瞪圆,像不认识女儿了一样。 梁妃:“你管逼宫,叫做请求?哈!” “梁妃硬说我在逼宫我也认了!”孟春枝从左忌身后,移到与他并肩:“父王,我们四个对您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对于我来说,我就只跟与我一母同胞的哥哥最亲近,我是以他能继任王位为前提,所以才答应去赵国和亲示好,换取弥泽平安的! 但是只要一想到,将来继位的有可能不是我兄长,女儿心里就难免委屈。兄长耿直,我这一走,他更不知道要受梁妃多少暗箭!您让女儿怎能走得安心?” “你的意思是说,你兄长不继王位你就不去和亲了?你可敢说!”梁妃咄咄逼人。 “近年来梁妃舞权弄势,女儿害怕父王就算没有废长立幼之意,来日也会身不由己。女儿没别的意思,幼弟也是父王骨血,想要继位也成,只是若他继位,去赵国和亲是否也该由梁妃的女儿春盈去才对?女儿不是圣人,做不到豁出自己,成全他人。” “你胡说!”梁妃怒号,“春盈九岁,春盈才九岁!再说你去赵国哪是为你父王,别把自己说的那般伟大!是赵国点名要你,你不去不行!人家怎么不要我女儿?还不是你姨娘祸乱宫闱作孽在先!” 姨娘祸乱宫闱?作孽在先?左忌微一蹙眉。 孟春枝笑了:“梁妃娘娘,钦差面前,你敢毁谤我远赴赵国和亲的大义?” 呵,左忌站这里,倒成了她的挡箭牌了! 但这话偏偏厉害,就算所有人都明知和亲不是好事,也不敢戳穿。 孟荆目光一凛,梁妃自知失言吓得一缩,就听孟春枝继续道:“你又怎知我非去不可?倘若今天我哥哥不能继位,那我宁可自戕也绝不走向赵国半步!” 嚯~这话更是厉害,竟连左忌都不得不忌惮三分。 “王上你别听她的!王上!”梁妃抱住孟荆大腿苦苦哀求。 眨眼睛,孟春枝就把她厉害的庶母逼成了这样。 左忌笑了:“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到郡主这里,三个时辰都嫌晚了。”传旨太监说你狡诈,果然不曾冤枉了你!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为了等榜压字数,把一章拆成两章,目前本周还是隔日更,下周若能得榜就好了,追文辛苦了,感谢包容。另外,大力求收藏啊!拜托拜托[比心] 正文 第8章 贼船 ◎她倘若连这事都敢设计,所有的清白柔弱必定都是装样!◎ 孟春枝长睫忽闪,冲左忌福身:“钦差大人勿怪,您远道而来,不知我家内里许多弯曲,今日若不是你在,他们非得生吃了我不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 左忌瞧她变脸如翻书的样子,更觉得恨恨,那日真是瞎了眼,竟然觉得她柔顺可亲。 孟春枝眨眨无辜的眼睛,明明稳占上风,却是一副柔弱之态:“臣女兄妹,自幼无依,受惯了梁家的欺辱,若不借用和亲的契机,又哪来其他谈判的筹码?等我哥哥登上王位解去了眼下的困境,我马上跟你走,绝无二话。” 她倒好生坦诚。 左忌:“王上,郡主倘若当真宁死不去和亲,弥泽必定落下抗旨不尊的罪名,到时候这个王位,恐怕谁也别想坐得安稳,还请王上尽快决断。” 左忌这话,本意是叫孟荆加速决断,别耽搁和亲的大事,可偏偏说出来,却像偏帮着孟春枝一样。 他做为迎亲将军,此刻已与孟春枝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明知道她在利用,也只能被她利用。但是左忌何人?他受此胁迫,不得已而帮她,被个女子牵住鼻子,心里怪不舒服,恨孟女心机深沉,难道自己一直都是她谋算中的一环吗?该不会连河里的纠缠也是设计好的? 她倘若连这事都敢设计,所有的清白柔弱必定都是装样!本人肯定水性杨花,轻浮放荡,我怎么偏就上了她的贼船! 左忌这厢暗自磨牙,孟春枝所有的精神可都用在她父王上面,她知道,左忌说话等同圣旨,已经精准掐住了孟荆的死穴。此刻,她不能再催,免得给父亲一种被强迫的感觉,她要安静下来,给些时间,容孟荆慢慢的想。 果然,孟荆两眼一闭:“拿笔来!” 这是要传旨?孟春枝看见曙光,仿佛胜利在望。 “王上别听她的!臣妾有下情回禀!”宫人已将案台笔墨抬了过来,孟荆刚要拾笔,梁妃扑过去不顾一切地阻挠,豁出去道:“王上,钦差大人,郡主不洁!她昨日出宫被匪徒玷污,我本不忍戳破,可她竟然以和亲要挟王上和钦差!今日她就算以不洁之身前去和亲,眼下骗过钦差,到了赵国被验出不妥,也只会给弥泽招灾惹祸!王上……” “住口!”孟荆震怒,甩手一个巴掌狠扇在梁妃脸上,“你这贱人!毒妇!为防我传位长子,竟然说出这种阴损的话来污蔑我女儿的清白!你罪该万死!来人,把这毒妇拖出去,打入冷宫!” 左忌侧目朝孟春枝望去,见她脸色苍白,浑身微微的颤抖。 ——即便两人昨日没有突破最后的底线,她也难免心有余悸,一旦破身,他尚可以打死不认抵赖过去,等待她的,却是万劫不复。 “父王,钦差大人!”孟春枝颤着声线,挽起左边袖口,露出一节藕白的玉臂,上面一点朱砂痣鲜红夺目,孟春枝自己揉搓了两下,展示给他们眼前,道,“这是我幼年点下的守宫砂,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左忌只看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郡主放心,臣不会轻信他人谗言。” 见她是个清白姑娘,这一刻,他也就莫名其妙的挥散了许多对她的猜忌。 甚至,还愧疚自己害她受到了这样的惊吓。 孟荆怜惜地望了一眼女儿,冲左忌道:“家门不幸,让钦差大臣见笑了。”孟春枝低眉敛目合拢衣袖。 左忌:“请王上尽快传旨!平息干戈。”她想兄长继位,就让她兄长继位好了,也算弥补了我昨日对她造成的惊吓。 孟荆立即着人研磨,亲手写下传位诏书,叩上玉玺印记,拿到孟春枝面前,由她过目之后,立即传达下去。 室内静默。 王与女儿互相对视着,似乎变得陌生起来。 左忌也深感这其中的微妙。 片刻后,孟荆斟酌道:“小枝,父王知道你一直是个懂事的孩子,自你九岁亡母,你便努力承担起该由亡母承担的职责,风霜雨雪,身体病弱,无不是自己咬牙克服,从未抱怨半句,到头来,还要远嫁赵国和亲……王位该是你哥哥的!为父无话可说,只是阿吉和春莹……”孟荆话说一半。 “父王放心,只要他们不帮着梁家起兵造反,便不会有事。”孟春枝话音刚落,外面喊杀震天! 有宫人匆匆来报:“王上,梁家造反,带着几千家丁跟巡城营御林军的兵马,正里应外合夹击世子!” 孟荆脸色一白,孟春枝道:“我哥好歹姓孟,召唤动军营效力不足为奇,可梁家居然能召动巡城营和御林军的兵马合力诛杀世子,府里还私藏这么多的兵丁!不臣之心路人皆知。” 孟荆怒道:“传令下去,梁氏反贼,格杀勿论!”说完阔步便朝外走,到了室外抬手放飞烟花弹,烟花窜至高空轰然炸裂,炫彩缤纷,孟春枝仰头一望,便认出这是调兵增援的信号弹。 果然不出所料,父王他再怎么糊涂,再怎么放权,也终究给自己留了一手。 他始终防着梁家会造反。 走到今天这一步,孟荆长叹一声,只怪自己日夜沉迷酒色,对头等大事竟糊涂至此!道:“你们保护郡主,我要去和我儿并肩杀贼!”孟荆提剑阔步出去。 说话间,一枚着火的羽箭嗖了一下顺窗射入,钉在殿柱上面,内宫亲卫瞬间紧张起来,各个剑拔弩张,将孟春枝护在中央。 秋霜道:“郡主,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点撤回后宫吧!” 孟春枝闻言,不急着表态,反而错开众人,将目光投落在左忌身上。 “左将军,请您随我一起撤去后宫,暂避叛军锋芒。”今日多亏了有他。 左忌隔着人群望住她,身体巍然不动。 “郡主自便,后宫乃是女眷居所,外臣不便入内。请郡主快走!” 烟雾越来越浓,孟春枝不得已捂住口鼻,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凝望左忌,又道:“事急从权,再待下去就有性命危险了,将军何苦固执?”你一个放浪土匪,连我身子都摸过看过,还在乎去一下我的寝居吗? 左忌面不改色:“郡主多虑了,有生命危险的是我吗?不管谁当皇帝,都不敢杀我这位赵国来使吧?”话音刚落,又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将军小心!”左忌一剑劈开利箭。 孟春枝心有余悸:“将军不怕,但是我很害怕。我怕将军万一有了闪失,被误伤在此,天-朝怪罪下来,我兄长顷刻间就要从储君变成反贼了,所以请将军移步后宫,暂避锋芒。” 原来是为了你兄长,左忌不再搭理孟春枝。 此刻箭如急雨,宫内的浓烟也越来越呛,外面喊杀震天,所有人挥剑劈砍飞来的羽箭,忙乱之中,左忌眼看孟春枝几次遇险,终于还是忍不住来到了她的面前,催促道:“刀剑无眼,宫人不是要送你回后宫?你怎么还不走!” 孟春枝躲在廊柱后面,紧紧抓住左忌衣袖:“将军,请你和我一起走。”她务必要将自己与他,捆绑得更牢靠些。 左忌深深看了她一眼,纵使浓烟遮蔽了旁人的耳目,他仍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强抑心跳挣开孟春枝的手,抓住飞来的箭,怒问:“你哥到底中不中用!” 他要是在这临门一脚被梁家反杀,那可真成大笑话了! “他中不中用,我也无力替他杀出去呀。”孟春枝边咳边道,“我知道谁当王上,你都仍是座上宾。可是我不一样,反正我现在,不添乱就等于帮忙了,我求求你,快点随我回后宫去。” “我不是说了叫你自己去?你还磨蹭什么!”左忌声音大了,孟春枝吓得一惊缩手,可她还是不肯离开。 “我想和你一起走,你不在我身边,我、我害怕呀!” 左忌心里一震,暗恼自己糊涂!这宫里又不是铁板一块,谁知有没有梁妃的人随处埋伏?他怎么能放任孟春枝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离开自己的视线呢? 郑图呛得流泪:“主上,避一避吧!咱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替孟妃着想,你不走她也不走,万一她伤犯在此,咱们如何交差?” 许太医也劝:“孟妃说事急从权,此言不错,外头这仗还不定打到什么时候。” “走!”左忌一声令下,随即在前开路,一众人等随他鱼贯入了后宫。 孟春枝跟在身后狡黠一笑。暗暗记下了,左忌原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前世一味和他对垒,怪不得越闹越僵,摆事实讲道理,竟都不如一句示弱的软话来得顶用。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支持!我预计隔日更到下周四,走榜之后会随榜单要求,肯定会比现在加快更新节奏。追文辛苦我爱你们!这几天因为留言和收藏每天都沉浸在幸福中。 正文 第9章 冷脸 ◎必须尽快将令牌拿回来,免得她用来做文章◎ 挥剑斩断几根羽箭,随着护送孟春枝的内侍顺后门出去,经环廊,一起去了后宫。 沿途关上几道门,喊杀声离的越来越远,没有遭受任何阻碍,且后宫很明显都听孟春枝的,尤其最后的落脚点,正是她的闺房。 她闺房里面,有丫鬟正哄着两个孩子玩,见到孟春枝一齐拥上来,纷纷问她外面怎么了?孟春枝抱起那个三四岁的男孩,牵着那个八九岁的女孩,告诉他们:“你外祖父梁家造反了,要杀咱们!大哥哥和父王都去抗敌去了。” 两个孩子惊得目瞪口呆!又问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孟春枝道:“没有误会,若有误会,就是梁家最后赢了,把咱们姓孟的都杀尽然后改朝换代,再把父王钉成无德昏君,把造反说成替天行道。” 两个孩子张口结舌。 左忌看了一眼孟春枝从容应对的样子,忍不住刺她:“两个孩子既然都在你手里,郡主更是立于不败之地了,如此缜密安排,还用得着我一个外人保护?”我可真是小瞧了你! 孟春枝朝他望来:“我和两个孩子,都无还手之力,把我们杀了取而代之又有何难?”说完殷殷目光注视左忌,“我还没来得及感谢将军的救命之恩,谢谢你在梁相逼迫我时,出手相护。” 孩子们被宫女接去哄了,孟春枝请左忌坐,仿佛很多话想要和他细说,左忌偏就不坐:“这是外臣职责所在,郡主不必言谢。”说完扭头站去外面,命令自己的那些人也都退避门外,公事公办的语气中,透着明显的疏离。 孟春枝立即捕捉到左忌情绪上的微妙,联想起日后还有好一段路要看他的脸色活着,一边忍不住开始自省今日,自己暴漏在他面前的言行举止,究竟哪里惹了他不快?另一边又是茶水点心,又是美酒佳肴的三催四请,好不恭顺。 可她越是殷勤,左忌便越是待她不假辞色。 在他心里,已经认定孟春枝是个危险的人,她今日如何要挟梁妃,逼宫她父王,来日就会拿着信物如何要挟我。 必须尽快将令牌拿回来,免得她用来做文章,可惜里外人太多,太杂,莫说还有那么些孟春枝的人,就是左忌自己身边这些兄弟,最好也不要知道他们两个有过纠缠。 得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令牌要回来。 念及此处,左忌愈发恼恨孟春枝给他带来的麻烦! 孟春枝几次三番,吃左忌的冷脸,看出他厌恶自己,也不难反思出来,想是今日这关键的时刻,顾不得在他面前乔装,暴漏了太多的手段和心机,叫他讨厌了。 可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何苦挑剔我的心机? 我不苦心筹谋,不保兄长反败为胜,这辈子就更没指望了。 与他缠上毕竟是阴差阳错,他如前世那般,从始至终厌恶自己才是正常的,可是……总不能任他这样厌恶下去,绿珠既然失手,我究竟做些什么才能挽回他的心呢? 孟春枝叹息一声,整座后宫的气氛都跟着压抑,沉闷。 天色渐亮时,外面有人拍门,高喊:“郡主!世子已经全歼了梁家反贼!外面安全了!” 几个丫鬟面露惊喜之色,唯孟春枝神色一凛:“立即传令下去,不许出声回应,也不许开门!除非我哥亲自过来,都听见了没有?” 周围人连声称是!亲卫长立即派出几个人登高瞭望,森严把手,不出一刻钟,孟岐华浑身浴血骑马奔来,离老远便呼喊她:“孟孟、孟孟!” 孟春枝神色一松,亲卫长急忙奔去开门,屋里人都迎出去,孟春枝走得急,踉跄着一个不稳,拌在门槛上险些栽倒,幸被左忌扶住。 孟春枝仰头,正看见左忌蹙着眉,满脸凝重的样子,孟岐华这时冲了进来:“孟孟,你没事吧?” 孟春枝含笑道:“我没事,多亏左将军带人一直护着我。” 左忌立即放开了她。 孟岐华感激地看了左忌一眼,孟春枝热切道:“哥,你身上怎么都是血?你受伤了吗?” 孟岐华:“放心,都是别人的血。反贼已经被我和父王杀光了!” 兄妹两个含笑相视,阿吉道:“那父王呢?父王受伤了没有?” 孟岐华这才发现他竟然也在! “父王很好。”孟岐华的眼神移过去,室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孟岐华朝阿吉走去,刚迈出半步,孟春枝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试探道:“阿吉伤心吗?你外祖,你舅舅,可能都已死在大哥哥的剑下了。” 阿吉怒道:“他们活该!父王给了他们那么高的荣誉地位,让他梁家在我们弥泽呼风唤雨,他们竟然还不知足!还要篡权夺位!万幸大哥哥和父王胜了,你们若是战死,我逃去别的地方卧薪尝胆,长大后也要回来为你们报仇!” 孟岐华的脚步随即顿住,目光审视着脸蛋红扑扑的幼弟。 孟春枝赞许道:“这就对了!阿吉,咱们都是姓孟的,打碎了骨头还连着筋,你能跟大哥哥一条心,大哥哥自然不会亏待你。父王已经将王位传给大哥哥了,只要大哥哥在位一天,便保你做一天的自在闲王!” “谢谢大哥哥!”阿吉欢天喜地地跪下来:“阿吉见过王上!” 孟岐华忍不住蹙眉,在他心里,是很想斩草除根的!可是妹妹这样说,阿吉又这样做,他当着这许多人,一时竟下不去手了。 “阿吉快起来。”孟春枝看着哥哥,“兄长继位之后善待阿吉,就等于孝顺父王了,父王虽然退位,但有他的支持兄长才能坐稳王位。” 孟岐华想起,方才就是因为父王出现在城头与他并肩作战,破了梁家污他造反的骂名,随梁家起兵的巡城营中才有不少看清了局势,或者放下武器、或者临阵倒戈,破敌才会如此顺利的。 孟岐华知道妹妹说的有理,点了点头。 孟荆赶过来时,正看见孟岐华抱起阿吉,两双儿女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模样,他眼睛一时模糊,上前接过阿吉,道:“梁家丧心病狂,最后关头竟然冲去梁妃宫里想拿孩子们为质!幸亏他们两个早被小枝接到了这边。” 阿吉这才想起:“那我母妃呢!母妃受伤了没有?” 孟荆看着小儿子,叹息道:“没有,只是你母妃勾结娘家一同造反,已经死于乱箭之中了。” 阿吉恨骂:“母妃怎么这么糊涂!怎么能帮着外人害父王!”骂着骂着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孟荆泪眼模糊地拍哄道:“阿吉能这么想,父王就安心了!” 一切尘埃落定。 时候不早了,今日肯定无法启程,左忌上前辞别孟王,暂回官驿歇脚。 孟荆抹着眼泪道:“家门不幸,让左将军见笑了。” 左忌诚心道:“王上父慈子孝,女儿又冰雪聪明,外臣羡慕还来不及,何况经此一番,既除掉了窃权的奸佞,又避免了大权旁落*,以如此之少的流血和冲突就完成了这样的更迭大事,实在可喜可贺。” 你确实有一个好女儿。 正文 第10章 剖白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孟荆也觉得梁妃虽去,但是儿女无损,此番也算圆满,只是回想一番又难免后怕,他膝下只有这两个儿子!好悬没在今天一起死了!孟荆长叹一声:“今日能有这般圆满的结局,多亏岐华宽仁能干!也多亏小枝心思缜密防范于先,我老了,糊涂了,明日起,朝政便交予岐华,往后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 孟岐华:“多谢父王!” 孟春枝急忙道:“父王保重身体早些休息,哥哥执政若遇不明白的,日后还得慢慢向父王请教呢,现在时辰不早了,女儿想亲自送左将军出宫。” 左忌万没想到,她这话说到最后还能突然拐到自己身上来!刚想回绝,孟岐华抢先道:“你今日受了惊吓,还折腾什么?我替你送他。” 孟春枝:“这点惊吓算什么?我就是残废了,爬着也要去送他,人家今天可在梁相的剑下救过我一命呢!” 孟岐华与孟荆急忙连声致谢,左忌刚想客气几句顺便回绝,结果孟春枝又一次抢话道:“父王兄长,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快别啰嗦了,折腾一天你们累了,他也累了,左将军咱们走,我送你到宫门口。”语气好生亲热,说完便在丫鬟的服侍下先行出门,坐上步辇一摆手,便被四个太监抬了起来。 左忌无奈,也没办法再做推辞,只得随行于孟春枝的步辇旁边,一言不发的朝宫门走去。 事到如今,她已贵为皇妃,与我之间的纠扯大概急于撇清,这时候找我,该不会是要主动归还信物?再说些虽然对我感激不尽可惜造化弄人,还望从此两不相欠各自相安的话吧? 如是这般,那可就太好了! 两个人最好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一路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此时归还信物,实在心急,实在莽撞,左忌竟然有些惧了。 可走着走着,左忌便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朝他预料中那样发展。 孟春枝侧着身子,两只眼睛一直在凝望着他。 左忌虽然目不斜视,仍旧能感受到她那灼人的目光,预感她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可是她又什么都不说!就这样一路沉默地陪着左忌走到了宫门口。 真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此刻,孟春枝心里对他,真是越看越觉得喜欢! 前世出嫁她又哭又闹,仇视岳后更迁怒左忌,表现得实在不堪回首。 左忌也是只求飞速交差,急于甩脱她这位麻烦的泪人。 可是现在,知道了眼前这位便是后世的开国帝君,两人前日,又刚刚发生了那种想都不敢想的纠缠,他今日不仅袒护她、帮她说话,甚至还出手救下了她。 这个人倘若真能攻克,别说眼下的死局瞬得生机,长远看去,她的人生乃至整个弥泽的国运也会获得许多助力!当真借此改命,也未可知。 之前想让绿珠给他生个孩子的路还是想窄了,既然他不屑于绿珠,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大胆一点? 孟春枝看左忌的眼神里,简直可以开出朵花来。 左忌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摸不透孟春枝到底在想什么,既然领旨要做皇妃,难道不知分寸在哪?她继母伏诛,哥哥也顺利继位,我还有什么值得利用的? 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漫长的宫道也总算到头,左忌急于辞别:“多谢郡主相送至此,天色已晚,郡主请回!” 孟春枝一摆手,四个小太监将她放下,左忌连忙道:“郡主不必起身,请容微臣……”告退。 孟春枝已经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一棵树下,然后回头呼唤左忌:“请将军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的天呐! 看她那眼神含情脉脉,看她那容颜粉面桃花,左忌心头一震,随即彷徨,他不明所以,站在原地也不肯靠近,拘谨回道:“郡主有话,但说无妨。” 你没看见这里这么多人?你那么聪明,该不会以为我身边这些都是铁板一块?他真怕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孟春枝娇嗔:“你快点过来!我好累,站不了多久,你怕我吃了你吗?” 左忌只得硬着头皮朝她走去,距她三步左右停下身来:“郡主究竟有何吩咐?”他浑身都写满了提防。 孟春枝噗嗤一笑,娇艳如花:“我哪敢吩咐你呀?就是觉得,你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想跟你解释解释。” 左忌蹙眉:“郡主何出此言?外臣对郡主并无误会。”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会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胡言乱语吧? 孟春枝噘嘴:“你胡说!你看见了白天的事情,定然觉得我是个心机深沉,阴险狡诈之辈,你在心里提防我!厌恶我!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我说的对不对?” ……左忌: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他没来弥泽之前,传旨的太监就提点过,告诉他孟春枝是个心计深沉阴险狡诈之辈,还告诉他千万别像前路钦差那样被这女子骗了!恨他在见过孟女第一面之后,没设防,竟然还跟她有过纠扯……现在想想,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孟春枝落寞下来,委屈巴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其实我不是坏人,我哥也不是,我从小到大与人为善,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我九岁起没了生母,梁妃对我们,又总是抓把柄穿小鞋的,日日去父王面前告我兄妹的不是,我哥哥性子耿直,受了委屈只知道硬犟,结果他越顶撞父王,父王就越厌弃他,冤屈非但不得伸展,反而落下更多的不是…… 我自那时起便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日夜行事如履薄冰,无非就是防人陷害,于无奈之下,练出了些许察言观色以求自保的本事,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阴险歹毒心机深沉,不宜靠近,但其实我……” “郡主多虑了。”左忌越听,眉心蹙得越紧。 孟春枝停顿了一下,真诚的大眼睛凝视着左忌,继续将她腹中的草稿念完:“我其实是一个善良大方的人,我平时从来不会斤斤计较,也从不刁难别人……” “郡主将外臣叫到一旁,就是为了向外臣夸耀自己吗?”亏了之前被你吓成这样,我都已经吓成这样了你就给我听这? 现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该醒醒了! 孟春枝一噎,肚子里的草稿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她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我、我只是怕你误会,其实我……” 左忌简直哭笑不得:“我对郡主没有任何误会,也并不关心郡主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孟春枝?她睁着一双大眼睛,不知所措地凝望左忌。 “你阴险歹毒也好,善良聪慧也罢……”左忌狠心道,“甚至你是蝎子成精还是狐狸转世,哪怕男扮女装也都没有关系,臣要做的,只是奉命将你送去赵国,仅此而已。” 孟春枝双眼微微张大!好一个左忌,前日还与我酱酱酿酿,转眼便无情至此!再说,我怎么会是男扮女装呢?我是不是男扮女装,你还不知道吗?你装什么装! “臣会在那个时候保下郡主性命,只是为了顺利完成自己的差事。待郡主来日到达赵国,关于您的一切臣便再也不会关心了,所以臣对郡主的看法也并不重要。宫门已开,臣告退了。” 左忌毫无留恋转身离去,一路走去,心不曾转,头不曾回。 【作者有话说】 原定于周三的更新,为了压字数无奈推迟到周四,追文辛苦谢谢大家! 正文 第11章 出嫁 ◎“夫君远来,一路辛苦。”◎ 把孟春枝气的七窍生烟! 其实左忌私心里,是猜到孟春枝一定会找个机会,私下里同他说些什么的。 其实就算她不找,他也是要找她,起码把留给她的令牌要回来,总不能将把柄一直攥在她的手里。 只是没想到,这一刻竟然来的如此直接大胆、如此勇敢无畏、也让他如此的措手不及。 回想前日,她分明还是个娇娇怯怯的可怜模样,若非几次确认过她脂粉下的痕迹,简直要怀疑她和那日的姑娘只是相貌相同的两个人了。 左忌躺在驿馆的床上辗转反侧。 正殿里面险象环生,她却不肯弃他独走。 送他至宫门前,她说的每一句话,也都在敲打着他的心。 他确实嫌她诡诈,她看出来,所以向他,剖白自己? 她都要做皇妃了,何必多此一举? 想害他?倾慕他?两样都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害他没有理由,他跟她无仇,她自己都说,感激他的袒护和出手相救。 至于倾慕? 她倾慕于我? 左忌心里瞬间发痒,那日虽没越过雷池,但也算有了肌肤之亲。可毕竟都是一场误会,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自然也明白界限在哪里。 所以她是不明白?还是…… 要回令牌之后,务必要对她冷漠强硬一点!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可不能将多年的努力葬她手里! …… 孟春枝坐在寝宫里,独自享用着八菜一汤。 孟歧华屏退众人,无奈道:“吃慢一点,没人跟你抢。”他已经从丫鬟口中,听说了左忌是怎样羞辱妹妹的,既好气,又好笑。 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拨出鱼刺,将净肉夹给孟春枝:“跟个要死的人计较什么?且让他逞两日的口舌之快。” “你要杀他?”孟春枝放下汤勺,震惊地看着哥哥。 “你放心,我知道赵家不可得罪,会做得干净些。” 竟然真的要杀他。 孟春枝知道左忌有战神之称,更何况还是后来的开国帝君,命格何等强横,而哥哥显然并没将他放在眼里。 王者之祸,莫大于轻敌。 “你别想一出是一出,刁难咱们的是岳后,他一个送嫁将军,何苦去要他的命呢?” 孟歧华本不想让妹妹操心,但既然她问了,他也只好回答:“谁让他倒霉摊上这份差事,你放心,怎么做我都想好了。 只要你们离开了弥泽,再出波折可就都是他钦差左忌的责任了!我会等你们走到远山,派人截杀,再找个替身把你换出来,做成山匪谋财害命,到时候他做了孤魂野鬼,弥泽郡主也陪他一道死了,谁还能查到咱家头上?又有谁能想到,弥泽郡主便是坐拥七千余家商行的林老板?逃过眼前这一劫,往后的好日子多着呢!”兄长成竹在胸。 孟春枝净了手脸,面色凝重:“你别异想天开,如若左忌死了,那咱们无异于造反,纵是做得再干净,岳后也定要将事情赖在咱们头上的。” 孟歧华脸上闪过一抹狠色:“大不了让他死得离弥泽远些!我总不可能看着你,去跳赵家那火坑!” “我当然没有那么傻。”孟春枝走去床头,自枕头底下翻出一张地图来:“哥,你瞧。” 孟岐华挪了椅子,凑头去看。 一张山川地理图上,孟春枝已经画好了许多圈圈点点,指着那些地方道:“兄长你瞧,倘若你安排些人,扮作贼匪,在这些地方设下埋伏,沿途袭扰……” 孟岐华双眼一亮:“好主意!”随即夺过地图开始细看,越看越夸妹妹思虑周全,心思细腻,在他眼里妹妹当得一声女中诸葛,这些年来他母亡势弱,是妹妹乔装经商,源源不断的供他银钱以精装备、以养军队,待到时机成熟,也是妹妹出谋划策,助他一击致胜,铲除了王权最大的威胁。 现在,该轮到他这做兄长的,替妹妹遮风挡雨了。 孟春枝:“只是哥哥千万记得,只奔着劫嫁妆,尽量少杀人,别恋战,也别掳我。” 孟岐华不解:“你这是何意?” 孟春枝:“周边贼匪横行,再丢失些许嫁妆,更显得咱们孟家软弱可欺,便于消除岳后忌惮。” 孟岐华满心阴霾:“那你怎么办?我设这么多埋伏,就只为了抢点嫁妆,消除岳后忌惮?” 孟春枝:“哥哥放心,我有可靠消息,赵王就快死了,我明日准时离家,这一路上除了你的埋伏,沿途州国郡城的城主们听闻此事,谁不过来巴结恭贺两句?再说现下正值雨季,左忌想快也快不起来,咱们随时通着消息,只要拖到赵王死了……” “可万一赵王不死呢!”孟岐华怒目圆睁,“我们既然做了,何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 孟春枝脸色一白:“万万不可!”她因为兄长这危险的想法,吓得心砰砰乱跳。 “哥,左忌和岳后不一样,我始终觉得他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咱家现在只有两万兵马,盔甲兵器皆不充足,这种情况下,咱们能多结交一位朋友,就不要多树立一位敌人。” 孟岐华揣起画纸,满脸桀骜:“谁跟土匪做朋友?你不会真以为,他那种人换上官袍就脱掉了匪气?你知道他到了庆成宫、入了王宫,都是怎样对待咱家宫人的?弥泽还没亡国呢!岂能任由他这土匪登门上户的欺负人!” “哥!”孟春枝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月前抗旨拒召,他代表天朝而来,怎能不耍耍威风,做做样子?你不要冲动行事!” 孟歧华不想和妹妹吵架,只是觉得她虽然一心一意的为着自己,但无论是劝他不杀阿吉,还是对待左忌的态度上,都太过妇人之仁!果然成大事还得靠男人,自己多余和她说这许多,随即按下心事,劝慰了一声:“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说完转身便走。 害得孟春枝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哥哥你,真的有分寸吗?” 可惜孟岐华野不再听她多说,不管不顾地走了。 这夜孟春枝辗转难眠,临晨方睡,入睡不久便被常嬷嬷轻声唤起,这就该起来,沐浴梳妆了。 此次册妃,虽然少数掌权者都知道是出于岳后的试探和刁难,但是不知内情的民间百姓反倒认为,能被上国册为皇妃,乃是莫大的荣幸。 王城内外热闹非凡,周边小国以及州郡之主虽来不及道喜道贺,也都牟足了劲头预备沿途接驾,一睹王妃与钦差大臣的风采。 孟春枝浴后出水,由十几个宫女围绕服侍着,从绢丝内衣到大红吉服层层落落,脚踩上厅踏堂靴,腰簪飘然玉带,三千青丝缕缕高盘,金丝翟冠熠熠生辉。 她本就生得冰肌雪肤,明眸若水,微施粉黛,便能一笑倾国,妆容完毕对镜自赏,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左忌得知我的身份,一味拒我千里,倘若见到今日这般模样的我,会一改前态,变得殷勤热络一些吗? 虽知以色侍人,不能长久,但是孟春枝也没指望什么长久。 只要能讨得他一丝心软怜爱,在路上拖一拖,拖到赵王驾崩便好。 她坚信,老天不会白白让她重活这一回,前世的惨状,今生绝不可以重演。 孟春枝朝镜子里的自己,勾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吉时已到。 红盖头垂落下来,视线变得朦朦胧胧,孟春枝由人前呼后拥着去往祠堂,跪地祝祷焚香,敬谢天地神灵,拜别恩亲父兄。 天还未亮,宫门已层层洞开,沿着铺地红毡向前走去,宫内是夹道相送的氏族礼官,宫外是争相围睹的民间百姓,一路喜乐喧天,载歌载舞,无数人朝出嫁的公主抛洒花瓣以赠吉祥。 宫门外,红毡的尽头,左忌骑着高头大马,代天子迎亲。 孟春枝由人簇拥着,一步步走向他。 今日的左忌一身雪白银甲,□□漆色乌雅马,倍显精神。他迎着朝阳目视前方的模样,英俊得神圣不可侵犯。观礼的百姓之中,不乏怀春少女望着他迷得如痴如醉。 孟春枝施施然走来,隔着红盖头,只能看见个模模糊糊的身影,但她知道那是左忌。 随着距离趋近,孟春枝同样注意到,左忌的目光似乎越过她,看着这个方向所有的人。 脚下一个趔趄,被两旁的丫鬟匆忙扶住,再行走时,虽极力的在臣民面前保持体面,仍旧难免左腿的步距略小些,右腿步距略大些。 这脚崴了,疼。 左忌好似没看见一样。 身上的喜服被风吹起,面前的盖头随之荡动,更显得前方左忌忽远忽近,似真似幻起来。 也许觉察到了她的不便,但他仍然对此无动于衷。 多么冷酷的一个人,前世就是他,亲手将她送入了鬼门关去。 无可奈何,今生她复又踏上了这条路,但她妄想,搏得个完好的前程。 两人只余十步之距,左忌终于下马躬身:“臣待天子,恭迎孟妃。”说罢侧身退步,恭请孟妃上喜车。 瞧着他一脸陌生的凛然正气,孟春枝忽然起了坏心。 她直朝左忌走去,逼到一步之近的地方时,左忌终于被迫抬头,不解地回望。 孟春枝含笑轻声道:“夫君远来,一路辛苦。”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暂定为本周周六、周日。下周123不更新。狼哭鬼嚎求收藏啊!让我上一个榜单字数多点的榜吧!啊啊啊! 正文 第12章 撩他 ◎他把嚣张丢哪去了?◎ 左忌猛然一震:“你……”紧跟着又怀疑自己幻听,可就算真的听错,孟春枝直视着他,那含情脉脉笑颜如花的模样绝不可能看错!她是中了什么邪?连自己要嫁的是谁都能搞错吗? 她,叫我夫君? 左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惶惶看了眼左右,正暗自庆幸还好身边都是自己人,许太医离得远,没人发现时,孟春枝已脚踩轿凳,素手抚栏,蹬车去了。 左忌险险松了口气。 哪想孟春枝走到一半,忽然回身自掀开盖头,真真是仙女下凡一般的如花美眷,冲他说道:“请问将军,我今日这妆容和打扮,可入得了赵国王室的眼吗?有无不妥之处?” 左忌大惊!慌忙低头:“请王妃遮掩盖头!您的面貌只有陛下才能欣赏!” 孟春枝不以为意:“陛下他又不在这里,我从未去过赵国,心里很是忐忑,只想求将军先替陛下看我一眼,若有不妥,我下次便不这样描画了。”你既然那么忠诚于陛下,还不快替你的陛下瞧瞧,我到底是蝎子成精、狐狸转世还是男扮女装! 左忌岂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失礼之事授人以柄!亵渎皇妃?只恨不能将头埋得更低:“孟妃恕罪,臣与孟妃一样,未曾去过赵国,那里究竟时兴什么样的妆容打扮,臣并不知晓,吉时已到,请孟妃上轿!” “此去赵国长路迢迢,我不可能一直身着盛装,你现在不看,我傍晚便要卸妆了,岂非遗憾?你就看我一眼,我精心打扮了两三个时辰呢!”孟春枝的声音如同黄莺出谷,泉漱玉石。 左忌听得心神俱颤,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理智才强压下抬头的欲望,痛声道:“孟妃恕罪,臣不敢!”你这是杀人不用刀! 我那日得罪了你几句,你便当众这般报复我! 孟春枝深吸口气,暗恨左忌的固执!两人一上一下,便这般僵持在了这里。 眼看着孟春枝不肯上喜车,她自掀盖头的举动又引来民众沸腾争相围睹,随时有可能失序。左忌心里乱极,只得请示道:“臣这一行人中,唯许太医来自赵国也曾出入后宫,臣可否请他过来,替孟妃鉴赏妆容?” 争相围观的百姓被卫兵苦苦拦挡,并不能听见这边的对话。 但是城头观望的弥泽王,透过朦胧泪眼已经觉察出似乎不对,急忙谴儿子过去过问一声,是不是女儿哪里不妥? 孟岐华一言不发转身而去,高大的身影走下城池打马而来,他已阴沉了整日,此刻虽然不舍得妹妹,但是一想到后面的安排,反又盼妹妹早去。 早去,方能早归。 左忌虽未抬头,但是周遭百姓嘈杂,和远处打马而来的蹄声交杂入耳,都在无声之中给他增添着压力。 他不明白,印象里孟春枝并非不识大体之人,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等逾矩之事?倘若传出风言风语,对她今后的处境不也一样十分不利?难道她不懂吗? 何苦非要逼他,看她一眼? 后方的卫兵几乎阻拦不住沸腾的人群,吉时已到,郡主不肯上车,迟迟不能成行,那边王子眼看又要打马过来啰嗦…… 好吧,干脆遂了她的心意就看一眼!然后告诉她她很好看!左忌提了口气抬头仰视。 却不成想,自他抬头那一瞬间,恰好孟春枝叹息一声,素手撂下了盖头。 ——他只看见动荡红纱之后,一张若隐若现的绝美面庞,眉眼之间似有愁绪淡笼,孟春枝已然转过身去,道:“罢了,我听天由命便是。”窈窕身影,步上婚车。 胆小鬼,敢拿许太医搪塞我。 左忌立即觉得,满天乌云皆散。但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般,无数情绪憋在里头翻涌冲突,却被他极力瞒住,不敢泄露丝毫。 他急忙骑上高头大马,在礼乐吹奏声中,下令启程。 行走在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之中,左忌恍惚回想起他接到圣旨那刻起,便明白岳后这是有意试炼,看他到底有没有替她撕咬一切旧权贵的能力,所以他来之前可是铁了心肠要施展手腕强硬对待,甚至不惜向孟荆泼水,以示嚣张。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孟春枝,竟然另当别论、妥协心软至如此地步了? 他把嚣张都丢哪去了? 刚才若不是她及时回身,他是不是已经抬头看她,并对她说出:“不用担心,你很漂亮。”这样的安慰? 左忌简直要替自己点蜡——这是什么事情!这事情又是什么性质! 代替天子迎亲,还真当自己就是天子了?她那样子的奢侈玩物,嫁给帝王都嫌委屈,也是你一个刚被诏安者能觊觎的? 随便一句风言风语,都有可能将他杀死,将他胸中未竞之业扼灭——多么恐怖,多么重大,这种错误决不能犯。 王野不知何时,落他仅剩一个马头的距离了,悄悄道:“刚才她……” 左忌:“闭嘴!!!”愤然打马而去。 王野……怎么了怎么了?我就是想问问刚才她是不是腿疼上不去那个台阶,想让你搀扶一把?你怎么就,恼羞成怒了呢? …… 送嫁的队伍绵延数里,喜车八十八台,除了最宽敞的一架载着孟春枝外,贴身伺候她的宫女嬷嬷们占去了九台,另有满载嫁妆箱笼的车驾不计其数,护卫除了左忌这一行五百多人外,孟荆还派了禁军一千人,专为女儿出嫁鞍前马后。 这样轰轰烈烈的一支队伍,走到哪里都惹人瞩目,皇城内的百姓更是一路追随欢呼相送,朝郡主的车驾抛花赠柳,惹得沿途州郡乡村的百姓也纷纷汇入效仿,接力似的围追着送嫁队伍不放。 行至傍晚,左忌被他们扔了一头一身的柳枝花瓣,送嫁的队伍,也严重被拖慢了行程。 夜里下榻驿馆时,孟春枝被身边人前呼后拥着下车,并未看见左忌,进入房间后,常嬷嬷及秋霜醉蝶服侍着她脱下繁琐盛装,松散满头乌髻,沐浴温水之中。 孟春枝疲累至极,正昏昏欲睡,听见丫鬟在门口与人说话,却听不清说的什么,想知道,却累得问不出口,心头郁闷之感拥堵上来。 一瓢温水轻轻浇在她细白柔嫩的肩头,醉蝶拧了绵软巾帕替她擦洗,嘴里闲不住道:“从前听王上夸赞左忌英雄了得,还道他何许人物,今日一见,算个屁的英雄!郡主您这样的美人站在面前,命令他看,他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言辞之中充满鄙夷。 常嬷嬷听完觉得这话不妥,刚要制止,哪想秋霜已经把话接了过去:“你懂什么?要我说,越是心里有鬼,才越是不敢多看。左忌他若真坦荡,看咱家郡主一眼又惧什么的?还怕郡主吃了他不成?” 孟春枝心里拥堵的不快仿佛一下子找到出口般,张圆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醉蝶恍然大悟:“难道他是怕看了咱家郡主一眼,眼睛便再也拔不出来了?” “就算眼睛能拔出来,魂怕是也丢了!” 话音一落,满室皆笑,孟春枝也笑,撩着水泼她们:“瞧你们机灵的,这些都是跟谁学的!”笑完之后,孟春枝又道:“你们说正经的,他不敢看我,总是远远的躲着我,我该怎么办呢?” 常嬷嬷再也看不下去:“左将军是个有分寸的人,原本他悍匪出身,老奴还生怕他没深没浅,没想到他这般知节懂礼!有他护送,我这心里太平多了。” 所有的丫鬟都不敢再说胡话了,孟春枝也静默片刻,娇憨道:“可我就是想看见他,见了我就拔不出眼睛,丢了魂的模样!” 丫鬟们又爆发一场大笑,七嘴八舌的出起馊主意来,常嬷嬷极是震惊,孟春枝由她带大,从未有过此等危险的想法。刚想规劝,孟春枝忽然又道: “别胡闹了,刚才门口有人过来说话,是谁来了?说的什么?” 醉蝶道:“郡主放心,没什么的,是左将军派来两个守门的侍卫,告诉咱们夜里有用尽管差遣。” 孟春枝两眼一亮:“是左将军亲自过来吩咐的吗?” “是!”几个丫鬟异口同声,掩唇娇笑。 常嬷嬷面色一凝,道:“郡主身份尊贵,他这样侍奉乃是理所应当,不必因此便对他加以辞色!” “嬷嬷,”孟春枝神情雀跃,语气娇憨:“他要是再来你告诉我。” ……常嬷嬷。 她看着孟春枝长大,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不知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了?她是要做皇妃的人,白日自掀盖头本就于礼法不合,今晚又频频问起左忌…… 难道她在这个时候少女怀春情窦初开?竟对左忌动了心思? 常嬷嬷满怀忐忑,对她的吩咐没敢应声。 孟春枝浸泡浴桶之中,边由丫鬟们服侍着,边细细过问了左忌来时的神色状态,听说左忌一切如常,看不出喜怒也没什么架子,只说叫大家安心休息时,神色又是一喜! 今日走的这般缓慢,左忌竟然没有着急也没有生气!说明他可以接受这个速度的行程啊! 孟春枝立即吩咐醉蝶秋霜,叫她们取些金银多备酒肉上下打赏,就说是一路辛苦郡主赏的。 丫鬟们依言分赏下去,回来告诉她,上下皆大欢喜,都对郡主感恩戴德。 孟春枝道:“左将军说了什么没有?” 醉蝶就等她这句话,可惜道:“他只是谢过郡主,没说别的呀。” 秋霜道:“可能是当着那么多人,不好意思说吧!” 常嬷嬷不禁蹙眉,觉得郡主对左忌,似乎关心得太过分了些!这些丫鬟也不知轻重一味胡闹,这让她愈发不安。 孟春枝又问:“他没说,明早何时启程吗?” 醉蝶摇头:“没说。” 孟春枝大喜!马上低声告诉身边的人:“那现在,我就要去睡觉了,明早谁也不许叫我!若有人来催问,就说我昨日在宫中预备出嫁事宜,劳累过度几乎没睡,今晚又因换了床而失眠,天快亮时方才睡下的,你们不舍得叫醒我,叫他们也多通融一会!” 几个丫鬟连连点头,自然是对她唯命是从的。 常嬷嬷闻言恍然大悟,随即心疼起来,暗叹郡主自幼养尊处优,一朝出嫁,竟连睡个懒觉都要费尽心思察言观色了。 又想,眼下还没到岳后跟前,她想怎样就怎样便是!莫说睡个懒觉,就是再多看两眼少年郎又有何妨?郡主花朵一般,等到了赵国,嫁给那奄奄一息的老朽,更不知时日如何难度! 常嬷嬷不敢叹息,只是边心疼,边伺候着孟春枝出浴,为她换上舒适轻薄的常服,为她擦干头发,服侍她用了晚餐,撂下床帐,吹灭烛火,哄她睡去。 外头的送嫁兵丁,仍在饮酒划拳,左忌的目光,也只自孟春枝房间灭去烛火的瞬间,朝这边若有似无地瞥过一眼。 正文 第13章 试探(捉虫) ◎“起的晚了,累将军与众人久等,是我不对。”◎ 翌日,孟春枝睡到日上三竿方起,其实她早已醒来,问过丫鬟,得知左忌虽整装待发,但竟然并未催促,于是故意磨磨蹭蹭,试探他的底线。 直磨蹭到接近午时,孟春枝才终于下楼,远远的,看见左忌骑在马上,身形笔直,整支队伍也整齐肃穆,就这样沉默无言地晒在大太阳底下,一直不催促,容忍孟春枝磨蹭到了这个时辰。 忽然觉得有些愧心,急做匆忙状,边下楼边轻声责备身边的丫鬟,告诉她们下次一定要早些叫醒她。 来到近前,她小心观察,发现左忌并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情。 但她还是满面惭愧,凑近道:“起的晚了,累将军与众人久等,是我不对。” 她昨日刚刚一个不落地赏赐众人,今日起得虽晚,却特意诚恳道歉,面对这位纤纤弱质的美貌郡主,大家怜爱还嫌不够,又怎忍责怪她?纷纷回礼客套,表示无妨。 孟春枝轻蹙细眉,虽听见旁人客套谅解,但左忌并无表态,便仍旧站立车前,绣眉不展。 待余人客套完,左忌终于迟迟开口,道:“孟妃今后不论多急,都不要匆忙跑下楼梯,万一伤扭伤腿脚,余路岂非艰辛加倍?” 孟春枝两眼一亮,注视左忌,展露笑容:“多谢将军关心!我记下了。”他对我的态度与前世判若两人,这怎会不因前日意外有了纠缠的缘故?我一定要拿下他! 她笑起来两眼好似星星在闪,今日既拖延了行程,又摸到了左忌的心思,她心满意足,喜悦步上婚车,随左忌启程。 途中也会拨开帘子,欣*赏和煦的春光,万一左忌正巧瞧望过来,她会立即冲他展颜微笑恨不得把手腕挥断。 把左忌笑得心里突突,浑身发毛,极力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模样,假装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孟春枝实在胆大包天,简直叫左忌汗颜,他心里好像揣只活兔子似的,鬼使神差一般假装视察前后队伍,频频回头张望,结果,每次回头都能对上孟春枝的笑脸。 她竟然朝他笑了整整一天! 这可有点太吓人了!必须想个办法,让她尽快停止这荒唐的行为,左忌现在就算不回头,都能感受到孟春枝黏在他身上那灼人的目光,整个人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其实孟春枝这一天,也是笑得好累。 可她都已经累成这样,仍不确定左忌究竟注意到她没有?他每次目光扫来,都像把她当成个透明的,他只顾着一心一意的执行任务。 夕阳西下时,孟春枝终于撂下帘子不再观望,神色黯然。 常嬷嬷看在眼里,疼在心中,抓住她的手低声劝道:“凡是见过郡主的人,谁不道你好似仙女下凡!你千万莫将凡夫俗子放在心上!” 孟春枝挺身坐起,望着常嬷嬷道:“连你都看出来,我将他放在心上了?” 常嬷嬷叹息一声,坐过去道:“嬷嬷也是从年轻时候走过来的,自然明白郡主的心思,凭郡主这样的人,除非没长眼,没心肝的!否则哪个男人能对你视若无睹?” 常嬷嬷说完,见孟春枝神情愈发落寞,苦劝道:“好郡主!别皱眉,他既是个没长眼没心肝的,你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思量?” 孟春枝叹息一声:“嬷嬷你别劝了,你有那劝我的时间,还不如帮我想想办法。” 正巧马车一晃,稳停下来。醉蝶道:“郡主,左将军说今晚便在此处歇宿,大家都在卸车了,您是下来走走,还是直接上楼?” 才寅时末,还以为起码得行路到卯时! 虽说走得慢些正合孟春枝心意,不过这也有点太慢了,孟春枝喜出望外地钻下车来。 常嬷嬷先行一步搀扶着她,下了车才知道此处是白水潭,位于王城南郊,距离王城本止一日之程,如今两日才至。 如果能一直照这个速度走下去,那何愁拖不死行将就木的赵王呢? 只是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反而令孟春枝生出不真实之感觉,毕竟这和前世左忌将她捆了结实横置马上,又快马加鞭的反差实在太大了,总是隐隐的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前后望了一眼,发现左忌远远的去指挥人卸车去了,孟春枝便回到房间,边吃东西,边展开地图来看。 自白水潭继续向南,入叠山,里面险境丛生,便会陆陆续续遇上许多她同哥哥约好的埋伏扰乱点。按照行程,至多后日便会遇到第一波阻拦。 这还不算,雨季到来,沿途必定多有滑坡、泥泞、淤阻。 老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娘亲姨母在天之灵保佑! 祈祷一切顺利。 孟春枝没吃几口便吃不下去,打发人收拾了桌面,又叫秋霜去问左忌一声,明日几时启程?还教她说“郡主生怕自己睡过了,再耽搁时辰,累大家久等,想要提前做好准备。” 秋霜应声出去,孟春枝便由常嬷嬷服侍着,边沐浴边等消息,温水浸润之下,她白里透红的少女身躯愈发柔软,不知不觉身子下滑,闭目仰躺在了浴桶边缘处,意慵身懒。 片刻后,秋霜回来,躬身道:“奴婢问过了,左将军说,什么时辰动身都可以,全凭郡主的心意……” 孟春枝哗啦一声自水中直坐而起,睡意皆无,全神贯注地听秋霜继续道:“左将军还说,看郡主上下婚车时候走路的姿势,似乎腿脚略有不便。他这就去后山砍棵竹子,为郡主做个竹帘送来,还叮嘱郡主仔细捆扎不可懈怠,并给了奴婢几瓶跌打药,让奴婢转告郡主,每日醒来先抹药,再扎紧竹帘,雨季到来,伤腿崴脚都不能小觑,一个不防落下病根,余生都会在阴雨天气隐隐作痛,郡主不可以懒怠任性,嫌药刺鼻。” “这个左忌,有火眼金睛不成?”常嬷嬷惊道,没人比她更知,送嫁当日因为喜服繁琐,孟春枝的确在走路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她也问过需不需敷药,孟春枝却道自己无碍,无需敷药。因郡主连日乘车,仅有的行走只与常时略异,常嬷嬷瞧过,伤害处只是微有红肿,便听了她的。 却不成想,左忌一眼就看出来她腿脚扭伤!常嬷嬷道:“郡主今日,并未在他眼前走过几步吧?这人眼睛好毒,也真是有心了!” 孟春枝细细回味了一遍左忌的话,越想,越觉得心中欢喜!猛自水中出来,吩咐道:“快!把我临行前照着画像织造的那身行头翻出来,我要更衣!” 她边说边翻出浴桶,身边的丫鬟哪敢懈怠?皆听命而行。 常嬷嬷追着替她擦拭身体、揉干头发,一直追到镜子前,孟春枝自己也忙活起来,须臾,华丽轻薄的桃色春衫覆盖在她嫩如牛乳的白皙身段上面,半干的头发挽了飞天髻,明珠落于额前,透玉坠在耳下,金花玉蝶簇拥发髻之间,随她轻动,振翅欲飞。 孟春枝对镜自赏,醉蝶秋霜纷纷都说,郡主美得好比瑶宫仙娥下凡落地,将孟春枝夸得喜上眉梢,见左忌仍不现身,复又对镜画眉涂唇,略施粉黛,她本就生得极好,稍加妆点,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常嬷嬷内心虽有隐忧,但是一想到她即将面临的厄运,又觉得趁还没到岳后跟前,她能多高兴就多高兴才好!女儿家一生之中才有多少的好时光啊? 看着镜前点妆,花朵一般的孟春枝,常嬷嬷叹息一声,吩咐丫鬟们出去谨慎把守!除了左将军,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秋霜刚出去,便听外面有人道:“秋霜姑娘?郡主可歇下了?我家将军做了竹帘想要敬献郡主。” 秋霜喜道:“郡主没歇,快呈上来吧!”回头小声道,“是左将军身边的王野!” 王野素日与左忌形影不离,孟春枝闻言,亦是面露喜色,立即来到外间挺起胸脯端正坐好。 她端坐这个位置,亦是左忌只要走到门口,便可一眼看尽的地方。 常嬷嬷心底默叹,也不知道这姓左的究竟何德何能?竟得郡主如此青睐,待会等他上来,看见这样的郡主,可还拔得动腿吗? 来人噔噔蹬上楼梯的脚步声已经传了上来,孟春枝屏住呼吸,仍然抑不住心跳加快,可是随即就听秋霜惊道:“怎么只有你?你家将军人在哪里?” 孟春枝笑容立即消失,错愕地站起身来,只听外面那人道:“将军进山寻找适合的竹子,踩了满身淤泥,辫绑打磨的时候又惹出一身臭汗,不便见郡主,所以命我过来呈献竹帘。” “秋霜姑娘,你屈尊能下来几步吗?我家主上还叮嘱我,不许我靠近郡主的门窗之前,免得冲撞了郡主。” 孟春枝疾走几步冲出房间,现身王野面前,王野见她打扮得仙女下凡一般,一时痴迷竟然忘记了行礼,随即见孟春枝满面愠怒,斥道:“告诉你家将军!我又不是纸糊的,岂会叫人看上一眼就被冲撞了?这竹帘也请你拿回去,我与你家将军何来互相赠礼之谊?!我就是将来瘸了腿,变成残废变成瘫子!也与你家将军无干!” 正文 第14章 春潮(捉虫) ◎人家郡主想要的哪里是这竹帘,分明是你这条八尺来长的汉子!◎ 孟春枝一口气斥完王野,扭身回房,身边几个丫鬟自然与她同仇敌忾,纷纷恨声跺脚,退避房内,闭了门窗。 吃了闭门羹的王野,独自站在楼梯上面,不上不下地,咂么咂嘴。 他是过来人,什么都懂了,一边扭身下楼,一边憋不住笑。 直笑到左忌房前,推门进去,见屋里都是自己人,便径直将那打磨得光滑圆润、一丝丝竹刺也无的竹帘朝左忌胸膛上一拍,揶揄道:“艳福不浅呀我的主上!人家郡主想要的哪里是这竹帘,分明是你这条八尺来长的汉子!” 话音一落,满室男人哈哈大笑,唯左忌面色一凛,怒斥:“你脑袋在脖子上面待腻了?这种话也敢胡说!” 王野边笑边挥手,遣张广、赵福全去看住前后门,随后才拍着左忌的肩膀,压声说道:“我敢打赌,无需挑破,这些人里头凡是长了眼睛的也都看出来了,你合计合计该怎么办吧。” 这几天过去,孟春枝本就是此行的焦点,她一颦一笑间,又流露了那么多不知遮掩的蛛丝马迹,尽被这群人看在眼里藏在心中,各个猴精。 左忌哼了一声:“我看你们是久不操练闲出屁了!就该让你们一天负重八十里,再摔他几十跤!” 王野一听,两条腿肚子就开始打哆嗦,收起嬉皮笑脸,忙道:“别别别,许太医还在呢,看见咱爷们兵强马壮的多不好啊!” 张川也道:“就是啊,再说这是她相中你了,又不是你相中她,干嘛扭扭捏捏的?人家郡主都比你大方!” 左忌额角青筋一跳,忍不住问:“她、她到底怎个大方法?她当时都说什么了?”心跳随之加速。 王野见他松动,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拱火:“主上,今日你没去是不知道啊!那郡主进房不久本已经叫水沐浴过了,可丫鬟打咱这回去,禀告她你待会要过去送竹帘的事情,她竟又盛装打扮起来!穿着与白日不同的衣服,梳着与白日不同的发髻,美得好像仙女下凡一般!就端端坐在正门口,眼巴巴的等候着你来!浑身那个香味,好像花开了一样!坐在那里很明显就是为了招蜂引蝶啊,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你想想,她若不是相中了你,干嘛费这力气?” 原来只是这样:“胡言乱语!”左忌震怒,同时也放下心来:“郡主见人之前梳妆打扮,乃是贵族女子的礼节,她为国为民大义和亲,壮举岂容玷污!今后我再也不想从任何人嘴里听见这些无端编排!”说完狠狠瞪了王野一眼。 王野蛮劲上来了,一挺胸脯道:“我还没说完呢!她不光是打扮的好摸好样坐门口等你,还派了个丫鬟替她张望传信,结果一听来人是我,满腔期待,转为了失望……” 说到这里,众人盯着王野那张长满络腮胡的丑脸,忽然领悟到此事的滑稽来,纷纷忍不住笑喷了,王野自己也笑了:“你猜后来怎么着?” 大家纷纷扯着脖子追问,左忌喉结一滚,想追问、想制止,最终好奇压过了一切,什么也没说,任由王野坏笑一声,故意侧过身来,翘起兰花指,做妖娆状,又捏了鼻子,紧着嗓眼学女人的声音,道: “告诉你家将军!我又不是纸糊的,岂会叫人看上一眼就被冲撞了?这竹帘也请你拿回去,如他不亲自来,我宁愿将来瘸了腿,变成残废!变成瘫子!” ……左忌…… 他整个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言辞震得懵了!满室男人呼笑起哄群魔乱舞,孟春枝不仅身份尊贵还美若天仙,她能倾慕左忌,身边的人都觉得是好事,仿佛跟着沾光,左忌却心乱如麻,瞬间,他扯着衣领将王野猛按到桌面上,怒道:“你还敢耍笑我!郡主果真这么说的?” 王野脖子一梗,硬气道:“你要不信,自己去问她!我学的这些虽不保证一字不差吧,但她说的就是这么个理!决计没错!我要是误会了一星半点,就把这对耳朵割了,给兄弟们下酒!” 左忌随即松开他,退了几步,跌回坐椅上,整个人,被什么困局攥住了的样子。 今日他自问对她已经千般小心、万般恭敬了,甚至还特意跑到后山制作竹帘向她示好,她怎么还是不肯放过? 迎亲那日,她当众做出的那些出格之举,他就知道这女人记仇得很,想是因为他宫门前冲撞几句怀恨在心,也决定今后千万对她客气着些,生怕她再突发奇想捉弄自己,可是千小心万小心的,她怎么还是这样?左忌可真是,怕死她了! 听着耳边的调笑,左忌忽然握拳怒敲桌案,道:“你们还当这是好事?咱们刚被诏安,多少双眼睛盯着!旦有风言风语传到了上京,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室内的男人们见他如此,尽皆严肃起来,收敛调笑。 左忌心虚,又道:“想来是我那日得罪了她,所以才这般害我!”同时他发现,他拿孟春枝根本没办法!她现今是和亲路上的金枝玉叶,打不得骂不得。来日还是赵氏的皇妃,更加得罪不起。 王野道:“主上不必尽朝坏处想,都说美人爱英雄,郡主属意于你有何奇怪?我还听说,弥泽王孟荆在宫中时常论起天下英雄,一边叹息自己垂暮,一边品嚼各家后人,说来道去,都道年轻的一代人里,唯主上你虽出身草芥,但能以五万退敌十二万,乃真英雄也! 想那郡主日常听她父辈对你如此夸赞,见了你本人又是这般英俊潇洒,芳心暗许也不奇怪!” 左忌紧绷着脸,目光狠狠扫视了一下众人,心道:你们这是在宽慰我?我怎么听着比她恨我更恐怖呢! 郑图一拍脑袋:“我明白了!主上你想想,她就要做皇妃了,将来伺候在老皇帝身边,那老皇帝肯定处处不如你呀!她心里既然有你,你再回应回应,你们俩处成了一条心,将来宫中有什么风声她能不给你报信?这是好事啊!你再想想咱村放牛的刘二跟宋地主那继室通奸,等地主死了,刘二就成了地主,照这么下去你说不定还能当皇帝呢!” 左忌气得:“我当了皇帝立即砍你脑袋!滚!” 张川:“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你没听说过通奸烂□□啊!”郑图麻溜滚了,左忌气得更堵。 王野也是气得直笑:“主上别跟郑图莽夫一般见识!怎能将主上与刘二之辈相比?就算将来真当皇帝,也不可能靠女人啊。”左忌刚要点头,就听王野继续道:“但是孟春枝这样的美人,满天下恐怕都找不出来第二个了,她倾心你,我都替你痒痒!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不如……” 左忌:“你也滚!负重八十里!叫上你手下那帮兔崽子!” 王野哀嚎一声,想要跪下为自己求情,被左忌一脚踹出了门去。门外张广赵福全等人皆在偷听,连忙将他接住,王野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兄弟们进去求求情吧!负重八十里,哪怕减到五十里也是好的!起码跑完腿还能要! 兄弟们尽皆摇头,以口型加比划回应他:“一旦求情,恐怕负重八十里都打不住!搞不好还要外加摔跤。” 众人正眉飞眼瞪地互相打商量,左忌推开门,竟然一身劲装双腿负重,已经做好了全副武装,他雄鹰一样的眼神将将朝他们一飘,地上众人皆散,一眨眼的功夫,已经装备齐全列队完成,喊着号子出发了。 这一开跑,就跑到了午夜十分。 回来时,各个汗透衣背。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横竖撇捺折弯钩随地瘫在驿馆一楼,先进来的叫水洗脸,后进来的排着排着就瘫在地上睡着了。 孟春枝恰是这时候下楼的。 左忌看见她,整个人都定住了!他跑了大半夜都没想明白的那个难题再次横亘心头,突然有种想要把地上这一滩滩烂泥都叫起来,再出去摔跤的冲动。 但是他一言不发,站得笔直,绑腿都忘记卸掉,就像不知身处何地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地,只盯着孟春枝看。 她真的喜欢我?不是在捉弄我? 左忌心跳如鼓。 她下来干什么?不会是来找我的吧?这都午夜了,她一直没睡?就是为了在这里堵我? 她她她她她……她到底要干什么啊她!都已经是皇帝的人了,真敢和我通奸? 左忌忽然有种,极其害怕从此以后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又恨不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勇莽冲动在他心中膨胀蛊惑…… 【作者有话说】 求收藏!求收藏!求收藏!啊啊啊啊望穿秋水。 正文 第15章 绮梦 ◎她痴恋我,明知身份不许仍然难以自拔。◎ 孟春枝好像没看见他似的,径自走到前台问伙计:“我要的冰块砸回来了吗?” 左忌呼吸几乎停止了……她要冰块,她是来要冰块的……这时节有冰块吗?一听就是找的借口! 何况她怎不打发下人来?自己亲自来?还还还……还穿的这般漂亮! 哪想伙计急忙躬身:“回郡主!刚去寒窖砸回来,正要给您端去呢!一共四块够不够啊?” “够了。”孟春枝接过托盘,左忌看见,托盘上当真摆放着四块晶莹剔透、四棱四角的冰块。 原来真的有冰块,她是来取冰块,不是来找我的? 左忌心情略略和缓,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伙计说要给送上去,孟春枝轻声回绝:“不用。”双手捧着托盘,便转身,无声地顺着后门走回自己的寝居,全程没看左忌一眼,也没跟他说话。 ——她还在生气?就因为我没有亲自过去送她竹帘? 左忌几乎是下意识的跟追几步,想问问她为何如此?他送去和别人送去,能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同一副竹帘吗?可是他跟到外面,只能静静的目送孟春枝的身影走上楼梯,根本不敢出声询问。 他没有勇气。 怕她当真胆敢,当面说出些什么,叫他无法面对的话来。 明月当空照,清风懒拂来,淡粉、淡红色的合欢花开了满满一树,枝条随风轻舞,香风无声弥漫,左忌凝视着孟春枝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年轻的胸膛里,膨胀着隐秘的悸动。 这是一种,从所未有的感觉,很迷人,很危险。 同时他还留意到,她的腿走平地还看不出什么,上下楼梯、上下马车不敢吃劲,一定也是疼的,可她宁可疼着,也不要王野送去的竹帘。 她非要他,亲自送去。 左忌心如乱麻,又想起她出嫁当天,非要自掀盖头,将精心打扮的妆容给他看上一眼。 难道这真是传说中的女为己悦者容? 她喜欢他的证据,已经如此昭然若揭。 除非是块石头,才真看不懂。 那么他既懂了,许太医是不是也懂了?他隔三差五放飞的信鸽里,是不是已经向岳后告发了些什么? 这种事情,再怎么无辜,听到的人也只会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吧? 如果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也就罢了,偏偏他根本不无辜! 这几天就连梦里,都在和她反复纠缠。 “主上。”张川递过粗壮的胳膊,胳膊上蹲着一只花梨鹰。 左忌探手将鹰腿上的信拆下来,飞速看完一遍。 王野等人也围上来,见左忌面色凝重,试探问:“家里没事吧?” 左忌:“能有什么事?无非是萧家不肯坐以待毙,正屡次三番派人入京,变着法的求见岳后呢。”如果许太医告诉岳后,她勾引我,岳后会怎么看。 众人面色全部凝重起来,王野低声问:“要不要派人截杀!” 左忌摇摇头:“他们家的言路我们左右是堵不住也堵不死的,一旦截杀信使,必遭疯狂弹劾,杀退胡夷的尺寸之功,根本保不住我们。”不能让岳后听到任何关于我和她的风言风语。 张川不耐烦了:“那怎么办?难道咱就瞪眼干看着,任那帮跳蚤蹦跶个没完?” 左忌道:“潭尾河道清得如何?明日能走船了吗?” 王野:“我今日才派人过去探过,绝计能了!” 左忌点点头:“此行耽搁之久,已经远超预计,明日上了船,务必加紧行程。”早点将她送走,也免叫她再乱自己的心了。 众人皆点头,张川自裤兜里掏出一把肉干喂鹰,左忌见状道:“人家有本事吃新鲜的肉,你少喂几口,快去睡觉,明天早上,放击征捕鸽子吃去。” 王野瞬间领会:“最近的野鸽子,确实有点多!没等睡醒就扑棱棱乱飞,太扰人了。” …… 众人散去时,孟春枝房内的烛火仍然明亮,丫鬟和嬷嬷都睡熟了,唯她醒着,趴在桌子边缘,看那四个冰块。 第一块,被她撒满了糖。 第二块,被她夹入蜜罐子里。 第三块,被她浸在牛乳之中。 第四块,第四块根本不怎么融化,孟春枝突然拿过来,用小刀子一下下咔嚓咔嚓切成碎冰渣滓! 她心里好沮丧啊!她下午打扮得一丝不苟的时候左忌不来,偏偏自己半夜下个楼竟能巧遇到他!她当时一身常服,钗配尽去,还还还素面朝天…… 算了,放弃吧,你根本就不会勾引人…… 恨恨吹灭了蜡烛,摸索着回到床上,被子一蒙,睡觉去了。 见她楼上蜡烛熄灭,左忌才惊醒,自己竟然傻呆呆地站到了现在!他急急忙忙,逃也似的也回了自己的房。 打来一桶冷水冲去满身燥汗,刚要上床,却见那卷为孟春枝打磨好的竹帘被他白日换衣时丢在了床上,他拾起,两手磋磨了一下,想扔,舍不得,想放,又觉得放去哪里都嫌不妥,心中忍不住又去幻想她的模样。 脑海中,全是白日里,她对着自己笑的模样。 他每次回头,她都在含笑凝望着他,脉脉柔情,惹得他频繁回望。 她痴恋我,明知身份不许仍然难以自拔。 ——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当真发生在我身上了? 左忌感觉好像做梦一样,踢掉鞋子,合衣仰躺床上,顺势将那卷竹帘铺在胸前,两手来回抚摸,闭上眼睛想要睡去,却无论如何睡不安稳。 月上中天正对窗,月光太明亮了。 他闭上眼睛辗转反侧,忽然有些痛恨王野!若非因他挑明,他本可以继续装糊涂的,现在,这竹帘虽然做好,自己却万万不能亲自送去了,打发别人,又怕她不肯收,再闹出些更叫他不敢面对的事来。 左忌一夜没睡安稳,他醒着的时候胡思乱想,入睡了自然也是绮梦不断,梦中的她一身喜服走向他,他也下马朝她迎去,有缕清风吹开遮盖,他窥见了她美若仙子的容颜。 然后,她笑着对他说:“夫君远来,一路辛苦。” 他成婚了,做她的丈夫了!左忌紧拧的眉心竟然慢慢舒展开来,急促的呼吸也趋向平稳,画面一转,他和孟春枝同居一室,他打磨竹帘,弯腰给她系在腿上,她双眸含情,微笑期待着的欣喜模样。 有这样的美人望着他笑,他便不自觉地也跟着笑,只感觉骨头都轻飘了些许。 正文 第16章 歧路 ◎再这样下去,早晚死她手里。◎ 翌日,孟春枝又换了一身衣服,做闺中女儿打扮,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说,你越是不敢看我,我越要打扮好自己,偏去你的眼睛前晃! 经过这一夜,比起左忌的心乱如麻,她却很快想通,毕竟世界上有哪件事能是轻而易举就做到的呢?她必须得多一点恒心,此事是成是败,于左忌没什么,于她,却是生死攸关。 她得好好争取才行。 秋霜始终趴在窗前盯着外头,此刻回头道:“郡主,他们装完车了。” 孟春枝起身:“咱们走吧。” 醉蝶遮伞,秋霜和常嬷嬷则提着郡主日常使用的几个包袱,随她一起下楼。 孟春枝走到马车前,只望见左忌已跑到后头去视察队伍,她便自行蹬车坐稳,殊不知,见她主动下楼蹬车,左忌远远的松了口气。 他已经担心了一早上,生怕孟春枝早起任性不肯下楼,非要他去恭请,内心始终悬着,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的动向,说来惭愧,见她下楼,他竟又逃也似的跑远,假装视察队伍,实际是为躲避与她相对。 昨晚那个梦,让他心虚不已,本来坦坦荡荡的一个人,突然心里有了鬼。 “主上,八十八车嫁妆,都已归置妥当。”王野报完,左忌点头吩咐:“让他们先走。”必须趁事情还未完全糟透之前,斩断情思。 “领命!” 嫁妆车队浩浩荡荡,如条甩开长尾的游蛇般迤逦前行,孟春枝的车架则被牵引着避让道旁,并没有随队伍同行。 孟春枝纳闷,急忙招来一个守车的侍卫过问,自己的车架为何还不启程? 侍卫躬身答道:“因主上有事未完,吩咐让嫁妆队伍先走,为了保证孟妃的安危,您的銮驾需等侯片刻,与主上同行。” 孟春枝向后张望,并不见左忌的身影,问他究竟有何事未完?侍卫便也答不上来。 她心中忽然起了不祥的预感,因为按照路线,今日本应该经潭尾入叠山,夜间便会遭遇兄长的埋伏,左忌这个时候停下来,不会是嗅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吧? 孟春枝道:“我今日怕耽搁行程,特意起了大早!你去问问将军究竟何事未完?还要让我再等多久?” 侍卫领命去了,片刻后独自回来,道:“将军说,请孟妃放心,耽搁不了行程,等车队走远后,尘埃落下来,咱们就出发。” 孟春枝道:“等尘埃落下来,岂不与车队间隔更远?”她心中不安之感更甚,立即掀开帘帐走下婚车,叫侍卫带路,她要去找左忌。 侍卫不敢不听她的话,但也不敢全听,一边慢慢为她引路,一边使了眼色,自有人飞快冲去前头汇报,于是孟春枝走不多远,便与迎面而来的左忌相遇了。 左忌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名正言顺的凝视着她,克制着满腔的冒犯,轻声道:“孟妃但有差遣,命人传唤一声臣顷刻将至,怎敢劳您屈尊,过来就我?” ——她可真是美好,多看一眼都觉得恩赐,美如她的名字一般,像似春日里抽长出来,喜人的嫩芽。 “我等不及了。”孟春枝匆匆道,“为我送嫁的队伍先我离开,敢问将军为何如此安排?” 左忌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从善回答:“臣听说前头山路曲折,多有贼匪出没,让嫁妆车队先行一步,乃是为孟妃安全考虑出的权宜之计。” 孟春枝:“为了安全更该大张旗鼓以便震慑宵小!将军试想,弥泽国王送女嫁赵,若连这样的两国联姻都要瞻前顾后偷偷摸摸,寻常百姓又当如何?让我躲灾避险远远坠后,虽然安全却实在丢脸,且丢的不止是我弥泽国的脸面,更是赵氏天子的脸面!岳后得知想必也会不悦,请将军及时纠错,尽快调整!” 孟春枝急得是,沿途州郡若是只看旗帜错过了他们,之前散布消息企图拖慢他们的计划便要泡汤。 左忌蹙眉瞧着她,却忽然觉得自己看不透她这个人了。 你说她深明大义吧?她在自己传旨的时候,的确很是深明大义。 可是随后她在出嫁当天甚至就在昨日!便又做出些少女怀春倾慕于他的举止。 虽然他不能回应她什么,但她既然都已经情难自抑地、不知遮掩地、倾慕于他了,干嘛又突然在乎起赵氏天子的脸面来? 这不是笑话吗?! 你当真在乎天子的脸面,干嘛一路不避闲人对我眉目传情! 本来今天早上见她按时下楼,左忌心情挺好的,可偏偏她身上这种不确定性,又将他惹得烦闷不已。 左忌面上毫无显露,只是目视远方队伍,敷衍道:“郡主说的都对,可惜队伍已经走远,待我追上时,再照郡主的意思改换回来就是。” 孟春枝没有想到,他竟如此轻易便被自己说动了!本以为还要再多费些口舌的。 她甚至都想好了一肚子的道理,预备说与他听了。 结果只说这几句,他便答应了? 孟春枝剑拔弩张的内心,随即松弛下来,又联想起前日她故意晚起,他也没有半点责怪,甚至后来,还跑去山里亲手为自己砍竹子、做竹帘的事情。 他对自己真的很好了。 孟春枝朝左忌露出笑容,道:“将军一路辛苦,人似乎也消瘦了些。” 左忌收回远眺队伍的目光,再次瞧向她。 孟春枝的眼神含情脉脉,纤白的右手探入左边的袖口:“将军白日辛苦,夜里蚊虫又多扰人清梦,我特意调了一瓶花露水送给将军……” 左忌五雷轰顶:“万万不可,臣做分内之事,无功不敢领赏!” 孟春枝笑:“一瓶花露水而已,哪里称得上赏赐?将军你……你在生我的气吗?我并非对你的决定横加干涉,也不敢给将军添乱,实在是觉得队伍前后代表着皇家威仪,十分重要,这才出言提醒。将军不会怪我多事吧?” 她心思怎么这么多,这都哪有的事! “时辰不早,孟妃若无别事,还请回到车上,随臣启程。”真是怕了她了,再说下去没准哪句就被她绕了进去。 “好!”孟春枝丝毫不介意他的疏离,爽快答应下来,随即又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声说:“……谢谢将军昨日辛苦替我制作的竹帘,我很喜欢,你不好意思亲自拿给我,那我只好亲自过来朝你讨要了,你现在给我吧,不绑上竹帘,我走路腿疼。”她冲左忌伸出手,唇角含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左忌人都麻了!浑身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攥紧了般,想退不能,欲逃不敢,眼见他与孟春枝对立许久已经引来旁人侧目,只得自牙缝中艰难挤出:“……稍等!” 左忌逃也似的转身,同手同脚地飞走回房,自枕下取出那卷竹帘,看了一眼凌乱的床单,心里恼恨:这女人,短短几日不动刀枪,竟将我逼至如此地步!今日又变了花样百般拿捏。 再这样下去,早晚死她手里。 左*忌恨恨地走回原地,可不管心里如何烦她恼她,只要面对她那双剪水明眸,他便发不出半丝脾气来,只是将那竹帘双手呈献,盼她拿了东西快走,别再作弄他。 孟春枝欣喜接过,白嫩的小手反复抚摸了一番。 左忌盯着她的动作,呼吸几乎停止,怎么有种,自己正被她那双细白手掌反复抚触的感觉! 浑身皮肉随之酥麻。 “多谢将军,你送的东西我很喜欢!”孟春枝捧着那卷竹帘,如获至宝一般,冲左忌笑时,芙蓉香腮柳眉弯,鼻尖娇俏,眼底狡黠,彷如集尽了春日里万千可爱捏就的肉身。 左忌心道——既然喜欢你还不赶紧拿了快走! 孟春枝笑容淡去,目露烦恼:“可是我送你的东西,你怎么就不喜欢呢?我很想要这个竹帘,但你不收我的花露水,我都不好意思拿了。要不然,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换个你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左忌,磨牙!! 孟春枝:“我给你绣一副鞋垫好不好?你多大的脚?”说着竟然俯身,探手要测量左忌的脚! 左忌吓得连退三步:“请郡主将花露水赐给臣吧!最近蚊子多,臣多谢郡主的大恩大德了!” 孟春枝急忙取出来:“这算什么,将军太见外了!” 左忌一把夺过去:“时辰不早该启程了,郡主回请!” “哦。”要启程了,启程了好,孟春枝十分配合,提着裙摆欢快回到车上。 左忌狠狠松了口气!翻身上马下令,即刻启程。 微微晃荡的马车里,孟春枝将那卷竹帘枕于颈下,想起左忌胆小退避的样子,和羞红的面颊,忍不住失笑。 她又知道他本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胆小之人将来怎么敢造反呢? 关于前世他究竟为何造反,孟春枝始终糊里糊涂的,当时她自身难保,也想不到自己还有重活一世的机会,哪有闲心打听他的事情?可现在,这个问题对她就很重要了,怎么样才能榜上他这艘大船呢?想着想着,又渐渐泛起迷糊,常嬷嬷立即为她脱去鞋袜,盖了被子。 她并没有立即睡着,可以感觉到,马车行速慢慢悠悠,并不是很快。 若照这个速度,恐怕今晚宿营的时候才能追上前头已经进入叠山的嫁妆队伍了。 所以今夜,左忌便能与哥哥安排的人对上了,他们届时会是何等反应呢? 不管怎么样,一定不能让哥哥的人被他活捉,免得他起疑。 所以,她更要趁着白天多睡一会,夜里好有精神跟他周旋,随机应变。 可没想到,也就过去不到一个时辰,马车便停了下来,常嬷嬷一掀帘子便发觉不对,立即叫醒了她,道:“郡主,左将军他们走错路了!” 孟春枝猛地起身,睡眼朦胧地撩开车帘,发现她的马车竟停在了潭尾的港口处,此地距叠山入山口已远去了七里之遥,秋霜道:“郡主不必着急,现在队伍全部停下来,想是左将军已经发现了走错路的事情。” 孟春枝匆匆下车,甚至连鞋子都忘了穿上,急道:“你们两个睁着眼睛早干嘛的!走岔这么远怎不提醒左将军一声!” 醉蝶惭愧:“郡主息怒,那嫁妆队伍就在咱们前头,睁眼就能望见,谁承想奴婢不过打了个盹,带头的竟然跟着走,也能跟丢了!” 孟春枝心里瞬间一沉。 秋霜反倒不以为意,自作聪明道:“奴婢早就发现走错了!故意不声张,等他什么时候自己发现不对,再拐回原路多耽误些行程,不正是郡主想要的吗?” 孟春枝一时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跟着嫁妆队伍走,你以为他真能走错!”一个令她悚然的念头自心底浮现,赤足匆匆朝前跑去,常嬷嬷已经将她的鞋袜递了下来,她却顾不得穿。 孟春枝沿途又注意到,现在护送她的人,都是左忌最开始带来传旨的那些人,而父王派来的那些,则都被左忌支开去保护嫁妆车队去了,心中不安之感更甚。 周围人见她下车匆匆避让,低垂头目,不敢直视。 孟春枝自人群中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左忌的身影,他的坐骑被随从牵着,自岸边悠闲啃草,孟春枝急道:“左将军人在哪里?!” 张川回答:“回郡主,主上就在那条船上。”他指了停靠港口处一艘稍大的楼船。 孟春枝警铃大作,见港口搭有浮桥,匆匆奔了上去,刚一站上甲板,立即不顾形象地呼喊:“左忌!左忌!” 船头有位小厮,早就等在那里,躬身指引道:“郡主这边请,主上就在楼上与船长谈话呢!” 孟春枝提裙顺着木梯逐级蹬上,岸边的张川目送她进了船,立即一摆手,众人纷纷将马交出,张川则亲自走到婚车旁边,恭请嬷嬷和两位姑娘下车上船,随侍郡主。 常嬷嬷和丫鬟们反应不过来,三张嘴巴一起问这问那,张川抿紧嘴巴,只将车里东西胡乱一卷,顺手拎起几个包袱,直奔浮桥阔步而去,只丢下一句话:“船马上要开了,有什么话等上去慢慢说!” 常嬷嬷三人,只得随他上船。 孟春枝匆匆赶到楼船上层的其中一个房间时,见大敞着门,里面却只有左忌不见旁人,他背对着她迎窗而立,似乎在悠闲的欣赏着夹岸的春光。 “左将军!你在这里做什么?”孟春枝焦急道,“你将我与父王派遣护送我的人马嫁妆分开,拐到这条歧路上来,究竟意欲何为!” 左忌闻言转身,随即一怔。 没想会见到她这样一面。 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脸颊尚带着初醒时的桃红色,妆容半残,乌云微堕,衣衫虽整,但裙下一双玉雪赤足,不合时宜地暴露在他眼前。 他盯着那对雪白中隐隐透出淡青色血脉的可爱赤足,微眯了下眼,恭敬道:“郡主稍安勿躁,地上凉,请坐下说话吧。” 他挽袖,替她斟茶,茶香随着氤氲的热气芬芳四散,像是早就为她预备好的一样。 孟春枝心底不祥之感更甚!追问他:“我不喝茶!你说话!你回答我!你……” 说到一半,船体突然猛地摇晃,毫无防备的她,身体一个趔趄随着贯力歪倒,幸被左忌回身接住,才万幸没有摔倒在夹板上面。 他的手臂沉稳有力,搂住她的腰身时,批于肩背的青丝顺势倾泻,拂过孟春枝的脸颊脖颈,清冽的男子气息贸贸然随呼吸闯入肺腑,她下意识想退想躲,哪防左忌非但搂住她的肩背不放,另条手臂还顺势撩抱她的膝窝站立而起,孟春枝只觉得身下一空,竟整个人竟然被他横抱了起来! 正文 第17章 进退 ◎“郡主想让臣,带你远走高飞吗?”◎ 孟春枝脑袋一空,第一反应就是:前世可没有这一遭啊! “左忌你敢!”她大惊失色,可是一句话未等说完,人已经被左忌稳稳的放在了床上。 左忌道:“船行于水,难免晃荡,郡主脚踝扭伤,还是坐下说话更稳妥些。” “船行于水……船开了!?”孟春枝猛地推开左忌,站到地上去看窗边,见两岸风景不住后退,大船破浪前行,再回头注视左忌之时,目光凄楚绝望:“你是故意的……故意安排送我出嫁的仪仗车队去走山路,却独拐了我顺水路离开!” 左忌承认:“这样安全。” ……孟春枝沉默片刻,几乎是在咬碎银牙的痛恨之中,不得不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语气,对他说道:“左将军,你不要自作聪明!若真有这样的安全坦途,世居于此的我家岂会不知!弥泽雨季将到,届时夹岸两边的山土,经常被暴雨狂风摧残得泥沙俱下填埋河道!我们船行水上,进退身不由己,这个月份下水,不是搁浅途中,就是被山上滚下的巨石圆木砸跨船身,最终船毁人亡葬身鱼腹!你快命令他们停船吧,我们现在调头回去还来得及。” 左忌面不改色:“郡主放心,下水之前我已安排人将河道深挖,清除淤堵,加固堤坝,还在船上备了几条木筏,倘若真遇巨木滚下砸毁船身之厄变,臣也定能护送郡主改乘木筏继续南下。” “河道年年清淤年年堵,岂是你临行前这三五日便能通开!你不要太天真了!我不明白,你何苦放着好好的山路不走非要带我冒这样的风险!”孟春枝又气又急,泪珠凝在眼睫上,却固执地不肯跌落。 左忌始终垂首,恭谨的听她说完,似乎刚想回答,门墙外夹板忽然被人敲击三下,左忌转身几步跨出,张川等在门外,悄声说:“行李都摸过了,没找到令牌。” ——看来令牌不是被她随身携带,就是被她遗在了弥泽宫中,这可麻烦大了,东西留在她手里,始终是个把柄。 左忌再转回时,手中多了一双她的绣鞋白袜。 孟春枝一见即知,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鞋子在这里,说明嬷嬷他们也都已经上船,而大船破浪,绝不会因她不同意而停顿下来。 孟春枝被打个措手不及,一时又想不出对策,感觉自己人虽站在这里,心却如坠冰窟,想起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殚精竭虑,她忽然有种被命运狠狠戏弄的感觉!难道她再怎样奋力挣扎,也终究难逃厄运吗? 怎么办,怎么办? 整个人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力气般,身子一软,跌坐床边。 左忌单膝跪地。 双手小心翼翼握住她一只脚,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拭着她足底玷染的灰尘。 口中慢慢道:“郡主息怒,是我的错,没有早些说明,害郡主如此担心。”他语调温柔,孟春枝却冷哼一声猛地抽回了自己的脚,再看左忌的眼神,只剩刻骨的痛恨!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傻!上辈子就是他,亲手送自己入了鬼门关的! 想他这一路上,看上去处处温柔体贴,小心备至,害她以为他对自己有情,可实际上谁又能看清他温良的表面下到底藏着几幅心肝! 左忌仿佛没听见她那声冷哼,也不在意她突然抽足,继续低到尘埃里,温柔地为她擦拭着另外一只柔软细嫩的脚丫。 口中慢诵道:“郡主,臣清理河道,是在入弥泽王宫之前便着手安排了,绝非三五日之功。且临出发前,臣还派人试航过,从潭尾出发直至江口已经畅通无阻,入了江口更是天开地阔,浩瀚水域再无隔阂,可一路行船至邵雍,下船仅需一日,便可到达皇城。” 左忌凝望着她:“臣岂会,将您的安危当成儿戏呢?” 这段水域如若开通,不用左忌明说,孟春枝也明白,日夜行舟其速之快,比起山路事半功倍!原本想从四月底拖延到六月底的计划全部化为泡影不说,照他这个路线走法,只怕还要提前到四月二十日左右便会到达那座前世埋葬了她青春年华的赵国皇城了! 真好啊,孟春枝闭上眼睛,这样下去,她很快就能重现前世嫁去赵国三个月,便殉葬活埋的悲惨命运了。 心底愈发绝望,呼吸窒闷,心脏一阵阵抽痛。 “臣如此安排,乃是顾忌着山路颠簸曲折难行,且郡主腿又受伤的考虑,想郡主若能住在船上,行动起卧皆可由心,既不必掐着时辰早起,又无需车上车下的搬动行头,岂非省去了许多麻烦事?所以臣便想出了清淤走水路的主意,为了如期通航,臣用重金,将沿途村寨的青壮年全部雇佣过来日夜深挖……如此用心周折,方将路上艰苦时日省去了一多半,还以为郡主会高兴,没想却反惹了郡主如此不快……”左忌边说,边将那双绣鞋白袜,一点点温柔的替孟春枝穿在了脚上。 “与你父王为你预备的送嫁军队分开,你也无需担忧,他们如何伺候你,我便如何伺候你。” 仔细替她穿完,左忌两只大手各握了她一只脚,轻轻一掐,仰头直视她道:“恕臣愚钝,若还有什么没做到郡主心意上的事情?臣请郡主示下。” 目光灼灼,勾人神魄。 “左忌,你想带我远走高飞吗?”毕竟他前世虽然打听过水路,最后可没敢铤而走险,今生这是怎么了? 孟春枝双眸睇住左忌,岂会看不出他在引诱?可他权欲熏心,怎可能真为美色所迷,甘做我的裙下之臣? 这一路上,她对他做了那么多明示暗示,他都无动于衷,却没想私下里,到了这无人之处,他会这样毫无顾忌地,反来引诱她! “郡主想让臣,带你远走高飞吗?”左忌反问她。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吗?孟春枝盯着左忌的眼睛,左忌的目光亦是丝毫不肯退缩。 孟春枝唇角含了一丝笑,挺身探手,抬起左忌的下巴,白嫩的指腹自那层暗青色的胡茬上面,轻轻刮擦了一下,孟春枝道:“将军英雄人物,早已入我梦中,但我不信,将军真敢为我舍弃官职封赏,王侯不做,离朝奔野安为贼?” 左忌迎视她的目光,亦是微微笑了笑:“所以郡主一直在逗弄臣?明知臣是如此处境,不敢与郡主真来,还对臣撩拨作弄,玩于鼓掌?”他边说边将身体向她贴近,双手也顺着她脚背一路攀摸到了腰腿上面。 手掌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裙衫,熨帖到孟春枝的身体上面。 孟春枝脸蛋腾一下红透,双手死死按住左忌欲要进犯的手,俏脸含怒:“将军,将军先把话说清楚!你是真打算拐了我走?不去君前听封了吗?!” 她怕了。 左忌痴望着她,目光咄咄逼人,反将她的手攥入掌中摩挲起来:“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天生反骨自在为王,哪有那么乐意去做他赵家臣子?在朝在野与我并无多大区别。臣只担心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他的眼神炽热火辣,只是语气略带隐忧:“郡主身份尊贵,此次又是为保家国平安,就大义屈身和亲入赵的,我左忌光棍一个,随时能为郡主豁出一切,只怕郡主顾虑太多,拿我开心之后,不肯真的追随。”他说完,双目凝望着孟春枝。 孟春枝的脸色,由粉红,一点点慢慢转作了雪白。 她明白左忌的处境才敢肆意撩拨,可是自己的处境摆在这里,左忌又怎会看不出她是虚与委蛇、虚情假意? 孟春枝静默良久,与左忌四目相对,知道事已至此,决不容她儿戏,只能大胆承认下来! 便凄然道:“就算我不是周庄,难道我就不能也梦一梦蝴蝶?左将军,你太残忍了!即知我身不由己,又何必非要对我说出如此诛心言辞!”话一说完,两行眼泪随即滚落,她狠狠推开左忌,跳到地上背对着他擦拭泪水。 眼泪是女人最好的武器,此时不哭,更待何时? 左忌被她推得一歪,缓缓站起身来,沉默地凝视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 她这是……亲口承认了吗? 左忌心跳失速,双手攥拳又松开,正飞速猜想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孟春枝拼命抑制着胸膛起伏,不停擦拭那些刹不住的眼泪,哭腔问道:“我的房间,在哪里?” ……左忌怔怔说:“在我隔壁。” 孟春枝头也不回,冲出去,逃走了。 余留左忌一人,盯着她消失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自此一连数日,孟春枝始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再没出来过。 那天她满脸泪痕的回去房间,常嬷嬷和丫鬟都吓坏了,以为左忌怎么欺负了她,但她不发一言,也不许他们去问。 吃的东西都是常嬷嬷下去取回,但孟春枝一点胃口都没有,什么也吃不下,几日过去,日渐消瘦,甚至午夜里常嬷嬷起夜,也能看见她睁眼躺在床上,不哭不笑也不说话。 孟春枝觉得,她拖延时日这条路,勾引左忌这条路,好似都被堵死了。 往后,她该怎么办呢? …… 左忌在楼下与张川饮酒,王野见身边没有了别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那天张川给她送鞋,在门外偷听了几句,你说要带她私奔,可是把她吓到了?一连几日,面都没敢再露。” 左忌面色沉郁,叹息道:“我不这样,她再行些没分寸的事情,叫许太医告到岳后那里,对她对我都不好。” 王野:“放心吧,许太医的鸽子被击征吃了。那天他一直都在收拾自己的房间,咱的人替你看着呢。”说着说着又笑了,“她这人,也是忒别扭了!你不理她的时候天天撩拨你,你进一步她反而吓退了百步,原还以为是个爽利人,没成想就这么点小胆!”边说边摇头。 左忌抬起酒杯一饮而尽,脑海里忍不住回想她那句:就算我不是周庄,难道我就不能也梦一梦蝴蝶? 感觉心里一阵阵发堵。 人困红尘枷锁中,连做个破茧成蝶的梦都嫌奢侈,她如此,自己又何尝不是? 只是没想到,他真的是那个早已入过她梦的人吗?他究竟何德何能啊? 左忌满心烦躁。 郑图突然醉醺醺凑过来:“主上拒她就对了,她这种处-女最是招惹不得,一旦拉过手亲过嘴心里就认准了你,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甩都别想甩掉,可麻烦着呢!不如花街柳巷的知情识趣,给点银子就能打发。” “去去去去!灌几口黄汤,听听你说得都是什么浑话!”王野将郑图斥走。 左忌却久久不能回神,他早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就已经和她拉过手、亲过嘴……是因为这个她才寄情于他的吗? 一瞬间左忌想起很多很多,突然觉得自己残忍,自己混账! 这招明进实退,本意是逼她直面软肋,认清两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的现实,早早了断情思,别再作茧自缚。 可是挑明之后,不知这几天她想开了没有?左忌的心里却愈发沉闷。 船行水上,日夜不歇,他正在送一个心悦他的姑娘,去嫁给个垂死的老人! 他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说哪怕回去做贼也要带她走,都是骗她的。 说之前他心安理得,本以为,他不可能带她走,便如即便带她走,她也不会走,是一样的道理! 可是事后,偏又在长夜独醒的寂寥中,咂么出许多的不一样来。 他根本不会带她走,却骗她,说要带她走。 和她极想跟他走,却身不由己,根本不能走。 这怎么可能一样呢?! 他不仅是懦夫、是混蛋,还是残忍的侩子手! 是他招惹了她,而后又将连他都无法痛快抉择的难题,尽数抛给她一人承受! 又一杯烈酒入喉,烧灼得肚腹如火,左忌醉了,恰巧酒壶已空,张川欲要再起一坛,左忌却扔下空盏,起身离席。 身体微晃,刚一转身,就见常嬷嬷迎面过来,见他在此似乎一愣,随即福身,道:“将军安好。”说完便退避一旁,给他让路。 他眼睛盯着常嬷嬷,道:“嬷嬷有事?” 常嬷嬷明显揣了一肚子的心事,见左忌开口,不敢隐瞒,俯身道:“左将军,我家郡主自打上船便病倒了下去,整个人不吃不喝浑浑噩噩的,还不许我们声张,更不许我告诉将军!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想来求请许太医替郡主瞧瞧,可是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许太医在哪……” 【作者有话说】 走过路过的英雄美人们,帮我点一点收藏吧!我人在榜上,一个没涨,有种无颜面对给榜编辑的胆怯感,点个收藏,救救我吧。 正文 第18章 襄王有梦 ◎她不是来找我的?◎ 左忌马上转身,吩咐张川:“叫许太医速带着医药箱来郡主房里!”说完一步当先,大步朝楼上走去。 孟春枝极欲振作,可是面对现状,她越想尽快想出一个办法来,脑子越是迷糊的厉害,人也食欲不振,勉强吃下东西,也总想呕吐,就这样日渐萎靡。 说来可笑,出发前在她的计划里,原也有途中装病,得左忌怜惜,拖慢行程这一条的。 可是如今真的病了也无法拖慢行程,她想快点好起来,偏偏想到这点就焦灼得好不起来,心里有火在烧。 直到左忌推门闯进,正拧了帕子替她擦身的醉蝶秋霜,吓得齐齐挡在衣衫不整的孟春枝面前,怒道:“将军你!你有何事?” “你怎么不敲门?” 左忌这才觉察出自己冒失了,急忙转过身去,深呼吸了一下,才道:“臣、臣听说……郡主病重……” 身后悉悉索索,想是两个丫鬟在替她整理衣襟,孟春枝气弱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无事,嬷嬷就爱大惊小怪的,劳君侯牵挂。” 他从孟妃,改口叫她郡主。 她却从将军,改口唤他君侯。 左忌怅然若失,岳后封他为镇北侯,传旨叫他进京听封受赏……他至今仍行走在进京的路上。 此刻门响三声,许太医到。 左忌半回身,微红着眼圈问她:“许太医可以进来了吗?”语气中透着小心恭敬,也透着心疼自责。 “进来吧。”孟春枝由人扶着坐起身来,背靠软枕,左忌回身,见她苍白憔悴,整个人羸弱不堪。 是因为不能抛下一切和我走,所以伤心成了这个样子吗? 许太医为她诊脉,望闻问切之后,捏须摇头道:“郡主郁结于胸,不知在为何事烦恼?” 果然如此!左忌立即觉得呼吸窒闷,又痛恨自己那日说出那番话来,害她至此地步!整个人都被自厌、自鄙、自责的情绪吞没了。 孟春枝则弱弱道:“也没什么大事,除了一些胡思乱想,就是有些晕船罢了。” 许太医捏须而笑:“郡主白日忧思,夜里惊悸难眠,已经憔悴至此,若不说出心中郁结,想必神仙难救了。” 左忌立即紧张起来!他知道孟春枝忧思之事根本无处倾诉无法排遣,更加心疼。 孟春枝则虚弱微笑:“许太医言重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能挺过去,只是担心,我这样子孤身入赵,嫁妆辎重要落后一个月左右才能到达,就连献给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礼物也都没有带在身上,面圣之时,唯恐失礼引来怪罪……” 左忌听完,才觉得她的话都是人之常情,自己竟然没有想到! 她靠在床上弱质纤纤,许太医听了也有些恻隐:“皇后娘娘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这些隐情,我必会替郡主陈述清楚,郡主放宽心胸就是。” 孟春枝微微一笑,常嬷嬷和两个丫鬟立即给许太医跪下替郡主道谢,左忌见此一幕,不由得蹙起眉来,许太医再怎么是岳后的人,也不过是位太医而已,孟春枝对他怎会恭敬到了如此地步? 许太医也是连连道:“快快请起,折煞我也。”急忙将三人搀扶起来。 孟春枝道:“许太医德高望重,莫说他们,连我也是久闻大名,万分敬仰的。” 秋霜道:“我家郡主也曾学医多年,师从惠山轩辕述。” 许太医一惊:“郡主当真?” 孟春枝笑:“不然我说久闻许太医大名,难不成是我在诓你吗?” 许太医激动得一拍大腿,起身恭恭敬敬冲孟春枝行了一礼,道:“早就听闻轩辕掌门收了位闭门弟子,万没想到会是郡主您!” 孟春枝道:“闭门弟子万不敢当,我只是为在父王膝前尽孝,专去学了些养生保健的皮毛罢了。至于闲杂的医书,看都看不进去!所以更加钦佩许太医这样救人无数的杏林高手了,我这里还有两本医书,都是我师父亲手论著,左右我也看不懂,不如送给太医,将来拿去救人,也算功德一件。” 许太医接过书册,发现果真是轩辕述亲著,如获至宝!再三道谢。终于也不再拐弯抹角,而是如实道:“郡主该吃些安神的方子好好养养精神,觉睡得好,晕船也会慢慢缓解,只是方子虽有,手头无药……”许太医说着急忙转身,对左忌道:“将军,再遇市镇港口,请停一停容我去采买些药材替郡主好好调养一番。” 左忌忙道:“这是自然,明日便可到达临江镇!届时我再多派两个人手,全凭太医差遣。” “多谢左侯。”孟春枝自床上向他颔首。 她终于肯看他一眼了,只可惜眼底似乎没了之前的亮光。 左忌怅然若失,道:“郡主不必客气,都是臣安排不周,害郡主忧虑伤身至此地步,臣心中很是不安,但能弥补,决不推辞!”此刻说得全是掏心话。 孟春枝看他一眼,动了动唇,似乎有话,却没说出来,常嬷嬷道:“郡主累了,坐不住了,快躺下吧。” 许太医起身告辞,左忌无奈只得跟着出来,到门口时,他叮嘱丫鬟和嬷嬷照顾好郡主,若郡主感觉不适,不分昼夜可随时找他,最后望了一眼孟春枝苍白的脸色,便退避出来。 夜里,左忌辗转反侧,回想白日的一幕幕,他总觉得,孟春枝似乎有话未说完全,而且这话,还很重要。 她有事想求自己,却不好意思开口?是想叫他,差人去追些献给岳后和赵王的礼物吗? 左忌之所以与嫁妆分开行走,一是为防贼人见财起意横生枝节阻拦进度,二是新通航的水域附近,根本凑不齐那么多的船只。现在去追,追上容易,找到稳妥的船再送到这边却难,实在不行,就在邵雍下船之后,临时采买些贵重物品敬献上去,许太医再替她陈情,将不周之处都推到自己的身上好了。 左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睡不着,便越是能清楚听到静夜之中的许多声响。 风声,雨声,翻涌的浪花拍打船身声、鸥鸟的鸣叫声、船帆随风鼓动声……以及,夹杂在这许多声响之中的,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左忌猛地自床上弹起穿鞋下地,他听得出来,这道脚步正是从他隔壁房间走出来的,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觉得一定是孟春枝!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倾落,左忌心脏狂跳着推开门扉朝走廊看去,目光却只捕捉到转角处一片飘然而去的裙角。 ……她不是来找我的? 【作者有话说】 还是要……求收藏啊…… 正文 第19章 夜袭 ◎难怪她一路走来如此忧虑,原来早有亲人死于赵氏后宫之中!◎ 左忌迟疑一下,仍是跟了上去,到拐角时,只见那人影逐梯而下,已经到了下面一层。 左忌蹙眉,不知道孟春枝深夜出来,不找自己还要找谁?放轻脚步继续跟上。 但等他来到下层时,已经不见了孟春枝身影。 这层很多房间,左忌正沿着走廊慢慢向前踱步,忽然看见前面一间原本漆黑的房间里,烛火忽然明亮了起来。 是许太医的房间。 左忌无声的靠过去,见门虚掩着,孟春枝的声音幽幽传来:“冒昧来此,打搅前辈休息了。我有一事深埋心中郁郁成疾,想请求太医为我解惑。” “看在同道之谊,郡主想知道什么,老夫必定知无不言!只盼郡主能开阔心胸,早日痊愈。”许太医挑亮烛火,影子顺着虚掩的门缝投落在走廊和墙壁上。 左忌屏息听着,两句客套话后,房内却陷入了沉默,忍不住凑向虚掩的门缝朝里面望去,这个角度却看不见孟春枝,只看见许太医侧坐桌边,耐心地望着对面。 “我想知道关于我小姨的一切事情。”孟春枝终于迟迟开了尊口,语气满是忧虑,“实不相瞒,自上次岳后遣使招我入宫,便唤起了我心中久远的噩梦,我自幼没有见过我的小姨,但是记事起,也知道小姨在赵国为妃,与我娘亲是一对孪生姐妹,似乎时常通信,九岁那年,母亲就是接到了小姨的来信,不知信上写了什么,便不顾我和王兄的阻拦执意要冒雨去往虞山外祖家,结果遭遇山崩,死在路上……我因此病了很久,直到两年多以后,我才听说原来我的小姨早已经因病暴毙在了赵国的后宫之中……” 左忌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情,心里微微一惊。忍不住联想起弥泽宫变那日,梁妃曾脱口说出孟春枝之所以会被赵国册妃,是因为她小姨“祸乱宫闱,作孽在先。” “不知许太医可知道当年宫中的隐情?我那小姨真是因病暴毙?还是做了什么错事得罪过谁?我无别意,只是自己马上也要进宫了,倘若贵人们有何忌讳,还望太医能指点一二……” 难怪她一路走来如此忧虑,原来早有亲人死于赵氏后宫之中!左忌听到这里,都忍不住替她捏汗。 许太医像是早料到了她必有此问一般,气定神闲地捏了捏胡须,才道:“若非因为同门,有关宫贵妃的一切便是打死老夫,老夫也绝口不能再提,岳后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宫贵妃? 这三个字如同炸雷轰顶,勾起左忌满怀心事。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抓住。 只听孟春枝的声音急切道:“多谢太医慷慨赐教!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 左忌屏息静听。 许太医笑:“郡主不必见外,郡主虽然没有见过你的小姨,但是既然知道她和你的母亲是一对孪生姐妹,想必也知道,郡主的模样,同长辈们很是相似吧?” “我自幼,的确听好多人都说,我长得更像母亲。但说来惭愧,我九岁因为失母大病一场后,忘记了很多事情,就连我娘亲的模样也只在梦中,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许太医叹了一声,道:“郡主冰雪聪明!该怎么做必定心中有数。老夫今夜言尽于此,全当多谢郡主慷慨赠书。”说罢起身送客。 左忌正听得入神,没想到许太医突然便要送客,唯恐自己被他们撞见偷听,情急之下,快走几步,推开张川的房门直闯了进去。 室内漆黑一团,张川正鼾声如雷,但是在左忌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拔剑弹起直刺过去,左忌闪身避开,低低道了声:“我!”张川这才收剑。 张川一身酒气,狠狠搓把脸,问他:“你干什么?”左忌嘘了一声,张川便也禁言,又学他的样子凑眼门缝朝外观瞧,很快,便见孟春枝一身黛色长裙,提着灯笼在他们面前飘然而去。 张川站直身体,盯着左忌,眼神意味深长:“你,你们两个……?” 左忌见孟春枝走远,便也站直身体:“写信给沈从之,让他帮我打听个事。”左忌告诉张川,“七年前,赵氏后宫里有位暴毙的宫贵妃,我想知道此人来龙去脉,越详细越好。” 张川瞪大眼睛:“赵氏后宫里的……宫贵妃?”心中忍不住疯狂腹诽,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咋偏爱研究起皇帝的女人了?一个孟妃还不够,又又又多了一个宫贵妃! 左忌:“怎么还不动笔?” 张川麻溜把火折子一拔,点燃蜡烛,扑纸研磨。 左忌在他房中踱来踱去,船舱里面房间本就狭窄,几圈下来,就把张川绕蒙了。他一边把信塞入竹管漆好封蜡,绑到鹰腿上,一边道:“要不是外头下着大雨,真恨不得把你赶外头去绕!” 左忌猛地停下脚步,盯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突然道:“外头下了这么久的雨,怎没见巡夜换岗的弟兄进来穿蓑衣!” 张川听完猛然一惊,立即拉动了房间通音绳,铃铛在各个船舱陡然响起,所有听见的人,均在最短的时间内手持利剑冲出房间,再朝各个角落分头巡查。 而左忌,也在第一时间直奔孟春枝的房间,楼梯上到一半,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夹板上死了两个兄弟!” 左忌推开走廊窗户朝外观望,看见死尸,又看见跌宕的水域之间漂浮着七艘木筏,船沿处挂着爪钩绳,心知必有水匪趁雨夜的掩护上来劫船!大跨步冲上楼去。 刚一上来,迎面两个闪烁寒光的飞镖朝他头面袭来,被左忌甩剑打飞,随即便与一蒙面人杀做了一团。 孟春枝本就没睡,听见外头传来打斗声音,立即推门去看。 虽然走廊光线昏暗,来者又是一袭黑衣,但是因为彼此太过熟识她一眼看出,那与左忌打成一团的不是别人,正是兄长手下刘将军之女,女扮男装的刘娥! 孟春枝心都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她怎么会在这里? 兄长派她来的? 他们已经知道左忌改道,所以追到这里来了? 算算时间,好像也差不多了,只是劫船可比山路设伏复杂许多,不搞得你死我活极难收场,兄长亲自登船了没有?刘娥和左忌,到底谁会赢呢? 只一瞬间,便见左忌挡开刘娥迎头劈来的一剑,一脚猛踹她肚腹之上,直把刘娥踹得飞退三四丈远,左忌顺势前冲,将孟春枝的房门护在了背后,孟春枝双手颤抖地,将门落了锁。 常嬷嬷的声音惊问:“郡主,外面怎么了?” “船上进贼了!谁也不许出去,快将窗户关好!”孟春枝扬声吩咐! 左忌听她这样吩咐,更加放下心来对付眼前这人! 刘娥自小到大,从未输给男儿,心里也憋着一股蛮劲,背靠墙壁努力站直,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左忌嗤笑一声,大跨步过来与她剑劈一处,火星四溅之间,刘娥力量不敌但又退无可退,听见左忌隔着刀光剑影飘来一声嗤笑:“你今日,刚落草?” 刘娥脑袋一蒙,还没反应过来左忌何意?对面已经横扫一脚,刘娥痛呼一声,膝盖脱臼单膝跪地,左忌正欲一剑解决了她,突闻孟春枝房里的女人齐声惊叫! 左忌内心猛然一凛,一念之间剑一偏只捅了肚子,故意留下活口,反身朝孟春枝房间冲了过去,哪想刘娥腹虽中剑,仍趁左忌转身扬手甩出三枚飞镖,左忌一脚踹飞了落锁的木门,同时甩剑打掉两镖,后背中了一镖。 他顾不得刘娥冲入房内,只见窗户洞开,常嬷嬷倒地不醒,两个丫鬟抖做一团:“将军,郡主被人破窗掳走了!” 左忌两步奔至窗边,四下里却茫茫然,根本望不见孟春枝的身影!他心急如火纵身跳下甲板,飞追去船尾木筏处。 在他跃出窗去的一瞬间,秋霜立即按孟春枝的吩咐藏身衣柜之中,醉蝶拿了她的一身衣服飞跑出去,胡乱套在刘娥身上,去掉蒙面,散开长发,一个睡梦中被惊醒的女子便出现了,醉蝶飞快道:“郡主安排好了,小姐装成秋霜快跟我来!” 刘娥用腰带扎紧伤口,捂住腹部一瘸一拐的被醉蝶搀扶着沿楼梯向下走去,急切道:“郡主在哪?我是来带她一起走的!” 醉蝶道:“郡主的船明日停经临江镇,她叫奴婢转告小姐,你不该离开世子,郡主很好你们不必担心,千万别再为她铤而走险了!” 说话间迎面碰见张川带人,正虎虎生风地冲来楼上,两个女子吓得立即退缩到墙边,张川认得醉蝶,便默认她身后披头散发的姑娘必是秋霜,扯着公鸭嗓道:“别怕,是我!” 醉蝶挡着身后的刘娥浑身抖若筛糠,急急道:“上面有刺客!快去救郡主!”张川闻言大跨步飞跃上去,后面的人随他鱼贯上楼。 终于与他们错身而过,醉蝶急得背起刘娥跑去下层,结果看见下面一地鲜血,四五个黑衣人横七竖八地死在路上,瞬间两腿一软,又将刘娥摔了下来。 刘娥挣扎起身说:“别怕!这些都是死士,就算活捉也不会出卖我们。” 醉蝶爬起来道:“快!”又搀起刘娥直奔舱门,结果舱门竟被落了锁!刘娥举剑劈了两下,却因为腿伤力气不济,劈砍不开,这时外面有股力量猛地将这木门拽开一道缝隙,一根木匠用的手锯被丢了进来,孟春枝在外面道:“你们快点!我已经把筏子备好了!” “郡主!我已经在船上藏了炸药,只要雨停夹岸必万箭齐发!” 炸药?万箭齐发?哥哥这是要鱼死网破? “你们必须得跟我一起走!”随着刘娥话落,醉蝶已用手锯割掉了木门的鼻栓,铜锁哐啷落地,门被敞开,孟春枝猛冲进来扶住刘娥便朝外走,刚赶至船沿便听有人喊道:“郡主在这里!” “快!”两个姑娘拼了全力将刘娥掀下了水去,孟春枝随即斩断木筏与船沿间栓着的钩绳:“郡主!” “快走!”她不能被活捉。 刘娥自然明白,拼了命的撑船划桨,几下便远离大船,消失在夜间雨幕的遮掩之下。 孟春枝立即将残存的绳钩摘掉扔入水中。 “郡主,你没事吧?”刚扔完,张川等人便围了上来。 “劫持你的人呢?主上在哪里?!”雨大雾大,刘娥已经不见了踪影。 孟春枝瘫软在地,醉蝶苍白着脸色将她扶起来,对众人说道:“多亏诸位来得及时,将劫持郡主的贼子惊得遁水而逃了,我和郡主并没看见将军……” 这时有人道:“我看见了!主上他从船尾那边跳到了水里,解了个筏子追贼去了!” 孟春枝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左忌撞上刘娥,便道:“你们快齐声喊一喊,告诉将军我没事了!” 张川立即派遣几人护送孟春枝先回房间,叮嘱那几人窗前门外站岗,寸步不许离开!自己则带人一边满船搜索有无匪徒余孽藏身,一边敲响铜锣呼喊左忌。 孟春枝与醉蝶浑身湿透地被四个人送回房间里,进入船舱时,看见满地血水横流之中躺着几具死尸,双腿一软,险些晕厥,幸亏左右及时扶住。 回到房间时,才发觉身上抖得竟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 秋霜自衣柜里爬出来,常嬷嬷也自地上起来,心惊肉跳地替他们两个更换干爽衣服,擦干滴水的头发。 门口窗外都站着左忌的人,四人也不敢合计什么,醉蝶贴耳朵告诉两人刘娥已经安全逃离,常嬷嬷和秋霜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只有孟春枝越想越觉得后怕,暗怨哥哥实在太莽撞了!一旦刘娥被活捉查出身份,岳后正好有了理由迁怒整个弥泽,岂不将她委身和亲之举尽给搅坏了吗! 孟春枝颤抖的手抓住常嬷嬷的手,刚想叫他们出去借口寻太医为自己压惊,顺便好好打听打听到底有没有其余的活口落在船上,恰巧这时,听见夹板上有人喊道:“主上!主上回来了!” 孟春枝立即奔去窗边朝外观看,望见左忌浑身湿透,自船尾翻上船来,两张雨伞立即为他遮在头上,孟春枝暗庆万幸!是他独个回来。 张川道:“主上安心,郡主没事!” 左忌随即抬头朝孟春枝窗口望来,两人的目光隔着飞降的雨丝相撞,孟春枝忍着忐忑不安,朝左忌轻轻挥了挥手。 左忌大步朝她走来。 顺带问他身边前呼后拥的人:“留下活口没有?” 张川:“留了两个,都绑在下头叫兄弟们看着呢!现在提审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看见收藏好开心!收藏再多一百、多一千、多一万、多十万我都不嫌多! 但是每掉一个我都心如刀割[红心] 敲锣打鼓求收藏呀!求收藏![红心][红心][红心] 正文 第20章 中毒 ◎他在试探我。◎ 孟春枝的心一下子又跌入谷底!浑身立即瘫软下去,醉蝶刚想告诉她刘娥的话叫她宽心,哪知左忌竟然不走舱门,而是从夹板纵身一跃,一下子攀到楼船上层来! 几个姑娘吓得齐齐一惊,抱团后退,左忌却里一脚外一脚骑在了孟春枝房间的窗框上,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里外窗框的痕迹。 孟春枝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左忌探头进来,慢声道:“臣办事不利,害郡主受惊了,请郡主恕罪。”姿态全无请罪的诚意。 孟春枝苍白着脸色,心有余悸地凝望着左忌道:“君侯……君侯言重了,若非君侯和属下们奋力相救,我只怕已经葬身在贼人手里。” 说完,见左忌蹙眉站起身来又去摸索楼船的木质房檐,孟春枝忍不住开始心虚,弱弱地出声提醒他:“君侯浑身湿透,快些进来换身衣服吧!穿着湿衣,容易着凉。” 左忌便又朝孟春枝望来一眼,顺带扫视其余三人,视线最终落在常嬷嬷身上,道:“嬷嬷当时昏倒在地,这便无碍了?” 常嬷嬷急忙躬身:“多谢君侯记挂!您一走,他们俩个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的,老身这口气顺当过来,也就无碍了。” 左忌点点头,又瞧向两个丫鬟,两个丫鬟在他的目光逼视之下,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缩。 左忌道:“当时我在门外,听见郡主吩咐关窗封门,二位姑娘照做了吗?随后那贼子却破窗闯入!请问二位,贼子他是如何破的窗?” 孟春枝早就想好说辞,不等丫鬟开口便抢先回答:“他们刚关上窗,窗纸便被一只大手破开,一下拔去窗栓,窗户便从外头被打开了。” 左忌的目光移回孟春枝的脸上,停留片刻,道:“郡主,一个不使用飞廉铁爪的贼,除非长了翅膀,否则是没办法悬停空中,破窗拔栓,掳人而去的。” 孟春枝脸色瞬间一白,她心里已经反应过来,原来左忌方才查看窗框和房檐,就是在观察有无飞廉铁爪余留的挠痕! 她心脏砰砰乱跳,在左忌逼视的目光中,强做镇定地回道:“侯爷说的对,但是当时天色太黑我又惊怕,属实没有看清那贼子是如何做到的,只觉得很快,我们刚关上窗户,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被那贼子从外头破开直奔我来……” 孟春枝脸色苍白,说到这里的时候身体微微一晃,忙被两个丫鬟左右搀扶住,常嬷嬷适时道:“君侯,郡主今夜受惊不小!现在这屋门也破了、窗也破了,还请侯爷另外找间住处安顿郡主歇息下来压压惊,有什么话不能等明日再问?” 左忌迟疑一下,翻身进屋,两步便站到孟春枝面前,道:“我那邻间,比这间小些,能容两人居住,另外两人住我那间,如何?” 孟春枝不解:“那你……?” 左忌看看左右:“我就住在这间好了。” 楼船上层的房间通风最好也最宽敞,能减少晕船,于是有限的这三个房间里,左忌相当于与他们调换了一下位置。 孟春枝却道:“不行!这间还是我们住,不折腾了,门窗等明日到了临江镇,再请木匠帮忙修缮就是,今晚我们几个将就一晚。” 左忌笑了,直接转身卷了孟春枝床上的铺盖,说:“多谢郡主体恤臣下,但是郡主体弱,臣哪能让郡主睡在这里风吹雨淋?”说完直接抱走孟春枝的被褥,铺到了隔壁房间里,自己睡的那张床上。 两个丫鬟也只得行动起来,将这屋里他们的东西全部清走,孟春枝柳眉轻蹙,满心歉疚的样子,道:“委屈将军了!”说完亲自动手,帮左忌将他的铺盖和衣物抱到了这间屋里来,亲自铺好,还自干爽的衣物之中挑出一套,又取来一条干爽的布巾递给左忌说:“请将军换了衣服,擦干头发,小心着凉。” 左忌凝视着她,慢慢接过那身干爽的衣物,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胸腔内彷如有热血正在沸腾。 “将军早些歇息。”孟春枝自左忌眼前转身,走回去了隔壁房间。 左忌深吸口气,他站在冷风贯穿,门破窗败的房间里,一件件扒去了自己湿透的衣衫,胡乱擦了擦身,又一件件小心翼翼地,穿好孟春枝为他挑选的这一套。 干爽衣物熨帖身心,令他感到一种轻盈和煦的温暖,穿好衣服,他应该尽快去提审那两个活口,可他走出门去,又鬼使神差地退了回来。 仔细打量着这间屋子。 又瞧瞧左右,四下无人。 左忌喉结一滚,飞快入内将孟春枝铺在其他床位上的他的铺盖,挪去了原本孟春枝躺过的床位上面。 做完这些,他心跳的有些加快。 平复片刻,又看了一眼床位,俯身小心翼翼地抻平一处褶皱,这才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他很清楚,她在今晚的事情上跟他耍心机了,不过没关系。 他不怪她,也不怪她兄长。 但是他得让她知道,他已看穿一切。 翌日,雨虽停,天气却依旧阴沉沉的不见日头,头顶铅云低垂,周遭雾霭弥漫。 一夜过去,孟春枝已经从醉蝶那里得知,昨夜上船的都是刘娥的死士,也知道左忌的人仔细搜船,已经找到了六包炸药。 孟春枝故作从容,也叮嘱其余三人都做若无其事之状,不要再关心任何刺客有关的事情,只把他们当做谋财害命的水匪即可。 哥哥今日要毁船,左忌今日要在临江镇靠岸。 孟春枝心里揣着只鬼,虽极想打听一下船何时达到临江镇,仍是沉住气,晚起床,懒梳妆,只挨到接近午时,既不见哥哥动手,也不见临江镇踪迹,她才借口询问何时到达临江镇,派醉蝶出去探探口风。 醉蝶片刻后回来,道:“郡主此问可是让奴婢闹了个大笑话!您现在推开窗子朝外头望一眼,睁眼便能看见临江镇了,船这就要靠岸。” 孟春枝望了一眼,见果然如此,可能因为今日她实在心不在焉,所以望了几次窗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眼前的风景里就有即将到达的临江镇。 孟春枝又问:“左侯神色如何?说没说别的?” 醉蝶道:“没说别的,他好像很累不爱搭理我,我也没敢烦他。” 孟春枝心放下大半:“那你再去告诉他,到了临江镇我也要下船,我想上岸走走。”说话间,他们已经离岸近得能听见岸上人说话声、看清岸上人的面孔了。 “郡主放心!不必咱们多问,左侯刚才就说了,叫我们都陪着郡主上岸走走。”不止是她,丫鬟和嬷嬷一样感到心热,纷纷锁了门换起衣裳来。 任谁在阴雨连绵的水上飘了五天五夜,乍见晴天,都想脚踏实地的上岸去走一走。 孟春枝一听,又疑心起来,左忌夜里提审了死士,就算没审出什么,也该发现她仓促行事漏洞百出,怎么今日对她还这般宽纵? 正疑惑,船靠岸了,张川王野过来敲门,说:“孟妃娘娘,主上命我们护送娘娘上岸行走。” 孟春枝立即起身,看着他们,迟疑道:“只有你们两个?左将军他,不一起上岸走走吗?” “将军走不动了,昨日被女贼飞镖所伤,飞镖有毒。” 孟春枝心里一跳:“那许太医可有解法?” 王野:“没有,许太医说,江湖贼子使毒,多为独门秘制,短时间内难以试出解药来。” 孟春枝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昨日不是还活捉了两个活口?” 王野:“那俩活口看着怂包,没想还挺扛打熬,熬死了一个,剩下那个还有口气,但就是不说!” 张川:“怎么没说?昨晚我屎尿都给他绞出来时,他都说了,不过说出来的话主上不信,让我接着打。” 王野大惊小怪:“是吗?那他到底怎么说的?” 张川:“他说是郡主哥哥派来的,还说刺客叫刘娥,是弥泽刘将军的妹妹,至于飞镖上的毒药,他不会解,但他说那毒是郡主帮刘娥调配出来的,郡主知道怎么解。” 说完,两双眼睛齐齐盯着孟春枝。 “一派胡言!”常嬷嬷接道,“这贼子分明是在构陷弥泽!我们好好的忠君之臣,被他几句话给定成反贼了!” 孟春枝摆手制止常嬷嬷,知道张川王野一唱一和,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贼子虽然可恶,但现在不是争讲这些的时候,我跟着师傅学医时,见他给不少江湖人物解过毒,既然许太医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是带我也去给将军瞧瞧,帮他快些好起来才是最要紧的!” “郡主请!”两人立即将孟春枝引去左忌的房间。 孟春枝一眼见他竟挪换了位置,心中暗忖:他对我竟回避撇清至此地步,放着我铺好的床不睡,硬要换到别处。 硬着头皮走到左忌床边,心里又觉得自己不能对他太关切了,只怕越关切,越叫他觉得自己心虚有鬼,或者没脸没皮,上赶着朝他跟前凑。 孟春枝不远不近地站在床边,见左忌双目紧闭,印堂眼眶青黑,嘴唇也变成乌紫色,眼睛鼻头处都红红的,不用诊脉也知道他中的什么毒。 这毒,的确是她亲手教刘娥调配出来的,虽然看上去厉害,实际药到病除没有任何后遗症,解药手边虽然没有,但是如何解法也已经心中有数了。 王野道:“郡主能解吗?许太医说,这毒像是蛇毒里面调配了几种草毒,具体是什么拿捏不准,剂量和配方又不清楚,解毒只能尝试着来。有可能歪打正着,也有可能适得其反。能死能活,全看造化。” 孟春枝凝重道:“我随师傅学艺时,的的确确见过一位中毒之后,这般面色的江湖人。当时的方子也还记得,就是……” “既然记得,那就赶紧写出来,我俩这就抓药,快些给主上服下!” 孟春枝故作为难:“可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死马全当活马医了!您就快写吧!”张川催促。 孟春枝写出药方,故意将主作用的几味减少了几钱,这样作用放缓,但三五日过去也能好转。 张川王野急忙请她下船一起采买药材。 孟春枝一步三回头,见左忌始终昏迷不醒的样子,慢吞吞地下船登岸去了。 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左忌审问两个死士,昨晚便从死士嘴里得知我会解毒,秋霜下楼的时候还看见他疲惫的坐着,他没昏厥,却不肯亲自来问我解毒之法。 片刻后,王野张川明明着急,却一边说他不信贼子所言,一边套问我解毒之方。 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究竟会真心为他解毒,还是情愿看着他死? 他为何试探我?他以何为筹码试探我? 我不真心给他解毒,他究竟能将我怎样? 孟春枝走着走着忽然回头,正见港口处他们的楼船无声驶离,瞬间不祥之感大盛,原本说今日动手的哥哥迟迟没有动手,死士既然招了这么多,定是连哥哥其他的计划也和盘托出了! 【作者有话说】 五一节快乐!追文辛苦啦,我爱大家!同时,厚着脸皮收藏呀。 正文 第21章 吃药 ◎他毕竟还要拿我去交差的。◎ 左忌命人全速启航,刚刚他是装昏。 现在孟春枝下船走了,他立即指挥众人开船直奔孟岐华的埋伏点。 此刻左忌站在船头,手持千里镜一望,只见夹岸青山叠翠,桃花蘸水,风景宜人。更妙的是河道至此忽然收窄,船行水上,无论距离左岸还是右岸,皆在射程之内。 的确是个设埋伏的好地方。 拿开千里镜,左忌吩咐道:“都瞧见了吗?人家想要瓮中捉鳖,咱们给他来个请君入瓮,该怎么做,心里都清楚?” 手下这帮早就待得皮痒,各个急不可耐:“放心吧主上,几天没杀人,我吃饭都不香!” 箭雨如期而至,各个蘸饱了火油,拖着一缕长尾似的青烟朝楼船袭射,一瞬间,楼船着火,前后左右皆有慌不择路之人投水逃生。 随即,水面泛出大片大片的血红。 孟岐华无声一笑,只道是他早预备好的水下蛙人得了手,再一瞧,七艘木筏涉水而去,远远便朝即将烧塌的楼船抛出锁钩绳,一起发力,楼船“咔吧”几声,四分五裂。 着火的船板冒着浓烟飘落在水面上,仅余骨架的楼船里响起一声娇呼,一个粉红色的身影随坍塌的船骨坠落水中。 手持千里镜,一直凝神观望的孟岐华猛然起身,虽然刚刚只隔着浓烟依稀瞥见一眼,但他绝对笃定,那个落水的身影既不是妹妹春枝,也绝不是妹妹身边的嬷嬷丫鬟们,所以那是谁? 救回郡主,赏金万两。重赏之下谁会迟疑?木筏上的众人眨眼间纷纷投水去救。 “不好!”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水面已经炸开大片大片的血红,同时,冷利的刀刃悄无声息地横在了孟岐华的颈前。 左忌的问候悄然响起,不带一丝杀气:“世子殿下,别来无恙啊?” …… 孟春枝买齐药材,欲要折返,王野张川却说,楼船被开去修整了,他们买了马车,载着孟春枝穿街过市,沿桥行至对岸,又深入三五里远,才终于来到一片搭建了几十座营帐的空地上。 孟春枝注意到,似乎有只飞鹰始终在前头引路,飞鹰落在中军帐顶时,张川撩起帘帐请她下车。 孟春枝及丫鬟们捧着药材陆续下车,见此处远离水岸,营地外还拴着几十匹马,知道往后可能要走陆路了。 “将军怎么样了?”孟春枝作势要朝营帐里走,却被郑图拦下:“将军还有口气,里头风景不大好,郡主还是回避些。” 说话间,王野张川前后撩帐进去,飞鹰落在张川肩头,孟春枝顺着帘帐掀起的间隙,看见一条血糊似的人影被挂在木架上面,王野顺手片下那人一条子肉,递到飞鹰嘴里。 人质惨叫声中,飞鹰狼吞下去。 孟春枝慌忙低头,发现地上全是淋漓的血迹! “审得如何了?”张川扯着粗嗓问道。 “回三爷,这人皮子紧,咋审都是那套话!” “行啊,正好击征饿了,来,把片刀给我!” “郡主,您还不快走,里头的动静难道好听吗?”郑图揶揄道。 孟春枝不知哪来的勇气撩帘走进,接过郑图手中的片刀,一下刺中了人质的心脏。 人质痉挛一下,看见孟春枝时,眼底露出复杂的光,随即,这具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残躯里,所有生气都熄灭了。 帐内陷入安静。 “谁放郡主进来的?”左忌沉声问道。 郑图进来,白着张脸,看孟春枝一眼,噗通跪下。 “出去领三十军仗。” “遵命。”郑图磕头便走,张川盯着孟春枝,明显不乐意了:“人质的话主上没信,这才命我等持续拷打,郡主又何必急着灭口?该不会是做贼心虚了吧?” 孟春枝平生第一次亲手杀人,心情亦是剧烈波动:“此贼今日所遭受的折磨,足以抵消他的罪孽了,我愿为将军解毒,相信将军吉人天相,一定能够逢凶化吉。希望将军恕我擅自行事之过。” 左忌故意做这一出,就是给她看的。 叫她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别对他的耐心抱有幻想,也别对他的手段懵然无知。 现在目的达到,人质死不死,他根本不在乎。 “郡主所言极是,你们还不快把这些脏东西收拾干净了,别在这里污了郡主的眼睛。” 张川驴着张脸,拽住头发将人质的死尸拖了出去。 孟春枝立即告退:“我这就去账外为将军煎药拔毒。” 在孟春枝的吩咐下,丫鬟嬷嬷齐齐伸手,支炉子扇风点火的、取水分药煎药的、还挑拣出一些放在石槽里研磨成粉的。 他们这边忙活着,几道凶狠的目光始终凝视着,返回营帐的张川扯着粗嗓,满含敌意的话隔着帐篷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们孟家表面恭顺,没胆造反,背地里却使出这种下三滥的阴招!咱们这才出来几天就等不及了,气死我也!” 郑图被打着板子,叫得杀猪一样惨。 王野听得也是杀心萌动:“孟家这是算准了一旦这时候有差池,岳后总归怨不到他们头上!主上不如现在就修书一封,言明这里的弯曲,郡主那日在船上,分明是调虎离山引走了你,她的丫鬟护着贼子乔装打扮从我眼皮子底下离开!他们串通一气背地搞鬼!亏你还为了救她负此重伤!现在又中了他们的毒,我真他娘的咽不下这口气!” 原来事情早已败露,几个丫鬟心都打起鼓来,孟春枝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心里还算镇定——人质都死了,他们死无对证。只要解了左忌的毒,这一页就可以翻过去了。 他毕竟还要拿我去交差的。 帐篷里,左忌的声音轻微些,但一语道破关键处:“你以为岳后知道这些,会替我等出气?她只会觉得我们无能,我们不配,我们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只会失去最后的利用价值,再不值得她多看一眼罢了。” 张川梗着脖子:“那咱还进什么朝廷送什么亲?更诏哪门子的破安!你若有事我立即掐死孟春枝给你陪葬!到时候天大地大,我去哪里还不是一样杀人放火,逍遥快活!” 孟春枝及几个丫鬟熬药的手都在发抖,慌忙间将缺失的剂量如数填补到药罐子里去。 只听左忌轻笑一声:“放心,我暂且死不了。”岳后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哪怕还剩一口气,他也必须得到。 王野:“就是!现在说陪葬也太早了点!她是个识相的,不是正给主上熬着解药吗?” 张川不肯认错:“主上,她万一待会真的端来一碗药,你就当真敢吃?万一……” 王野:“放心吧,主上有事她还能活?”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扬声敲打,分明是故意说给孟春枝听! 左忌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这毒总是让他犯困,犯迷糊,张川指着营帐后面,压低声音揪着心道:“主上,你怎不让我当着她的面,把刀架在她哥脖颈子上?看她敢不敢耍花样!” 左忌闭上眼睛,轻轻摆了摆手,他今日已经将孟春枝吓得不轻了,不想再拿她的亲人敲打她的神经。 此刻虽然困倦,但是心底雪亮,悉心交代道:“孟春枝最不想看到的场面,就是孟岐华卷入到抗旨造反的嫌疑上来,被我们捉住确凿的实证,这会牵害整个弥泽,那她和亲又还什么意义? 你们记住,咱们此行的任务只是将她全须全尾的送去赵宫,不是逼她鱼死网破,更不是逼迫弥泽造反!” 左忌说到这里,睁开眼睛,冷厉的目光自张川王野的脸上逡巡:“所以,咱们都该守住当守的分寸,千万不要因为她是女子便小瞧了她,没有我的授意,你们谁也不许再敲打她,将她逼得走了极端,对谁都没有好处。” 王野张川的气焰这才收敛了一点,但仍然不太甘心,王野蹙眉道:“可她怎么想是一回事,孟岐华怎么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看他冲动得很,随时准备鱼死网破,可不如他妹妹这般能沉得住气。” 左忌笑了:“他有野心是一回事,有没有这份本事就是另一说了,说实话,他能来,我倒佩服他是条汉子。” 任谁有个孟春枝这般如花似玉七窍玲珑的妹妹,遭遇这种事情,做哥哥的能不吭一声直接送走? 连他一个外人,都觉得于心不忍。 左忌蹙着眉,说完这番话人已慵懒躺平,眼看又要昏睡过去,张川王野提心吊胆,也不知该不该任他去睡,两人呆站了一会,张川突然道:“我还是去盯着孟春枝吧。” 王野知道他是个待不住的性子,硬留下来也是抓心挠肝,摆摆手任他去了,自己想了一会,决定去盯着后头被他们种在地里的孟岐华。 室内便仅剩下左忌一人。 他呼吸清浅,睡得酣沉。突然闻到一股气味极其刺鼻,瞬间醒脑,猛然张开眼睛时,正见孟春枝在王野张川一对煞神,虎视眈眈的压迫下,手里端着一碗浓稠汤药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轻轻的吹着,递送到左忌唇边时,与他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少了热切,多了小心,左忌立即坐起:“有劳郡主。” 他双手接过药碗羹勺,一仰脖,将浓稠的苦汁咕咚咚一饮而尽。 【作者有话说】 答谢收藏*小剧场: 孟春枝:大郎,起来吃药啦。 左忌:好吃,好吃! 正文 第22章 索回信物 ◎今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再纠缠。◎ 这药被孟春枝给足了分量,一碗下去,左忌只觉得冲劲极强特别醒脑,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有一种被穿透了的舒坦感觉,所有的窒痛一扫而空。 左忌心里豁然明朗,甚至下床舒展了一下手脚,王野张川看出他精神抖擞,皆松了口气。 “将军,还有一些外敷的药。”孟春枝轻声说道。 左忌回过身,但见孟春枝端坐床沿一角落,轻罗束细腰,烛辉映娇面,云鬓轻梳蝉翼,蛾眉淡拂春山。 一双眼睛刻意躲闪,反倒叫他捉出一番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滋味来。 好个撩动人心的灯下美人。 见左忌不错一眼地注视着她,王野忙拉张川退避了出去,他们一走,左忌方醒过神来:“郡主已经知道臣是一个什么样的混账了,还愿意替臣拔毒敷药,臣很感激。” 他说着除去自己的衣裳,刻意在孟春枝眼前,毫不避讳地展现着他喷张的肌肉,精壮的身躯。 孟春枝低眉敛目,起身俏立一旁,小声道:“将军伤在后背,请将军趴到床上来。” 左忌几乎是贴着她过去,身体朝床上重重一压,床面随之颤了颤。 孟春枝这才敢看他,左忌肢体健壮,穿着衣服的时候不显,现在却展露无余。 他两肩宽厚,肩头鼓圆,双臂充满了力量感。背部上宽下窄,肌肉虬结,线条流畅,两腿更是青筋暴露硬如铁柱,仿佛随时翻起,都能绞死一头猛熊。 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浑身仅余的亵裤没有拉到腰窝,反而松松的搭在鼓翘的臀部,两团厚硬的臀肉挤出一道深黑的臀沟,也若隐若现地露出一头,羞得孟春枝粉面通红。 她一边庆幸左忌趴着看不到她脸红,一边慌手慌脚的点了干叶子扑至他疮口处,再用牛角罐一压,周围的肌肉瞬间收拢。 这个步骤很疼,但是左忌哼都没哼一声。 孟春枝也默不作声地陪伴着,半柱香过去,见罐口周围的肌肤颜色已由青黑转化为紫红,掀了罐子,又带出丝丝缕缕粘稠的污血来。 孟春枝用酒水替他清洁伤口,然后才一点点的,将药粉均匀涂在他伤口处。 左忌原本麻木、僵硬的疮口便开始簌簌的往外冒着凉风,浑身上下的昏重疲累之感也随之消退,他缓缓的舒了口气。 孟春枝替他敷完药粉,便道:“如果这套方子恰巧对症,那将军明早就该无碍了。” “臣觉得现在就已经无碍了。” 孟春枝给足了剂量,自然药到病除。只求兄长若犯他手里,他别再过不去。 一肚子话不敢挑明,唯恐暴漏内心的不安:“将军还是多休息,我走了。” 这帐篷里一股子血腥味,是兄长的人死在了这里,她多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可是刚要起身,左忌却拧身大胆抓住她的手,孟春枝下意识一缩,左忌攥得更紧不容她退,两眼睛直直地锁住她:“郡主躲臣,从前把臣当成英雄宝贝不已,现今看见臣是这般摸样,不喜欢了?” 孟春枝满目慌张:“将、将军已经退烧,还说什么胡话?自那日你以进为退,我就已经想清楚了。” 她想清楚了? 左忌只觉得心脏一缩,拉着她的手坐起身来:“那郡主为何不敢看臣?” “你、你衣衫不整我怎么好意思看你!”孟春枝扭过头去:“你放我走吧,我真的想清楚了,今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不会再纠缠。” “可是臣见郡主日日茶饭不思病瘦形消,很是心疼,臣也想清楚了,只要郡主心里有臣,臣跟你纠缠下去也无妨的。”他说着还将孟春枝的手硬按在自己光裸的胸膛上面。 这是什么浑话! 孟春枝被烫到似的慌张抽手,恼恨道:“左忌!天下之事,鱼与熊掌岂可兼得?你若真心与我相好,就豁出去不要功名利禄带我远走高飞!豁不出去就别再作弄!谨守你为臣子的本分!” “那郡主你呢?你到底是要老实和亲,维护你家族的声誉地位,还是要跟臣纠缠,也请郡主给个准话,免得臣日夜为你魂不守舍。”左忌边说边揽抱孟春枝腰身。 孟春枝奋力挣扎:“我、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不能不去和亲!”说完泪如雨下。 当她眼泪滴到左忌身上,左忌紧紧抱住她,她也不再挣扎,而是趴在左忌肩头,任自己痛哭一场。 左忌轻轻抚着她的背,抱着她,等她哭了良久,才终于狠下心肠,道出心中真实所想:“既然郡主有心斩断情丝,臣这厢也是多思无益。”他轻轻为她擦拭眼泪,“便请郡主将臣那日送你的信物,归还给臣吧。” 孟春枝仰起头,用泪眼凝望着他,左忌的目光毫不躲闪。 一瞬之间,醍醐灌顶,孟春枝心里再度燃起的希翼如雨中火苗一般被迅速的扑灭了。 她怎蠢到,会相信左忌真的为她动情? 左忌目光炯炯,探手撩拨她耳边的头发:“若郡主不舍得归还,臣也愿意与你继续纠缠,只要郡主投怀,臣随时愿意做郡主的依靠。虽然,臣不能带郡主远走高飞,但愿做郡主的情郎,夜夜服侍郡主,替郡主排解苦闷……” “啪!”孟春枝挣开左忌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左忌脸一歪,再瞧孟春枝,只见她一边气得发抖,同时紧咬嘴唇,一边飞速的解开腰带探手入怀,自贴身处取出令牌狠狠丢还,又迅速扎拢好衣衫。 今日,怕是要伤透她的心了。 孟春枝狠狠一擦眼泪:“将军想要令牌,大可直说。百般辱我,是生怕我对你纠缠不休吗?!” 此刻她的眼底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旖旎,只剩冰冷决绝之色:“将军看穿我不想去和亲,生怕被我利用被我要挟,这样的把柄留在我手中怎能安枕?我好蠢,早该想到! 现在此物还你,你我两不相欠,我今后不再惹你,你也休要再来作弄!告辞。” 她走得干干净净。 左忌独留帐篷中,呆立良久,才终于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被他送出又索回的令牌。 左忌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面日出东海,风起云动的繁复刻纹。 细细体会着令牌上面,残存着的,她的香软体温。 她一直贴身存放。 左忌便将那令牌狠狠按在胸口处,而后,直挺挺地仰倒行军床上。 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该开心不是吗? 左忌闭上眼睛,回想今日,孟春枝不仅见识了他的狠毒,也看清了他的混账,他再也不是少女梦中那位能以五万击退胡夷十二万的大英雄了。 她不会再为他茶饭不思。 也不会再因他愁眉不展。 她会嫁给这世上最有权势,也最强大的男人,成为赵国皇妃。 这多好啊! ——而我左忌,八岁入狱、十二岁杀尽狱卒衙门,带领其他犯人反叛落草,为寇九年,刚刚诏安…… 他见过和经过的龌龊腌臜,是她做梦也想象不出的,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不知道拐了她去远走高飞都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做贼寇的滋味,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而他终其一生,拼到现在,也只配做一个为她跑腿效命的臣子罢了。 她好傻。 她怎么就看上我这个混账了! 左忌气得,一脚踢翻了茶几又撞倒了支架。 帐篷塌了。 …… 左忌从坍塌的帐篷里站出来,第一句话便是交代张川:“去把土里的孟岐华挖出来,告诉他,看在他妹妹替我拔毒的份上,我饶他一命。也不会将他的事情上告朝廷,让他好自为之。” 张川扛着铁锹去了,距此不足一里,一个重兵把守的地方,暗暗种了个人。他被捆了手脚,嘴里塞了破布,土填埋到腰身处,露出的上身糊满了蚊虫,正被叮咬得直发疯。 张川一来,周围守着他的人都亢奋了:“三爷,主上怎么说?” “赶紧让俺们埋全了他,回营地睡觉吧!” “是啊蚊子太多!” “闭嘴,主上说了,让咱把这王孙挖出来!”张川说完一锹下去。 “挖?” “那不白种了吗?” “少废话吧!赶紧挖完了赶紧回去睡觉。” 七锹八镐,尘土飞扬,不一会儿的功夫,孟岐华被挖掘了出来。 除去蒙眼塞嘴的布,眼睛有些发花,只听出张川的声音恶狠狠地警告他:“算你走运!我家主上说了,这次饶你一命,你犯的事,他也不会禀告朝廷,你滚吧!有多远滚多远!再来捣乱,爷爷们绝不客气!” 话说完,周围的几人扬长而去。 左忌就这样放过了他? 说明左忌身中之毒解了! 谁给他解的?是小枝,还是刘娥? 他带来的其余人就算落在左忌手中,也皆不知道解药的配方。 孟岐华自地上爬起来,因下肢麻木又摔倒,他满身污泥,何其狼狈,蚊虫也在耳边嗡嗡念咒。 他心里清楚,不论刘娥还是小枝,只要知道他落在左忌手中,是一定会交出解药换他平安的,真乃妇人之仁! 他更恨不得,他们都不知道这毒的解法,让左忌跪过来只能求他!也好过自己受尽侮辱折磨,还要接受他的怜悯恩赦。 他太大意,不擅长水战就仓促布局,今日输了,是教训,更是奇耻大辱! 他左忌算什么东西!是土匪、是贼寇、是阴沟里的杂碎!侥幸打赢胡夷就敢登堂入室践踏尊贵的劣徒! 我要把他的脊梁一节节砸碎,让他知道何谓尊卑! 年轻气盛的王族世子,踉跄起身,即便身边再无一人追随,仍凭借胸中的执拗,跌跌撞撞,朝着张川等人的去向追寻,他知道自己孤身一人,就算找到左忌踪迹也无法拿他怎样,但他就是要这样走下去,根本停不下来。 正文 第23章 疏离 ◎自从孟春枝不再看他,他看她的时间倒是一天比一天长了,这样不好,必须克制。◎ 翌日,左忌命人在鸡鸣声中拔营。 孟春枝一夜没怎么睡,她的帐篷外有重兵把守,但她仍是寻到间隙,窥见张川带着几个人,趁着夜色,去了又归。 左忌与兄长定在昨日打过一遭,虽然没有任何真凭实据,但女人的直觉很玄妙的,昨日发生两件事情,第一,他放心让她解毒,说明他有恃无恐。 第二,他索回信物,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随时与弥泽撕破脸的准备。 这两件事情都说明他已经捉住了弥泽阳奉阴违的确凿证据,但是,他却没有与她挑明,就连去会战她兄长,也掐准时机特意避开了她。 所以,兄长到底如何了? 有没有伤犯到他手里? 孟春枝悬心这些,如何睡得着觉?一夜过去,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左忌弃了水路改走陆路,恐与兄长有关,兄长既然得知他的踪迹,即便失手一次,也必会衔尾不放,如果这两日再遭兄长带人过来埋伏扰乱,那便说明兄长无碍,她也可以放心了。 可兄长一旦不来,岂非就说明左忌已经将他伤得不轻,只怕是生死未卜!她必须得跟左忌身边的人套套话,想方设法打听清楚,心才能落地。 此刻,孟春枝站在帐篷外,迎着晨起的朝阳和稀薄的晨雾,用目光逡巡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前世她对这些人痛恨不已,一路上自然是爱答不理的。今生,想寻么一个能说上话的,却一时找不准目标。 正犯愁,她忽然发现,训练有素的兵卒们按理应该将拔营这种小事做得整齐有序,肃然无声,然此刻,他们却反常的边收整东西,边抓耳挠腮,时不时还掉落一两样物件,再急忙弯腰捡起来。 孟春枝瞬间了然! 弥泽山林里这一夜,可是叫这群西北过来的汉子们领教到了温热带蚊虫的厉害。他们来时乍暖还寒,即便夜宿山野也无甚不适。现在气候暖起来,天一入暮,潮热的山林里蚊子厚的随便一巴掌能拍死几十只,没有花露水,他们很快就会被蚊虫逼疯的! 太好了! 丫鬟们收拾好行李,招呼孟春枝上车,孟春枝刚走几步,又发现有个人一瘸一拐,连上马都费劲,需要好几个人搀扶。 是郑图!是昨日被左忌打了三十板子的郑图! 也是前世,不知什么原因,后来背叛了左忌,被左忌驱逐了的郑图。 孟春枝立即打定主意:“秋霜,快去取点金疮药,替我送给郑副官,就说他昨日因我的莽撞而受罚,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送些疗伤药给他,你替我,好好的照顾照顾他,让他快些好起来。”孟春枝说着,将一瓶花露水也塞到秋霜手里。 “郡主快上车吧,奴婢懂了!”秋霜拿着药瓶穿过忙碌拔营的兵丁们,直朝郑图而去,迎面遇上王野时,王野忍不住多瞧了她两眼。 此刻,王野的脸上大包摞小包,已经被他挠了个满脸开花,看见秋霜,忍不住嘀咕道:“蚊子怎么也知道挑人欺负?专咬男的?不咬女的?” 刚嘀咕完,就见左忌的脸上,竟然也是白白净净,一个包都没有。 “主上,蚊子怎么也不咬你呢?” 左忌瞧了王野一眼,此时才知道孟春枝之前送他的花露水真是个好东西,昨夜被蚊子吵得不行,才涂了一点点,耳边就清净了,被咬过的地方也迅速的止痒消肿。 他有意无意,朝女眷们的马车遥望了一眼,秋霜正扶着孟春枝上车,看样子,她扭到的脚已经养好了。 “走吧,到了前头镇上,给兄弟们多买些花露水备着。” “花露水?”王野头一次听说这东西,“是防蚊子的?” 张川牵马过来:“这名儿听起来,咋好像给娘们用的?” 左忌抿唇上马,率领全军整装前行。 孟春枝坐在马车深处,展开地图,算了算,午时便能达到一个从前约好的埋伏点,只是左忌出其不意的走了一段水路,又让嫁妆先行,趟了一遍前路的浑水,竟将原计划中的很多事,都给打乱了。 也不知还能否遇见兄长。 孟春枝悬着心,直至午时,左忌叫停队伍,让大家去林子里避暑的时候,她才出来瞧了瞧——果然,已经过了埋伏点,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没事的,没事的,也许左忌突然改走旱路,兄长措手不及,还没有追赶上来,未必是遭了什么不测。 孟春枝心事重重,低着头,就着饮水勉强啃进去半张干饼,没吃果干,也没吃肉干,很快便起身回到了车里。 午时太阳毒辣,明明才初春,却好似西北的酷夏,躲入林子里一点也不见清爽,潮热闷蒸,蚊叮虫咬,每个人身上都黏黏腻腻,刺痒钻心,没有一个得劲的地方。 左忌眼见兄弟们吃不香睡不着,心里也跟着焦躁,几次想要跟孟春枝开口,见她食不知味的样子,便强行按捺住,她的手脸都没有被蚊虫叮咬的痕迹,晚上应该能睡好吧? 只是她干嘛失魂落魄?还在为我要回信物,伤心难过吗?这样一想,左忌更觉开不了口了。 待躲过了正午热辣的太阳,队伍继续启程。 沿途经过几个山村,也没什么能投宿的客栈,夜里搭帐篷时,王野愁眉苦脸,说他打听一路,碰见的这些村子有大有小,但都没听说过花露水这种东西,还听当地人说,叫他们把淤泥涂在脸上防蚊,那不开玩笑吗?人都汉热得成了黏糊粘,犯愁没地方洗澡,还涂污泥?活不活了? 左忌听着他的牢骚话,心知,蚊虫叮咬看似小事,却扰得人人不得好眠,白日还要辛勤赶路,放任下去,不出五天,队伍就会被折磨萎靡不振,一旦遇到变故,战力必将受损,很难应对周祥。 孟春枝的花露水还有多少?够不够这么多人一起使用?如不够,她有方子没有? 随着这个问题愈加紧迫,左忌的目光也更加频繁地朝孟春枝车驾望去,恰巧这时,孟春枝等了许久的人终于到来。 郑图那点皮肉伤,本就不算什么,兄弟们根本没朝实里打,他故意装得惨,都是给左忌看的。 但蚊叮虫咬着实要命,今早上秋霜过来赠送金疮药时,顺带将他身上的蚊子包都涂抹了一点幽香的香水,随即,消肿止痒不说,这一整天都奇迹一般不招蚊子了。 但现在日暮降临,香味散尽,蚊子又来念咒了,他便以道谢为名凑了过来,试图再朝姑娘们讨要些能防蚊子的香水。 左忌远远见他凑近轿子,眉毛都拧在了一起,见郑图围绕着孟春枝的丫鬟不知啰嗦了什么,丫鬟竟将他引到孟春枝的面前去,郑图这厮,色心极重,昨日真是打得轻了!那丫鬟也好不灵光,怎么什么人都敢往郡主跟前引! 左忌大踏步走过去,见孟春枝不但亲自走下马车,还和颜悦色十分耐心地对郑图解释说:“花露水我本来带了半箱笼,足够所有人用的,可惜这东西也不方便随时随地都背在身上,除了现用的一两瓶,其余叫嬷嬷都给掖入到嫁妆车里……”她说着歉疚地一笑,并将一个装有花露水的瓷瓶塞到郑图手中。 直把郑图魂儿都笑没,还哪顾得上蚊子叮咬的问题? “那真是不巧,既然只有一两瓶,怎忍让郡主割爱?”郑图说着又要将手里的花露水塞回去,眼看就要与孟春枝拉扯起来。 “郑图,干什么呢!”左忌吼了一声,郑图吓得手一哆嗦,这瓶珍贵的花露水“啪”一声落地,摔碎了。 孟春枝秀眉紧拧。 郑图眼底那些旖旎色也是瞬间消散:“见过主上!属下是来谢恩的,昨日挨完板子,又被蚊叮虫咬,伤口都在化脓,万幸郡主给了属下一些药水敷上……” 她怎么对郑图这么好! 左忌听完更怒:“谢完了恩该干嘛干嘛去!再不许过来劳烦郡主!” “是……”郑图刚要走。 “郑副官放心,等到了前面的市集,我会采买些药材熬制成花露水,请副官帮忙分发下去,用以驱蚊。”孟春枝全拿左忌的话当做了耳旁风。 郑图尬笑:“谢郡主、谢郡主。”边谢,边麻溜的跑了。 刚要套出话来,全被左忌给搅了! 左忌看郑图的眼神像要吃人,只恨孟春枝不知道郑图什么德行,可是瞧她对自己冷若冰霜的样子,似乎也不好多说什么,深吸口气,和缓了神色:“下人不懂规矩,这种事情怎能劳烦郡主,臣……” “我知道将军恨不得与我一丝瓜葛都没有才好,就算看着属下们被蚊虫生吃了也没打算劳烦我,但我自己见不得人受罪,乐意熬些花露水送给大家,将军管不着吧?”孟春枝气他搅局,自然没好脸色。 左忌不卑不亢:“臣多谢郡主,但是郡主不该越过臣,直接与臣的下属对话。” 孟春枝更怒:“这规矩是将军为我定的?我跟谁说话也碍着你了?你自己对我避如蛇蝎,还不许别人同我说话?难不成将军是怕他们与我说了两句话就都对我唯命是从,忘记立场和差事?那将军你不仅和我说了话,你还欺负过我!你有因为这些就忘了立场和差事吗?” 正文 第24章 压寨夫人 ◎左忌用手指按在了孟春枝的嘴唇上面,沿着轮廓轻轻摩挲◎ 她竟敢大庭广众之下,公然提起他欺负过她!左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竟腾地红了。 他脸一红,孟春枝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她说的欺负根本不是指的那件事! 左忌咳了一声掩饰尴尬:“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担心……”算了,说了她也不会相信,“臣代属下多谢郡主!” “不必谢了,我又不是给你熬的!”孟春枝瞪他一眼扭身上车,对左忌仿佛只剩厌烦。 左忌被她呛了一鼻子灰,又因她主动提起那件事情,总觉得她在因爱生恨,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早上起来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王野边收整行装,边从旁边劝道:“郡主单纯,涉世未深,不知郑图是个何等货色,自然也参不透主上的一片好意,主上别跟她一般见识。” 左忌疲惫地:“嗯”了一声,谁跟她一般见识了?他是气那郑图无耻又大胆。 吃过早饭,继续出发,孟春枝今日气色很好,漫山桃花相邀,她也终于忍不住频频地撩开帘帐欣赏初春的山色。 左忌见她高兴,似乎不好的心情也略得安抚,却见孟春枝的目光恰巧扫到郑图时,郑图立即兴高采烈地冲她挥手致意,孟春枝便欣然回以一笑。 这笑真是迷人,可惜瞬间,她的目光与他相对,那笑容便立即消失,佳人转喜为嗔,扭头回到车轿里,再不肯露面了。 左忌刚平息的火气嚯一下便拱了上来,气得脑仁一蹦一蹦的疼:“把郑图调到末尾去!让他离女眷们远点!再敢跟郡主眉来眼去就把他眼珠子挖出来!” 王野:“主上放心,属下替你骂他!”这郑图真是色迷心窍了,平日见着个女人心里就犯邪,现在竟然连郡主都敢肖想。 王野过去将他一顿臭骂。 郑图不服,说他天生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女人没有不喜欢他的,他又没主动勾引。 眼见左忌那边脸色愈发铁青,张川急忙一吹马哨,郑图的坐骑麻溜载着他去了队伍最后面,也不管郑图情不情愿了。 左忌一路沉闷不语,接近午时,队伍终于来到一个名叫桑海的小镇,虽然没有临江镇大,但也比前面的乡村强多了,起码客栈,餐馆都有,还有一条河,粘了几天的弟兄们分批过去洗澡。 左忌想到孟春枝肯定也想洗澡,特意包了客栈供她方便,可她偏不歇息,而是打发几个丫鬟分头行事,采买药材,大家都知道她要熬驱蚊水,盼得眼睛都直了,捡柴火的捡柴火,支锅灶的支锅灶,打水的打水,全都在围着她转,待东西齐了,孟春枝卷起袖子,熬药煮水。 她做事的时候娴熟有序,专心致志,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郡主,不像皇妃,倒像是……像是…… 像是他的压寨夫人。 心脏猛地一跳,左忌强迫自己转移视线,又瞧瞧周围,瞧瞧许太医,万幸,无人察觉到他隐蔽的心事,才暗暗松了口气。 自从孟春枝不再看他,他看她的时间倒是一天比一天长了,这样不好,必须克制。 可刚想到这,这该死的郑图又跑到孟春枝左右去献殷勤!不知说了什么,将孟春枝逗的展颜一笑,又回说了几句,两人有来有往,相处融洽。 这傻女人!该不会真的看上郑图了吧?! 左忌盯着他们眼睛都在冒火! 郑图这人,极懂眼色,最擅长没话找话说,缠着孟春枝,一会问问这是什么药材?是研磨了还是直接扔锅里?一会又问问那个药材,问完再夸孟春枝博学多知,嘴上说话,手上不停,忙也帮了,天也聊了。 “真热呀。”孟春枝坐在火塘边,额头香汗淋漓,脸蛋也红扑扑的。 郑图急忙凑过去给她扇风。 孟春枝又冲他一笑,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左忌,见他正与身边人说话,似乎没关心这里,这才放心问出关键:“郑副官,你说咱们本来走水路,凉凉快快的,免了多少奔波,你可知为何,你家将军突然要改走旱路了吗?这越往后,天越热,雨又多,旱路可不好走,你们就没劝劝你家将军?” “唉!”郑图叹息一声:“要说舒服当然还是躺在船仓里舒服,过江风一吹,清清爽爽的,可惜船坏了,前头河道又窄,恐怕埋伏也多,水路是铁定走不了了。” “船怎么坏了?修都修不好了吗?”孟春枝急忙追问。 “修不好了,跟贼匪打过一仗,把船都打了个稀吧碎。” 孟春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那、那最后谁赢了?贼匪好厉害吗?” “嘿嘿,郡主,我可不是跟你吹,他们再厉害,遇上我们也算遇上祖宗了!叫我们杀了个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郑图越得意,孟春枝的脸色便愈发苍白:“片、片甲不留……是连元凶首恶……都抓住了吗?” “那当然!跑了喽啰也不可能跑了他啊!还是我家主上亲手抹了脖子,一刀下去,咔擦一声,齐刷刷跟切大西瓜似的!” “哎郡主小心!” “郡主!”两个丫鬟一起尖叫着,孟春枝慌忙起身就被他们泼了两瓢水,这才发现裙摆竟被火头燎着了,万幸人没有烧伤。 心砰砰直跳。 周围的兵丁纷纷对她嘘寒问暖,孟春枝悬心兄长,无力应付,将剩下的事交给丫鬟,独自回房间里换衣服去了。 兄长死了?被左忌杀了?这是真的吗? 她悔不该叫兄长蹚这浑水! 前世他命短,被梁妃所害,今生殚精竭虑多少年,千算万算,好不容易才助他渡过了那场生死劫,没成想,这才几天?他又因我英年折损? 孟春枝不敢相信,更不能接受。 可是回想那郑图的语气神情,又不似说谎…… 她一时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地走到房间里,合闭房门,傻站了一会,留下两行眼泪,忽然又觉出这事的恍惚来? ——郑图见过兄长,如若兄长死在他眼前,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还如此从容地对她讲述这些? 急忙擦干眼泪,也许他们只是杀了兄长麾下某个副官,却误以为自己杀了元凶首恶? 想到这里,强稳心神,深吸口气,孟春枝这才想起自己要换衣服的事情来,走到床边一撩床帐,竟见本该空置的床上竟然躺着个人!倒吸一口冷气转身要逃,床上人手疾眼快,力大如牛,竟抓住她衣襟,猛地将人扯到了床上来。 左忌大手捂住了孟春枝欲要呼救的樱桃小口,与她四目相对,待她眼底的惊慌色渐渐平息,他才将手移开,整个人侧躺着,将孟春枝半搂半抱地圈在了怀内,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问道:“郡主担心兄长的安危,为何不直接问我?绕了好大一圈,打听出你想知道的事情了吗?”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感谢留言感谢营养液感谢投雷!!我在这里郑重承诺,本文350收藏以下隔日更,350收藏以上日更,看见大家追文辛苦我真的很惭愧很抱歉,可是因为我前面那本七十多万字的完结文,就是因为闷头更新从头到尾轮空没走过榜,没有曝光,导致我心血几乎白费,这本就只有这样前期随榜,才能争取获得更多的推荐。大家追文辛苦了感谢包含,感谢没有弃我而去的人,你们给了我很多力量!让我觉得幸福,幸运,谢谢大家。 正文 第25章 臣是一个混蛋 ◎热吻如痴,无法自拔,那些拍在他身体上的粉拳,也只当助兴。◎ 她问郑图几句话,他便推敲出来这许多! 孟春枝坐起身来:“你在说什么?你你最近难道?见过我的兄长吗?” 她太想知道兄长的安危了。 就听左忌轻笑一声,也坐起来,自身后拥住孟春枝:“别担心,我有分寸,虽然他对我直奔要害招招致命,但我看在你的面上,仍是放过了他。” 孟春枝凝视左忌,与他目光相接。 左忌很享受这一刻,她看他的眼神虽然没有了之前的爱慕痴缠,但好歹也终于不再挟怨含恨。 “你是说,你捉住了我兄长,然后放过了他?”孟春枝有些怀疑。 “是,我向你保证,在你给我解完毒之后,我便命人立即放过了他。”左忌特意提起解毒,是要打消孟春枝的疑虑。 果然,她眼底的焦虑瞬间去了大半,松口气道:“多谢将军宽宏大量,其实,我们和你无冤无仇的,兄长只是不舍得我去和亲所以做出了糊涂事,我们真的一点也不想跟你过不去,否则我也不会耗尽平生所学全力给你解毒,你……” “我不会上报朝廷,不会向其他人泄露,就连我的属下,除了几位心腹,其余人也不知贼匪出自你们孟家。” 天呢,竟然得到了他这样的保证!孟春枝目露感激:“将军……” 左忌用手指按在了孟春枝的嘴唇上面,沿着轮廓轻轻摩挲,同时制止了她后面的感激之词,四目相对,他轻声道:“臣希望郡主,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都直接过来找臣,郡主再绕过臣,去找臣的属下,臣会不高兴的。臣不高兴,你便危险,你懂了吗?” 孟春枝嗅出一丝不寻常,警惕道:“左忌,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敢,只是臣如此尽心尽力的保证了郡主的安危,相信郡主,也不愿意看见臣为了你,与兄弟反目吧?” 孟春枝坐正身体:“因为我也送了他一些花露水,你就要与他反目?回过头来,还把反目怪到我的头上来?左将军,你这是何道理?”你该不会认为我在勾引他吧? 左忌直接下地,站直,高大的身影给人一种压迫感,他义正言辞:“认识得浅,郡主可能不大了解,其实臣做事一向是毫无道理的,毕竟若事事遵循道理来,郡主那兄长按着道理,岂不早成了反贼吗?” 孟春枝心里一警,脸色煞白。 “也许臣和兄弟因你反目,郡主乐得当做好戏瞧,只是郡主那兄长,万一因为这些不快,从王储忽然变成了反贼,可就不大好了。郡主说,是不是?” “你有什么证据指认我哥哥是反贼?” “臣既放了他,就没想指认他,所以未留任何证据。” 那就好!孟春枝把心放回肚子里,站起身来故作镇定:“左忌你要想好,我哥哥如果变成反贼,那我还和什么亲?你敢信口雌黄污蔑他,我就不跟你走了!”她立即硬气了起来。 左忌嗤笑一声:“你不和亲,我这位送嫁将军*也可以原地卸任了,到时候你我都不必再拘着,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那可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孟春枝一愣,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畏缩,身体也不自觉地远离了左忌一点点。 他知道,她不想死,就如自己不想再做贼,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情愿走到那条死路上去。 不过话说回来,人一旦豁出去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到了毫无顾忌时,会怎样对待将他害得功亏一篑的人呢? “郡主也许不知,臣和我这些兄弟们出生入死,感情深厚着呢,我八岁时坐牢,也是在牢里结识了他们,当时有个狱卒整天变着法的敲诈,榨不出油水,就不给饭吃,后来我一怒,勒死了狱卒,抢夺了钥匙,带着这群人,一齐逃出去,落草为寇。” “我们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所以,他哪怕是个烂人,臣也舍不得因为他多看你几眼就挖了他的眼珠子,因为他对你动手动脚就剁他的手,郡主能体谅吗?” ……“能,能!”孟春枝双手抱臂,企图抚平身上的鸡皮疙瘩,她终于屈服了。 ——他到底是个什么坏胚?八岁就坐牢?身边的兄弟还全都是昔日狱友,竟没一个好东西! “我以后,离他们远远的就是了,我坐在马车里不出来总行了吧?”要不是害怕陪葬,我恨不能拍拍翅膀自己飞去赵国,只要能离你们远点。 左忌终于满意,跨步上前,抬起她的下巴,迷恋地端详片刻,唇齿轻错:“臣代属下,谢过郡主了。” 不要再拿你的美丽当成武器,拷打我们这群跋涉千里,刚刚上岸的泥腿子了。 “不必谢了……你……你赶紧走吧!”孟春枝目光闪烁。 可是左忌非但不走,还突然低头,捧着孟春枝的后脑,竟毫无征兆地将唇压了下来。 “呜呜……”孟春枝懵了一瞬,才开始拍打他坚硬的身躯,然而身体瞬间被束缚进他强有力的怀抱中,热吻如痴,无法自拔,那些拍在他身体上的粉拳,也只当助兴。 孟春枝脑子一空,感觉左忌浑身烫沸如火,好像要将她融化,整个人既胆怯难安,又目眩神迷,身躯在他怀里由挣扎到逐渐柔软。 直至吻得上不来气时,左忌才短暂放开她,然而一口气不及喘匀,他又缠吻过来,孟春枝捶打他掐他,全都无济于事。 暮色遮掩之下,两个人也不知怎么滚到了地板上,年轻的身体竭力纠缠,口舌相吞,十指缠绕,恨不能将身下之人吞到肚腹中才好。 走廊里响起阵阵走动声,每逢这时孟春枝都怕的不行,可惜左忌似乎已经疯了,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满她的抽离,他会将手伸进衣服,更加放肆地攻城略地,逼迫她的人她的心,都回到和他欢好这一件事上来。 然而,最后的关头,他还是被迫停下,喘着粗气,眼神如逼至绝境的独狼,狠狠盯着她,起伏的胸膛里困着一颗疯狂撞壁的心,怂恿他随时不顾一切。 孟春枝双颊绯红,衣衫不整,被左忌如猎物般盯紧,一动都不敢。 左忌伏在她身上,压得她呼吸困难,他身体紧绷,努力想要平复悸动,然而却做不到,这屋子里,到处都是他与她混合一处的气味,都在勾他沉沦,勾他突破最后的防线,彻底得到她。 “左忌,你喜爱我是不是?” “你是因为喜爱我,所以才放了我哥哥,对不对?” “你不想让我同你的属下说话,是想让我只对你说话?” “只要你不送我去和亲,那我……” “郡主……”孟春枝这番话,直如兜头一盆冷水,将左忌从意乱情迷之中解救了出来。 “臣再如何忘乎所以,也知郡主你,不能不去和亲。” 他终于在她身上爬了起来。 孟春枝内心焦灼,她虽然渴望诱他身陷,可事到临头又有些豁不出去清白之身,毕竟这事一旦突破,她是抵赖不掉,左忌却能摘个干净的,见他起来,内心既忧虑又侥幸:“将军可知,我入赵宫的时候,宫里会验明正身,倘若我不是处子,便背欺君之罪,我们全家都得死呢。” 我是冒着多大的风险与你纠缠。 左忌口干舌燥,眼睛盯着她,目光复杂:“我知你的处境,不会那般害你,放心。”他边说,边起身整理衣衫。 孟春枝感激他的克制,起得身来,去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左忌,一杯自己饮尽了。 左忌凝着她娇艳如花的面颊,喝了她的茶。 “其实事在人为,将军倘若有心,不如替我们筹谋一番,思虑周全。如何?” 孟春枝将两个杯子送回原处。 筹谋? 筹谋什么? 她不会以为我要带她私奔吧? 他只是情不自禁亲了她一痛。 怎么一眨眼事情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左忌心里后悔方才的冲动,明知自己该走,却无论如何舍不下这个女人,她身上的柔软太诱惑了,他的眼睛追随她,浑身每一根汗毛也都叫嚣着想要得到她,想要与她纠缠至死。 孟春枝还以为他在考虑,稳稳坐在桌边,谆谆善诱道:“我知这绝非易事,不能急于一时,须得做得滴水不漏才好。将军只要有心,不妨与我从长计议。” 孟春枝盼望左忌能在最冲动的时候,做出改变她命运的决定。 可惜,哪怕是这样的关头,左忌也从未丧失过理智。 “方才一时冲动,全当放了你兄长索要一点报酬了。”左忌在心里已经与她两清。 他承认,即便不能带她走,也始终无法不去想她。 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能尝到方才那一口,就很知足了,不敢奢望其他。 “报酬?” 孟春枝的心瞬忽冷却,双手攥紧。 “臣是一个混蛋。”左忌无耻地苦笑,他要为他的错误善后,却只能想出自贬的方法,迎上孟春枝期盼的眼神,像个流氓那样说道:“臣就只想亲你爱你,从没想过别的,你想要我从长计议,我一听就头疼,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啃你两口。” 孟春枝退缩半步:“可在我心里,你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左忌心里一震,脸上的假笑简直挂不住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早就告诉了你,我是囚徒,是杀人越货落草为寇的贼首。”你究竟还在幻想什么? 孟春枝咬住嘴唇,凄凄地说:“我知道我的事情难办,暂时想不出办法,可想不出,也不要这样说话,在我心里,你哪怕做过贼寇,也终究是个英雄,难道在你心里,我是□□?可以拿皮肉去算钱偿债的吗?” 左忌无地自容:“我不是那个意思……”真打脸,怎么改口了? “我知道,你不乐意替我俩想办法,就故意贬低自己,也糟践我,你……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她既羞又愤,小脸扭到一边,眼里是含着泪的。 左忌目光扑闪,仿佛被她的泪眼灼伤,却一时不肯离去。 两人僵持着,外头突然几道闪电,随即闷雷如鼓滚过天空,大雨瓢泼而下。 孟春枝不知为何鼻子一酸泪如雨下,猛地站起身来:“你说话呀!你到底是舍不下富贵,还是放不下官爵?” “明明喜爱我,到底为何不肯替我们想想办法!” 电闪雷鸣中,左忌薄唇紧抿,保持沉默。 “难道,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三番两次,当真只是在调戏作弄我吗?” 暴雨突来,街上行人慌慌逃窜,左忌站在孟春枝面前,如同一个临刑的犯人,他凝视她,只从齿缝中艰难的挤出了三个字:“……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不是在调戏捉弄? 他没说清楚,就突然投身窗外,一跃跳到瓢泼大雨的街面上,拔足狂奔。 “喂!” 孟春枝追到窗前,望着雨帘遮掩下狂奔而去之人,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是二楼,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也不怕摔断了他的狗腿! 但是,她直至望着那背影彻底消失,也只能将呐喊憋在心田。 楼上楼下都是人,她连他的名字,都不能大大方方地喊出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咬了钩的鱼儿就这么跑了! 正文 第26章 较劲 ◎他很快就会屈服!◎ 孟春枝好像着了魔,她躺在床上,张开眼闭上眼,都是他带给她的希望和失望。 她时而为他的勇敢欣喜,时而因他的退缩恼恨,整晚都被困在他捉摸不定的眉眼间,拉拉扯扯反复徘徊,既焦灼,又仿佛充满了希望,怕自己被他玩耍戏弄,又仿佛笃信他已经动了真心。 是不是只要再向前一点点,她就可以达成所愿? 是不是只要再勇敢一点点,再坚持久一点,她就可以彻底俘获他? 她绝不能放弃。 他已经露出了马脚。 他很快就会屈服! 孟春枝猛地坐起来,额头全是汗。 方才半梦半醒闪念之间,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金雪舞! 岳后的外甥女,左忌前世的发妻。 ——他一定喜欢她那样的女人,所以才会娶她的吧? 孟春枝迫不及待地翻身下床去,掌起灯,翻箱倒柜地找衣服、挑首饰,可惜太好看的都随着嫁妆车远走了,丫鬟被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的问她找什么,孟春枝命他们天一亮立即去采买几样胭脂水粉回来。 前世,金雪舞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穿浓丽的衣裙,带璀璨的首饰。 今生,孟春枝谢天谢地,左忌还没有遇上她! 她亲自挑好了衣裙首饰,端坐镜前精心打扮了两个时辰,比出嫁那日还要认真仔细。 她决不能辜负这次新生,哪怕左忌是个八岁入狱,落草为寇十五年的危险狂徒,她也必须豁出去这次,只要能拖到赵王死了,什么都好说。 打扮完,天也蒙蒙亮了,孟春枝左等右等,也不见左忌出来启程,实在等不及走下楼去,才听说左忌竟然一夜未归。 刹那间,她突然想到哥哥既然没事,说不准会随时随地的埋伏在哪?左忌一夜未归,该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 孟春枝花容失色:“他、那他一夜未归,几位副官竟还坐在这里聊闲天?都不派人出去找找吗!” “郡主放心,昨晚上就找过了,他吃醉了酒,直接睡在前头的万花楼了,咱们这就出发,到了地方把他接上就是。” 说话间,门口突然有人喊:“主上回来了!” 孟春枝猛回头,见左忌大跨步进来,里面人一起起身相接,他的目光错过众人,直直落在她的身上。 孟春枝却狠心扭过身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 “郡主,你怎么没用早膳?”秋霜端着一口未动的早餐走下楼梯,孟春枝赌气道:“不吃了,启程!”说完直接走出去登上马车。 客栈里的众人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 左忌的目光也始终黏着在她身上,直至目送她上了车。 队伍启程。 出桑海再走两三个时辰,便到了棉绒镇,镇中心宾客络绎不绝的地方,正是万花楼。 楼上的姑娘们远远望见有官家车马经过,也是热情无比,猛朝队伍娇呼着抛出手绢花瓣,孟春枝撩起轿帘,望见满楼红袖。 他八岁入狱,做贼寇十五年也就罢了,居然还逛花楼! 想想就恶心! 岳后交代他来送嫁,本就没安好心,我是傻透了,才会打他这种人的主意! 孟春枝放开轿帘,胡乱拆掉满头的簪花钗配,将发髻弄得乱七八糟,秋霜起早买回的胭脂,也被她顺窗扔到了路边去。 她昨晚心如油煎的时候,他在逛花楼! 简直气得人胃疼。 气着气着,她又开始犯愁,往后到底该怎么办呢?兄长如果当真无事,应该会继续设伏阻拦行程才对吧?他为何还不出现? 刚想到这,马车骤停。 就听外头爆喝一声:“什么人在此拦路?” “民女刘娥,乃是弥泽孟郡主义结金兰的闺中姊妹,听说她远嫁,特意过来送送。烦请军爷替我通报一声。” 听到这个声音,还哪用得着通报?孟春枝立即自马车里钻出来,只见身着月白色男式锦袍的刘娥,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雌雄莫辨的勃勃英气。 “刘姐姐!”她怎么来了?孟春枝跳下马车提裙朝她跑去,左忌打马而来,后发先至。 “别来无恙啊,巾帼英雄?”你不会以为当初蒙个面我便认不出你了!来找孟春枝干什么! 刘娥的双眸迎视左忌,微微一笑,简直就像看着多年不见的老友:“左将军,前日你我已经交过手,我给了你一镖,你也捅了我一剑。按照江湖规矩,咱们两个算是扯平了。我知道自己功夫不如你,今日也不是来找你拼命的,你何必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我呢?如不屑与我这位手下败将为伍,就躲远一点,别妨碍我们姐妹说体己话。” 左忌气得:“亏我替你遮遮掩掩,你到大方?可知道谋刺钦差是何等罪名!”他刻意压低了声音。 可惜刘娥根本不领情,她嫣然一笑大方回道:“光天化日之下,谁敢谋害钦差呀?我就是来找我妹妹,叙旧情的!” 孟春枝终于跑到队伍最前,气喘吁吁地狠瞪了没好脸色的左忌一眼:“刘姐姐,你没事吧?” 刘娥笑着翻身下马,拉住孟春枝的手就是一怔:“我没事,你发髻怎么这么乱?” 左忌心虚地看了孟春枝一眼,被孟春枝狠狠瞪了回去:“我身边都是些瞎子,豺狼,梳两个时辰的头发便宜了他们的眼睛,还不如弄乱点,吓死他们算了!” 左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转过了身去。 刘娥叹息一声:“瞧你家将军这苦大仇深的模样,咱们别耽误他行程,边走边说吧。” 孟春枝又回头瞪了左忌一眼,拉着刘娥的手,牵着刘娥的马,与她携手走远了一点。 “你身体没事了吧?我哥还好吗?”你突然来此,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我没事。”刘娥回头,见后面队伍停在原地,左忌则骑在马上紧紧守在孟春枝身侧,到底也跟了过来,他目光如电,随时警惕着四周。 “左将军,别看了,周围没有埋伏,我来找妹妹是假,找你是真。” “找我何事?”左忌就知道刘娥来者不善! 刘娥上下打量着他,叹息一声,扭头问孟春枝:“是你给他解的毒?” 孟春枝点点头。 刘娥又叹息一声,自怀内取出一个瓷瓶来:“世子出来设伏,逾期未归,听回来的人说,他已落在了将军手里。我追寻你两天,就是为了拿解药换回我们世子。可惜不巧,郡主已经替你解了毒,那么将军,请问你将我们世子如何了?他人现在哪里?” 孟春枝大惊失色:“我兄长他一直没回去吗?” 左忌蹙眉:“郡主替我解毒当晚,我便立即释放了你家世子!现在几天过去,你怎么还来找我要人?” “我家世子若是回了,我自然不会找你要人!左将军,我妹妹替你解毒的时候可没留手,你放人却放的不地道啊,你说你放了,谁能证明?你又是怎么放的?你在什么地方放的?你该不会是,把重伤的人随意丢到万丈深渊里就当放了吧?” 孟春枝如坠冰窟! 左忌蹙眉:“胡说八道!我捉住他,又没拷打折磨,只是将他……” 望见孟春枝花容失色的脸,左忌突然语塞。 “你快说呀!你究竟将我哥怎样了?!”孟春枝急掉眼泪。 “你别着急,我只是将他种在地里,埋了半截防备他逃跑,挖出来后,就让他自己走了。” “可我哥哥要是活着,怎会许久不归!” “也许他迷失在山里,你没有多派些人手四处找找吗?”左忌质问刘娥。 “都找过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否则我也不会过来找将军你要人!” “我这里没有你要的人,人我早就放了!” 刘娥冷笑:“可他要是活着,怎会不归?” “笑话!他七尺男儿,自己长腿,我怎知他不回家能去哪里?你记住,他来刺杀我,我没杀他已是宽宏!你再来胡搅蛮缠,耽搁郡主出嫁,便是抗旨之罪!”左忌怀疑她就是专门来挑拨离间的。 “呵!我刘娥不是吓大的,何况将军你往前查几天,不也是个草寇吗?才受诏安就拿皇权压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随便你怎么想,我只告诉你,这人我说没杀就是没杀,我说放了就是放了!你有空在这跟我胡搅,还不如增派人手继续搜寻!”说完猛地拉过孟春枝:“请郡主上车,随臣启程。” 孟春枝死活挣开他的手:“左将军,我相信你没杀我哥,也放了我哥,但是现在我哥生死未卜,我怎么能安心跟你走呢?求你能不能停几天,派你的人都帮着搜寻搜寻,找找我哥的下落?” 左忌一怔,她看着孟春枝,仿佛终于明白她为何近在咫尺却又那般遥不可及,太无奈了简直。 万一这是刘娥的调虎离山计,我的人都去搜你哥了,谁来保护你? 左忌沉下脸孔:“郡主,整个弥泽举国之力都找不到的人,臣这区区几百人怎能找到?你之所求,恕臣无力!” 孟春枝退缩两步:“找不到我哥,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她没想到左忌竟然如此冷漠无情。 “郡主,宣旨和亲时,您已经接旨了,臣就是五花大绑,也会将你绑去赵国,不想多受皮肉之苦,就请不要任性。” 左忌的眼神咄咄逼人,态度也斩钉截铁。 孟春枝一时僵住,她这才想起,前世远嫁的路上,左忌的确因她不肯配合行程,便将她捆了塞马车里带走过。 今生,他难道还能做得出来?他昨日还亲过我! 刘娥过来拍了拍她肩膀,轻轻道:“妹子,跟他去和亲吧,找你哥哥的事情交给我。” 孟春枝看着刘娥,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私心里,她觉得哥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刘娥一笑,扬声道:“只是后面的路上可要多加小心,我听江湖朋友说,郡主的嫁妆招来了大老远的贼,还有不少是从西北专程过来的!左将军,你这顶乌纱帽,可是难取的很呢。我走啦,你们多保重。”刘娥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左忌狠恶的目光目送她离开,才转头对孟春枝道:“你别太担心,孟岐华若是真死了,你留下来他也不能起死回生,只要没死,早晚会有音信。” 弥泽刚刚宫变,他杀了那么多人,也许仇家遍地,倒霉被谁宰了。 他这是在安慰?说了不如不说! 孟春枝怒道:“我的事情不要你管!你白天做将军,晚上逛窑子,自己高兴就好!我今天哪也不走了,你想捆我就捆啊,我哥如果死了,我还怕你捆我?你敢捆我我就绝食!豁出去死在半路!看你如何交差!”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藏感谢留言!我爱你们么么么么! 正文 第27章 又输 ◎咱们主上,可是熬过鹰的人,就她那点耐力,能和击征比吗?◎ 孟春枝被绳子反捆了双手塞马车里,继续启程。 丫鬟吓得战战兢兢,被左忌打发到队伍中后方去,直至午时,才允许秋霜登车,伺候孟春枝松绑用膳,孟春枝刚被松了绑,立即将吃食都扔了出去。 秋霜当时就掉眼泪了:“郡主,您再怎么生他的气,也犯不着作践自己的身体啊!” “别哭,谁作践自己的身体了!”孟春枝说完,气冲冲扯过一个包袱,翻出里面的果干、牛肉干吃了起来。 秋霜瞪圆眼睛,破涕为笑。 只笑一声,孟春枝立即捂住她的嘴。 “你记住了,出去以后别露馅了,有眼泪都朝外面掉去!” 秋霜点点头,小声问:“那郡主,您这是要跟左将军斗到底了?” “废话!”这是他和她之间的博弈,看谁先低头,她真不吃东西肯定熬不住,必须偷偷吃点,好熬久点,但是也不能吃太多。 总而言之,得日渐消瘦。 秋霜愁眉苦脸:“可是奴婢瞧左将军那样子,不像能被谁拿捏住。” 孟春枝当然明白,她分明记得,前世她也因为被捆,气得跳了一次车,好像还受了一点皮外伤,左忌立即将她捉回,不顾她的伤势,从反绑双手,变作了五花大绑,将她塞回车里,继续启程。 ——他当了那么多年贼寇,终于被诏安,入京即可封侯。 什么都没有他的差事重要! 只是现如今,她也只能赌一赌,不求他能舍下高官厚禄来就她,只赌他那铁石心肠里,能否对她怀有一丝丝怜悯和松动。 确定了这一点,就足够她成许多事了。 “秋霜,你们三个传信出去,叫商号的人,都出来打探我哥的下落。” “是。” 傍晚夜宿游龙镇,秋霜愁眉不展地将膳食原封未动地从孟春枝房里端出来,走至路边,送给了乞丐。 左忌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王野道:“一天没吃饭了,咱们赌赌,看她能坚持多久?” 郑图:“瘦子不抗熬,顶多不超过三天!” “三天就想让主上去哄?太天真了!好歹七天,主上才会迫不得已地多瞧她一眼。”王野道。 “那她铁定熬不到那时候,自己就吃东西了,总不可能真的豁出去把自己饿死。” “那是,咱们主上,可是熬过鹰的人,就她那点耐力,能和击征比吗?” 大伙边吃边笑,左忌却撂下筷子转身走了。 他一离开,张川看了眼他的碗筷道:“主上今天,怎么也没吃几口东西?” 暮色四合,细雨若雾。 孟春枝站在窗前,看着街边那个去而复返的乞丐,身上多了一件林氏商号的马褂,知道指令已经传达下去,方要关合窗子,忽听隔壁咳了咳。 左忌站在相邻的窗子里,站在与她一墙之隔的地方,方要趁这个机会对她说些什么,孟春枝却毫不迟疑地关合了窗子。 左忌吃了闭门羹,知道孟春枝还在生气,心疼她的倔强。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天气又变幻无常,再气下去,病倒了怎么办? 哄她的话想了一整天,早就想好了。 先告诉她自己没去逛窑子,那日是在万花楼隔壁饮酒,醉了之后被属下找到,自作主张地将他扶去万花楼睡了一夜,只是睡了一夜,门口有弟兄把守,他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沾花惹草。 他当然也知道他们兄妹情深,可她兄长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他不是神仙,留下也无力回天,但是他可以答应她!这种事情纸包不住火,是谁做得早晚败露出来,只要查明真相,他可以替她,为她兄长报仇。 ——这样,她可以别再生气,好好吃饭了吗? 再不吃饭,人都瘦没了。 左忌又望了一眼紧紧闭合的窗棂,想从外面翻进去,街面上偏还有个乞丐碍眼,走正门,就得敲门,不知道她给不给开,又顾忌旁人闲话。 就这样犹犹豫豫,在自己房间里转悠到半夜,待周围的声息都静默了,他再度推开窗子想要过去,一只信鹰不知恭候几时,瞪着一双鹰眼,冲左忌扇了扇翅。 沈行之回信了。 短短一页纸,寥寥几行字,左忌却如看傻了一般,一遍又一遍的反复确认。 ——没有看错,就是这样:九年前死在赵国的贵妃宫玉灵,就是当年造反的泰安王宫庆的亲妹妹!也是孟春枝的姨母。 宫氏一族因宫庆谋逆失败举族覆灭,孟春枝虽然不姓宫未受波及,但她能有今日之祸,又何尝不是前人因果? 左忌猛将信纸攥成一团!手上青筋毕露。 书架上,久等肉丝的信鹰瞪圆眼睛,凝着狂躁不安的主人,终于反应过来,张开翅膀飞了出去,回来时,不但自己吃得饱饱,还替主人叼回来一只田鼠。 可惜主人看都不看,他疯魔了一般,将手中揉皱的纸团展开再看,又突然一怒撕成粉碎,最终扔去了火盆里。 隔壁的孟春枝坐立难安地等待着。 她本以为,他很快就来敲她的窗子,推她的房门了,她为此,特意遣散了丫鬟,窗子和门都不落锁,甚至还几次对镜,给自己重梳了一个看似慵懒随意,实则精心编就的发髻。 可偏偏,左等右等,等到了大半夜仍是杳无音讯。 人在这时候耳目似乎更加灵敏,她知道左忌没睡,偶尔会听到隔壁传来的一点点走动之声。 可他即便没睡,也并不过来找她。 这夜真是柔肠百转,光阴寸断。 直至天色蒙蒙亮起,孟春枝才彻底确信了左忌今夜不会再来的事实。 气恼、挫败之余,又恨左忌怎么总是比她更能沉得住气?她又一次,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早知道是这样,她是否不该得寸进尺?以为关了窗就会诱他再进一步,结果…… 孟春枝叹息一声。 很多事情稍纵即逝,昨晚没有捉住的,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反思前后,他站窗前咳的那两声,总让她觉得他心里分明已有松动,还是暂且沉住这口气吧!也许现在他不妥协,再熬个一两日总会妥协的。 一夜未眠的孟春枝在曦微的晨光中下楼,身着月色长裙,发髻松松挽就,无甚妆饰便优美至极,鬓边一朵海棠散着淡淡的幽香,更为苍白羸弱的少女,平添了一丝强打精神的脆弱倔强。 下楼时,她一眼便看见左忌。 他站在大开的客栈门前,初升的阳光将他笼罩,他背对着她纹丝不动,竟对她的出现毫无察觉。 门前也没有什么好风景,他在看什么? “郡主,奴婢特意为你煮了清淡的菜粥,你好歹喝几口暖暖肚子吧?” 孟春枝看了一眼确实想吃,奈何左忌在此。 “你们吃吧,我没胃口。”说出的话轻声细气的,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她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左忌猛然转过身来,浑身携着一股怒气:“今后郡主既不肯吃东西,也不必再给她另做,免得做好了又扔,浪费时间,糟践东西!” 孟春枝震惊地看着左忌。 左忌眼神冰冷,好像不认识她一样。 “传令下去,立即启程!”说完便大跨步地走了,翻身上马,指挥出行。 孟春枝和秋霜面面相觑,张川王野过来请郡主上车,秋霜便紧随其后,将餐盘也端到了马车里。 “郡主您快吃吧,别怄气了,奴婢听他手下那群兄弟说,他会熬鹰,就是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睡觉的把鹰驯服,直到野鹰听他调遣。您想想吧,他要是铁了心跟你熬下去,咱怎么会是他的对手?我就说了左将军不像是能被谁拿捏住的人。” 孟春枝本来见粥还馋,现在是当真一点胃口也无了。她撩起轿帘朝外望去,见左忌正和张川说话,根本不睬她这一边。 今日之行程,也是荤素不忌,从前每遇坑洼泥泞,左忌都会过来,叮嘱车夫小心兜绕,尽量让车中女眷少受颠簸。 可是今日,在他催促之下,车夫快马加鞭,什么坑什么坎,都是直接闯过去,孟春枝浑身这磕那碰,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前世,他就是这样的离心似箭,恨不得一口气奔到赵国,卸下她这麻烦拖累才好。 今生,他本来都对她和缓很多了,是什么让他一夜之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行至午时,左忌宣布歇马修整的时候,孟春枝冲下马车,扶住路边的杏树,连苦水都呕了出来。 左忌就如没看见一般,与他那群兄弟们,该吃吃,该歇歇。 秋霜气得脸色煞白,常嬷嬷日前受不住颠簸,病在了桑海,孟春枝便命醉蝶留下照顾,还说常嬷嬷若好些,让醉蝶护送回去弥泽,这样一来,郡主身边便只剩下她一个。 那时候还不觉得什么,现在却觉出势单力薄来,偏恨她和郡主两个弱女子,斗不过这群匹夫。 “郡主放心,世子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左忌这样对郡主,太欺负人了!这世上也只有世子能护郡主周全,老天保佑世子一定平安归来! 孟春枝吐完了,浑身更虚弱,知道自己不能再熬下去,便吩咐秋霜:“你去给我热热菜粥。” 她终于肯吃东西了。 左忌面上好似混不在意,实际心弦暗暗一松,毕竟,他都看着孟春枝吐苦水了,也不想她真的颠出病来耽误行程。 马车里,孟春枝边吃菜粥,边暗暗的反思自己究竟输在哪里。 一帘之外,左忌和弟兄们有说有笑,浑不将她的死活放在眼里。 一碗菜粥,吃到碗底,孟春枝忽然醒悟。 左忌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人! 今生,她谋划宫变时,父王身边、梁妃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甚至为了逃脱厄运,就连赵国宫里,也培植了几位自己的人。 但是左忌身边,却没有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她说句好话的。 甚至现在想想,左忌一夜之间对她的态度转变至此,会不会也是听了他身边某些人的谗言? 孟春枝撩开帘幕,再度朝外望去,目光自左忌身边那些人的脸上逡巡游走。 他们一个个,虽然出身草莽,粗鄙下流,但是在左忌最终做了皇帝之后,也都顺理成章的,成了后世的开国重将。 我怎么傻到,现在才想起来笼络他们呢?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会连续更新。求收藏啊![猫头] 正文 第28章 遇袭 ◎“将军若是死了,你不就不用去和亲了吗?”◎ 笼络人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刻意,越是顺其自然,越是不漏痕迹,建立起来的关系才越加稳固。 根据前世的记忆,孟春枝知道左忌最信赖的两个人,一是王野,他这人不俗,是左忌的生死兄弟,得力干将。但是此刻想想,却想不出这人有何特殊喜好。 再一个是张川,这人木讷,但极够义气,对左忌也是忠心不二*,他喜欢马,到了痴迷的地步,左忌壮大时,所有的军马全部都是他挑选驯顺供上战场的。前世他终生未娶,后来老了,也只要了一片郊野结庐而居,拿俸禄养着一群伤残的老马为伴。 虽然性情孤僻,但也尚算是个可敬之人。 “保护马车!”一声爆喝,惊醒了沉思中的孟春枝,旋即,无数带火的羽箭围射过来直冲马车,左忌抢上前来挥刀截断,她才险险躲过一死。 来不及惊呼,车驾车帘便窜起火舌,浓烟熏呛,孟春枝欲要逃出,马匹却在这时受惊,拽起车驾扬蹄狂奔,孟春枝也顺势跌回了车里,撞得骨头欲裂。 左忌纵马追来,飞身跳到马车上,拽住缰绳,试图控马,然这一路上,无数羽箭从四面八方朝他们袭射,左忌巍然不动,将刀舞得虎虎生风,不但未伤分毫,还将缰绳拉得疯马都喷出血沫来,冲势渐缓。 随车跌宕的孟春枝总算缓过一口气来,说道:“这不对劲,若是我哥的人,不会冲马车射箭,若是劫财的土匪,也不会上来就杀人。” 更何况,先走一步的嫁妆应该吸引了沿途的土匪,他们这行人,眼看武力强劲,财物有限,一般土匪根本不会打他们的主意。 话音刚落,疯马瘫倒,马车骤停,却随惯性前冲,孟春枝的身子便撞到左忌腿上,她啊了一声,抱住左忌大腿才没有跌落在地。 “放手!”左忌冷冰冰一叱,孟春枝正撞得眼冒金星,听得好生来气:“我不过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犯得着你如此撇清?前日还在纠缠我,翻脸比翻书还快!” 左忌僵硬了一瞬,扭头瞥了她一眼。 孟春枝神思初定,这才发现后方的随从陆续追上,前面的敌人也摆开了架势。 她和左忌,被夹在中央。 天呢我刚才都说了什么?幸亏声音不大,孟春枝急忙缩首,退回了车内。 左忌骑上战马,手持长刀,看清前面的人,嗤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们这群龟孙,大老远的赶过来送死!” 西北王萧家,对内盘剥百姓是一个顶俩,胡夷来犯却跑得比谁都快,多少年来从朝廷要钱粮、要兵马,但就是打不赢一场硬仗。 最后硬骨头被左忌啃下来,眼看他受诏安,即将封侯,不说风头被他抢走的恨,只说多少年来他们剿匪时结下来的仇,也绝不能容他坐稳这王侯之位。 “左忌,三两的骨头承不起足斤的富贵,爷爷们从西北带来五千人,专门要你的命!受死吧!” 萧家主将手持银枪拍马上前,左忌不慌不忙地弃了手刀,取来鞍下长刀持在手中,突然御马前冲,气势极其彪悍,两将错身而过的一瞬间,长刀携着千钧杀意猛然劈落,枪、人、马,一刀两段,热血泼街。然而左忌冲势丝毫无缓,如一柄尖刀直接刺入敌方阵营,身后的兄弟随他冲杀,一时兵荒马乱,血如雨飞。 孟春枝车马上的火苗已经扑灭,她藏身轿帘后,只露出头脸朝前方张望着,问身边守卫马车的王野:“王副将,他们有五千人,咱们有多少人?” 王野冷定道:“两千人。”实际不足一千,他故意多说一些,免得吓坏了孟春枝。 “那、那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你还不快去帮他!”前世萧家杀来的时候,左忌根本不放在眼里,一路上也是屡战屡胜的,但当时孟春枝特别希望萧家人能把他给杀了,自己好趁乱逃走,避免和亲。 今生毕竟不同了,她已经知道萧家不是对手,当然是哪边能赢帮哪边。 王野意外地望了孟春枝一眼,试探道:“郡主难道是在担心将军的安危吗?” 这些日子,孟春枝对左忌很是有些暧昧不清,他也看在眼里,但从来没相信过这女人会出自真心。 她宫廷长大,小小年纪就能谋划一场胜券在握的宫变,将各方势力都利用了个十足十,可谓滴水不漏。说她单纯仰慕左忌,迷恋左忌,打死王野都不会相信! “将军若是死了,你不就不用去和亲了吗?”王野半是揶揄半是认真的试探道。 “我宁可去和亲也不想让将军死,你好啰嗦!”孟春枝说着竟然挺身而出,抢过王野肩上的长弓,做出搭箭之势,王野警惕地站在她身边,见她每每瞄准左忌身边的敌人,又因左忌运马走动,担心射歪误伤而放下手臂,急得满头是汗,却愣是没敢发出一箭。 若非关心情切,不会如此。 几番下来,王野这才相信,她爱慕左忌,也许是动了些真心在里面的,只可惜,主上怎可能困于儿女情长,而忘记终身大事? 对孟春枝这注定落空的情感,不由竟也生出一丝丝怜悯,劝道:“郡主莫急,咱们对上萧家,如屠猪宰狗,砍瓜切菜,你就等着瞧好吧!” 不足一个时辰,左忌果然将萧家杀得溃不成军,乌合之众死走逃亡,也懒得去追了,收兵归来,浑身浴血,孟春枝满眼关切,却咬着嘴唇不敢动问。 王野看在眼里,开解道:“放心,主上没受伤,都是别人的血。” 孟春枝看向王野,目露感激之情:“王副将,你别管我了,赶紧寻个安稳之地扎营。” 王野正有此想,却没想先被孟春枝说出来,可见她是关心着大家伙的,对孟春枝好感渐生。 扎好营盘之后,孟春枝又带着秋霜,忙里忙外替伤员们配药包扎。 王野张川看在眼里,不禁赞道:“这位郡主其实人挺不错的。”这一路上虽然偶尔娇贵任性了一点点,但遇到关键大事,是个拎得清的。 张川点点头。 左忌却哼了一声:“萧家为防我进京交差,开始的羽箭都直奔她的座驾,她不与我同仇敌忾,除非是个傻子。” 张川王野,均是一愣。 “主上,你怎么……?” 怎么对孟郡主的态度转变至此,前头他一直很关心她的喜怒哀乐来着。 左忌沉着脸,不回答,只道:“这里交给你们,今天的事我得跟许太医好好说道说道!” 他在西北,与萧家水火不容。 甚至在他此次诏安之前,朝廷因他屡绞不灭,耗费钱粮过多,就已经派大臣诏安劝降过两三次了,每次都是他有情朝廷有意,偏偏萧家从中作梗,搅得诏安不成。 左忌见到惊魂未定的许太医,亲自替他沏茶端药,顺带将萧家的种种丑恶说与许太医听。 许太医从前还会和左忌多说两句,但是今天,见识了他一刀能将敌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的威力,竟畏缩起来,左忌不管说什么,他都连声答应:“好好好,是是是,老臣回宫若逢良机,一定将所知悉数上报天听,萧家如此无法无天,是该好好治治了!” 左忌从他帐中出来,胸中烦躁更甚,他总觉得,这老头答应得太满,好像屈服威慑唯命是从,不像是真心为他说话。 算了,这里的曲直自有公论,我左忌反正是问心无愧的! 继续往回走,他路过孟春枝的帐篷,忽听里头秋霜苦口婆心道:“郡主!奴婢求您,就别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了,左将军明显是处处回避你,你又何苦再费力气给他煮什么安神汤?没得送去被他泼了,闹个自取其辱。” 孟春枝:“待会你端过去,别说是我煮的,前几天是我太任性了,他今天救了我一命,往后咱们得对他好点。” 左忌心里一动。 “保护你的安危,那是他职责所在。”丫鬟咕哝道。 左忌无声地扯了下唇角,刚要走,就听孟春枝继续道:“就算职责所在,也是人家以命相拼,我听说这些战场上,成天打打杀杀的人,到了晚上不松松精神,根本睡不好觉,睡不好就会落下头疼病,喝了安神汤会好一些。” 左忌心里慕然一暖。 摸摸脑袋,想起自己确实有头疼病,时不时发作一次,但也不算严重,他从来没有太当回事。 “行,奴婢知道了,那郡主,这一大包野草又是干什么用的?” “别动,那是我刚采回来的药。” “这药是给谁采的?” “别管了,送你的汤去。” 左忌急忙闪身藏在帐篷后。 眼见秋霜端着安神汤朝自己帐篷走去时,孟春枝也拿着一大篮子鲜草嫩叶,朝外走去。 她要干什么? 左忌默默跟上,没走多远,竟见孟春枝来到了栓马喂料的地方,将手里的鲜草嫩叶抓出放在马槽里。 “干什么的!”张川此刻正守在这里栓马喂料,突然看见别人来喂马,立即冲了出来。 孟春枝吓了一跳:“张副官,是我。” 见是孟春枝,张川的脸色也并没有好到哪去:“你喂我的马吃了什么!”边问,边大步走到马槽边,抓起孟春枝填进去的草细看。 就近的马匹从他手里往回抢着吃。 “只是一些,利于清热解毒,强壮骨骼的草药,扎帐篷时,我见周围长了不少,想起牛马吃了对身体好,就顺手采了一些。” 确认过的确没有不合适的东西,但是张川仍旧铁面不领情。 “你走吧,这里不是郡主该来的地方!”语气强横。 孟春枝脸色尴尬:“我……” “行军途中各司其事,喂马护马是我的职责,你随意乱来,今天拿来好草好料,万一来惯了我慢慢不防,送来剧毒砒霜怎么办?你这种行为,本该军法处置!” 孟春枝被他吓得微微一缩:“张副官说得有理,是我莽撞了。”说完欠了欠身,默然回转。 唉,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面。 正文 第29章 拒人千里 ◎好,这是摆明了要一刀两断了。◎ 翌日天不亮,左忌便下令拔营启程。一路上快马加鞭,颠得孟春枝三魂出窍,这种难受的感觉,再度勾起了她前世很多不好的回忆。 前世这段路上,左忌就是这样,与她互相厌烦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恨不得越早卸下她这包袱越好。 今生怎么回事?前几天明明好好的,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再这么跑下去,她可离死不远了。 申时到达宿迁,是个繁华重镇,眼看左忌始终带人前行,没有停下来修整之意,孟春枝立即吩咐秋霜去找左忌告假,说要替她买些开胃的干果繁杂的日用,左忌准了,也留下王野及几个兵丁分头采买,叫秋霜买完了与他们会和,他会带人在城外扎营。 他同前世一样,不再带她投宿客栈了。住在帐篷里洗澡不方便,睡觉不舒服,前世因为他始终这种急行军的安排,两人产生了无数分歧,她想住客栈左忌坚决不许,但再怎么争再怎么闹,胳膊始终拗不过大腿。 秋霜不在,兵丁替她扎好了帐篷,孟春枝便一样一样将包袱被褥由马车中抱出,默默的铺整床榻。 规整好自己的帐篷,她又见机行事,想去帮帮别的人,结果这群兵丁做事很是麻利,无甚能叫她插上手的地方,她自营盘里慢慢走着、瞧着,见也就埋锅做灶的伙头兵这边尚有事做,便走过去径直坐在矮凳上,边伸手一起摘菜,边闲话家常似的问道:“这空心菜是打算怎么做的?” 伙头兵愣了一下,起立绷直身体,老实巴交回道:“本是打算填些肉末清炒一锅,郡主若喜欢别的吃法,尽管吩咐!” “不必拘谨,听你的就成。”孟春枝嫣然一笑,伙头兵的脸登时通红。 “大胆孙三!偷懒耍滑,还敢使唤郡主做事!” 孟春枝猛一回头,先看见采买回来的王野虎着张脸,而后才见,后面不远处,原来还站着面如冷铁的左忌。 “属下该死!属下、属下冤枉啊……”孙三跪地磕头。 “王副官,他没偷懒,也没使唤我,是我自己……”孟春枝欲要解释。 “将孙三拉出去仗责二十,传令全军,哪个不长眼的再敢使唤郡主,同此下场!”左忌突然发话。 “左忌!”孟春枝气得拔足朝他走去:“我的话你没听见吗?他没偷懒!也没使唤我!是我自己乐意过来帮忙!” 左忌瞧着她:“给那混账东西再加十棍!郡主的好意他无福消受。” “你!”孟春枝气得发抖。 而旁边,孙三的惨叫声随着军棍起落,惨然响起,望了一眼,见孙三外裤透红,不忍多瞧。 左忌却若无其事地样子:“郡主若无事,还请早些回帐篷歇息。” 孟春枝盯着他,眼圈一点点发红,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质问:“左忌,你为什么?” 左忌转身就走,孟春枝紧跟上去,小跑起来,绕前头张开双臂拦截住他:“左忌!你说话!回答我,为什么你突然对我不好,也不许别人对我好?” “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你?你不冲我,却拿无辜之人撒气!” 四目相对,左忌面色无改:“郡主言重了,孙三是臣的兵臣怎会拿他撒气?臣是一片好心,叫他早早明白郡主的好意只会折煞我等,免得日后铸成大错。” 左忌说完,便绕开她走了。 好,这是摆明了要一刀两断了。 孟春枝恨恨地看了眼他无情的背影,听着旁边孙三的惨叫,知道这是打给自己看的,只有她走了,或许还能打轻点。便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帐篷。 王野心里明镜,知道孙三无辜,左忌和孟春枝一走,急忙告诉兄弟们高喊号子不要再打,孙三朝他望了一眼,问道:“四爷,这到底是咋回事嘛?” 王野噗嗤一笑:“没事,今天冤了你四爷给你记着呢,晚上饭我来帮你做,再多给你填一碗肉。” 号子数完,孙三从板凳上下来,居然还能自己走,王野心说,你就感谢郡主是个明白人吧,还知道快点走,要不然,三十军棍打得再轻,也指定下不来地了。 孟春枝抱膝坐在帐篷里,形单影只,愁眉不展。 兄长那边生死未卜,左忌西北来的仇家也被打散,前路再没什么阻碍了,他又是这样起早贪黑玩命似的快马加鞭。 想要跟他的人热络热络,探探口风这条路,也被他给掐断了。 正越想越愁,满载而归的秋霜撩帘走了进来,扫视一眼帐篷内,神秘兮兮地笑道:“郡主!好消息!” 孟春枝立即打起精神,趿拉鞋子下地帮忙接过包袱,又小心翼翼地确认帐篷左近无人,主仆两个这才紧紧挨坐在床榻上小声说话。 “是不是有世子的消息了?你快说!”孟春枝情急意切。 “世子无恙!”秋霜兴奋道,“奴婢下了马车后特意东家买买,西家瞧瞧,最后才去了咱们林氏商号,亮了腰牌之后,掌柜的亲自过来接见,他告诉我,让打听的事都打听出来了!咱们世子前日曾现身中山国,自钱庄里提出过上万两的银子,又买兵马,又买武器。” 孟春枝听到这里,刚刚松懈的心神,又骤然紧绷了起来。 那张沿途袭扰的地图上,分明画了那么多零零散散的埋伏点,哥哥全然弃之不顾,竟却跑去老远的中山国招兵买马。 ——他已然忘记了我对他说的话,他这架势,哪是为了沿途袭扰拖延时日?分明是要同左忌一决生死! 可他哪里是左忌的对手呢? 想起左忌昨日连人带马一劈两半的架势,孟春枝深以为然,果然帝王将相都是上天注定好的,戏文里面都说,命里注定能做皇帝的人身上都有金光护体,暗中还有神仙保驾,哥哥跟他对决,不是死路一条吗? 且以左忌今日对我的态度,哥哥一旦再犯到他的手中,只怕整个弥泽都难逃欺君谋逆、抗旨不尊之罪了。 赵国岳后虽然最后倒了台,但那也是好些年之后,现在实力还是很强的,谁也不想一个不小心,成了她独揽大权之后的第一个靶子。 孟春枝在帐篷里急的来回踱步,一会想让商号传信,劝解兄长取消计划。 一会又深知兄长那个脾气,只怕不是三言两语再能劝住的了! “秋霜,你说我犯了心疼病,立即骑马回镇上去采买些药材,传令给商号,告诉他们通知刘娥,让刘娥去中山国劝解兄长!叫他万万不可一意孤行轻举妄动,不能截杀左忌!” 秋霜去时,孟春枝提心吊胆,不一会许太医过来,说左将军听说郡主犯了心疼病,命他过来诊治。 孟春枝咳了两声,隔帘道:“不是什么大病怎敢劳动太医?我这是亡母那年悲痛过度落下的病根,连日睡不好觉就会发犯,如何应对早已轻车熟路了,待秋霜采买回来药丸,吃上便好。” 许太医也不坚持:“那老臣先回,郡主若有需要随时遣人来唤。” “有劳太医了。” 左忌自己,根本不来看她!叫太医来,这是例行公事。 这个男人看来是半点指望不上了,他为何铁了心肠也忽然变得不再重要,其实孟春枝知道,古往今来哪个帝王能被女人牵住手脚? 他们更爱的永远是权利,是江山。 等到半夜,秋霜回来,说郡主的话都已经吩咐了下去,主仆两个这才就寝,可惜不等睡熟,有敌来犯。 萧家不知打哪里学来了游击战,不打真枪实仗,专派小股兵马轮番的冲犯滋扰,一夜三五次,搅得整队人困马乏,天不亮又要启程。 左忌在马上同张川王野商议对策,夜里再扎营时,完全变了个阵法,明兵暗哨井然有序不说,还有十数只夜鹰分散树梢,左忌进进出出时,击征始终落在他的肩膀上,也像一位统御着千军万马的鹰中名将一般。 这夜,凡来夜袭的小股兵力,尚躲在漆黑浓夜之中,离的老远便有鹰叫示警。 左忌这边快速反应,兵力配合无间,或者围圈打狗或者请君入瓮,将来者一个不落地都铲除了。 翌日清晨,盘点战果以及死伤,左忌大获全胜,上下欢欣鼓舞,但是他却断言:“萧家夜袭滋扰只是为了搅得我们人困马乏,肯定还留有余力养精蓄锐,准备与我决一死战。”一边买了酒肉犒军,一边提点大伙时刻警惕,保存战力。 今日原地修整,全队轮番的喝酒、吃肉、睡觉。 酒桌上,王野和张川审问完俘虏,与左忌一同推测着萧家还剩多少人马、下一步会埋伏在什么地方。 同桌上的郑图犯了老毛病,对谈话心不在焉,眼睛时不时的直往外头飘。左忌顺着他的目光一望,见他盯着孟春枝,而孟春枝正给伤员包扎伤口。 左忌脸色顿时一沉,重重撂下酒杯,道:“郑图,这离宿迁不远,你犯病了自己去找找乐子。” 郑图扭过头来,臊眉耷眼:“主上逗我,行军途中,大战在即,这不合规矩。” 左忌冷哼:“你还记得规矩!” 郑图一警,立马给自己来了一大嘴巴,啪的一声,是真打:“属下知错了!不该乱瞧。” 张川王野嗤笑两声,骂他死性不改,郑图咕哝着反驳道:“唉,要是没有这么个人成天在眼巴前乱晃还能好点,你们瞧瞧她那身细嫩皮肉,真真馋死我了!太招人惦记。” 左忌顿感烦躁,满脸风雨欲来:“前头孙三那顿打是白挨了?怎么还有人敢用她给包扎?!” 【作者有话说】 [合十][比心]求收藏呀。 正文 第30章 她会陪葬? ◎郡主恕臣无礼,一时情急,关心则乱◎ 说罢愤起,王野张川急忙将他强拉硬拽着又按坐下来。 王野劝道:“主上啊,你再怎么看那孟女不顺眼,也不能尽拿兄弟们泄愤,上次你打了孙三,我从中转圜。这次你难道还能再打受伤的弟兄吗?他们本就受了伤,再打万一给打死了……” “我没想打他们!我是……” “你是?你想把那孟女怎么样?能杀还是能剐呀?哪怕只是轻轻骂一顿,也总得凭点什么吧?人家这几天被你挤兑的夜里犯心疼病睡不好,白天颠簸吃点东西也尽都吐出去,都这样了,还在忙里忙外的替咱们受伤的兄弟敷药包扎,你一点不给好脸也便罢了,再挤兑她,她哭天抹泪是小,病死半路是大,她若有个闪失咱们拿啥交差啊?” “她又不是纸糊的,怎会说几句就病死?再说谁让她帮忙了!”左忌话虽强横,态度略和缓了些。 郑图噗嗤笑了:“她一看就是在使苦肉计自作多情,还以为这样就能感动主上?” 左忌面色更加阴沉。 王野瞪了郑图一眼:“主上,她对你有情,你对她无意。心知肚明就好,犯不着这样!人家毕竟贵为郡主,在你眼皮子底下受的这些窝囊气,恐怕比后娘跟前受的都多,差不多得了。” 郑图也不敢再浇油,难得说了句人话:“唉,也是,她瞅着金枝玉叶的,实际也没什么福,才十八岁,小时候后妈眼皮子底下讨活路,好容易哥哥做了藩王,刚熬出头,眼看又要嫁给个七十多岁昏迷不醒的老糟糠了,真特娘的暴殄天物!我可听说,等老皇帝一死,他那些个无所出的妃嫔都得跟着陪葬的,你想想吧,她还能活几天呢?多造孽!” 左忌心里一震:“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会陪葬? 郑图吓得一愣:“我、我说什么了我? 王野反应过来:“不一定,不一定,就算无所出的,也看娘家门庭,她好歹是藩王郡主,来日说不定能封个太妃,皇家照样养一辈子,前朝曾有此先例。” ——她娘家乃是一方王侯,如此门庭,应该不至于陪葬了。 左忌脸色,这才和缓。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心惊肉跳,让他此时才察觉出,原来他再怎么恨宫家,连带着厌弃孟春枝,也是不忍心看她惨死陪葬的。 她有今日,虽罪有应得,但毕竟罪不至死。 再度朝她望了一眼,见她憔悴了不少,也不再精心打扮,明知道自己让她绝望,还是在忙里忙外的帮忙救治伤员。 一直闷不做声的张川忽然来了一句:“她除了治病救人,还知道给伤马也采些草药,人真不赖。” 左忌忽地想起那晚,问张川:“她又过去喂马了?”她怎么突然对我身边的人都这么好? 张川点点头:“她第一次去时,被我狠骂了一痛。再去就不敢跟我照面了,只是把采回来的药草远远放在一边,放下就走。一开始都被我扔了,药草我也认识,何况遍地都是的东西,我犯得着承她的人情?结果有天割草的兵蛋子不懂事,竟把断肠草也割了回来,给马吃得腿打哆嗦嘴喷沫,幸亏手边有她采回来那些现成的药草,急忙喂上解了毒,这才把大橘给救了回来。” 还有这回事? “主上,您有时候想想,她是和亲的郡主,咱是送嫁的兵卒,有她使唤咱的,没咱使唤她的,人家这么做能图咱们啥?咱又有啥值得她图的。”张川朴实道。 手段高啊,竟连张川这样的人都能替她说话! “上次撞见萧家的人,她一个劲让我们别管她过去帮你,见说不动我们,急的夺下弓箭想帮忙,结果怎么瞄准都怕误伤到你,没敢发动。”王野补充。 好哇,这才几天,身边这一个两个怎么都成了孟春枝的人了? 郑图偏在这时又长叹一声:“是啊,都对她好点吧,这朵鲜花眼看就要插在牛粪上了,唉,可怜,可惜……” 左忌气愤:“她有今日之祸患,未必不是前世因由,结出恶果,轮得着你们可怜?她端坐高位起居奢靡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头打滚!” 现在争先恐后地怜香惜玉,我若告诉你们她之所以会去和亲的内中曲折,只怕你们比我还恨她! 左忌真是,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憋得浑身难受。周围人都等听下文,他却偏偏不再多说。 起开身,本打算走开清静清静,可是没走几步,就见一个兵卒十分殷勤地打了桶水正朝孟春枝的帐篷里拎。 岂有此理!左忌大跨步过去,离老远就听孟春枝的声音:“啊?这,有劳了,放下吧放下吧,放那里就行。” 帐篷里突然闯进来个男人,孟春枝很不自在,就算他是好心,也未免太逾越了,左忌治军不严。 一失神的功夫,那兵卒撂下水桶突然前扑,手中刀光乍现,孟春枝惊叫一声几乎来不及闪躲。 千钧一发之际,左忌的快刀透体刺出,兵卒举着刀子,仅距孟春枝半步之遥,直挺挺地倒地而死。 左忌持着染血的刀,凶神恶煞般站在那里,孟春枝惨白着脸,心脏突突慌跳。 看看兵卒,再与左忌对望:“你杀了他?” 左忌:“你受没受伤?” 孟春枝前世也曾遇刺过,但并不是在这里。当时左忌留了活口,当着她百般拷打,逼问出了背后缘由。 这时,张川王野等人都赶了过来,看见地上的人,上前踢了一脚,惊道:“因为他给郡主打桶水,你就杀了他?” 左忌:“他刺杀郡主!快认认这杂碎到底是谁!” 帐篷幽暗,张川王野一齐将人抬了出去,招呼不少弟兄都过来辨认,结果很快发现,这不是他们的人。 是外面混进来的,杀了个哨兵,穿了哨兵的衣服。 把衣服扒了再一细瞧,西北人粗犷,皮糙肉厚筋强骨壮,而这个人小骨架,白皮囊,没长汗毛,明显是个南蛮子,本地人! 既是本地人,也不可能是萧家派来的,萧家也是西北人。 那本地的我们又没有得罪过谁? 不是冲我们,那就是冲孟春枝了。 左忌立即派人将孟春枝叫过来,询问她认不认得死者?她有没有得罪过谁? 孟春枝看了一眼那死者,道:“不认得。” 左忌以为她受惊不小,放轻了语气:“会不会是,你娘家那个侧妃家族留下的余孽?”孟岐华搞不好也是这么死的吧? 孟春枝摇了摇头:“将军请想,梁家若真有余孽又何必费力气杀我?我都已经算是赵国的人了,不用他们杀,还有几年的命。” 左忌蹙起眉心:“你这话何意?” 孟春枝抬眸凝望他:“无所出的妃子,会陪葬的,你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左忌怒道:“凭你娘家的门庭还至于陪葬?你父亲可是一方王侯!”你少在我面前装可怜。 “王侯又如何?真有权柄的王侯之女,根本不会在这种时候被点召入宫,就算入宫,也是做太子妃、世子妃,绝不是帝王妃。将军,若非明知我去了必将陪葬,我的兄长也不至于……” “住口!”左忌爆喝一声。 陪葬陪葬,你分明是把我往墙角上逼! 孟春枝吓了一跳,不明所以。 说出这话,私心里,只是希望日后左忌和兄长当真对上,他能网开一面而已,毕竟兄长正在谋划要杀左忌。 但不知为何,竟然激怒了左忌。 左忌猛然站起目光逼视:“我在问你为何有本地人刺杀你,可你一直说你会陪葬没必要刺杀,那么此人因何而死!他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吃饱了撑得不刺杀别人偏来刺杀你!” ——他最近一直看自己不顺眼,但没想到会突然发这么大火:“我、我不知道,他是你仇家雇来杀我,坏你差事的也未可知!” 根据前世的记忆,这人就是左忌仇家雇来的!他前世当自己面审问完,孟春枝立即狠狠地挖苦埋怨了他一痛,今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不留活口,还反来质问她。 左忌:“呵,你倒推得干净,我的仇家里可没有本地人。” 孟春枝也生气了,凭什么总是对自己阴阳怪气? “那是他们雇来的本地人也未可知啊,再说,你逼问我做什么?我根本不在乎他是谁,也不在乎他为何刺杀我。他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对我一点区别都没有,保护我是你的职责,没保护好我也未曾埋怨你,你倒骂起我来?难道我乐意被人刺杀?我乐意去和亲?我实话告诉你,现在我这个处境里,多活一天多受罪,早死一日早超生!我哥可能都已经死了!我还能跟着你,让你顺利交差已是拼了命了!我问心无愧!” 一口气说完,孟春枝自己都觉得心酸,忍不住擦擦眼泪。 左忌听她说这话,看她掉眼泪,简直如鲠在喉,刚要分说,旁边的秋霜实在气不过,忍不住上前福身说道: “左将军,郡主若非因你见恶萧家,也不会遭了这么多天的罪,她这几日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我们可有埋怨过你半句?可是今日来了个不速之客,你就把糟心事儿都推到弥泽,是何居心?就算这人真是弥泽人又能怎样呢?现在这年头,哪户大家头上没顶着几桩莫名其妙的冤枉债呀?他死都死了,谁能猜出他是犯了什么邪来刺杀郡主?你、你逼问郡主他的来路,不是糊涂老爷抓坏蛋,朝原告要被告吗?” 左忌竟被一个丫鬟说得哑口无言! 孟春枝心里暗暗得意,她留下秋霜,就是因为这丫头不仅性子好,老实巴交不惹是非,脑子还清楚,遇事能把话说到刀刃上。 “我家主上不是这个意思,姑娘这是想到哪去了!”王野急忙过来转圜,又是请他们入座,又是端茶递水,嘴里连连道:“我家主上是个急脾气,萧家人使坏那是冲着主上来得,坏在明处,兵来将挡咱不惧他们!但这个人他来的出其不意,直接威胁郡主,害得主上关心则乱,生怕有什么不知道的势力伤犯到郡主让咱阴沟里头翻了船,早弄清楚也好早做准备。” 见孟春枝饮了王野的茶,左忌也实在不忍心再逼:“是这样,郡主恕臣无礼,一时情急,关心则乱……” 关心则乱。 左忌抬眼看着孟春枝,心被揪住一般:难道你这一去,当*真是陪葬赴死吗? 正文 第31章 激进 ◎他也似乎意识到,他逼得有些太近,与她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那日,左忌吩咐下去,从此将孟春枝的帐篷紧挨着他的,并且加派护卫的人手。 他不再挤兑她了,她在兵营里不管做什么他都不再干涉,每次进出相见,也都相敬如宾,但也仅止于相敬如宾。 但这看似平静的表面,却又暗藏着刻骨的转变,左忌也是从那天起,不论晴雨都发了疯似的昼夜急行。 短短几日,即便遇上了三两次萧家设伏、五六次劫道贼匪、七八次暗杀。都没能阻挡他激进的脚步。 眼看着直逼弥泽边境,马上要进入中山国的地界,孟春枝的心情一日比一日焦灼。 这几天,每有拦阻暗杀,孟春枝都催促左忌停一停,审问原由,追查背后,结果左忌竟然毫不理会:“前几回是臣想误了,与其追查他们浪费时间,不如让来者速死咱们继续赶路。” 他就一门心思的赶路。 孟春枝做了一回病,左忌找太医诊治,抓了药,让她在马车里吃,然后继续催命似的赶路。 做病既然无用,孟春枝猛灌汤药让自己尽快好了起来。 到达边境上的双城,递上文牒路引,只几步的距离便要跨出国界碑,等于别了故土。 前世她到达此地仿佛心有所感般伤心欲绝,甚至跪在庙里哭得昏了过去,自那一去,也果然至死未归。 今生,却顾不得伤心。 中山国本名叫做山中国,是因为天-朝皇帝总是记错,才顺着天-朝叫法改成了中山国。 此国虽小,但盛产玉石玛瑙还有金矿,十分富庶。只是地形复杂,崇山峻岭、峡谷飞流不说,还有不少的烟瘴沼泽,没有当地向导根本走不出去。 所以哥哥来到这里招兵买马,究竟是会在哪里设伏呢? 正想着,王野雇回来三个向导,带到左忌面前,左忌因来的时候已经走过了一趟,多少也知道中山国的复杂,是以不需向导多说,就已经派人着手采买马匹和物资,以及烟瘴之地保持清醒的药丸。 忙活完这些,左忌命人送了两套男装给孟春枝和丫鬟,要求他们换上男装,孟春枝不明所以,带着丫鬟去找左忌,左忌说:“弥泽境内已经乱成了这样,中山国的治安更加不如,都换上男装免得再遇到危险的时候成了靶子,也是为郡主的安危着想。” 前世他也这样要求过,孟春枝死活不从,最终也由着她了。 但是今生,孟春枝顺着他道:“既然这样,全凭将军安排就是。”说完见左忌无甚情绪,继续道:“眼看就要远离弥泽,我想出去一趟,多采买一些日用随身携带……” 左忌蹙起眉,打断道:“郡主,你的行礼已经很多了,而且前路险峻,许多地方连马车都无法通行,东西全靠人背马驼,现在你采买再多,只怕到了那种地段也只能无奈舍弃。” 孟春枝瞠目结舌:“中山国境内,竟然还有这种地段?”前世明明都通马车的,难道他要走那条路? “光明大道自然有,不过更险要的地段距离赵国更近,臣已经决定抄近路,从峡谷穿出去,虽然辛苦些,但可以节省近二十日的光阴,到了赵国再好好休养。” “正值雨季,将军要走峡谷?”峡谷虽近但是凶险异常,前世左忌与她再怎么相看两厌水火不容,他都没有冒险去走峡谷。 这是在催我死吗? “正是,郡主放心,峡谷传闻凶险,难免夸大其词……” 左忌话未说完,王野过来直愣愣道:“主上,那三个向导一听要走峡谷,都退了银子说啥也不干了,害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那你还不快去找别的向导!”左忌疾言厉色。 “啊是是是。”王野麻溜去了。 孟春枝苍白着脸,望了一眼王野,什么话都没说。 “郡主不必担心,臣会安排好的。” 孟春枝蹙起秀眉:“可是将军,我不会骑马。” ……左忌。 孟春枝十分局促:“我知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儿时学过骑马,结果马不驯服,摔下来一次,就再也不敢骑了,遇到过不了马车的地方,我下来走就是了,只怕到时候拖累了行程不能按时到达,打乱将军的计划。” “无妨。”左忌内心柔软:“到了那样的地方,我骑马带着郡主就是。”瞬间联想出与她共乘一骑的画面,两人都有些微妙。 “呃,郡主趁现在,还是回去将随身物品挑拣整理,尽量轻装简行,实在有什么或缺,带着张川出去采买就是。” “好。”孟春枝点点头,转身去了。 她一走,左忌立即后悔说错了话!怎么能主张与她共乘一骑呢?骑着骑着,只怕又乱了阵脚。 算了,现在找她改口更显着有鬼,不如到了那样的地段,再让她和丫鬟共乘一骑,她总不能说丫鬟也不会骑马吧?他可是亲眼看见过丫鬟骑马去替她采买心疼药。 结果傍晚临夜幕降临,张川回来禀告他:“主上,下午采买时,郡主那个丫鬟突然碰见了娘家兄长,好一通哭,郡主心软就将身上的钱财都赠送给丫鬟,还放了丫鬟的身契文牒,让她随兄长全家团聚去了。我问用不用再给她买个丫鬟?她说不用,前路不好走,现买的也未必能跟住,我便没买。你说行吗?她没有丫鬟了。” 左忌一愣:“她……”她不对劲! 王野:“这样也好,走那样的路咱们没什么,唯独这俩女人真真累赘,万一到了紧要关头,兄弟们顾得上她没顾上她那丫鬟,丫鬟有个三长两短,肯定遭她埋怨,现在丫鬟被她自己打发走了,咱们这么多人只顾她一个,保准万无一失。” 左忌蹙着眉,心里很不安稳,这时王野找到了合适的向导,左忌便下令明早启程,包了客栈供众人各去歇宿。 孟春枝沁入浴桶之中,难得洗到了一回热水澡。这一路上潮湿闷热,住帐篷时,每晚都是她和秋霜抬水回来简单擦洗,哪能赶得上泡浴舒适?只是洗了这回,下回还不知道身在哪里。 透出水面大口喘息,孟春枝闭着眼睛,心里既兴奋又期待。 左忌选择走峡谷,大概率会与兄长的埋伏错过,这便省去很多烦恼。 她又让秋霜与商号的伙计演戏,当着张川故意打发走了丫鬟。 峡谷里面许多地方不能通车,她又穿上男装……种种情形看似危机,又何尝不是暗藏转机?! 她要勇敢一点,错综复杂雾霭弥漫的峡谷中,只要找到机会藏起来,与左忌“失散”,便是逃出生天风险最低的方法了! 孟春枝勾唇微笑,再度屏息,埋入水中。 她为自己打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干粮、水囊、乔装改扮的衣物,峡谷地图,火折子,以及防身用的尖刀。 成败在此一举,孟春枝信心十足,虽然面对的还是前世将她送入鬼门关的左忌,但是今生,就算她没有彻底俘获他,她也改变了他很多,比如现在,她说不会骑马,左忌便毫不怀疑。 孟春枝噗嗤一笑,水底冒出一串泡泡。 旋即,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水底捞起强掳了出来,孟春枝惊恐万状,还没等看清形势,就听左忌愤怒的声音:“孟春枝,你不想活了!” 孟春枝推开他,慌忙扯过衣物遮住身体:“左忌你、你闯到我房间里干什么!” “我不进来看看怎知你在寻死!” 寻死?我何时寻死了? 左忌高大的身躯逼近,孟春枝不自主便向后退缩,见他目光复杂:“我知道,要不是为保家国平安迫不得已,你绝不会去嫁赵王。如今当你哥哥死了,心里头万念俱灰,难免更不想去了。 但其实,你哥他没死!他非但没死,还招兵买马,预备了不少人埋伏在前头的路上!”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孟春枝瞠目结舌:“你、你……”想叫他不要血口喷人,看他的眼神又仿佛已经铁证如山。 “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日,我嘴上没答应你,但知道你关心他,也派人暗中寻查过,今日决定要走峡谷,就是避免和他对上,让你从中为难,你懂了吗?” 说话间,孟春枝已经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脑子飞速旋转,摸不透左忌的心意:“我哥他真的……?” “他没死!他绝对没死!我向你发誓。”左忌低眸凝住她的眼,“只是他想杀了我,救走你,我不能让他得逞,更不想与他正面相抗,害你为难!这才冒险走峡谷,我不杀他,更不想把他定成反贼,这都是为了你,你懂吗?” 孟春枝眸光楚楚,连连点头:“懂,我懂。谢、谢谢……将军。”原来兄长的动向早已被他了若指掌,万幸他能回避冲突,留有余地。 左忌目光微冷。 孟春枝的反应,仿佛让他某些期待落了空。 他也似乎意识到,他逼得有些太近,与她的身子几乎贴在了一起。 退开两步,清了清嗓:“既然知道我的苦心,就别再寻死觅活,好好随我穿过峡谷,到达赵国,保你兄长做个安稳的王侯……”说完不由想起,她兄长,或能因为她的从命而做成安稳的王侯,可是她自己呢? 她这一去,或许,会陪葬的。 左忌定定地看着她。 她蹙着细眉,身形单瘦,满眼忐忑:“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恐吓完我你是不是该走了?我衣衫不整! 孟春枝此刻,面白似雪,发黑如墨,细眉浓睫下,杏眼明眸顾盼流转,樱唇微启,皓齿含情。浑身上下,只披了一件素色薄衣,衣物被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玲珑曲线半遮半透。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爱你们!!榜单字数马上就要完成了,今天更新完,明天不更新,周三更新。不要跑空哦。另外,求收藏啊,啊啊啊。 正文 第32章 许诺 ◎一直觉得左忌很难勾动◎ 左忌凝着她的身子,腹下有火在烧,但他只是无声地滚了下喉结,依旧巍然不动。 无论是这些日子快马加鞭,还是接下来决定要走更近的峡谷,避开孟岐华、快点交差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夜长梦多。 必须及早将孟女送至赵宫,如此,方能拔除自己的心魔。 “我走了,你早些歇息!” 说罢,狠心强迫自己拔腿朝外走去,孟春枝竟然没有留他? 本该直接离开,刚刚迈出浴室门槛,却见桌面上摆着一个包袱,外加没吃几口的晚餐,左忌蹙起眉,她为何总是吃的那么少?上次生病痊愈了吗? 一回头,正见孟春枝背着他换下湿衣,她雪白的肉身,从颈项到腰肢,从臂膀到脚踝,是恰到好处的丰满与细瘦…… 强压下的心火再度窜起,理智告诉他不该再动那样的念头,可心里不可控制地,满是他曾将这幅身子拥入怀中,怎样细品、怎样揉尝……种种画面叫人有力难拔,哪怕她已经迅速穿好了衣服,纤细手指撩拨散发的动作,依旧让他浮想联翩。 “将军,你还没走?”孟春枝震惊。 “呃……”左忌强稳心神,移开视线,“你、你都采买什么了?让我看看有无缺漏,等进了山,就什么都买不到了。” 他说着径直走向孟春枝撂在桌上的包袱。 那个包袱,不能被他打开!否则他只看一眼,便会明白她要出逃! “将军!”孟春枝抢上前去,刹那间心思电转:直接夺走包袱他必会起疑,抓他的手又显得刻意——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扑上去,抱住了左忌的腰。 左忌全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掐住孟春枝的肩膀,掌心火烫。 单薄的衣物下面,骨头都快被他掐碎,孟春枝好疼,知道自己恐怕又激怒了他,道:“将军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脚下一滑……” “我知道你情难自禁!”左忌睇住她,胸膛起伏,话中仿佛极力隐忍着什么。 呃? 孟春枝本想继续解释,可见他如此的情绪和脸色,便顾不上了:“我、我好疼……”她去掰他的手。 左忌立即攥住她的手将人拉入怀中紧紧抱住:“我知你对我有情!” 左忌疯狂抚摸着她,他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过来抱他。一想到自己隐忍克制的时候,她也在承受着同样的煎熬,就有一种魂颠梦倒刻骨铭心的感觉。 左忌低头,疯狂吻她。 有些东西食髓知味,与她咬唇交舌的一刹那,什么都抛到脑后了,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滋味。 孟春枝亦是浑身-酥-软,双臂不自觉便勾绕到他脖颈上面,大脑一片空白。 一直觉得左忌很难勾动。 即便使尽浑身解数,处心积虑至此,他却始终若即若离半假半真。 可是今晚天雷勾动地火,他像终于挣脱了牢笼的困兽一般,疯狂到近乎失控地在她身上索取,有了上回的教训,孟春枝不敢在这关头提什么带她走的要求,只盼能顺其自然与他尽情欢好,一旦做成,她便注定入不了宫,他是一个官迷,不可能带她私奔,但至少也得做个假死埋名的局放了她走,而这正是孟春枝处心积虑,最想得到的结果。 她对此事,虽然笨拙,但也极力地热情回应,诱他身陷。 撩得左忌通体将焚,抓住她的手压按在那最最紧要之处,沙哑着声音央求她:“你帮帮我、快帮帮我。” 刚见面时孟春枝就被迫帮过他一次,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却回避开,不肯出力,她知道,帮了之后他恢复理智,说不定又要拒人千里。便问:“那你能不能也帮帮我呢?” “好!”左忌倒好爽快,竟然一口答应下来,孟春枝心里高兴,还没等说出具体,旋即便被他按躺在地,同时,身体颠倒着再次朝她压下,大手除尽裤袜,直奔耻私,毫不吝啬地回报给她更加汹涌的热情。 那一瞬间,羞耻无状,惊慌错乱,全身都在颤抖,旋即,又被足以没顶的温柔快-感吞没,完完全全的失去自主,忘掉算计,身体被-压-在地上,魂魄却飘在云端,整个人被硬控在难以置信的亲密里,眩晕盘绕,愉悦紧张,手乱抓腿乱蹬,随他沉沦。 左忌亦是同样的感觉,只是仅仅这样,说什么也不能得救,在她身上每一秒的快乐都是飞蛾扑火一般带着自取灭亡的巨大凶险,他要她,还以更深层次的满足。 左忌坐起,欣赏她绯红的面颊,用拇指按住红唇,描摹片刻,进而撬开她的齿关,将身体递入,引导她服侍那里。 …… 事后,孟春枝依旧沉浸在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的快乐之中,她全身近乎瘫软,麻木,忘乎所以,事前所有的算计全部忘光。 左忌温柔将她抱到床上,躺她身边,紧紧环抱,静静欣赏着她红潮未退的身体,亲吻她,抚摸她,让她觉得幸福至极。 自然而然地酣然睡去。 翌日在敲门声中醒来,眯开眼睛一看,左忌已不知去向,孟春枝批衣起来,看着身体上的痕迹,回想着昨晚与他终于做成的事情,打开了门。 张川:“郡主,该启程了。” 孟春枝懵了一瞬:“你家将军何在?” “将军在楼下整装待发。” ……“请他稍等,我这就来。” 孟春枝说完便合上了门,坐在镜前缓慢梳妆,又忽地起身推窗望去,见送嫁的队伍预备整齐,左忌神采奕奕,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与左近相谈甚欢。 孟春枝的心一瞬间便纠悬了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昨晚被他迷晕了,不该那么快沦陷,正事竟然没说! 背着包袱匆匆下楼,到了门口脚步又放迟缓,边走,边假装不经意地朝左忌望去,左忌看见他,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不由分说便接过包袱,孟春枝心里一紧。 “知道你没睡好,到了车上再接着睡。”左忌顺手将包袱放好,根本没在乎里面装了些什么,孟春枝放下心来。左忌顺势撩了轿帘扶她蹬车,见里面已被仔细铺好,还摆了热茶点心,回头望向左忌。 左忌冲她,宠溺一笑。 孟春枝亦是情不自禁便回以微笑,即使一切尽在不言中,也挡不住两心热切。 可惜随即,左忌撂下了挑帘的手,与她的对视瞬间割断,车轿里面,昏暗下来。 他若无其事地下令启程。 一路走去,孟春枝的心仿佛就是眼前晃荡不安的轿帘,起伏波动,无有定处。 她反思完自己,又为他想了一千种理由。 比如昨晚今早,一定是看她睡得太沉不忍心叫醒,没机会对她说些什么。 就算放她走,也得挑选合适的时机。 说不定他的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至多拖到今晚扎营时,他一定会给她一个交代的。 他总不可能都已经这样,还将她送去赵国吧? 可是不等到他确切的回应,总是让人悬心,这样的期盼也让白日变得更加漫长,车里悠悠晃晃,想睡又不得安稳,好不容易挨到了入夜,却无法寻觅到一个说私话的时机。 左忌在河边扎营,派张川帮她安置,自己随兄弟们一起跳到河里洗澡去了。 孟春枝坐在幽暗的帐篷里,都能听见那群汉子互相泼水、嬉笑的声音,她开始怀疑左忌到底有没有替她打算过?她都急成这样了,他还有闲心嬉笑! 夜幕降临,篝火成堆,洗完澡的男人们三五个围坐,吃着烤馕,烤肉,张川将吃的放在外面,隔着帐篷告诉她一声就走了。 孟春枝独坐片刻,确信左忌根本没发现她没出去取东西吃的事情,还以为他会知情识趣地亲自过来,给她送到帐篷里,顺便跟她说说话的,念想再度落空,心情可想而知。 孟春枝心里,从所未有的焦躁。 她探出头去,趁人不备,悄悄钻进了隔壁左忌的帐篷里。 酒足饭饱后,左忌踏月归来,到达孟春枝的帐篷前,扫视一眼地上的冷饭,心里一动,脚步放缓。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必定焦急,在等他给她一个答复。 可是他能答复什么?其实昨晚事后,他就开始后悔。 后悔自己禁不住引诱,好不容易快要撇清她,却又与她纠缠起来。 可同时,他回忆着怀内仙子一般的孟女,又原谅了自己的冲动,这样的女人背着他换衣,是个男人都禁不住,他没破她的-身-子已经是拼了命的克制自己了。 他-抚-摸-她的身体时,心知偷尝仙果如同饮鸩止渴,来日必遭惨报,可怀内软玉温香正青春,实在令他欲罢不能。 ……明明昨天才纾解过,只是经过一下她的帐篷,竟又躁闷起来,如此难耐。 这个女人,真是眼不见心都难静,多看一眼便要犯大罪的。 左忌走了两圈心痒难消,无奈又跳回河里洗了个澡,从另一个方向,折回了自己的帐篷。 孟春枝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 说来奇怪,原本心急火燎的焦灼事,待站到他这里,反而沉淀下来。 她看着左忌帐篷里面简陋到近乎席地而眠的陈设,忽地觉得自己求他放过,全是痴心妄想。 ——怎么能蠢到过来找他允诺?要走的话自己想办法走,他能睁只眼闭只眼,关键时刻念在这一夜之情的份上,高抬一下贵手就很难能可贵了,出逃还得靠自己。 孟春枝醍醐灌顶,刚一转身,迎面撞见左忌回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左忌瞬间明白她为何站在这里,心中苦笑,知道她又要纠缠他带她去私奔了,这很麻烦。 本来他可以铁面强横的回绝,让她彻底死心,可毕竟与她纠缠出些许感情来,竟舍不下脸去凶她,也不舍得对她说狠话,最重要的是更不忍心欺骗她,想心平气和的实话实说,又怕她想不开,再偷偷的寻死觅活可怎么办? 左忌心里正犯难,孟春枝道:“你回来了。” 左忌? “地上凉,我填床被褥给你。”说完从他身侧出去了。 左忌半天缓不过神来,追出望去,见孟春枝将马车里的被褥抱过来,回到帐篷里,跪在草席边缘,帮他铺整床被。 左忌情不自禁,上前从背后抱住她:“孟孟,你晚上怎么又不吃饭?是不合胃口吗?你喜欢吃什么?你瘦了好多。”他虽提防她,但此刻爱抚狎昵,说出的话没有一句不是发自真心。 孟春枝:“白日点心吃得多,晚上没觉得饿。” 左忌顺势将她按在床上厮磨起来,孟春枝挣脱他:“你别胡闹,我心里好害怕。” “别怕。”左忌其实已经想过无数次:“如果赵家来日真让你陪葬,我必会从中竭力周旋,保你平安。” 他果然,从未想过要放我走! 孟春枝好寒心,等自己入宫他已成了镇北候,远在千里之外,说为她周旋与空话何异? 推开他纠缠乱摸的手:“万一我怀了孩子怎么办?” 左忌噗嗤一笑,低头亲她的嘴:“你想为我怀上孩子吗?” 正文 第33章 出逃 ◎孟春枝背着包袱狂奔,跑的离左忌越远,她心里越是开心!仿佛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如果我、我真有那样的福气呢?”该不会我就算怀孕,你也会逼我落掉孩子去和亲吧? 左忌不回答,只顾动情地深吻,他发掘了此事的美妙,决定以后逮住机会就和她亲,再也不苦苦忍着了。 孟春枝使劲的推他、拒他,非要他回答,左忌抱着她,承诺道:“嫁给赵王虽不如愿,好歹宫中锦衣玉食,你住在里面暂且存身,切不可胡思乱想,也不要动不动就不吃不喝的自损身心,待熬过这几年,赵王去了,不论你被发回娘家还是出宫入庙,我都要你!只要你还乐意,我就娶你,跟你生孩子。” ——这个承诺对不起列祖列宗,她算半个宫家血脉,而自己竟然打算娶她。 可左忌话说出去,只是认命地叹息,觉得他今晚已经被孟女诱得步步深陷,甚至心里还挺盼望与她自在重逢那天能早些到来。 他除了不能立即带她去私奔,什么都承诺了。 可是孟春枝听在耳中,心里想得是——他无论如何都会送我去和亲。 哪怕我真有了身孕,他最快也要等到赵王死后才肯娶我。 简直无耻! 亏她还幻想他会高抬贵手,协助做局放她生路。 孟春枝越想越气,既恨左忌无情,又恨自己愚蠢。 白白给他占够了便宜。 左忌在昏暗中毫无察觉,还在与她搂抱狎昵。 孟春枝却懒得再虚与委蛇,联想到万一逃跑后被他捉回,或者将来哥哥有把柄落他手里,他能遮掩一二,暂不上报岳后这唯一的一点好处,才强压下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只是推开他。 “时候不早,我得走了。” “你得到承诺就要走?会不会太功利了?”左忌失笑,“别走了,陪我一晚。” 他兴致正浓,作势要将她压在床上,孟春枝急了:“你疯了,营地之中这么多双眼睛……” “都是我的人,放心吧。”其实他的人也不全是铁板一块。 但他急不可耐地撕扯她的衣物,顾不得许多。 “还有许太医呢!” 左忌笑了一声:“许太医被你赠送的那两本医书迷住,什么都忘了,不用管他。”他的鸽子早被击征吃没了。 孟春枝没他力气大,一旦被缠住,轻易挣不脱,身子这会被他撩热,想起昨晚的奇妙体验,竟控住不住的心痒,意志逐渐被情欲迷乱。 突然间,外头喊杀声起。 左忌猛地起身,咒了一声“该死!”孟春枝也紧跟着站起,可惜两腿发软没等站稳,左忌已经合衣持刀冲了出去。 到底怎么回事?这次来的又是谁? 孟春枝理好衣服撩帘去看,昏暗之中很多人马杀得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来的是谁,来了多少人。 不管那么多,趁乱快逃吧! 她跑回自己的帐篷想取包袱,结果帐篷起了火,孟春枝迟疑一瞬,立即冲入起火的帐篷中找回包袱,左右飞箭如簧,无数的兵卒掩护之下,孟春枝背着她的小包袱朝后方猛跑。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样守财!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包袱?左忌看她背包袱狂奔而去的背影无语片刻,搭箭截住一些危险,待她总算是跑到了箭程之外安稳的后方,他可以放心杀敌了! 杀着杀着,左忌很快发现,这次的围攻不同以往,起先他们虽人多势众,但只敢远程放箭,不敢近身搏杀,有点像西北来的那群龟孙。 对付这种也很简单,各找隐蔽点,等他把箭放完自会逼近肉搏。 可是掐指计算片刻,箭雨这般密集,等的有点久啊?西北来的那群人,怎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武器装备充实至此?拔下几根射在凸起岩石上的羽箭细瞧,也不是西北惯用的款式。 除了西北那群人,其他想暗算他的乌合之众都是为了他仇家的赏金,多是三三两两的江湖亡命客,那点赏金根本不够这么多人瓜分,自然也形不成这般浩大的声势。 所以能纠集这么多人来杀他,不是西北萧家,就只有弥泽孟岐华了。 左忌又回头望了一眼,昏暗之中,已经看不见孟春枝的身影,问王野:“张川跟上去了?” 王野点头:“放心吧,您让他保护郡主,他肯定寸步不离。主上,着火了!” 飞箭本就燃着火油,这么多番下来,地面再潮湿,也终于引燃了几处,坏就坏在这潮湿之地起火,火势不强烟雾却大,顺风一吹,呛得人流泪,张不开眼。 左忌:“告诉兄弟们,速速随我撤入峡谷!” 撤入峡谷的路径正是孟春枝的去向,左忌以为,他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 孟春枝背着包袱狂奔,跑的离左忌越远,她心里越是开心!仿佛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可惜身后,总有一个声音在追赶着她:“郡主别跑了!咱们早就过了一箭之外。”说话间,张川骑马绕到面前将她截住,翻身下马将缰绳交出:“你快牵马,我要寮战。” 孟春枝接过缰绳,与骏马大眼瞪小眼。 张川爬到高高的大石头上,背对着她瞭望战局。 要不是孟春枝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张川有个马哨,他训出来的马听他一吹哨,跑多远都能自己拐回来,她真恨不得拍马而去。 现在,她只能牵着马,一步一步,悄悄的往远走去。 起先,这马很懂配合。 可惜走着走着,马突然一尥蹶子,吸溜溜仰脖长嘶。 张川回头,发现不对:“郡主你要去哪!”他蹭地从大石头上跳了下来。 孟春枝早就想好了说辞:“我要方便,你转过去,不许偷看!” 张川立即转过去,嘟囔:“谁谁谁要偷看?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那般下流的人?”爬回石头上继续寮战,可心里瞬间觉出不对劲来:“你去方便,干嘛牵着马呀?” “不是你让我牵马的嘛!”孟春枝远远地回敬一声。 张川噗嗤一笑,暗忖这郡主,让你牵马,你去方便都牵着去?随便把马栓在哪块石头上不就好了? 真傻。 他继续寮战。 唉,怎么起烟雾了?看不清楚。 孟春枝牵着马,悄悄走到小树林里,边走边回头。 见张川始终背对着她,仿佛生怕落下偷看她方便的罪名。 再观察周围环境,看准一处,孟春枝立即蹲下身子,拔下发簪狠狠朝马腿一刺,马惊嘶一声狂奔出去,孟春枝喊了一声:“张川!”顺势贴地反方向滚身,藏匿在一块巨石底缝之中。 “郡主!”张川跳下巨石猛朝这边奔来,可惜天色昏暗,他只顾顺着动静朝奔马的方向追去。 躲过去了!孟春枝的心砰砰乱跳。 兴奋的同时,她也没有被冲昏头脑。 从石缝下钻出来,跑远一些,又寻了处更隐蔽的石洞钻了进去。 看见石洞底下竟然还有一米多深的落差,正好容她藏身,她不忘挪了一块石头把洞口堵住,自己安安生生的藏在里面。 黑暗中,孟春枝摸着包袱里面一样一样的东西,无声地抱紧。 不枉她冒火冲进去也要带出这包袱,里面不仅有些防身之物,更重要的是,有足够她活上七八日的干粮和水。 她知道,自己乱跑,不被左忌抓住,也极容易撞到他哪个仇家的手里。 所以早就盘算好,一旦进了峡谷,里面乱石嶙峋,她就要找个这样隐蔽的地方躲藏起来,靠这些食物和水,稳稳地挨上三五日,待风波全过去,再乔装出来,去商号求救。 这石洞里面漆黑冰冷,藏在里面,孟春枝仍能听见外面混乱的厮杀声。 待厮杀声平息下来,就是慌忙的跑马声,无数人举着火把骑在马上,反复来回狂奔着呼喊她的名字。 孟春枝能听出左忌的声音、王野的声音、张川的声音,也知道他们喊她喊得嗓子都嘶哑了。 祈祷这夜能快点过去。 子夜之后,一片漆黑,孟春枝后悔没有带点皮毯子、厚衣服,她抱膝坐在冰冷的石洞中,浑身发抖,牙关打颤,希望左忌赶紧换个地方搜寻,希望太阳赶紧升起,把石洞晒得温暖一点,迷迷糊糊中,她还想着,她恐怕挨不过六七日了,她想明天就爬出来晒晒太阳,或者现在就生一堆火…… 但漫长的黑夜里,左忌始终带人反复来回,举着火把翻坑探洞地搜,孟春枝吓得提心吊胆,好容易挨到天亮,也眼看他搜寻的位置越逼越近,急迫得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里面躲过一劫,可惜身下都是石头。想刺自己一刀假装被歹人杀个半死塞这里的,握住刀子,又下不去手! 孟春枝简直百爪挠心! 左忌鹰一样的眼睛到处扫视,忽然发现,有块石头不对劲!这*些石头终年陷在潮湿之地,贴地的一面长满了青苔,可现在却有一块翻转过来,长着青苔的一面不在背阴处,反而大大方方的竖直了迎着太阳。 左忌走过去,将那块石头往旁边一扒。 一束阳光射进来,孟春枝在惊恐万状之中、心乱如麻之际、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时,对上左忌的眼。 她不知哪里来的急智,猛然捂住左忌的嘴,另一手竖在自己唇边祈求他不要声张:“我、我怀了你的孩子,不能去和亲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继续求收藏啊! 另外,今天更新完,接下来六、日、二、三有更新,周五周一不更新。不要跑空哦。 正文 第34章 好大一盘棋啊 ◎落在我手里又来装小意!◎ “你说什么?”左忌拿开她的手。 “我怀孕了!我这几日一直想吐,当初梁妃怀我弟弟妹妹的时候也是这般……” “怀孕了?”左忌揉着眉心。 孟春枝疯狂点头:“你把石头堵上,假装没看见我!跟朝廷也说我被歹人劫走,放我一条生路吧!我会隐姓埋名,把你的孩子养大。” 若非孟春枝当真满脸忧急,泪光楚楚,还是在这紧要关头以此为由,左忌简直怀疑她在拿他当傻子耍戏! “这么说,你怀的,还是我的孩子?”没记错的话,他只是亲了她两三回吧? “当然是你的!我从来没有和别人……那样过,左忌,虎毒不食子,你就看在孩子的份上把这石头堵上,带你的人快走吧!”孟春枝苦苦哀求。 左忌看着她:“你处心积虑勾引我,就是为了怀上孩子让我放你走?” 孟春枝当然不能承认:“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怎么能全都怪在我的身上呢?不管是谁主动,总之我已经失身于你,左忌!你要是不肯放过我,入了宫嬷嬷验身知道我失去清白,我就是欺君之罪。到那时,我也会跟岳后告状的!是你与我做下的好事,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呵:“好大一盘棋啊。” 她从始至终,只是看中了他的利用价值,从未动过半点真心! 他对她的承诺全都成了笑话! “你以为你将这一切告诉岳后,岳后就会替你做主?”左忌压着火气。 孟春枝:“她不替我做主又能怎样?反正我有罪,你也逃不了干系!” 左忌:“你到现在,都没搞清楚,自己为何会进宫吗?” 孟春枝……我为何进宫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之所以会被诏安,是因为我以五万杀了强敌十二万,挡胡夷于西野关外。我之所以在进京听封的路上得到了替天子迎亲,送你入赵宫的圣旨,是因为岳后想要试探,看我有没有替当权者撕咬一切旧权贵的能耐和魄力。” 左忌越说,孟春枝脸色越是苍白。 左忌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粗糙的手指布满干涸的血污:“你大可尽情去告诉岳后我如何蹂躏了你、侮辱了你,你真以为岳后会替你做主?” 孟春枝心虚,转脸不答。 左忌摩挲了一下她雪白的下颚,强迫她正视问题:“你真以为,赵王病入膏肓之际,垂帘听政的皇后,会在乎你这位新入宫的、前宠妃宫氏的侄女、前反王宫庆的外甥女,是不是清白之身?” ——“她要你的清白之身干什么?留着你去伺候老皇帝?她让你入宫,是为了让你伺候皇帝那么简单吗?” 左忌每一句话,都在敲打着孟春枝的心! “你既然知道她是为了折磨我侮辱我,害我殉葬!还是无论如何都要送我入宫?”孟春枝怒极反问。 左忌盯着孟春枝的眼睛,抓起她右手,撸高袖口,亮明她手臂上的守宫砂。 “你干什么?”孟春枝奋力挣扎,直到左忌掐住胳膊递到眼前,她才反应过来,使劲揉搓了一下那守宫砂,竟然真的还在?整个人都蒙了:“怎么会这样?那天……明明……” “我说过,我知你的处境,不会那般害你。你从未相信过我!” 孟春枝难以置信:“可是?可是我们?” ——她竟不懂这个事情?以为咬阳就能怀孕? 左忌有些哭笑不得,既而又被愤怒取代:所以他其他的那些承诺,她也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可笑他掏心掏肺,字字真情,句句肺腑! “来人!郡主抗旨出逃,把她捆起来带走!” “左忌!” 左忌不顾她的哀求,猛将她从石洞中拖出来,五花大绑,横于马上。 孟春枝被快马颠得魂飞魄散,强烈抗议,左忌听烦了,干脆塞块手帕堵住她的嘴,跑着跑着又遇上埋伏,大马金刀就在孟春枝前后左右呼呼带风地杀将起来。 虽万分凶险,但万幸没受伤害,左忌带着她冲出血雨腥风的重围之时,孟春枝被喷溅了一脸一身的血。 她,终于老实了。 入夜,颠了一天的马跑得直吐白沫,左忌终于勒马停下来休整。 孟春枝被他拽下来扛在肩膀上,又扔麻袋似的扔在地上。 孟春枝滚了两滚,虽是摔在软草地上,仍做疼痛欲裂之态,苦着脸,蜷紧身。 左忌盯着她,一天过去,气仍未消。 所有人分批去洗澡,张川将马匹牵去水边饮喂,左忌蹲下,将塞嘴布扯掉,又将水囊怼嘴里喂她饮了一通,孟春枝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大口粗喘着说:“绑绳太紧了,你帮我松一松。” 左忌:“你再敢多说半句,我就将这帕子塞回你嘴里!” 孟春枝看他铁青着脸,再不敢多言,左忌非但不给她松绑,还拽过她的包袱打开,当着她一样一样掏出来看,每拿出一样物件,都要发出些:“哼、哈”地讽刺声,待包袱抖空,他道:“郡主为了今天真是处心积虑,亏臣还信你动了真情!” 孟春枝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物证,万一他交给岳后,告她阳奉阴违抗旨不尊,她真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所以更不敢激怒左忌,反而温温柔柔道:“你身上那么多血,有没有受伤?” 左忌气得更甚:“你这奸猾妇人,我死了你高兴还来不及,落在我手里又来装小意!” 孟春枝带着哭腔:“你也知道我这一去要嫁什么样的人,更该理解,我逃跑,只是为了自己活命,跟你又没仇,你哪只眼睛看出,你死了我会高兴?” 左忌拿帕子堵了她的嘴:“你满嘴虚情假意,我一句也不想再听!” 张川喂完了马,过来喊左忌也去洗澡,正好看见这一幕。 张川立即背过身去。 左忌命他过来,看住孟春枝!不许给她松绑,便起身去河里洗澡去了。 张川看了孟春枝一眼,叹息一声。 孟春枝发现,张川受伤了,走路一瘸一瘸,伤口没有仔细包扎,还在流血。 又瞧瞧其他人,她这才发现,左忌的人少了很多,剩下这些,一半左右都挂了彩,士气低迷。 原本烧火做饭的孙三也换了别人,马车、帐篷都被烧没了,大家就围绕几个篝火堆,随便吃口干粮肉干,就横七竖八地席地而睡。 左忌回来前,张川早已经引了一堆篝火在他和孟春枝身前,吃的喝的也已经摆放好,左忌守着孟春枝盘膝坐下,孟春枝奋力将帕子吐了出去:“左忌,我饿了。” 左忌将一把肉干猛塞到她嘴里。 孟春枝不喜欢吃肉干,干嚼嚼不动,累的腮帮子都疼,但是也勉强自己吃了一点。 “张副官,你和兄弟们受伤了,不包扎敷药,还在潮湿的地面上躺着,伤口会烂的。” 张川:“嗯”了一声,也不行动。 孟春枝奋力坐起撞了一下左忌:“他们伤口要是烂了,恐怕得把胳膊大腿都剁掉才能活命。” 左忌怒:“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说着就要去找帕子。 孟春枝急了:“你为什么不给他们找药包扎?” 张川听不下去:“许太医跟咱们失散了,药箱都在他身上。” 原来是没有伤药:“我认得一些草药,可以止血止痛!别堵我的嘴左忌,你放开我,我给你们找药包扎,你不放心就跟我一起来,再拖下去就得剁胳膊剁腿要人命了!” “你当真认得伤药?” 孟春枝点头如捣蒜:“忘了我给你拔过毒?快给我松绑吧,在你眼皮子底下,还怕我跑了不成?” 左忌给她松绑,举着火把随她去采草药,郑图从后头追上来:“主上!” 虽是寻常的两个字,语气却一改从前的玩世不恭,变得极为郑重,一听就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商量。 左忌:“何事?” 郑图:“主上不瞒您说,咱们这几天遇到的袭击来看,事情明显不对劲呐!你说他们是西北的,又比西北那伙人多势强,我猜来猜去,越瞧他们越不像普通的毛贼草寇,您说,会不会是朝廷的人?” “——朝廷不想看你做大,但是你立功甚伟,在民间百姓之中已树威望,得了不少的人心,不象征性的封你个官爵,还一味的赶尽杀绝,不是那么回事。可是给你个镇北侯又不真心舍得,这才一路上三兜两绕,指东打西的把咱们引到这山沟沟里来杀害!想在这偏僻之地,暗算咱们! 所以啊主上,事情都这么不对劲了,咱不能还死心眼的替他赵家干差事,朝刀口上撞啊,再干下去,指不定前头的龙潭虎穴还要吃进去多少条人命!依属下看,趁兄弟还在,回西北得了,那才是咱爷们的天下!郡主不乐意去和亲,正好带她回去做你的压寨夫人。” 孟春枝掐草药的手霎时一顿。 左忌:“不要胡说八道。”但他心里清楚,郑图所说,正是许多弟兄们所想,这几日接连受挫,大伙有些埋怨也是情有可原。 “这样,你跟大伙说一声,不管你们进不进宫,我左忌都是非去不可的。” 孟春枝:果然是个死官迷! “你过去挨个问问,凡是不想去的让他们都跟你走,直接回西北。” “可是主上,咱们兄弟一起出来,没有不一起回去的道理,我们怎能弃你不顾?” “该走就走。”左忌斩钉截铁:“其实你的顾忌我不是没想过,但是你也知道,这么多年,我早有心带弟兄们上岸,做贼毕竟不是长远之计!几次接触朝廷,都因小人从中作梗诏安不成。这次的机会来之不易,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要走这一趟。事成之后,咱们就不是贼匪,将来老了,儿孙也能堂堂正正做人!这是长远大计,不能因为小风小浪就轻易动摇。你们想回的尽管先回西北去,我自己送她入赵,来日若有好消息咱们有福同享,倘若我真有什么不测,也好叫你们知道此路不通,从此死了这条心,安生做山大王,等世道好了,再另寻机会做良民。” 正文 第35章 分裂捉虫 ◎你八岁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入狱?”◎ 郑图惭愧,还想说什么,被左忌赶走,命他尽快去问,不要婆婆妈妈。还约定明天一早就分道扬镳,能回西北的都回西北。 待郑图走了,左忌看向孟春枝:“采完药了?” 孟春枝点点头,刚才他们谈话并没有背她,孟春枝一时心思电转,想告诉左忌岳后为人多疑寡恩,劝他不要把宝压在岳后的身上。 可又担心,说了他恐怕听不进去。 “采完了还不快过来。”左忌不耐烦。 孟春枝过去,陪他走着走着,忽然问道:“左忌,你八岁的时候,是因为什么入狱?” 左忌立时一警,看她一眼,原本困倦、懒散的目光,忽地清明。 “八岁又不可能杀人放火,肯定是长辈遗祸牵连,你父亲,你祖父,是不是因何得罪了萧家?今日你要冒头,他才百般拦阻?” “不是。”左忌语气不悦,孟春枝却并没有察觉。 “那就是得罪了朝廷!萧家杀你是朝廷授意,所以才敢这般明目张胆,他杀不掉,所以朝廷派来了更精锐的人……” “这和你没关系!”左忌语气不好,眼神也很可怕,孟春枝立即闭嘴。 左忌问她:“你这药都是怎么用的?” 孟春枝:“捣、捣碎了用浆液敷上即可。” “你们过来,按郡主说的做。”来了两个兵卒将孟春枝手里的草药接过去。 左忌:“你若能闭嘴,就过去安静的躺着,若不能,我就把你捆起来嘴塞上!” ……“我闭嘴。”这是触了他的逆鳞了,孟春枝不敢再说,几片芭蕉叶朝地面上一铺,她回去乖乖坐下。 左忌视察一圈,见兵卒们各自分了些草药都互相敷扎好,瞭望前后的岗哨也已就位,这才回到孟春枝的身边。 她将双手探向火堆取暖的样子特别的美。 左忌凝视她,不知不觉,紧绷的心神便在奇异的游离之中舒缓下来,直到孟春枝躺下,他的目光随之忽闪,知道自己也该休息了,该找一个,离她别太远,但也绝不能太近的地方…… “啊,郑、郑副官……”孟春枝猛地坐起来,显然吓了一跳。 “嘿嘿郡主,吓到你了?臣来给你盖个被子……”郑图双手拿着一张毯子,直朝孟春枝身上盖去。 “不、不用了,你自己盖吧……” “没关系,臣不冷,臣这身上,跟火一样,臣……” “郑图!你活腻歪了!”左忌拔刀就砍。 郑图滋溜就跑:“主上,我就是给她盖个被子,我怕她冻着……” “她用你管?你今晚上要是睡不着觉,干脆现在就滚!不滚的话我就给你放放血,治治你的邪病!” “啊主上饶命、我滚、我滚……” 左忌和郑图满地追逐,别的人都在笑,孟春枝脸色苍白,看看他们,又看看被郑图扔在身上这张毯子。 “别胡思乱想,主上都是为你好。”王野忽然出声,孟春枝朝他看去:“为我好?上次他打孙三,这次他砍郑图,都是为我好?”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孟春枝也算看明白了,左忌带来这群人里,以王野为首的都是些盼着随他建功立业、愿受诏安不再做土匪的人。身上还都有些英雄情结。 还有一部分是张川那种,没什么想法,但对左忌信服也唯命是从,左忌去哪他们就跟到哪,水里火里二话没说,颇讲兄弟义气的。 而郑图,则代表着一群匪性不改,不乐意被诏安,也不想为朝廷卖命,就想活一天潇洒快活一天,恨不得随时做回那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称分金银的土匪去的人。 同时,郑图还很好色,这个弱点若是加以利用,很容易成事。可是左忌提防得紧,上次她赠送郑图一瓶花露水,当晚左忌就潜入她房间一顿敲打、威胁。 何况今天,郑图要走。 他临走之前过来给她盖个被,左忌竟然要砍他! 这分明是既提防我,也怕这位不靠谱的兄弟色欲薰心,合谋些不愿意去诏安的那部分人把她也拐走,真去做什么压寨夫人? 左忌抓住郑图,真在他臂上割了一口子,伤害不深,说是给他放放血,让他清醒清醒。 周围的人,有的笑有的骂,气氛登时变得活跃了不少。 王野也笑:“郡主看出来了吧?他就是活该,这回跟打孙三那次不一样,打孙三是跟你怄气,现在都是为了保护你。刚才郑图鬼鬼祟祟往你身上瞅了好久,他过来时,除了盖被子,没说要带你走吧?” 这是替他主上来试探来了,孟春枝没等说话,张川怒道:“王野,咱们兄弟之间,有话说在明处,你问她这个干什么?万一这妇人怀了歹心挑拨离间,诬赖郑图要拐她走,你还能因为她一句话就跟兄弟反目?” 王野:“胡说什么呢,我就是随便一问,睡你的觉吧!” 孟春枝:“他没说要带我走……就算他说了,我也不会跟他走。” 张川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王野嘿嘿一笑:“张川,你弄丢了郡主被主上责骂,该不会小心眼因为这个还在生郡主的气吧?” 张川怒:“我生气又能怎样?我不该生气吗!我被她害得挨骂,郑图也被她害得被割了两刀,没接她这个差事之前,咱们兄弟处得多好!现在郑图都要走了,就算把她送去赵国混个鸟官,俺也不痛快!” 孟春枝:“我逃跑害你挨了顿骂,我对不起你,但郑图要走可加赖不到我的头上,他和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一条心,不管有我没我,你们现在不分开,早晚要决裂。” 孟春枝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前世后来,郑图就不知因何同左忌走到了决裂的地步。 但是今生被她无意间点破,王野立时竖了个大拇指,热辣辣的凑过来:“哎呀呀郡主,英雄所见略同!我从前真是小瞧了你!”这番话他私下里同左忌说过许多遍,但是郑图毛病虽多,功劳也并不小,左忌不能因为他这几句话就把郑图怎样。 反倒是张川跟谁都好,最恨挑拨兄弟感情的人!每次听王野说了郑图坏话,他都要大骂王野、甚至痛殴王野。王野那个憋屈劲儿就别提了!没成想此时此刻,孟春枝通过短暂的相处,就能将人看得与他一样透彻! 瞬间有种,想要和孟春枝干一杯的冲动。 张川气得:“臭娘们!你敢胡说八道,伤害我们兄弟感情,我们真有决裂那天,我头一个把你宰了!” “张川,你是留下来,还是跟郑图一起走?”左忌回来,气势汹汹。 张川立时就蔫了:“主上!这三更半夜你何必赶绝?就算郑图要走也让他修整今晚,天亮再走吧!” 郑图远远地喊道:“张川,你跟我一起走吧!这里有什么好修整的,等我出了谷,带你到窑子里修整去。” 张川怒骂:“滚!以为我和你一样骚包?” 郑图还要劝,张川一撮口哨,他们一行-胯-下-之马全都吸溜溜地跑了。 人又去了一少半。 左忌看向张川。 张川挺了挺胸膛,脸上是羞赧的扭捏:“我不跟他走,我要跟着你。” 左忌:“那就躺下睡觉!” 张川躺下后,左忌过去填了填柴,把篝火烧旺,不时发出哔哔剥剥的声音。 一只素手悄然牵住了他的裤脚,眼角扫见孟春枝轻轻拉拽,左忌顺势坐她身边:“何事?” 孟春枝:“这个毯子你盖吧。” “我不冷。”又想讨好我。 “我冷,但是我嫌它臭。”孟春枝不由分说,将毯子塞去了左忌怀里。 左忌一闻,确实汗臭,不过行军途中也没办法讲究太多,将自己大氅脱下来也闻了闻。 算了还是收起来。 孟春枝却将大氅拽过去,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个也臭。”左忌道。 “才不呢,这个香。” ——明知她在说假话,左忌却莫名其妙被她哄得心情大好,忍不住就对她笑了。 所谓甜言蜜语,原来竟如此美妙,听到耳中真如吃了蜜糖一般。 探手替她掖了掖,又撩开她一缕散发。 “早点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他得去个离她再远一点点的地方。 “我疼的睡不着觉。” “你哪里疼?你受伤了?”左忌紧张起来。 孟春枝撸开一截袖口,那雪白细瘦的手臂上都是被绳子勒出来的痕迹,她将胳膊递给左忌看,那眼神,似委屈、似嗔怪,更多的却是邀他垂怜,左忌一把握住,爱不释手一般替她揉搓起来。 揉着揉着,也不知怎么就躺在了她身边,一同睡去。 孟春枝昨晚在石洞里冻坏了,冻得浑身骨头都疼,白日又被捆在马背上,颠得不像话。 晚上自己睡怎么都觉得冷,觉得地上硬,嗝得骨头疼,她盖着大氅,烤着火堆,挨着左忌,才终于觉得身子暖了过来。 左忌身上像一个火炉,让她睡得很香,即是再荒野地上,也很有安全感。 可是左忌自己,却如坐针毡。 他人生中从八岁失了父母,遇到任何事情都是一人独断,想商量的时候,也无人可商量。 一步步走来,穿过多少彷徨,历过多少艰险自不必说,如现在这样迷茫得时候却并不多。 兄弟们走了小一半,何况明知前路是如此艰险。 如果要她别和亲,她肯定求之不得,至于压寨夫人,或许也能当两天新鲜,久了跑不跑就难说了。 天底下没有哪个好姑娘愿意跟土匪一起过日子。 她甚至想都想不到,世上竟会有人拼了命,才得到这个迎亲将军差事。 正文 第36章 峰回路转 ◎中山国的军队为何要与左忌作对呢?◎ 翌日,薄雾未散的峡谷之中,射入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左忌起来后,孟春枝就觉得冷,干脆也不躺了,可不论她站着坐着走着停着,浑身都觉得好疼,不过远远的看见河边洗脸的左忌时,身上的疼痛又被心情的愉悦取代。 真没想到,她逃跑——她都逃跑了!她害得他和他那些兄弟们找了一天一夜,她做了这么过分的事情,回头只是替他们采采草药,再撒个娇,他就轻易原谅了她。 这是前世,想都不敢想象的大进步! 虽然还是没逃出去。往后,也有可能被他看得更紧。 但莫名其妙,孟春枝就是觉得振奋,好像打了胜仗一般。 她挑衅了他的底线,他也并不能将她怎样。虽说对她凶了一阵,但终究舍不得反目成仇,也就不会将她的罪行告到岳后那里去。 她甚至还可以试着更过分一点。 孟春枝也去河边洗脸,洗着洗着翻卷了袖口,看见自己的守宫砂,忍不住开始困惑。 ——都那样了,这守宫砂该不会是假的吧?到底差在哪里?我真的还算是个处子吗?赵宫验身的时候,验不出来我有差错吗? 孟春枝呆呆的蹲在水边,正出神,水里倒映出了左忌的影子。 两人的目光在水面相遇,孟春枝很想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又忌惮远近还有别人,不知该如何开口。 左忌静静看着她水面上的倒影,两人互视片刻,孟春枝一时心有所感,觉得左忌应该明白她在想什么,可惜:“起来赶路了。” 他面无表情地通知她。 孟春枝马上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去:“张副官,你怎么了!”孟春枝越过左忌,急忙朝张川跑了过去。 张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晕过去了一般。跑到近前,才发现他睁着眼睛。 左忌走过去,张川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了起来,禀告道:“主上,南北两边都是空山,里面有风乱窜,南山里面没有水,北山里面有条暗河。属下还听出,从峡谷那边进来了大队人马,直奔咱们!” “这些都是你趴在地上听出来的?”孟春枝惊讶。 “是。” 张川居然还有这种本事! 左忌当机立断:“进北山,埋伏起来。看看来者到底是谁。” 中山国峡谷两侧群山连绵,山体又被经年采矿挖出千疮百孔,里头不仅容易藏身,更加容易迷路。 左忌安排张川带着一行人马在外诱敌,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进入被挖空的山里,找到便于埋伏的地点,孟春枝帮不上什么忙,只是看着他们做各种伏击前的准备。 这时左忌过来,一手拿着绳子,一手拿条帕子。 孟春枝立即警觉:“左忌,你要干什么?” 左忌:“我这次会捆的松一点,尽量不给你留下勒痕。” 孟春枝震惊:“你凭什么?你你你没看这里这般狭窄,我前后左右都是你的人,我还能跑到哪去?” “我知道你跑不了。” “那你干嘛捆我?放开!”孟春枝被逼到山根极力挣扎。 “我要设伏,你必须听话!”左忌不由分说硬将孟春枝捆了起来,紧跟着还要塞她的嘴。 “你怕我给你的敌人示警吗?”孟春枝极力躲闪。 左忌不置可否,将她嘴巴塞上。 孟春枝委屈的眼圈含泪,冲左忌眨巴着眼睛。 左忌故意不去看她,转身安排伏击去了。 王野这两日反倒热情许多,凑过来安抚道:“郡主稍安勿躁,来的可能是你哥,所以你必须得受这个委屈,万一因你坏事,主上也没法跟兄弟们交代。” 我哥? 怎么可能? 孟春枝呜呜呜呜示意有话要说! 反正来人尚远,王野将她口中帕子拽出,孟春枝立即道:“左忌,你别误判了方向,来者绝不可能是我哥。” 左忌回头看她一眼:“王野,你皮子痒了?” 王野立即悚然,要将帕子塞回去。 孟春枝急忙躲闪着说道:“我哥孤军深入,就算有些银钱召集兵马,也只可能找到些参差老幼的游民散户,这几日之敌显然都是训练有素且各个年轻力壮的,你为何不肯相信他们就是朝廷军队!” 左忌脸色一变:“把她嘴巴塞上!” 王野立即照做,还将捆好的孟春枝拎去了安全的角落里。 “郡主你也太不会说话了,你这不是动摇军心吗?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孟春枝满心的话说不出口,憋得焦躁。现在看着左忌他们准备伏击,自己再不想安静也只得安静下来,暗暗思考。 前世这一段路虽不太平,但却没有遇到过这么重大的挫折,来伏击左忌的,不是西北萧家,就是左忌一个死对头悬赏招来的一些江湖客,都是小打小闹的。 但最近,无论是袭击者的规模、人数还是武器装备,都明显精锐了许多,这些人训练有素,不像哥哥花钱就能聘来的样子,所以会是谁呢?该不会真被她给说中了,这是中山国的护国军队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春枝便越想越对!否则中山国也没有理由纵容这么大一支队伍在他的领土上横行霸道啊。 可问题是,中山国的军队为何要与左忌作对呢? 前世路经此地时,他们可是载歌载舞盛情款待,国主刘渊远迎近送。 今生与前世,究竟哪里不同? 孟春枝瞬间想到,唯一的不同,前世哥哥已死没能入局,而今生,哥哥却来到了这里! 难道兄长与中山国达成了某种交易?让中山国豁出去担负反叛朝廷的重罪也要截杀左忌? ——如真是这样,回头杀不掉左忌,事情闹大该如何捂住…… 孟春枝忧心忡忡的同时,左忌那边已经万事俱备,两伙人极快便遭遇到一起,虽然看不见战况,但想也知道,左忌早有准备,敌方肯定吃亏。 不出一个时辰,左忌大获全胜。他的人下去收拾战场,捉住几个还有气的拷打审讯。 孟春枝能听见他对别人动刑的声音,却听不清楚他究竟审讯出了什么,片刻后,左忌回来,脸色极差,抓起她大步流星,将人横在马上打马就走,不看她的眼睛,不解她的捆绑,不管她的死活。 再这么颠下去非死在马上不可! 然而孟春枝越是挣扎,被颠得就越痛,跑不多远竟再次遇险,左忌大马金刀挥杀开来,周围都是刀光剑影,孟春枝骇得几乎晕厥过去,然而就在此刻,交杀骤停。 “左忌,我是中山国世子刘晋,你你你把刀放下,有话好说!” “你知道我是左忌,知道我是朝廷钦差!” “知道知道!咱们无冤无仇,是萧家传了太子口谕命令我害你!” “口谕?我乃朝廷钦差有圣旨在身,岂能凭一句捕风捉影的口谕就来杀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明明稳占上风,左忌却如同一头困兽般悲愤怒吼。 趴在马上的孟春枝奋力抬头,先是望见了左忌晃眼的长刀,后才看清那刀正架在刘晋的脖子上。 刘晋抖若筛糠,在他面前俯首:“是、是、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都怪我不查,听信了小人谗言……” “你该死!”左忌将刀朝前一递,刘晋的脖子瞬间一线血红。 “钦差饶命!”刘晋哀嚎着,两腿一软,竟跪在了左忌面前! “主上,刘晋毕竟是一国世子,他就算有截杀钦差之罪,也得朝廷发落。” “还等个屁的朝廷发落!要我说,宰了这厮,咱回咱们的大西北,就这狗屁朝廷,也配爷爷们伺候!” 刘晋听得魂飞魄散,其实他心知肚明,萧家恐怕是假传太子的口谕,可他之所以这样做,全是听了孟岐华的主意。现在要不要供出孟家求得活命? “左忌刀下留人!”——一队骑兵飞也似的冲来,为首者正是孟岐华! 刘晋好像看见了亲人一般,悲怆道:“孟兄,救命啊!”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左忌几乎下意识挪动了一下位置,将捆在马上的孟春枝挡在了身后。 孟岐华来到近前,先扫视了一眼率领一万多人杀左忌千八百个,仍是败下阵来的刘晋,心底满是鄙夷:“把人给我带上来!” 手下拽上来一连串的人,正是昨日刚刚与左忌分手的郑图等人! 郑图破口大骂:“孟岐华,你趁爷爷吃醉了酒将我们捆起来,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有本事放了我,跟我单打独斗。” 孟岐华冷哼:“我从不和匹夫逞勇!左忌,我在大道上等你,没想到你胆小如鼠,竟然藏到这山缝中来,要不是遇见你这几条狗,险些叫我空等!” 左忌无奈:“孟岐华,我先前饶过你一回,你埋伏大道想要作甚?想造反吗!” “呵,左忌,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了?杀你跟造反怎么能是一回事呢?你这一路血雨腥风,将我妹妹置于险境也就罢了,还将她捆成这样,动辄不给吃喝,就连伺候她的下人也都打发走,她可是被圣旨册封的皇妃!你如此以下犯上目无尊卑,我要将你捆了亲自押解入赵,到岳后面前告你一个以下犯上渎职失德!” 孟岐华一摆手,无数人张弓拉箭,对准左忌。 “你是自己束手就擒,还是等我万箭齐发?” “不要放箭啊孟兄!”刘晋还在左忌的刀下发着抖,“二位听我一言,左将军,其实孟兄就是见*不得他妹妹受委屈,你放了我,放了郡主,我们也放了你和你的兄弟们怎样?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西北才是你称王称霸的地方!” “我可以放了你,但是不能放了郡主!孟世子,我奉旨迎亲送嫁天下皆知,没有将她中途还给你的道理!怎么对她我对朝廷自有交代,不劳你来费心。你今日之所行等同谋逆!现在悬崖勒马赶紧放人我便酌情不与追究,否则……” “噗通!” “郡主!” “孟孟!” ——被五花大梱的孟春枝,被堵了嘴巴千言万语只能憋在心里的孟春枝,实在看不得左忌与兄长拔刀相向,挣扎着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离她最近的左忌几乎是下意识猛回身将她接抱住,但同时,跪地的刘晋起身抽刀手疾眼快,“噗”地一声刺穿了左忌的肺腑。 正文 第37章 行走的五十万 ◎“左忌的对头可不止西北萧家,只我知道,就有一个马还山,还有一个周正农,都在飙着劲儿的想要他的命!”◎ “哎呀!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将这一刀刺出去的刘晋,自己都没成想竟然得了手!他是来救孟春枝的不假,也清楚和左忌虽然注定冲突,但毕竟要顾忌杀死钦差之后果,左忌就算死,最好也不要死在他的手上,念及此,刘晋吓得撒手扔刀退避到了随从之中。 于此同时,无数人围上,无数禀钢刀指向左忌,孟春枝则被左忌紧紧锁在怀里,她看见他的伤口流出鲜血,脸色瞬间苍白,知道若不是因为自己突然坠马,他绝不可能伤在刘晋之辈的手上。 “左忌!我敬你是个英雄,你不要伤害孟孟!你张开眼睛看看,你的人都已经被我包围,只要你放了她,我立即散出缺口放你们走怎样?!”孟歧华深知穷寇莫逼急的道理。 “是啊左英雄,你说说我们一个南一个北原本无冤无仇的,何至于闹成这样?大家各退一步,岂不海阔天空?”刘晋也劝。 不用他们说,左忌也知道这样挟持着孟春枝不是长久之计,朝张川王野那边瞥了一眼,见兄弟们背靠背被团团包围,各个负伤,知道大势已去,自己恐怕跑不掉,但能少死一个就等于多赚了一个。 “好,你放我兄弟们走,我将郡主交给你。” 孟岐华立即一摆手,可惜缺口虽然散开,兄弟们却没有一个走的,王野道:“主上,咱们一起来的一起走!” 左忌知道,只要他放开了孟春枝,孟岐华恐怕会下令万箭齐发,到时候恐怕谁都走不了:“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主上……” “这是军令!” “诸位英雄放心,我和你家主上无仇,只要我妹妹安然无恙,我绝不为难你们!” “孟岐华!上次你落在我们手中,主上可没有为难过你!如你今天恩将仇报,天不灭你,我等回了西北也定要招齐兄弟给我主上报仇!” “君子一诺五岳皆轻!我孟岐华既答应放人绝无反悔之理!左忌,你知道我是如何长大的,你知道,我就她这一个亲人!你放了她,我就放了你!咱们各过各的日子!”孟岐华知道困兽之斗何等凶险,他万万不想将唯一的妹妹置于这样的险境之中。 “你们快走!不要啰嗦!”张川王野等人在左忌的催促下,打马跑去了一箭之外远远的瞭望这边。 见他们安全了,左忌也不墨迹,他将孟春枝嘴里的帕子扯出,绑绳割断:“孟世子,你们留在这里不许跟来,待我安然到达兄弟那边,自然会释放郡主。” “你要放现在就放!”全场剑拔弩张! “哥,我送送他没什么的,你放心。”孟春枝与其说是被左忌挟持,不如说是架着左忌。 可孟歧华仍然放心不下:“左忌,你敢动她一根汗毛,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左忌扯唇一笑,连回敬几句的力气都舍不得浪费了,这时,孟春枝驾着他,穿过虎视眈眈的人群,向他那些兄弟们走去。 “你哥把你救走,你很高兴吧?”趁现在你就尽情的高兴吧,因为我左忌此番只要不死,很快回来找你! 孟春枝当然不敢表现得太过:“你疼不疼?”他们已经走远了一点,她撕下袖口上的布料去缠他腹上的伤口。 左忌心里一动,心神从提防左右,转移到她的身上。 孟春枝:“你还记得,昨日我采回来的那些草药都长什么样吗?还记得吗?” ……“记得。”她的眼泪是真的?她都逃出生天了,还有心情心疼我? “你要好好敷药,保重自身。” “知道了,你也多保重。”已经到了一箭之外,怎么还不走?再这么舍不得我,就不怕我反悔吗? “孟孟你还不快过来!”孟岐华始终衔尾不放,远远的呼喊,生怕左忌突然反悔伤害她的安危。 “回吧,别让你哥担心。”左忌大步流星的走了。 孟春枝忽然跑开寻来几把草药,又追上他,将草药撕碎咀嚼,然后吐在手心又敷到左忌腹部的伤口上面:“我不会让我哥为难你的,盼你能平安回西北。” 平安回西北? 左忌深深看着孟春枝,脑海里竟然朝她的话追思了下去——如果他当真就此回了西北,孟岐华会上报朝廷说和亲郡主死在半路,那么从此她会隐姓埋名,嫁给般配的男人,生下几个孩子,永远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们再也不可能见面。 而隐藏下这个秘密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死他。 “如果死在这,我不怪你。” 但我只要没死,你也休要怪我! 左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孟岐华刘晋等人急不可耐地追到了孟春枝的身边。 “孟世子,你还不下令放箭吗?咱们这么多人,就眼睁睁看着左忌走了!” “刘兄有所不知,我先前落他手中,被他放过一命,今日全当还了他。” “你这是放虎归山!他这一走,能回西北接着当山大王最好,万一他反其道而行之,入宫告你可怎么办?事发又在我家地盘,定要受你连累。” 孟歧华失笑:“刘兄放心,难道你忘了,有人比我们更不希望看到左忌活着入宫?” “你还指望萧家那群废物!他们真能耐,都不可能纵容左忌做大至此!今日为了帮你,我可是属实杀过他一刀!现在你当了好人,万一他记仇,岂不把我害了?” “左忌的对头可不止西北萧家,只我知道,就有一个马还山,还有一个周正农,都在飙着劲儿的想要他的命!我已派人,将左忌的行踪泄给了他们。他们倘若不能成事,我再暗中助他一把。” “孟兄啊孟兄,你实在让小弟佩服!”刘晋上来跟孟歧华勾肩搭背,又问:“你说左忌怎么得罪了这么多人?这些都是干什么的?”刘晋询问,孟春枝也竖起耳朵在听。 “马还山好像只是西北的一条地头蛇,不足为虑,但周正农可是太子身边的红人!谁知道他怎么得罪的?反正走着瞧吧,这位钦差大人,仕途坦荡着呢。” 孟岐华和刘晋越说越投契了:“你说他干嘛想不开,非得要当官呢?我是他,我当一辈子的山大王!” “可不是么,咱们封了王的世家上头还有天-朝要朝拜、还有律法要持守,哪如山大王自在?” “不如!” “真真不如!” 俩人一起哈哈大笑,孟歧华将自己的外氅披在孟春枝身上。 “孟孟,没想到我能来救你吧?”刘晋嬉皮笑脸。 “……嗯,谢过刘世子。”刘孟两家都三年不做来往了,而且前世,刘晋也没有管过这档子闲事。 “孟孟,你能逃出生天,真得多谢刘世子,要不是他拔刀相助,哥哥自己实难成事。” “跟我还客气什么呀?瞧咱妹妹瘦的,遭了这么个无妄之灾,我得尽尽地主之谊,给你好好补补。” “别别别,你是背着你父王,且风波尚未过去,我还是得带她赶紧出去躲躲。” “你该不是被他吓破胆了!左忌再勇,一来受伤二又无人可用,还能从咱的手中再把人给夺回去不成?今日你们两个哪都别走,咱们几年未见,一定要喝个不醉不休!” 刘晋强拉硬拽着,将孟氏兄妹带去了自己的行宫。载歌载舞,大摆筵宴。 孟春枝洗完了澡,换上精美华服,梳理了发髻,稳稳的坐下。面对流水样的珍馐、轻扬的乐曲、蹁跹的舞步,才终于体会到了一点点逃出生天的喜悦。 刘晋和孟岐华纷纷给她夹菜,刘晋道:“三年不见,妹妹跟我生疏了,怎么话也没有几句?对我还不如对待押解你的左贼热情。” 孟春枝笑容忐忑:“实不相瞒,我人虽坐在这里,但是总有种做梦的感觉,生怕一眨眼梦就醒了。我怕自己万一回到他手上被他记恨,趁他受伤嘘寒问暖几句,又不累人,全当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孟岐华叹息一声,心都化成了水,刘晋却嬉皮笑脸:“你想知道是不是做梦?我掐你一下你不就知道了。” 眼看着刘晋的手当真探过来,孟春枝急忙躲开,孟岐华也适时拦下:“先别玩闹,左忌一天不死,我们三人如何能安枕无忧!” 刘晋觉得有些扫兴,但联想起自己毕竟杀过左忌一刀,也认真起来:“孟兄,你不是安排人追踪他们去了?姓左的现在跑哪去了?” 孟岐华:“安排了,还没回消息。” 刘晋刚要让他催催,有人匆匆进来跪下:“世子,咱们去追踪那几个,都被左忌宰了!属下又派出去一波,发现他们其中一个顾船载走了所有的马,但其余的人都如泥牛入海一般消失人海,全不见了!” 孟岐华猛地站起来:“废物!跟个人还能跟丢了!” “属下该死!” “孟兄稍安勿躁。”刘晋若有所思:“传令下去,让城关严加盘查过往,发现异乡生人立即上报!” 歌舞被斥退,乐曲也散尽,酒席上的气氛沉闷了许多,美酒佳肴默默地散发着被辜负的香气,三个人一言不发,静默良久。 “如我不幸,又落入左忌手中,日后此事败露,二位兄长记着,你们并非抗旨,只是一路上眼看左忌被各种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士追杀,害得我跟他颠沛流离,随时都有性命危险,情急之下,就自告奋勇的把我截下,为防我跟着左忌不明不白的死在半路,所以亲自送我去和亲。” 孟春枝说完,两个男人脸色更差:“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绝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刘晋也笑:“妹妹,你把左忌想成神仙了?你就安心住在我这,他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把你从这夺走。”说完传来了护卫长,命他加派人手日夜巡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同时交代人改换便衣,暗查城中酒肆、客栈、妓馆,发现左忌格杀勿论。 还告诉他们散出风去,杀了左忌能领五份赏——西北萧家给十万两、京里的周正农给五万两、还有一个叫马还山的,说要给二百两。这三份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孟世子和他刘晋也要各赏一份,事情做的越干净,赏的越多。虽然没说具体数额,但天下皆知道中山国有金矿,最不缺的就是钱了!刘晋这赏绝不会比别人少,少了他也没面子,便群情踊跃地去办差了。 现在的左忌,就是行走的五十万。 孟春枝听得心事重重。 孟岐华看妹妹仍是愁眉不展,闷闷不乐,知道左忌一天不抓住,她的心神便不得宽松,也没什么别的法子安慰她,便传令下去:“给刘娥通个信,叫她也住进来陪伴郡主。”然后又敬刘晋,互相说了一些感激了、叨扰了之类的话。 & 左忌知道身后必定有人追踪,给兄弟们一个眼色,互相配合着很轻易就把尾巴都切断了,再摇身一变乔装改扮、化整为零地潜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分开之前连再见面的地方也不必约,全靠击征联络。不过左忌表过态,不管别人回不回西北,他是一定要抓住孟春枝,完成他钦差职责的。 说来也巧,左忌改扮一番,猫着腰没走多远,就听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备马,把车也套上,把我前阵子预备那些衣服、胭脂、蜜腺都装车上。” 左忌一回头,暗道一声巧了,这不是刘娥吗? 正文 第38章 顺逆 ◎这条鲈鱼清蒸一下,鲢鱼油煎,鲫鱼吊汤,这几条鳝鱼烤着吃怎样?◎ 刘娥的到来的确让孟春枝开心了不少,她们两个离席一起赏游了行宫的花园,远离刘晋,孟春枝也不那么拘谨,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姐姐,你可知道,刘晋为何要这样帮助我们?” “还能为什么,看上你了呗。”刘娥冲她一笑。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开什么玩笑?”他前世可是袖手旁观过的。 “我没开玩笑,你可知道三年前他就对你有意,还提过亲,但当时梁妃把持内外,生怕你嫁给他,给你哥哥平添了一个强援,就找来一个神棍去他母妃那里胡说八道,说你会克死他,将他母妃吓得把他召回去,连学都不敢在咱们家继续听了。” “原来他是因为这个,才跟咱们断了来往。” “现在他母妃死了,他也出来开衙建府,没人管他了,你哥找他帮忙,解释当年都是梁妃从中作梗,他才恍然大悟。当初我们俩也只是想在他的地盘招兵买马让他装作没看见,没想到他会亲自出手,你说他费这么大周折,不是还惦记着你,能因为什么呀?他到现在,都没有册封正妃。” 孟春枝蹙眉:“就算我这次当真能逃过此劫,日后也得隐姓埋名的活着。” “再隐姓埋名还不是得找个地方活着?看他想不想护你了。” “我的身份一旦败露,必会给他带来极大的风险,我怎敢奢望他来庇护?” “不奢望,咱们用不着别人,你哥就能护住你!暂时住他这里听听风声,只要左忌一死,马上上报朝廷说你也死了,到时候就彻底自由了。”刘娥很是乐观。 孟春枝总觉得左忌不会死。 他是未来皇帝,岂非天命所归?戏文里面都说,他这样的人是有金光护体、神仙保驾的。 一个注定不会死的送嫁将军,唯有自己放下入朝为官的执念,她才可能获取到一线生机。 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孟春枝早已看透,左忌不是为情所动就能忘掉本分的那种人,他可能会对她多少纵容一些,体贴一些,但是从来没有放弃过送她入宫的念头。 所以,突破点到底在哪里? “姐姐,让你的人出去打听打听,马还山、周正农还有萧家到底为何要杀左忌?左忌当初,又是因何入狱、因何落草?”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他死在谁的手里还不是一样死呢?”刘娥满不在乎。 “我不想让他死。”孟春枝脱口说出,不仅刘娥一怔,就连随刘娥潜入行宫,正躲在暗处偷听的左忌,也是怦然心动! ——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关心我的死活?她是真的爱我? “你在说什么?不想让他死?因为什么?他不死,死的可就是你了!”刘娥恨不得打醒孟春枝。 “我当然,也不想死……”孟春枝知道,她的心事十分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解释清楚:“姐姐,我住在这里出不去,关于左忌的一切,你帮我打听清楚!越快越好,现在就去!” 刘娥觉得她实在是莫名其妙!但是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她身在旋涡中心,难免神经过敏,就暂且答应下来:“知道他底细的人肯定都在西北,我就算委托江湖朋友到处打听,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打听出来的,我试试吧。”说完就转身离开了行宫。 左忌藏身暗处,注视着暂时落单的孟春枝。 她换了衣裳头饰,打扮得仙女一般。 他应该冲出去,将她敲晕,再翻墙逃走——如果他那样做,只一瞬间,她就会回到他的手上。 可不知为何,两条腿,似有千钧重。 ——她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的手中逃了出去。如果可以,左忌宁愿她一生自在,也不愿给她增添任何烦恼。 可正是这么一迟疑,时机转瞬即逝。 孟岐华和刘晋两个在行宫里头下水叉鱼,又射猎野味,玩了一天,收获不少,风风火火地过来,直接在院子里埋锅做灶,烹鱼宰鸭,刘晋道:“我记得妹妹你最爱吃鱼,这条鲈鱼清蒸一下,鲢鱼油煎,鲫鱼吊汤,这几条鳝鱼烤着吃怎样?” 孟春枝原本神情忧郁,此刻捧场似的笑颜如花:“说的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自从离开家,我就没吃过一顿好饭。” “今天让你吃个痛快!” 很快,院子里面香气四溢,左忌偶尔望去,看见孟春枝守着条鱼,认认真真用筷子拨刺,再夹着鲜嫩的白肉蘸蘸汤汁,送入口中时,模样十分享受。 “好吃!”孟春枝脸上笑容洋溢:“我每次吃鱼都有一种特别幸福的感觉。因为只有不慌不忙的时候才有心情吃鱼,一旦忙起来就顾不得了,只能吃些不用挑刺方便下咽的菜色。” “这么说还真是,不过孟孟,今后只要你住我这,我安排个专人给你捕鱼,替你挑鱼刺怎样?不管多忙,你都能顿顿吃鱼了。” “不行,鱼刺得自己挑,别人挑完了喂给我,就没滋味了。” “那我挑完了喂你,来张嘴!” “不要~” 刘晋追着孟春枝闹,非要将自己碗里的鱼肉喂给她吃。 孟春枝一直在躲闪,但是她躲的姿态也不是很严肃,像闹着玩一样,两个人嘻嘻哈哈你追我赶。 ——她在自己面前,总是愁眉不展泪眼汪汪,甚至就在刚才,她还很担心自己的安危,可是刘晋一来、一哄、一闹,她就开心的什么都忘了! 左忌眼看着孟春枝被刘晋逼到了墙角,他把碗筷递到她嘴边,身体几乎是快贴到她身上去了:“你张嘴。” “我不张,你自己吃自己的嘛。”孟春枝想推开他可惜推不动。 “不行,今天我偏要喂你!”他哪里是要喂饭,分明是在调戏! “咱们大了,不能再这么闹了。”——难道他们小的时候天天这么闹? 孟岐华笑吟吟地看着,那眼神好像早就默认刘晋要做他的妹夫了! “多大算大呀?我还想要跟你闹一辈子呢。”见孟春枝捂着嘴不肯吃,刘晋就去咯吱她,她躲无可躲,笑得直不起腰来。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笑得这般开心过! 左忌突然窜出拳如铁锤,带着野蛮无畏的力量直击刘晋,一拳打歪了俊脸,瞬间吐血倒地,孟春枝几乎来不及惊呼,左忌刀尖直抵刘晋咽喉处,还将孟春枝也扼在了身侧。 “左忌!昨日我刚刚放你一命!缘何又来生事!”孟歧华愤然而起,园子里的侍卫也都迅速围拢了过来。 虽然满院剑拔弩张,但是刘晋、孟春枝都落在左忌手中,毕竟投鼠忌器,没有一个胆敢妄动。 左忌冷凛的目光逡巡一圈,道:“昨日退走,当我怕你?我是顾念那群兄弟。现在他们都摘了出去,我光脚不怕穿鞋,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你们听好!” “见钦差如见天子,我不跟你们废话,要想刘晋活命,去把中山王刘渊给我找来听旨!” 孟岐华痛悔当初没有万箭齐发:“你有话冲我,找刘渊干什么!”刘晋做的事情,可都是背着刘渊。 “你不去找?想看他死吗?”左忌将刀一递! “找找找!我不想死!”刘晋缓过一口气来,咳嗦两声,吐出一颗带血的牙。 他捏起那颗牙,面色愁苦:“左忌,我捅了你一刀,你把我牙打掉,咱们俩算扯平了。你见我爹可以,但是不能杀我。”——属下的亲卫长急忙去宫里通禀。 “你既贪生怕死,何必来逞英雄!你不杀我,又何来今日之祸!”左忌那眼神带着强大的威慑力,把刘晋唬得心神皆颤: “我我我……答应要杀你的时候,也没成想你这么难杀呀!”身边的人都是废物!竟然这么就容左忌进到了这里来! 左忌瞧他吓得那个怂样,心中更增鄙夷,这世家子,除了脸白面俊,会说轻浮巧话讨女人欢心还有什么用?整个一窝囊废! 不过白日,自己就是一时大意,伤在了这样一个窝囊废的手中! 他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左忌仍用剑逼紧了刘晋。 孟岐华知道刘渊一来万事皆休:“左忌!开诚布公的谈谈怎样?你若能放我妹妹及刘世子这回,上报朝廷说她殒了,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我绝不还价!” 不用左忌回答,孟春枝便清楚没有用的,他想要朝廷的肯定,就必须办好他这第一份差事,排除万难将孟春枝交给岳后,献出他的投名状。 “是啊,黄金、玛瑙、玉石,你要多少给多少!其实当朝廷命官没啥好处,我们做王尚且受制于人呢?何况你就算做成此事,也不过获封一侯爵,哪如当山大王自在!你为啥就是想不开呢?”刘晋捶着地面痛心帮腔。 “住口!你纨绔子弟空享民膏,饱食终日不思进取,身在其位却尸位素餐!我要入朝一展抱负,壮志雄心岂是权钱能换?少用你的龌龊之心揣度于我!” 刘晋都没等砸么明白,左忌口中这一连串的用词都是何意之时?便只听得一声喝彩昂然响起! “说得好!” ——两鬓斑白的刘渊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行宫之内。 他五十多岁,一身常服,翻身下马神采奕奕,命令跟来的军队把弓箭统统扔在地上,又不顾护卫的阻拦只身上前,朝着左忌郑重其事的一拱手,道:“早就听闻西北出了个大英雄,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君之风采令我心折神往!请受刘渊一拜!” 左忌:“您是中山国主?”会不会有诈? “正是!”刘渊叹息一声,捏着花白胡须:“饱食终日却不思进取,身在其位却尸位素餐……” ……左忌。 刘晋:“父王!你先让他放了我,然后你们俩再惺惺相惜!” “住口!你这逆子,我早知你没出息,把你从宫中赶了出来,为的是眼不见心为静,哪想你竟惹出这种塌天大祸,连钦差都敢截杀!现在起,我刘渊没有你这个儿子!钦差大人,此子罪大恶极,请你将他就地正法不用给我留面子!” 【作者有话说】 [垂耳兔头]谢谢大家的支持,继续给小枝求收藏呀,另外,悄悄说,我接下来应该会隔日更一阵子,我存稿在写收尾了,等存稿全部完成我就日更。追文辛苦了我爱你们,么么么么。 另外,我搞秃头搞出来三个预收,点我专栏就可以看见,帮我掌掌眼呀,看看我的文案写得怎么样好么~拜托各位啦! 正文 第39章 她哭了? ◎她连一天都没有待安生,就又回到了左忌的手中!◎ ……左忌。 “不要啊父王!我可是你亲儿子!”刘晋捶地哭喊! “伯父!世子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帮我,您……”孟岐华想要替刘晋开脱。 “贤侄,不是伯父说你,你也不是你父王唯一的儿子吧?你这样做事,不怕给家族招灾惹祸?也不怕你没坐稳的王位变成你庶弟的吗!” 孟岐华哑口无言。 “伯父明察,我哥哥和刘世子,只是看我跟着钦差屡遭截杀颠沛流离,怕我死在半路,才把我截出来打算亲自送去赵宫,绝非抗旨!” “哦?果真如此吗?”刘渊也不得不佩服孟春枝的机智。 刘晋马上反应过来:“当然如此了!父王,你就是借孩儿一个胆儿,孩儿也不敢违抗圣命啊!孩儿是为了亲自护送郡主,好立功讨好父王,截杀钦差全是误会!我们没有截杀!那都是西北王萧天翔干的!” 呵:“刘世子忘了自己是如何落在我手中的?孟郡主,你可真是巧言善辩呢!”这是看出形势比人强,不跟我走也不可能了,又开始深明大义起来?还想把哥哥和刘晋都摘干净。 孟春枝被左忌眼神逼得退缩了一下:“我、我这就跟你走还不行吗?”她弱弱道。 刚才还跟人嘻嘻哈哈,现在又来装可怜! 左忌不再理会孟春枝:“国君在上,贵公子所犯之事,说聪明也聪明,说糊涂也糊涂,臣一心办差无意节外生枝,无奈世子所为给我此行造成了许多困扰,若国君乐意补救一二……” “乐意!这义不容辞啊!”刘渊马上道,“钦差过境,所有国主本就该听凭差遣,别说什么补救不补救,英雄吩咐但说无妨,我刘渊乐意聊表寸心结交于你!” “多谢国君抬爱!”左忌嘴上多谢他,逼在刘晋脖子上的刀可一寸都没有放松过。 “现在外头讹传,说萧家杀我拿到了太子口谕,马还山周正农也分别悬赏雇人杀我,众口铄金导致谣言愈演愈烈,已经害得不少江湖客捕风捉影偏听偏信,想请国君张榜替我解释清楚。” “第一,太子凭口谕杀钦差乃无稽之谈!纯属萧家造谣,我已经派人告到御前,来日必有分说。” “第二,马还山与我有过,他雇人杀我不足为奇,但他是个赌鬼,现在债台高筑穷得叮当响,别说二百两,就是两文银子都拿不出来,替他卖命的自己掂量。” “第三,周正农与我无冤无仇素昧平生,说他出钱雇人杀我,完全空穴来风,与太子凭口谕杀我的谣言如出一辙!” “是是是,这几件事必须得澄清,我这就派文书写他三千张,截杀钦差乃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这几个字也得写上!谁家有那不安分的子嗣,自己看管好,免得鬼迷心窍时遗害了全家老小,可怨不得别人!” “多谢国君思虑周到,我还没说完呢。”左忌看了孟岐华一眼:“孟氏子和刘世子忠君爱国,自愿举两国之力护送郡主和亲,为防前路再遇阻挠,凡是传播谣言截杀钦差者,人人得以诛之!杀一个,孟家和刘家各赏一百两,真金白银当场对付。如何?” “太好了!这正好能表明我等的立场!”刘渊最不差的就是钱,立即传令下去,让文书拟旨,衙门张发,天亮之前必须办好。 孟岐华脸色铁青,刘晋则趴在地上哼唧道:“好一招借刀杀人呢。” 左忌:“最后还请求王上替我备马,再预备一副长链铁镣铐,供臣办差。” 长链铁镣铐? ——这东西是前世某次逃跑被捉回后,左忌专门打造出来用来捆自己的! 片刻后,前世的这一幕再度重演,这幅铁镣铐,大头掐在孟春枝的细腰上,小头掐在左忌的手臂上,中间的链子三尺来长,孟岐华看得目呲欲裂:“左忌!我妹妹就算跟你入宫,她也贵为皇妃,你怎敢如此待她!” “我如何待她,不在别人,全在世子你啊。”左忌保持不动,孟春枝也站得亭亭玉立,可他突然抖了个剑花,被他臂膀牵连的孟春枝立即跟着一个趔趄,差点戗倒在地。 “左忌,你敢!”孟岐华眼睛都快瞪出血来! “外臣也不想这样,我这一路若是安安稳稳的,郡主自然也会安稳,我若是疲于奔命呢,郡主也没办法独善其身。有人杀我她不能独逃,我若死了,她得陪葬!”左忌边说边恶毒地欣赏着孟岐华狰狞的表情。 “你不要再刺激我哥了!”孟春枝实在听不下去,“我跟你走就是,咱们现在就走还不成吗!” “那怎么成?本王与左英雄一见如故,还没有尽到地主之谊……” “王上的心意左某心领,但臣差事在身归心似箭不容久停,郡主既然如此心疼兄长,承蒙君上不嫌,请替外臣好好款待孟世子,至少款待半个月!” “左忌!你这样对我妹妹,还要让刘家软禁我!”孟岐华怒不可遏,只恨身边无人可用。 刘渊一捏胡须:“贤侄不要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嘛,你远道而来,难道不乐意和我这个老头子多叙叙旧吗?害怕中山国招待不周委屈了你?” 孟岐华…… “哥,你且安心住下吧,别跟他斗了。你放心,他不会虐待我的。”孟春枝无奈道。 她早就知道哥哥、刘晋都不是左忌的对手,本着能拖得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的心思暂时住下,却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手段这么直接! ——她连一天都没有待安生,就又回到了左忌的手中! 现在,刘渊备好了马的同时,还备了一架囚车将亲儿子塞进去,非要让左忌一并带走,送去赵国负荆请罪。 左忌不得不谦让:“世子既出于好心,又何罪之有呢?” ——刘渊这个老狐狸,知我防他变脸,生怕我当真挟持他儿子远走,故意以退为进。 哪想刘渊将左忌搂到一边,低声道:“将军有所不知,我这个逆子,留在宫中只会调戏宫女,送到宫外又做出这等叫我不省心的事来!我帮你那么多,你也帮我个小忙,把他带走!不用真的带去赵国,只随便带远一程再释放即可,吓吓他!也让他跟着你历练历练,长长见识!” ——这个当爹不是真心的吧?他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王上,非臣不肯帮忙,我有差事在身,此事实在……”左忌客套。 “放心,我派人押送他,你只让他跟着即可。路上若有变故,君可弃他于不顾,他死了我不怪你!万一因他拖累,害你受损半毫,我是一定会把他乱棍打死的!” 左忌…… 刘渊几乎是执着左忌的手将他们送出城外,任凭刘晋在囚车里哀哭切齿骂骂咧咧,孟春枝跟在后面失*魂落魄的,孟岐华则被下令羁押在了行宫里,盛情款待着,根本没能出城相送。 刘渊倒是送了又送,怎么劝都劝不回,送了能有十多里,与左忌各种相见恨晚,对他亲儿子的哭嚎充耳不闻,不管不顾。 孟春枝看在眼里,真是不得不佩服,如果孟岐华有刘渊一半的城府,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眼看着离城越来越远,左忌这才信了刘渊托子的决心,也明白他之所以这么做,是防孟岐华再鼓动儿子做出更出格的事来,干脆把儿子交出,把孟岐华囚禁,他们这边便不会再生变故,又卖了左忌一个好,他肯定感激,会善待他的儿子,他儿子的所做所行也就不至于获天-朝怪罪,牵累全家了。 刘渊可真是个老狐狸,老奸巨猾的狐狸。 可怜孟春枝,纵然明知道刘渊已经完全倒向了岳后,仍在临别前亲自过去替她哥哥道歉:“刘伯父,我哥哥留在这里给您添麻烦了,实在对不住。往后的时日还请您多加开导,多多担待!” 刘渊脸色一板,端得高高:“孟妃既然出嫁,从此就是赵国的人,还是少操心娘家的事!若真心为了你哥哥好,就赶紧认命远走,你们家这档子事,到你为止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牵连过多对你有什么好处?” 孟春枝在身份上虽然贵为皇妃,但是中山与弥泽相邻,她究竟是怎么当上这个皇妃的,别人不知刘渊可是一清二楚。 现在,左忌让刘渊打造个铁链子把孟春枝栓起来,刘渊都能毫不犹豫的照做。一心媚上只求富贵延年的刘渊,对她又能有什么好脸色? 孟春枝低眉敛目:“伯父说的话我都明白了,如您能留住我哥十五日,就是我弥泽的大恩人,路上,我也会力所能及的照顾好世子。” “哼,你还是离我儿子远点吧!他母妃在时就听云游道士说过你会克死他!不因为你,他哪来今时之祸?”刘渊说完狠狠的瞪了孟春枝一眼,便调转马头回城而去了。 左忌默不作声地观察着,只见孟春枝微微蹙着细眉,眼里似有无限的愁绪,目送刘渊走后,她便认命了一般,乖乖转身站到他战马旁边,任由左忌提着拴在她腰间的钢圈助她骑到了马上。 “驾!”左忌打马便走,迎着微风,趁着月色,马儿四蹄生风一路追星赶月,左忌心头畅快不已,仿佛能将所有的烦恼都抛之脑后。 孟春枝的发丝被夜风撩动,时不时会飘到左忌的身上来,风里自然也裹挟了些她浴后的-体-香,如此惬意舒心的时刻,左忌持着缰绳的手上忽然被什么打湿,一滴接着一滴。 ——她哭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快乐!!感谢大家的支持。[猫头] 正文 第40章 绣花枕头 ◎这次将她捉回,同上次将她捉回,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左忌狠打马鞭,仿佛跑得够快、够远,就可以甩掉那些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的人和事。 从天黑跑到天亮,共乘一骑的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左忌内心里,忽然痛恨起孟歧华和刘晋,也怪他们倒霉碰上的是自己,赢面这么大的事情愣是搞成了这样,孟春枝岂能不伤心、不失望? 放任她伤心下去会怎么样? 左忌不劝,孟春枝哭累了也就不哭了,需要劝她两句吗?劝的话说些什么?不劝的话会不会想不开? 左忌刚想到这,孟春枝坐在马上突然向下一栽,要不是左忌手疾眼快恐有堕马之危!左忌搂住她腰身勒停坐骑,吓出一身冷汗:“孟春枝,你不要命了!” 孟春枝没了骨头似的,坐都坐不住了,但经这一遭也吓得醒来,弱弱道了声:“我没事。” 左忌摸了她额头和脉搏,又问:“你是累了?想睡觉了?”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水米未进地跑了这么久。 孟春枝闭着眼睛摇摇头:“不用,接着跑吧,不用管我。” 左忌在她的话中,听出来一丝万念俱灰的意味。 自己对她做出的那些承诺,看来她是一个字也没有相信过! 现在她这个样子,左忌也无意重申,他抱着孟春枝翻身下马,将人放在一棵树下靠稳了,又将水囊干粮放在她身边,本不想同她说话,可是看着她哭红的眼睛,也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你先坐着,我收拾个地方,咱们歇一歇……”话未说全,孟春枝身子一歪直接躺到了地上。 左忌连忙起身,就近挖了一个四方的地沟,又用火将中心的草都烧净,火苗贴地而行,烧到被他挖断的边缘处自然熄灭,他又砍了些芭蕉叶扑在灰烬上面,抱起孟春枝将她放上去。 这样被火燎过的地面,自然驱走了蛇虫鼠蚁,再替她擦上一些花露水,盖上自己的大氅。 本想让她美美的睡一觉,可孟春枝经这一番挪动,再躺下时,肋骨被腰间的钢圈硌得生疼,几乎是刚一沾地就弹坐起来,满脸痛苦地将钢圈挪到肚腹下,又小心翼翼的改躺为趴,虽然肚腹柔软,但仍能看出必定极不舒适,可即便如此,她却一声不吭,宁可愁眉苦脸的调整姿势闭上眼睛,也不开口求左忌替她暂解枷锁。 左忌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底五味杂陈。 他默默生了堆火,烧了锅水,将干饼一点一点,心不在焉的撕入鼎沸的锅中。 这次将她捉回,同上次将她捉回,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上次她还怀揣希望,不像现在,她哥哥被囚禁,刘晋也指望不上,前路的阻挠几乎都被拔除,他又铁了心肠快马加鞭。 她的心情不会好了。 面粥做好,孟春枝似乎睡着了,左忌也无心下咽,与她并排躺在芭蕉叶上,头顶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微风拂过,光影斑驳,两个人明明离的那么近,却又好像变得那么远。 孟春枝蜷在一角背对着他,要不是铁链绑着,只怕是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刘晋的人匆匆赶上来,在不远处修整,那一刻,左忌仿佛后知后觉忽然发现,一路同行而来的那些有说有笑的兄弟们,不知何时也已经与他分道扬镳,心爱的女人再也不会对他微笑,就连击征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巨大的空虚包围着他。 直到锅里散出焦糊的苦味,刘晋捏着鼻子喊:“左忌,你猪食煮糊了!”他才意识到锅已经烧干,猛坐起来,将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倒掉了。 “你这个大将军当的可真威风,还兼做伙头兵呢!这是你给皇妃娘娘做的饭吗?哼,连我这个阶下囚,园子里面养的猪都不稀罕吃!” 左忌起身,过去将刘晋捆了,嘴巴塞住,刘晋身边没一个人敢拦。世界这才安静。 孟春枝一觉睡到傍晚,饿得醒来,拿起旁边左忌的水囊喝水,左忌心里刚刚一宽,不远处的刘晋又开始“呜呜呜、呜呜呜”地弄出动静,正噎干饼的孟春枝扭过头去,被他吸引了注意。 左忌预料不好,孟春枝已经站起身来:“你干嘛把他嘴堵上?”她边说边走过去,探手伸入囚车里,为刘晋将塞嘴布拽了出来。 “孟孟,你怎么能吃他的东西喝他的水,你快吐出来!”刘晋居然是在急这个。 “我饿了。”孟春枝很平静。 “再饿也不能吃这种东西啊!我带你去下个镇上吃好的!” “谁知道下个镇还有多远?”孟春枝接着吃。 “不远,十多里地,一会就到。”刘晋急切道:“孟孟,你别吃他的东西,万一他给你下药怎么办?” 孟春枝一怔:“给我下药干什么?我死了他如何交差?” “哎呀你不懂!并不是所有的药都是把人朝死里害!”刘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满脸急色:“就说你腰上这根铁链子吧?你以为它的作用专是为了防你脱逃?” “不然还能做什么?” “你可真傻!”刘晋快要急死:“你就没发现,有了这根链子,他离你多近都显得顺理成章了吗?他刚才,都躺你身边了!离你那么近!你说说这光天化日之下都这么明目张胆的,万一到了夜里,周围漆黑一片,他他他……”刘晋两手比划了一下,细思极恐。 孟春枝明白了,她不以为然噗嗤一笑:“这你放心,他可没那个胆儿!我们同行也有一段时日了,别的不敢说,这点我是很放心的。” 左忌听在耳里,觉得这话怎么这么奇怪?俩人明明早有肌肤之亲,孟春枝在他兄弟面前明目张胆,怎么到了刘晋这里反而遮掩起来?她该不是一边讨好着我,一边还打算吊着刘晋才如此撇清吧? 想起他们两人之间的暧昧,一股怒气憋在心间。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太单纯了!刚才你睡着的时候,他躺在你身边,看过你三次,我一瞅他那个眼神,那个神情,就跟普通的奴才不一样!” 那眼神是狂野的、是没分寸的、是自私独占的、刘晋知道这不算什么真凭实据,可他就是确定:“他对你绝对存有非份之想!要不是我及时赶来,说不定他刚才都下手了!” 左忌默默攥拳,心说我要下手,与你赶不赶来又有何干?你敢碍事敲晕即可,以为我怕你吗? “是吗?”孟春枝回头瞧了左忌一眼,眼神挑衅,唇角讽笑:“你就别为我担心啦,一开始我瞧他一身英雄气概,也是又敬又怕的,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个绣花枕头!就算有贼心也绝对没贼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现在就是脱光了躺在他旁边,第二天早上也保准清清白白的。” 左忌…… 刘晋吃惊:“你、你在胡说什么?!除非左忌是个太监!”刘晋说着也不禁瞅了左忌一眼,眼神充满了震惊——他怎么看,也都不像太监啊?孟春枝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你说的没错,他就是太监!”孟春枝一口咬定,眼神鄙夷! 刘晋:“你你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他就算真是太监,又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哼,他不想让我知道,我自己还品不出来呀?我再傻,一次不懂,两次也懂了,他就是……啊~”孟春枝说话间,左忌突然一拽铁链,迫得她连退五六步,要不是撞到左忌身上,险些摔倒。 孟春枝站定便回头,狠狠地瞪了左忌一眼,觉得不解恨,又使劲推了他胸膛一把,虽然她这点力气左忌根本纹丝不动,但推不远他,她自己离开几步就是了,反正是达到了离他越远越好的目的。 左忌被她说成这样,自己还没等发火,她到气成这个样子!但是看见她这样生气,左忌反而笑了。 ——她并无在刘晋面前遮掩关系的意思,他多少也有点开心。 孟春枝回过头,又瞪他一眼:“你笑什么?”那表情像是在说,当了太监,你还挺骄傲? 左忌不笑了,只是心头烦闷,但同时知道她也因为这事烦闷,又有些莫名其妙的宽慰。 “孟孟,你要是心里有我,就好好想想我对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哪句话?” “你算老几?你凭什么也跟着我叫她孟孟?”刘晋抢白。 “你要是一点没往心里去就算了,可以当我没说,但我一个字也不会忘。”左忌不理刘晋,只凝着孟春枝。 孟春枝看他的眼神,觉得这句话肯定挺重要,想了一想,大概是指他说过,等她出宫,他会娶她的那句话。 呵,太可笑了!这句话对他来说竟然这么重要!真是豁出去了?还指望我能感动? 是啊,答应娶我一个嫁过老皇帝又被打发出宫的遗妃确实委屈了他,且不说他这话算数不算数,自己也不可能活到出宫的那一天辩证真伪啊,就是真的侥幸活到了,到了那时候,嫁谁还不一样?又何必非要嫁给他呢? 这段时间,是自己巴结他,巴结到了那个份上,让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还以为我没人要了,等着他可怜,多少年都等着他? “你怎么哭了?”左忌上前替她擦眼泪,孟春枝红着眼睛看着他,怨愤道:“左忌,你的话我全忘了,你自己也当没说过吧!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也不指望你了!往后,谁能救我跳出这个火坑我就嫁给谁,没人救得了,我就舍身做柴,干脆把火烧旺点!把害我的人都烧死我也不活了!进了王宫我就杀人放火。” “孟孟,别说气话,你要是死了……”左忌突然想到,孟春枝真的入了宫,嫁给老皇帝,也许不死也气疯了,那时他该怎么办?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怎么受得了?瞬间恐惧至极。 “你不能死!我说过的话,我也忘不了!我也不收回!总之……这世上要是真有别人能救你,你跟了他我不怪你,要是没有别的人,你也别忘了,至少还有我。我……我再不济,也不忍心看你受痛苦!” “你不忍心?你真不忍心,就别把我往火坑里送!” “孟孟,我除了这件事,别的都依你。”左忌沮丧道。 “哼,可我除了这件事,又哪来什么别的事能求到你头上?”我真是瞎了眼睛在你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 左忌知道,自己让她失望了,长叹一声:“是,你有你哥哥,还有你父王,就连你的朋友玩伴,也是世子王储,他们为你也都豁得出去。”相形之下,我左忌算什么?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就这唯一的一件事,他都做不到。 孟春枝却听出另外一番滋味:是啊,我有哥哥,有父王,连朋友都是世子王储。 可是他们都顶什么用呢?他们那么多人被左忌一个斗成了这样! 现在哥哥被软禁,刘晋也做了囚车,自己再怎么不愿意,连美人计都使上了,不还是得乖乖跟他去和亲? 这人的命是真硬啊,他是帝王命,别人再怎么想绊倒他都是枉费心机,那么自己的苦命呢?真的还有希望改变吗? “孟孟,你怎么又哭了?” “左忌,我究竟美不美?”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节快乐!!!看见多了这么多收藏我好开心,转圈圈转圈圈~ 正文 第41章 偷偷做一对小夫妻~ ◎山路人少,方便隐匿他大逆不道的爱欲。◎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姑娘了。”左忌诚心诚意。 孟春枝哭得更汹,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了。 她知道,美是没有用的,她打动不了左忌,也拿不出更有用的筹码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左忌不知该怎样安慰她,只能默默的陪着她。 “出了中山国,就要到赵国了。”孟春枝哭着哭着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左忌这一路上,一会怕夜长梦多,一会又怕自己被她冲昏了头,真的照她说的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来,一直都在快马加鞭。现在才知道,离赵国越近孟春枝心里的折磨便越大,他自己的心里又何尝会好过呢? 左忌长叹一声,直到这一刻,他才正视自己的内心:当初和张川他们分开的时候约好了,后面靠击征联系再聚到一起,可是他自从得回了孟春枝,却迟迟不愿再与他们联系。 如今,看着她的泪眼,心里一时冲动,脱口道:“孟孟,我们走吧,我不联系张川,也不管刘晋了,剩下这段路上就咱们俩,你自在些,开心点,累了就歇,我守着你,就咱们俩,好不好?” 左忌心里怀揣着即将生离死别的酸楚,余下的日子只愿她尽可能的自在开心些,孟春枝却在绝望之中,隐约听出一线生机来。 “就我们俩?”她泪眼一亮,强打精神。 左忌立即攥住她的手:“对,就我们俩,我和你!” “张川他们,没在前头等你吗?”这不是在哄我吧? “我就算跟他们碰面了,也叫他们都回西北去!”左忌说得斩钉截铁。 ——如果只有我和他,那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再要逃跑的话,随便藏起来,他一个人可就不那么好抓我了。 孟春枝心底再度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你说真的?不是哄我?”她试探道。 眼看着孟春枝凄楚的脸色略加和缓,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顿觉心里一宽。 “我向你保证!” 她一定很期待能与自己独处,她都多久没有对他笑过了?默默攥紧她细嫩的手:“决不食言。” 孟春枝破涕为笑,左忌更觉得天都跟着放了晴。 这一幕,可是看傻了不远处的刘晋了:“孟孟,你……你们两个?” 孟春枝上前两步:“刘世兄,你走吧,你父王帮了左忌那么大的忙,他不可能真的带你去赵国落罪。你为我兄妹做的一切,我也多谢你了,只是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报答。” 刘晋简直蒙了:“不是,你真要和他走?” “我不和他走难道和你走?”孟春枝愤闷,“你多多保重,不用为我担心。”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去爬左忌的马。 左忌搭手将她拽上来,待她坐稳,才拱手对囚车里的刘晋道了句:“刘世子,后会有期。” 乘着晚风,迎着夕阳,两人真的就这样走了!我的天呢,刘晋一时不知,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孟春枝疯了?听他们两个刚才的对话,俩人显然是有一腿的!这这这……这个土匪也太胆大包天了!连送嫁的皇妃都敢亵渎? ——孟孟肯陪他胡来,定是太害怕陪葬又病急乱投医,抱着他能放她一马的心思,可是,万一那土匪狗胆包天真的将她毁了,难道不会杀人灭口,再推说她是被别人害了?反而留她一命给自己留个把柄,留个祸患? 孟孟太单纯了!她绝不是那土匪的对手!刘晋打囚车里跳出来立即下令:“快快快,跟上他们!”随即想到跟上去也做不了什么,又道:“去镇上,总之,先把这事告诉刘娥!” …… 太阳落山,清风拂岗,四下漫起了重重迷雾,孟春枝与左忌同乘一骑,感觉像是行走在梦境里。 “左忌,既然路上就剩我们俩,我若在人前叫你一声夫君,你敢答应吗?”孟春枝的声音,轻快,跳跃,一听就知道她心情极美。 左忌很是受用,却不敢纵着自己的性子与她太亲,便道:“我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你都有话取笑我,又何必多此一问?” 孟春枝哀怨地看了他一眼:“我能取笑你什么?你又有什么可让我取笑的?我只是想知道,在我命中最后的这点好日子里,你究竟愿不愿意对我更好一些?” 为博你一笑,我已经恨不得将心剖出来喂你吞下去,还如何能对你更好? 况且这份心意,终究因为不能放你走,被你瞧不上就是了。 左忌心中,甜蜜心酸交织在一处,简直难以自拔。 不过除了放她走,已经没有什么不能答应她:“孟孟,你太会得寸进尺了。” 每一次对她妥协,都好像在吐丝自缚,清醒的看着绳锁咽喉,剑逼心脏,可即便如此,左忌却没有办法不妥协,叹息一声:“我随你就是。” 他的底线又一次后移,内心觉得自己正在节节溃败,可是看见孟春枝甜甜的笑了,还将身体倚靠在他怀抱中,他也趁势拥住她,那一瞬间,又觉得输赢根本没所谓,他平生没体会过情爱的滋味,他们还有十几天的好光阴,既然戒不掉,不妨享受这偷来的欢愉。 然而等候许久,他并未等到孟春枝唤他一声夫君。 他都妥协了,她怎么还不开口? 她又在拿乔! 左忌觉得自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空有一身蛮力,却硬是较不过她这细胳膊嫩腿的,说出去谁信? “夫人已经半天没说话了,在想什么?” 他叫我夫人? 孟春枝惊愕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左忌似乎也知道羞,脸上有些红,笑得更甜了:“我在想,咱们两个是藏到深山老林里,专挑那荒无人烟的路径走,做一对无拘无束的野鸳鸯好?还是大大方方走在人群中,明目张胆的以夫妻相称。你说,咱们能骗过所有的人吗?你怕不怕被人发现,将来做把柄告你?” 左忌注视着她,感觉孟春枝娇艳得如同枝头的春花,眼神也亮晶晶像天上的星子。 世上怎么会有人生得她这般好看?顾不得她究竟是仙女下凡,还是妖物成精,只顺着她走。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软肋,自己的把柄,都交她手里了,他抵挡不住她的诱惑,早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左忌竟然心虚,竟然惧怕,他不是英雄,他卑劣,他无耻,他对她的爱是真,将来要送她入宫也是真,现在,既贪图与她的情爱,又惧人眼目,更是真的。 “咱们走山路吧,清闲,自在。” 山路人少,方便隐匿他大逆不道的爱欲。 左忌很是有些无地自容,她是这样的金枝玉叶,谁得到都会忍不住炫耀,只有他,却要把她藏去黑暗里。 “好!”知道他怕被人看去,孟春枝也不戳破,爽快道:“那到前头的镇上,咱们就得多买点东西。” 她处处为我着想,她好善解人意! “你要买什么?”想起这一路上,每逢市镇她都要买很多东西,大包小裹,也不知道都是干什么用的。 “果脯蜜饯糕饼点心,带着山上吃,再买些伤药和驱湿解暑的茶,买床被毯留着铺盖,火折子、蚊香,驱虫蚁的药粉、驱蛇的雄黄更是必不可缺。行李都丢了,洗换的衣裳也得各备两身,还有洗衣裳的皂角、洗澡的香露、洗头的头油,你脚上的鞋子,也最好换双更透气的,山里潮热,眼看要入暑,总捂着容易烂脚丫子。蓑衣最好也备上,夏天的雷雨可凶悍呢,不像开春时候连雨都软绵绵的。” 左忌听她数算这些,心里竟然有一种奇妙的熨帖:“都听你的。”也不管两人共一骑,再买那么多东西如何拿得了。 进到镇上时,天色已晚,所有的店铺都打烊了,只得去投客栈,不巧的是,这镇上一共三家客栈,竟然都挂了客满牌,孟春枝叹息:“这下完了,非但洗不上热水澡,又得去住荒郊野外了。” 左忌:“想洗个热水澡还不容易。”他带着孟春枝,走着走着,敲开一家房门,说客栈满员,想给一两银子借宿一晚,主人原本看他人高马大有些惧怕,但见身后还随着一位漂亮娘子,立即安了心,忙请他们进来,打开西屋门,让他们瞧瞧行不行,可转过身,又见这漂亮娘子竟然被铁链拴着!脸色刷一下煞白。 孟春枝急忙上前,露出柔和的笑容:“大娘别多心,我因为从前坠过马,夫君怕我再掉下去,才打了这条链子把我拴在身上,夫君,你还不快点给我解开!都把大娘吓着了。” 左忌知道孟春枝又在耍小聪明,不过他不介意,解开链子后,眼看着她露出得逞的笑,自己竟然也跟着开心。 “原来是这么回事,看不出来,你这相公还挺会疼人的。” 主人家初见觉得左忌眼色凶悍,心里惧他,若是单他自己,给多少钱都是不敢开门不敢留宿的,但此刻,瞧他看着小娘子的时候,明显温柔,两个年轻人眉眼含情,让她想起自己新婚的时候,心里甜滋滋的,也彻底放了心。 “你们累了吧,要是这屋还行就尽管歇下。”说着急忙抱来干净的被褥,左忌给了些钱,又说要使锅烧水,再买两碗混沌吃,家婆一一照做。 孟春枝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待她出来,左忌就她用过的水也洗了身,虽然共处一室,但是中间挂了帘子,互相回避着,待左忌洗完,孟春枝又进去,将两人的衣服都洗干净,挂起来,左忌则一桶一桶的把水拎出去倒掉。 还真像一对配合默契的小夫妻。 忙完已至午夜,孟春枝裹了薄毯躺在床上,乌发铺了满枕,衬得脸蛋脖颈更显白皙,露出的半截肩背,更是在吹蜡烛之后仍然白腻腻的耀眼。 左忌血气方刚,躺在她身边,纵是刻意留了一点距离,又如何睡得着觉? 虽然两人同行是他提出来的,但她也很高兴的提出要以夫妻相称,既然都同床共枕了,还隔着一点距离,又背对着他做什么? “嗯嗯~”左忌清了清嗓,暗戳戳朝她凑近了一些,伸手替她拉被子是假,人顺势贴抱着她是真:“你冷不冷?” 【作者有话说】 左忌:爱让人苦恼,让人百转千回。[狗头叼玫瑰]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么么么么! 正文 第42章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你每次夸我英雄对我笑,究竟是委曲求全,还是出自真心?◎ 粗糙的手掌顺着后背滑入她的襟怀,点火一般的热。孟春枝握住他的手,制止了进犯,回过身,小脸凑过来栖在左忌的肩膀上,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就这一声叹,把左忌心里的旖旎情思也泄出八九分去,左忌不管那么多,顺势抱着她,与她厮磨着,想她被劫走的时候,几个时辰不见,心里全是她,好不容易挨到了这只剩你我的无人之地,怎容她漠然对待? 然而无论他怎样撩拨,孟春枝就是懒懒的。 左忌心中烦闷:“你这又是怎么了?白日睡好久,现在还累吗?”为了与她独处,他连兄弟们都不联络了,她怎么还好意思拿乔? 然而孟春枝伸出一只手,那腕子白釉似的,手心和指尖又粉嫩粉嫩,覆在左忌脸颊上,轻轻摩擦着他鬓下腮边那些硬胡茬,缓缓道:“和你在一起,不像是真的,好像谁来一吓唬,我就会醒,醒来后你就不是这样了。” 左忌心里一软,不由搂紧了她:“别胡思乱想,今朝有酒今朝醉吧。”他着了魔似的亲吻她。 “咱们哪有酒?我是你的酒吗?”她推开他,粉嫩指尖逆着那些下巴上的青黑胡茬戳问道。 左忌一时迷醉:“就算是酒,你也有毒。”看着心上人绯红的脸颊,左忌咬住她指头,吮唆不放。 孟春枝微微一笑:“明知道有毒,你还要沾?” 左忌苦笑:“我已戒不掉了,能怎么办呢?你想让我怎么办?” 孟春枝一咬嘴唇,严肃问他:“那你事后,又后悔吗?” 左忌沉下脸来,这一问,可是把他最后那点心思也要问没了,他不悦道:“是,我后悔,可是一边后悔,一边又忍不住。”他没有办法。 孟春枝张圆眼睛看他,默不作声了。 左忌又问:“你每次夸我英雄对我笑,究竟是委曲求全,还是出自真心?” “当然是真心。”孟春枝委屈巴巴的,说:“我只是没有想到,原来如你这般的英雄,喜欢个女人也能后悔。” 左忌气得坐起身来:“我知你恨我不肯放你走,但我不能放你是真的,待你出宫会娶你,也是真的!你有信过我吗?” ……“信。”昏暗中,孟春枝的声音极其轻飘,左忌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猛回过头,就听她又道:“但是岳后恨我姨母,不会让我活着出宫的,就算我出宫你真的愿意娶我,我也没命嫁给你了。” 她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事左忌就一肚子火! ——岳后恨你姨母,所以呢?你怎不说说她为何恨你姨母?你姨母不该恨吗?不光她恨,我还恨呢! 哦,你姨母早已经死了,她现在把账算到你的身上,当年你还是个小孩,你的确无辜,可是也不算太无辜吧?你若觉得你冤屈了,那我这些年……我和弟兄们这些年…… 左忌胸中憋闷,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但是对着孟春枝却说不出口,独自闷了半晌,刚想道出一句:“现在天下大局已定,我想岳后不至于为了陈年旧事过分刁难于你,毕竟你父亲也是一方王侯。”宽慰宽慰她,可是话到嘴边没等说出口,孟春枝已转身背对过去,幽幽道了声:“不早了,睡吧。” 竟将左忌晾再了黑暗里! 看着孟春枝模糊的背影,左忌直坐到了四肢冰凉,酸麻,心里的郁闷之感仍然没有散去,这算什么?算怎么回事?他都已经胆大包天的跟她躺到一个被窝里了,她还敢给他来个闭门羹? 找不见她的时候,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找到之后,她又不搭理他,只顾和刘晋眉来眼去,好不容易把外人都甩开了,想跟她好好开开怀,她却冷冷淡淡的,在兴头上尽提些不高兴的事情,然后说到一半自己就转过去了,让他怎么办? 左忌箭在弦上,不舒不快,且渴盼与她亲密,已经盼了很久很久,憋得火急!她倒没事人一样,睡得安安稳稳! 恨不得只顾自己高兴,将她扳过来,狠狠痛快一场!越是在乎,越要受人拿捏,越没好下场! 可是一想到,即使扳过来,也只能克制在某个范围内,且她若不配合,非但痛快不得,反而更加难受,也只得压抑冲动,含怨带恨地躺回床上,气得一宿没睡着觉。 孟春枝反倒睡得安安稳稳,早早醒来,见左忌仍闭着眼睛,便轻手轻脚的下地,穿衣,梳头。 左忌睁开眼睛,沉默地看着她,晨光中,她对镜梳妆的样子极美,侧脸的轮廓美,侧身的线条美,纤细的手臂美,乌黑的头发与白皙的脸蛋更是极美。 把她抓过来-压-在-身下,狠狠蹂躏的那种冲动,再次自他身体里作起祟来,他被这欲念折磨,无异于一场看不见的酷刑,偏偏始作俑者无知无觉,还在对着镜子饶有兴致地画眉、敷面,真真是面若桃花人如玉,笑与不笑都醉人。 左忌心痒难耐,昨天夜里,那些“从此快马加鞭、再也不多看她一眼。”的心志全散没了影,掀被子下*地,直奔孟春枝。 “哎,你闹什么?我眉毛都画歪了。”冷不丁被他扛起来,自地上转了一圈,孟春枝都是蒙的:“快放我下来。”她扑腾着捶他肩臂,更如撩拨一般。 左忌将她放在床上,人也欺上来乱揉乱啃,孟春枝见他肤色潮红,动作狂乱,而且力道齐大,有些惧怕,想到他可能要来真的了,又有一点欣喜。 然而将两幅-身-体-都撩起了火,他又开始将她往-下-面-引,孟春枝气得扭过脸去:“我不要!” 左忌眼睛都红了:“你嫌弃我?” 他硬是将她扳过来,逼她与自己对视。 “我不明白。”孟春枝被他掐的好疼,掰开他的手,嗔怨地瞪了他一眼:“瞧你把我掐的,都红了。” 左忌强忍着一腔邪火,探手给她揉了揉。哄道:“你再不快点,我就疯了。” 孟春枝一脸愁色,忽然凑过来,贴着他耳朵低声道:“那你知不知道,男的和女的在一起,怎么样算做了夫妻?这守宫砂能没?又怎么样,才能生出孩子来?” 左忌被她大胆的提问弄了一个大红脸,噗嗤笑道:“你这几日冷冷淡淡,就是在想这事?”他苦闷的内心竟然好受了一些。 孟春枝狠狠掐他一把:“谁让你尽搞一些糊弄人的假把式!害我好苦。” 左忌低头亲她,她一直在挣扎推拒,心里清楚,孟春枝这是打算把他哄得越了界,就再也拿她没办法,放也得放,不放也得放了。 他不能上她这个当,但是……这关头,再用“假把式”,她定然不肯的,就算将家伙送到手边,她也躲来闪去,说什么都不肯老实帮忙。 果然:“左忌!你到底敢不敢来真的?你敢我就奉陪,你不敢就放开我,咱们穿上衣服,该买东西买东西,该上路上路,别再这消磨我。”孟春枝明明粉面含春,却摆出一脸的冷漠,故意拿捏左忌。 左忌胸中气闷,脸上却含笑:“孟孟,我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他不想让她看出,自己已被她掐准了七寸。努力做出不那么情急,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样子。 孟春枝堵上耳朵:“我哪个都不要听!你少跟我扯些没用的。每到这时候你就光会扫兴!” 明明扫兴的是你!居然还敢恶人先告状? 左忌气得磨牙,压在她身上硬是把她双手捉出来按在头顶,贴她耳朵道:“那我先说一个,我很会打猎,你猜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火热的气息喷在脸颊,好生撩人,孟春枝瞧他一眼:“会打猎?” “嗯。” “会打猎还分什么好坏?一般男子不都会吗?” 左忌看她眼珠灵动,映了星子一般,低头吻了吻:“跟你哥他们那种打法不一样,他们打猎纯粹是打着玩,我打猎,是为了取悦你。” 孟春枝来了兴致,笑出一口小白牙:“取悦我?”你能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那你打算猎点什么取悦我呀?” “你喜欢我猎什么我就猎什么,我都听你的。”左忌又一次急不可耐地吻上来。 孟春枝心里警醒:“那这是好消息?” 左忌百忙之中含混地“嗯。”了一声。 孟春枝急忙挣开,甚至坐起身来:“你管这也叫好消息?那坏消息是什么?左忌,你不会是想给我捉点猎物哄着我玩,就让我伺候你吧?你的猎物,我不稀罕要了!” 左忌被她气笑:“你想哪去了?”他抱住她缠着她,“坏消息是我没几个钱了,钱都在王野那,分开的时候我忘了管他要了,不够你买那么多东西。”左忌也是昨晚付房钱的时候忽然发现的。 坏消息是没钱了?好消息是会打猎?孟春枝连起来一想:“你的意思是,咱们往后吃饭住店的钱都没有了?只能靠你打猎活着?” 左忌:“聪明。”接着吻她。 孟春枝前世今生,享过大福也遭过大难,就是从来没有受过穷,到死的时候陪葬皇帝,也是一墓穴的金银珠宝。 她新奇地笑道:“那你还送什么亲呢?在荒郊野外还能打打猎,入了郡城乡镇又怎么办?送嫁将军杂耍,出嫁的公主乞讨要饭吗?哈哈哈哈……” 孟春枝简直笑弯了腰:“到时候咱们俩,变成一对老乞公、老乞婆,你说我是皇妃谁能信?赵国还敢认咱们吗?” 左忌也笑了:“你想什么呢?有我在,还能让你乞讨?其实想要钱也有的,只是我若因此联络王野他们,你我便不得自在了,你想和我在一起,咱们就打猎,野炊,边走边玩,只是不能买那么多东西了。”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孟春枝两辈子加一起,还从没过过无忧无虑游山玩水的日子。 左忌抚着她柔顺的头发:“到时候是走是停,都听你的,你累了想歇咱们就歇,想吃什么野味,我就给你猎什么野味。” 孟春枝听他说得温柔,有些不敢置信,得寸进尺道:“你真能对我那么好吗?我要是看中了哪个地方风景好,想歇十天半月,你也纵着我吗?” “可以呀。”左忌说了这许多,就是为了引出最后这句话:“但我每次纵着你,你也必须纵着我。” 气氛忽然不对,他拉着她的手按到那绷紧神经的地方:“不能光你一个人高兴,你得让我也高兴高兴。” 正文 第43章 骗他 ◎就这样的出身,还妄想去岳后面前正身讨喜,痴人说梦呢!◎ 孟春枝帮完他,都已经日上中天,真是累死个人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左忌端来一碗面,卧了荷包蛋,还有几片菜叶子,她没力气起来,他就哄她喂她,孟春枝吃饭的力气也没有了,强吃了几口面条,又咬半口荷包蛋,就说什么都吃不下了。 左忌坐她旁边,将剩下的一大碗面条瞬间秃噜个一干二净。 吃东西的声音简直震耳朵!孟春枝本来就困,被他吵得迷迷糊糊睡不实诚,心里好烦躁。 “孟孟,醒醒,咱们该走了。”左忌搁了碗筷,找来衣裤往孟春枝的脚上套,孟春枝气得呜咽:“别动,我要睡觉!” “乖,咱们换个地方睡觉。”左忌刚得到好处,心里正舒服,对她的耐心也特别的充足,将她抱起来,衣服一件件套上,孟春枝想不清醒也难,气得捶打他:“左忌,你说话不算数!你不是说,只要我让你高兴,想歇到什么时候都行,你会听我的话吗?” “是听你的呀,可我不是也说,我没钱了吗?咱们得住到别处去。”左忌也不恼,轻柔地哄着她,知道她累得可怜,动作稳妥小心。 “咱们俩,连一两银子都没有了?”孟春枝震惊。 “我这还有十二两,可你不是还要买点东西吗?” “十二两……”孟春枝买东西从来出手就是一二百两,一时想不出十二两究竟能买到些什么?左忌趁机给她穿好了衣服,孟春枝也只好起身随他告别了房主,左忌牵马出来,外头艳阳高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孟春枝倦倦的,浑身软弱,左忌搂腰举抱,利落地助她趴到马背上,自己则牵着马穿过闹市,溜溜达达的问她想买什么?孟春枝瞧着这琳琅满目的街市,又想起只有十二两,懒懒道:“你看着买吧。”她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朝马背上一趴,直接不管了。 左忌笑:“好。”他又走了一段,将马栓上,进了一家店。 孟春枝立马抬起头来,看看四周,招手引来伙计,下巴一抬,伙计很懂,麻溜就把栓马绳给解开了,孟春枝两腿一夹马腹,胯-下的马儿踢踢踏踏的小跑了起来。 闹市人太多,马儿跑不快,左忌不会追上来吧?忐忑地回头一望,正见左忌孤身站在店门口茫然四顾,很快便冲她的方向怒吼一声:“孟春枝!”拔足狂追。 孟春枝甩手扬鞭:“驾!”控马跨过拦路的摊贩,配合马儿起跳和落地的身姿也极其娴熟,只这一幕,左忌瞬间透亮:她哪里是不会骑马?分明会得很呢,她在骗他! ——孟春枝前世吃够了不会骑马的亏,被他送去赵国的路上,曾经无数次懊悔,如果自己会骑马,是不是逃起来也方便多了? 所以今生,她自幼就请来军中的名将教她和兄长骑马,为此还特意辟了一片山林供自己练马,但她清楚,再怎么练习,也不可能拿自己的短板就赛过别人的长板了,这男人从小就是马背上颠大的,左忌大腿上甚至还有两道茧,都是长年累月骑马骑出来的。 她既得保持细皮嫩肉,不让他看出端倪;还得在他面前,装作不会骑马的样子。这段时间,她刻意露拙,仿佛离了他连上马下马这等小事都做不到;更是借了之前的厮磨,哄得他给了些体恤爱怜,没有立刻将她拴上锁链。更庆幸张川不在,左忌没有马哨,种种加在一起,才造就了这个绝妙的时机,助她逃出生天。 孟春枝快马加鞭,一口气跑出城去,边穿山跃岭,边频频回望,直到将左忌及后头不知名的乡镇都甩得没了影,她的心情才如出笼的雀鸟一般欢畅起来。 太阳西照,晚霞绚烂,风穿重林,归鸟群逐。孟春枝满心惬意地来到了一座新的城镇,连名子都是那么应景:“离忧城”。 孟春枝会心地笑了:“这地名取的真好,该重赏。”说完一夹马腹,悠悠地入了城去。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找到镇上一家客栈,瞄了眼匾额上面“林氏商行”的辉标,找掌柜的出示了腰牌。 掌柜一看立马跪下:“东家大驾光临!小人有失远迎……” “快起来。”孟春枝可没空跟他扯这些虚礼,“找个会骑马的伙计,骑上这匹马跑的越远越好,如果被人逮住,就说马是一个女子二两银子卖给他的,其余一概不知。” 掌柜的立即照办。 “另外,再找处隐蔽的民宅供我歇脚,叫你夫人亲自照看,我要猫一阵子。”想那左忌本事再大,也做不到挨家挨户地搜我。 掌柜陈八斤一捋胡须,皱起眉来:“东家有所不知,贱内随我经营餐馆客店已有十多年,镇上无人不识,叫她去侍奉虽是她的荣幸,只怕落人眼中更显得有鬼,我家大宅大,来了亲戚不放自己家却去外头住民宅?这亲戚若是八竿子打不着,也犯不上让我夫人亲自侍候,怎么说都是说不过去的。” 孟春枝听他说得有理,但是不用他夫人,随便找个别的仆人她又不放心,一旦把她的行踪露出去,再被左忌找到,她这辈子基本就是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 “这客栈后院便是我陈氏家宅,东家不如就直接住到我的家里去,关起门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让夫人亲自侍候,东家觉得如何?” “甚好,那就打扰了!” 片刻后,孟春枝已经浸在温热的浴水之中,随意撩拨着水面上黄的、粉的花瓣。 一双手按揉到她雪白似的肩头,孟春枝觉得手劲稍硬,回头一看,是陈夫人:“我这次被追得太紧,劳动夫人事事亲为,辛苦夫人了。” 陈夫人立即还以一笑:“东家说得哪里话,若是没有东家何来我夫妇的今天?如何孝敬东家都是应当应份的。” 听她说话如此顺耳,像是没有怨言,只是这手上的劲怎就这么大呢?孟春枝又朝她双手瞥了一眼,发现她手上血管粗凸,茧子厚硬,是个长年劳作的,这样的人手劲自是大些,哪能跟宫里的秋霜他们相比? 孟春枝叹息一声:“最近有什么信没有?”她想家了,想那些身边用惯了的人了,什么时候能彻底卸下这生死包袱,过回从前的日子? “有有有。”陈夫人擦手而去,片刻转回,拿个竹盘,里头散着三个小竹筒,全都封着漆,只是漆的颜色不同,孟春枝这个级别的腰牌,是可以随意查看任何竹筒内容的。 她打开一个漆着黄封的竹筒,展开里面的字条,按照这个漆色来看,是她下级都可查阅的:“致刘娥:郡主对左忌使用美人计以求脱身,两人已至离忧城附近。”落款是刘晋,日期是昨天,孟春枝震惊之余,也瞬间明白了刘晋究竟为何出手相帮,她和兄长刘娥一起做生意,总归是绕不开中山国的,这几年眼看生意越做越大,兄长一定是同意刘晋参股做东,否则他哪来的权利用商号通信? 只是这个刘晋,参股就参股通信就通信,瞎说什么!万一这信落入别人手中,岂不把我害死了?刘晋也是,都那么有钱了还来我们这边搀和一脚。 孟春枝当初设立商号时,统一用飞鸽传书,为防消息漏传,同样的信,应该不止出现在离忧城这一家商号里,她赶紧命陈夫人去追根溯源,把其他商号里同样的这个竹筒都销毁了,就说消息有误。 陈夫人立即出去通传,孟春枝自行出浴,穿好衣服,拔了火折子将手里这个纸条烧成灰,才打开第二个,黄色漆封的竹筒。 展开上面的字条:“世子被中山王囚禁于东郊行宫。”日期是三天前的,刘娥不论身在何处,只要进了某个林氏商行就一定得到了这个消息,那么她现在,想是忙着去捞孟岐华去了。 孟春枝一边想着,顺手将这张纸条也烧掉了,又拿起第三个印着红色漆封的竹筒。 红色漆封,是她或兄长级别才可查看的密信,里面装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呢?越想看内容,这纸条越是展不完了,卷了一层又一层的,什么事不能长话短说? 终于打开正文,入眼即知这是刘娥的字迹,还是写给自己的:“小妹亲启: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我已探出眉目。”再下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当初她让刘娥帮忙查左忌为何入狱,以及家族底细,刘娥居然把左忌那些兄弟的底细都查了个底朝天。 什么张川之父张全福原是马场一兽医,被同乡左山引荐入军去养护军马……这个左山原来就是左忌之父,难怪他们两个关系那么好,原来是两代人的交情。 再往下看,左山英勇善战,屡立功勋,某次回来,说仗打完了,要进京受封讨赏,呼朋引伴叫上邻近的兵友,一道喜滋滋地走了。从此却一去不复返,隔三月,朝廷以谋反之罪,下旨将左家、张家及临近十里八村所有参军之族亲,家产抄没、女眷变卖、满十岁以上男丁,尽斩…… 谋反?左忌他爹是谋反之罪?! 孟春枝得到这个惊天秘密,心差点跳出了嗓子眼——难怪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原来是反贼的后人!就这样的出身,还妄想去岳后面前正身讨喜?痴人说梦!怪不得前世他到底又造了反,去宫里,有他好果子吃? 这个愚人、傻子! 历代的君王,可是最恨造过反的人了! 正文 第44章 卧龙凤雏 ◎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马,该不会一直就在路上,单靠两条腿跑着追赶我吧?◎ 孟春枝拿着那张蝇头小楷,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心情无法平复,真可惜呀!得知这个信息的时候她偏偏已经逃出生天了,如果她还在左忌身边,非得找块石头敲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还以为他能做开国皇帝,是个顶精明的,没成想傻到这个份上。 孟春枝在心里将左忌鄙夷了千百遍,才耐下性子去看下面的内容: “郑图因与邻人通奸,被锁拿送狱……”孟春枝立即翻了个白眼,什么东西!就这种人,也能成日围绕在左忌身边。 至于王野,却不是狱中相识,他是文武双全却屡试不第,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自愿落草成为山匪的一员,可惜不受重视,直到左忌带人落草,赏识他的能力,合伙打了几场大仗,阵阵落不下他,渐渐的也就推心置腹了,最后也是他一举火并了原来的当家人,举左忌上位,这才与左忌那些狱中带出来的兄弟们彻底拧成了一股绳。 后头还有些林林总总的,其中一条很重要,说左忌似乎有个被卖掉的妹妹,他混出来以后,到处打听过,没打听出来,要是能找到这个人,以她为质,兑换孟春枝的自由,左忌想必是同意的。刘娥已经雇了江湖上的朋友,外加生意上的人着手去办,只怕来不及,或者远水救不了近火。 孟春枝看完,真是被刘娥的用心打动了,这么多蝇头小字,她看的都嫌累,何况打听清楚,再一笔一划写出来? 不过她这点子,倒是懒得指望。孟春枝前世的记忆里,直到左忌登基大赦天下,都没听说他还有个妹妹的,他在西北也攒了好大的势力,自己都找不到的人,他们能找到?许是当真早死了吧? 唉,这么一想,左忌也挺可怜的,小小年纪,六亲皆无。天已经黑透,他在哪里? 他既没有钱,也没有马,该不会一直就在路上,单靠两条腿跑着追赶我吧? 孟春枝心里怪不舒服的,本来很累,可是躺在床上,一想到左忌若累了还得在外露宿街头,渴了喝溪水,饿了到处打猎,就睡也睡不着了,真是越想越觉着滑稽,觉着他可怜。 比起前世,真是不敢设想他有朝一日会因为我落到这步田地。 陈氏也走了好久不见回来,她到底还回不回来?突然一声惊雷,吓了孟春枝一跳!她急忙收起信件,推门走入庭院中,望天上乌云翻滚,闪电裂空,随即风狂雨急,屋檐处更是雨流如柱。 左忌怎么这么倒霉呢?刚和我分开,就遭遇这么大的雨? 他有地方躲雨吗? 他知不知道,这种雨天如果躲入林子里,树底下,是容易遭雷劈的?呸呸呸,他其实不算坏人,怎么可能遭雷劈? 他是未来皇帝,有神仙保佑的! ……可是神仙,也不可能下凡替他撑伞,他连蓑衣都没有……老天爷啊,雨快点停吧! 孟春枝在房檐下走来走去,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为着一个人,这样牵肠挂肚的,心情焦灼难安。 左忌此刻,距她已经不足二里,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眼神执拗,风狂也不管它,雨骤也不管它,只顾前行! 陈氏亲自提了饭菜过来,嘴里不住的赔罪,说前头突然来了好些客人,把她缠得不得脱身,忙了好一会子,怠慢东家了。边说着话,边把一样一样的小菜端出来摆放好。 孟春枝:“有生意是好事。”坐下来用饭,又问:“来得都是些什么人?” 陈氏:“一群大老粗,哪的口音都有,不知怎地凑到了一起。” 孟春枝吃东西的动作缓慢下来:“来这做什么的?” 陈氏:“别的还不知道,只瞧出一个落单的是个马贩子,牵着好多马来。你说他好笑不好笑?为了照看他那些马,连房间都不睡,直接睡在马槽子里,也不在乎正下着雨,真没见过他这样的。” 孟春枝心里一跳:“这马贩子,是不是长得狭眼长脸络腮胡子?说话西北口音?” “是是是!东家见过他吗?哎呦,我就说嘛,半夜宿在马槽里突然站起来还不吓人一跳?当初就不该答应他。”边说边过来拍孟春枝的背。 张川竟然在这……是左忌飞鹰传信招过来的还是巧合? 孟春枝又道:“那住店那些口音各异的人里,有没有和这马夫相熟的、一伙来的?” “这倒没有,马夫是独个来得,跟谁都不热络,那张脸苦大仇深,拉那个长,好像谁都欠他的一样!” ——张川和兄弟们失散,且还不知道左忌的下落? “那他说没说要在你这住几天?” “这倒没说……要不要我差人过去问问?” “算了不要问。”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孟春枝饭也吃不进去了,在房间来回踱步:“仔细盯着他,不要惊动。”她总有一种张川既然在这里,左忌马上就会来的预感,心里百转千回,一会想让陈氏尽快找个民宅带她搬出去,转念又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现在雨中搬家,多么惹人眼目?万一在街面对头碰见,岂不全都完了?留在这里说不准还闹个灯下黑,蒙混过关。 孟春枝坐立难安之际,前院忽有争吵声传了过来,陈氏道:“定是哪个吃醉了酒的莽夫打起来了!”说完急忙去看。 此刻雨过天晴,孟春枝随着她走到前后院的角门处,顺着门缝,能望见月色下张川正站在前院西北角侍弄着那几十匹骏马,马槽里面填满了草料,众马低头嚼得正香,他在前头视察着,时而给这匹理理毛,时而给那匹拍拍脸。右手持着一个酒葫芦,走着走着还不时仰脖周上两口。 当他走到一匹黑马前面的时候,摸着马鬃长叹一声,那马一抬头,孟春枝猛然心惊——这匹马,这匹不是左忌的黑风吗?明明被她骑过来,交给店小二让骑走了,怎会落到张川手里? 正想着,店小二风尘仆仆推前门进店,二话不说,扑坐在刚被劝开的客人那桌,咕咚咚喝干了杯子里的剩茶,随即饿狼一般吞吃桌上的剩饭剩菜。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陈氏从楼上下来,正欲打扫,见到店小二才道,“东家不是说,让你跑的越远越好吗?” “嘿嘿。”小二用袖子一抹嘴皮:“可是赶巧了,我把那匹马,五两银子卖给了一个马贩子,往后让马贩子带它跑去,我省下盘缠,回来还能帮姑母干干活。” 是他把马卖给了张川!真是冤家路窄! 再说他俩怎就不知道小点声?万一被张川听见怎么办? 张川一扭头,两道冷厉的目光果然朝前堂扫了过去。孟春枝心底刹那一寒,清楚他必定也在偷听。 陈氏瞬间笑了:“你这脑子就是灵光!你不在这可把我忙活惨了,那这边你收拾,我去告诉东家一声,让她也高兴高兴。” 孟春枝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眼看陈氏顺后门出,朝角门这边拐,而不远处的张川迅速无声的跟上,陈氏迈入门槛,匆匆朝她房间走去,张川也悄无声息紧随其后,然而他刚迈进门槛,藏在门后面的孟春枝猛然一记闷棍,敲得张川猝然倒地,人事不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是,是是是……” 孟春枝催促下,陈氏慌里慌张帮忙将张川捆了起来,塞到菜窖里。好容易从菜窖里爬出来,两个女人累的气喘吁吁,陈氏道:“东家好身手!咱们是不是应该再补一刀?” 孟春枝震惊:“你疯了?咱们和他有什么仇?” “既然无仇,那东家敲他脑袋干什么?”陈氏就不明白了。 孟春枝苦笑一声,心说:若不是因为你们这对卧龙凤雏,我犯得着敲他脑袋? “你就别问了,反正记住,把地窖的梯子撤了,每天给他送饭,帮他喂马,还得给他留个透气的地方,别把人给憋死了。” “哎呦,这不是又白白多了一个活祖宗!”打晕他一个,多了这么多的活啊? 瞧着陈氏那张犯难的脸,孟春枝板起脸来:“我可告诉你,他现在已经认定你这是个黑店了,你好好伺候着说不定还能免于一死,一个不小心让他自个跑出来,烧了你这黑店,杀了你们全家都是轻的!” 陈氏脸色刹那一白:“是是是,属下不敢怠慢,都听东家的,一定好好伺候!” 她既知道轻重,孟春枝也不想过分的敲打:“那个替我骑马的小二……” “哦,他是我的亲侄子!”陈氏这才想起要替侄儿邀功,喜滋滋道:“他干活麻利,办事机灵,东家让他骑马,他……” “现在开始,让他去后院喂马,装哑巴,不许跟任何人说话,你告诉他,这个差事办好了,我重重有赏!” “呃……这……” “什么这那的,还不快去!” “是,是!”孟春枝眉毛一立,陈氏还真有点发怵,麻溜去了前头。 孟春枝独个回到房里,却说什么也睡不着了,心里不踏实。 此时此刻万籁俱寂,左忌无声地游走在离忧城漆黑空旷的街面上,两只眼睛一直瞄着有光亮的地方,不知不觉,镇上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终于只剩下陈宅这边莹莹几点。 他毫不犹豫翻墙入内,第一眼,便看见了满院子的马,凑近一瞧,黑风果然就在其中!说明孟春枝肯定就在这里住店,一切如他所料:孟春枝乍然脱逃,孤身一个,定然忐忑难眠,她又是个不会过日子的,自己心里有事睡不着觉,怎会想到熄灯?所以左忌专挑亮着烛火的房间摸去,她虽然没有银子,但是头发上面有簪子,找个吃睡的地方还是不成问题的。 左忌环视一圈,虽然前后宅都有房间亮着灯,他还是率先摸去了前宅二楼,二楼是客房。 用不着捅破窗纸,只听听里面的动静就可分辨出房间里面大概住着什么样的人。 听着听着,就发现各个房间的人互相窜连,全都认识,且哪的口音都有,直到其中一间房内传出了西北熟悉的口音:“不早了,都快点回去睡了。” 这人一声令下,店里安静了许多。 左忌悄然摸了过去,只听里头虽遣散众人,但仍在窃窃私语:“咱们这次无功而返,王爷会不会怪罪?” “放宽心吧,还不至于,王爷自己也跟左忌对垒多年,还能不知道他多难杀?临走时候王爷就交代过了,哪怕要不了他的命,拖延些时日也是好的。” 拖延时日? 萧天翔到底又在憋什么坏水? “唉,就算不怪罪也没什么功劳,白辛苦一趟,你说左忌若是当真入了京,封了镇北候,来日和咱王爷都回了西北,咋分大小王啊?想想都热闹。” “嘿,瞧把你傻的,左忌一介草莽,就算诏了安,还能盖得过咱家王爷?知道王爷为何让咱们拖延时日吗?王爷的女儿萧潇郡主已经暗中进京,得了太子爷的宠啦!等那太子一登基,王爷说不定就是国丈,你说西北能跟那个贼寇改姓吗?” “真的!那往后这日子可是有靠了!我就等着跟哥哥们吃香的喝辣的!” 听着里面振奋的声音,左忌暗暗磨牙,萧天翔这个老贼!总有一天要扒下他的皮来,让世人都看看他算个什么东西! 同时心底也忍不住阵阵的焦虑——难道他女儿当真获得了太子的宠爱?前段时间盛传太子座下红人周正农也在派人截杀我,莫非不是空穴来风? 左忌心里瞬间一沉,他打拼多年才有今天,虽不至于被这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吓退,但他务必尽快进京,他最见不得萧天翔这小人得势! 正文 第45章 一刀两断 ◎再也不想受这女人的拿捏了!◎ 然而挨个房间摸排一遍,竟然没有孟春枝的踪影。 不过左忌的目光下意识就落在了仍然亮灯的后宅。 马既在此,她必不远。这点小聪明,还能瞒得过他的法眼?无非是住在客房怕被他轻易找到,就多使点银子住去后宅,似她那点胆量,没有人保驾护航,哪怕有银子也是绝对不敢乱住民宅的,可住去后宅,和掩耳盗铃又有什么区别?手段幼稚,自作聪明。 左忌以极快的速度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当他看见房间里的孟春枝时,心情变得十分复杂,此刻的她如此端丽,宛若神仙美眷,倘若不是自己以这么快的速度找到了她,落入前院任何一个江湖无赖的眼里,后果不堪设想。 再看自己,浑身湿透、两脚污泥、狼狈不堪,简直与她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蠢到了家,也被她的美色冲昏了头!明知她的喜欢半真半假,还是被她耍了一次又一次! 这个该死的女人,成天翻着花样的折磨他、哄骗他、耍戏他!亏他甩开兄弟,想方设法的谋求与她共处,可她呢?寻到契机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再纵容下去,早晚害死她手里,左忌真真是受够了!也怪他自己,被她迷惑的实在太深,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笑他就跟着开心,她皱眉他也活得阴云密布,这才被她掐住了七寸。 再也不能这样活! 左忌磨牙、痛悔、自鄙自厌、狠下决心!今天让他抓住了孟春枝,绝不能够再有下回!既然做不到全程将她五花大绑,塞住嘴巴,就得彻彻底底的驯服她,让她永世不敢再反! 左忌悄然回到了前院,毫不客气地栓了店门,放了把火,敢顺窗子跳下来的,有一个杀一个。 他做这事之前,已经看准了这院子的布局,孟春枝被火势惊动,会顺着角门跑到前院,正好看见他杀人放火。 孟春枝果然吓傻了,她一动不动的站在熊熊火光外,而左忌面上目不转睛,继续干着杀人的事,实际用眼角的余光将她看得死紧,知道她脸色苍白,知道她浑身发抖,也知道她一动不敢。 她没有哭,没有喊,也没有叫,这让左忌有些意外,仿佛自己的手段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待该杀的都杀尽了,四邻和官差也都被惊动赶过来灭火之时,左忌才在死尸上擦了擦剑。然后慢条斯理地跨过吓晕了的店家身体,朝孟春枝伸出一只手去:“既然会骑马,这里的马你随便挑一匹,都是我们的了。” 孟春枝目光焦灼:“你、你为何杀人?” 左忌笑了:“心情不好。” 孟春枝:“哪怕他们跟你无冤无仇?” 左忌眼神阴戾:“对,我本就是个土匪,想杀人就杀了,管什么冤仇不冤仇!”他这话站在漫天火光前说来,声音虽不高亢,*威慑力却十足。 ——“可你现在不是土匪了,你是朝廷命官。哪怕你真是土匪的时候,你也是个盗亦有道的大英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她知左忌愤怒异常,毕竟前世哪怕对上萧天翔的人,他也是只杀人,从没纵火。 希望可以尽快平息他的怒气。 左忌扯唇一笑:“土匪就是土匪,什么英雄不英雄。”哄我的鬼话张口就来,以为给我戴顶高帽我就找不到北? “至于朝廷命官……”左忌探手抬起她的下巴,笑得愈发阴森:“这林氏商行是你兄长的买卖吧?分号开的不少,我要是见着一个烧一个,来日朝廷知道苦衷,你说会不会怪我滥杀?” 孟春枝脸色一白:“你、你都知道?” 左忌切齿:“我纵容你,你只当我无能!” 孟春枝急忙央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为了让我后悔就做这样的事,万一伤及无辜如何是好?” 其实比起烧她店铺,她更担心左忌会一怒之下快马加鞭立即将她送入赵宫,但是也不能放任他真的去烧店铺,还是先示弱,先转移一下注意力: “你再怎么恨我,也别冲动行事,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万一你那些好兄弟也住在这家客栈里,被你失手烧死了怎么办?就是没人制得了你,你能原谅自己吗?” ——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拿捏我!房间他都摸排过,都是萧天翔的人,怎么可能误杀自己人! 孟春枝这不痛不痒的态度令左忌更加愤怒,浑身的戾气简直遮藏不住,手下力道也加重了一些:“你到底有没有发现你又落入我手中,还有闲情担忧别人?” 孟春枝吃疼,想挣脱又挣不脱:“你的兄弟,又不算别人。” 哈哈。 “好啊,听起来你跟我到比跟你兄长还亲了?明明是心疼他的铺子,非得说成心疼我的兄弟。”左忌声音陡然拔高:“你心里真有我,岂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耍心机使手段,逼我把你当成囚徒锁起来才能老实!” 他说着拿出锁链将孟春枝捆了个结实,那架式,好像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把她送到赵宫中去! 孟春枝挣扎也是徒劳,急了却只能强自镇定,但煞白的脸色还是出卖了她心底的慌,何况被左忌捆得实在很疼,苦着脸,硬着头皮道:“我出逃,还不是因为你?要不是认识了你我早就认命了,我想侥幸躲到赵王驾崩之后,和你去做真正的夫妻,这才豁出去了,你就非得把我抓回来不可?我没生你的气,你倒冲我发这么大脾气!” 到了现在,还说得出这种话来! “孟春枝,你当我傻?”左忌恨道:“这一路上你忽冷忽热,谎话连篇,勾我只为了逃避和亲,拖延行程,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何时真心把我放在心上!” 孟春枝厚起脸皮:“我、我正是因为将你放在心上,才会千方百计逃避和亲、拖延行程的呀,我喜欢你之后根本不想再嫁给别人,我才变着法的要逃啊。” “你少来哄骗我!”联想他连日来的退让和担忧,再听她这些甜言蜜语也知道里头搀和着多烈的毒药,左忌不为所动:“你说你想嫁给我,我也答应待你被放出宫娶你为妻,可是你乐意吗?你就非得逼我抗旨,现在放你才能满意!” “孟春枝,你扪心自问,假我现在真的放你,做回原来那个土匪贼寇,似你这般的金枝玉叶,真的能随我亡命天涯?去给土匪当压寨夫人?你根本就是只顾自己金蝉脱壳,全没想过我的处境!真等朝廷过来剿我,你父兄能出兵相助?还是你能不弃不离?” 孟春枝毫不犹豫向他表衷:“我当然是跟你在一起!我能有今天,全因兄长护不住我,父王也护不住我,倘若你能带我走,我一辈子都跟定了你!” “那你趁早死心!”左忌斩钉截铁:“你嘴里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就算是真的我也绝不放你!” 孟春枝心里一震,转瞬便被他这话气得发了疯:“那你同我啰嗦这些做什么!你干脆现在就送我走!” “好,我正有此意!”左忌抓起孟春枝直奔自己的马。 孟春枝被他挟着踉跄跟随,眼看事情恐怕无法转圜,索性骂个痛快:“左忌!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明知我去了赵宫凶多吉少,还一边卖了我,一边说你喜爱我,怪我没有真心相待,你又何尝不是虚情假意!” 左忌被她骂得脚步一顿:“我虚情假意?我把心掏出来喂你吃了,才不虚情假意?” 孟春枝努力站直,与他针锋相对:“难道不是吗?你既想成就功名,又想贪图情爱,鱼和熊掌岂可兼得?我就明白告诉你,我有朝一日当真活着走出赵宫,也绝对不会嫁给你!那时候我已经过去了这劫,也看清了我在你心里的斤两,我离你这无情无义的男人越远越好!就算你做了皇帝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要真是个爷们,既敢送我入宫,就豁出去和我一刀两断!别说什么将来娶我的鬼话!” 呵,左忌真是气笑了:“好,说将来娶你我早后悔了,不就是一刀两断吗?天下女人多得是,你真当自己仙女下凡!” 左忌挟持着她愤愤向前,痛恨自己愚蠢,当他愁肠百转左右为难的时候,孟春枝分明已将里面的利弊看得清醒透彻!心也这样狠!能利用他的时候花言巧语,眼看利用不成翻脸不认人。 孟春枝剧烈挣扎,说什么都不肯随他上马:“左忌,你当真逼死了我才肯甘休?” 左忌铁面无情:“你想死,也等入了赵宫再死!似你这样的女子,万幸我悬崖勒马!真被四方围剿牵害兄弟的时候,还敢指望你来殉我?” 左忌将她置于马背,自己随便又牵一匹马出来,眼看这就要走,孟春枝情急之下顾不得太多:“左忌,你是不是忘了你八岁为何入狱!” 左忌浑身一震。 “你以为掩上自己的耳朵,别人就不知道你怀里揣了铃铛? 你父亲造反,你家十岁以上尽被腰斩!你以为你受了诏安,赵家就敢给你兵权? 你一个叛军的后人!你用脑子想想这可能吗? 你难道不知帝王最恨造反的人?去宫里有你好果子吃? 你愚蠢得简直不可救药,你这种出身,还妄想去岳后面前正身讨喜,痴人说梦! 你送我入宫只能赔了夫人又折兵!早晚贻笑大方!” 一口气骂了这么多,骂得自己都气喘吁吁,左忌那边却没了动静,难道终于将他骂醒了? 孟春枝被捆着横趴马背上十分不舒服,勉力抬头去看,却见左忌正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你住口!”他爆喝一声,整个人都像炸开了一样,从所未有的愤怒,他掐着孟春枝的脖子将她掳下马背,力气齐大无比,好像恨不得直接将她掐死掐折,他瞪红了眼睛,脸上肌肉都在颤抖,一字一顿,切齿说道:“孟春枝,你听好! 我父亲从未造反! 造反的是你舅舅! 待我将你送去赵宫,立即陈情为我家先人平反! 你舅舅宫庆作孽,害我八岁入狱家破人亡! 要不是宫家也被满门抄斩,我左忌第一个灭尽宫氏全族!消我心头之恨!” 现在,他不光痛恨死去的宫庆,更痛恨自己!竟被宫庆的外甥女架在火上反复煎烤,玩耍游戏! “左忌,你说什么?”孟春枝脸色惨白,神情震惊。 左忌狠心又道:“话既说开,我也明白告诉你!在我左忌心中,男儿顶天立地,靠的是沙场争战,取功定威,而这一切,只有朝廷才能给我!与之相比,你算什么?与其被你逼得向前一步是刀山,后退一步是火海,还不如和你一刀两断! 大丈夫何患无妻,将来你即出宫也要与我不相往来,难道我还舔着脸非你不娶?如你所愿就是!” 左忌赌气说完这些话,虽然心痛,但是也觉得轻松,而且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对,做得更对!美色对他的迷惑,只有坏处,绝没好处,坐怀不乱真丈夫,他本就受够这女人的拿捏,何况她还提醒他,她是宫庆的外甥女。 孟春枝被他掐得呼吸不畅,被他吼得两耳嗡嗡,但是她却木然得放弃了挣扎,两眼茫然望着左忌,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说你父亲?难道你是宫家军的后人?” 左忌两眼血红,明知道这些不关孟春枝的事,却无法不迁怒于她:“宫家军?呵,对!我父亲和邻乡多少叔伯子侄,为了共抗胡匪保家卫国而参军!仗打到最后,眼看就能回家团圆,过安稳日子,却稀里糊涂成了叛军,成了宫家军!” 为何这样至关重要的信息,没有出现在刘娥的信笺里! 孟春枝浑身发抖,心中突然升起莫大的悲哀,这种悲哀简直要将她吞没,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控制不住地颤栗。 前世她厌恶左忌,从未给过他一个好脸。 今生虽然勾到了他,也多是看在他乃后世开国帝君,能保自己安稳渡劫的份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左忌身上背负着什么,又是如何走到了今天。 忽然之间泪如雨下,整个人也完全从剑拔弩张之中,彻底柔软了下来。 两辈子加一起,活了也有三四十岁,却从来没有想到,岳后竟是派了个宫家军的后人来掠夺她,押送她,一步一步将她送入死地! 这是何等荒谬啊? 岳后好厉害,赵家好厉害! 她一时竟不知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左忌。 正文 第46章 刺 ◎两人都明白,这道城门对他们的意义。◎ 左忌看她哭成这样,仍然无动于衷,唯恐稍稍暴漏一丝心软,她就会打蛇随棍上,让他重蹈今日之覆辙。 时间久了,甚至烦躁:“你哭够了没有!” 孟春枝忍住哽咽:“你早就知道宫庆是我舅舅?” 左忌斩钉截铁:“就算不知,我也不会为你抗旨!”伸手拉出一匹马来,翻身上去。 孟春枝急忙说道:“你等一等,我要留下来,不全是为了自己。” 左忌嘲讽:“哦?你住下是为了等我吗?那我多谢你了。” 孟春枝:“为了你兄弟,你还真不管兄弟的死活了?” 左忌一怔,没等说话,孟春枝抬抬下巴:“你瞧,那些都是谁的马?” 左忌一扭头,双眼骇然张大,认出这竟然是张川以及他其余兄弟们的马!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烧成平地的客栈,整个人如坠冰窟。 ——就算昨晚他们真在里面,也什么都晚了。 他不会真的烧死了最好的兄弟吧?这不是真的,这绝不可能! 张川住店,一向睡在马槽里。这也是他昨晚看见自己的马却没有注意到张川的马的原因,张川从不离开他的马。 况且张川身手了得,就算短暂的进入客栈吃饭洗澡,也不可能着了火跳不出窗户,而他只要跳下来,左忌怎会认不出他?绝无失手误杀的可能。 左忌心里稍安,目光瞬间定到孟春枝身上,翻身下马与她四目相对:“你昨日见过张川?”是笃定的语气。 “见过。”孟春枝平静点头。 “他在哪里!”左忌心头有了不好的预感。 孟春枝被捆得浑身疼痛,看他一眼,故意使坏:“张川死了。” 左忌脑袋轰地一声:“你说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孟春枝:“我早说了他能复生?何况杀他的人也都被你烧死了,你已经替他报了仇了,左忌,你别瞪着我,又不是我杀了他!之前我就想告诉你,你却讽刺我自身难保还有闲心担忧别人,不让我说完。” 让你明知我是宫庆外甥女还给许多希望,把我骗的以为你真会动心! 左忌没心情跟她斗嘴:“那他怎么死的?是被这客栈里住的那帮杂碎杀死的?尸体在哪里!” 当初分开,张川一个人带马走了水路,躲了几日风头又寻机上岸来,自然是落得孤身一个,他若当真和萧天翔的人对上,双拳难敌四手。 左忌不敢置信、不能接受。 孟春枝:“怎么死的我没瞧见,我住在后宅,只看见他被人抬着投入井中,我怕极了,也不敢出去,正犯愁该如何通知你,你就突然出现,又杀人又放火的。” “哪口井,带我去!”左忌暴跳如雷。 孟春枝:“你不解开,我如何去?” 左忌只得将她松绑,孟春枝也不再啰嗦,转身带路,带他来到“井”边,挪开遮盖,望见底下被人五花大绑,正抬脸仰望着他的张川时,左忌重重松了口气。 “这是窖,不是井!”左忌咆哮。 看了眼一脸懵懂的孟春枝,气得不知说她什么好,万幸人还活着,纵身跳了下去,给张川松绑,拽出塞嘴布,然后才发现——这地窖里竟然没有梯子。 “主上,你怎么不先放梯子,再下来救我呢?现在咱俩从一个人被困,变成了两个人被困。” 左忌给了张川一个眼神,迫得他立即闭嘴,然后仰望上方,柔声呼唤:“孟春枝?” 声音简直不能更温柔,更悦耳! 圆月般明亮的窖口之中,便露出孟春枝娇嫩的脸蛋,她轻轻说:“叫我干嘛?” 声音也是又温柔,又体贴! 左忌此刻对她真是又爱又恨!耐着性子:“张川受伤了,腿不方便,找找附近有没有梯子。” 张川:“我腿……” 左忌忙把刚从他嘴里抓出的布又塞了回去,张川哑巴狗似的,咬着抹布,摸不着头脑。 孟春枝的身影消失在地窖口,左忌扫视了地窖内部,见里面尚存着几缸腌菜,说明地窖并没有荒废,这附近一定有梯子。 “没找到梯子。”孟春枝的小脸又出现在了地窖口,也注意到了那几缸腌菜,假设左忌将之摞起,是不是就能逃脱困境? 左忌冲她一笑:“好好找找,一定有的!” 孟春枝的身影又消失了,左忌急忙去看那些腌菜,发现这些缸上本就龟裂,一旦互相摞起,不等人踩上去就会被彼此的重量的压碎,帮不上忙。 片刻后孟春枝远远的说道:“真的没有,绳子行吗?”梯子说什么也不能给。 左忌瞬间想到这井周围没有大树,到时候孟春枝拽不住绳子也吊不上去自己,摔了他事小,万一把她也给拽下来才真是热闹了。 “绳子长不长?结不结实,能栓上廊柱再顺到这里吗?”现在只能指望她了。 “不知道,我试试。”孟春枝的脚步声远去,望着头顶巴掌大的蓝天,左忌仿佛觉得,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张川自己拿出塞嘴布:“主上,都过去了这么久,她会不会跑了?” 左忌凌厉一颦,张川急忙咬住塞嘴布,又把嘴给堵上了。 孟春枝拖着绳子回来,有些气喘吁吁,左忌能听见绳子在地面扯动的声音,耐心地屏息等待着。 孟春枝的脸又一次出现在地窖口,有些红扑扑的,她目测了一下距离,说:“绳子够长!” 左忌展颜一笑:“有劳郡主了。” 张川扯着公鸭嗓:“多谢郡主!” 左忌瞥他一眼,张川还挺自觉,麻溜又将布塞回自己嘴巴里。 孟春枝又去扯绳子,左忌张川一眼不眨地盯着那绳头,终于一点点的从头顶上落下来,两个人屏住呼吸,同时伸手去够,却怎么都还差一大截,落得实在太慢!两个男人急得满头大汗却又不敢催促时,突然,绳子又升了上去! “郡主啊你怎么又把绳子给拽回去了!”张川抓出塞嘴布急得直跺脚。 孟春枝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远:“这绳子一团乱麻,打了好多绕不开的结,你等我解开啊,不然放不下去了。” 左忌额头沁汗。 那一瞬间,他预感孟春枝不会再放绳子了,他们两个已经撕破了脸,只要他死在这里,她就可以彻底自由,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就算一开始没想到,折腾这么长时间也总该想到了。 她是下不去狠心?所以在这磨蹭? 左忌胸膛起伏:“孟孟,你慢一点不要着急,别被粗绳磨破了手。” 张川急得团团转:“主上你也太肉麻了,扔个绳子还能累死她?就不能催她快点!” 左忌不理张川,他眼睛盯着窖口,耳中听着孟春枝扯动绳子的声音,心里盘算着目前的处境:这地窖所处并不偏僻,大声呼喊,说不定能引来搭救的人,可前提是,窖口的石磨盘不能再被盖上,否则不仅喊不出去多远,还很快就会闷死在里面。 他真是蠢透了,也不看清梯子就直接跳下来,但转念一想,分明是孟春枝有意搅乱了他的思路——她管地窖叫井,害他以为张川不被打死也被淹死了,太过担心当然关心则乱,看到张川没死,能不喜出望外?脑袋一热就纵身跳了下来。 他竟这么快便又中了她的诡计! 但是现在明白,属实晚了,再怎么痛悔也只能暗中磨牙,他和张川两人的性命,全系孟春枝一人身上,他得哄着她。 “孟孟快一点啊,我又渴又饿。”向她示弱,她会心软吗? “来啦!”孟春枝真的再次将绳子扔了下来,同时身影也出现在地窖口,边扔绳子,边解释道:“这绳子好多地方被老鼠咬坏了,我打了好半天结,怕拽不住你再把你给摔了。” 左忌张川,两个人四只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那不断下坠的绳子,眼看绳子越来越近,眼里简直放出光芒,左忌在心里发誓:只要孟春枝将他拽上去,他一定对孟春枝好! 左忌手心冒汗,眼看绳子终于触手可及,可是一伸手,那绳子忽地窜高,他把手放下,那绳子又落下来,他再伸手,绳子又蹿高,自他面前-挑-逗。 左忌脸色一沉:“孟春枝,你觉得好玩?” 此刻,他内心已经笃定,孟春枝非但不会救他出去,甚至还要尽情的戏耍他! 却不想,孟春枝自地窖口蹲下来,将手中绳子吊到一个让他看得见,却摸不着的高度,望着左忌的眼睛,诚恳道:“左忌,我求求你,放了我吧。” 左忌眼睛盯死了她,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只要你答应,我立即拽你们上来!”孟春枝又加了一句。 …… “你为什么不说话?难道用我一条命,换你和张川两条命,你都不肯吗?” …… “你是宁肯死在这里,也不愿意放了我?那我可真走了!” …… “孟孟别走。”左忌特别为难:“我不想欺骗你,但是你能救救张川吗?” 呵:“我把他拽上来,难道他不会把你拽上来?而你只要上来又怎么会放过我?左忌,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只要把窖口一封就彻底自由了,但是我舍不得你死!” 左忌心里一震,联想起刘晋围堵之时,若不是孟春枝紧紧守在身前,他早被乱箭射死了。 她并非对我毫无感情! “左忌,你也想想我吧?哪怕不用真的放我远走,只拖拖日子,等到六月中旬再押我入赵宫,这样行吗?你答应吗?”孟春枝分明占据优势,却先行妥协退让。 她内心里,已不敢指望左忌真能放她生路,现在,只求拖延。 “六月中?”还有一个月,为何要拖一个月?本来照现在的速度,他十日之内必定交差。 张川一蹙眉,飞快低声道:“主上,萧天翔那群人也是打不过,却变着法的拖延咱们,这里头有诈!” “好,我答应你!”左忌诚恳仰望孟春枝:“本来我也说过,后面这段路,是走是停都听你的,你忘了吗?” “嗯,我信你!”孟春枝展颜一笑,终于放下了吊绳。 左忌一把抓住,心踏实了九分,三下两下便借力窜上地面,又将张川也拽了上来。 然后他回过头,唇角含笑看着孟春枝,用眼神询问她,懂不懂什么叫兵不厌诈? 孟春枝显然不懂:“你渴了饿了,房里有饭,我热一下咱们就能吃。” “怎敢劳动郡主,我去热就行。”张川拍掉身上的灰,麻利地干起活来。 孟春枝明白,只要她将两人拽上来,拖与不拖就由不得她了,但是因左忌之前也曾说过“是走是停都听她的。”这种话,她半点也没有怀疑。 却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左忌,得知了萧天翔的女儿可能已经爬上了太子的床,去心似箭。 & 不过,孟春枝毕竟救他几次了。她出逃归出逃,对他还是有情的。 “为何是一个月?”左忌态度和缓但还有些犹豫,毕竟她所做与萧家如出一辙,不会是在合谋害我? 孟春枝无比坦诚:“赵王活不了多久,我赌他熬不过这一个月,他死之前,只要我没行过封妃之礼就不用给他陪葬。”其实前世,赵王在五月底就已经驾崩,岳后因为种种缘故秘不发丧,瞒了半个月之久。 左忌听来却似无稽之谈:“万一他一个月不驾崩呢?” “那我愿赌服输,就算他不驾崩,到了日子我也随你入宫,决不食言。” 左忌心里一紧,看着孟春枝,不相信她,但也不想再反驳,两相沉默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主上,郡主,饭热好了。” “走吧,你不是早就饿了?”孟春枝说完率先走回,左忌迟了一步,才终于发现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来——从前她看着自己眼神痴缠,随时随地都想吸引他,俘获他的那种暧昧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不过也没什么。 毕竟她才刚刚把他从地窖里面拉上来,对他绝对是有情的。 只是他昨日说了那么重的话,她难免有些伤心,自然要端着些,但她权衡利弊之后,早晚会再次勾引,他既占着上峰,就要沉得住气,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是很期待孟春枝能像以前一样与他黏腻暧昧的。 进得屋内,洗了手脸,三人围桌而坐。 孟春枝一看桌上的饭菜就蹙起眉来。 这桌饭菜原是陈氏准备给她的,有鱼有肉有荤有素,有热菜有凉菜有果脯有点心,还雕了萝卜花摆了盘,十几道菜色可谓样样精致,她大多一口未动,可转眼之间,张川不过是热一热,竟将好好的一桌佳肴,愣给热成了猪食! 孟春枝用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不难看出,他这是不论荤素冷热,将所有菜色及米饭一股脑的混入了一口锅里烧了个开,锅底还烧胡了,冒着苦味,这还能吃? 左忌张川狼吞虎咽,吃得那叫一个香。 孟春枝也尝试着吃上几口,唉,一股串烟味,实在难咽。 眼看两个男人风卷残云,吃完了他们各自面前的那一盆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孟春枝将自己这份一人拨一半,给他们两个平分了。 左忌:“你怎么不吃?” 张川:“小姑娘饭量小呗。”说完又开始狼吞虎咽。 孟春枝:“不好吃。” 左忌仍是看着她,没动筷,忽然想起她在刘晋宫中,说她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她也确实瘦了很多。 “你不爱吃这个,你爱吃鱼。”左忌想起来了,从大杂烩里巴拉出一块鱼肉夹给她:“吃吧。” ……孟春枝:“不用了谢谢。”左忌张川小时候住在牢里,一定是活得太苦,所以连这种东西都咽得下去,也是可怜。 她找到一盘点心干脆吃点心,万幸张川没将点心也一锅烩了。 左忌看着她的样子,忽然吃不下去。 张川吃完一抹嘴皮:“这不是挺好吃的吗?有菜有肉。你出门在外不能太挑了,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左忌一掀眼:“吃饱了撑的在这斗嘴,还不快去喂马?” “我边给你们做饭就边喂完了马。”张川边说边躺下来。 左忌:“那就去喂水!” 张川这才爬起来,楞眉楞眼道:“其实水也喂完了,那什么,我去马槽里睡一觉,你走的时候别忘了喊我。”说完转身走掉。 他一走左忌松了口气,扭头道:“你多少吃一点,起码挨到水边,你嫌这个鱼不好,我再给你抓鱼。”说着,又夹起一块特意挑出来的排骨要喂给孟春枝。 孟春枝皱眉躲闪:“快拿走快拿走,我闻到那股串烟味都想吐。” 筷子里夹的本是一块上好的排骨,骨肉相连,肥瘦相间,可是孟春枝竟然都想吐? 不就是有一点点串烟吗? 又没被老鼠啃过,也没馊坏,更不是下了毒。 左忌将这块排骨狠狠咬下,嚼不出多少滋味,也照样吞了下去。 “你一身娇毛嫌这嫌那,等折腾出病来能指望刘晋伺候你?!”他撂下碗筷突然骂道。 孟春枝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指他伺候我了?”这都哪跟哪? 左忌气得:“那……” “放心,我也没敢指望你!”孟春枝堵了他的话,又说:“拖到了日子就走,我绝没二话,就算真得大病……呸!我才不会得大病!晴天白日的你咒谁呢?我这辈子一定要长命百岁。” 左忌沉着脸独坐良久,才意识到孟春枝说完那句话,甩头就走,已经好半天没了动静。之所以任她离开视线,是因为她临走还捎带着收拾去了碗筷。 太诡诈了! 该不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又跑了吧? 左忌冲出去一瞧,才发现她竟是蜷在外间的塌上睡着了。 美人榻很小,她根本舒展不开,可她宁肯这样蜷着,也没进屋去床上睡。 是因为自己占了床上?她知道避嫌了? 左忌伫立一旁看她很久,内心在抱她去床上和放任不管之间徘徊,最后还是算了,他们都很累,爱睡哪睡哪吧,眼看快到赵国,好不容易拉远的距离再纠缠到一起,也是麻烦。 左忌给她盖了张薄毯,又将铁链的小头轻轻扣在了孟春枝的脚腕上,将她和桌子锁在了一起,这才放心回去,安安心心粘枕就着。 孟春枝很快就被他的鼾声吵醒,一动发现自己竟然被他锁了。 ——亏我刚刚救了他的狗命! 他既知她是宫庆外甥女,又视宫庆为仇人,自是不论如何都捂不热他这颗心了,偏恨他一路走来不说清楚,故意吊着,眼看她在他的身上白费心机,还要占够便宜,也不知心里有没有笑话她蠢。 孟春枝心里有气,但小不忍则乱大谋,也不能立即就对他冷漠以对。 他答应拖延,本就勉强,若被激怒必然反悔,得顺着他来,和他处好关系,越到关键时刻,越怕前功尽毁。 但也不想再勾引他了,毕竟他是宫家军后人,受此牵害,能活下来,属实不易。 孟春枝想起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突然灵机一动,不如明日一早,给他好好做一顿饭吧!他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吃了我做的饭,必定心满意足。 他肯拖延,她也不妨付出些心思力气,哄一哄他,又何况他是宫家军之后,与自己也算有些故旧渊源。 待他来日知道了宫庆的冤屈,又兼执掌了天下,应该会对我们弥泽好一些的。 * 左忌呼呼地一觉睡到了翌日早上。 醒来之后,一看天色,随即反应过来:这么长时间睡得好稳,孟春枝被锁着,难道不生气?也不起来小解吗? 左忌瞬间清醒,掀了被子赤足窜出,果不其然,外间人去屋空!美人榻上,只余那付铁链规整地盘绕着摆放好,下意识去摸自己腰间,发现钥匙还在,她怎么跑的? “你醒了?”孟春枝从外面进来,一眼就看明白他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以后别再锁我了。” 那姿态简直是在说,你以为你能锁得住? 看见她人,左忌按捺心里的兵荒马乱,镇定地笑了:“怎么打开的?你偷配钥匙了?”什么时候偷配的,他竟一点都没察觉? 孟春枝大大方方上前,拔出一根簪子,用尖锐的部分插入锁扣扭了几下又向上一挑,锁头卡登一声就跳开了。 呵,左忌将整根铁链扫到地上,暗骂刘渊给他做的什么破玩意!嘴上却道:“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孟春枝原本自然是没有,可她毕竟前世经过一遭,这辈子早早的就去狱中寻了一位神偷,学会开锁的手艺。不过这些她自然也不会对左忌讲,只是道:“放心吧,你既已答应拖延一个月了,我又何必再跑?” 她从篓子里捧出一束各色的野花插在花瓶里,满室瞬间馨香弥漫。又取出菠菜放在桌案上,自顾坐下摘了起来,这菜是她刚从院子里拔出来的,带着露水带着泥。 左忌看她摘菜,十分出乎意料,很怕再多看一眼,就真的沉沦下去当真跟她在这过起日子来,一咬牙,豁出去道:“万一我在骗你呢?” 孟春枝一笑:“你不会的,我相信你。”回得自然而然。 他就连在床上那种时刻,都未肯松口骗一骗她,所以孟春枝对他做出的承诺还是很有信心的。 “你这样信任我,我都不忍心告诉你了。”左忌苦笑一下,还是说了:“其实我打算现在就走。” “再走就进入赵国地界了。”进入赵国地界,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会被岳后了如指掌,到时候就没了停在宫外一个月,偏不入宫面圣的理由。 这点道理,左忌自然是懂,他明知遮藏不住,也就没必要遮藏了:“孟孟,你骗过我一次,我也骗了你一次,算我们扯平了好不好?”他说着上前,温柔拔下了孟春枝头上的簪子揣在自己怀中,然后拾起铁链,重新将她锁了起来。 孟春枝手里还拿着菜,指头上还沾着泥,整个目瞪口呆:“你是不是怪我,趁你困在地窖里的时候拿绳子逗你?还生我的气?” 左忌注视着她,可惜到了这个时候,仍没从她的眼中,看见从前那种撒娇暧昧的情愫。 说来也怪,从前她那个样子让左忌好生烦恼,又爱又*恨!现在她突然不那样了,好像一下子找对了分寸,不会在这种时候冲他撒个娇,或投怀入抱讨个好,哪怕拿他以前的出格敲打他也没有,只是生疏的惶恐。 “张川已经备好了马,郡主请吧。”左忌冷脸瞧她,同时在想,你想拖延,不是向来花招很多? 想起从前那些香艳的画面,左忌心跳加速,浑身上下都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春天的气息。 他注视着她,期待她下一步的反应。 他不是没曾主动过,可这个时候不行。 他要确定她的心。 可惜孟春枝什么花招都没使,她脸色苍白,没哭没闹,静静注视左忌片刻,虽然无奈,仍是道了声:“好!”便转身出去了。 眼底再也没有一丝旖旎情愫。 左忌虽然达到目的,但一腔期待却落了空,凝着她的背影,也跟着走了出去。 外头艳阳高照。 张川已经骑在了马上,孟春枝扫视一眼马队,寻了一匹作势要上去,却被左忌一把抓住手腕:“跟我共乘一骑。”语气执拗。 她会骑马的事情已经暴漏,现在马又这么多,根本没必要在挤一起了。 但孟春枝见左忌脸色不悦,以为他看自己独骑怀疑她又要逃跑,不想争辩,不想惹他不快,就什么也没说,乖乖的过去上了左忌的马。 左忌脸色更沉。 孟春枝犹自盘算着,应该利用共乘这个时机同他说说话?应该从哪说起呢?说出来,他会相信吗? 身后一沉,左忌上马,没等孟春枝想好说辞,他就疯了一样快马加鞭,几十匹马跑起来,赛着劲儿般跑得烟尘滚滚,孟春枝紧紧抓住马鬃,好半天才缓过神来,问左忌:“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张开嘴就吃一肚子风。 左忌不回答,就是这样跑着,跑过中午的艳阳,跑到晚霞灿烂,跑得马都喷起了白沫,宁可换匹马乘,仍然不肯停下,终于在午夜时分,跑到了中山国与赵国交界之处,因前方城门闭锁,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孟春枝仰望着夜色中巍峨的城池,这才信了左忌答应拖延一个月,真的是在骗她! 腰上的锁链一紧,她回过头,见左忌已经躺下,双眼半瞌,神色慵懒,扯着她身上的那根锁链,用手腕朝内绕了绕,拉近她,哑声道:“过来。” 两人都明白,这道城门对他们的意义。 孟春枝走过去,席地而坐,以为左忌有话要说,他却只是沉默,借着月色,头枕左臂,打量着她。 到底是孟春枝率先开口:“你是不是恨我?” 左忌一怔,眼神含笑:“这话从何而来?” “因为我是宫庆的外甥女。” 左忌眼神彻底清醒,慵懒一扫而空,他坐起来,有些恼恨孟春枝为何非得这样扫兴,憋了片刻:“你想多了,就算你不是他外甥女,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无论如何都要送我入宫这我知道,为何拖也不给我拖?”孟春枝简直是在祈求他。 “是啊,我着急。”左忌抬瞧看她,两厢长久的沉默着。 虽然萧家在前头搞鬼,但这一刻也不敢面对孟春枝哀求的眼神。 一个月,他也不是不能拖的。 偏恨她一路上为了拖延使过那么多花招,敢说她不懂? 可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离他那么近,却偏偏好像那么远。 左忌的心愈发烦躁,他讨厌她的沉默!她想拖延从前不是有很多花招?哪怕跟他吵架,也比一潭死水强。 是不是挑破了宫庆这一层,叫她认为自己没了指望,对他死了心? “孟春枝,我不会再因为你舅舅迁怒你,但你也别再跟我提他了!” 早知道就不应该挑破,他们之间,平白多了一根刺,想拔拔不出,想咽咽不下。 左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仇恨宫庆。 可是他万没想到,刚刚警告完,孟春枝沉默片刻后,竟然丝毫不顾左忌的黑脸仍是说道:“左忌,其实有句话,我憋了两天怕你不信,你有没有想过你恨错了人?你有没有调查过事情的真相?有没有想过我舅舅根本没造过反!有没有想过你遭的罪、我遭的罪都是……” “你说什么!”他想和她缓和关系,她却把他当成傻子欺骗! 左忌坐起,气得狠狠一笑:“牵涉十二万人的大案子,你说宫庆从没造反?那十二万的宫家军都是怎么诛灭满门的?是全天下的人误会他了?!!!” ——“我就知道你不相信,可他确实没有造过反!”孟春枝红着眼睛凝视左忌。 左忌回视她,实在不想吵架,便扭过身去,胸膛不住的起伏。片刻后,平息了一下心情:“那好,那你说说,你怎么知道他没造过反?当年你三岁。” 当年三岁,自然不懂。 可是前世临死前,岳后亲口说过:“和哀家作对的人都没好下场,别说一个你,就是你舅舅当年带着十二万大军,打了胜仗回来,还不是乖乖死在我的手上?” 虽然具体怎么回事,孟春枝并不清楚。但她确信,这其中,定有冤情。 “怎么不说话?”左忌不耐烦。 “你八岁,你怎么就知道他一定造反了?”孟春枝反问。 “废话!他没造反,我全家都是怎么死的!”左忌震怒。突然放大的声音吓得孟春枝一缩,随即委屈上涌。 “当然是被冤死的,就和我母亲,我舅舅,我姨娘他们一样,都被冤死的!我母亲是为了不牵连我们才假借出事,殒身悬崖,甚至就连我和你的今天,也都在遭受此事的遗害。”可惜她没有关键的证据,左忌不会信她。 左忌与她对视着,不能打,不能骂,也不想在气头上再说出什么刺伤她、让自己后悔的狠话来。 孟春枝见他沉默,以为或有松动,便硬着头皮向他解释:“当年我姨母宫玉灵圣眷正隆,怀有龙嗣,宫中又传言,说陛下属意贵妃,若贵妃生了儿子,要立为太子,我想,岳后定是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偏我舅舅还在外头屡立战功。所以她……” 左忌实在听不下去:“不可能!这么大的事,这么多条人命,岂是她一个后宫妇人说冤就冤!孟春枝,你勾我不成,又开始编故事骗我,无非是想让我放你走!你前阵子在船上,还向许太医打听过你姨母,当时还对姨母的死因一无所知,现在却言之凿凿说是冤死的!” 孟春枝浑身一震,定定看着他,她以那样的理由接近许太医自然带着她的存心和目的,只是面对这样的左忌,忽然没了解释下去的兴致。 既然说什么他都不信,又何苦要说? 片刻后,她凄然一笑,沉默下来。 没用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其实她知道,从她勾他开始,就很心急,做事难免太过直接,而他,其实也早看透了她的用心,她的目的,却也乐得哄着她玩,白占她的便宜,只恨到了这种时刻,才发现和他除了这点露水情缘,根本没有建立起来真正的信任,她说的话,左忌不信,就是信了,也是在敷衍。 在她哄他的同时,他又何尝不是给些希望?勾她一直哄着他? 就像吵架之前,那么多的明示暗示,她又不是傻子,并非看不出来。 左忌以为她会不停的重蹈之前的覆辙? 太可笑了。 他这是拿我当成傻子。 也怪我自己,是真的好傻。 孟春枝闭上眼睛,也彻底沉默了下来。 只将满腹情绪翻滚,却找不到一个出口的左忌,愣是晾在了一边。 又不说话?这是什么毛病! 孟春枝无视左忌,静坐片刻,便侧身躺在了地上鹿皮的边缘处,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她要睡觉?她还有心情睡觉??? 左忌忍无可忍!他过去恶意地将她身子扳过来:“明日就要进入赵国地界,你还睡得着觉?” 孟春枝拍开他的手:“走开,我困了!” “我不困!”左忌就是要按着她,不许她转过去睡。 孟春枝满脸无奈:“我说的话你又不信,你到底还想怎样?” 左忌看着她,喉结无声的一滚,到底是先做出妥协:“以前的事情板上钉钉已成这样,你用不着再跟我吵,只是往后做何打算?” “我没什么打算。” 孟春枝答得干脆,左忌更添愤慨!她到底听不听得懂他在关心她?什么时候了还在怄气! 左忌默默攥紧了拳头:“好,那咱们快马加鞭,至多五日便可抵达赵宫!” 孟春枝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将目光放远,望着天上的月亮,狠心说:“都随你,我认了。” 早晚会有今天的。 左忌一愣,只得放开她。 躺在她身边,却好像与她隔了天地那般遥远。理智上很清楚,他不应该再试图拉近他们的距离,那样只会害他再陷深渊,可是难道,真的要任由她就这样越去越远? 左忌的心像被看不见的手攥紧了一般,狠狠抽痛了一下,我还这般舍不得,她却做好分道扬镳的准备了? 左忌活了二十三年,什么都没怕过,如今却在孟春枝身上,体会到了患得患失的感觉,理智上明明知道,即使她来哄他、求他、缠他,他也不能放过她,但她不哄、不求、不缠,与他生疏的日子,实在难受得快要把他逼疯! 一入宫门深似海,两个人只剩下这么几天了,实在不想在怄气中度过,与她纠缠与她狎昵的心情简直无法控制,可她却不肯像从前一样,对他含笑投怀。 瞧这样子,只怕她出宫之后,是真的不会嫁给自己了。 左忌睁着眼睛攥拳,心里患得患失。 天上忽有流星划过,一瞬之间,出现又消失,左忌猛然坐起,看向身边的人。 流星太快,来不及喊她一起看,就已经不见了。 孟春枝出现在他生命里,不过短短两个月,可是她给他心里添满了那么多酸的、甜的、苦的、辣的,把好好一个他,搅成了一团麻!她自己却没事人似的,就要像流星一样,在他命里不管不顾地消失掉了。 左忌心里酸酸涨涨,实在忍耐不住,再次将已经睡熟的孟春枝扒拉过来,用力抱住,贴耳说:“孟孟,南边有条河,等天一亮我就去给你抓鱼吃好不好?” 孟春枝迷迷糊糊:“抓鱼?”抓鱼打猎的话,他都说过多少次了?想抓就抓,不想抓就不抓,光说不做又是怎么回事? “对,抓鱼!我们住下来,先不走了。”左忌讨好地看着她,偏她的脸上除了迷糊,并无其他表情。 左忌伸手,撩了她一缕头发缠绕在指间,又情难自禁,去吻她的脸。 孟春枝这才清醒过来,猛推开他:“左忌,你要是想女人了,就等天明入城去逛窑子,我不会再受你骗,你也不用再欺哄了!”一句话,如冷水浇头。 她起身离开他,却只能走到锁链的尽头处抱膝坐下。 左忌看着她,红着眼睛,哑着嗓:“不想跟我好了?” 孟春枝:“咱们不是说好了一刀两断?” 呵,是。 左忌磨牙,知道自己被她反将了一军,但也强行忍下了:“没几天好日子了,别怄气,和好吧。”他乐意包容她,甚至原谅她在大是大非面前的蠢笨无知。 孟春枝却摇摇头:“没怄气,说真的,你虽是个英雄,却不肯为我勇敢,我为什么要跟你好?” 左忌一怔,随即觉得她这是在用激将法:“我拖延几日还是不难的。” “几日?”孟春枝失笑,一脸的不稀罕。被从睡梦中吵醒揪扯这些,真的很头疼! 左忌受不得她激:“只要能拖一个月,你不就都满意了?”不斗了,一个月就一个月。 孟春枝莫名其妙:“你怎么突然又肯了?不会占完便宜又反悔吧?” 左忌心里到底不舍,少有的坦诚:“我喜欢你,不想再跟你怄气,余下的日子开开心心好不好?” “你在途中又不是没去逛过窑子,不开心的始终只有我自己!”孟春枝毫不留情地戳破,一脸的冷漠。 左忌心里反倒是有些受用:“你吃醋了?” 她那时候明明就吃醋了,他却因知道她和宫庆的关系而生气,也没哄她,更没向她解释什么,可即便不解释,她为了拖延行程,不还是放下身段回头缠他? 只是那样的妥协,今日却不会再有。 左忌虽执意要送她入宫,却不想她对自己绝望:“我谁都没碰,那日只是在酒馆吃醉,附近客栈满员,才被兄弟们带过去就近睡了一觉。”他边说边走过去,贴近了向她示好。 “左忌,不管你逛过,还是没逛过,我真的都不在乎了!” 左忌一僵。 孟春枝站起来,再次躲避到不能再躲,烦躁道:“就连拖延几日或者一个月,我也不在乎了!与其担惊受怕,防备你突发神经出尔反尔,还不如早死早超生!何况你是宫家军的后人,我也不打算再利用你了。你就送我入宫,换自己平步青云好了,我成全你。” 说出这话后,连她自己也惊讶,随即,内心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平静的感觉,原来纠缠了那么久,怕了那么久担忧了那么久的事情,也不过如此嘛。 大小算个过来人,其实她也并没有把自己的命全押在左忌身上,她还留有别的准备,只是较这条更凶险艰难些,但局势这样相逼,也由不得她捏轻怕重,只能勇敢。 “孟春枝,你刚才说什么?”你说从前对我都是利用?我没听错吧? “我说从前对你都是利用,一丁点也不喜欢你,你以后,离我远点!”孟春枝一肚子都是被他搅醒的起床气。 呵:“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左忌气极:“你是在用激将法?还是当真从未动过真心?”他再给她一次机会。 “我从未动过真心!”孟春枝斩钉截铁。 “那你现在是觉得我没有利用价值了?想要把我一脚踢开?”左忌表情残忍,眼神恐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愤怒过! 孟春枝与他眼神一触,不由得收敛了些许:“左忌,放手吧,你非池中物,何愁无知己?” 就在前方不远处,就在她入宫为妃不久,他会遇见金雪舞,遇见他前世的妻子,未来的皇后。 “你这是承认了?承认你没有真心相许!”左忌怒不可遏。 “承认怎样?不承认又能怎样?”孟春枝一问,再度让左忌有了她在使用激将法的错觉。 “你还不是一样要将我送进宫去?!干嘛只怪我无情?难道你对我有情吗?怪我哄你的同时,你不也一直在用手中的权利吊着我?把我哄得什么便宜都给你占了!所求的无非是拖延几天,你都出尔反尔,不肯帮我!我们两个还有什么好说的!” 原来是这样,他说同意拖延她已然不信了,甚至还把他这话当成想要白占便宜的托词,竟然这样想他! 左忌索性恶狠狠的笑了:“没错,我就是白占完你的便宜还要将你送入宫去!你没付出真心,凭什么要求我掏心掏肺?”求人没你这么求的,气我半死,才不上你的当! 孟春枝见左忌果然是意料之内的铁石心肠,发狠将他推开,背过身去,眼泪都气得掉下来。 入宫就入宫,简直再也不想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更新完,8-9号两天没更新(抱歉为了等夹子)10号还有一章三合一,是在夜里11点。11号以后的更新恢复正常。追文辛苦谢谢大家! 正文 第47章 朝阳正院 ◎她倒要看看这孟女是九天仙女下不得凡吗?一次两次的请她不动!◎ 赵国朝阳正院内,岳后端坐于正中,虽明知帝王已在弥留之际,但她内心不忧反喜。 赵王一死,她的儿子赵恒继位,她便顺理成章的升为太后,后宫诸妃也是看明白了这一点,全都聚集在她周围,就连年轻时曾与她分庭抗礼过一时的西宫刘娘娘,现下也是带着头百般的讨好奉承,做小伏低。 满室只有岳后一人从容安稳,嫔妃们尽皆凄凄惶惶,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昨日太医施针,赵王曾清醒过一次,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委任了未来可辅佐太子的人选,同时也将自己的另外四个儿子封王封地,命他们尽快赴任迁居。 当时岳后就在现场,至今想起,仍是忍不住窃窃暗喜,赵王清醒的很是时候,昏迷的也很是时候,他交代未尽的地方,便可由她心意,自在发挥了,现在只等赵王断气。 “贫尼归寂见过皇后娘娘。”一位代发修行的女尼忽然入内,径直跪在岳后面前。 女尼年逾四询,模样周整,但因素面朝天的打扮法,显得表情僵硬,气质疏冷,她多年修行食素,使她跪下的姿势亦无女子的绰约风姿,身板显得僵直冷落,声音亦是让人听着毫无起伏、毫不亲热,反而浑身生寒。 因她的到来,满室嫔妃纷纷侧目,年轻脸嫩的,开始窃窃私语,打听她是何人?这时来此,到底为的哪一出? 岳后一瞧,脸上露出欣喜微笑:“妹妹快起,来人,赐座!许多年不见,你是何时进的宫?” 归寂起来,却不落座:“贫尼刚到。” 岳后审视着她:“妹妹可是要进去,瞧瞧陛下吗?” 归寂直视岳后,郑重摇了摇头:“贫尼自认与陛下缘分断绝,且早非红尘人物,生本殊途,死又何须复见。” “贫尼来此,只为一人,不瞒皇后娘娘,我早有心剃度,但师尊却言我尚有一段未尽的尘缘,迟迟不肯收我。我一直不解,直至昨日鲁王赵拓擅闯佛门清修之地,言陛下命他三日内离京迁居鲁地,他唯恐一去再无归期,所以想要带我一起赴任。 我本不欲与他同行,对他言了诸多割舍肉身色相,空空而来,了了而去的真谛,可他依旧死活不依,从昨日一直缠扰到现在,我不同行,他亦不肯离京! 贫尼请教过师傅,师傅言,与他母子一场,便是贫尼未尽的尘缘,并非挥剑便能斩断,他的身上亦有贫尼未尽之职未成之事,唯有履行才得圆满。 贫尼今日入宫,是为请示皇后娘娘,是否准我与鲁王一同去往鲁地?贫尼听说鲁地诸多未开化的蛮夷,若是去了能宣扬佛法教化愚民,也是极大的功德,若上天成全,或可了却我在他身上的未尽之职,未成之事。 如若不行,便借皇后娘娘金口让鲁王死心,免他扰我佛门清净!至于贫尼的尘缘究竟今生能了亦或更待来世,本属难测之天意不可强求,是以贫尼不知去留,来请皇后娘娘示下。” 归寂的这番言辞,道来如同诵经一般,感情平静,毫无起伏。仿佛她面对的不是母子分离,而是一场去留随缘的修行事。 她说完这些,满室妃嫔瞩目着她,静得落针可闻。 岳后沉默片刻:“妹妹当年撇下幼子执意入庙苦修多年,断七情绝六欲,一直令本宫钦佩不已。鲁王今年二十六岁了,打小在我身边养大,二十六年来,只见过你寥寥几面,也是可怜。”她说完叹息一声。 “按律,陛下在世,嫔妃理应以侍奉陛下为先,不得离宫从子。但是你已离宫多年早非红尘人物,无法侍奉陛下。是以,本宫准你明日启程,跟随鲁王迁居封地宣扬佛法,但愿妹妹,此去得偿所愿,早日修成正果。” “谢皇后娘娘。”归寂面目僵冷,得到了旁人梦寐以求的恩准,却看不出半分喜乐。 岳后道:“既然明日远行,我也不多留你,快去收拾收拾吧。” 归寂:“皇后娘娘保重。”说罢一甩拂尘,转身阔步,扬长而去。 满室嫔妃盯着她孑然而去的背影,惊羡得眼珠子险些掉下来!待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他们才反应过来,乌泱泱蜂拥跪拜,七嘴八舌哭求岳后,有儿女的要奔儿女,有兄弟的要奔兄弟,都恨不能插上翅膀一哄而散了才好。 赵王一死,这些未亡人势必要给新帝的后宫腾出位置,等待他们的无非几种结局——有儿女者或投儿奔女,或囚居冷宫。无所出者或入庙修行,或殉节陪葬。 嫔妃们求着求着便怕得嚎哭起来,岳后面无表情,但是内心豪情万丈,目光幽幽自这些女子脸蛋上逡巡而过,享受地听他们哭了好久好久,觉得比他们的歌舞赏心悦目多了。 所谓瑶池仙乐,想来不过如此。 直到哭声渐低,她才悠悠启口:“陛下尚安,尔等何须慌张?太医们还在努力救治,至于身后之事,但有示下,我必遵旨奉行,你们且去吧。” 岳后一摆手,宫人自替她打发走了大半,但也剩下些固执不肯离去的,岳后早已料到,留下这几位不是生了公主皇子,便是娘家势大,有所依仗的。 但是看过一圈,她发现少了一个人,蹙眉道:“秦氏何在?” 宫人:“回禀皇后娘娘,秦贵妃衣不解带侍奉陛下左右,根本没来咱这里。” 岳后笑了:“她儿子眼看要走,她就不想问问本宫,她的去留吗?” 宫人回:“河间王也有带她同去之意,但是秦贵妃与陛下情深难却,不舍得与陛下别离,听说已经回绝了河间王。” 岳后又笑:“那好哇,陛下喜欢见到她,她也是个贴心能干的,有她侍奉在侧,我很放心。” 言毕幽幽望了一眼余下的宫妃们,想她们初进宫时,无一不是千挑万选花容月貌,如今仿佛一夜凋败,真乃奇景。 “尔等不肯离去,却是为何?”岳后端坐高位淡然问道。 几位嫔妃一起下跪,为首的刘娘娘带头开口:“我等知皇后娘娘繁忙,不敢绕弯,今日跪在这里,只为祈求娘娘,倘若陛下真有不测,求娘娘能看在姐妹多年的情分,能在丧仪结束后放我们几个风烛残年者,投儿奔女,颐养天年。” 岳后诧异:“妹妹们何出此言?无所出的后宫势必要打发出去,可是几位妹妹有福,都曾为陛下生儿育女过,何苦也要弃家而去?传出去,民间怕不以为我凶神恶煞不肯容人?或以为新皇不孝,弃你等不顾?你们要走,不合规矩。” 几位妃嫔闻言,再也绷不住,哭泣、哀告、叩头、满嘴都是不住的恳求! 岳后听着他们的切切求告声音,轻轻一叹:“妹妹们,非我不肯容情,实在是此事言之过早,我若放走了诸位妹妹,陛下天佑吉祥,竟能熬过这关,醒来却不见妹妹们在旁服侍,岂不是妹妹们的遗憾,更是我之罪过?” 她饮了口茶,又道:“退一步讲,陛下当真驾龙归天,妹妹们难道就立即都去奔了儿女,将这偌大的一摊丢在我一个人身上?到时主持陛下丧仪,举行新帝登基大典,祭天,选妃,前后宫人叠换,哪一件事没有我们这帮老的盯着能行?”她说完叹息一声,揉了揉额角。 几位妃嫔闻言,知她说得有理,不敢逼迫,便由刘娘娘带头缓和了说辞,纷纷表示愿替皇后娘娘分忧。 岳后故作疲乏之态,遣散了诸位妃嫔。 他们一走,岳后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宫人黄嬷嬷过来,狠狠瞪了一眼离去的几位妃嫔,贴耳说道:“娘娘终于熬出来,眼看就能安枕无忧了。当年这些人,仗着陛下的宠爱可没少给娘娘添堵!一桩桩一件件,老奴可都替娘娘记着呢!” 岳后笑:“他们今天能来,也算眼睛没瞎。” 黄嬷嬷:“只恨秦氏那贱人依然留在陛下眼前乱晃,跟个癞蛤蟆似的不咬人膈应人!” 岳后道:“天下之人与万物同理,她能膈应我,自然也有人能膈应她。” 黄嬷嬷立即醒过神来:“娘娘说得可是那孟家女?听闻秦氏不过是肖像孟女早逝的姨母,便偏得了陛下如此之多的宠爱。秦氏自己也听说过,却始终不肯相信。” 岳后道:“那个姓左的去接孟女,究竟走到哪了?” “老奴正要向娘娘汇报!许太医回来了,独个回来的。” “怎么回事!”岳后张圆眼睛,联想起她年初便曾派人去接孟女,可她感染时疫,眼看怕不能活,去的人空手回京,岳后心里便极其不悦!正巧左忌退敌有功入宫听封正行于半路,离弥泽国不远,岳后忙下急旨令左忌带上太医绕路弥泽,顺带接上孟女一并入宫。 当初她可是暗示过,孟女就算死,也得把尸体给她抬过来! 可是一转眼,前后过去又快俩月了,她还是见不到孟女的踪影! “宣太医进来!”她倒要看看这孟女是九天仙女下不得凡吗?一次两次的请她不动! 许太医一进来就跪下直叩头,说:“老臣办事不利,有负圣恩。” 岳后居高临下,目光冷厉地睇住他:“如何负法,你说清楚!” 许太医抬起头来,先将他遇到左忌,如何言明了圣心,然后一行如何的不分昼夜,仅用了十九天便到达弥泽,还说了左侯本欲速去速归,对那孟氏疾言厉色,甚至为了传旨,公然用冷水泼醒了宿醉的弥泽王孟荆的事情。 岳后听着听着,不知不觉眉心舒展,黄嬷嬷适时发问:“那孟家上下,都是做何反应?” 许太医答:“孟王软弱,群臣阿谀,放眼弥泽无有能人。因慑于赵国之威,左侯之凛,王被水泼无敢动怒!就连王储亦是胸无城府窝囊怕事之徒……” 黄嬷嬷听完心情大好:“娘娘您看,孟家这个德行想是不足为虑。” 岳后却没有掉以轻心:“既然如此,那又为何接不来孟女?空手而归?” “皇后娘娘明鉴!那孟女分明已经接出来,孟荆还陪送了女儿八十八车的嫁妆,大张旗鼓的嫁女入赵,可是左侯本着小心,非要与嫁妆兵分两路,老臣也觉得嫁妆容易吸引盗匪,本着娘娘见人要紧,嫁妆其次的原则,便同意了左侯的说辞,原来按计划,嫁妆走山路,我们走水路,早早就能到达赵国!可万没想到水上也有水匪……” 岳后挺直腰杆:“既然你们与嫁妆分开,那水匪不去截值钱的嫁妆,去劫你们图甚?” 黄嬷嬷立即断言:“这该不会是她孟家不舍得女儿,明面上将女儿嫁出来,背地里又劫回去?做景给咱们瞧吧!” 岳后正有此想,可许太医道:“老臣最开始也有此疑虑,可左侯杀贼中毒负伤,还是那孟家郡主不离不弃百般施救,左侯痊愈之又后与那贼匪几次交锋,抓住人质往死里拷打,最终亲口告诉老臣,来杀他的是西北王萧天翔!” 岳后微微张大了眼睛,迅速与身侧的黄嬷嬷对了下眼神,左忌与萧天翔不睦,他们早有耳闻,但是万没成想,萧天翔竟敢连她诏安封了侯爵,又任命去接孟女的钦差也敢截杀于万里之外!这与造反何异! 岳后手心的念珠瞬间攥紧,跪在座下的许太医继续涛涛:“萧天翔带着五千精兵,配有强弓硬弩,远非寻常贼匪能有的阵仗!他有备而来,杀我们不足一千只配了简单刀剑的,我们岂是敌手? 这还不算,他还悬赏黄金万两,招引江湖上的亡命之徒都来袭扰追杀,扬言绝不让左忌活着入京,这一路上,老臣跟着左侯真真九死一生!后来不慎落水,掉出了队伍,幸被江边的渔户救下,才侥幸赚回老命。不过从此也与左侯及孟女彻底失散,不知他们是生是死。老臣办事不利,求皇后娘娘责罚。” 此事的发展远超料想之外。 不过岳后瞬间冷静了下来。 “许太医这把年纪,能活着回来复命已是拼尽全力了,快快请起!”黄嬷嬷亲自去扶,岳后继续道:“当初哀家派你前去,只想着你是哀家用惯了的宫中老人,尤其熟识后宫女人们的诸多伎俩,也好替哀家看清楚那孟女真病还是假病!不至被她蒙蔽。不像那左忌刚经提拔,还不知身上的骨头能承住几两富贵,唯有你去,我才能放心,却没想令太医遭了这番惊吓。” 许太医:“皇后大恩老臣没齿难忘!据老臣一路观察,左侯也算个忠心能干的,这一路走来,一心办差,对孟家的贿赂还是州郡的孝敬一概不理。” 岳后点着头,却冷笑一声:“也是哀家考虑不周,没防西北萧天翔好大个狗胆!连我的人都敢截杀!来人,拟哀家旨,命岳泰去南大营亲点五千精兵,即刻出城接应左侯,沿途路上若遇无召入关各路人马,以造反格杀勿论!至于孟女,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支持!这章本想三合一的可是又跟后面的不是一个事情,就还是分开章节单独发。往后如无特殊情况我会努力保持日更。非常感觉大家的支持! 正文 第48章 鲁王离京 ◎远的不说,就方才三皇子赵拓那样的,孟春枝一哄一个准!◎ 东方泛白,左忌起身招手唤近张川,小声交代:“去弄三份文牒,再扮成马贩子赶马先行,趟趟前面的路,有什么不对就用击征联络。”张川领命而去。 一夜过去,两人还在呕着气,互相背对着,谁也不理谁。但左忌怎么想,怎么觉得孟春枝说得那些,应该都是气话。 她很喜爱自己,绝不只是单纯的利用,是因为他不肯迁就,所以在闹着脾气。 其实他心里也反思很久,要想女人死心塌地的跟着,总归是要给些好处,而他给过孟春枝什么?放又不能放,甚至拖也不给拖,那他凭什么还要孟春枝跟他? 他总得做点什么,好叫她即便入宫,也别怨恨,心里永远别忘了他才好。 剩下也没几日了,她昨日的话虽然气人,但她处境如此,若非太想抓住他的心,也不至于找那*么多理由替宫庆开脱。他七尺男儿,不妨忍让迁就,费些心思,哄着她点。 * 孟春枝这夜睡得极累,听见左忌张川在旁边说话,马匹在周围踢踏走动的声音,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打着哈欠,问左忌:“这就要走了?”揉开眼睛一看,张川已经动身了。 左忌回过头,目光凝着她,倒是异常的温柔色。 孟春枝的目光只与他一触便收敛了回去,好似才记起正与他吵着架的事情,分明累极,却立即起身,麻利地收整了铺盖,捆扎到马上。 像是二话不说,立即就愿意随他入宫去的样子。 以退为进,用的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眼看孟春枝收拾好了一切,默不作声地立在马旁边,只等左忌过来,就随时可以出发。 左忌看她这样,心里又起了怜悯,昨日吵得太凶,现在想想,她说的每一句话,无非是在变着法的祈求和缓,偏偏他在此事上面斩钉截铁绝无退让,恐怕叫她认定这是过不去的坎了,才会做出死心之态。 平心而论,左忌一丁点也不舍得敲打她,更不想让她这样紧张惶恐下去。说了不会再因为她舅舅迁怒她,她好似也并不相信。 毕竟这里隔着血海深仇,将她吓退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旧事与她无干,左忌不想再提,同时也知道,不管她现在如何生气,只要他肯迁就一二,将脚步稍稍放缓,她就会重新相信自己的大度。 左忌一边这样思虑着,一边扭身朝河边慢慢走去,两人之间,牵着链子,孟春枝自然跟上。到了河边,左忌看着河面不动声色,孟春枝在旁边蹲下来,洗净了手脸,又对水自照,抓拢着头发。 左忌深吸口气,扭过头和颜悦色地说:“你在岸上等我,我去给你插鱼。” “插鱼?”孟春枝意外抬头,脸上湿漉漉的。 “是啊,我早说过了,遇到河边就给你插鱼。”左忌边回答,边俯身用袖口替她擦了擦脸。 就好像两个人,已经床头吵架床尾和了一样。 孟春枝有些莫名起来:“不着急走了?” “着急啊。”左忌说:“但我说话算数,我说过给你抓鱼就要给你抓鱼,说过给你打猎也一定会给你打猎。你非得因我过骗你一句,便连带着别的承诺都不信了!还想与我一刀两断,有你这样的吗?你想想这一路走来,我是不是就只骗过你一次?还是你骗我在先,明明会骑马偏偏说不会的时候,我有怀疑过你吗?” 他提这些干什么?还在生气吗? 孟春枝急忙补救:“对不起。”你到底想要把我怎么样? 左忌看出她的心思,彻底转过身来:“你道什么歉?我不是也说过,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咱们已经两清了。” “已经两清了?”孟春枝真是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那既然都两清了,你还抓什么鱼啊?” “两清了,难道就不能吃我一顿鱼了?一夜夫妻百夜恩,怕我给你下毒?”左忌义正言辞的反问她。 孟春枝尴尬摇头:“没有,我只是……” 只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不生你的气了吧?左忌故意沉默,留给了她一些体味他宽宏的时间,孟春枝也终于趁这功夫彻底的醒过神来: “不对啊,我们不是说好了一刀两断,你也同意了,现在又提什么一夜夫妻百日恩?” “你骗我多次!我有这样对待过你吗?我还不是一次次的原谅了你!甚至我还不计前嫌,每一次咱们俩生气都是我主动先去哄你!” 有吗? 分明都是我在委曲求全! 算了,孟春枝很想反驳但是不想再吵下去:“其实我也劝过你很多次的,我都叫你别再生气了。” 可是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还怪我不去哄你,我都快要死的人了,要我怎么哄你?以身相许你敢要似的? 左忌点点头:“好!你不让我生气,那我便不生气了,但是我对你说过的话,希望你也能往心里去些。”虽然我能承诺的有限,但是希望你不要不在乎。 孟春枝点点头,心底也是明白过来了:“我记得,你承诺将来我能出宫就娶我嘛。”但我若能靠自己侥幸熬到那个时候,何苦还要嫁给你呢? 左忌简直欣慰,用力攥紧孟春枝的手:“我没骗你!你记得就好。”三言两语果然就将她给哄好了。 左忌相信她对他有情,果然不假! 孟春枝哭笑不得地挣脱出来,点了点头。 “你在岸边等我!”左忌噗通一声,心满意足地跳水里去了。 激起那么大的水花也不怕把鱼都吓跑! 孟春枝站在岸边瞧了片刻,觉得左忌有心和缓,她也不妨就坡下驴。 毕竟跟他犯不着反目成仇,闹太僵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行程,他想快就快,他想慢就慢,自己跟着他,随遇而安就是了。 既然这样,他下水摸鱼,她就生堆火吧。 便在周围捡捡石头围起来一个圈,想拣柴,可惜锁链牵着她走不远,与此同时,左忌想去水深处插大鱼,也被这锁链牵制不得方便,无奈游回岸上,朝水边的树林走去。 孟春枝被锁链牵引只得跟了上来,一眼看穿他的居心:“你想把我拴在树上?” 左忌脚步不停:“就栓一会,等我抓完了鱼。” 哼,刚才还对我一往情深:“吃鱼的心情都被你给弄没了!” 左忌:“不吃饿着,心情能更好?我又不是没放纵过你,可我得到了什么?” 孟春枝无可奈何被他拴在了树荫下。 左忌临走,还捏捏脸又哄了她句:“别生气了,等我给你抓条大的!”说完就走。 “哎,左忌。”左忌回头。 孟春枝俏立在树荫下,初醒的太阳为她镀上柔和的光,宛若神仙娘子:“等你抓住了鱼就赶紧放开我,我来烧鱼,比你烧的好吃。” “好。”左忌笑,这次轻轻潜入了水中。 孟春枝百无聊赖地站在树下,瞧着水面,看他半天没露头,心里有些不安:万一他淹死了,自己岂不是要栓在这里活活饿死? 又一想,应该不会,毕竟他有帝王命嘛,不可能死的,刚想到这里,左忌果然冒头,朝岸边扔上一条鱼来,随即又潜入了水下。 眼看着那鱼活蹦乱跳的!孟春枝心都跟着活了,生怕它三蹦两蹦再蹦回河里逃走,想按住,又过不去,急的团团转。 左忌一条跟着一条,又陆陆续续扔上好几条鱼来,就是真蹦回水里一两条,也足够他们吃了,孟春枝这才彻底放心,可眼看都已经够吃了,左忌还在抓!再抓一会鱼干死了就不新鲜了!孟春枝喊他,他沉入水里也听不见,简直抓出瘾来,就死心眼光顾着抓,这时,突然又飞来两只鱼鹰,啄食岸边的鱼。 “左忌!你快回来!”眼看到嘴的鱼肉就要被这些鱼鹰抓死啄烂,人还怎么吃?左忌偏偏听不见,孟春枝只好捡石头去扔,打那些鱼鹰。 而鱼鹰有鱼引诱,怎舍得飞远?边吞鱼,边此起彼落轻而易举地躲避着石子,眨眼间已经在岸边聚集了十几只。 晨光之中,一队人马缓缓出城,为首男子原本神色凝重,看见这一幕,笑得勒住了马,逗孟春枝:“姑娘,用不用我帮你把这几只鸟给射下来?” 孟春枝手边能捡得起、扔得动的石子都打光了,寻声一望心跳加速,故作镇定地道了声:“不用。”便立即收回目光。 是鲁王赵拓! 赵拓初见孟春枝,也是预料之外的惊艳,他听得拒绝非但没走,反而还纵马骑下官道,驰来近前,驱马围绕着孟春枝被拴住的树木慢慢绕了一圈,两只眼睛端详着、审视着,眼神叫孟春枝如坐针毡。 如此稀有的美人,却被一根铁链锁在树上,这一幕本就诱人遐想,更何况凑近之后,还能看清美人脸颊腮边带着些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的痕迹。 绕了一圈,美人只顾绕树躲闪,并不求救。 赵拓眼中笑意更浓,饶有兴致地翻身下马:“姑娘这是玩的什么把戏?好新鲜啊。”边说边步步逼近。 这锁链属实让人尴尬,躲也没办法躲,跑也没办法跑,孟春枝眼看退无可退,索性站稳了:“你离我远点!” “是谁把你锁在这的?”赵拓笑着:“我来帮你解开好不好?” “不要你管!”孟春枝明确拒绝,扔石子打他,但是赵拓狭眼微眯,含着笑意步步逼近,他这人乍看便知不是简单角色,更何况早知他是个什么样的魔头,孟春枝很怕甩不脱,情急喊了声:“救命!” 左忌突然从水中窜出,跳到岸上,吓了赵拓一跳! “他欺负你了?!”左忌来势汹汹,像座山一样挡在孟春枝面前,浑身往下淌着水,先确认了一眼孟春枝有没有受伤,随后才逼视赵拓。 赵拓的眼睛打量左忌,暗道好一条威风凛凛的莽壮汉子,下意识便退缩了半步。 “他没欺负我!”孟春枝急忙拉住左忌的胳膊:“他是看我被绑着,好心想帮忙。”转而又对赵拓说:“谢谢你了,我没事,你快走吧!” 左忌又看孟春枝一眼,刚才她还喊救命,腰上的锁链都绕树几圈,显然被这男人追赶调戏过,眨眼间怎又好言相劝了? 赵拓微微笑了笑,故意激道:“你怕他吃亏?” 左忌瞬间被激怒,钹大的拳头攥得青筋毕露:“你找死!”挥拳如风。 孟春枝拼命抓住他:“他没将我怎么,你别跟他打仗!” 赵拓虽然知这莽汉危险,但有孟春枝拼命阻拦,眼见是伤犯不到近前来,便轻轻眯着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 女人的美丽自不必说,男人赤着上身,体型精实器宇轩昂,周围溜达的两匹马也不是一般的马,一看就是战马,猜不透到底什么来头,但英雄美人,很是般配。 何况这位美人即便被拴住了,却始终都在极力的阻拦着这个男人,没什么关系的男女怎肯这样撕扯?而这男人虽然烦躁却也不舍得用蛮力将她搡开,怕弄伤了她。 关系这么好却为何要用铁链拴起来?真是耐人寻味。 不过事已至此,他很该走了,现在这个关头,别人的事情哪里有心思细究?官道上赵拓的随从也已经打马过来喊他:“主上,可有吩咐?” 赵拓上马,调转马头之际,不知怎么,故意忽视左忌敌意的目光,笑问孟春枝:“姑娘,如果被胁迫了,你就眨眨眼。” 左忌本就恨这男人是来调戏的,他非将这轻浮浪子从马上拽下来揍一顿不可!偏偏孟春枝扑抱住他腰身死死不放:“别去!别去!你冷静一点,别跟他打仗!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 “不要你管!”左忌扯开她的手,她就抱紧左忌的腿,左忌被她牵绊住,到底没能近那赵拓的身,眼看着他打马远去,怒气难歇!不过斜眼瞧了下官道上已经张弓对准了他的赵拓随从们,不得不冷静下来。 纵是对方人多,他也不惧,只怕那些人护主心切当真乱箭齐发,误伤了孟春枝。 何况她见对方人多,还这般惧怕。 算了,饶他一条狗命! 左忌便站住,像头蓄势的豹子,见官道的人还没走,便探手入怀,将钥匙交给孟春枝,一旦真打起来,也好方便她躲藏。 孟春枝立即解开自己,左忌召马过来,马上背着明晃晃的陌刀。 张川也驾马归来,远远喊了声:“主上!” 赵拓虽然已经纵马驰回了官道,但还频繁遥望这边,孟春枝生怕他们会打起来,解开锁链见左忌要上马,急忙追上去拽住缰绳压低声音,焦急情切地说:“你别过去,他是三皇子赵拓!” 左忌一怔:“皇子?”上马的动作霎时停滞。 张川打马趋近,虎视眈眈望着官道上头那群人:“怎么回事?这都谁?”正说着话,赵拓的队伍总算是收起弓箭,启程出发了,没有继续为难他们的意思。 孟春枝重重松了口气,她走到江边,发了狠把那付铁链丢到了水里去,噗通一声激起巨大的水花。 “我都说了叫你别绑着我!往后这一路上,似他这样的浪荡王公多了去,你想平安把我送入宫,就不要太显眼。” 左忌蹙眉:“你认得赵拓?他不认得你?”似孟春枝这样的女子,过目怎可能忘? 孟春枝一怔,她前世见过赵拓,今生还未曾见过,便道:“我看过他的画像。”想搪塞过去。 哪知左忌不肯放过,他盯着孟春枝:“你一个大姑娘,没事闲的看男子画像?” 孟春枝气结:“看、看又怎么了?许你无情无义,就不许我未雨绸缪?我跟你来之前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将来入赵宫,都要面对些什么样的人,谁能帮我谁能害我,谁可贿赂,我还不能提前做做功课了?” 左忌瞬间了然:“所以你刚一见面就夸我如何英雄,也是提前做了功课?”不等回答,他又追道:“怪不得你要一刀两断!除我之外,你还琢磨谁了?入宫之后,可是打算像当初哄我那样,去哄别人?” 远的不说,就方才三皇子赵拓那样的,孟春枝一哄一个准! 左忌气苦又悬心:“你做皇妃,哪怕皇帝再老,也不可乱来!秽乱宫闱可不是小罪,宫里那么多双眼睛,时刻盯着你呢!” 孟春枝没成想他会敲打她这么大一堆,气道:“你以为没人盯着你?你被诏安,押送了我,就当自己安枕无忧了?左忌,我说宫王造反是岳后一手策划你不相信,但做贼之人必定心虚,岳后既诏安你,你的底她能不清楚?是你杀父仇人,她心里没数?她永远不可能信任你!” 左忌怒火中烧:“是,我自身难保,我多余管你!咱们现在就走,别耽误你另找大靠山!” 正文 第49章 秀色可餐 ◎如果余生每一餐饭都能和她共用,他甘愿做一猎户,只守着她,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地,上取山珍,下摸河鲜。◎ 孟春枝惊怔,才反应过来竟又惹怒了他,真是阴晴不定!明明是他先敲打自己,自己都没生气呢。 “吃饭啦!”张川趁他们说话,已经煮了一锅鱼,远远的喊他们。 “留几条鱼我来烤!”孟春枝急忙跑去张川那边,表面忙着料理几条鱼,心里时刻在关注左忌,见他嘴上说走,眼看这就要吃饭,也没有立即动身。 孟春枝边做烤鱼边心思电转——赵拓出城,瞧那队伍,明显是携家带口的样子,难道这是要迁去封地?前世这个时候,他还没被封为鲁王。 既然他去封地,说明已经封王,更说明,赵王已在弥留之际! 孟春枝心脏砰砰狂跳,难道赵王这辈子提前死了?有这个可能吗?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的真凭实据,但是,孟春枝总觉得自己既然都能重生,那么一切都有可能发生,老天不会白白让她重活一世的! 那么万一,赵王驾崩真的就在这几日了,现在进宫,岂不是直接送死? 不行,她也一定要咬紧牙关再拖一拖! 想到这里,目光便不由得朝左忌飘去,之前她与他周旋得心累,怎么想都觉得他反复无常,不可能真的为她拖延一个月去,但是现在,紧一步她是该当陪葬的妃子,缓一步她便是命大免死的郡主,就像在鬼门关前徘徊,多拖一刻也是好的。 无论如何,她得哄着他。 左忌现在板着张脸,孟春枝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将一条烤得外焦里嫩,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鱼给他递上,又看着他面色阴沉地接过飞速吃完。 孟春枝问他:“我烤的香不香?你爱吃烤的还是炖的?”希望可以和缓一下关系。 他说:“都行。” 孟春枝震惊! 张川咂咂嘴:“主上这是偏着我,明明郡主做的更香。” 左忌哪有那个心情细品哪条鱼香:“文牒弄来了?” 糟糕,他一门心思要走。 张川交出文牒,识趣地告辞,说要赶着马先去趟趟路,孟春枝贴过去一瞧,见文牒里面她叫米花,左忌叫陈铁柱,忍不住笑了,左忌目光一凛。 “左忌,我错了,你别生气。”她企图缓和关系,娇嗔道:“你昨日说要与我和好,还算话不?” “你想答应?”你可真是变化多端呢。 孟春枝略带愧色地点点头:“我昨天不是故意气你的,我……” “你后悔把话说绝,因为你又想拖延了?”左忌一眼看穿了她。 孟春枝笑容一僵,可她大言不惭:“是又怎样?你给个痛快话到底答不答应嘛?昨天你可是说了一个月就一个月的。” “哼,晚了!”左忌虎着张脸,愤然起身:“我答应你拖延一个月,那是因为昨日你说对我从未动过真心,我还只当气话,现在我却踏踏实实的信了!既然当初你做过功课,保不齐勾我真的是处心积虑,我傻透了才与你当真!入宫之后,你既然还有别的打算,早晚见异思迁,我凭什么要为你这样的女人拖延?咱俩趁早一刀两断!也免得来日被你害得做了绿头王八龟!” 边说着话,一瓢水熄灭了篝火,激起的泥灰喷了孟春枝一身。 真是讨厌!孟春枝站起来,焦急地说:“谁说我要勾引别人?我从小到大就只勾引过你,你不能拖延一个月,十天八天行不行?我好累呀,我浑身疼,我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多睡一会。”孟春枝满脸可怜。 “劝你把花招都省了,赶紧请吧!”左忌面如冷铁,分毫不为所动。 孟春枝恨恨瞪他一眼,无可奈何地攀上马背。 可就这样走了,心情实在焦灼。 到底应该怎样,才能阻挡住左忌快马加鞭的步伐呢? 接连两三日,他都带着她没日没夜的在马上颠,颠得骨头都要散架,就连吃东西,都是骑在马上胡乱塞一口,孟春枝精疲力竭,累到所有的心思和算计都转不动,几次差点在马上栽下来,左忌就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睡,然后催马打鞭夜以继日,狠命前行。 孟春枝确实因为累极,哪怕骑在颠簸的马背上,靠在左忌怀里也睡了过去,可惜刚睡着,天降大雨,生生将她浇醒。 浇得如同落汤鸡一般,左忌带着她,还在这样的雨中前行! 他们浑身湿透,飞奔的马儿还溅起泥水弄得全身脏污,那一瞬间,孟春枝突然觉得生无可恋,她狠狠一口咬在左忌胳膊上面,左忌紧急勒马,孟春枝拼了命跳下去,左忌也跟着下马,满面忧急,在滚滚奔雷中吼问她:“你怎么了?!” 孟春枝脸上泪水与雨水混淆:“你杀了我!给我一个痛快!”说完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闪电裂空,雨水在地面汇集成河,三天过去,左忌再大的气也消减了不少,又望了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只得蹲下去哄她:“我知你累,可总不能停在这里,我带你去寻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升堆火暖暖,好不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不停的向下流淌。 孟春枝再也不信他了:“你一心只想快些将我供给朝廷,哪会管我死活?你干脆等我累死了!冷死了!饿死了!渴死了!直接送我的尸体去邀功!” 左忌抱住她,用身体替她遮挡去大部分的风雨,他说:“孟孟,我着急进京,还有别的打算。”说完将孟春枝硬给抱到马上,将自己的大氅给她遮雨,自己则踩在泥泞中,牵马前行。 孟春枝并没多少力气与他争执,对他的安排也没兴趣知道,发泄过后,心里也清楚停在雨水横流的地方没什么好处,可是趴在马背上,纵然盖着大氅也不顶什么作用,大氅早就湿透了,她也冷透了心肠,止不住的发抖,想喊左忌停下抱抱她,给她取取暖,才发现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翻哭喊,仿佛用掉了她所有的气力。 从来没有这样寒冷过,手脚四肢都开始发麻,就连心口一点温度都快感觉不到了,失去意识前,甚至以为自己将会这样冷死在马背上。 再有知觉,已是冰火两重天。 她被放在火炕上,边上生了堆火,烤得人好热,越来越热,好像连自己也被火给烧着了?左忌搓着她的手脚,呼唤她的名字,她好像含混的答应过,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湿透的衣物被除去,头发被擦拭,又有热水不断的喂下来,烘干的衣物暖烘烘的盖下,但孟春枝仍然张不开眼睛,醒不来神志。 她高烧不退。 左忌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此处是他在山中寻到的猎人小屋,把她独自丢在这里,很不放心,但带着她出去冒雨寻药,更加不是良策。 万般无奈,最终只得锁了木门,独留下高烧中的孟春枝,纵马前去乡镇,大雨过后乡镇道路泥泞不堪,左忌捉人便打听郎中所在,寻着指点找去时,郎中已然歇下,仍被左忌从卧房里揪出来给他抓药。 郎中被他吓得一身冷汗,听闻原来是淋雨之后发热,埋怨道:“我当是要死人了!放心吧,年轻力壮的年岁,待暖过来,喝碗鸡汤都能好。” 虽是这样说,也照给写了方子抓了药。 “三十文。”郎中将药包交出来时,左忌猛然尴尬,郎中一瞧他脸色,便竖起眉毛:“没带钱?” 左忌:“出来的急望了带,待这汤药见效我定会回来加倍还你!” 郎中上下打量了他,不情不愿的还是将药包给了:“救人要紧,你是生人,我且信你一次,下次不带银子,我可不给瞧了。” 左忌心想这是什么话?怒回:“她吃完了这三包还不见好,就是带了银子我也不给你瞧,万一大发了,我还得回来砸你招牌呢!”抢了药包就走。 “嘿!哪来的活阎王!会不会说人话!”郎中气得胡须都炸了。 左忌着急,可惜这会雨过天晴,乡镇的人流密集起来,不便骑马,他牵马前行,看见市集上卖馒头卖肉的都摆了出来。 一路颠簸,孟春枝本就单弱,确实该好好补一补了。 何况他们,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左忌走不快,目光自周围摊贩上流连,忽然定在杀鸡的摊位上,想起郎中说,她喝碗鸡汤就能好的话。 一位妇人站在摊位前,轻声细气的问那鸡多少钱一只? 摊主拎起一只满脸堆笑:“这只吗?又大又肥四斤多重,只要三十六文。” 三十六文。 他没有钱。 连三十六文也没有。 摊主愿意赊给他吗?写张字据,来日还他一两? 刚想到这,那摊贩前的妇人数来算去,搜刮全身,只找出二十八文,商量欠着八文下次给,摊主当时就炸毛了:“我一只鸡就赚三文,你欠我八文,不是要赔死我吗?去去去去去!你想吃鸡回家取钱,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说罢将鸡夺了回来。 妇人嘤嘤嘤的不肯走,低声商量着,一会说婆婆病了,一会说孩子病了。 “嘿!”摊主瞬间黑脸:“他们病了干我何事?你干嘛非来寻我的晦气?顶大个人了,吃得起就吃,吃不起就不吃,不给钱可不行!” 左忌登时怒了,几步上前,夺过那只鸡,惹来许多目光,左忌心里着急,递给妇人,叫她拿走,不用管了。 摊主还当左忌要给钱,立即笑脸相迎:“哎呀英雄,这小妇人遇见你可是遇见贵人了!小人沾她的光也跟着开了个张。”说完伸手,做要钱状。 左忌冷冷道:“欠你八文?” 摊主立即较真:“哪能呢?是三十六文!她那二十八文因为不够我也没收,还在她的手里攥着。嘿嘿您好人做到底,三十六文、三十六文。” “好,三十六文。”这会已经吸引来好多目光,左忌扫视周遭,昂然道:“爷记住了,但没带钱。给你写个欠条,回头差人还你。” 摊贩震惊:“你敢耍老子?” “住嘴,你谁老子!”左忌一板脸,摊贩还真是惧怕。再看他牵着高头大马,马上陌刀锃亮,只得咽下这哑巴亏。 左忌:“三十六文我回头还你。”他惦记孟春枝,丢下句话就走。 周围不少讥笑声,也有故意挑唆起哄,恨不得俩人打起来的,左忌毕竟理亏,也不想跟摊主动手,摊主也不傻,自知绝不是对手,也就没打起来。 眼看热闹要散,这时路上一队人马走过来,挨个分发告示,逢人便说:“父老乡亲们听好,我家主公唯一的妹妹被拐子拐走了,谁若看见她,提供线索,帮我们找到人,酬谢一万两!” 一万两啊!惊叹声音此起彼伏,整个集市上的人都被吸引了过去,一张张纸被分发传递着,迎面拍来一张,左忌顺手接过,却见纸上画的不是别人,正是孟春枝! 左忌心里一惊,抬头远眺,望见孟岐华、刘娥、甚至刘晋,正站在稍远一点的高处分发告示。 “我们会在这镇上修整两日,谁若见过舍妹,就去悦来客栈找我们!线索可靠,帮我们找到了人,酬谢当场对付。”孟岐华掀开几个箱子,里面金光灿灿,引起一片惊叹喧哗。 左忌低头,急忙遁走。 一路上连头都没敢回,待到山下,见无人跟追,仍故意放马南去,隐匿行踪,回到山上,立即熬药喂孟春枝喝下。 孟春枝前世病了一场接一场,今生被折腾成这样终于还是没逃过去,但她心里清楚,自己死不了,要死的该是赵王!真希望赵王这时候已经驾崩,免去她这场劫难。 左忌从所未有的温柔,抱着她,喂药喂水,如哄小孩子一般,心里很愧疚,想她此刻若在兄长身边,一定被照顾得极好。 孟春枝见他体贴担忧,忙前忙后,也算没白与他好过一场,心里对他的怨愤不知不觉消减了很多,想来若非情势相逼,命中缘浅,他应该是个很好的丈夫。 此番一病,至少也要蹉跎个十天八天的,病好之后,即便入宫,她也不怪他了。 却没成想一碗药下肚,效果立竿见影,先发一身汗,随即就退了烧。 病竟这么快就好了? 可见今生的体质,确实比前世好了太多太多。 左忌见她退热终于松了口气,让她躺好,多睡一会,他要出去弄点吃的。 孟春枝躺了很久,发现自己真就再也没烧起来,恐怕蹉跎十天八天的心愿要破灭了。本想躺着多装一会病的,后来实在饿得不行,只得爬起身来。 烘干的衣物整齐叠好摆在枕侧,她麻利的穿起,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被扒光了,穿衣服的动作也就缓慢下来。 脑海里,一会是在她病中,温柔照顾的左忌,一会又变成铁面无情,狠打马鞭,坚定不移冒雨前行的左忌。 左忌怎么还不回来?不怕我趁机跑了? 穿上鞋子走出门外,雨后的山中空气清爽,草木凝露,两匹马悠哉地啃着草皮,孟春枝朝前走了一段,便见左忌站在一片盛开的油菜花中,肩背拔紧,手持弓箭,屏息以待,身边蝶飞蜂舞。 他是一个极好的男人,英俊,勇敢,温柔坚定,正气凛然。 可惜…… 松鸡鸣叫打断了思绪,孟春枝寻着声音,悄悄朝左忌靠拢过去,站在几步之外不敢打搅,直到亲眼看见松鸡披着华丽的羽毛,啾鸣一声,飞起来又在不远处落下,左忌却像没看见似的,还在原地杵着。 孟春枝这才急不可耐地上前,指给他看:“在那边!那边!” 红松鸡也应景似的,自嫩黄色的油菜花中冒了下金红色的头冠,还咕咕地叫唤一声,缓缓地挪了个位置。 可左忌仍如没看见一般,“嘘~”了一下,示意她闭嘴。 孟春枝不明所以地立在原地,就见左忌健步窜出突然出手,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惊飞了一只灰扑扑的野鸡,被左忌一把掐住脖子,叫声戛然而止,稍远处金红色的松鸡振翅而飞,左忌搭弓一箭,也给射了下来。 孟春枝欢快地跑过去捡回来,好大一只!许是正饿,她从来没有因为射中野味这样高兴过,待她兴高采烈地折回,见左忌不仅拎着那只灰松鸡,还捡起一窝八个绿皮的松鸡蛋来。 孟春枝蹲下,意犹未尽地盯着那窝鸡蛋,道:“你眼睛真厉害,要不是你,我胡乱踩碎都不知道。” “好不容易给你烤干的衣服,又被油菜花上的露水都打湿了,不怕着凉?”左忌责备中透着关切。 “嗯,我太饿了。” “走吧,我给你熬鸡汤。”左忌变得好温柔,还故意放慢脚步,与她伴行。 可能是看她被折腾病了,良心发现? 孟春枝甜甜地笑了。 左忌心里,亦是有种奇异的温馨感觉。 这种温馨随着香浓的鸡汤入腹,达到一个从所未有的高峰。 在此之前,他从没觉得吃饭除了填饱肚子,还是如此享受的一件美事,尤其在他给松鸡拔毛的时候,孟春枝捡回一捧树枝,又出去打好水,将鸡分切炖了一大锅,还顺手捡回来一窝菌子,冲洗干净都仍锅里。 等待的过程中,香气袅袅,她又饿又馋也不掩饰,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煞是可爱。 终于炖得软烂,先喝一碗汤,温润五脏,再吃一块肉,甘旨肥浓。那种满足感,简直给个神仙也不换了。 左忌本来很饿,就算不饿,他吃起东西也习惯野兽争食一般风卷残云狼吞虎咽,但是此刻,他慢慢的吃着东西,欣赏孟春枝同样细嚼慢咽幸福满足的微笑,她因这鸡汤的温补,原本苍白的脸蛋红扑扑如映霞光,霎是好看。 左忌问她好不好吃? 她含着微笑幸福点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汤了,真鲜。宫里御厨都做不上来。” 那*一刻,左忌也觉得幸福美满,他忽然领悟,所谓秀色可餐,大抵便是如此。 如果余生每一餐饭都能和她共用,他甘愿做一猎户,只守着她,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地,上取山珍,下摸河鲜。 正文 第50章 簪子 ◎左忌特别吃她这套,有种与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温馨感觉。◎ 可惜。 她还不知兄长就在附近,如若知道了,还乐意陪我住这陋室,吃这简餐? 左忌眼神暗了暗,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饭已吃完,烧也退了,他该带她走,不能在此耽搁,这里离他们实在太近了。 可是现在就走?显着自己多么无情,何况外头虽然雨过天晴,却找不到干燥之地露宿,煎药也不方便,一个不好,害她着凉病情反复,再发起高烧…… 左忌犹犹豫豫的时候,孟春枝起身说:“渴了吧?我去采些松针回来煮茶。” 左忌看着她轻快的背影,以及迅速采完松针,回来洗锅烧水的麻利,觉得她好像没什么大碍了。 孟歧华会找到这里来吗?如他找来,闹出动静,只怕轻易遮掩不住,毕竟赵国地界。 一个不好,万一弄出个既要孟春枝入宫,又要孟岐华获罪的局面,她必将恨死自己。 锅里有清香茶气散发出来,孟春枝盛出一盏双手奉上,她煮这茶汤,色泽嫩绿明亮,入口微涩,进而是无与伦比的清香,一口入喉,瞬将嘴里的肉腻全部扫去,温润,好喝。 两人围火而坐,你一盏我一盏,默默的喝完了一锅茶,出了一层薄汗,通身彻底放松、疏懒,真是从内到外说不出的舒坦。 左忌这时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热衷品茶,她煮的茶可真是好喝。 这样的氛围,也实在勾人贪恋。 可是事情已经到了临门一脚,孟歧华又追赶上前虎视眈眈,已经由不得他再儿女情长了。 真的要现在就走吗? 望了一眼天色,已经微微擦黑了。 而孟春枝收拾去茶盏,就开始给两个人铺床。还殷勤打水回来,供左忌洗脸。 左忌特别吃她这套,有种与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温馨感觉。 算了,眼看要入宫,他多哄一哄她也无妨,她病刚好,就再多耽搁一晚吧。 朝篝火添了把柴,左忌听她轻轻问:“咱们走到哪了?” 这几日跑的昏天黑地,又病了一场,孟春枝属实糊涂了。 “代安。” 是赵国京郊邻城! 孟春枝心里一颤:“这、这么快啊?”距离赵宫,仅剩下两日之程。 左忌沉默不语,想她定是要趁着现在的气氛,再想方设法的逼他拖延,心里不禁烦恼。 孟岐华已经到了附近,留这一晚已是万般不该,绝不可能再拖,只怕很快,她又要失望、哭闹,使脾气了。 孟春枝镇定心神,又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左忌:“五月二十。” 赵王到底死没死?!! 偏恨他们俩在这荒郊野岭里住着,想跟外界通个消息都难。 左忌强迫自己收回视线,井水不犯河水地警惕着她。心里也暗暗拿定了主意,如她不来争吵,只是缠磨,他也不妨再多哄她一个晚上,倘若上来就吵,还不如直接走了,也省着被她气得睡不成觉,反还越吵越伤心。 孟春枝心情焦躁。 对于前世饱受折磨的埋骨之地,内心里总有一种本能的恐惧,想逃想躲不想去,可往哪逃往哪躲?又怎么能不去? 要说装病吃完这了顿明显好了,已经装不下去,那要怎么才能再拖延——事已至此,还用得着再拖延吗? 虽然恐惧入宫,可眼下明显是躲不过去的。 一路走来左忌这人,她已摸透了,也不能说他铁石心肠,只是他所坚守的地方,永远都是寸步不让的。 求他根本没用。 他有他的难处,她不怪他,也不打算再为难他了。 只是从打那日遇到赵拓,心里就翻江倒海又惧又怕,不得安生。 孟春枝咬咬牙,与其在这里瞎猜胡想,劳心熬神,还不如快些到达上京,打探出确切的消息,心中有了底,也好筹谋下一步的对策。 “左忌,咱们俩是今天晚上走,还是明天早上走?”孟春枝想定了这一点,忽然发问。 左忌一怔,打量着她:“你着急走?”她向来不是多拖一刻是一刻的? “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孟春枝爽利说完,又与他商量起来:“咱俩左右用的假文牒,没露过行迹,待我们快马加鞭到达上京,你能不能再容缓片刻?不需多久,两日便好!我想托人打探一下宫中情势,进去之后需要面对些什么,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说完之后,左忌那厢许久无言,孟春枝坐起身来,见他板个脸,急忙补救:“两日不行,一日也好,咱们要去的可是龙潭虎穴,缓上这一日对你也很重要!这一路上那些有关太子杀你,周正农杀你的传言究竟从何而来,你不也得打听打听?” 左忌看着她,属实不知她这究竟是以退为进,还是真心要走了?他轻声问:“打听之后呢?” “自然是早想对策了!” 对策? 她的对策。 怕不会是转头勾引别人? 只因为在他这已经讨不出好了,所以急着为将来,再做打算? 左忌凝视她,瞧她两只眼睛,黑漆漆,亮晶晶,仿佛藏着一些遥远的爱意,只是触不可及。 忽然有种,一旦入了上京,他便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会被孟春枝转手抛弃的感觉。 “今晚不走,你好生歇着。”他扭过头去,敛下浓睫,遮藏心慌。 今晚不走,孟春枝倒是并不意外,毕竟外头天黑路滑,好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只是瞧左忌这态度,似是明早将她送去上京后,就要直接交给朝廷。 连一日都不情愿再拖延似的。 两人纠缠这许久,可能他也受够了,又担心夜长梦多,能早一日,便不想晚一日吧。 孟春枝虽然失望,但也在预料之中,便一言不发,躺回炕上,许久,翻身向里,背对左忌。 左忌静静注视着她,看出她很受煎熬,看出她坐卧难安,可直到天色彻底黝黑,却仍旧没再过来讨好。 孟春枝老老实实躺回炕上,也知道这土炕十分窄小,一个人有余,两个人不够躺的,忽然听见左忌叹气,起身问他:“困了吧?你挪一挪,我帮你铺垫个睡觉的地方。”说着就要起身下地。 “我还不困。”昏黄的火光照出他朦胧的身影,极是消沉,甚至沮丧,孟春枝看见他在喝酒,一口接着一口。 她缓缓躺下来,说:“你酒量好不好?万一喝多了,不会乱撒酒疯吧?” 左忌失笑,自昏暗中望过来:“放心,就算醉了也不打女人。” “可你自己磕到碰到,也不好啊。” “我都快要将你卖了,你还替我数钱?”我若一跤摔死,你下山便能兄妹团聚,彻底自由了。 “左忌。”孟春枝再度坐起,真诚提议:“你若想要钱,我可以把我手头的生意都给你。虽不全是我的,一年到头也能分个百十万两,你稀罕吗?” 呵,左忌遥敬她一杯:“承蒙你看得起了。”可惜左某无福。 孟春枝早猜到会是这样,倒也佩服他不为钱,不为权,只求替父平反的苦心。 “等你送我入宫,切记不要直接给你父亲求平反,那样太危险。要等你手握兵权,站稳根基以后,千万记得,要沉住气。”他既不信岳后才是主谋,她就只能尽量委婉的提醒他。 左忌烦闷不已,根本听不进去:“多谢你替我着想了,入宫之后,你也记得老实一点!” “这还用你说?我肯定夹起尾巴做人。我是巴不得不招灾也不惹祸的。”只怕事与愿违。 走一步看一步吧。 孟春枝躺回炕上不再看他,大病一场也正虚弱,没多少精力再与他周旋。 不一会,眼看她呼吸渐渐平稳,已经入睡,左忌内心的困兽几乎要不顾一切破体而出,他真不知道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要受这份煎熬! 冲到夜幕之中,爬上陡峭的山坡,跳入湍急的河里。 他需要清醒,他需要清醒,他需要清醒。 …… 孟春枝不知睡了多久,夜里,又被忽然大亮的火光晃醒,眯眼看见左忌正脱光了衣服坐在火堆前烘烤,背部线条强劲有力,头发、身上,也湿漉漉冒着腾腾热气。 孟春枝目光凝着他赤裸的背影上欣赏片刻,左忌也不回头,只轻飘飘回了一句:“我好看吗?” “好看。”孟春枝噗嗤笑了:“你怎么发现的?背后长眼睛了?” 背后怎可能长眼睛?不过是左忌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连她呼吸的声音都不错过一拍,又何况翻身这样的动作。 左忌默不作声,依旧背对着她,将自己并衣物一一烤干,任由他的身体沐浴在孟春枝的目光之中。 只是在扯动衣物的时候,忽然哗楞一声轻响,是金玉之物落地的声音,孟春枝伏在炕头扯脖去看,见左忌自地上捡起两枚簪子来。 孟春枝猛地坐起身来:“怪不得浑身湿透,你逛窑子去了?” 左忌浑身一僵:“胡说八道,荒山野岭哪来什么窑子!” 孟春枝:“那你身上怎么藏着女人的东西?” “你倒看看这是哪个女人的东西!”左忌将一枚簪子拍在炕头,孟春枝当然认得,这一枚是前些日他为防自己用来开锁,从她头发上拔走的,可是还有一枚呢,又是哪来的? “你刚才掉地上两枚簪子,别以为我没看见!还想糊弄过去不成?” 左忌回头瞥她一眼,终于慢吞吞的,将另外一枚簪子也送到了她的面前。 孟春枝拾起一瞧:“不错嘛,还是金簪子。” 左忌问:“怎么样?好看吗?”有些小心翼翼。 孟春枝仔细看着:“民间的簪子,沉不沉实比款样重要,能给你这个分量的,富家小姐另说,若是风尘女子,可实打实把心都掏出来给你了。”她边说边递还回去,“你揣好吧,别弄丢了。” 左忌没接,品着她的话,终于有了些勇气:“这是买给你的。” 孟春枝一愣:“不是小情人送的?是你买的?” “嗯。” “荒山野岭,三更半夜,你去哪里买的?少来诓我。” “不是今日买的,是你纵马弃我而去那日买的。” “那日……你不是说你没有钱?” “我有十二两。” 孟春枝颠了颠手上这枚簪子:“买这个花了有十两吗?” “十二两。”左忌声音很轻,仿佛生怕她嫌弃似的,又加了一句:“许是不如你宫里戴的的好看,但也是那家铺子里最好看的了。” 他就只有十二两,全给我买簪子了? 孟春枝攥着那簪子端详着他:“既然那天就买了,为何今日才拿出来?”不对,他根本就没有拿出来,是被自己意外撞破,他才拿出来的。 左忌有些羞赧,孟春枝看着他,又把簪子递了回去:“你就算买了,也没有送给我,就当我没看见吧。” “可你已经看见了!不是,我已经送给你了,你……你你看不上眼吗?” 孟春枝:“我干嘛平白无故要你的东西啊。”那日买来送她,她也许会收下,可是后来又出这么多事情,他们已经没了可能,再收,也就不合适了。 想他也是清楚这一点,才迟迟没有送出的吧。 孟春枝将簪子放回左忌身边,左忌固执地拉住她的手:“孟孟,这簪子不够好,但我手头没有那么多,只能先给你这个。” “这又不是簪子好不好的问题。”孟春枝回。 “这是我的信物!你看见它,记住我将来会娶你。”左忌说完也不等孟春枝答应,反将炕头她原本那根簪子取来揣回怀中:“这是你给我的信物,我也绝不会弄丢。”满脸执拗。 “将来娶我?重提这话可是等着天一放亮,马上要送我入宫,怕我恨你吗?” 左忌一僵,瞬间点燃:“你恨我我也认了!我就知道你早晚定会恨我!给你拖一晚上你想拖两天,拖了两天就会要求一个月,拖了一个月又会要我再拖下去,早晚有我满足不了你的那一天!我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你的心意上,能给你的东西,也不如你平日里用的精美,怕遭你嫌,我才迟迟没敢拿出来,但是孟春枝,今天我既然拿出来了,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你当初说喜爱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个样子啊,是土匪,是恶霸,我又没瞒骗过你,是你自己喜欢我的。”他两眼偏执,甚至有些疯狂。 将孟春枝慑得一动不敢。 “你敢背着我把它扔了,就一辈子别让我知道!你嫁完皇帝也必须嫁我,敢嫁别人,你嫁谁我便杀了谁!不信你就试试!” 孟春枝一惊,吓得掉下泪眼:“左忌,我跟你好这一场,到了最后,只不过是求你多拖一天,你都不肯,你还要这样恐吓我?” 边说着话,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再也止不住了。 左忌一惊:“我没恐吓你。”他慌忙去擦孟春枝的眼泪。 孟春枝躲开,显然是被他吓得不轻,左忌很后悔:“我也没有不答应,我我我早就想好了,到了上京,是得打探打探,我给你拖一日,不,两日!这回肯定给拖,绝不骗你,我发誓!你别哭了。” 左忌手忙脚乱,心里难过至极:“我刚才都是吓唬你,我怕你不要我的信物,我怕你把我忘了。” “我错了,对不起,你别哭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 正文 第51章 放火烧山 ◎“你说不喜欢金簪子,就是想要这个?”◎ 无眠的夜晚随着凉风悄然散去,黎明姗然来临。 左忌自晨光中起身,孟春枝随即张开眼睛。 昨夜,他只搭上一点点炕边,尚有半边身子悬着,仍要与她挤在一处,执拗地抱着她睡了一个晚上,又哄又亲又道歉,极尽温柔,且还未敢乱动。 睡得也是真累。 待他起了身,孟春枝也舒展身子,松快了些许,便见他简单洗漱后,烧水煮蛋,一个一个剥去了皮,圆滚滚,亮晶晶的,放在一片翠绿的阔叶上面给她递过来,还冒着热气。 俩人你一个我一个,不一会的功夫,左忌吃没了五个,孟春枝吃没了三,她又起身煮回来一锅茶,分别喝饱了,还将水囊全部灌满。 左忌想起她这一路走来吃东西很是费劲,经常令他忧心,便道:“瞧你病过这一场,不仅胃口变好了,连想事都变得如此周全?竟然还知道灌水囊。” 孟春枝边拧上水囊嘴,边说:“我这叫不打无准备之仗。”等到了赵宫,可没人看她不吃饭就可怜她。 左忌目光一闪,见孟春枝神色自若,将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挂去马背上,就先他一步朝东走了,便落寞的自后牵马跟上。 昨夜吃醉了酒,又见她哭得可怜,好像已经答应,会替她拖延两日。 豁出这么大的决心,可是她好似并不在意? 孟春枝步履轻快,跑至一旁采摘了满把野花,放在鼻子底下用力的嗅了一下,分出半把喂给马嚼。 山野烂漫,雀鸟起起落落的觅食,蝴蝶自在,双双对对,缠缠绵绵的飞舞,蜜蜂抱着蛇莓的叶子在眼前飞过,风来的时候翻翻滚滚,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保持平衡,是要拿去筑巢?孟春枝追着蜜蜂,直到它抱着那片叶子,艰难钻入了一个指头粗的树洞。 另外一只蜜蜂及时冒头,与它合力,忙忙碌碌的絮窝。 孟春枝笑眼看着左忌,又把手里剩下的花全都挂在蜂窝旁的树杈上,好方便它们采食。 “野蜂真可爱啊。” “离远点,别被蛰了。” 左忌拉着她的手继续走,孟春枝一步三回头,突然欢叫:“你看,它们在吃我采的花!” 左忌也看见了,蜜蜂而已,有那么好看?偏偏孟春枝眼里的光彩煞是迷人,他便随之停住了脚步。 “这里好美,怪不得人说,真正的花,都开在山野烂漫处。” 左忌:“你喜欢花,西北的夏天遍野都是,姹紫嫣红,一眼望不到头,纵马驰在花海里,连风都是香的,比这开得灿烂多了。” 孟春枝恋恋不舍的,随他继续走。不禁神往道:“纵马驰在花海里,连风都是香的?” 左忌简直迷在她的笑容里,方要脱口说一句:“我将来定会带着你同去。”可话到嘴边,突然被“嘭”地一声炸响打断。 两人寻声望去,见天上炸开一枚烟雾弹,散着金蓝色的光。 这是,弥泽军用的传信弹,说明哥哥来了! 左忌心领神会,一来他本就知道孟岐华就在那个方位,二来弥泽宫变当天,他也亲眼看见孟荆放出个这样颜色的信号弹,用以调军。 “左忌,我哥来了,你能让我见他一面吗!”孟春枝一扫方才的松弛闲适,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知道,自己逃是逃不掉,骗也骗不过,跑也跑不赢,唯一的办法就是有话直说。 也知道左忌不会轻易答应,但是就在他刚刚一动嘴唇,还没有说出拒绝的话时,孟春枝噗通给他跪下:“我知道,昨晚你说要替我拖延,都是酒后的醉话,我也没敢指望,没敢当真,我是下定了决心要随你入宫去的,绝不反悔!只是我这一去,恐怕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我哥哥了,你就让我见他一面,我求求你!” 哥哥肯在这个地界放信号弹,定是急了!难道他有了宫中的消息?知道皇帝是不是死了?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左忌欲将孟春枝拉起,孟春枝不肯起来,方才还神仙美眷似的面庞,此刻已然泪流满面。她苦苦的哀求:“我哥发这个信号弹,肯定是遇到危险了,你就让我见他一面,远远的看见他没事也好!” “他怎么可能有事?”左忌道:“我不想让你去见他,你也知道他是个冲动的人,一旦在这地界做出什么,闹大了动静,落得个既要你入宫,又要他获罪的下场,到时候你寻死觅活,我怎么办?” “我能劝好他,我哥最听我的话!我一定不让他与你为敌,他也不敢冒着得罪岳后的风险在这里生事。” “孟孟,你先起来。”左忌继续拉扯她,可是他不松口,孟春枝就说什么都不肯起来,她哭着还说:“你若是怕我见他,耽搁了行程,我答应你,见过他就随你快马加鞭,等入了京,一日、一时、一刻也绝不要你再拖延,我直接就随你入宫去好不好?你让我见他一面。”孟春枝竟然要给他磕头。 “孟孟!”左忌跪在对面扶抱住她,想答应她,又怕见了面与孟岐华打杀起来无法收场。不答应她,恐怕就得敲晕了她,才能将她带离。左右为难下不去手,正撕扯间,微风吹来一片浓烟。 “咳咳!”孟春枝被呛得说不出话来,左忌道了一声:“不好!”猛地将她拉起。 “你等我!”左忌交代一句,便丢下孟春枝,迅速地爬到了旁边一棵大树上面。 孟春枝站在树下仰望着他,回想方才。 前世她随他行至中途,突闻兄长已死的噩耗,便寻死觅活不肯再走的时候。 左忌敲晕了她,将她强行带走。 方才他虽未来得及这样做,但一定是动了这样的心。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昨日的旖旎情话,昨日的怀抱和温存,其实不过如此。 * 左忌爬上树冠之后,首先看到的是远处一大片墨绿色树林剪影之上,镶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外壳,无数的雀鸟在惊叫着四散飞逃,而这片炫目的光线之上,正在升起一大股青铜色的浓烟,排成墙接天连地的朝着这边压迫过来,横向去看,那烟带竟是以合围之状将这片小山全部包围,仅仅预留出正南方唯一一个缺口。 “着火了!快跑!”左忌大喊一声,还没等说要往哪里跑,就见孟春枝已经朝着南方撒腿跑去。 因为南方,正是刚刚信号弹升起的方向! 左忌跳下树来拍马去追,半路捞起孟春枝抱到马上,轻声说:“你哥放火烧山了,他可真敢!”周围烟雾越来越浓。 “不可能!你怎么什么坏事都往我哥身上赖?”光天化日之下,于近郊放火,这意味着什么? 就算真是他做得也必须抵赖掉! 然而来不及争辩,大风裹挟着更浓的青烟已经蔓延过来,两人一骑都被烟雾呛得睁不开眼睛,与此同时,无数的獐狍野鹿和直绊脚的兔子,都被浓烟驱赶出来,头顶飞满了哀鸣不绝的惊鸟。 四面八方不断有各种动物加入到这个朝南逃命的队伍里。 风在嚎叫,烟也越来越浓,刚才还只是热烘烘的气温,现在已经变成火辣辣的炽烤,孟春枝觉得裸露的皮肤都开始生疼起来。 一条狼突然狂嗥,声音让人头皮发炸,它狂窜乱跳着,就像一个跳动着的扭曲的火把,空气之中传来焦糊难闻的呛鼻气味和哔哔啵啵的爆燃之声,一棵又一棵着火的树木随时倒下,左忌纵马穿行其中,闪转腾跳,险险避开,而在他们周围,一个又一个没那么幸运的生灵被接二连三以这炼狱般的方式砸倒、烧着,发出刺耳的嚎叫,与森林同归于烬! 太可怕了。 孟春枝紧紧抱住左忌,埋首在他怀中,痛心又失望地想:这真是我哥哥干的吗? 太伤天害理了! 就算岳后面前能侥幸脱罪,死的这些生灵又去找谁算账?真是他做得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殚精竭虑将他从鬼门关里救回,也不是要他为救我而作孽的,孟春枝时常因为自己得以重生,并救回兄长一命感恩上苍,立誓只要逃过劫难就多做善事的。 可是,现在…… “小心!”左忌抡起长刀劈开面前一片箭雨,纵马冲破了重重迷雾,孟春枝张眼一瞧,好多人虎视眈眈在这山下剑拔弩张地围阻着!左忌快马金刀冲出去,血雨乱飞,身后那些受惊的野兽更是势不可挡地紧随其后,将堵截的人墙冲了个七零八落措手不及。 这都是谁的人?刀光剑影中孟春枝正分辨不清楚。 “孟孟!”兄长的声音适时喊来。 “哥!”孟春枝回喊了一声,求左忌过去,可此时场面极其混乱,无数的走兽冲袭之下,虽然那些堵截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但也不时飞来几支冷箭,何况左忌被裹挟在狂奔的动物洪流中,擅自停下势必被后面的野兽冲撞,根本没法停下。 孟春枝当他信不过,忙说:“火一定不是我哥的放的!放箭的人也不是他,他怎么可能不顾我的死活就放火烧山?就乱箭齐发?” 左忌:“我知萧家来了。”劈开那些箭是西北的箭,前头很多战马也是西北的马。 “可是他和你哥一道,说明他们联手了。” 孟春枝最怕左忌和她兄长结仇,急忙解释道:“我哥不会和萧家联手的,萧家好几次连我都要杀……” “萧家要杀的人是我。如他能借萧家的手杀了我,正好夺回了你。” 孟春枝脸色一白:“你别多心,我哥哪有那样愚蠢?谋害钦差可是死罪!他杀你?好好的藩王都不做了?再说,都到这个地界了,还夺我作甚?就是夺去了一时,不也转手要亲自把我献给朝廷?”孟春枝说话间,紧紧抱住左忌的腰身,她记得,他曾给过她,又要回去的那枚令牌,就揣在他贴身之处。 “所以他才借刀杀人啊。”这简直昭然若揭嘛,左忌是他,也会如此,没什么大不了的。 孟春枝却极力想要扭转左忌这个看法,求他千万不要有这样的误会,左忌苦笑了一下:“你怕我把这事上报天听?”你是这样想我的? 孟春枝突然将手伸到他的衣服里,左忌浑身一紧,还不等问她要做什么,她灵巧的小手迅速抽出了左忌的令牌揣到自己的襟怀里。 两人一骑,正随着动物洪流继续前奔,萧家也已经组织残兵尾追而上,朝左忌放箭,孟歧华既然见到妹妹身影,还怎能容他随便放箭误伤?他带人制止萧家,萧家不听他的,合作不久的萧孟两家便打了起来,后方一片混乱。 天幕之上雄鹰盘旋,王野率领着百十旧部也在这时追了过来,接应左忌,与萧家人马厮杀到一起,而与此同时,两人的前方也有大队人马滚雷似的迎面奔来,打着一个“岳”字帅旗。 左忌将陌刀舞得风动,隔绝了一切混乱,同时含笑问着刚刚探手入怀,偷了他东西的女子:“你说不喜欢金簪子,就是想要这个?” 正文 第52章 郎心如铁 ◎泪水流干前,她记得这个人,这张脸。◎ “是啊,我把令牌揣我胸衣里了,这么多人瞧着,你敢抢回去,我就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亵渎皇妃!”有了这块令牌,她就不怕左忌会在岳后面前胡说八道,害哥哥落罪了。 但她望着前方的“岳”字帅旗,心里仍旧惴惴不安,被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笼罩着,偏偏此地,除了被前方不停推进的岳家军截住去路,后有山火及追兵,左右两侧都是农田,又被动物洪流裹挟着,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左忌仿佛没有体会到孟春枝的焦躁,他抱着她说:“你想要令牌怎不直说?买簪子的时候,我有想过要给你令牌的。”可是当时觉得,令牌对她没什么用,又怕勾起她给完又要回的那些不好的回忆,所以才换成了送簪子。 “你想过要给,不还是没给?就算给了,也随时反悔再夺回去。”前方军队和她的距离不停缩短,她是不是快死了? 左忌却只当她记恨着上次要回令牌的仇:“我没想到你如此在意。”他胸膛滚烫,满怀愧疚,接下来的话也脱口而出:“你早说想要,我早就给你了,孟孟,我恨不能把心也掏出来给你看看。” 孟春枝一怔,联想他方才险些敲晕她,什么海誓山盟都不肯信了,等平安过去这劫,马上归还令牌和他一刀两断。 “你怎么不说话?你告诉我,你对我究竟有没有用过真心?将来你出了宫,还肯不肯跟我?” 身后的羽箭突然密集,追杀的人看见岳字旗,尽皆疯狂了起来,左右的走兽被乱箭驱逐冲击前方的军队,军队硬弩开道,□□见红,动物被逼得让出主道,冲进两旁的农田里四散。 身后的追兵被孟歧华紧咬不放,左忌的旧部也是振奋异常,萧家被两方合力绞杀,眼看大势已去。 血水成河,流经脚下。 激烈的厮杀声中,孟春枝所有的心神都凝在一件事上:岳字旗下,来得究竟是谁? 他们出现在这里,是单为灭火而来的偶然巧遇,还是专程为我而来? 左忌身上揣着假的文牒,他会替我隐瞒身份躲过来人的视线吗?不,后方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张嘴,他是隐瞒不住的,所以我就要入宫去了?我还没同哥哥说上话,也还不知道宫里的情势! 孟春枝被焦虑之感攥住,浑身止不住的发颤,凝神观望,随着队伍越来越近,当她终于认出为首之人竟是岳泰时,骤然失色魄散魂飞,两眼一番人事不省。 “孟孟,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左忌还在等她回答。 ——她能听见左忌在呼喊她,可是却无力做出回应,声音明明近在耳边,却仿佛隔了一世那般遥远。 这一刻,多年的噩梦照进现实,正在重演,她只有一死,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哪怕挣断了手、踢断了腿、撞破了头,全都无济于事。 黑暗完全笼罩,太阳永不升起,棺木封钉覆土深埋,她被囚在其中哭喊惊惧,使尽了浑身的力气,仍推不动那棺板半分,她张大嘴巴却喘不上气,太阳穴处激烈的跳动,心脏也抽痛起来,手指扣挠着棺木的四壁,留下道道血痕,泪水流干前,她记得这个人,这张脸。 他叫岳泰,是岳后的侄儿,奉命将她从辛者库中掳出,带去殉葬的坟场,其余几个命运相同的妃嫔,正在遭受着男人们的轮辱,只有她因被毁容,免受玷污,直接活埋。 她才十八岁,她还不想死,可是,棺材里面好闷,张大嘴巴也根本喘不上气,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死了。 …… “孟孟,张嘴,吃药。” 羹勺小心翼翼撬开齿关,浓稠的苦汁随音入喉,硬把孟春枝从缥缈梦中活活苦醒过来。 话不说,泪先流。 左忌以为她被白日的厮杀吓坏了,安抚道:“这里很安全,你先把药吃了,这是昨日发热给你开方的那位郎中,他医术高明,喝了保证就好。”他一勺一勺的喂药,孟春枝边喝,边用泪眼看见王野给了那郎中一方盘的金锭子,郎中觉得太多推辞不受,两方轻声争执着。 张川端进来一锅鲜美的鸡汤,说:“买两只鸡,给了三只的钱,前头的账了结了。” 孟春枝的思绪被这些声音,一点点的拉回了现实。 她吃完了药,左忌又喂她喝鸡汤,她还看见桌面上摆着一个水碗,碗里立着一双笔直的筷子。 左忌说:“你突然晕倒,吓坏我了。郎中翻眼皮说你丢了魂,就给你叫了叫,筷子还真的一立起来,你就醒了。”说完也是纳闷:“不知道是真是假,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丢了魂呢?” 是因为,遇见了前世杀死自己的人,所以魂被吓跑了吧? 鸡汤入喉,却尝不出味道,孟春枝望着那双筷子,仍然心有余悸。 她明显的感觉到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是前世切身经历过的,她这一世,自儿时起经常断断续续的梦见前世很重要的事情,小时候却只当做梦,直到生母死*在山中梦境成为现实,她受到强烈的刺激,一瞬间想起很多事,这才确信自己重新来过,正走在前世走过一遍的道路上。 不管前世有多惨,她今生能救活孟歧华,就说明她同样也可以改写自己的命运! 孟春枝,你要振作!一定要振作! 现在,她还没死,她只是晕倒,还没被活埋!甚至,她扫视周围,确定自己也还没入皇宫。 神魂一点点的归位,吊起的心也慢慢落回到了肚子里,有喜极而泣的冲动,也有大敌当前的紧张。 万幸事情还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尚有一丝希望,她都绝对不可以放弃。 “这是什么地方?我哥呢?岳泰呢?”孟春枝苍白着脸色,沙哑着嗓音,小心问道。 “这是代城的驿馆,咱们已经杀尽了萧家的人,只留下十余个活口,你哥和岳泰带领兵丁村民,正协力扑灭山火。” 原来是这样:“那岳泰,知道我们是谁了吗?” “当然知道!”张川大咧咧地说:“他是奉了岳后之命,点五千精兵专程出来接应咱们的!萧家这群狗贼一路追杀咱的事情被他碰了个正着,岳后全知道了!哼,我倒要看看,这群狗贼接下来能遭什么报应!” 随即,屋子里七嘴八舌,全是左忌那群追赶过来的兄弟,兴致勃勃地诉说着他们刚才这一仗杀得有多开心!只可惜元凶首恶不在这里,这一路上,死了几十号兄弟,一定要为他们报仇!在西北受了那么多年的窝囊气,也终于有处伸张了。 王野欣喜地说:“主上马上入京,到时候官拜镇北候,地位却还在那狗贼西北王的名头之下,本以为还要打熬几年,结果他多行不义,这番又被岳泰抓个现行,岂非天绝其魂!只要他坐实了谋害钦差的罪名,主上便可请命,亲自惩治这狗贼,顺势接管整个西北,从侯爵升为西北王也指日可待了。” 这群莽夫糙汉,听了王野的话一个个都振奋起来,有的说:“主上若真做了西北王,那四哥您就是大军师,三哥做将军或者先锋官都行,二哥呢?你做什么?该不会还做弼马温吧?” 大伙哈哈大笑,张川听了也笑:“少编排我,不管你们做啥,俺到哪都要养马,主上就是做了皇帝,俺也围一片园子接着养俺的马。” “瞎说什么呢!”王野表情严肃:“快要入京,千万要谨言慎行,你说主上要做皇帝,被人听去污咱造反怎么办?越到这个时候,越得把嘴巴闭严,小心祸从口出,何时授信落地,回到西北执掌官印,何时才能自由安枕。” 大伙听完都不笑了,纷纷称是。左忌见孟春枝泪眼凄凄,魂不守舍,便道:“都散了,郡主要休息,你们也都洗个澡睡觉去,别在这里扯王八蛋。” 下属退散出去,王野走得犹犹豫豫,到门跟前回过头来,说:“郡主歇息,主上您也快些出来,免得被人看去了传郡主的闲话。” “知道了。”左忌应一声,王野这才把门关上,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俩。 两手交握,四目相对,孟春枝凄切地说:“左忌,我害怕。” 左忌揽她入怀:“你别胡思乱想,先好好休息,我……”话未说完,王野将门敲得山响,催促他说:“主上,吃饭了,兄弟们都等着要敬你一杯!” “你们先吃,我一会就来。”左忌应了一声,外头没了动静。 突然间,孟春枝揽着左忌的脖儿攀附上去,疯狂的亲吻,她说:“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能救我,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我想和你远走高飞,你带我走,随便去哪里都行,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和你走。” 左忌回抱住她,轻轻拍背安抚着她,也刚要开口安慰一句什么,可没等说出来,门突然被撞开。 “主上,审出口供了,你快出来咱们商量一下!”是一脸急色的张川。 “知道了!”左忌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张川吓得缩脖退了出去。 左忌回过头来替孟春枝擦去眼泪,刚要说话,外头赵福全又扯脖儿喊了一句:“口供很重要!” 个中微妙,孟春枝懂的。 摆明了他的那些属下们,不欲让他俩独处,所以才不停的搅合。 她知道,左忌一定会走的。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简直六神无主。 “孟孟,不要哭。”左忌心里难过,着实有愧于她,不敢面对她的泪眼,只轻声哄道:“郎中叫你多休息,我去听听究竟有何口供?回头再来看你,你先躺下睡一觉,好不好?” 他这就要走了。 孟春枝不可自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左忌,抱紧左忌,一遍遍的求他别走,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究竟应该怎么办? “郡主殿下,要不要出来一起喝一杯啊?”王野隔着门忽然高声说道。 这是眼看喊不出去左忌,就改口喊她? 孟春枝没等答话,听他又说:“这一路凶险颠簸,让您遭了不少的罪,有什么不周之处,我王野代表主上给您赔不是了。您大人大量,可千万别害我们主上啊……” 左忌:“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都该干嘛干嘛去!” 外头的人却磨磨蹭蹭不肯走,赵福全壮着胆子:“主上恕罪,我们是怕您中了这娘们的美人计了,我说郡主殿下,别说您入宫就是锦衣玉食,享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去,便算是有些难处,您求自家哥哥多好?他好歹还是一方王侯,能跟皇帝坐一桌吃饭,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王野也道:“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群草寇泥腿子,阴沟里熬了这么多年,终于爬上岸,您可别害我们呐!” 孟春枝的心,在这一句句的敲打中,慢慢灰冷了下来。 左忌深吸口气,满脸不耐地丢下一句:“你先歇息,我去与他们分说。”说完丢下孟春枝,终于还是走了。 听他关上房门那一刻,泪水滂沱,不能自己。 孟春枝将手咬在嘴巴里,压低了声音哭泣。 她知道,这世界上,倘若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放在天平的两端,称一称重,那每个被放弃的都合理,都应当。 比如现在,天平的另一端,是唾手可得的权利、爵位和弟兄们殷切的期待,他们做贼好多年,他们太想翻身了,他们为此付出了无数心血气力,杀灭了庞大数倍的强敌,直至现在,他终于眼看就能扳倒压他头上多时的萧天翔了,眼看就要裂土封王。 而她算什么? 能给左忌什么? 除了害他变回那个他最不愿意成为的叛贼草寇亡命徒,什么都给不了他。 他不会选择她,也没有理由选择她,她自己的劫必须自己渡,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缝补。 不肖明说,气氛在这,孟春枝什么都懂的,也不是诚心非得为难他不可,只是太害怕了,就难免软弱,左忌走后,她一个人蜷在床角,无声的痛哭。 老天对我公平吗?为什么这样悲惨的人生要我再来一遍?我做什么孽了?哪怕让我投生做个小猫小狗小蜜蜂,也比再做一回孟春枝强,只要一想到那囚困至死的宫墙和岳泰那张脸,便忍不住怕得欲死。 女娲娘娘,女娲娘娘,求你保佑,保佑我,让信女的心安稳下来吧。 孟春枝跪在床上,向心中的神明不住叩拜。 哭完这场,情绪终于逐渐的冷静。 窗外头好多灭火的人陆续回来,要吃要喝的声音,提醒她兄长在这里,岳泰也在这里,入宫在所难免,下步当做什么?身在最坏的局中,左忌有左忌的取舍,我也当有,我的取舍。 正文 第53章 磐石无转 ◎那一刻,孟春枝终于明白,即便他是后世的开国帝君又能怎样?终究不是她的救主,也不是她的良人。◎ 然而心里兵荒马乱,越想理出头绪,越是有眼如盲,怎么办?该怎么办?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听天由命吗?不行,她必须冷静下来,就好像当初扳倒梁妃那样,细致入微的筹划,一定可以理出一条生路来的。 然而正这样想着,门被推开,左忌去而复返。 孟春枝看着他复杂的眼神,忽然觉得他应该是来撇清她的——他自己也是这样想,兄弟们也会这样劝,他们害怕她的纠缠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其实,她已经想开了,她不会再纠缠。 左忌走到桌边,拽了椅子坐下,整个人沉闷异常:“萧家杀不了我,却一直拖延时间,原是因为,萧天翔有个女儿,已经怀了太子的孩子了。” 是萧潇。 孟春枝想起来,是有这么个女人,但对她的印象却并不太多。 “她很有手腕,经常把太子哄得极其开心。而太子眼看就能登基了,等他做了皇帝,萧潇就是宠妃,他们的孩子或许还是未来的皇帝,萧天翔就成了国丈公,那时,这赵家天下,哪里还有我左忌的容身之地?!” 难怪他们这样敢,紧咬不放直至京郊,甚至放火烧山也要他死。 所以:“孟孟,这一次,我恐怕真的要对你不起了!”左忌痛心疾首地说道。 孟春枝看着他,即便早有所感,也难免有种心如死灰之痛,兜兜转转,这句话终于还是从他嘴里,亲口说了出来。 孟春枝道:“所以你一定要,趁赵王未死前,送我入宫。”他所有的话都在为他这个决定做铺垫。 左忌:“绝非我想食言,已经碰见岳泰,便由不得我们再拖,何况萧家之事也只有趁赵王在位掀开,我才有唯一一点扳倒萧天翔的胜算!万一太子登基,情势于我百害无一利,我……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再拖下去,整个天下,便再无我等的立锥之地了。何况他的身后,还追随着那么多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所以:“我只能答应你,入了京城,至少拖延一日!容你做做准备。好么,你恨我吗孟孟?” 他冲孟春枝深拘一礼,这对他来说,是一场不得不押上全部的豪赌,必须豁出一切。 孟春枝刚哭完不久,见这一幕,眼睛生疼,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甚至她还含泪笑了一下:“你无需如此,没什么对不起的。”其实他不来说,她也明白的,事情明摆着,结果就是如此,不挑明了也是掩耳盗铃,没有意义。 可偏偏这话由他亲口说出来,与自己猜到想到,竟然这般不同。 有种锥心刺骨的感觉。 也是此刻方才意识到,原来此前每一回,由她哭闹着说要分开,说要一刀两断的时候,在心底却总有一种只要回头,他会永远等在那里,不论多么生气,她哄,他就会笑,她勾勾手,他就会立即过来的错觉。 可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原来我是这般愚蠢又自诩聪明,竟误解至此地步。 此事的决定权始终在他那边。 没到分开的时候,他乐意哄着她玩,真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的过来,告诉她这番盖棺之论,生怕她不肯死心。 现在,他要送她走,他要从她的命运中,彻彻底底的抽身而去了。 所有的情爱,所有的时光,好像全是幻梦一场。 孟春枝长长出了口气,心死了,却也终于踏实了。 也是到了这一刻方才领悟到,一路走来真正折磨她的,也不完全是对赵宫的恐惧,还有他给过的一线希望。 左忌靠过来,怕她想不开,说道:“孟孟,你若恨我,你打我骂我,砍我几刀!” 孟春枝怔怔看着他。 正是这个男人,将她愚弄至此。哪怕现在,都已经将她豁出去了,还要过来诉说这些。 我再也不要受他的蛊惑。 “孟孟,你怎么了?你说句话。”左忌见孟春枝不哭不闹,却苍白呆愣,特别害怕:“是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别不说话!” “我没事。”孟春枝甚至苦笑了一下:“你也没有对不起我,你一直都在做你该做的事,执迷不悟的是我,勾引你的是我,整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都怪那时候,她刚刚扳倒了梁妃,保住了兄长的王位,获取了她重生之后的第一场大胜,便因得意忘了形,以为自己也可以收服了左忌。 又因明知他是来日的开国帝君,干系前途攸关性命,更让她有种不惜全力以赴也要势在必得的紧迫感觉,以至错上加错。 却从来没曾想过,即便他是后世的开国帝君又能怎样? 终究不是她的救主!也不是她的良人! 只恨她一心扑在他的身上,做过多少傻事情?现在想起,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罢了,罢了。 好在现在,梦醒了,她已经认清楚了现实。 只恨自己太傻瓜,非得等到事情糟到这个地步才能看清看透! 孟春枝转过去脸,咬着手背流泪,左忌的眼圈亦是发红,他颤声说:“赵王虽然没死,但也久病卧床,想来已不能将你怎样,你、你就放宽心,暂且存身,熬到他死,等他死了,我……” 孟春枝听着非但不得宽心,反觉得恶心:“别说了左忌!我知道你是来撇清我的,我也答应不与纠缠,你走吧。”你可以放心的走。 “孟孟,我总不能带着你,跟我亡命天涯去!你让我怎么办?”左忌流下眼泪。 孟春枝:“别说了,别说了。”她理解左忌的处境,什么都不想再听,已经对他完完全全的死心了,甚至觉得,他纠缠不去,恐怕是因为还有别的顾虑。 “你放心,你我之事,错全在我,我不恨你,亦不会给你进谗言使绊子。”孟春枝哽咽着说:“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也希望你得偿所愿,我相信你最终能得到想要的,我祝你早日替先人洗脱冤屈,早日封王拜相。” 左忌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这一路走来,他不知道内心多恼孟春枝的无理取闹,又是多怕她因爱生恨,把一切都闹到台面上来。 虽然奢求过无数次希望她能懂他,能体谅他,却从未想过,当这话真的从她嘴里说出,简直催心剖肝! 竟比她哭、她闹、她打、她骂还要伤人!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一旦将她送走,必然反目成仇的心里准备。甚至他还在心里分析过一番,知道孟春枝心里再怎么恨他怨他,只看在她自己的名声,与她兄长安危的份上,总不至于闹大,所以才胆敢过来摊牌。 却没想到,当真到了这一刻,她虽然如此难过,却还是说得出这样一番话来。 相衬之下,他是如此卑劣,远不如一个女子! 他想,她对他的爱,就算带着一点利用之心,也一定比自己对她的爱真挚很多很多很多,所以才会如此的处处为他着想,才会咽下苦楚,咽下委屈。 他应该高兴吗?世上竟有一个人,这样对他! 他何德何能? 她瞎了眼睛! 她金枝玉叶,却爱上卑鄙的他,懦弱的他,而他多么混蛋多么无耻,根本配不上她! 左忌看着孟春枝,有种深刻的沮丧,正在蚕食着他的心。 整个人,更是自鄙自厌,到达了从所未有的高度! 他宁肯她辱骂捶打他一痛!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自残自毁! “孟孟,我答应你,到了京城尽我全力,给你容个空子先行打探,倘若赵王真在弥留之际,我会想办法把你藏起来,拖到他死。”左忌简直把心剖了出来。 他绝不能看着她入宫就直接陪葬。 可惜,孟春枝已经不相信了,他这话,就是没遇到岳泰,没暴漏身份,尚且不可能为她去做,现在既然遇到了,拖与不拖,已经由不得左忌了。 “孟孟,”左忌看她不说话,又一次想要抱住她,可孟春枝却推开他:“你走吧,让人看见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从这一刻起,她要和他,变回陌生人。 可爱过的人早被月老那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一起,分开时,需要挣断的太多太多,不挣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又怎么能分得开呢? 左忌心如刀绞,可是他颤抖着嘴唇几次开口,都不知再说什么才好,他在进来之前还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恨得打他几拳,咬他几口,甚至都做好了她会寻死觅活以相逼迫的准备。 可是她就这样子,什么都认了。 虽然这正是他所求所愿的,只是心里太难过了,还不如她能发个疯,砍一刀子过来,他还好受一点。 然而气氛这样窒息,也不知道还在固执着什么,就是不肯离去。 门外的王野急的焦头烂额,他起先担心甩不干净,又怕这女人发疯鱼死网破,给主上带来麻烦,万幸孟春枝没有过多的纠缠,三言两语,便什么都妥协了。 可是现在,怎么觉得比起孟春枝,反而是左忌更难过这情关? 他知不知道在她屋里待得越久越危险?岳泰随时可能回来? 他进门之前,可还答应过兄弟们要快刀斩乱麻,偏偏一进去就把什么都忘了! 王野想叫他出来,可该以什么理由?吃饭?上茅房?万幸这时候眼前一亮,扬声招呼:“秋霜姑娘,你是来找你家郡主的吧?她住这屋!” “郡主!”远远的一声娇呼,果然是秋霜的声音!孟春枝两眼一亮,起身就去开门,秋霜活泼的身影随即闯了进来,猛将孟春枝抱住:“郡主!奴婢可找到你了!” 见到故人,孟春枝不禁欢喜:“秋霜!你怎么在这?” 两个姑娘抱在一起,喜得直掉眼泪,秋霜说:“那日分开我根本没走,等不到你也惦记着你,后来乔装改扮拍马南追,结果半路遇见了世子,又汇合了嫁妆和车队,一起找到了这里来。” 秋霜还说:“万幸还来得及,只怕再晚一步,你进了宫,我就进不去了。” 孟春枝听了很受感动,说秋霜瘦了,还说:“其实我并没打算让你入宫,你还是随我哥哥一起回弥泽去吧。” 左忌蹙眉:“那怎么行?秋霜若不在,你身边就连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万一病了谁来照顾?何况宫中情势复杂,多个信赖的人不比没有强?” 秋霜方才满眼都是郡主,这时才看见左忌也在!听这话,竟然是从他的嘴里说出,十分震惊:“是,奴婢既然来了,就是伺候郡主来了!哪有到了这再跟回去的道理?郡主放心,奴婢不怕苦也不怕难。” 左忌目露赞许:“她身边有你在,我……” “将军,请你不要再关心我了!”孟春枝道:“将我送入王宫,您该松一口气才是,我的一切都与您无关了。” 左忌一怔。 孟春枝又道:“谢谢您一路以来的关照。但朝野一样,都是战场,将军千万谨言慎行。” 王野听见孟春枝是如此的深明大义,都忍不住抱拳拱手用力地拜她一拜:“我王野,多谢郡主了!” 左忌也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更知道她说得都对。 可是:“孟孟,这里又没有外人,你非要与我划清界限吗?” 孟春枝狠下心肠:“现在你我,便是彼此最大的外人,我已经接受了你的选择,现在请你,也宽恕我的无情,你赶紧走吧。” 左忌执拗地看着她,不肯离开。 他的状态让所有人觉得惴惴不安,门口的王野,不敢开口相劝,一着急,竟然给孟春枝跪了下来,冲她磕了个头。 孟春枝也反感左忌的拧巴,既然决定豁出去,却又不肯豁出去,究竟是意欲何为?统兵打仗的人,不明白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的道理? 她吸了口气,方说:“岳泰,是岳皇后的亲侄子,眼看入京,将军你,不去帮帮他的忙吗?”孟春枝不看左忌,但这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王野松了口气,期盼孟春枝的话左忌能听得进去些。 可惜:“臣的职责是保护郡主的安危,没入京之前,半步都不能离开你的左右。”左忌满脸固执。 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就是要这样粘着她,不肯离开。 他们两个,也许只剩下这么点的好时光了,他甚至开始仇恨秋霜王野不长眼睛,非得过来碍事。 给王野愁的直揪自己的头发,英雄难过美人关,主上这个样子分明陷进去了,能骗得了谁?当岳泰是傻子吗?一旦被他看出端倪,这官还怎么当? 孟春枝说:“保护我的确是你的职责,那我现在,要找我兄长去了,你也要跟着来吗?”孟春枝说完就走,丫鬟自然也跟了上去。 王野急忙道:“郡主和兄长好久不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何况他兄长,还不待见咱!走吧主上,兄弟都等着你喝酒。” 左忌哪有心情喝酒:“萧家万一真有漏网之鱼,伤到她可如何是好?”说完便快步跟随了上去。 外头好些兵丁自集镇和火山之间往来穿梭,行走在他们中间,孟春枝和左忌都清楚,入宫便在这眨眼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了。 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当孟歧华看见妹妹远远地朝他走来,立即打马迎上,孟春枝也加快脚步:“哥!”兄妹两人终于再聚。 “孟孟,你没事吧?” 当孟春枝凑到近前趁左忌落后,立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问道:“你和萧家合谋围杀左忌,没留下什么证据吧?” 孟歧华亦是低声回她:“没有,放心!” 每次打发人给萧家透出左忌行迹的口风,都是装作互相聊天的路人随口透漏出去的,根本没与他们正面接触过。 “火是谁放的?” “萧家放的,丧心病狂!我就叫他们不要放火担心你在山上,你没受伤吧?”孟歧华急切说道。 “没有,太好了!”一听火不是兄长放的,孟春枝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放大了声音说道:“哥,我这一路上,万幸有左将军护着,否则早死几百遍了,你得好好谢谢人家!”你与萧家合谋截杀他多次,万一他记恨,在岳后面前告你刁状,你可怎么办呢? 孟歧华当然明白妹妹的用意,可是他现在哪还有闲情去与左忌周旋?他说:“孟孟,是兄长无能,让你受委屈了!”一想到孟春枝这就要被无可奈何地送入宫中,嫁给那七十多岁的赵王,孟歧华眼泪都流了下来。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带她远走高飞!可惜兜兜转转,却还是落在了岳泰的手里! “我不委屈,我能嫁入天-朝上国,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孟春枝故作轻松:“哥,咱家传位给你,待明日送我入宫,你可别忘了直接上表天朝,取得授信,回国继位才能顺理成章,也不白来一趟。” “我正有此意。”孟岐华红着眼睛点头:“兄长会当好这个藩王,以待来日,小妹你也要保重自身……” 孟春枝却轻轻摇了摇头,顾忌周围都是外人,不敢直说。只道:“哥哥不用管我,快带人去帮岳将军灭火吧!”说着还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 孟岐华便明白,岳后不愿意看到一个雄姿勃勃的青壮藩主,更不乐意看到他们两个兄妹情深。立即掩面咳嗦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你先回驿站歇息,待为兄灭了山火,再去与你汇合。” 孟春枝目露赞许:“兄长身子一贯不好(要在岳泰面前继续示弱),山火凶猛,定要倍加小心,多多保重!”说话间眼神朝岳泰的旗子上面一飘。 孟歧华早就注意到了,也知道该怎么做。 目送兄长离开,孟春枝回过身来,见左忌正在不远处,不错一眼地盯着她看。 他惊讶她这么快就好像已经不再伤心,甚至做好入宫去的准备了。 左忌猜得没错,原本思绪一团乱麻,但在看见秋霜、看见兄长之后,孟春枝已经豁然开朗,哭没有用,求没有用,她无处攀援,只能向前了。 现在,她要往回走,她要做好,与岳后交锋的准备。 左忌默不作声地伴行在她身侧。 联想起眼前这一段路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安宁,往后恐连这样的日子也很难再有,他便频频看向孟春枝,发现她很是冷静。 他曾经幻想过与她分别的场景,总觉得不是痛彻心扉,相对泪眼,便是反目成仇,互相诅咒。 从没想过短暂的伤心过后,竟是这样沉默,也竟是这样的坦然。 难道两个人落得今天,就只我一个苦闷得想要发疯? 孟春枝一滴眼泪都没有了,她只与他依依难舍了那么一小会儿,甚至迎面来人,还会回以微笑,看不出半点落寞,她腰背拔得溜直,步履轻快有力。 喜怒是不形于色的,走路是仪态万方的,就像一位……一位备受尊崇的皇妃。 左忌却有一种喘不过气的难受,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又仿佛说什么都苍白无力,他能做出的所有承诺全都轻如鸿毛,孟春枝已经变成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很快便会不可控制地离他远去了。 而他只是看着,却无能为力。 镇上好多人自发的提着水桶跑去灭火,也有些出来围追野味,现在,好像所有人都听说这里来了一位入选宫中的皇妃了,无需任何证据证明,每个人在看见孟春枝的第一眼,便都能确信她正是那位皇妃,全都向她投以羡慕和友善的目光,恭恭敬敬的为她让路。 左忌与她逆着这形形色色的人向前走去,小路眼看就要走到尽头,面对着咫尺在望的驿馆,左忌的心情愈发焦灼,突然问她:“孟孟,等你入了宫,会不会忘了我?” 孟春枝浑身一紧:“你胡说什么!”这左右这么多人呢! “你说过爱我,今日就忘记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孟春枝属实不记得了,但也不敢争讲下去,只说:“你不想死,就把心思收收,莫不说岳后的侄子就在这里,单是萧家那些人,也肯定会在朝堂上面反咬一口的,咬不死你,也得咬我哥哥,你心里可有应对?”都什么时候了,还爱不爱的。 左忌何尝不懂,可是心中,委实不安。 孟春枝就像一颗流星马上就要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他该怎样抓住她。 这时候王野匆匆过来:“主上,兄弟们想死你了,都等着要跟你喝一杯。”边说边去拉扯左忌,孟春枝趁机快走几步,甩开了左忌。 左忌的目光始终追逐,他看见,她奢华的嫁妆车围绕着驿馆,停了几条街长,引得妇人孩童纷纷出来观看,远远的喊她皇妃娘娘,她坦然大方地回以一笑,入了驿馆也不闲着,立即拉出一张清单来,吩咐众人远近采买物资,支锅做灶,整个驿馆都沸腾起来,不停的蒸出馒头、卤肉炖鸡,还烫足了茶和酒,摆成流水样的席面,前头扑火之人一旦回来,不论军民,坐下就有人招呼吃喝。 左忌的房间里,同样的浴水满桶,酒菜齐备,他关上房门,外头的热闹却顺着窗棂的缝隙钻入耳中,挥之不去。 当他剥去一身仆仆风尘,浸泡浴水之中,任水没顶的时候,张眼睛看着水面的气泡,奇妙地想起孟春枝也曾这般,是他潜入她的房间,将她从浴水中捞了出来。 那个时候,她真的在因为自己对她的态度而生无可恋吗? 就像我现在这样? 左忌缓缓闭上眼睛,即便沉入水里,他仍能听清她就在隔壁步履轻盈地走动之声,与丫鬟谈笑之声,翻箱笼,换衣物,挑首饰之声。 俩人眼看要分开,他的心里天翻地覆,而她那边,红红火火,日子照过。 她不是亲口说过,因为遇见了自己再也不想嫁与别人,一心只想和他私奔的吗?! 左忌猛地出水,激得浴水洒出大半,他长腿迈出,开打窗子,任风吹散了满室的窒闷,吹出一声长哨,很快击征自天上盘旋,左忌甩着白巾做出一个手势,击征落下,王野进来,左忌压低声音,交代给他一件事情。 而与此同时,隔壁房间的孟春枝也在与刘娥耳语,说了自己碰见出宫的赵拓,催促她立即与宫中的眼线串通一下消息,调查清楚宫中的状况,最重要的赵王到底死没死!生命状态如何,刘娥领命去办。 因为去往同一个方向,且皆是快马加鞭,刘娥不可避免地碰见了王野。 王野咧开嘴巴,热络地冲刘娥招手:“大妹子,也进京啊?” 刘娥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冷冷道:“都朝这个方向走,我不进京,难道是来看你的?明知故问!” 刘娥狠打马鞭想要甩脱王野。 王野像听不出她话中带刺,也看不出她有意甩开他似的,狠打马鞭紧追不舍,继续笑道:“别生气嘛,我家主上和你家郡主感情好着呢,特意打发我先行一步,打探一下宫中的状况,也好早做准备。我正愁没有门路,你进京去,也是为着此事吧?都是手底下办差的,咱们互通有无如何?你打探出来什么告诉我,我打探出来什么也都告诉你,日子岂不好过一些?” 正文 第54章 打探宫中 ◎该死的活土匪!◎ 刘娥看他一眼,心底满是轻蔑:“好哇,你家主上能有本事打探出宫中的状况,那可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你乐意告诉我,我当然洗耳恭听,可惜我去进京不是为了打探宫中状况,弥泽也没那个本事能将手伸到赵国的王宫之中,我进京,乃是因为郡主犯了心疼病,过去给她抓药去。” “郡主犯了心疼病啊!”王野惊呼:“我走的时候看见她房里端出吃空了的餐盘,还以为她健康着呢,没想竟然犯了心疼病,这么说那些盘子,全是你吃空的?”王野冲刘娥竖起大拇指:“我早就看出你是一位女中豪杰,只是饭量虽好,不知你酒量如何,咱俩找个地方喝一盅,交交心,怎样?” “滚!”刘娥气得朝王野*甩出一猛鞭:“你们这群活土匪,坑我妹子一个还不够,敢打我的主意?” 王野险险避开的这一鞭,随后就抽到了刘娥□□的胭脂马上,胭脂马四蹄翻飞,牟足了劲地奔跑,王野只好放慢了速度,任由刘娥远去。 “打不着我,拿马撒气,什么东西。”嘀咕完了朝天吹出一声号子,一只飞鹰替他跟了上去。 这一路走来也算是知己知彼了,刘娥早防备这招,看见天上有鹰盘桓,立即搭弓射箭,不过那鹰极贼,连射三箭都被避开了,可见训练有素,且是在一直盯着自己的。 “该死的活土匪!” 王野哈哈大笑,竟然在后方边骑马边唱起粗犷的山歌,嗓音雄浑,听惯了弥泽水乡绵绵软语的温情小调,这种豪放的歌声实在叫刘娥耳目一新。 身后的歌声越来越小,刘娥一路再也没敢回头,直至傍晚入京,混入了人流才回头看了几眼。 王野已经不知去向,天上的鹰也不见了。 她转过几条街,将马拴在客栈的后院托人照料,又兜兜绕绕,确定无人跟踪,这才进入了林氏商号开在京城的一家安康药铺里,找到董掌柜出示了令牌。 董掌柜立即将刘娥引入密室朝她下拜,刘娥拉他起来,开门见山地问起宫中,董掌柜早就接到了东家即将入京,要求他们搜集宫中动态的指令,低声而又快速地向刘娥道出了一件事情。 刘娥边听边记,运笔如飞,写完便急不可耐地吹干了字迹,迅速绑在了鸽子腿上放飞,吩咐董掌柜给她换一匹马,自己则站去桌边毫无形象地狼吞虎咽,待董掌柜牵来一匹马的功夫,吃了多少算多少,立即出门上马,来不及多看一眼京城的繁华,便行色匆匆,赶在城门闭锁之前出了北门,照原路返回。 应了刘娥心头的预料,打出城门跑了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发现王野正在前头劫道等她。 王野喜滋滋道:“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兵贵神速会连夜折返,果然没有猜错!” 刘娥眼神一凛:“死土匪,你可真是阴魂不散,我没功夫同你啰嗦,快让开!” “你不是已经放了飞鸽在前头报信,怎么还这样着急?” 刘娥一怔:“你说什么?”他知道我放了飞鸽?难道一直在监视我? “别多心啊,我可没有监视你,我有我的事,我也很忙的。”王野调转马头与她并辔齐进,原来是在炸她,刘娥讽刺道:“你忙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该不会是连城都没进去,一直在这等我吧?” 王野嘿嘿一笑:“那你就当我一直在这守株待兔好了。”刘娥脸上刚露出一丝讥讽,王野接下来的话却叫她大吃一惊:“只不过老天保佑我,刚才我的鹰饿了,随便捉住一只鸽子要吃,那鸽子腿上竟然绑着一个红漆的竹筒。就算守株待兔,也不是人人都能等得着吧?” “你说什么?!”刘娥花容失色。 王野欣赏着刘娥写满震惊的脸蛋,强忍笑意说道:“我说那只鸽子,难道真是你放的吗?你那小字写的四四方方,可真好看啊。” “你把红漆的竹筒放哪里了?!” “当然是绑回鸽子的腿上了。” “鸽子没被鹰吃?” “当然没有!我担心那是你放的鸽子,就从鹰嘴里抢了下来,虽然掉了几撮毛但还是能飞啊,你放心,我怎么能让我的鹰去吃你放飞的鸽子呢?咱们早晚都是一家人。” 刘娥看着王野那张长满了络腮胡须的丑脸,顾不上他话里话外占自己便宜,只猜解他到底是说真的,还是在耍戏她?如果是真的,那他肯定会用这些信息要挟自己,如果是假的,他又怎么说准了“红漆竹筒、四方小字”这样关键的信息? 不管怎么样,刘娥只顾打马,不再理会王野,就算这鸽子的信息传不回去,自己也能亲口将消息带给孟春枝。 王野骑在她身侧紧咬不放:“刘姑娘,我现在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信息,难道,你就真对我的信息一点都不感兴趣吗?趁我还想告诉你,你不听听可就亏了。” 刘娥哼了一声:“明知道我不感兴趣,你为何还要上赶着非得告诉我呢?” “我不是说了想要跟你互通有无,你家郡主和我家主上早就已经互生情愫,她来日出宫说不定还能做我家的主母,就算做不成,我们也没冲突啊,多个朋友不是多一条路?” 刘娥狠打马鞭,心里想着甩脱他,玉齿一错,说出的竟是:“好哇,那你说说你的信息,我听着就是。” 王野嘿嘿一笑:“我的信息,就是陛下吃了灵丹妙药已经转危为安,岳后,正在急着为她的女儿清河公主择婿。” 刘娥听完勃然大怒:“这分明是我的信息!你偷看了竹筒的内容又拿一样的信息找我卖好!”糟糕,这等于承认了自己打探宫中隐秘,但话已说出覆水难收,自己被他绕进去了! “非也非也,我只是恰巧打探出来了和你一模一样的信息而已,怎么能是拿着同样的信息找你卖好呢?我知道你已经知道的事情,叫我再说一遍你必定心里不快,可是我如果不坦白我捉住过你的鸽子,你又怎么能断定这信息是我从你处得来的?人与人之间,重在坦诚,我在宫中也是有人的!这次咱们的信息能一样,正说明你的途径和我的途径一样可靠啊!我们值得深交下去,万一下次,你的人不好用了,我的恰巧派上了用场,或者我的路被堵死,尚存一条你那边的支线,我们互相一串通,对你对我都是很有好处的啊!” “呸!你这狗贼少来纠缠,闭上你狗嘴!再多说一句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刘娥恨他奸猾无耻。 王野急忙闭上嘴巴,可惜安静没一会,又开始过来没脸没皮的游说,刘娥也没有功夫真去割他的舌头,只顾打马前行,偏偏他那边脚程也是极快,根本无法甩脱。 刘娥无奈,只能一边恨自己大意,被这狗贼钻了空子,一边厌王野无耻,同时他那张臭嘴里的话翻来覆去,也在不停的往她耳朵里钻:“我知你信不过我,不过日子长着咱可以慢慢处着,下回我有了什么消息,会差人去你店里也留下个竹筒,落款野鹰。你可以根据我给你留下的消息价值,判断要不要继续合作,你想找我的时候,就去城北的张三铁匠铺,说要打一柄十斤二两的杀猪刀……” 刘娥气得笑出来:“我要真打出来十斤二两的杀猪刀,非得先把你这野猪宰了不可!” 王野哈哈一笑:“那你可得提前告诉我,我好洗净了脖子等着你的快刀。” 俩人披星戴月,快马加鞭跑了大半宿,代城的城门尚未打开,只得下马在城外等待,王野四下捡了捡柴,生一堆火,席地而坐,又从包袱里翻了翻,找出来烧鸡,大饼,连带着自己的酒囊全都放在火边烘烤起来,喷香之气很快顺风飘到了刘娥的鼻子里。 “刘姑娘,过来坐呀,城门还有两个时辰能开,一起吃点东西烤烤火吧!”王野大方地邀请她。 “酒囊饭袋!”刘娥刚咕哝一句,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声。 她,饿了。 …… 孟春枝知道刘娥再怎么快马加鞭,也一定会被城门隔在外头,也知她一定会提前想到这一点,将重要的信息以飞鸽传书的方式送回来。 所以她一早便打发秋霜在商号里面守着,果然等到了飞鸽,秋霜将竹筒奉上的时候还嘀咕道:“咱家的鸽子好像被什么东西扑了,颈子后的毛都秃了一片,还带着血,能飞回来也是不易。”说完放下竹筒,就喂鸽子去了。 孟春枝飞快的看完了信上的内容,果然没有奇迹,赵王转危为安,她这皇妃做定了。 叹了口气,不过命该如此,也只能往前看了,她又盯着后面“岳后正急着为女儿清河公主择婿”几个字出神。 为清河公主择婿? 清河公主现在才要择婿? 她分明记得前世,清河公主在冬日初雪的十一月末诞下了麟儿,岳后还厚赐了驸马沈俊,而现今已经五月末了,算一算,恐怕孩子都揣上快有两月,竟然还未成亲?还在择婿的阶段? 难道她是未婚先孕,又不能嫁给将她搞大了肚子的情郎?所以急着出嫁? 难怪前世,她和沈俊感情不睦,经常惹得岳后为之操心。 清河公主是岳后唯一一个女儿,性格嚣张跋扈,做出很多出格的事情,是天下出了名的刁蛮难惹,可岳后偏偏宠她疼她,还曾亲口说过,只可惜她是女儿身,倘若她是男儿,只恨不能将皇位也传给她。 现在她要择婿,而孟春枝又知道,她会嫁给沈俊,不过婚后,他们又会变成一对怨侣。 她该怎样利用这件事呢? 正文 第55章 承诺 ◎只要入了京,是龙得盘好,是虎得卧好,何况他一个小小的草寇。◎ 孟春枝怀着这样的忧虑无法入睡,而左忌那边也等待王野等得好生焦灼!偏偏这件事情思来想去,也只有交给王野,不能叫其他宫家军有关的弟兄们知道,怕他们控制不住情绪闹出事情,可是王野怎么还不回来?左忌恨不得肋生双翅亲自去办! 偏恨此刻人多眼杂,他若走了,岳泰万一? 正想到这,岳泰果然来拍门,拍得山响,无法忽略。 左忌烦不胜烦,但迟疑片刻,仍是掩藏情绪打开了门,岳泰便由两随从陪着醉醺醺的迈着虚浮脚步闯了进来,张嘴就夸:“左将军,你可是救了我南大营上下五千多个兄弟的命啊!要不是你,我们不被前头那烟呛死,火烧死,也得渴死饿死!真没想到,后方能被你筹措得这般妥帖,我们一回来,凉茶暖酒又是馒头又是肉的,简直活命之恩,啥也别说了,好兄弟!我非得敬你一杯!” 左忌将他扶到上座,不愿与他周旋,便敷衍道:“臣身边皆是一些粗人,做事的那些多是郡主从娘家带来的……”王野怎么还不回来。 “你不必谦虚!就算是她带来,也是得了将军您的吩咐,否则他们懂什么?实在是将军有心了!我知道,你自己半点不居功,反叫附近的百姓都对我这位“岳指挥使”感恩戴德。但都是带兵打仗的,这里的事都懂,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这个冲锋陷阵的要是没有你在这后方筹措,非得连人带马累趴地下,哪能赢的这般漂亮?咱们哥俩,必须干一杯!” 左忌便与他碰了杯,同时思索他这番话,瞬间确定是孟春枝做了好事不留名,却将功劳记在他的身上,所以才有了这么一出。 她何苦这样做?是想为他铺路吗?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他着想?他都又一次无耻的违诺,她还是对他这样好? 现在,左忌哪还有心思去讨好岳后的侄子! 美酒喝到嘴里好像都是苦的,左忌放下酒杯,又听岳泰滔滔不绝的骂起萧天翔来,说:“早就听说这些边陲的藩王各个都活得无法无天,今日真是开了眼了,萧天翔那老狗,在天子脚下尚且猖狂至此纵火烧山,到了西北更不知做过多少官逼民反的孽!区区一个藩王,土皇帝做久不知道天高地厚,敢把火烧到京郊,烧杀钦差如同烧杀皇上!简直丧心病狂!他在西北,是不是比这还要狂,还要恶?” 左忌清楚,这话故意抬举,把他说成官逼民反,既是示好也是拉拢,更是在点他,岳泰做了这么多回到朝廷势必要表功,而表功不能全靠自夸自擂,需要左忌佐证一些萧天翔的十恶不赦,追捧一下岳泰的神兵天降救民水火,用以凸显岳泰的功绩。 可是左忌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谈话,万一王野回来,自己被他缠住,岂非错过了更重要的信息? 于是,左忌只淡淡的说:“萧天翔虽然恶贯满盈,但我和他势同水火天下皆知,只怕我无论说什么都有污蔑之嫌,难被采信。指挥使若有心真相,不如去问问马还山。” 岳泰一愣,自己虽然有心夸功,可又何尝不是替左忌除掉强敌?明明该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为何他的反应如此平淡? 他一边问:“马还山是谁?”一边一扫慵懒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观察揣度着左忌。 左忌淡然:“西北一混混,他既恨我,也恨萧天翔,这次我过来,他也没少捣乱,还嚷嚷要悬赏二百两雇人拿我的命呢。” “那也太便宜了,您这么大个豪杰,才出二百两!”岳泰笑出两眼的鱼尾纹。 左忌也淡笑:“他是个赌鬼,实连二百两都没有,但若真的有人杀了我,这二百两他就是自割腿肉也绝对豁出去给付。” “这么说他与你有仇?不怕他对你不利?”你怎能找一个和自己有仇的人做证人? “是有仇,但我和萧家的恩怨,以及萧家在西北怎样猖狂,唯他清楚始终。在我与萧天翔之间,尚算是个中立的人。” 岳泰放下酒杯,觉得自己真是热脸贴了人家的冷腚,就差没有明面把他往外推了,自己是有心拉拢想利用他夸夸功,他却一杆子支到了远在西北的混混身上去。 太不上道了,简直可笑。 毕竟萧天翔和你左忌是死仇,和我不过萍水相逢打了一架而已,什么大不了的?我还能跑到西北寻个渺茫的混混做人证替你扳倒他?把我当什么了?岳泰便以时辰不早为由,告辞离了左忌,回到自己的房间。 送走了他,左忌着实松了口气。急忙打开窗户,可惜窗外一轮孤月照耀着烧成灰烬的荒山,满眼凄凉。击征无影无踪,王野仍旧是音信全无。 屏息倾听,隔壁的房间十分安静,孟春枝似乎已经睡着了。 这种时候,她睡得着? 左忌拴上房门,顺窗跨进了孟春枝的房间里。 而岳泰那边,也是越琢磨越摸不透左忌这个人了,忍不住问他那两个随从:“你们说他为何不趁机攀附拉拢,对我多多诉说他是如何无奈落草,一路又经历了怎样的坎坷,以及萧天翔在西北的恶呢?毕竟萧天翔纵火烧山被我撞见,我怎么想,都该是他更需要我这个证人才对呀?” 这事怎么就闹得反了过来? 真是应了那句话,上赶着做不成买卖,也是他一回来就意外的享受了这般妥帖的侍奉,误以为左忌有心媚上,他便也顺水推舟地给了他一个台阶。 他们本该一拍即合,却没想到竟实实在在的吃了他一个软钉子! 随从之一边伺候他更衣沐浴,边谨慎回道:“左忌的反应也着实出乎属下的预料,本以为他就是个粗鄙草寇,没想到竟有这般城府……” 可他话未说完,另一个随从接道:“依属下之见,他就是一个粗鄙草寇,能有什么城府?莫要抬他太高了,他不过是初来乍到,只把主上当做了寻常的南大营指挥使,想您领着五千兵马维护维护治安再灭灭山火,不及他率领五万强兵打退蛮夷的威风,没瞧上咱呗。等他知道您还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看他变不变换另一番的嘴脸!” 岳泰胡乱洗换完,一边由他们伺候着更衣,一边蹙眉听着他们两个的争执,自己也十分矛盾地琢磨起左忌这个人来。 这时随从推开窗户,一阵清风吹拂进来,驱散满室窒闷的同时也送来了驿站外几条街上吃饭喝酒的笑闹之声。 岳泰走过去,看着底下那忙忙碌碌的流水席面,不止款待了他那五千多个兵丁,而是无论军民,凡是参与灭火回来的坐下就可以白吃白饮,难道说左忌当真不知岳后是我姑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讨好媚上? 那他这个人,可就更难揣度了,说有善心钢骨值得钦佩,也确实值得,说他迂腐麻木也真是迂腐麻木,都什么世道了,光凭着一副好心肠,能成什么事啊? “主上不必理会,等他到了京城,由他磕碰去,就他这处事态度,官途可漫长着呢。慢慢都能学会如何做人的。” “是啊,只要入了京,是龙得盘好,是虎得卧好,何况他一个小小的草寇。” “今日想是他看走了眼,但他早晚会弄清楚谁是小鬼,谁是真佛。” …… 左忌悄然无声推窗而入,先闻见孟春枝的房内弥漫着一股特有的清香,令人极度舒心,随即看见她当真侧躺床幔之内正在熟睡。 左忌内心,五味杂陈。 但动作却不由得放轻。 他走过去,将床幔无声地撩开一点,便更清楚地看见她熟睡的侧颜。 左忌伫立不动,内心矛盾。 看不见她满心忧烦,看见了她,又不敢打扰。 睡吧,让她睡吧,叫醒她又能说些什么?他该安静的离开。 可睡梦中的孟春枝无意间轻轻翻身,脸蛋被什么东西咯出一个印子,方方棱棱的,随即,清晰地看见半个“左”字。 是他的令牌。 她睡觉的时候,将令牌握在手心,枕于脸下。 可见是多么珍视! 脸上留下那个左字,更似将她印上了属于他的标记一般,左忌情不自禁抚摸过去,孟春枝瞬间惊醒,第一反应竟是抓紧令牌藏于枕下,坐起身来,警惕中略带紧张地对视着左忌。 “别怕,是我。”左忌轻声温柔地说道。 孟春枝当然认出是他,内心里,都是上次他来夺令牌的时候,也先是这样温柔对待的:“左忌,我不会拿这个令牌害你的……”只求你也别害我哥。 “我知道,我不是来找令牌的。”想起从前,他很愧疚。 既然不是来找令牌,那就是来找自己了? 既然这样:“岳家和赵家在朝堂上争权,太子慑于母后之威,表面倾向岳氏一族,但内心早已厌倦母亲对他的捆绑和控制,更加属意赵氏。” “你说这些做甚?”左忌蹙眉。 “因为这个对你有用!你初入朝堂,如果不小心站了岳氏一党,必触太子之忌,若站了赵氏一党,岳后又会……” “他们怎样,与你我何干?” 孟春枝一愣:“你我、你我全凭他们的喜怒活着,岂能无干?” 全凭他们的喜怒活着? 左忌呼吸一窒。 孟春枝却又叹了口气,说:“不对,是我全凭他们的喜怒活着,而你领了官职,外放权柄,届时天大地大,何等肆意潇洒……恭喜你了。”她落寞下来,但还是扯出一个尴尬又勉强的笑容。 左忌心如刀割:“孟孟,我无意拿你去交换这些!” 是想说他身不由己吗? “嗯,我懂。”孟春枝大方回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我已经想开了,你放心,我不恨你,这个令牌,等我平安入宫留在身边也是隐忧,我早晚偷偷还给你。只是求你见了岳后,替我兄妹美言几句,千万别提我路上抗旨要逃的事情,别提我哥给你下过绊子,我,我真的很怕死!我方才做梦还梦见我被陪葬被活埋,那个棺材里面又黑又冷,一颗颗钉子叮叮当当的砸下来,我怎么用力都没办法把棺材盖推开,我、我喘不上气,我手好疼……”孟春枝说着说着眼泪大颗大颗涌出来,左忌心疼不已紧紧抱住她,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可是怀抱之中她的身体抖若筛糠,好像当真囚困于被活埋的恐惧之中无法自拔。 “我不会让你陪葬的,如果他们真要让你殉葬,我就把你抢走!我宁可不做官了,去做个平民百姓,我也把你解救出来好不好?别害怕,别哭……”左忌心如刀割,任孟春枝伏在肩头哭湿了一片,自己的眼泪,也竟不知不觉掉落下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献出她,何异于割让了半个自己! 多想带她远走高飞,只恨还差一个理由!王野死哪去了?明知我心急如焚,为何还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但是请求大家不要千万不要等待到后半夜去追更,晚上好好睡觉,睡醒了再看文,反正文更新了也跑不掉。 我之所以这个时间段更新,是因为之前某次晚上八点左右更新之后,夜里一点起来发现章节被锁,我就在修改重审、再修改再重审的拉扯中消耗掉了整个后半夜,直到早上八点多才顺利解锁,导致我搬砖的路上精神恍惚,一整天状态都很差,后来我发现如果将更新时间定时后半夜一点,那么即使上锁我清晨就能发现,就算反复锁我几次,一整个白天也足够我趁摸鱼的时候与审核拉扯,这样24小时之内肯定能顺利与大家见面。所以就定在这个时间。 今天早上看见好多那个时间段的留言和订阅,心里非常感动!同时也很紧张,那个时间我已经睡觉了,假如这章被锁,守到这个时候等着看又看不到的人,心情该多焦急?而我就算发现,也没权限立即解开,我修改之后需要提交,少则一小时、多则要等好几个小时才能过完几轮审核,我不希望这份焦躁传递给更多的人,所以大家好好睡觉,休息第一,不要熬夜,第二天起来再看文,有益健康,咱们都能有一个饱满的精神状态。 非常幸运能在这里和大家相遇,你们给了我很大的鼓舞很多的勇气,但是现在,存稿相对我的手速来说,不算富裕,所以我保持日更的同时,估计很难加更,不过后续会有一些二合一、三合一的肥章不定时掉落,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女主入宫后会有一些群像部分,配角陆续出场,我自己写着觉得写得很有趣,甚至我都要爱上我的这些配角了,也很期待他们能获得大家的喜欢,同时男女主的对手戏相对就会变少,有点担心会被只爱看对手戏的部分读者弃文,但是审视全文我觉得这些人物情节还是必不可少的,他们让全文精彩了很多。总而言之呢,来日皆可期,山水有相逢。主角姻缘聚散,我们快乐吃瓜。 正文 第56章 水中月情迷镜中花 ◎孟妃她已经被宣召连夜入宫,觐见岳后去了!◎ 月亮西沉,东方泛白,奇迹并没有发生。 左忌心知,如是得到了预料之外的讯息,王野定会回来禀告,他既没回,想是一切已成定局,无有转机,索性就在京城候着他了。 可他不甘心,哪怕打发击征回个信也是好的,自己急成这样他明知道的!不管查出了什么都得回个声,不能让他瞎猜。 而时间也终究在他坐立难安的同时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天快亮了,孟春枝在丫鬟的催促下只得起身,由他们服侍着,梳妆打扮起来。 方才他紧紧抱住,不舍得放手,是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指头,认命般坐去了镜子前面。 一双妙目尚带哭过的红,对视着镜子里的左忌道:“将军,我要更衣,您得回避。” 不肖她说,左忌也知他不该留在这里,何况此刻,孟岐华和刘晋也来到孟春枝房门之外,轻声叩响了房门。 左忌红着眼,冲她点了下头,只好顺窗翻回了自己的房间去。 孟春枝的内心里早已不指望他什么,见他终于走了方松口气,便示意丫鬟把门打开,请兄长和刘晋进来。 联想起前世的这天自己哭成泪人,进宫就遭到岳后无情的训斥,今生即便心情复杂,却也不敢再哭,她又吩咐丫鬟,取冰过来给眼睛消红去肿。 孟歧华丧着张脸,刘晋也不好受,孟春枝边给眼睛敷冰边顺着镜子瞧了他们一眼,都好像乌云盖顶,要奔赴刑场一般,刘娥怎么还不回来?替她把哥哥看住了也好,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再生事了。 “时辰不早了,孟妃娘娘,请起驾吧。” 女娲娘娘保佑,母亲和小姨在天之灵保佑! 孟春枝自梳妆台前起身时,低声对兄长说了句:“妹妹出嫁,哥哥应该欢天喜地才是!到了临门一脚,莫将好事办成了坏事。” 孟歧华紧紧攥住妹妹的手,真真是千言万语梗在心头,最后只能是此刻无声胜有声。 反倒是刘晋劝了两句:“凭妹妹的人品才貌,到哪里都能过好,无需太悲观了。说不定隔几年,我等还要来沾她的光。” 孟春枝不敢让岳泰久等,身着华服走出房间,迎面便遇见了左忌,但她步履不停,对视一眼便与他错身而过,一句话也没说。 左忌紧跟在她身后,随她下楼,觉得她今日不如弥泽出嫁那日神采飞扬,睫下一层青影,脂粉难掩憔悴。衣着打扮虽严合礼数,却也透漏出她心情的沉重和压抑,虽然她依旧绝美,但实在美得让人心碎。 昨夜,其实他很想跟岳泰打听一下赵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可是他却问不出口。 赵王七十多岁,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孟春枝都绝对不会幸福。 想到这一点,他心情很复杂,既庆幸苍老的赵王恐怕无力将孟春枝怎样,又很心疼孟春枝正青春却要被囚入这样的牢笼里。 如果他能带她走,那该多好啊。 左忌行尸走肉一样跟随在侧,他只盼老天能再多给他一些时间,最好赵王拖着不死,让他成长到可以护她安稳,能够给她幸福的时候。 也盼她能熬过这几年,不要太恨他。 送嫁的仪仗在百姓的夹道欢送中启程,扫视人群,仍不见王野。 昨日到现在,左忌始终悬心一件事情,虽然理智告诉他不可能翻案,但他莫名其妙就是想着惦着,祈盼万一真相真如孟春枝所说,他就可以不顾一切带她走了。 可是直到出了代城,日头一点点升高,左忌依旧没有等到王野带回的答案。 一路前顾后盼,着了魔一般,无比的煎熬,可终是一步一步的,距离皇城越来越近了。 左忌想逃,觉得她即便要嫁皇帝也不该他来送嫁,这太残忍!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从小家破人亡,千挫万折又百般坎坷,好不容被诏安,怎么就拐道弥泽又遇见了她呢? 真恨不能跳过这一段,偏偏又只能随着大流不紧不慢的走着,既不可以纵马狂奔加速结束,也不能像从前肆意任性举手喊停,一路走来,真真是行尸走肉,心如油煎。 喜车里的孟春枝从未露面,被轿帘子遮捂得严严实实,左忌既想多看看她,又不敢面对她眼里的伤心和绝望,只能无可奈何地陪伴着队伍,入了皇城已经是黄昏十分。 待见太阳落了山,左忌那颗被反复磋磨的心,却又奇迹般的活了过来——他一看天色,内心里便怀揣着一丝侥幸,他推断,皇宫最快也要等到明日再召见他们。 随着队伍悬着心,岳泰果然将他们带到了驿馆休整,左忌立即决定,他要趁今晚亲自去找沈行之,寻求一下他苦盼的真相! 他熄灭了烛火,换上夜行衣,顺着窗缝,观察到岳泰的人已经全部离去,一脚踏上窗台,忽然有人敲门。 左忌心里一动,谁会来找他,难道是孟春枝? 他飞速踱步门边的时候又在内心否定了猜测——她没这么大胆。便将夜行衣的外面又穿上了常服。 左忌懒懒问了声:“谁啊?” “主上,是我,王……”野字没等说完,门被豁然掀开,左忌的大手揪住王野的衣襟猛将他拽了进来。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刚问完,左忌就怔住了。 因为王野捂得严严实实,此刻掀开笠帽,他那张长满了络腮胡的脸上,不光左一道血痕右一片青紫,甚至还被拽掉了几缕胡须、几缕头发,浑身衣物也被利器割得破可见肉,可谓是狼狈不堪。 “你这是怎么了?遇见豺狼虎豹了?”萧家的人不是都落网了? “不是豺狼虎豹,是母老虎。郡主身边,那个叫刘娥的母老虎!” “她?”左忌深吸口气:“我不是叮嘱过你们别惹郡主身边的人!我交代给你的大事你不及时复命,怎么跟她冲突起来了?”被打也是活该! “谁想跟她冲突?是她缠着我不放,我正是记得了您的叮嘱一味的忍让,才被她缠住了这么长时间!”拖刘娥下水,就是为了搪塞左忌。 果然跟她扯上,左忌便怪不出口,只是问:“她缠你做什么?难道她发现了你的行踪?” “我和她一出代城就遇见了,她也急往京城去,看见我在后边,非说我在跟踪她,把我好一顿奚落驱赶,我不得不放慢了速度让她先走,可偏偏冤家路窄,等我出城又遇见了她也出城不说,咱家的老鹰还恰巧捕住了她放飞的鸽子,这下我可百口莫辩,从鹰嘴里抢下鸽子放飞都不行,被她追着好顿砍杀。”王野添油加醋。 左忌越听越急:“那我交代你的事呢?你究竟见到了人没有?” 王野边点头边猛灌了一大壶的茶水,好悬没把左忌急死!待他咕咚咕咚吞咽进去,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见到了,沈大人说,一个妇人的话你都多余来问,板上钉钉的事情,听她瞎掰胡扯,这是她不敢承认就能翻得了案的?” 左忌一怔,明明不出意料,仍旧怅然若失,多想找个理由带她远走高飞,现在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人也瞬间落寞下来。 “郡主她故意骗您,无非是想让您心软,好带她走罢了。”王野又试探了一句。 左忌心如刀绞:“其实我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会有错。凭谁本事再大,也不能把白的说成黑的,瞒天过海活活冤死十二万人!” “都怪宫庆这狗贼!”左忌恨得咬牙切齿,既恨他身为统帅,将无数追随带上了歧途,害他家破人亡,食尽苦楚! 更恨时隔多年,又害孟春枝因他之过远嫁宫中,她怎*么就偏偏是宫庆的外甥女?叫他不能同情不能怜悯,更不可能带她远走高飞了! 造化弄人,愚我至此!左忌一拳捶在桌面上,杯盏盘碟随之颠颤,发出瓷器相碰特有的脆响轻吟。 王野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见左忌虽然信了他,样子实在难过,也是于心不忍,静默片刻,非但不敢再趁热打铁的再添油加醋,反而急于扯开话题说:“我知你急,问清楚便匆匆折返,结果路上被那刁蛮刘娥缠得耽搁了时辰,回到代城时城门已锁闭,刘娥也没进去,就和我一块在城外等着,我好心好意的拾柴点火请她吃酒,没想她不胜酒力睡得跟死猪一样,害得我天亮了也不敢走啊,把她一个大姑娘扔在荒郊出点什么事,可该如何交代?” “你做得对。”左忌首肯道:“此事即便没能翻案,但错也只在宫庆一人,孟孟毕竟无辜,宫庆造反的时候她才三两岁,与她什么干系?摊上这么个舅,也是倒了大霉!此番她要入宫,恐怕免不了受好一番磋磨,她可如何承受得了?” 王野急忙道:“您不是答应等她出宫,接她和好了吗?眼下这事全怪宫庆,咱也不是不救她,实在没有办法!” 左忌闭上眼睛:“是,她既是宫庆的外甥女,就该承受这些,宫庆之过该当株连九族,她能活到今天已是皇恩浩荡,还能埋怨什么?”我若救她,不但无脸再见兄弟,更对不起列祖列宗,过不去我自己心里这关。 “不行,这件事情不能光我一个人知道,得叫孟孟也知道!免得她还当舅舅无辜,只顾一味的怨天尤人,入宫之后再说错了话。”左忌想到这里,务必要去找孟春枝,嘱咐她几句。 “主主上!您干什么去?这个节骨眼上,先别提这些,提了又要吵起来!” “就算不提,我也得劝劝,望她能够想开点,起码活下来!” “这您放心,我看她可没啥想不开的,正以皇妃自居呢,我只怕您想不开!” 左忌愤然道:“她心里其实很害怕!昨晚上一直做噩梦,白日人前,那是强打精神硬装样子,想哭都不敢掉眼泪!”人这么活着,得活得多累!只怕早晚不死也要疯了。 “可是,您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带她走还去说什么?惹她哭哭啼啼,就不怕周围的目光了吗?”王野一再阻拦。 左忌一怔,脸色灰白。 王野急忙趁机安抚:“我知道您与郡主同命相怜,我也是紧着跟他们示好,要不白日,能守着那刘娥没法回来复命?那几个时辰把我急的抓心挠肝!谁想我一片好心肠,还全被她当成了驴肝肺!她吃也吃了喝也喝了,一觉醒来居然翻脸无情,诬赖我给她下蒙汗药害得她醒不过来,还怀疑我趁她醉酒非礼了她,我是百口莫辩!又被她追着打杀了整整一日,要么古话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您现在过去,刘娥肯定刚在郡主耳边刚刚嘀咕完我的坏话,她把我当成淫贼,对你能有什么好脸?” 左忌听得七窍生烟:“刘娥怎能如此刁蛮!说话不讲究真凭实据的吗!”如果说郑图非礼她左忌还能相信,王野长得虽丑做派不差,绝对是个君子,何况自己如此烧心烧肺望眼欲穿的等着,全被她给搅了,还要倒打一耙! 王野:“可不是吗,简直冤死我了!咱们有事没事,可该离他们远些。”越是看出左忌满脸心烦,王野越要缠着他说话:“沈大人现在也正焦头烂额呢,他意图跟皇家结亲,里里外外不是朝中的红人就是宫中的眼目,沈大人被他们缠住无法脱身,只交代我这一句话都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了,他还要我转告主上,这段时间千万不要过去找他,大事小情都在外头联络。” “他要跟皇家结亲?” “岳后正在为女儿清河公主择婿,他很想争取,借此之力高攀一步,已经朝宫里递去画像了。” 左忌听得心烦意乱:“先不说这些了,你劳累一天早些歇息。”说完还要出门。 王野知他定然是要去找孟春枝:“主上!这可是皇家驿站,里头人多眼杂的,您……” “你别管我!”左忌绕开他心急火燎:“她一旦入了宫,再也难相见,我得嘱咐她几句,叫她放宽心。” 王野却再次追上来死死的拦住大门,支吾道:“主、主上,要不再等等呢?等天黑透。” “天若黑透岂不就快亮了?你快闪开!”王野今日怎么婆婆妈妈的? 左忌硬推了门,王野无奈跟上去又拦他,硬着头皮小声说:“主上冷静些,其实,就在属下刚刚进您这屋门的时候,孟妃她已经被宣召连夜入宫,觐见岳后去了!” “你说什么?”左忌浑身一震:“你胡说!宫中传旨怎可能不叫我出去接旨!” “因为那旨意早留在驿站,专门传给孟妃的,说不论她什么时候到,岳后都立即只见她一个人。” “那你还不滚开!”左忌直奔孟春枝的房间,不肖走近便见大门洞开,抢步门前,里头孟春枝及她周身之物都被清扫一空,只剩下一位脸生的黄袍道士正在捡起桌面上的竹签。 她走了…… 她真的走了? 临走甚至,都没来和我道别? “她走了多长时间?”左忌问完不等回答,便飞奔出去直奔马厩,王野紧追不舍:“主上,此处离宫不足一炷香的脚程,肯定来不及了……” “滚!”左忌狠打马鞭跨出门拦,直奔皇宫。 王野只得拍马追上。 王野这一路百般拖延,甚至不惜拉刘娥下水,故意制造出好多矛盾,都是为了拖到孟春枝入宫,别叫左忌因情生事。 只要孟春枝入了宫,左忌再怎么逆反也只得妥协。 虽然他满心愧疚,也知道,左忌信任他,才将这样的大事交代给他。 可偏偏,他才是那个最怕左忌过不去情关,耽误了大事的人,他太害怕左忌一旦获知真相,真会带着孟春枝远走高飞。 如是那般,他们就注定一日为贼,终生为寇,再也翻不了身了! 所以他不亲眼看见孟春枝领旨离去,是绝对不会现身左忌面前,告诉他这番琢磨了两日的假话。 “主上,忍辱负重方能报仇雪耻,郡主已经入宫,您这样冲动不光害了自己也会害了她啊!” “闭嘴!”左忌一鼓作气冲到了正阳大道的时候,正看见宫门在他眼前缓缓合闭,而孟春枝身着淡青色绸裙的窈窕背影,也戛然消失在门内。 “孟孟!”左忌撕心裂肺,可这句呼唤却被冰冷的宫门彻底阻隔,圆眼金环的兽首虎视眈眈,巍峨的宫墙森严壁垒,不知被隔在里面的人,究竟听见了没有。 孟孟。 别走。 回来。 左忌茫茫然只能勒马止步,怔怔地看着这座将她吞噬进去的雄伟宫殿,面前矗立着的是他破不开的宫门,和推不倒的宫墙,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憋在心中,不能出口! 仿佛心在滴血。 她被关入这扇门内,从此再也看不见、再也摸不着,永永远远的,要和他分开了? 左忌突然恐慌,茫茫然六神无主,甚至想要下马砸门,把心爱之人呼喊回来,王野在旁边压低声音劝道:“主上,你不能再声张!你喊完了,咱们尚可一走了之,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是啊,从今往后宁可自扼颈项,也绝不敢再呼喊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只能埋藏于梦里心中,孟春枝,孟春枝,孟春枝! 你回来!你回来!你回来! “王野你说,她进了这道门还能不能出来?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王野明知孟春枝的冤屈,再看左忌这幅心碎肠断的样子,一时心愧,噗通给左忌跪下了:“主上,我求您回吧!”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日后知晓真相,打我也好骂我也罢,现在,我求求您回吧! “咱就这么走了,她怎么办?这里头的人,会对她好吗?” 这叫王野怎么回答?说里头的人对她不好,左忌心里更疼,更难放下!说对她好?她还会记得你吗? 王野心里正苦,一队巡逻兵丁走过来盘问,便起身迎上去跟他们周旋,而左忌那边嗓子眼一甜,猛吐出口鲜血,随即两眼一黑,栽下了马背。 “主上!!”王野费劲巴力将左忌扶回马上,一步一步驼回了驿馆。 “主上您别这样,让兄弟们看见该怎么想?咱刚受诏安的时候多开心,现在眼瞅大事要成,不求您喜气洋洋,也别一脸丧气,唉,怎么就遇上这么个冤家?” “冤家?” “可不就是冤家,把您害得这般难过,她知道吗?没准宫里大摆喜宴,不知怎么欢庆呢。”王野扶左忌下马的时候都掉下眼泪了,明面是替左忌不值,私心里也知此事早晚败露,左忌越伤心,他就越危险。 “要不兄弟我给您找几个好女人?肯定比她强!您别伤心了,实在难受,就过来喝酒,喝醉了睡一觉,什么烦恼都忘了。” “喝酒。” “哎!我这就去张罗您等着。”王野将左忌扶回房间躺下,见他终于松了口,麻溜就去呼酒唤菜,门大敞着忘记了关。 他前脚刚走,有人敲门。 左忌躺在床上看着棚顶,听见声音不予理会,那人却顺着门缝探进头来,轻声细气地问他:“官人,看相测字吗?” 左忌乜眼一瞧,坐起身来:“进。” 是那个黄袍道士,他满脸堆笑,下巴上一个黄豆大的黑痦子,悄然走进来,身上横跨着一条布袋,里头塞了大半竹签随着他走动发出哗哗的轻响。 左忌记得他:“方才我看见,你在孟妃的房间里。” “是是是,我为孟妃解卦签,她还赏了我十两银子。” “她抽的什么签?” “这个一般都是自己抽自己的,您抽一支吗?测吉凶,瞧官途,保您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他将签袋子递了上来。 左忌摸出一百两银票拍在桌案上,眼神逼视那道士:“我就要她,方才抽中的那一支。” “呃……可是不瞒您说,她抽中的那是个下下签……” “什么下下签?快拿出来给我瞧瞧!”左忌猛然站起,目中凶光毕露。 “在在在这。”黄袍道士被他唬的急忙找出来递上去:“正是这支,不论求姻缘、求前途都是不大好的,但其实我不光能解签,只要再花一百两还能替她消劫挡难逢凶化吉的,可是她偏不肯多出这一百两,就直接认命了,你说这不是掂量不轻哪多哪少嘛!人啊,就不能把钱财看得太重,亏她还贵为郡主呢,花钱消灾只需一百两银子而已,这般小气,平白耽误了自己。” “水中月,情迷镜中花。”左忌接过的同时便读出了签文,心里大受震撼,道士在旁边嘀咕什么根本听不进去了,只顾着喃喃重复:“水中月,情迷镜中花?” 这还真的是个下下签,不需人解也看得出来,这分明就意味着心中所求不过是一场徒劳空欢喜。 左忌气得啪的一声就把竹签掰断了,抓过道士的衣襟扭到近前痛骂:“你这江湖骗子!快把她那十两银子给我原样吐出来,什么破签也敢要钱!看我不剁了你的手!”说罢抽刀欲砍。 把道士吓得狼哭鬼叫箭步窜出,喊着:“救命啊杀人啦!”万幸过来俩人,以为能搭救自己,结果那俩人瞬间把他返拧按住:“主上,这人怎么杀?割头还是剁脚?”道士这才听出他们竟然是一伙的! 左忌虎着臭脸:“先剁了他的手,再问问他算不算得中自己今日有灾!”按住这道士的八尺大汉,嚓一声便拔出了腰刀。 那道士吓得抖若筛糠,竟然直接尿了,就在自己尿堆里磕头求饶,说他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只求诸位爷爷们饶他一命。 张广趁机问:“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假道士,也知道你的签不灵?” “不灵不灵,绝对不灵!”边说着不仅奉还了十两银子,还保证自己今后再也不敢假扮道士四处骗钱了。 旁边空举着刀的张广说:“主上您瞧,这是个孬人,还值得一砍吗?”毕竟动静惹来好多人,好多双眼睛都看着呢。 张川道:“爷爷这刀专杀豪强,不砍孬人,让他滚吧。” “哎。”张广拎着那道士后衣领,就把人顺窗扔了出去,跟扔鸡崽子一样。随手拍拍身上的灰,嫌弃着地上的尿:“这屋不能待了,窜个房吧。” 下人麻利地将左忌的东西都挪去了孟春枝落过脚又空出的那个房间里。 左忌闻着屋子里余留着她的清香,有些怔怔的出神。 水中月,情迷镜中花。 是说他们的姻缘,终会落得镜花水月一场空吗? 一百两就可以逢凶化吉,她不差钱,却认了命,不破此劫。 她若是不信这一套,根本连签都不必抽,既然抽了,却又不破此劫。 她死心了? 对我或我们的感情,都死心了? 左忌联想这一路走来,孟春枝起先要逃,被他屡屡抓回。后又改口,求他拖延一个月就好,他先答应,后又反悔,把她气得不轻。 以至于最后只求他多拖一日,他念在两人毕竟有了那么深的情分,也诚心诚意的答应了。 可是最后,却连拖延这一日,都没有为她做到。 左忌忽然慌张,自孟春枝这房间里翻找起来,王野往屋子里布菜,问张川张广,也都摸不着头脑。 没人知道左忌在找什么。 只是看着他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找到。 却舒了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她既拿走了定情信物,足见并没有因为这签文,就真的心灰意冷,斩断了缘分。 那她为什么不破此劫,还赏了十两银子? 正文 第57章 入赵宫 ◎孟春枝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岳后不会召见,是要将她晾在这里一整晚的。◎ 兄弟们缠着左忌痛饮,可无论周围如何热闹,左忌始终一言不发,王野有意灌他,希望他喝完了就睡觉,睡醒了能当什么事也没有,却没想左忌终于喝醉了,却也喝哭了,把碗一摔,说:“不喝了,你们都滚,让我自己待着。” 兄弟们看他如此怎么敢走? “主上,你你你……” “我对不起她!我心里难受!你们都滚,不要管我!”左忌竟然,当众哭了。 王野马上劝慰:“凭她那个出身,想对得起也只能对不起啊,这这这不怪您啊!” “什么也没有为她做过,哪怕屁点的小事。”左忌懊悔,他脑海里,回想着与她相对时候的一幕幕,想起孟春枝跪下,求他允许她,见她兄长一面的时候。 早知道俩人这么快就要分开,当初为何不能爽快答应! “主上,她是宫庆外甥女,她活该啊,您想想咱因为她舅舅受了多少苦,她罪有应得啊……” “让你们都滚没听见啊!”左忌起身一脚踹翻了桌案:“咱因她舅舅受苦,咱无辜,她因为她舅舅受苦,怎么就罪有应得了!” “她摊上这么个舅,比咱还倒霉!咱不愿意认命,还能落草为寇去,她、她就只能……她一个女人,她怎么办!”左忌嗓子眼发堵,声音嘶哑,哽咽说不下去。 这一发威,可把在场都吓住了。 “是是是,主上说得对,咱无辜,她也无辜!她和咱们一样,都无辜,你们记住了吗!”王野一个眼色,兄弟们纷纷称是,大伙顺着左忌的意,可左忌还是闹心,转过身去摆手让他们走,王野急忙:“走走走,都回屋睡觉去!” 一屋子人瞬间被都驱散了,把门一关上,不需刻意,就听见左忌暗哑的哭声瞬间传了出来。 他看着这一地的饭菜,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想他这一路走来,哪怕不能给她拖,能对她好点也成啊!可就连一顿好饭都没带她一起吃过。 叫她担惊受怕,叫她风餐露宿,叫她顶过枪林箭雨,他还冒雨前行,把她折腾出病来。 我当时脑袋被驴踢了,我怎么就没有多对她好点?! 跌躺在她躺过的那张床上,闭眼前的一瞬间,左忌好像看见,窗外天上又有颗流星划过去,他徒劳地抬手,可那美丽的流星摸不着,留不住,闪一下,就消失了。 流星即是彗星,彗星又俗称扫帚星,左忌在西北的秋天经常看见,那时候常常都是他打了胜仗,和兄弟们一起坐在火堆前喝酒吃肉的时候,每次大家都以为幸运,说流星是来道喜的,何况他在出狱的当晚,仰头看向夜空时,也曾有一颗流星划过。 是以流星在他心目中是极美的,只是这样的美景,却不能与她共赏,他闭上眼睛,心底许愿,将往后生命中所有的幸运都赠与她,保她平安无恙。 他还不知,同样这颗流星放在中原,寓意却是极其不祥的。 刚从清河公主居住的圣女宫中出来,气得脸色铁青的岳后方一抬头,正正看见这颗彗星,心底直呼晦气! 最近真是倒霉催的,没有一件好事,偏偏这种气只能憋在心里,不得声张。岳后憋着这口窝囊气,轿撵也不乘坐,大跨步的朝自己寝宫方向走着,黄嬷嬷小跑着打旁边递话:“娘娘,孟氏进京,老奴已经按您从前的吩咐宣她连夜觐见了,此刻正在殿外侯着。” “由她侯着去!我此刻哪还有心情见她!” 黄嬷嬷自知失言急忙补救:“许太医也在偏殿侯您多时了……” 岳后不理,一阵风似的回到自己的寝宫,端坐高位,甚感头疼,想起眼前诸多状况赶在一起,必须理出个次序来,陛下的身体究竟怎样成了所有事情的最关键,她慢慢饮了口茶,才宣许太医觐见。 许太医进来的步伐急匆匆的,跪下的姿势亦是有些慌张。 “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岳后端于高位审视着他,唇角缓慢爬上复杂的笑:“恭喜许太医,一碗汤药外加几根银针扎下去,竟叫陛下起死还生,太医神来之笔,何止是整个太医院为之瞩目,便是全天下恐怕都要为之震荡了!” 许太医吓得跪爬两步:“皇后娘娘恕罪,这实非老臣本意,宫里相伴这么多年,您是知道老臣的,太医院里一应照管陛下、皇子们龙体的差事,根本轮不上老臣,老臣是听闻皇后娘娘您下了死令,要太医院务必给陛下续上命,其余太医又都束手无策,不敢上前施为,老臣是太想替皇后娘娘您分忧,这才不得已豁出去拼了平生所学,硬将陛下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呀……”只是他没想到,一副药下去,不仅能救回来,还能让皇帝好得过了头,竟然上早朝了! 这可是马屁拍在马腿上,大错特错了,这一整日,真真是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岳后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他,也清楚许太医说的没错,来龙去脉是这么回事,可偏偏结果如此的出乎预料。 本来太医们都说陛下已在弥留之际,甚至还施针叫他回光返照交代了些许遗言,等他断气的时间里,岳后只顾操心儿子的登基大典,却不成想,疏忽了女儿,清河公主食欲不振,吃什么吐什么,着许太医过去一诊脉,才知道未出阁的女儿竟然怀孕了! 岳后震怒,逼问之下得知女儿的情郎是个俊俏的小和尚,连夜派人吊死了全寺院的和尚,又杖杀了圣女宫里全部的宫女太监,里里外外换了一茬人,可却激怒了女儿,清河公主简直要与母亲拼命,且说什么都不肯打掉胎儿,要为情夫留下肚子里的孽种,还威胁母亲,如果母亲暗害使她落胎,她就要吊死在母亲宫前! 岳后知道女儿倔强,说到做到。便不敢在饮食上动手脚去落她的胎,可问题是,不落下来早晚就会生下来,大活人岂是能瞒住的?到时候未出阁的公主生出来一个孩子,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女儿必须马上出阁。 可偏偏那个焦头烂额的档口,悬着一口气多日的赵王突然有出气、没进气,眼看要死,太医过来禀告她时,岳后第一反应就是:如果陛下此刻死了,那无论公主还是皇子三年内皆不得婚嫁,女儿嫁不出去又不肯落胎可怎么是好?必须保住陛下这条命!让他起码撑到女儿成婚再死! 于是便有了那张“太医若不能为陛下续命,便是无能,本宫必将你们全送去为陛下陪葬”的死令! 岳后本想着,所谓续命,也只不过是像从前那样不死不活的吊着一口气即可。 没想这许太医,三下五除二,不仅叫陛下活了回来,还张开了眼睛认得清人,能说话,能行动,且连酒带肉的吃下了两碗大米饭,甚至今天,还早朝了。 陛下精神熠烁,生龙活虎,是全天下之福,却唯独不是太子之福,太子私底下,连龙袍都已经缝好了!此举简直是为了闺女得罪儿子,里外讨不到好。 岳后深吸口气:“依你之见,陛下的龙体,可能持续康健?”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许太医战战兢兢:“暂时,是无大碍的。” “是吗?”岳后含笑:“你究竟给陛下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我听王太医说,整个太医院逼问你,你都不肯相告。” 许太医叩头在地:“不瞒娘娘,老臣醉心医术苦修多年,痴心熬尽,可在太医院中一直被以王太医为首的其他太医们排挤打压,老臣不想跟他分享自己钻研出来的心得,那是因为他们也有心得经常互相交流,却回回都偏瞒着老臣一个呀!”许太医老泪纵横:“老臣是个苦出身,凭本事考进了太医院,平生只感激皇后娘娘您的知遇之恩,若不是您力保,点我替您保胎,顺利诞下了皇子和公主,老臣早就被排出皇城,不知沦落何方了,老臣愿以此身为报,娘娘和公主皇子们有疾,老臣拼尽所学也要力保,陛下那边,已经钦点我去侍奉,老臣更是全凭娘娘的吩咐行事!会以大局为重的!”许太医咚咚咚的叩头。 这话倒叫岳后听了舒心顺耳,说:“那好,陛下那边有你在,哀家也的确放心,可公主的身体……” “公主的身体仍由老臣亲自照料!绝不假手第二个人!老臣有今天全靠皇后娘娘抬举,老臣绝不忘恩!永远将娘娘及娘娘所出的公主皇子们放在第一位!” “嗯。”岳后舒了口气,若是一般的太医知道了清河的丑事,早就被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置了,但许太医毕竟是多年的心腹,今日能叫陛下起死回生,更凸显了出乎意料的本领,这样的人,留下有用,也必须留着。 只是女儿怀孕快两个月,再不出嫁要显怀了,可到底什么样的男人能与她相配呢?地位不能太高,太高的再没好处可许,怕咽不下这口气去,但也不能太低,低了清河不答应,长相又务必出众,否则清河看不上眼,既得叫他知道实情不敢张扬,还能心甘情愿的娶了清河,将她肚里的孩儿视为己出,把女儿哄开心,伺候好,别再寻死觅活,就清河的那种性子,别的也不敢奢求。 只是一时之间,这样的人却这般难找! “你先下去吧,忙完这一阵子,本宫再重重的赏你。” 岳后烦不胜烦,疲惫地揉着自己的额角,许太医无声的退走,到门口时悄悄从袖口取出一副药包递给了黄嬷嬷,叮嘱她给娘娘熬了做茶饮,去肝火,明目安神,缓解疲惫。 许太医离开寝宫的时候,看见朝阳正院的桂树下站立着一位女子,皎洁的月亮为她周身镀了一层冷光,更显得冰肌玉骨美不胜收,仿若蟾宫仙子谪落凡尘。 许太医的脚步由慢至快,几乎是用小跑的速度来到了孟春枝面前,确认是她,激动得满面红光山羊胡须乱颤:“郡主,真的是你,你可来了!” 许太医好像看见了久违的亲人一样! 孟春枝淡然一笑,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嘴上却不说破:“承蒙太医惦念,一路虽然坎坷凶险,但万幸还是平安进了宫。” 孟春枝没死,许太医比她还要激动:“郡主站在这里,可是等着皇后娘娘召见吗?我……”他刚想自告奋勇去替孟春枝通传一声。 可正巧这时,里头的亮光忽地熄了,连带着庭院都跟着陡然一暗。 孟春枝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岳后不会召见,是要将她晾在这里一整晚的。她为此,特意穿了厚实衣物。便道:“皇后娘娘既然歇下,太医也不便打扰,还是回去歇息,我继续等着就是。” 许太医无可奈何,又实在太想跟孟春枝套套近乎了,便道:“皇后娘娘心情不好,此时不见也是好事,要不然委屈郡主随老臣去太医院里暂歇?” “不敢不敢。”孟春枝急忙推拒:“多谢太医的好意,但后宫女子,最怕声名受损,我去您那实在不便,何况万一,皇后娘娘什么时候睡醒了又要见我,我不在这里岂非罪过?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太医只管自去歇息,不必为我担心。” 可许太医怎么还能睡得着?他可是攒了一肚子的话要对孟春枝说呢!可惜此刻人多耳杂实在不便,想想她的处境,也确实不能随自己去太医院歇宿,只得无奈道:“郡主今晚免不了要受冻了,容老臣去取些暖手炉送赠郡主。” 孟春枝知道他为何殷勤,也乐于接住他这份好意:“那可真是太感谢了,我初来乍到,在这赵宫里面人生地不熟的,见到太医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许太医听得那个亏心啊!心说就凭你是惠山轩辕述的弟子,随手给我那两本医书,我都能够将陛下起死回生了!你还报答我? 只恨他看到最后才发现,孟春枝给的医书不全,那医书全套共有四本,后面那两本可是还记载有长生不老之术呢!这让许太医如何甘心?单这头前两本里头的玄之又玄极妙之巅,可堪称为医道通天都毫不为过,何况后面那两本! 这段时间,许太医可谓是望眼欲穿,谁又能够想到,他才是那个晨昏定醒,日日不落的去菩萨面前为孟春枝祝祷,普天之下最盼望她能平平安安入京的人呢? 如果孟春枝能将剩下两本也赠送给他,让他给孟春枝磕头叫祖宗他都毫不犹豫!可恨现在,提心吊胆这么长时间,孟春枝吉人天相没有死在路上,且还近在眼前了,可他究竟怎么做?才能套出后面两本书的下落呢? 老天爷呀,你既然垂怜我,就请垂怜到底吧! 正文 第58章 面见岳后 ◎她知道,自己能否改变命运,关键还在岳后那关。◎ 承蒙许太医的关照,这一晚上,孟春枝不仅暖手炉中的炭火常换,御寒的衣服披肩,热茶点心也有人时不时的奉献,许太医甚至还搬来一把椅子供孟春枝歇腿,比起前世的今天,着凉受寒发出一场大病,实在天壤之别。 但孟春枝并不以这些为喜,她知道,自己能否改变命运,关键还在岳后那关。 前世的岳后直接将她打发去给陛下侍疾,给她更高的位份,逼她羞辱秦贵妃,她羞辱不来反而还被秦贵妃处处刁难,便彻底得罪了岳后,又被打发去做最肮脏,最苦累的活计。 但这些肆无忌惮,都是建立在陛下昏迷不醒的前提下,今生陛下既然转危为安,岳后又该怎样对待她呢? 这个问题,天刚放亮便有了答案,黄嬷嬷急匆匆出来,先是大张旗鼓的命人把守门的奴才们都打了,斥责他们没有及时通报,紧跟着传孟春枝进去,说皇后娘娘和陛下共临早朝收到了贺表,立即便召见了弥泽王储、中山王子觐见,现在龙颜大悦,想是下了早朝就要见你。 孟春枝知道,是兄长敬献的厚礼起作用了。 “这是皇后娘娘赐给你的粥,快趁热喝了暖暖身吧,都怪那些不长眼的奴才,偷懒耍滑,嘴上说心疼皇后娘娘最近积劳成疾,不敢打扰,实际还不是怕麻烦?白白累郡主苦等了一夜,简直该死!” 黄嬷嬷说完恶狠狠地又冲外面:“皇后娘娘有令,给我往死里打!也叫你们好好长长记性,这位可是当年宫贵妃的外甥女,回头你们都好好打听打听,她姨母当年怎样宠冠后宫,免得得罪了贵人命在旦夕,怪我没提醒你们!” 好么,借她之名打了这么多下人不说,她还尝出来,这碗粥很甜,想是为了掩盖住那一点点巴豆的辛,虽然巴豆剂量很小毒不死人,但她待会上了殿,恐怕会在陛下和百官面前失仪,成为天下笑柄的。 黄嬷嬷肯这样做,是否说明赵王的身体恢复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所以才会惧怕她的到来会使赵王做出不利于他们的事情,才会希望孟春枝出丑,留下不好的初印象,最好直接惹得赵王厌弃? 孟春枝放下碗就说:“嬷嬷,我肚子疼!”虽然她也并不想给赵王留下什么好印象,但出丑还是算了,一旦被打入冷宫便等同于任人鱼肉,前世的噩梦还不立即重演? 黄嬷嬷一愣,按理这巴豆不该来的这么快啊?何况她问过,只会腹泻难忍,不至于肚子疼。 “肚子疼,马上要面圣了你肚子疼?”黄嬷嬷假作莫名其妙。 “肯定是昨天夜里着凉了!趁现在还没面圣,能不能传太医给我瞧瞧?免得面圣的时候我……啊,我肚子好疼!” 孟春枝弯腰就倒在地上,捂住肚子疼的直哆嗦,好似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可吓坏了黄嬷嬷:“快,快扶她去恭房!”两个宫女将孟春枝扶去恭房,只在外面守着,孟春枝进去就开始*扣嗓眼压舌根,努力将肚子里的粥都呕了出去。 黄嬷嬷坐立难安,觉得孟春枝这人也是怪了,那么点剂量怎么见效这么快?她这个死不死活不活的样子去面圣,陛下一问,她肯定要说是昨夜着凉导致,岂不是让陛下知道皇后把她传进宫来又不见她,晾她一夜的事情? 不能让她这个模样见皇上!她一定会对皇后娘娘不利的! “快,将孟妃娘娘扶去西厢房安置。再把太医也传过来,给她看诊。”黄嬷嬷说完立即去了崇德殿,待皇帝传召孟春枝时,她及时的上前禀告了孟妃因为舟车劳顿身体不适,不及面见陛下,便已经晕倒了过去,被她妥善安置在了未央宫偏殿,由太医诊治着的事情。 ——这样一说,她就算死了也怪不上皇后娘娘。 孟歧华听完立即觉出不对:“陛下,舍妹一向康健,昨夜进宫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发病!” 老态龙钟的赵王今日召见了他们,说了会话,已觉得十分困乏,闻言只是说:“皇后,孟家郡主得了什么病?快让太医好好瞧瞧,你亲自派人照看着,别让她哥哥担心。” 岳后笑得宽仁慈爱:“是是是,我这就去,世子倘若不放心,也可随我去趟后宫,见你妹妹一面。” 孟歧华一怔,他虽有此心,却万没想到岳后竟不等他求,便开了这个恩,忙道:“外臣……外臣确实惦记妹妹,可外臣入后宫,这合适吗?” 岳后笑得宽和:“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的儿子比你还大,你跟自个的妹妹,更无需避什么嫌了,不让你看,只转告你她怎么回事,怕你也是放不下心,来来来,跟我一起去瞧瞧,皇上,您要不要也一道过去?” 岳后今日很高兴,表面是为着皇帝的康健,实际上,她故意陪伴赵王共临早朝,一是为了震慑百官,给她理政多时的儿子撑腰,好叫大臣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二是为了看看皇帝到底怎么样了? 现在,心中已然有了底。 ——就像即将燃尽的蜡烛被人重捏了烛泪、修剪了烛心再度点亮,可短暂的明亮终究无法阻止他油将尽、灯将枯的局面,这是他最后的生命之火,就让他尽情的去早朝、去理政、甚至去宠幸娇嫩的美人吧,加速的焚烧,只会加速的熄灭。他无论再做什么,岳后都不会生气了。 对她来说唯一重要的,是要趁他康健赶紧将女儿出嫁。等他死了再叫儿子登基。 赵王疲惫不堪地打了一个哈欠:“朕不去了,你们去吧,我要回寝宫。孟妃交给你,朕很放心。” 赵王说的是心里话,他前阵子昏迷不醒,等于死了一次,醒来一瞧,不管年轻时候怎么争风吃醋,岳后终究是按照他上次的交代,丝毫不差地分封了他其余的儿子们,放他儿子们去了封地。也善待着其他的妃嫔们,并没有做出任何秋后算账、翻脸无情的事情,他很欣慰。而且太子理政也严格遵循着他在位时的规章,重用着他指定的大臣,后宫前朝一派和谐,让他老怀甚慰。 临走他还拉住岳后的手说:“你也五十多岁的人了,别太劳累,要注意身体,后宫的事情交给能干的下人,前朝的事情,交给咱们的儿子,你安排好孟家郡主,就过来陪朕说说话,咱们俩好久,都没有好好说说话了。” 岳后笑着福身:“是,臣妾照顾好孟妃就过去看您。” 这老两口子,好一派的夫妻情深。 看得孟歧华心头好像扎了根锐刺!这对老狗,比他们的爹岁数还大,年轻时候毁了他姨母还不够,老了老了又拉他妹妹过来填坑,他们既然如此恩爱,何苦还要平白误了他妹妹的终身! 刘晋从旁边默不作声的拽了拽他衣袖,孟歧华的面目表情这才刻意的松弛了下来,刘娥扮作小斯跟在孟歧华的身后,始终低眉顺眼,也随着浩浩荡荡的凤凰撵后面,一同去了后宫。 他们到时许太医早替孟春枝诊完了身体,也殷勤地亲手为她熬了一碗药汤,孟春枝端着碗正准备喝药,见岳后来了,急忙放下药碗,要行跪地之礼。 岳后大度地免了她的跪拜,还亲热地与她坐在床边,询问太医她的身体状况。 太医不等说话,孟春枝便抢着说道:“皇后娘娘,臣妾无碍,早上是有点肚子不舒服,又拉又吐的,但是拉过吐过也就不折腾了,可黄嬷嬷热心,不但将我带到这里休息,还请太医给我熬药,本该我去看您给您请安的,结果却劳动您来看我,真是折煞我了!我这心里实在不安,您就容我给您磕个头吧……”她作势又要行礼。 岳后拉住她的手十分亲热,也不许她再这么见外:“好孩子,你就安心躺着,从此赵宫就是你的家了,你有事没事的也不是靠自我感觉,全凭太医怎么说,许太医,你快说说,孟妃的身子可不光本宫一个人关切,她的哥哥是陛下钦封的弥泽之王,也跟了过来。”孟春枝一抬头,这才发现兄长和刘娥竟然也在人群之中!瞬间大惊失色,岳后再怎么不许她跪她也到底还是急忙跪下了! “皇后娘娘,请恕我兄长无礼,后宫乃女眷之所,外男不得入内!求娘娘恕罪!”孟春枝叩头在地。 岳后丹凤眼微微一眯,唇角也不自觉的,勾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孟歧华心疼不已!只得上前恭恭敬敬的跪在孟春枝的身边,道:“外臣失礼,请娘娘恕罪。” 岳后笑了:“是我让你进来的,若有罪也是我有罪,都起来吧。” 兄妹两个不敢起来。 岳后笑着又去调侃许太医:“许太医,这下你该知道事关重大了吧?孟妃一个不好,头顶上这么些贵人哪个是你能得罪起的?敢不把你起死回生的本事拿出来,我看你如何交代?” 许太医忙道:“回皇后娘娘,禀弥泽王子,孟妃娘娘是肚子里有寒气又乍食了热粥,寒热交替引起的肠胃不适,幸于初有症候就及时的看诊,已驱逐了寒邪,再饮下汤药便无甚大碍了。” 岳后叠起双腿,右脚便自然递到了孟春枝面前,微微晃动着脚尖,绢丝秀面上缝制的珍珠、金花、银叶交相辉映,她懒懒道:“喝下药便可无碍了?” “是。”许太医话音方落,孟春枝立即端起方才撂下的药碗仰脖饮了个一干二净:“臣妾当真无碍,劳皇后娘娘挂心了!” 孟岐华扫了一眼药碗,担心这药可不可靠。 岳后的眼睛朝低处一扫,声音转厉:“没喝干净,剩下个碗底呢,你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好?” 孟歧华就在旁边看着,分明喝干净了!可他不等替妹妹分辨,孟春枝立即双手捧着将碗底舔了一遍,孟歧华骤然失色,这才明白岳后表面宽仁,实则有意折辱!不禁气得浑身发抖。 孟春枝不顾形象地舔干净了碗底,急忙膝行两步上前举着碗底给岳后看,同时用身体挡住了愤怒的兄长:“娘娘,臣妾喝干净了!” 碗底真真是连一丝药色也看不着了。 岳后抿嘴一笑:“你这孩子倒是实诚,让你喝干净,你把碗都舔了,珍惜东西也没你这个珍惜法,传出去怕不是有人说我刻薄。” “娘娘慈悲为怀,不过是想要臣妾快些好起来,谁敢说娘娘刻薄,我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岳后这才用正眼,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孟春枝来,不由得叹息:“好个花容月貌的姑娘。”她长得肖像宫玉灵,却又胜过宫玉灵,胜在哪里?说不上来,不是鼻子也不是眉毛眼睛,而是一种感觉,孟春枝给人一种,滴水不漏,让她无从下手的感觉,这种城府,不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 “既然无碍就先休息,陛下也在寝宫等我回信呢,陛下他嘴上说,叫我安顿好了你就过去陪他说说话,可我们俩相对几十年,还有什么好说的?早就看腻了对方。本宫知道,陛下这是惦记你的身体。”岳后边说边站起身来,“世子可留到过午,陪你妹妹用了饭再出宫去,我老了,陪着你们年轻的到叫你们不自在,尔等也都有点眼力,滚外面伺候去,不叫你们都别进来。” 一屋子的奴婢瞬间散开,给岳后让出一条道来,孟氏兄妹叩头恭送,感激不尽。 岳后刚一出门,就问黄嬷嬷究竟怎么回事?黄嬷嬷只好老实交代了她给孟春枝的粥里加了巴豆的事情。岳后诧异:“我还当她故意拿娇,原来竟是错怪她了,你又为何多此一举?” 黄嬷嬷老实巴交地说道:“老奴本也没做此想,实在是看见她第一眼,竟然发现她不仅肖像宫玉灵,甚至还胜过宫玉灵!这样的人入了陛下的眼,岂能安分?咱们把她招来,原是为了恶心秦贵妃的,可瞧她这样,我只怕她把秦贵妃恶心走了,反还变得比那秦贵妃更叫人恶心!老奴也就鬼使神差的顺手往她粥里加了些巴豆。” 岳后气笑了:“你呀你,多大岁数了,光长年岁,没长脑子?说实在的,我现今可不惧这些,只要她能替我伺候好陛下,叫我省心,我甚至还会重重的赏她。从今往后,你也不必再给她乱使绊子。” 边说着话,边带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远,刘娥关上门,屋里只剩下他们三的时候,三个人一对眼神,刘娥立即开口:“哥,幸亏皇后宽仁,否则你要被定大罪的!你怎么能来后宫看我?这多不合规矩!”说出来的话,竟与孟春枝的声音别无二致! 刘娥边说边移了个位置,再张嘴,又变成了略显粗犷的孟岐华的声音:“小妹何必怕成这样?是皇后娘娘亲自邀请我来,又不是我自己求来的,皇后娘娘对我们真好!她不仅让我进来看你,还把你安置在这么豪华的宫殿里居住,医药饮食都比咱们弥泽宫里强太多了,哥哥放心了许多……” 刘娥这边模仿着兄妹两人,你一问我一答的说话,孟春枝和孟岐华那边,却是默默无言,相对泪眼。 孟春枝拉住兄长的手,自他手心写道:“兄长既然取得授信,该当速归弥泽!” 可是孟岐华如何能放心得下?反在妹妹的手心写道:“你肚子疼是怎么回事?现在真的好了吗?” “好了,没事,我很好。你快走吧!再也不要进宫。” “不,你不好,是不是她昨天晚上根本没有见你?让你在外面等了一夜?” 哥哥居然猜中了! 孟春枝:“我会照顾好自己,也有咱们的人暗中照应,没受任何的委屈。” 孟岐华紧紧攥住妹妹的手,眼泪瞬间掉下来,他用口型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兄长无能! 孟春枝含着眼泪,向他展露一个笑容,继续书写:“求求你,快走吧!只有你们回到弥泽我才能安心!” 孟岐华不舍得就这样走,可是孟春枝转头又去去求刘娥:“你带我哥回家去吧!只有你们两个坐稳了王位,我才有退路,才能有家可归。” 刘娥流着眼泪,用孟岐华的声音说:“小妹,你要保重你自己!” 孟春枝将刘娥与孟岐华的手紧紧交握到一起:“你们也要多多保重!” 前世兄长被梁妃害死,刘娥终生未嫁,并找机会刺杀梁妃替兄长报了仇,今生,孟春枝打心里希望他们两个能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可不论孟春枝再怎么焦急,岳后发话要他们用过午膳再走,他们便不敢擅自提前离开。 这段时间对孟春枝来说实在太过煎熬,生怕岳后一个回马枪扫过来,叫她兄长再也走不出去眼前这座断送了自己前世的囚笼。 孟岐华见帮不上妹妹什么,反害妹妹如坐针毡,也是过意不去。 刘娥想要缓和气氛,让她兄妹不要这样紧张,就忽然提前左忌来,说:“他和我们一块递了文牒,还比咱们多一张委任他做钦差的复命圣旨,可皇上只召见了我们,却没有召见他,你们说他此刻,会不会还在宫外头跟石狮子一块儿傻晒着?” 正文 第59章 赵宫明珠 ◎朝廷若是再这样撂他几日,他非得气得回西北直接造反去不可◎ “皇上至今都没有召见左忌?”孟春枝诧异。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皇上连他破了胡夷,被诏安了都不知道,那是人家岳后经手的,而现在,谁还顾得上他?” 不对,左忌被诏安,又护送了我有功,怎么说都不该晾着他不见,前世岳后对他还是很礼贤下士的,今生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岳泰,唯一的问题就是岳泰。 他先于岳后见到了左忌,不仅成功的接应了我们还费力气灭了山火,他回城复命的时候,肯定对岳后说了些什么,导致岳后将左忌撂在了一边。 而左忌虽有封镇北侯的承诺在身,一日不面圣,便一日得不到授信,离不了京,掌不得实权,萧天翔便可以肆无忌惮的暗杀他,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是极其不利的。 午餐送进来了,十分的丰盛,孟氏兄妹不论爱不爱吃,都立即做出喜出望外的样子坐好,边互相夹菜,边表示受宠若惊,吃得津津有味。 “兄长快点吃完快点走,左忌不被召见,萧家的事情也就捅不到面上来,你能趁现在快些离开赵国我就放心了。”布餐的下人一走,孟春枝立即对兄长说道。 “可后续萧家一定咬我,又岂能指望左忌维护?我若走了,留你如何面对?” “我自有办法,你放心吧!”在孟春枝一味的催促之下,兄妹两个草草用完了午餐,便立即起身送兄长和刘娥,这一送,自然就送到了未央宫的门外。 也是无巧不成书,两位美人相携相伴走过来,恰好撞破了这一幕。 “公主您看,母后的宫里,怎么走出一位如此英俊的男子?该不会是给你新挑的驸马吧?” 清河公主一听就烦,然而抬眼一瞧却觉得眼前一亮:“这人……倒还像个人样,谁家的公子呀?嫂嫂认得吗?” “不认得,没见过,但能出入母亲的宫门想必不会错的,好妹妹,你不知道这段时间,我和你兄长还有母亲多么为你担心!我们……” 没想清河突然翻脸:“哼,你们是真的为我担心?还是盼着胡乱塞给谁早点将我打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我问你,满京城的豪门公子哪个你能不认识?你既不认识肯定是个数不上号的!当初我和三戒好,你们非以他出身不好为由把他给杀了!如今你们不给我找个出身好的我可不答应!想让我随便找个嫁了,好全你们的颜面,想得美!” 太子妃一听简直愁死了:“好公主,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要不是你那肚子不等人谁敢催促你?你哥哥就你这一个亲妹子,纵是养你一辈子也绝没二话的,现在这种情况,实在是时间不等人。我已在太子和母后的吩咐下着手为你准备了极其丰厚的嫁妆,除了金银珠玉,还把我们京郊的别院,黄河边的七千亩田产都给了你,又从富庶的江南另赠你五千户的食邑,绝无随手打发你之意!再说,满京城的豪门公子,你也全知道的,有点家底的妻妾成群,只等着女人来伺候,哪有会伺候人的?你提那条件分明就是刁难人嘛。” 清河一听更气急了:“我不管!你们说三戒配不上我,把他杀了,就必须赔个既是贵族出身,又低眉顺眼会伺候我的才行!你们必须给我找一个要地位有地位、要清白有清白,性情样貌样样好的!” “好妹妹,我们真的没骗你,光我知道,那陆鼎的小妾还有温国公的继室,就都是那个三戒的姘头,私底下常常将他请去府中讲经说法的妇人更是不计其数,不晓得有多少脏私!他是个专骗女人钱财的下流胚子,装作什么大师,还敢骗到我们的头上,母亲一怒这才把他杀了!你别跟母亲置气了,母亲都是为你好,何况人死不能复生,你的青春又怎能都蹉跎在一个死人的身上? 今日为你择婿我和你哥哥也商量过了,只要他本分老实,肯对你好,就不论出身,眼下出身纵是不好,过后抬举起来就是!好妹妹,只要你稳稳的嫁出去,你哥也能顺理成章的做了皇帝,那全天下都是咱们家的,他只你一个妹妹,岂有不疼不爱之理?你快为你自己,擦亮眼睛选个中意的郎君才是!” 可太子妃不论如何苦口婆心的说劝,清河就是不给她松口,只咬定了:“我也没说不嫁呀,只要你们给我找到既有出身又有样貌人品,还嘴甜会哄人,且清清白白身边没有妻妾通房的童男子,还乐意认下我肚里的孩儿,我就愿意嫁给他,缺一样都不行!这是你们欠我的,你们把三戒杀了,又泼脏水给他,不就是仗着死人不会说话,由着你们胡编!他是好是赖凭我喜欢,也不该死!” ……“是是是,您是姑奶奶,您是活祖宗!”太子妃都快气哭了,正巧这时,走了的孟岐华急匆匆去而复返,又打这对姑嫂面前经过,清河公主不自觉便挺直了腰身,抿紧了樱桃小嘴,面目表情也柔和许多,俩眼睛直追着孟歧华看,太子妃一瞧,便更留心起这位男子来,可偏偏这男子,两次反来覆去的经过,都将他们视作空气一般,全没搭理。 竟就这样众目睽睽之下,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了。 待孟歧华的身影进入了未央宫,他们姑嫂全愣住了,尤其清河公主,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从未有任何人对她如此的视而不见过,她忍不住说:“这究竟是谁?看不见我一个大活人在他必经之路上站着吗!” 太子妃也纳闷了:“瞧他穿戴器宇不凡,也不像个等闲之辈,我们不识得他也就罢了,他竟然也不识得我们?” 姑嫂两个说完不约而同就提起裙摆闯了进去,这俩女人,一个是岳后掌上明珠,另外一个是岳后的儿媳妇,现今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谁敢阻拦?任凭他们进入正殿巡视一圈,不见孟歧华人影,找人询问,下人们也立即将孟歧华的身份、去处和盘托出。 “原来不是驸马,是即将继位的弥泽之王啊,难怪对你我如此不假辞色。”太子妃这话,本是想叫清河打消念头,可偏偏越是这样,清河越感兴趣了:“弥泽之王又如何?不仍是我父王、我兄长的权下之臣吗?你把他给我叫过来,就说我要见他!” 清河说完一扭身,端坐在了平日里岳后端坐的高位之上,太子妃这可犯了难:“好妹妹,你见他,总得有个理由,你让我怎么说呀?” “理由?理由就是本公主想要问问他年方几何,可曾婚配?乐不乐意放弃弥泽的王位入赘赵国给我当驸马?给我肚里的孩儿做亲爹?” “这怎么可能!”太子妃急得直跺脚。 清河可不管她的死活,只将脸子一撂:“你去不去?你不去就算了,我非他这样的人不嫁!到时候我不嫁出去还生下孩子,父王问起来,我就抱着孩子告诉他,母后和兄长,以及你们所有的人!只顾玩弄权势根本没人关心我,世界上就只有三戒哥哥对我好,你们却亲手杀了他!杀了我孩子的父亲!” 晴天霹雳!太子妃李丽华眼泪都逼得掉了下来:“我的姑奶奶呀,你哥哥和我们为了维护一派繁荣稳定的局面,废了多少心血?你真的忍心拆你哥哥的台吗?” “你们杀了三戒,夺我所爱,还跟我谈什么兄妹亲情?你只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清河眼神凌厉,那一刻,李氏算是明白,这个公主他们得罪透了,再也别想结交回来,偏偏母后如此偏爱着她,自己又不敢得罪,只得忍气吞声说:“好,好,你想要他,我尽力而为就是!”边说,边无奈转身,退了出来。 连太子妃身边的丫鬟都看不过去,刚走出正殿马上就说:“公主她早被皇后惯坏了,骄纵起来没个边际!咱们哪有那么大的权利,让一国藩王给她入赘?这话恐怕连陛下都说不出口,何况您一个太子妃呢?我看这事,您还是别插手了。” 李氏愁眉苦脸:“可是母后劝不听她,太子为给母后分忧,一味的叫我多出些力。” “您出的力气还少啊?里里外外的操持,得到什么好了?太子都好久不来咱们屋里,奴婢真怕您忙到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李氏心里一动:“你去替我找找太子,把公主的原话全都学给太子听听,叫他拿个主意,顺便瞧瞧,太子究竟在忙什么?” 最近太子总说繁忙,她也理解,可他不来自己的屋里,连那几个侧妃的屋里也都没去,冷落后宫两个多月了,究竟是真的繁忙?还是有了别的情况? 丫鬟这边领命去了,太子妃再怎么不愿,也亲自去了厢房,她走得很慢,也没想好究竟如何开口?按理她一个太子妃是没资格私下见藩王的,何况还是那般年轻英俊的藩王,或以见见孟妃为理由?假装巧遇了她哥哥? & 孟歧华还不知道他的去而复返,惹出这许多的事端,只知道眼前的孟春枝可被他气得不轻:“好不容易把你送走,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想起一件事情,不问问你不能安心。”孟歧华压低了声音飞速问妹妹:“我听刘晋说,你和左忌在这路上,可是真真假假的好到过一起了?你知不知道封妃是要验身的!” “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事!”孟春枝气得一撸袖子,递胳膊展示出她的守宫砂:“我又不是傻子!” 孟歧华这才安心,又问:“那你的贴身之物呢?没留下什么证据把柄在他手上吧?” 兄长这一问,到叫孟春枝想起来:“他拔走了我一根簪子,不过你放心,没名没姓的东西,不是什么紧要之物,来日他说是我的,我不承认他能怎样?何况他又不是傻子,怎可能提起这事?拉我下水他罪更大,跑得了谁呀?” “你想的太简单了,我只怕他突然发疯,他钻营多年好不容易被诏安,结果送你封了王妃,他连入宫觐见都不得,就这样被冷落在了驿站里,你信不信,朝廷若是再这样撂他几日,他非得气得回西北直接造反去不可?到那地步,他无所顾忌,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吹他送嫁的路上玷污过皇妃,全当往自己脸上贴金,却会害了你呀!” 孟春枝一听,虽然觉得左忌不是那样的人,但哥哥想得也有些道理,人若失意,就容易酒后胡言,略一沉吟,便立即拿出纸笔,边写边道:“等你回去驿站,把这张名单交给他,再去商号起万两银子给他,告诉他把银子按着名单上面送出去,岳后一定会尽快召见他的,他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绝不会轻易再回去做贼,只要能顺利入朝为官,不会走极端的。” “你要给他钱?还指点他门路?”孟歧华不太情愿,钱不值什么,门路可是他们经营多年好不容易才打通的,凭什么白白指点左忌?但又一想,唯有左忌不走极端,才能守口如瓶,保妹妹平安,使些银两换他嘴巴严实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为了妹妹,真是便宜他了! “好吧,为了你,我给他就是。”孟歧华寒着脸恨恨地将名单揣进了怀里。 孟春枝一看他那姿态,就忍不住叮嘱道:“你别和他过不去,他有今天也不容易,何况他绝非池中之物,来日……”算了,他的来日再怎样辉煌,也已经与我无关系了。 孟春枝又道:“你这名单你给了他连夜离京,不要在此久留!更不要多生事端给自己树敌。”她再次起身送兄长和刘娥出门,可这次刚刚走出厢房的门外不远,便遇见了守在此地恭候多时,假装巧遇他们的太子妃李丽华。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亲妈问女娥:你喜欢宫外还是宫内? 女娥:宫内。 亲妈:为什么? 女娥:因为赵宫里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垂耳兔头] 正文 第60章 豺狼虎豹 ◎太子也是没成想,话刚说完,孟春枝就进来啪啪打了他的脸。◎ 李丽华好像一只蝴蝶翩翩然便来到了孟氏兄妹的面前,张口先夸赞:“您就是新入宫的孟妃吧?果然闻名不如一见。这位可是你的兄长?”她朝孟春枝凑了两步,直用眼神打量着孟歧华。 孟春枝认得她是太子妃,心知不好,立即眉毛一竖:“你还不快走!冲撞了后宫女眷是何等罪过?叫我如何担待得起!” 声音大的吓了李丽华一跳,孟歧华立即头也不回地加速离开,李氏一看着急了:“哎,别走啊,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快叫他……” “您也是后宫女眷,怎能看见外男还巴巴的往前凑?他是我嫡亲兄长,我都知道避嫌,你也不怕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的,往后没脸做人。”孟春枝义正言辞,边说边死死地拽住太子妃,不许她去追赶孟歧华。 太子妃想挣却挣不脱,急了:“是清河公主要见他,你快喊他停下来别走。” “公主见他更不合适,他若坏了公主的名声岂不罪该万死?”孟春枝说话间,孟歧华大步流星,已然消失在了未央宫的门外。 李丽华气得:“你好放肆!知道我是谁?竟敢这样纠缠我?”她贴身丫鬟被打发去寻太子了,现在想挣脱孟春枝的钳制,好派人尽快的阻拦下孟歧华,偏偏力气却不如孟春枝大,怎么挣都挣不脱。 孟春枝偏不给她说出自己是谁的机会:“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这么漂亮,又这么年轻,穿戴还这般华贵,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秦贵妃吧?我早在宫外就听说你如何美貌如何得宠,怎地你这般不知分寸?该不是看见皇帝病了就想勾引男人?你勾引谁也别勾引我哥呀,我们可是正派人!没你这么不要脸!你身为贵妃不以身作则,行为举止还如此不检点,自己见了男人就往上凑还敢扯出公主的旗子,等我告诉皇后娘娘看你如何分说!” 李丽华闻言两眼一黑,好悬没厥过去,一口气简直喘不上来:“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我可是当朝太子妃,不是什么秦贵妃!凭什么公主欺负我?你也欺负我!凭什么把屎盆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往我的身上叩!你不信,这就随我去见公主!看看到底是她想见你哥哥,还是我想见你哥哥!”她现在也不挣扎了,反而死死的反拽住孟春枝,拼了命往正殿里拖。 孟春枝被她拖走了几步,惊慌道:“什么?您是太子妃啊?”马上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实在对不住了!我也是没想到,还以为太子妃都住在单独的宫殿里,是我见识少,又初来乍到的,太怕被人捉住错了,您千万别生气!别怪我呀!” 见孟春枝忙不迭的道歉,李丽华也不好意思再苛责,她本就弱柳扶风的娇弱体质,哪有那么多的力气?与孟春枝撕扯半天实在累坏,便停下来气喘吁吁。 说:“你可真是气死我了,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血口喷人,还张嘴就来的人,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未嫁之前也是做公主的?哼!怪不得,你也快赶上清河刁钻了!你们这些做公主的,我可真是惹不起也躲不起!平常的教导都要我们这些寻常女孩三从四德贤惠端庄,偏你们这些做公主的各个无法无天!我问你,现在清河公主要见你兄长,还想招赘他做驸马,你非拖着不让我说,你兄长被你这一耽搁,只怕早走出宫门外边去了,你要如何向清河公主交代?” “什么?清河公主要招赘我兄长做她驸马?天呢!我的好姐姐呀!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怎么不早说!这天赐的鸿福,当真落到我兄长的头上了吗?”孟春枝喜形于色,简直……简直真的好似凭空掉下个大馅饼,就不偏不倚的砸到了她的头上一样。 李丽华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张口结舌了片刻,才终于找到措辞:“你,你兄长他,他可是堂堂的一国藩王!如果入赘做驸马,是要放弃王位离开封地,永永远远的留在上京伺候公主,你当真认为,这是天赐的鸿福吗?”你怕不是个傻子吧? “那当然!一国藩王怎么了?弥泽弹丸之地,在那当王,那是说的好听,实际还不如赵国一郡守,而驸马的地位,又不知比郡守强出多少倍,更何况,你们这里吃的、穿的、住的,全都是弥泽比都没办法比的!公主在哪?你快带我去,只要她允我一张出宫的手令,我马上出宫替她把我哥哥叫回来,你快带路呀!再晚一会我哥哥万一回去弥泽,我可就追不上了!” 孟春枝火急火燎,把太子妃整个人都弄懵了,片刻后,她把心一横,管他那么多!他们两家若是一拍即合,不正解决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虽然他们现在还不清楚清河公主的脏私丑事和恶劣秉性,但只瞧孟春枝这幅既会血口喷人,又急于攀龙附凤,见风使舵变脸如翻书的德行,便不难推想她的哥哥和清河公主,也许正是豺狼配虎豹,天生是一对呢! “好,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公主!”李丽华拉住孟春枝的手,走姿翩然摇曳,两位美人仿佛一阵香风似的急急吹入了正殿之中,让太子妃没想到的是,太子竟然也在。 她一愣,好*久没见到自己的丈夫了,可还来不及上去说句话,就被孟春枝抢了个先:“您就是清河公主吗?贫妾见过公主!您看中的那个男子正是我的哥哥,可惜不巧,他出宫去了,请公主快快给我一副手令,我这就出去把他追回来,好叫他回来为公主伺候枕席。” 这话一说出口,如此的直白大胆,满屋子的人都尴尬不已!别说宫女,就连太监都不由得脸红,清河公主自诩无状,也是觉得颜面扫地!气得胸脯一鼓一鼓。 张口结舌了片刻,越瞧着孟春枝一脸不知遮掩的谄媚相,小小年纪还如此的不知羞耻,越是心生厌恶,轻轻哼了一声:“出宫就出宫了,追什么追?谁让你追!”说完狠狠瞪了李丽华一眼,恼恨她肯定是把自己说的十分饥渴,看中了人家就急不可耐,把好好的一件她要玩弄别人的事情,愣给办成了她要贴舔别人的样子,真是个蠢驴! 李丽华被清河一瞪,不仅无辜,甚至委屈,她哪能想到孟春枝一张嘴就能说出这么不知廉耻的话来?马上把她楚楚的目光投向太子,向她的丈夫乞怜、求救。 可是太子冷面无情,竟也愤怒地斥责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清河不过是想替母后接待一下远来的客人,你倒好,竟叫客人误解至此!堂堂赵国的公主,哪需要你弥泽的藩王伺候枕席?这话只说出来,都叫听见的人觉得恶心,你!孟春枝,你好歹也是一国郡主,传闻里都说你端庄美貌,怎地这般放荡,不知廉耻!” 太子殿下红着脸,斥责完自己的老婆,又斥责了孟春枝。 其实在她们两个没进来之前,太子也已经斥责过妹妹了,他说,叫弥泽藩王弃位入赘,等同于逼他造反,是会天下大乱的,叫妹妹必须放弃她异想天开的想法。 可没成想,话刚说完,孟春枝就进来啪啪打了他的脸。 也是没想到,堂堂一国王女,自己嫁给七十多岁的赵王还引以为荣也就罢了,还想为她哥哥攀附公主推荐枕席,真是腌臜,真是下流!简直不知该说她什么才好! 可他那边怒气未消,孟春枝脸色却不红不白的,直视他,反问他:“你是谁?”一副,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的那个样子! 看她这不知无畏的模样,倒叫清河起了点兴趣,太子妃究竟善良,拽住孟春枝的衣袖小声提醒她:“他是太子殿下,也是我的夫君。” “哦,原来你就是太子。”孟春枝面无惧色:“那这么说,你也就是清河公主的嫡亲兄长了?” 太子赵恒冷冷哼了一声,侧着脸,不愿意看见孟春枝,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睛似的。 伪君子。 前世这位太子是怎么在自己父王的病榻前面苦苦追求孟春枝,向她许下会保她免于陪葬的承诺,最后又失言的,如今仍旧历历在目。 孟春枝说:“既然你是太子妃的夫君,清河公主的兄长,又是未来赵国的皇帝,那么你唯一的妹妹对一个男子有意,你的妻子尚且忙里忙外的帮忙传达,想要促成好事,你为何既不体恤妻子的辛苦,也不帮助妹妹达成所愿,反而还一味的指责? 你知不知道,能困住我们后宫女人的天大难处,明明只要你们大权在握的男人,一句话就能解决,你又是他们的至亲,为什么你不帮忙?你有了这样的地位和权力,明明能叫家人随心所欲,明明一句话就可以免去妻子所有的奔波,又能叫妹妹如愿以偿,可是你偏偏,不但否定妻子的付出,还非得逆着妹妹的心情做事,你为什么要这样?!” 这话不止叫太子妃整个愣住了,就连清河公主也张大了眼睛,缓慢地站起身来,直直地盯着孟春枝看。 毕竟,一个人如果不择手段的阿谀奉承你,也许是居心不良叫人厌恶,可是她为了阿谀奉承你,竟然敢于顶撞一个比你更加位高权重的人,那么她的阿谀奉承便不再令人厌恶,反而还叫人欢喜叫人钦佩! 更何况她短短的几句话,对这两个后宫女人,可谓有了振聋发聩般的功效,是啊,一切正如她所说,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清河什么都有了,说母后和哥哥将她骄纵宠爱得过了头,可是,只有她知道,她真正喜欢的、真正想要的,从来都是被剥夺的。 剥夺了一样她的心爱之物,再补偿给她一百样她不喜欢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太子妃李氏更是不禁掉下眼泪来,她自打被指给太子,便被关在家中学习了无数的礼仪,教条,琴棋书画还要样样出类拔萃,别人玩耍嬉闹的时候她都在学习,可她辛苦准备了这么多年,嫁给太子,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 ——分明他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非得派她冲锋陷阵顶在前头,劳苦奔波,最后还要落下一身的不是,简直太委屈! 太子本人也是惊呆了,这世上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胆敢这样的顶撞他。 他转过身来,直视孟春枝:“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想要挑拨我和妻子还有妹妹的关系?还是想激我立即写下一道诏书,封你哥哥做清河的驸马?你知不知道我的父王,刚刚签署了允你哥哥继承弥泽王位的授信?你那么想要攀龙附凤,自己不惜嫁给老朽的父王也就罢了,还想豁出兄长的王位不要也过来给清河入赘?你的想法,经过你兄长的同意了吗?” 太子说完,看见妻子一味抹泪,清河也是一副魂飞天外的样子,就知道孟春枝的话宛如一碗毒汁,已经种到了这两个蠢女人的心里去,更加恼羞成怒:“你们这些女人,脑子里除了情情爱爱还有什么?你们真的以为做了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何况我现在只是太子!你们一个个,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愚蠢得不可救药!我再跟你们废话,就是浪费我的时间!”太子气得,甩袖走了! 丢下的三个女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越凑越近,越凑越近,终于,他们三个人,牢牢抓住了彼此的手。 清河激动地说:“同样是做公主的,你比起我,真是厉害多了!我这些年心里不知道攒了多少冤仇,都叫姐姐一席话给说的找到了出口!虽然不能解决什么,但心里真真好受了许多,你说的没错,全天下所有的人都觉得母亲兄长待我好,只有你一眼看出他们事事逆着我的心,他们对不起我!”清河落下泪来,觉得她的苦她的难,终于有了知己能够体谅。 孟春枝满脸遗憾地接住清河递下的橄榄枝:“公主殿下,我一看见你就好像看见曾经的自己,我是多想和你亲上加亲!可惜,你也听见,陛下已经签署了认命的授信,我兄长他必须奉命离京,回弥泽继位,实在身不由己。”老天保佑,求你放过我哥哥吧! 太子妃擦着眼泪马上也说:“你们别生太子的气,皇上有此任命,他也改变不了,他毕竟只是一个太子啊,他、他有他的苦,他也很不容易的。” 清河叹息一声,拍拍孟春枝的手说:“实不相瞒,本来我要你哥,不过是想逗我嫂子玩的,可是现在,听了你的一席话,我到真是有心和你家结下这个亲了。但我知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父王,我兄长,都不会为我朝令夕改,降这道旨的,他们害怕天下大乱,害怕藩王造反,比起你哥哥,他们才是更加不敢承受圣旨里面每一个字的分量的人,我的心情又算得了什么?”清河越说心里越苦,紧紧攥住孟春枝的手,抹着眼泪说:“就算我们贵为公主……” “你既贵为公主,就好生珍惜你身为公主的福!”岳后纵声打断,身后拥护着华丽的仪仗阔步迈入厅堂,屋里所有的人同时转向她,齐齐叩头下拜。 “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孟春枝在下拜的那一瞬间,看见岳后身侧,跟随着去而复返、面色不善的太子赵恒。 “孟春枝,本宫听说你要替你兄长推荐枕席,叫他藩王不做,留下来永永远远的伺候我女儿?可有这回事吗?”岳后冷笑一声,走到孟春枝的面前,孟春枝便看见她的华贵的靴面在她周围的地砖上面踩来踩去,头顶就是她冰冷愤怒又高高在上的声音:“你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漂亮,可惜也只能愚弄清河这个傻子!你兄妹倘若当真有此孝心,本宫成全你们!来人,宣弥泽世子即刻进宫来见!本宫坐这等他!” 【作者有话说】 [玫瑰]好消息!我完结的旧文《神坛之下》抽中了6月25日也就是下周三的24小时限时免费,大家趁此机会,这两天先看完免费章如果感兴趣,下周三当天再看v章[撒花][抱抱] 正文 第61章 较量 ◎事情逼到这里,岳后怎能退缩?她非得扒下孟春枝的皮来!好叫众人看看清楚她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真心恭顺?◎ 小太监诺了一声领命而去,整座大殿立即静得落针可闻。 清河看了一眼孟春枝:“母亲,孟公主她没有愚弄我,是女儿一时心血来潮作弄他们,请你不要派人宣召,我也不想见她兄长了,你不要再惊吓她了!”清河开口求情。 岳后冷冷一笑:“清河,连你都看出来我的宣召对她来说是场惊吓,怎么还能相信她会愿意留下她兄长替你伺候枕席?孟春枝,你说话呀,你为什么抖成这样?本宫宣你兄长入宫,你明明怕得不得了,连吃一顿饭都诚惶诚恐,自己抢着先吃每一道菜,好叫你兄长后吃,生怕我赐下的餐食里面有毒。可是我前脚一走,你却装神弄鬼,愚弄我的女儿!说什么你们想要留下来入赘,却无法抗旨,把罪过推到我不能朝令夕改的儿子身上?哈哈哈哈哈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简直笑掉我的牙齿!现在,能朝令夕改的本宫就坐在你面前,只要你把对清河的承诺亲口当着我再说一遍,本宫立即拟旨叫你兄长入赘!你可敢说!” 孟春枝抖得筛子一般,所有的人,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看,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直视岳后,又扫视了一遍周围,然后说道:“皇后娘娘,当太子妃告诉我,清河公主有心招赘我兄长的时候,我的确视为天赐的鸿福,若不是太子从中阻挠,好事恐怕都要成真了,我这才气得顶撞了太子,可是没想到他把我的气话转达给你,叫你这样生气!我虽然希望哥哥留下来,好让我在这里能有一位至亲关照,更使我能借此和清河公主亲上加亲,可是,我没想到惹您这样生气,又怀疑我们不安好心,我哪里还敢再叫兄长留下来?甚至觉得连我都不该待在这里了,您既厌弃我们,我们就该滚去天边,或者找个不碍眼的地方缩着,不来讨您的嫌才对,皇后娘娘,我实不知是该留下来还是该走,全凭您做主了。” 孟春枝抹着眼泪,太子妃虽然同情她,但是不敢替她说话,清河却敢:“母亲,女儿一见孟公主就觉得投缘,你何苦非得刁难她呢!哥哥也是,我想见她兄长的时候你百般阻挠,我不是也听了你的劝,现在已经不想见他了!你为何还要跑去母亲面前告状,又架着我非得见他不可?你就只我一个妹妹,为何成天与我作对?!” 太子气得:“你!母亲你看,妹妹她就是这样想我的,我现在,里外不是人了!从今以后,关于她的事情我全不管,您也别再埋怨我不替妹妹操心,我实在是操不起她的心!” 岳后恶狠狠地瞪了孟春枝一眼:“孟春枝,瞧瞧你三言两语,将我一双儿女挑唆成了什么样,本宫真该拔了你的舌头!” 孟春枝叩头:“皇后娘娘,从打我来小心翼翼,抢着先吃了每一道菜只因为那些菜我在弥泽见都没见过,也实在是好吃,绝非怀疑有毒,公主看上我兄长,我高兴得忘了形,不小心得罪了太子殿下,现在我也向太子赔罪了!”孟春枝说着又给太子叩头:“嫔妾实在无意将事情弄成这样,也并不存心挑唆他兄妹不合,求娘娘恕罪!” 把太子搞得也很难堪,他虽生孟春枝的气,但把她刁难成这样倒显着自己小肚鸡肠,他只得又侧过身去,觉得很是尴尬……有些不敢面对这个女人。 清河自孟春枝身侧,一撩裙摆也跪了下来:“母亲已经杀了三戒,再拔下孟公主的舌头又有何难?母亲若存心不想叫女儿好过,就只管拔了她的舌头!” 太子叹息一声,事情弄成这样,他也只得替孟春枝求起情来:“母亲,若真拔了孟公主的舌头,妹妹更加恨死了咱们,您就看在妹妹的份上消消气吧!” 岳后一瞧,笑了:“好么,这一眨眼的功夫,我成唯一的恶人了,太子,你刚才不是还很生孟春枝的气吗?怎么连你也替她求情?” 太子说:“我,我当然是为了妹妹。” “不,你从来就站不住该站的立场,只会一味的和稀泥!”岳后斥责了自己的儿子,又道:“孟春枝,你究竟有什么魔力?怎么刚一进宫,就俘获了我儿子、我女儿的心,叫他们两个都替你说话呢?” 孟春枝急忙说:“太子殿下他宽宏大量,原谅了我的顶撞,我多谢太子。公主她只是可怜我和她一样,只能嫁给不喜欢的男人,虽然我们贵为公主,也都命不由己,所以替我求情。 皇后娘娘,其实我知道,不肖他们多说,您也不会当真拔了我的舌头,因为您宠爱清河公主,不会因为惩罚我而让她不开心的,我真羡慕她,有您这么好的母亲看护着,不像我虽然名义上也是公主,可是自幼丧母,每日在继后的目光下活的战战兢兢,您问我有什么魔力?我就跪在您面前,被您一眼看透了,能有什么魔力?我唯一有的,只不过是自幼寄人篱下而养成的察言观色罢了,小时候活着要讨好继母,讨好父王,慢慢就成了我的生存本能,即便无意也不自觉便为之了,谢皇后娘娘宽恕我!” 太子忍不住多看了孟春枝一眼,想她也是个可怜人,之前被她气出来的火,竟不自觉便消除了下去。 岳后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你说你和我女儿一样,即便贵为公主,也只能嫁给不喜欢的男人?”她哼了一声:“这么说,嫁到我这真是委屈你了?” ……“是!”孟春枝说了那么多,正是为了引出这一句,因为在赵王死后,凡是和赵王有情的都死状极惨!反而那些迫不得已被选入宫中,心中另有所爱,心思不在赵王身上的女人,却被岳后网开一面放出了宫去。 孟春枝抖若筛糠,满脸是泪:“嫔妾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这样的话说出口,是大逆不道,是罪该万死的,可是嫔妾说的都是真话,皇后娘娘,我不敢骗您,我知道,我也瞒不过您,如果能允许我做选择,谁不想嫁给年貌相当,心里喜欢的男子?然而赵王要我,我就不得不嫁,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苦差。” “你好大的胆子!身为妃嫔居然敢嫌弃我父王!”太子义正言辞地斥责孟春枝,实际心里已经开始同情她,怕她的话惹怒了岳后,所以抢先斥责她。 “不要紧,都是过来人,这么点心思,就算她不说,本宫难道看不出来?本宫再问你,你不愿意来本宫却非要叫你来,你恨不恨本宫啊?” “不敢,我万万不敢!何况我相信人的姻缘都是天注定的,皇后娘娘有所不知,就算您不要我,我也嫁不得如意郎,我只会在我家继后的安排下,嫁给她终日酗酒不学无术的蠢侄子,我早都预备好了白绫,随时准备以死相抗的,万没成想我能逃出生天来到这里,比起被他们磋磨践踏,不知好过了多少倍!现在他们不光不敢欺负我了,更不敢欺负我兄长了,因为他的妹妹在天-朝为妃!而您,正是我兄妹的大恩人!我感激还来不及!” ——这套说辞早不知在魂里梦中思量过多少遍了,前世岳后质问她恨不恨自己的时候,孟春枝没法对答如流,也掩盖不住满腔的怨恨,但是今生,她不光说辞有理有据,面目表情也是真情流露,一派自然,岳后审视着她,终究没有挑剔出任何的错来。 太子听完这番话,不由得又多看了孟春枝一眼,也难免怜惜动容,岳后勾唇一笑:“这么说,你不仅自己心甘情愿的嫁过来,希望你兄长入赘,伺候我女儿也是出自真心了?” “我心天地可表!”孟春枝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心里也是盘算好豁出去了,岳后既然已经派人出去追她兄长,这时候现跑肯定来不及,还不如假装愿意,陪着清河玩耍几日,但赐婚的诏书绝不可能轻易下达,朝令夕改说得简单,必遭群臣激烈弹劾,何况岳后本就不信任他们,必会考验他们,到时候随便出个错,或者想办法叫清河不喜欢她兄长,不要她兄长了,岳后就只得放人。 但是现在,岳后道了声:“那好啊,既然你如此赤诚,本宫也不妨准了你的所求所想,传孟王入宫这么久,怎么还不见人呢?快去催催!” 孟春枝心都提到嗓子眼,但表面还要强颜欢笑,假装自己,也在期盼着哥哥的到来。 太子觉得不妥,低声对母亲道:“母亲,难道您当真要为他们赐婚吗?” 岳后明白儿子的意思,他们母子,好不容易在皇上面前维护好了老实本分,唯先帝之命是从的表象,若叫皇帝知道他们朝令夕改,为所欲为,连圣旨也敢不从,将他刚刚赐下授信的藩王留下入赘,质问起来,他们一定是没办法交代的。 可事情逼到这里,岳后怎能退缩?她非得扒下孟春枝的皮来!好叫众人看看清楚她到底是口是心非还是真心恭顺? 催促的人出去两三波,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小太监终于回来复命了,急的满头大汗说:“皇后娘娘恕罪,孟王他不在驿站,奴才找了好几个地方才终于找到了他。” 孟歧华随即被带了上来,他喝酒了,脚步虚浮,满脸通红:“皇后娘娘,臣,嗝~”刚跪下来便吐在了大殿上。 众人纷纷露出险恶的表情闪开了一片。 “哥你怎么喝了这么多酒啊!”孟春枝急忙上去伺候他,边擦边问:“你跑哪去了,怎么现在才来?还喝了这么多酒!” 太监也是满脸嫌:“皇后娘娘您不知道,奴才找来找去,最后是在万花楼的婊子榻上找到了孟王。” “万花楼?逛妓院去了!”岳后拍案而起:“孟春枝,你兄长逛妓院,你还敢将这等货色为我女儿推荐枕席,你安得什么心!” 孟春枝一惊:“不可能,我兄长他平日从来不逛妓院,这一定是误会!” “衣服都脱光了还能有什么误会?”太监说:“而且他还不止找了一个,他找了仨!” “孟春枝!你兄长如此德行你敢说你不知?以为我会信吗?”岳后震怒。 “皇后娘娘明察!”孟春枝急忙跪下来,而旁边的兄长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倒在地上了,她说:“我兄长他都醉成这个样子,还哪有力气应付三个妓女?他平日真的从来不去妓院,您不信,可以问问他宫里带来的二十多个选侍奴婢,他们都可以作证,今日肯定是妓女们趁我哥哥喝醉硬要贴上来的。” 她话说完,有片刻的鸦雀无声,紧跟着满屋子的人忍不住都笑了,就连清河公主也笑了。 “你们、你们笑什么?”孟春枝懵然无知地看看左右,眼神诚惶诚恐。 太子笑得简直肚子疼,他说:“你哥哥就算不找妓女,那他只带过来就有二十多个选侍,在你们弥泽怕不得还有二百多个!这样的人,难道我妹妹能要?你到底想什么呢你!” “什么?”孟春枝又望向清河公主:“难道公主,您要找一个,连选侍都没有的男人吗?” 清河笑着说:“是啊,我就是要找一个,干干净净的童男子,就好像三戒那样的。”提起三戒,她又笑不出了。 孟春枝狠狠一捶地面,满脸悔恨:“那完了,我哥虽然没娶正妃,但是身边伺候的人的确不少,配不上你了,可是,但凡二十来岁的男子,哪有没个选侍的呢?公主您的要求也太苛刻了,我哥哥除了有选侍,其余真的什么毛病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孟歧华呕的一声,又吐出来一摊,吐的那个臭! 下人们捏着鼻子上来收拾,还有远些的嘲笑孟春枝出尽了洋相,孟春枝自己也很尴尬:“这个不争气的!真是恨死人了!早不喝酒晚不喝酒非得现在喝酒!皇后娘娘,快快派人把他抬出去,送还驿站吧,别让他在这丢我的脸了!” 岳后见女儿清河又一次的破涕为笑,竟然好心准了,她想,清河自打有孕,又被她棒打鸳鸯,就一直哭哭啼啼,今日不仅笑了,提起三戒的时候,看她的眼神也似乎没那般刻骨的仇恨了。 孟春枝竟然还在劝她:“好公主,你心里可是有了一个叫三戒的人?听这名字,他可是个和尚吗?” 清河的笑容再次消失:“是,他是一个和尚,却因为爱上我而破了清规戒律。已经打算回到尘世,与我长相厮守了。”说着说着又开始黯然神伤。 太子刚想把话岔开,岳后却以眼神制止了儿子。 孟春枝说:“好公主,你可别太天真了,天底下的男子,如我哥哥你哥哥,或者其他富贵公子身边都是成群的女人,你偶尔见到一个和尚,就觉得他出尘脱俗与众不同,可他一旦入了花花世界,见识到万丈红尘,今日能为你背叛了佛祖,就难保来日不为别的女人也背叛了你去,到那时候你再瞧他,也就不出尘不脱俗了,只是如别人一样的凡夫俗子罢了,真正出尘脱俗的仙人,我想应该永远留在世外,是不会为了任何人下凡的。” 太子听孟春枝这话说完,再瞧他的妹妹,竟然出了神了,太子妃和岳后,他们互相一对眼神,也不由得全都觉得,孟春枝这个劝法,可比他们硬给三戒泼脏水,到处指认他有姘头、是个大骗子高明了许多。 果然,清河失神片刻,看向孟春枝,幽幽说道:“凭你的聪明,美貌和见识,如果他还活着,我倒要用你去试探试探,看他是否如你所说,真的会背叛于我,可惜,他都已经死了,而我所见的他,从生到死都只爱过我一个,你让我如何忘得了他!”说完便扑在孟春枝怀里,嘤嘤哭泣了起来。 孟春枝搂着清河的肩膀,拍着清河的后背,也能感受到她有多么伤心,任由她哭了一会,孟春枝才说:“公主,你爱的人,他也爱你,说明你已经比大多数连爱情是什么都没体会过,就匆匆盲婚哑嫁的人幸福多了,可惜他现在死了,只能陪你这一程了,但是我听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在天上看见你,也不希望你难过伤心,他看见你开心看见你笑,他才会开心啊,他那么喜欢你,你就不要让他担心了,快点振作起来,我从前身边有个奶娘,她也是嫁给第三个丈夫,才知道什么是爱情,你这么美丽,又这么年轻,错过了一个不知道将来会不会背叛你的三戒,也许还会遇见更值得你倾心的男子,你就不要难过了。” “嫁给第三个丈夫?”清河梨花带雨的说:“女子不是应该从一而终的吗?为什么她嫁给了那么多的丈夫?” 孟春枝说:“她嫁给每一个丈夫都是想要从一而终的,可是日子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人,前头那两个丈夫,一个始乱终弃见异思迁,还有一个只在她健康美貌的时候和她欢好,她一旦病容憔悴,马上就嫌弃她了,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后来这个反到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离不弃,是经过事实考验的。” 清河不禁想到,三戒爱上的也是我最年轻最貌美的模样,也并没有经过任何事实的考验。 也许诚如孟春枝所说,他今日能为我背叛佛祖,来日也能为了别人背叛我吧? 清河幽幽的叹息一声,纠缠她多日的内心深处尖锐的苦楚,竟然通过怀疑三戒的忠贞而缓解了许多,可是抚摸上自己的肚子,她又再次的迷茫了起来。 岳后立即说:“来人,送清河回寝宫。” “母亲,我?”清河还想和孟春枝继续说话。 “你累了。”岳后贴心地亲自替女儿披上披风:“先回去休息,孟妃她就住在母亲宫苑的厢房,等你休息好了,可以随时找她。” 清河脸色这才和缓,拉住孟春枝的手说:“我今日确实累了,先回去睡了。” “公主快些回吧,好好休息。” 清河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看孟春枝的眼神是依依不舍的。 岳后目送走了女儿,便将目光落在孟春枝的脸上:“孟郡主,坐。” 孟春枝有些拘谨地坐下:“皇后娘娘,您不生我兄妹的气了?” “这么点小事怎值得生气?本宫若事事生气,早就气死了。来人,给孟郡主上茶。” 黄嬷嬷亲自端了茶,孟春枝诚惶诚恐的双手接过:“谢皇后娘娘赐茶。”谢完急忙饮了进去。 “孟春枝,本宫问你,关于清河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孟春枝放下茶盏立即回答:“我知道她是您的掌上明珠,是赵国最尊贵的公主。” “还有呢?” “还有……还有,您正在为她择婿,我入京的时候,满京城的人都在说,真不知道这天底下哪个男子能有这样的福气,能得到您和公主的青睐,真可惜,我兄长要是能有这个福气……” “别提你兄长了,我只问你,关于清河你还知道些什么?” “还知道?”孟春枝明显是不知道了,她困惑了好半天,突然道:“哦,我还知道她比我小,我十八,她十六。” “你别装糊涂!看你方才说话,像是早知道她喜欢上一个叫三戒的和尚。关于这件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这件事……我并没有早知道啊!太子妃告诉我公主看中我哥哥的时候,我高兴得不得了,是后来来到这里,咱们一起说了这么多话,我才知道公主心里有了人,一开始不知道这人死了,只想这个人若配做驸马,您又怎么可能另外给公主择婿?又希望能促成她和我哥,所以嫔妾说话就偏着别处,说来道去,我才又知道,原来她的心上人已经死了!那我更得劝她想开一点,否则她伤心难过,您也难过,多么让人于心不忍啊?” 岳后冷厉的目光审视着孟春枝,孟春枝回视她的目光也是一派的率真和坦然,太子与太子妃也都思量着前前后后,孟春枝方才入宫一日,她所接触到的所有的人,他们都想了一遍,最终确信,孟春枝不可能提前知道清河的丑事。 那么她一张嘴,就能把事情说到大家的心坎上,也真算是个顶聪明、机巧、能干的人了。 太子妃李氏凑前两步,适时说道:“母亲,清河公主和孟郡主,不仅年龄相仿,出身相似,人生境况也有相通之处,是以他们两人一见如故。儿媳觉得,清河现在,不仅仅失去了三戒,还失去了从前最信赖的丫鬟婆子们,您新派遣的那些人,她都戒备着,从来不肯敞开心扉。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像孟郡主这样的知音去开解、去劝慰,否则单凭您和我,说一千句,道一万句,都不抵孟公主说半句好使,孟公主既然是她认定了的人,您不妨叫他们多亲多近些,有孟公主陪伴着解闷说话,总比她一个人胡思乱想的强。”最好把劝清河择婿的任务也都交给孟春枝,她可不想再蹚这浑水了! 岳后虽然敲打孟春枝,但是心里早有此意,道:“你们都下去,我有话要对孟郡主说。” 太子、太子妃,偕同着全部的奴婢潮水一般退下,正殿里只剩下岳后和孟春枝。 孟春枝不敢再坐,拘谨地站起身来。 “三戒和尚与公主情投意合,但是本宫把他杀了,这事你如何看?”岳后满脸威严。 ……“您既作为母亲,肯定希望女儿幸福,三戒倘若能让公主幸福,你绝不会杀他,我想他肯定有很多不妥之处,只是公主一时理解不了您的苦心。” 岳后盯着她,又道:“公主怀了他的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我给你七天时间,你给公主喝下落胎的汤药,叫她把肚子里的孽种弃了,你这么聪明,该知道怎么做,如果清河因此恨我,或者走了极端做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情,我立即将你碎尸万段!” 孟春枝整个一愣:“啊,您?公主她?”将乍然得知了如此炸裂的消息、并被委以此等重任的震惊表现得淋漓尽致。 “滚下去!怎么做你自己想好,我只给你七天时间,七日之后,要么她肚子里的孽种消失,要么你消失!滚!” 孟春枝惊慌失色,忙不迭自岳后正殿里面惶惶退了出来,回到未央宫的偏殿时,整个人都瘫软如泥,直接躺在了地砖上面。 “郡主,快起来,地上凉!”一直为她提心吊胆的秋霜关上房门,立即就将她搀扶了起来。 “秋霜,你要尽快想办法,和这宫里咱们的*人联系上,让他打探清楚,我哥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到了弥泽,千万告诉我一声。”孟春枝说完就掉下眼泪来,她现在已经不敢指望自己能活着离开,只是活一天是一天了,但是临死之前,如果知道哥哥平安回到了弥泽,起码还能多一丝宽慰。 “郡主别哭,一切会好的,郡主,奴婢想好了,落胎的药奴婢去下,回头清河公主震怒,让她拿我泄愤。” “不行,万万不行!”孟春枝紧紧抱住秋霜,今生为何不想带她入宫?就是因为前世,秋霜、常嬷嬷,还有其他的婢子都一个一个的死在她的眼前,而她一个也保护不了。 “我不要你死,你就不能死!我来想办法,会有办法的。何况你下毒同我下毒有什么区别?我们都会不得好死的。千万不要那样做,千万不要。”然而,孟春枝今日累极,抱着秋霜哭着哭着,就睡了过去,到底用个什么主意,终究没想出来。 然而这一觉,也并不能睡得安稳,子时未至,太监拍门,主仆两个慌忙起身,才知竟然是皇帝那边来人,传召孟春枝过去侍寝的。 正文 第62章 孟妃侍寝 ◎从此君王不早朝◎ “都这么晚了,皇帝陛下,还没睡觉?”三更半夜叫我去侍寝? “甭管陛下睡没睡,身边总不能没人伺候。”老太监说:“你快打扮起来,别磨蹭了。” “哦,是。”孟春枝和秋霜主仆两个,皆慌里慌张的,本以为只需洗洗脸梳梳头,可正翻箱笼挑首饰的时候,太监们竟然抬了一桶接着一桶的温水进来,倒入浴桶里面。 “这……”孟春枝怔怔看着,前世她来,皇帝一直昏迷不醒,难道今生,竟然还健壮得能临幸我不成? 联想起前世那个一身褶皱的糟老头子,她秫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内心里翻涌起强烈的不适,然而太监已经催促起来:“傻愣着什么?快-脱-衣-服啊。” “……是”孟春枝又说:“可是,我要沐浴,你们不回避一下吗?” “回避什么呀?我们又不是男人。”太监瞪了她一眼。 秋霜急忙从箱笼里抓出一捧子金银珠玉,迎上前去:“公公辛苦了,求公公们,多少还是回避一下吧,我家郡主脸皮薄,让各位见笑了。”她上去给几个太监分了。 为首的赵公公这才笑笑:“我知道,你们这些新入宫的妃子面皮子都薄,那老奴就听孟妃的,回避到外屋,等你伺候惯了也就好了。”说罢终于迈开尊步走了出去。 里屋外屋,仅隔了一层屏风,孟春枝入到水里,看着屏风外面影影绰绰的老太监们,不由得蜷紧了身体。 “您可快着点,甭让陛下久等了。” “是。” 那个老皇帝,当真会临幸我吗?我不想,我不想,我真糊涂!我怎么千防万防偏没防备这个?都怪左忌!他若能给我拖延个一日半日的,我冷静冷静肯定想得到的。 然而再如何不情不愿,也不敢让皇帝久等,水中出来,换上新衣,丫鬟梳头,又略施粉黛,这时候黄嬷嬷无声的走进来,捧着个盘,满脸麻木地说:“孟妃初承君恩,皇后娘娘特赐你珠花两朵,以增颜色。” 孟春枝急忙跪谢,并将珠花佩戴头上,黄嬷嬷端量着她,不由得就联想起宫玉灵初入宫的时候,也如她这般仙女儿似的,乍见帝王,便夺尽了六宫颜色。 黄嬷嬷道:“你和你姨母一样,都天生是做宠妃的好材料。皇后娘娘让老奴捎给你两句话,你若不想重蹈你姨母的覆辙,便记清楚。” “嫔妾躬听皇后娘娘教诲。”孟春枝跪伏在地,谨小慎微。 黄嬷嬷挺起胸膛:“第一,陛下老了,禁不得折腾,谁若一个不慎,害陛下陨在了塌上,谁就是祸国妖妃!” “嫔妾不敢,嫔妾必谨守本分,像服侍父亲那样服侍陛下,绝不敢有半分逾越。” 孟春枝明白,清河公主一日未嫁,皇帝便一天不能死。若是死了,耽搁了公主出嫁,岳后非将她碎尸万段不可。 黄嬷嬷点点头,高高在上又道:“第二,陛下为国操劳了一辈子,唯有颐养天年方可延年益寿,皇后娘娘不希望任何人给陛下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嫔妾绝不胡言乱语,不给陛下填半丝烦恼。”孟春枝老实巴交。 哪想黄嬷嬷立起了眉梢:“光知道不填烦恼有什么用?陛下已经连上两日早朝,继续下去,倘若因此累坏了,便是你这负责伺候后半夜之人的责任!该怎么做,心里可有章程?”这话不止说给孟春枝,也是有意叫那群老太监听听。 “嫔妾明白,嫔妾乐意替皇后娘娘分忧,会劝谏陛下,卧床休养,不上早朝。” “好,”黄嬷嬷紧绷的面色终于一松:“你若是个能干的,皇后娘娘必不会亏待了你。起来快去吧,莫让陛下久等了。” “是,嫔妾遵命。”孟春枝起来便低着头朝外走,秋霜也要跟上,到了门口却被太监撵了回来,说:“陛下身边,显不着你,你就留在这里候着你家主子吧。” 孟春枝坐上辇车,回头遥望,月光之下,秋霜两眼泪盈盈的,正双手合十,替孟春枝祈祷。 孟春枝回以一笑,慌乱的心神也逐渐安稳下来。 前世,这丫头替她死了,今生,只要能活下去,能保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活下去,她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侍寝就侍寝,像哄爹那样哄着老头子开心,若能把他伺候好了,他多活一日,我也多活一日,最好想个办法,把秋霜送出宫去就更好了。 少死一个是一个。 须臾,撵车停在了明光宫前,孟春枝下车时,正巧看见一位华丽贵妇从中走出,周围的人皆跪拜下来,孟春枝也跪拜下来,并且一眼认出,这位正是传说中的秦贵妃,九皇子赵如意的生母。 孟春枝对她印象极差。 前世自打侍寝遇上了她,就日日遭受她的挤兑和刁难,指使她干这干那,干好了骂,干不好还要打,是个极难相与之人。 后来孟春枝才知道,原来宫中一直流传着她因模样肖像姨母宫玉灵方才得宠的传闻,当孟春枝入宫后,又莫名其妙,开始流传出“秦贵妃与孟妃一比,才知何谓东施效颦。”的传言,左不过是岳后想要糟践她,旁人见风使舵而已,偏偏秦贵妃看不透,经常因为这些事心情不好,只拿孟春枝当做眼中钉似的针对,成日的刁难。 今生,她板着脸孔,坐上凤辇一句话不说直接走了。不过孟春枝无需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自她凝过来的冰凉目光。 秦贵妃走了,赵公公便催孟春枝快些进去。 孟春枝大气不敢出,每一步都走得无声无息的,祈祷皇帝已经睡着,好叫她能蒙混过去。结果刚想到这,就看见老皇帝身着寝衣,正站在寝宫的地中央,缓慢无声的舞着剑。 他大半夜不睡觉,竟然在舞剑! 孟春枝整个人都木了,呆呆看了片刻,见老皇帝根本没发觉她,才挪步靠去阴影浓重处站妥,希望老皇帝不要发现她,又见宫女的头饰在月华下面反着光,急忙将自己头发上的簪子都摘下来藏入袖口里。 别被他发现,别被他发现。 孟春枝祈祷片刻,老皇帝舞完了剑,屋子里的太监上前接过宝剑悬于兵器架上,又有宫女上前奉上茶水点心。 老态龙钟的赵王吃着,喝着,牙齿稀缺松动,咀嚼的很慢,懒声问太监:“几更天了?”声音沙哑。 赵公公说:“子时了陛下。”边说边递上痰盂,又给皇帝擦嘴。 老皇帝眯了眼睛,赵公公殷勤道:“陛下卷了,就寝吗?奴才扶您?” 老皇帝问:“红玉呢?”是秦贵妃的闺名。 赵公公道:“回去歇了。” “她怎么不在朕这歇?这么晚,她走了朕怎么办?”像个小孩似的。 赵公公笑着回:“她已接连伺候您四十多日了,就是铁打的也难熬,皇后娘娘体恤她,想叫她多歇歇,更何况,咱这后宫其余的妃子们啊,也都争着抢着想来伺候您,都对秦贵妃霸着您不放很大怨言,成日在皇后娘娘面前闹呐!就这样,皇后娘娘还跟秦贵妃商量了好几个时辰,她方才松口,仍是要自己一天半宿的包揽着伺候,只允许后半夜换个人来。陛下,您瞧。”赵公公朝角落里的孟春枝抬手一指。 孟春枝魂都被他定住了! “皇后娘娘对您多好,您都猜不到她把谁给您找来了!”声音激动。 皇帝的目光懒懒朝这边一飘,孟春枝浑身拘谨,哆嗦了一下方才想起,慌忙跪下:“嫔妾见过陛下。” 屋子里朦朦胧胧,老皇帝眼睛又花,根本看不真切她的模样。但听赵公公这话,也知道是个美人。 唉,可惜。 他都这个岁数,多美的人也是有心无力,只如过眼云烟。内心里还是想叫秦贵妃伺候,有些信不着这些年轻的生人,可是又一想,既然后宫其余妃子们意见这么大,争着吵着要来,不让他们来,秦贵妃和岳皇后都很难做。 罢了,来就来吧。老皇帝说:“扶朕就寝。” “哎!”赵公公喜滋滋地应了一声,急忙将皇帝稳稳扶上了龙床,又把腿脚都抱上去,被子也拢盖好,然后回头用眼神凶孟春枝:“你快着点,没个眼力见呢!” 床帐撂下,又被赵公公特意挑开一个洞,催孟春枝钻进去。 孟春枝紧张,但在赵公公凌厉的注视下,也只能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赵公公心满意足地撂下了帐子,带闲杂人出去。孟春枝蜷在床脚,恨不能融入墙缝,一动不敢。 祈祷皇帝,快快睡着。 “你既然害怕,又为何,非得争着抢着过来伺候?”老皇帝他没觉,他躺在昏暗中要跟孟春枝说话。 孟春枝硬着头皮:“嫔妾、嫔妾可没争没抢,也不知道是谁在争,谁在抢。只是在自己的房里睡到半夜,突然被赵公公叫到这里来的。” “哦。”老皇帝说:“那定是皇后烦着那些争了抢了的,所以故意便宜了你这个,没争没抢的。” 呵呵:“是。” “你可真是个有福的人呐,谁家的闺女?今年多大了?” “孟家闺女,十八了。” 皇帝一时也想不起来哪个孟家,他说:“你不争不抢,可是不愿意伺候朕啊?” ……孟春枝:“嫔妾,不是不愿,只是害怕伺候得不好。” “放心,朕不吃人。”老皇帝温和地说:“朕浑身酸疼,你给朕揉一揉吧。” “是。”孟春枝倒是很会推拿,便给皇帝揉搓起来,听他在黑暗里舒服得叹了口气。 突然抓住了孟春枝的手!把孟春枝吓得:“啊!”尖叫了一声。 外头的太监宫女们一听,齐齐瞪大了眼睛。机灵点的急忙跑到皇后宫里,报信去了。 老皇帝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说:“你还是个处子啊,难怪如此羞怯。”他松开孟春枝的手,又说:“接着按,你按得很好。” 孟春枝整个魂不附体,却也依言,继续为他按摩。 老皇帝知道,三宫六院之中,难免有被他遗忘没宠过的女人,这些女人,自然也包括身旁这位,手软如泥,体气芬芳的处子。 现在想宠也是有心无力了,不过也没什么遗憾,因为他知道,这些女人会被陪葬,会被他带到另外一个世界里,继续服侍他。 可世界上真的存在另外一个世界吗? 没有人能回答。 老皇帝长长的叹息一声。 与此同时,孟春枝清楚的知道哪些推拿手法,有助眠安神之功效,她默默的做着,期盼老皇帝能快些睡着,不要再作弄她。 老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 孟春枝的手法也越来越轻。 屋子里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和心跳。 孟春枝缓慢的动作,迟迟疑疑的停了下来。 屏息片刻,她觉得应该差不多了,胳膊好酸,腿也麻了,她想偷偷下床。 老皇帝突然说道:“好好伺候朕,朕会加倍的宠爱你。” 孟春枝一惊,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可静默片刻,看皇帝好似闭着眼睛,这是在说梦话吗? 皇帝开始打鼾,孟春枝蹑手蹑脚下了床。 “你别走,朕要重重的赏你!” 孟春枝立即跪地一动不敢,却见老皇帝朝里翻了个身,又说:“爱妃……如意,如意很好。” 如意是他九儿子,看来真的是在说梦话,孟春枝重重松了口气,好悬没叫他给吓死。 现在,他睡着了,孟春枝却彻底没了觉,看看月亮,知道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万一他醒了要上早朝可怎么办? 孟春枝悄然无声,将床帐遮得更严实了些许。又想起,针灸某些穴位也更加助眠,可惜手头也没有针,得找机会向许太医要针,不行,针灸会留下针眼,不如安神香来得方便。 可惜今晚上什么也没有,孟春枝坐在地上,惶惶不安地看着月亮一点点落下去,直到东方泛白时,皇帝始终没醒! 也许是夜里练剑累着了,总而言之,实在太好了!只要错过早朝的时辰,是不是就可以完成任务了?女娲娘娘保佑我。 然而孟春枝正祈祷着,兢兢业业的秦贵妃竟然提前点卯来了! 孟春枝生怕她吵醒皇帝急忙小跑着迎了出去,将她截在宫门外:“嫔妾见过秦贵妃,贵妃娘娘万安。” 秦贵妃死死盯着孟春枝,昨晚回去入睡不久,就有下人禀告,说听见孟妃在床帐里面喊叫了,恐怕是皇帝给孟妃采红了。 秦贵妃彻夜未眠,天一放亮就赶了过来,四十几岁的人了,俩眼圈乌黑,哪比得上十八岁的孟春枝即便熬了夜略显憔悴,也仍是嫰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她说:“你抬起头来。” 孟春枝闻言抬首,见到了秦贵妃那张妆容精致却厌恶俗世的脸。 秦贵妃自然也被她的美貌惊到了,她早就知道,她是宫玉灵孪生姐姐的女儿。 就因为她长成这个样子,所以皇上…… 经过瞬间的意乱,秦贵妃极快的稳重了下来,她理了理鬓发,将头扬起,目光也从孟春枝的脸上移去了门上。 “退下,这里不需要你了。” 孟春枝巴不得能退下,简直要给她谢恩!但是,她也不敢忘记岳后的嘱托。 “贵妃娘娘且慢,陛下他夜里无眠,刚刚歇息,请您千万不要出声惊扰。” “夜里无眠?”秦贵妃当即便蹙起眉来:“平日本宫服侍的时候,陛下虽然觉少,每睡两三个时辰是会醒过来,可也不至于彻夜无眠,你是怎么伺候的?” 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昨晚有人对她说,孟妃可能被陛下采红了。 她本来还不相信! 因为陛下他最近一两年都不近女色了。 “贱人!”秦贵妃上来就甩了孟春枝一巴掌:“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宫为你是问!”她绕过孟春枝便闯了进去。 将孟春枝打得两眼冒金星,四周的太监都围上去,就听见秦贵妃在屋里大呼小叫的喊他们传太医,陛下明明睡着了,偏说陛下是昏迷了。 这个秦贵妃,前世她就这样,拿老皇帝当宝贝一般,对周围的人非打即骂,今生还是这个死德行! 事情闹大了也好,自己被打了,太医也来为皇帝看诊,整个后宫都被秦贵妃给搅动了起来。 刘娘娘率领着好些妃嫔急匆匆过来,且显然是有备而来,听许太医说:“陛下康健,无有大碍。”之后,立即不依不饶了起来: “贵妃娘娘的脾气还是这么火爆,你霸占陛下四五十日,不容许我们靠前,好不容易皇后娘娘做主,才允许孟妃过来伺候后半夜,人家陛下都没说她什么,你怎么起个大早一上来就把人给打了?难不成,皇上是你一个人的?只有你能伺候,别人靠前都不行?” 其余莺莺燕燕们,立即七嘴八舌,都当着被他们吵醒的老皇帝,围攻起秦贵妃来,好像他们每个人都多爱皇上似的,秦贵妃向来是宁折不弯:“陛下昏迷之时,窝吃窝拉,我独自服侍,不见你们来争来抢!现在陛下醒了,你们急于表现,安的都是什么心,别以为我不懂!” 皇帝被他众多老婆们吵烦了,想溜:“是不是该上早朝了啊?” 孟春枝一惊,没想刘娘娘更不欲他走,抢上前去噗通就跪下抱着他的大腿说:“陛下,臣妾好久都没见到你了,臣妾想死您了!平日秦贵妃说您需要静养不许嫔妾靠近,求了皇后娘娘,可是皇后公平起见还要给我们排班,后宫这么多妃嫔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轮到嫔妾啊,皇上。” 孟春枝都被她感动了,皇帝更是拍拍她的手,说:“那朕就准了爱妃今日留下来伴驾吧。” 其余的莺莺燕燕们听了一拥而上,全都哭诉起他们对皇帝的思念来,皇帝拍拍这个,摸摸那个,都好喜欢,他说:“爱妃们不要着急,不要哭,你们想朕,朕也想你们。今日起你们就一起过来伺候朕吧。” 秦贵妃:“陛下需要静养!怎能招揽这么一屋子废物在耳旁叽喳?我看,现在就应该让他们都滚出去!”一句话又惹了众怒。 “陛下您看见了吧?您昏迷不醒的时候,皇后娘娘忙于朝政,这屋子里数她位份最大,平日就是这般对待我们的,现在您可算醒了,您得给臣妾们做主啊!” 皇上一听她们又吵起来,就又想穿龙袍,上早朝,众妃子们岂容他走?像一片温柔的沼泽般将他淹没,叫他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直到皇后娘娘下了早朝。 看见她来,孟春枝的心总算是撂回到肚子里,知道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岳后一到,便板着张脸,整个屋子都静了,问清楚来龙去脉,自然是要质问她的老冤家:“秦贵妃口口声声,说陛下需要静养,埋怨其余的妃子们呱噪,那你缘何提前一个时辰过来搅扰?孟妃劝你不要惊动陛下的时候,你难道不觉得自己也很呱噪?你不听她劝,还无故打人?” 秦贵妃说:“孟妃年轻又初次服侍,臣妾怕她没深没浅,伺候坏了,所以关心则乱。” “她年轻,那我们这些老的要来伺候,也没见你大度!”刘娘娘反唇相讥。 “就是啊,秦贵妃分明是打着关心则乱的旗子,行妒忌打压之事!” 岳后高高在上:“秦贵妃,你可有话要辩?” 秦贵妃知道,因为皇帝安然无恙,且她扶起陛下的同时,也检查过床单,发现根本没有落红,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更知道,这个宫里最强大的妒妇正是岳后本人:“臣妾百口莫辩。” “好,既然你认罪,本宫便看在你服侍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罚你禁足寝宫一个月。”处置显然极是宽宏。 “皇后娘娘?”秦贵妃瞪大了眼睛:“你罚我什么都行,你禁我的足?陛下怎么办?”这么轻的惩罚放她眼里,仿佛天塌了。 刘娘娘:“陛下身边,自然是我们来伺候,您就当歇歇了。” 岳后说:“今日起,陛下这边就由刘娘娘主理。”转头又对秦贵妃道:“你和刘娘娘都有封了王的皇子傍身,但宫里还有诸多姐妹什么依仗都没有,也该给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语气极为宽和。 将其余妃子们说得感激涕零,纷纷表忠:“定会尽心尽力的伺候皇帝,给皇后娘娘分忧的。” 秦贵妃回头看着皇帝,跪拜下来:“陛下,臣妾……” 皇帝打了个哈欠:“红玉,朕乏了。”不要再闹了。 秦贵妃无可奈何,只能叩头离去。 岳后眉开眼笑,对陛下说了些前朝形势一片大好的话,还夸了封地到任的诸位皇子们都很能干,将皇帝哄得,直夸她好。岳后还大方留下其余妃子们陪皇帝用膳,独带了始终跪在门外,脸蛋还印了个红巴掌的孟春枝,回到朝阳正院。 一路走来,岳后虽一言不发,但看得出来她心情极好,毕竟皇帝身边从此全部换成懂事的人,她不怕有人进谗言了。而这,是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关起门来,她立即询问孟春枝昨夜究竟如何侍寝。 孟春枝如实说完,岳后蹙眉:“只是推拿?没做别的吗?” “没有,绝对没有,臣妾记得皇后娘娘的嘱托,绝未敢有半分逾矩。” “那你为何呼喊?” “呼喊?”孟春枝想起来了,也是没想不过喊了一声,竟然传到了皇后这边:“嫔妾正在推拿的时候,陛下他突然抓了我一把,我吓一跳,就喊了一声。” 就这? 连皇后自己,都当孟春枝被皇帝采了红,她虽担心皇帝一个不慎死在床上,但是事情已经发生闯过去唐突不说,也已迟了,更何况,肯定有人比她更坐不住。 于是乎,岳后就示意下头把事情告诉秦贵妃,又安排好了刘娘娘他们,假设秦贵妃发难,就叫他们都出头闹上一闹,她才去了早朝。 “秦红玉没有三更半夜直接杀过去,本宫还当她出息了,却不成想……”岳后噗嗤笑了,夸孟春枝:“昨晚侍寝,你做得极好,值夜太监们都还听见,陛下说要加倍的宠爱你,还要重重的奖赏你。” 孟春枝极为尴尬,解释道:“嫔妾不敢居功,只如素日侍奉自己父王那般,侍奉陛下。” “来人,孟妃服侍陛下有功,又无故受了委屈,赏东珠十颗,白银一百两,锦缎三匹。” 孟春枝急忙谢恩。 岳后看着她的脸蛋心里一动,叫她下去歇息,思虑片刻,对黄嬷嬷道:“去跟赵公公那边知会一声,把孟妃的牌子先撤了,就说她面部伤重有碍观瞻,暂时不宜侍寝。” 黄嬷嬷不明所以:“皇后娘娘,您方才不是还夸她侍寝做的好吗?何不放任她去施展,好好气气那个秦氏!” 岳后:“你没听见皇帝抓了她一把?能把人抓得喊叫出声,显然是抓得不轻啊。” 黄嬷嬷立即懂了:“您是担心,陛下他这是有心了?” 岳后撇嘴一笑:“老虎再老,也是吃肉喝血的,凡是男人,见了她这样的,几个能把持得住?好锋用在刀刃上,还是待公主出阁之后,再叫孟妃继续侍寝吧。”免得一个不慎,提前把人折腾死了,耽误女儿出嫁。 黄嬷嬷遵命去办,自然也不忘记敲打了一遍接替孟春枝服侍皇帝的妃子们。而这个结果,在孟春枝回到自己的偏殿后,便也猜到了八九分。 她大概暂时无需应付侍寝了,还得多谢秦贵妃这一巴掌。关起门来,躺在床上,疲惫至极,所以现在,她得把心思,全部用在清河公主的身上了。 秋霜轻柔的给她盖了被子,心疼她被折腾一夜,脸上带个大巴掌印回来,看着孟春枝毫不在乎地翻了个身,不一会便沉沉入睡。 …… 昨晚,同一个月轮之下,被抬着送还驿站的孟岐华在昏暗中忽然张开了眼睛,窗外翻进一个人,正是刘娥。 “宫里的人都走了,主上,岳后宣你究竟何事?” 孟岐华无声地坐起身来:“如你所料,骄纵任性的清河公主当真凭那匆忙一面就想招我入赘,万幸你猜出端倪,咱们出宫直接去了妓院,这才免过一劫。” 刘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主上必须快走,我替你留下来监视左忌。” “不,我必须还要再胡闹上三五日,流连烟花,沉醉美景,表现成一个毫无城府的昏君,这样才能保证小枝的安全,何况左忌那边,我也必须亲自见他一面。他这一天,都在做些什么?” “他们那群人,吆五喝六起先还热热闹闹,后来不知为何,饭吃一半砸了席面,又哭又嚎,我在下层都听见左忌骂他那些兄弟滚,将人都赶了出去。” 孟岐华轻蔑地笑了:“他不会是,等了一日没人召见,就坐不住板凳,恨不得直接造反去了吧?” “不会,瞧王野谨小慎微的样子,还跟店家直赔不是,不像是要造反。” “王野?那个淫贼把你灌醉,醒来胸前的衣襟就留下两个泥手印子,你不杀他,还去问他?” 刘娥脸色一红:“我、我杀了,但杀不过他,他武艺强于我,何况左忌的事情,我不问他,也无别人可问。” “他们这群土匪没有一个好东西,你离他远点!” “是。” 两人沉默片刻,孟岐华又道:“和宫里的人联系,问问小枝怎么样了。小娥,最近辛苦你了。” 刘娥低眉敛目:“不辛苦,你明日还要去应付烟花柳巷,早些休息。”说完又顺原路,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室内便剩下长久的沉默,最后孟岐华幽幽的叹息一声。 他心里从来没把刘娥当成过女人,直到她被王野趁醉非礼袭了胸。 这王野可真是个畜生、禽兽,刘娥就算有胸,也……也只能当兄弟一样!怎么想,也不可能把她当成女人,太别扭了。 孟歧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只要一想到竟有别的人,把刘娥当成女子调戏,怎么就这么痛恨,这么别扭呢? 酒喝得太多,又兼头痛欲裂,实在躺不住便起身去外面呕吐,左忌敞着窗子,也是浑浑噩噩的躺在床板上。 就听窗外飘来一个声音:“恭喜孟王,贺喜孟王。”是个极其谄媚尖猾的声音,听到耳里猫抓一样,吵得左忌好烦。 这人抢上前来,给正在呕吐的孟岐华拍背,孟岐华也是一头雾水,说:“你谁啊?我不认识你啊?没看见我正吐着你也不嫌恶心,就不能滚远点?” “孟王勿怪,实在是报喜要趁早啊。”那人还用自个的袖口给孟岐华擦嘴:“您的妹妹孟妃她昨夜侍寝了,皇帝今早上连早朝都没去,给了她一大堆的赏赐,还说往后会加倍的宠爱她,您有这么个好妹妹,早晚后福无量!” 房间里的左忌豁然张开了眼睛,起身站到窗边眺望。 来者是宫里的太监,他身后,还站着一溜捧着赏赐的小太监。 “弥泽孟王听旨,孟妃侍寝,颇得圣心,念孟氏献女有功,特赐东珠三十颗,白银三百两,锦缎九匹,以示厚爱。” “臣,孟歧华……呕~”孟歧华吐着吐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因为他知道,初承恩泽的女子受了赏赐,宫廷就会按照女子娘家的地位,将赏给后妃的东西,翻一倍、两倍、或三倍,赏于她的娘家。 只因身为藩王,所以赏了最高规制,三倍。 都已经三倍了也就这么点破烂东西!就拿这么点破烂东西,就祸害了他妹妹一辈子去! 简直撕心裂肺一般! “呕……咳咳咳……”孟歧华一气之下,连吐带呛,咳得满脸通红,泪涕齐流,不成个样子。 刘娥急忙过来,替世子领旨谢恩,并豪气地另拿出金银玉帛,分赏给宫里出来的诸位太监们吃茶用,还说孟妃娘家遥远,恳请他们今后多多关照。 左忌站在窗边,宛如木雕泥塑。 王野在报喜太监一进门的时候就发觉了,急忙跑到左忌屋里,陪他看完了始终。 左忌一言不发,整个房间压抑得叫人窒息。 王野斟酌良久,才小心翼翼:“主上宽心,赵王他七十多岁身体不好,想已不能人伦,就算招郡主侍寝,也不过是做个样子,以示对孟家的恩宠罢了。” 话刚说完,就听走廊里不知哪个糙汉跟别人胡侃:“那个孟妃,你们是没瞧见啊!美得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连太监看见都直了眼,何况皇帝。” “什么?侍过寝怎么可能还是完璧?她那样的美人-脱-了-衣服-玉-体-横-陈-,皇帝再老也是男人,怎还不她给办了?还能轮到你去肖想?” 王野…… 左忌一拳将窗户击飞,又顺窗跳了下去,这是三楼!! 王野惊呼了一声:“主上!”万幸报喜太监已经走了,左忌纵马驰出了驿馆,卷起一片烟尘,直奔城外。 “老天爷!这是做得什么孽!”王野飞速下楼,交代马槽里睡觉的张川,万一宫里传召,就放鹰通告,自个急急忙忙的,也打马出城,追赶左忌去了。 正文 第63章 梦断思连 ◎她是不是信了那个江湖骗子的话?◎ 再如何心如刀绞,也得笑着谢恩,白日里还要放浪形骸,忙完一整天,孟歧华迈着醉步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昏暗的房间里站着一个浓黑的背影。 不是刘娥,远比刘娥魁梧,他醉醺醺的问了一声:“谁?” 心里虽然警惕,但醉的实在站不稳身形,眼睛里的人影,也忽而像是一个,忽而像是两个。 左忌回过身来:“听说你找我?”声音暗哑低沉。 “原来是你。”孟歧华挥开随从独自进屋,想要坐在椅子上,不小心推倒了椅子跌坐到了地面上,一阵天旋地转。 左忌吸了口气,似乎压抑着什么:“既然得到授信,你为何还不回家!” 孟歧华挣扎着爬起来,坐下:“我何时回家于你何干?我还没玩够呢。”说完又笑了声:“你倒是急着想走,可却得不到授信,心里不好过吧?” 左忌看着他糜烂的样子,心底很是厌恶:“你该尽快坐稳她用自己替你换取的王位,少让她操心!” “呵,”孟歧华失笑:“听你这语气,好像还挺关心她的?”他拔出火折子,颤颤歪歪试了几次,终于点亮了蜡烛,又借着烛光,用醉眼再次看向左忌。 他的模样藏怒宿怨,可谓是一脸谁惹谁倒霉,随时要炸的样子。 被晾了两日便气成这样吗?孟岐华双目含笑。 左忌懒得多说:“你找我究竟何事?”他已听说孟歧华昨日入宫见到了妹妹,她还好吗? 可是她有话委托兄长转告于我吗? 左忌面上不显,只*是将手背去身后,默默地合攥成拳。 “你真那么关心她,就把东西还给我。”孟歧华朝左忌摊开修长的手。 “什么东西?”左忌说完心里一沉,想到是什么却不敢置信。 “簪子。” 竟然真是!左忌情急:“她、她是不是信了那道士胡诌?你告诉她,那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其言不可信!”刚刚一看就很不好惹的男人,这会无措又慌张。 “什么江湖骗子?”孟歧华根本没听说过,一双微红的醉眼凝着他,趁胜追击:“既是她的簪子,你痛快还我就是了。你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她的东西留在你的身上,早晚麻烦。” 左忌手都在发抖,觉得孟春枝恐是恨自己送她入宫,也不指望来日我能接应她出宫了?想到这里,脸色煞白,内心疼痛,绝不能接受:“可这簪子上面没名没姓,并未留有任何她的印记,就算我说是她的,只要她不认,也算不得什么证据,会有什么麻烦?就一个普通的簪子而已。”就请留给我吧。 何况,我给她的令牌背面可明明白白写着出处,我都豁出去留给她,她又何苦非得要回这个簪子? 是不是因为侍寝了就恨得再也不想见我。 还是她信了那卦签,当真想要一刀两断? 她该不会已经将令牌委托给兄长,这就要同我交换回去了吧? 簪子就在怀中贴身处,左忌的心,却低入到了尘埃里。 “既是普通的簪子你又何必婆婆妈妈?”都是男人,孟歧华一眼看出左忌在想什么,忍不住讽刺道:“难道你自问,你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地方?你除了给她招来这一路的腥风血雨,还为了急功近利在路上捆锁颠簸,不顾她身体挟着她风雨兼程,你这样的人,怎么好意思还去肖想她!” 孟歧华说得句句都是! 但左忌偏像个固执的孩子,不肯将簪子交出:“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是她想要回簪子,除非亲口告诉我!” 孟歧华早有所料,切齿磨牙:“你明知她没办法亲口告诉你,就要耍无赖?呵呵,我早知道,你就是个臭无赖!”他边骂边拍了拍手,有人推开门,抬进两口大木箱子,打开,里头金灿灿的。 左忌屏息看了半天,意外竟然不是归还令牌换取簪子,而是直接给了他两大抬金子。 这是何意? “你要用这些钱买回那根簪子?”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孟歧华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拍在桌案上:“她写给你的信。” “有信你不早说!”左忌抢步上前翻开来看,心里虽然害怕这是诀别分手的信,又怀揣着侥幸,盼望这里另有隐情,可惜一眼看去他又迷惑了起来:“这怎么都是些人名?” 除了人名,一句话都没有? “她让我转告你,拿着这些金子,按着名单上面送出去,岳后很快就会召见你了。” 左忌愣住:“她、她知道我一直没被召见?”她虽被囚于宫中,却还这样关心惦记着我! 左忌突然愧疚自己沉湎悲伤,耽误了正事,同时内心燃起了期翼,又怀揣着也许她并没有恨我的幻想,已经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毕竟她还肯这般替他着想,哪里像是要一刀两断的样子? 他看着那份名单,满怀激动:她还爱我!还指望着我!她希望我快点拿到授信和兵权,来日,好能接她出宫! 左忌两只眼睛骤然发酸,心痛欲碎。想孟春枝被迫伺候那年逾七旬的老朽,多么屈辱难熬!痛得眼泪险些落下。 “知道你被晾着,所以怕你忙到最后没当上官,再气急发了疯,胡说八道些什么。”孟岐华道:“所以要你把簪子还我,看在金子和名单的份上,告诫好你的属下,把嘴巴闭严,我们不想听见任何关于你和她的风言风语。” “不肖你说我也知道风言风语会伤害到她,伤害她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左忌看着孟岐华的眼睛,笃定道:“她只让你给我名单和钱财,帮助我早日面圣,根本没让你要回簪子,要簪子是你自作主张,根本不是她的意思!” 孟岐华的眼神忽闪了一下,也不知道左忌怎么猜中的。 左忌更加笃定,怀疑他根本不知道妹妹身上也留有自己的信物,而孟春枝如果想要和他了断,肯定会用令牌换回簪子,怎么可能用金钱? 所以,这都是孟歧华在自作主张! 左忌恨恨地说:“我知道你是为她好,我这边你无需担心,我自有章法!倒是你,真替她着想就赶紧离京,回到你的地方去!” 左忌说完要走,孟岐华起身将他拦住:“这两抬金子你不要?簪子你也不打算还?” 左忌:“金子我心领了,但是不需要,簪子是她爱我的证据,任何人都别想拿走。” “胡说八道!”孟岐华怒道:“那簪子分明是你硬从她头上拔走的,你自己刚才不是也说,那上面没有任何她的印记?真心送出的定情信物怎么可能没有印记?那不过是一枚普通的发簪,而你用这两箱金子,完全可以再买几千个一模一样的簪子继续自我愚弄!左忌,你别拿我当傻子,你要簪子,不要金子,是故意想抓个把柄留在手中吗?我们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到如今,你还想拿捏我们什么?!” 左忌怒气填胸:“你怕我用这枚簪子做文章,对她不利?我都说了对她不利的事情绝不会做!” “呵。” 很显然,孟岐华根本不相信他。 “你可以不承认,说你没有揣着这样险恶的居心,可是你不交出簪子,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即便交出簪子,想做文章也不是你能拦得住!”左忌说着猛将衣襟朝外一扒,露出他光裸的胸膛上面,用锐物刺破皮肉,生生刻下去的“孟春枝”三个凝结血痂的大字。 我的天呢!孟岐华骇然变色,瞬间点燃了怒火:“你这无耻小人,你想害死她吗?我们欠你什么你要这样报复!” “这不是报复!”左忌恨不能将心掏出来,郑重说道:“我喜欢她!”眼神里是执拗的虔诚。 “喜欢?呵,真喜欢她你会舍得送她入宫?送进去了你又这样?想装深情给我们看,指望她能感动?左忌,你不觉得你无耻、不觉得你贪心、不觉得你痴人说梦吗?!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臭无赖!” 左忌被他骂的心痛,却硬着头皮说:“孟岐华,你接着骂我,使劲骂我,觉得骂我不解气,你就砍我两刀,但是你不能杀死我,我答应过她,来日会接她出宫,她还在宫里面等着我。” “你胡说!”孟岐华一拳呼去直击左忌面颊:“你敢用这样的话来诓骗她,以为我们会信!”左忌不躲,生生受下,他趁势将左忌按在地上一拳接着一拳,全是照脸去的!左忌不还手,任由他发泄,很快口鼻出血。 外头的王野等人听不下去,冲进去把人拉开时,孟岐华还在大骂:“你骗她!你骗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真信了你的鬼话,再看着你拜官封侯、看着你移情另娶,她的心里得多难受!左忌,你不光送走了她的人,你还要诛了她的心?我们与你何冤何仇?这一路上你的仇家连她一起杀,她好不容易活着进宫,你还不放过!我要剥了你的皮!她的名字不能留在你身上,你不配!给我拿刀来!给我拿刀来!” 然而周围人只是拉架,谁敢递刀?就连刘娥也不敢的,左忌身边那些人已经虎视眈眈,张川气得更是撂下狠话:“若非看在郡主的份上忍耐,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你别太过分了!” 左忌被七八只手拉起来,站稳便抹去口鼻上的血迹,制止下属们胡说八道,他最后看了孟岐华一眼:“多说无益,日久见人心。”说完便带人离开了孟岐华的房间。 王野落在最后,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他看了一眼刘娥,小心翼翼凑过去说:“主上让我转告你,带你主子快走,回弥泽去。” 刘娥嘴唇一动刚要回答,孟岐华暴怒一声:“你不许跟他说话!”还将桌上的酒具猛然砸来,王野刷一下就闪了。 刘娥玉腕探出,稳稳的接住了酒壶,原样放回到桌面上:“你消消气。”她瞧着左忌说话不像违心,若真能多出一个人对小妹好,这是好事啊! 可偏偏不等说劝,王野忽然又自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喏喏地解释说:“那天真的是个误会,你衣服上那些泥手印子,是我替你拍蚊子时不小心留下来的……” 孟岐华嚓的一声,拔出刘娥的宝剑就要上去砍杀! “你还不快走!”刘娥死死抱住孟岐华的腰,同时驱赶王野。 王野边跑边说:“人家刘娥揍我一顿都消气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滚!”孟岐华“刷”的一声把剑抛掷出去,王野虎腰一扭闪入了房门之内,雪亮的剑尖钉入地板,颤颤轻吟。 刘娥走过去拔出来,一边还剑入鞘,一边喊伙计结账,这个地方真是不能待了! 小伙计是打心眼里不舍得他们走:“都这么晚了您往哪去?” 刘娥笑着说:“中山国的世子,邀请我家主上去住万宝楼,已经在那头扫榻以待,催了我们好几遍了。” “那感情好,我们这是比不了了。万宝楼,那是京城第一天府,神仙消遣的地方。”一边满眼羡慕,一边扒拉算盘,官驿里面住宿免费,吃的用的都得花钱,短短三天,不足千两,却硬给算出来三千多两,刘娥挥手就凑了个整,给四千,简直把伙计给笑开了花了! 送走了他们,扫干净客房,耳朵里听着隔壁几间的吆喝声,愈发的不耐烦了,回去跟王主事嘟囔道:“看看人家西三间,又是妹子封妃又是兄长封王的,给钱多大方!就连空占个房间,住都没住的中山世子,也给柜上留了五百两的脚步钱,再瞧瞧那东九间,一群山沟里头埋久了乍见到天日大老粗,吆五喝六难伺候的很!还把咱们当成跑腿子、店小二使唤,一天不知道要折腾多少趟!” 王主事看着账本,砸么着嘴说:“那是一群杀人越货的悍匪,突然被招了安,又被晾了两天不得召见,正烦躁着呢,你最好夹紧尾巴,别得罪人。” 伙计一听:“招了安却没得召见的悍匪?我就怕他们这样的,这些年里迎来送往我算看明白了,高升的就多说两句好听的话肯定有赏,哪怕贬谪的好好宽慰两句,也不至于一毛不拔,最怕前年孙秀才那种住下不走,硬说自己是太尉家亲戚要被安排官职,却连太尉的面都见不到,一直也没被安排,最后连饭钱都要不回来的窝囊主,这群活土匪该不会也是他那样的吧?他们这几天大鱼大肉,好酒好菜,可没少吃喝,我的脚步钱没了不算什么,他们知不知道,吃饭要给钱呢?” 王主事一听,也觉得忧心:“孙秀才起码一个人,吃不多少,还有太尉在上头,他的亲戚做下些许坏账,总能交代过去,这群土匪这么多人、这么多房间,要真成了坏账我可如何交代?”偏偏他手里还有张钦差圣旨,不接待不行,接待了朝廷管住不管吃的事情,他晓不晓得? 王主事说:“这事必须得提醒他们一下,你待会给他们上菜的时候,问问他们谁是主簿?”话说半截,呼呼啦啦又进来一大群人住店,直接亮明身份,说是岳后外甥女金雪舞的随眷,金郡主入宫探亲去了,留他们在此暂居,明日一早再回行宫。 金雪舞的随眷竟有三百人之多,兰陵金氏有名的富庶,每次她来都是这般阵仗,给的赏赐也极丰厚,所有人立即都围绕着他们忙碌起来,如今前前后后塞满了,仍是不够住的。 伙计就去随便敲开一扇门,正巧遇见张川了,言明又来很多人房间不够住,问他们能不能挤一挤腾出两间房来,行个方便? 张川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因为他本来也就在房间里吃个饭,晚上还是习惯睡在马槽里,就叫左邻的兄弟也挪一挪,挤一挤,伙计感恩戴德,帮着他们挪东西窜房间的时候,竟然发现了他们屋地里摆放着两大箱的金子!两大箱的银子!真是闪闪发光亮瞎狗眼! 下来他就喜滋滋地告诉王主事:“这群土匪有得是钱!估计都是杀人越货赚取的不义之财,算账的时候可得狠狠宰他们一笔!” 王主事急忙说:“有多少?你怎么知道?” 伙计就说了他亲眼所见的,还说他帮着搬挪那箱子,是如何的死沉,每一抬,都需四条壮汉一齐使劲,瞧那规制,一箱一万两,决计少不了的! 王主事听得拳头都硬了:“既然都是不义之财,不取对不起上天!”说完就叮嘱伙计找他们算账,多加一些,瞧瞧他们如何反应。 伙计将三天的帐一算,说是他们吃了喝了共计四千两,多报了两千余两之多,王野明知不对,也不欲再此关头多生事端,照数给付了。 伙计回来信心膨胀,王理事也是得意忘形,还说:“果然像他们这种不凭汗水赚取的钱,撒出去都是不眨眼睛的,可惜咱们再怎么盘算,抠出来的也不足人家九牛一毛!” 伙计听了,联想起那四口箱子也是坐不安、站不稳了,他说:“要是有事能把他们引出房间,我就去底层抽取些金子,放里些砖头,可惜他们一直有人盯守。” 说到这里他们两厢都落了难,为眼皮底下这黄的白的抓心挠肝,王野那边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两箱银子,是沈俊交代他取出送礼的,可惜钱兑出来了左忌不让他去,还说:“叫我给那些赃官污吏送礼,门都没有!你若敢送,就是朝廷召见我也不去,你自己去吧!” 王野便难在了这里,可巧这时,刘娥他们退房走了,临走又丢他门口两箱金子,他去找左忌的时候,见左忌正拿着一张名单看得出神,王野凑近一瞧,又急忙掏出自己怀里的名单一对照,大差不差呀!郡主可真是天降的救星! “主上您瞧,郡主的名单比沈大人的名单,只多出一个人来,其余一模一样!”他趁机奉劝左忌:“您可千万不要辜负郡主的苦心,快点把钱送了好入宫取得授信,免得郡主替你担心,才是最要紧的!” 左忌的态度果然有了缓和:“多出这个人,是岳后贴身黄嬷嬷的胞弟,他在街面开一铺子,专给宫廷贵妇供售钗配行头。”孟孟真是心细如发,我怎么早没想到! 左忌说:“你快快预备一份重礼,这个人我现在就去见。” 王野瞬间懂了:“主上,您该不是想去托付他,关照孟郡主吧?” 左忌眼神一凛:“不用你准备了,我自己去!” “不不主上,属下并无阻拦您的意思,只是担心这样直接由您出面,会影响郡主的名声,不如我们委婉一点,假借郡主亲戚刘娥的名头,传出去也掀不起任何风浪,总之不能露了身份,否则你这样关心她,对她十分不利的!” 左忌想想也是,可是他把事情交给王野,王野不会只顾他能否面圣的事情,忘记委托人家关照孟春枝吗?左忌不放心他,便道:“那好,你扮成主事人,我做你的随从,咱们一起去。” 王野连声答应,只要左忌肯送这礼,就什么都好说! 两人改扮一番找上门去时,发现给这户送礼之人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真真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而且丝毫不避人眼目的,左忌心中生厌,想这不过是岳后跟前一老嬷嬷的胞弟,竟能有如此排面,真掌握一点前朝实权的,更不知如何作威作福了。 王野通报了来意,还得献上礼单,凭着礼单薄厚排次序,被率先请入了内宅,引路人边走还边嘀咕了一句:“你们也为着前日入宫那位弥泽国孟家郡主而来的?” 王野急忙回说:“我们是奉郡主亲戚,刘娥之命来的。想托请尊上能多照应一二。” 随从笑了:“好说好说,你们这位孟郡主,真是好大的来头,光今日托请我们关照她的人,你们算是第四波了。” 左忌一怔,脱口问道:“前面三波,除了她哥,还都有谁呀?” “一个是她哥,还有一个是中山国姓刘的世子,第三位跟你们脚前脚后,正在屋里头说话呢,你们也请进吧。”他边说完,还通报了一声:“孟郡主的亲戚刘娥派人过来,请求照应。” 端于高坐的刘娥闻声一抬头,见来人,便笑了:“二位,郡主亲戚刘娥在此,几时派你们来的?怎么我本人都还不知道呢?” 左忌有些意外,第三波人竟是刘娥,按理她该和孟歧华共送一份礼,怎么会成为今日奔孟春枝而来的第三份呢? 王野立即笑着说:“我们这不是借花献佛,不好居功,所以才借了您的名头吗?” 礼单本已呈交给黄掌柜了,刘娥却一把抢过来,坦然大方地看了一遍,笑说:“添了这么多,真是好大的手笔。”说完将礼单还给黄掌柜,又道:“这份礼单你照单全收,但可别记到我妹子的名下,这位是钦差左忌,跟你老姐姐说说情,叫岳后早一点召见他。” 左忌脸色一变:“我自己长嘴了话不需你来说,你扔下那两箱金子,我已命人抬去万宝楼,如数奉还了。”言外之意他送这钱,就是要照应孟春枝的。 王野生怕左忌和刘娥吵起来,忙劝道:“主上,礼能收下就好,眼皮底下就这么两件事,人家心里都有数的!” 关照郡主也要关照,但是召见左忌也更要趁早! 左忌瞪他一眼,不过想起以自己的身份送礼,求人去关照孟春枝,的确是不合适的,担心给她带来麻烦,便压下火气没再多说。 刘娥却不像是来送礼的,反而像是这里的主人一般,她毫不避讳地说:“我不管你别的,只求我妹妹的名字,请你不要再提,你自己也不要再痴心妄想,她既入宫,便与你无关了。”说完就要走,黄掌柜追着送她,边走边以恳求的语气说:“上次说好了的那批翡翠、东珠,青晶石,究竟什么时候能到啊?清河公主眼看快要出嫁,正急需宝贝定制行头呢!” 刘娥自信地说:“放心,全在路上了,这几样东西四处都追得很紧,但我全可着你来,只是宫里头,也请您老多费费心了!” “这你放心,咱们合作多年谁跟谁啊!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娥笑了,眼神挑衅地看了左忌一眼,意思很明显,我的妹妹从今往后,无需你来操心。 你就只管自求多福吧。 刘娥能借生意之便,提供给孟春枝这么大的关照,左忌安心了许多,也不欲与她争辩,同时也是想清楚了,他必须要不择手段尽快面圣。 她刚入宫门,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都还惦着我没得召见,可见是时刻关心着我的。只要我尽快当了官,叫她听说了,心里岂不多个盼头?能宽一宽? 说好了要等她出宫,总得给她看见一点希望,再这么被朝廷晾下去,自己倒还好说,只恐她在里面饱受熬煎。 正文 第64章 左忌面圣 ◎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不知是奴家山高月上早,还是郎处山低月上迟。◎ 接下来的日子,岳后只顾替女儿择婿,将京里的世家子翻来覆去的挑拣比对,不仅对后宫中的孟春枝未予理会,好似也已经彻底忘记了左忌的存在。 而左忌突然滴酒不沾,起得很早出去骑马遛弯,似乎在到处欣赏着京城的繁华,同时安安生生的等诏,仿佛耐心无限,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相比之下,连日来又是为父王侍疾、又是暗地里准备登基的太子爷赵恒,反而愈发沉不住气。 回到自己的东宫,才发觉似有两个多月没回了,宫里的女人们看见他,喜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都绿了,轮番的凑过来献宝,这太子妃李氏,也是个木讷无能的,跟那些女人们嘀嘀咕咕磨磨唧唧,就是抹不开脸皮赶人,闹得屋里没个清净的时候! 最后还得他开尊口,把女人们都轰了出去,又命人,将自己的老师沈高、叔父赵奢请了过来,关门叙话。 “这段时间万般准备,真没成想到了临门一脚,母后一声令下,她的心腹许太医竟将父王从鬼门关里夺了回来,现在二圣临朝,重掌国印,一派祥和,而我这位当了快三十年的太子只有站在旁边听训的份!登基登基,登个鸟基!” 不光太子牢骚,赵奢也早已不满岳后专权:“宫里早就传出陛下大限将至,而许太医竟有如此才能,一碗药下去,有起死回生之功效!太子请想,他有这般能耐怎不早些使出来?分明是更早的时候不敢使,陛下是死是活,全凭岳后一句话,她在此关头这样做,会不会是想要效仿前朝那些专权干政的妖后,出于不希望太子独立,还想抓住大权不肯松手的缘故呢?” 太子最怕的就是这个:“可是我这段时间谨小慎微,没出什么错啊?母后她解释说,是为了等清河出嫁才救醒了父皇,可清河又不肯出嫁,害得我也不尴不尬地被晾在了这里。” 沈高一捋胡须:“殿下,既然皇后娘娘并未表露出任何对你不满、不悦的地方,就先稍安勿躁吧,做儿子的,急母亲所急,想母亲所想,能帮上什么就帮上一些,清河公主早晚是要嫁人,陛下他也早晚会登极乐,您没有嫡亲的兄弟能篡权夺位,跟父母争抢又太容易落下骂名,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沉得住气啊。” 这话说了相当于没说,太子叹了口气,赵奢适时道:“就算她对儿子没有任何不满,单她自己恋权干政,不能安于内室,也够要命的了!皇侄儿,眼下除了忍耐,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咱们也不能光顾忍耐,兵部武选司的位置现在出了空缺,咱们无论如何都得抢在岳氏前头占据下来握在自己人手里!这个位置事关重大。” 不肖他说太子也是盘算许久:“皇叔有所不知,这个位置,朝堂上已经争论了许久,我若太偏着赵家,恐惹母后疑心,偏偏母后又倾向他们岳家,我已知会了朝中大臣,多多检举岳家的不义,可是那边有样学样,也在不停的揭发咱们,这么多天以来,也就今日早朝没敢直接吵到父皇的面前去,算是难得的安宁了一个早上。” “这样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选个表面中立,实际心向太子的人。” “这样的人你叫我去哪找呢?满京城有一个算一个,都被母后摸透骨子里了。” 碍于赵奢在场,沈高没有直说,只是道:“老臣已传令门生们替殿下留意,会找到的,眼下,公主的婚事不亚于兵部的空缺,她和皇后母女情深,一旦嫁去岳氏一党,必对殿下不利。”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赵恒更加的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咱们这边俊俏的男子,太子妃已经轮番的推荐过十几位了,竟没一个争气些,能入得清河的眼!” 沈高道:“据老臣所知也并非是小公子们都不争气,实在是连个靠近公主,说话见面的机会都没有,光瞧画像,公主她又正烦着心,怎可能看上?她居住在深宫里面,咱们的人不好接近啊。” 太子终于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理,那我回头叫太子妃把清河约出去散散心吧,看看清河想去哪里,我再传消息给你。” 李氏一直在帘幕后面听着,得知太子又要叫她去跟清河打交道,愁都快要愁死了!这时候丫鬟环环拉了拉她衣袖,附耳悄悄说:“奴婢昨日去寻太子的时候,有一歌姬正在为他抚琴唱曲。” 太子妃蹙眉:“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太子他没别的嗜好,就喜欢听听乐曲。下边的人,也时常搜罗出挑的伶人为他献艺,他躲都躲不开的。” “可是他们常饮的酒本叫胭脂醉,前阵子却突然改名变成了萧萧醉,奴婢听太子叫那女伶萧萧,才联想这酒怕不是因她而异名?便特意多看了那女子一眼,奴婢发现她,她……” 太子妃越听越急:“她什么?你快说呀!她是貌若天仙,比那个孟春枝还美吗?” “不是的,她身体清瘦,肚腹隆起,她好像是怀孕了!” “什么?”李氏悚然一惊:“你、你怎不早说?!” “奴婢不敢说,既怕伤了您的心,也怕自个儿看走了眼。今日您和太子好不容易回了东宫,一听言辞又要将您支入宫中忙忙碌碌,这才忍不住说了出来,娘娘您可千万别犯傻,虽然您占着太子妃的位,可是您没孩子这位置就会站不稳啊!” “你别说了!”李氏两手都在发抖:“快派人去查,那个萧萧是何来历?凭何接近了太子?她、她怀孕几个月了?被太子安置在了哪里?为何不将她招入东宫?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在伺候,快去查!” “是!” 把丫鬟支走,又相继送走了四皇叔和沈太傅,李氏终于进得屋中,得以凑近了太子。 然而太子已经更衣,准备要出去的样子。 是去找那位萧萧姑娘吗? 李氏鼓足了勇气:“天色已晚,殿下能不能不要走了?臣妾已经命人做好了您最爱吃的……” 太子扭头看她一眼,不耐烦地打断道:“你身为太子妃,对上既不能讨得母后的欢心,又不能替我安排好清河的婚事,对内你也持家无方,任由这后宫的女人们轮番到我面前闹,是管不住还是不想管?” “他们、他们只是太过想念太子殿下了,又无恶意,臣妾……” “我烦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你不能替我分忧,还不许我清静清静!”赵恒说完便急不可耐地迈步走了出去。 李氏追着他的背影一路跟到门外:“殿下您就这么走了?就再没什么话想对臣妾说了吗?” 太子站定脚步,突然发怒:“我说了多少次!我和他们说话的时候你不许偷听!” 太子妃浑身一震:“臣妾、臣妾没有偷听,臣妾只是想离殿下您近一些而已……” 太子狠狠瞪她一眼,不顾她满脸的泪痕甩袖而去,身边的随从三喜跟上去说:“殿下,您不是还要用太子妃把公主约出去散心吗?这么重要的事情可不能耽搁,要不奴才替您回去传个话吧?” “不必了!交代给她还不如交代给那个新入宫里的孟春枝,这个李氏,这么长时间空占着太子妃的位子她做成什么事了?她就知道哭!” 三喜没办法,只能回以一个怜悯的眼神,太子终究,还是深夜出城去了东郊周正农名下的宅院,这里头抱山环水重院层叠,太子走进去,踩着悠扬婉转的丝乐之声,步入了莺歌苑中。 刚坐下来便交代人:“寻个时机绕开母后宫里的视线,给孟公主递个消息,只要她能将清河哄出来,去南湖的船上听戏,本殿下重重有赏。” 下人领命去办,萧萧玉藕般的双臂便绕上了太子的脖儿,娇声道:“孟公主不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宫贵妃的外甥女吗?她美不美?” 太子失笑:“她再美,还能轮到你去和她比美?她是父皇的人,已经侍寝了,而你肚子里也正揣着我的孩儿,没醋你还找醋吃?” 萧萧甜腻地笑了:“我就爱吃醋怎么了?殿下难道没听说过,酸儿辣女吗?” 这下太子更开心了,双手抚上她的肚儿,反复揉摸:“你要是能给我诞下长子,我就把你接入东宫,封你做我的良媛。” “那要是生个女儿,难道您就不封我了吗?”萧萧媚眼如丝,动听地求道:“好殿下,哪有人先生孩子,后册封的?前阵子您为陛下侍疾,不便给我名分,现在陛下既然好转,你何不趁机将我接入东宫?也好让咱们的孩儿,能名正言顺呢?” 太子瞧了一眼她的肚儿,想想也是:“你既过了三个月,胎像稳固,是该好好关照着,也不方便继续伺候我了。这件事,我让长荣着手去办,只是你的身份做良媛不合礼制,就先做个选侍,待孩子生下来,我再晋你的位。” “好啊,奴家不在乎地位,能给个名分即可,免得将来孩儿落了地,被人说三道四乱嚼舌根。能入东宫别说做选侍,就是做丫鬟,只要孩儿名声清白,又能经常看见太子,我都不在乎的。” 赵恒捏了捏萧萧的脸:“你倒是个剔透玲珑的人,这样懂事。”可惜她身份不好,而李氏身份好点却又是个蠢的,大事指望不上,连孩子也生不出来。 想起她太子就觉得心烦,萧萧急忙替他斟了一盏萧萧醉,嘴里唱道:“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不知是奴家山高月上早,还是郎处山低月上迟。” 歌喉婉转,妙音绕梁,配以美酒香风送入,闻之、视之、品之,无不叫人熏熏欲醉。 萧萧唱歌的时候,另有一群女娥抚琴起舞,各个姿容绝艳,媚骨天成,着身轻纱半遮半透,舞姿翩翩,皆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赵恒左拥右抱,很快便醉倒在了温柔乡里,萧萧将他交给姐妹们,自个挺着肚儿出去找长荣,长荣知道最近都是她在陪伴太子,忍不住讥笑道:“你这一天到晚又是秧歌又是曲儿的,忙活三四个月,龙种也揣入肚里了,怎么才混到一个选侍之位呀?” 萧萧一点也不恼,甚至还*笑着递出一叠银票:“哪有人一日是选侍,终身是选侍的?只要能入了东宫的门,我有好日子,难道会忘了你吗?” 长荣接过来银票,才摸出银票底下是她的文牒,随手展开一瞧,瞬间瞪大了眼睛:“你?天呢,你竟不是普通的歌妓,是西北王之女?那你……” “嘘~”萧萧嘟唇,示意他不要声张,还说:“这是我为殿下精心准备的惊喜,你就且做不知,只将我当做普通的歌妓,办入东宫做太子的选侍即可。” 长荣立即从命,觉得萧萧有这样的心机手段,又有这样的背景靠山,早晚前途无量!现今的太子妃不得欢心,太子又没孩子,等她生下长子,没准自己的机会来了,指不定哪天就随着萧萧一起青云直上了。 他稳妥地办好了一切,还刻意将萧萧身份瞒得死死,不肖半日便将萧萧接入了东宫,交给太子妃时,还添油加醋地说道:“太子口谕,选侍萧萧有孕在身,请太子妃妥善关照。” 萧萧轻轻一福身:“嫔妾见过太子妃,请太子妃恕嫔妾有孕在身不便施以全礼。” 李丽华盯着萧萧满脸的风情和微微鼓起的肚儿,也已经知道她是周正农献给太子的一个歌妓,若论身份,选侍也不配做,但现在,人家怀了太子的种,太子把人给她送了回来,她岂敢不关照? 李丽华强撑着样说:“太子没和你一起回来吗?他对你有没有什么指定的安排?” “没有,太子忙得不可开交,嫔妾怎敢劳动他来安排?郎中叫嫔妾卧床养胎,嫔妾什么都不挑,能有个地方卧床就行。” ……“那你就住在东跨院吧,离我近些,也能方便照顾你。”说不定我还能借你的光多见几次太子。 “嫔妾遵命,谢太子妃。”萧萧心满意足地住去了东跨院。 她一走,李丽华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心里就算一千个不情愿一万个不情愿,可她作为太子妃,也是必须要照顾怀孕的选侍的!她不怕苦不怕累,只是总觉得自己付出太多却从没得到太子一个好脸。 活得太累。 现在,宫里又传信过来,说金郡主入京探亲,叫她周全照顾,偏偏金雪舞不住皇宫,非要住在东宫,她已带人打扫了一日,只等着金雪舞大驾光临了。 但其实,李丽华她不仅不喜欢清河,不喜欢萧萧,更不喜欢金雪舞!可是身份摆在这,不去陪伴他们又不行。 环环看她愁眉苦脸,开解道:“主儿,事已至此,再跟萧萧怄气了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不过一歌妓出身,赶巧有了身孕才勉强做个选侍,连妾都还不算呢,要我说,西院这位金雪舞才最该费些心思好好的应付,她仗着殿下表妹的身份,动不动就来咱们家里跳一场甩袖舞,着实令人恶心!” 李丽华愁眉不展:“应付这应付那,我都快要累死了!昨晚儿母亲又传信数落一番,怪我还没生出儿子,儿子是我想生就生?我一个人能生?这太子妃真不是人当的!” “您悄声些!”环环急的:“三喜传信说,太子最近常去周正农的府邸,里头环肥燕瘦,美不胜收。今日送回来一个萧萧,不过是刚起个头,往后说不定还有别的女人,您得沉住气些!”说完就附李丽华耳边,悄悄道:“家主已经知会过我,说他正找机会上奏折敲打周正农,让他别把太子朝那歪门邪道上引,太子很快就会回家的。” “真的吗?”李丽华问完叹息一声,就算他能回来,也得等爹爹参奏完周正农,不知何年何月。 更何况参奏周正农,搞不好更要得罪了太子。 李丽华在房间里黯然神伤的时候,哪能想到后半夜太子殿下就光腚骑马打郊外一路飞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李丽华被惊醒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脱口问:“太子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的身上,好香艳呢,好几个口脂红痕印在他脖子上脸上胸脯上,看得一清二楚,他又是光着身子回来的,这这这……太子妃简直没眼看了。 “有人刺杀我!”赵恒魂飞魄散,跌下马来,急忙道:“关门,快关门!” 东宫便关合了大门,太子妃扫视一下见他并未受伤,不以为意道:“快去端碗参汤给殿下压压惊。”心里觉得活该!奸近杀赌近盗,你该不是睡了什么不该睡的女人,惹来了杀身之祸吧?否则谁敢刺杀你? “喝什么参汤!”太子将参汤掀翻,怒骂:“我遇刺了你给我喝参汤?你是不是傻!” 李丽华一惊,这才停止了胡思乱想:“哦,是不该先喝参汤,您该先穿衣服,来人……” “穿什么衣服!”太子怒道:“你这蠢货快快点兵,我要带人杀回去,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行刺于我!” 杀、杀回去?李丽华瞬间就冒汗了,她好心好意的说道:“这种粗野之事,您是否应该找个莽汉武夫去做,您真的要亲自前去吗?” “这是京城!这是我家天下!”赵恒愤怒已极,刚才他好端端的正左拥右抱躺在秧歌院里睡觉,突然有人破门而入杀将进来,还有没有王法了?要不是他顺着后窗翻出去跑得快,现在说不定被剁碎在床上了! “这个仇我必须得报!”三喜已经点齐了两千名太子府兵,府内的女眷姬妾也都闻声赶来,都看见太子光个腚,嘀嘀咕咕他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要带人跟别的男人抢女人去吗? 还有没有个太子的样了?简直丢死个人啦! 太子此刻也觉出尴尬,回头凶李丽华:“衣服呢?你怎么跟个傻子似的都不知道给我穿上衣服?” 李丽华急忙上前服侍他穿衣,只是刻意撇开了脸,不去看他身上那些痕迹,太子看她这姿态更尴尬了,穿好衣服就叫太子妃滚,他自己翻身上马,持弓拿剑,带着两千多人敞开宫门杀了出去。 李丽华扫视一眼,见所有女眷全出来了,唯独东跨院那个萧萧睡得安静,便道:“她可真是个有福的。”自己这一夜,可是别想睡着了。先差人将此事知会了父亲李谦,李谦立即调动了巡城营的兵马去保护太子的安危,他们的动静又惊动了御林军,岳欺枫怀疑太子深夜调兵是要造反,立即加强戒备,同时将消息传给了岳后。 左忌抓着周正农,敲响闻天鼓时,太子带着他的府兵,追去东郊的院子里,见院子里所有搜集来的环肥燕瘦,死得横七竖八,简直震怒:“给我追,给我查!我倒要看看何方神圣这般大胆!” “太子殿下,这些人身上无伤,好像都是服毒而死的。” “服毒?”歹人为何不直接砍杀而是让他们服毒?太子还没等想明白,李谦又带了五千人追了过来,看完现场死尸里面没有周正农,也觉得蹊跷,顺便说了周正农很多坏话,怀疑他放好些女人故意把太子往这引,本就没安好心。 难道是周正农要杀我?可他为了什么? 太子心乱如麻,上马之后一言不发,走着走着,又问四下搜寻的人马有无收获?队伍里有个擅长追踪寻迹的说:“属下辨过马蹄印,之前袭杀的这伙人,骑的是西北的马!” “西北?”赵恒瞬间想起左忌来:“是那个土匪,母后不过晾他两日,他竟敢造反!”说完立即命人拿着他的令牌去城外的西大营调兵,其余人跟着他,先回城张榜,禀天告地,再地毯式搜拿反贼左忌。 却没成想,当这一行人快马加鞭冲到城门口的时候,王城大门紧闭,岳欺枫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俯视着太子问他:“太子殿下,夜这么深了你不在自己的东宫好好睡觉,城里调兵城外遣将这是忙活什么呢?” 太子说:“我忙什么还用得着你来盘问?快开城门!否则耽误本太子的大事你担待不起!” “大事?”岳欺枫遥望着滚滚而来的西大营兵马,说:“太子的大事不会就是造反吧?” 赵恒脸色一白:“你血口喷人!我调兵是为了捉拿反贼左忌!” 岳欺枫不听他的,直接放了一枚信号弹,将东大营的岳泰及其坐下两万人马也尽皆调动了过来,以包围之势震慑着太子。 太子看这阵势简直魂飞魄散,反问:“岳欺枫,你这是何意?” 就听岳欺枫说:“皇后口谕,太子若有什么想说的,就叫你身后所有人丢盔弃甲除掉兵器后退三十里,只留太子一人,下马步行,我方能打开城门放你进来!如若不然,万箭齐发以谋反论处!” “你!”太子眼睛一黑险些没从马背上栽下来,幸被旁边的岳父李谦给扶住了:“太子稳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歪,老夫这就带人后撤,你只管入宫,虎毒不食子,我就不相信岳后会听信她兄长的谗言拿刀杀了自己的亲儿子!”后面一句故意放声,是震慑岳欺枫用的。 但岳欺枫根本不怕这个,反倒是太子抖若筛糠地抓住他老丈人的手:“岳丈大人,您万万不可这个时候弃我而去,城墙上都是岳家人,他们只恨我不死!” 李谦又何尝不懂?只是叹息一声,环视四周:“殿下如果不去,我等顷刻间便会死在这里!七千对两万,咱们没有胜算呐!皇后对你早有戒备,你看看这上下周围,全都是他们岳家的人,为今之计,太子只有听话顺从,卸甲入宫,待见到岳后亲情笼络,再如实禀告,她只你一个儿子,不至于要了你的命。” “可是前朝,却有贪权不放的妖后不惜杀子谋权!”太子吓得抖若筛糠。 “今日绝不至于,毕竟你的父王尚在!太子一定要稳住,不可心虚怯场。” 李谦说完,命人卸甲丢盔,稳步后退,独留下太子一个面对这城墙上怒张欲发的弓弩,和环绕四周虎视眈眈的强兵,整个人仿佛受了霜欺雪打,丧魂失魄,苍白如鬼。 终于包围圈里只剩他一个,赵恒颤颤丢了弓剑,翻下马背,又栽了个狗啃泥,这才哆哆嗦嗦的扶着马缰站起身来。 岳欺枫鹰一样的眼睛睇住了他,待李谦的兵马退得足够远,一挥旗子,兵丁收箭,城门洞开。 赵恒望着那门,却不敢轻易进去!他不知道前头等待他的究竟是母亲的责问还是岳氏的屠刀。 他颤颤向前,一步留下一个湿脚印,短短的一段距离如攀天堑,汗如浆出。 他在路上还看见,东宫已被查封,太子妃被几个女官带走了,李氏频频回头,苍白着脸色朝他遥望了几眼,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夫妻两个脚前脚后被押送入宫,太子在外头侯着,李丽华却先一步被带入了枢密院,接受岳后的盘问。 太子在外度秒如年,甚至反思自己对他这位太子妃并不好,当初选她,本不情愿,金雪舞比她美多了,却因是岳氏一党,老师不允许他娶,赵家那边也有相配的闺秀,母亲又不同意,最后折中选了个两头都不沾的,这才便宜了她。但是太子心里,总觉得她不配,是以对她从无什么好脸,现在,她会说自己的好话吗? 如果她也指认我造反,母亲会杀了我吗? 黄嬷嬷出来,看着太子叹息一声,道:“请太子随老身进来。”黄嬷嬷将他往后门处引。 赵恒眼泪都掉下来:“嬷嬷,我没有造反,我真的没有造反!造反的是左忌,我正带人抓他,却……” “殿下,您口里的左忌,如今也在殿上。” “什么?他?”也在殿上? “您请跟我来吧。”赵恒被黄嬷嬷引到一帘之后,先看见太子妃正跪在地上,辨道:“母后,太子他绝对没有造反,他带兵出去,是因为……因为争风吃醋,他被那周正农引着,日日不归东宫,只去东郊的别院里面眠花宿柳,今日他正作乐被人冲撞了,气得半夜跑回来点兵,说要带人杀回去,整个东宫都可以为太子作证,他绝对不是造反!请母后明察!” 李氏是个厚道人,听她这么说,太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再看岳后端坐上首,表情高深莫测。 “左忌,把你那边的情况也跟他们再说一说。” 太子的目光这才落到左忌身上,见他高大威猛,相貌堂堂,浑身凛然正气,不就是他冲入莺歌苑中刺杀的我吗?他此刻又为何站在了这里? “臣在送孟妃入京的路上,就被各种来路不明的人追杀,捉住活口曾拷打出三个来源,一是西北萧天翔,二是太子座下的周正农,三……” “母亲明察!”李氏打断左忌,急切道:“左大人是您所委派的钦差,太子怎么可能派人杀他?我日常陪伴太子,他和客卿说话从不避我,我连听都没有听过左忌的名字,又何来杀他之事?就算周正农真的派人杀左忌,也和太子无关。” “你听他说完不要打断!”岳后示意左忌继续,将李丽华吓得一哆嗦。 左忌道:“三个人中,萧天翔与马还山都与我有过,要来杀我不足为奇,唯独这位周正农,是臣头一次听说,且从来没有得罪过的人物,听说他是太子座下的红人,关于他要杀我的消息,我也只当西北故意讹传,想要乱我面圣入宫之心。” “可是今晚,我和兄弟们都在馆驿里候旨等召,堂堂京畿重地居然有人持剑刺杀!打不过我,直接咬碎牙里的毒囊自尽!我从他们身上搜出周正农的腰牌,打听到周正农住在东郊的府邸,便追杀过去,想要问个究竟。”左忌指着旁边跪地被五花大绑、满嘴是血的另一个男人说:“他就是周正农,被我活捉时,也正要服毒自尽,臣手疾眼快打碎了他半口牙齿,连带毒囊都吐了出来,这才带着他垂响闻天鼓,求天家主持公道!” 太子看着那个五花大绑的男人,情不自禁便从帘后走到了正殿,张大眼睛,反复看,反复瞧,回身跪下来:“母后,他不是周正农,他和周正农长得很像,别人分不出来,我却认得清楚,他只是周正农的一个替身。” 左忌蹙眉:“那这么说,真正的周正农果真已经跑了?!” 其实前几日,左忌便打探出周正农已经离京不知去向,也早探出周正农的居所,还故意放出一些他掌握周正农截杀自己的罪证,要入宫告发他的风声,今日果然遭到了他的刺杀。 左忌有意将事情闹大,便将计就计立即带人杀了回去,去之前就和兄弟们商量好了,知道是圈套,里面的人见了他,果然全朝一个房子里逃,存心将他过引去似的。 当他走过去踹开门,发现竟然不是什么乱箭齐发的机关陷阱,而是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光溜溜的躺在床上。 女人们放声尖叫起来,床上的男人瞬间跨窗逃走了,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这会是周正农吗?且不说周正农从打他进京就刻意的隐藏了起来,又怎会在派人刺杀他的日子,堂而皇之的在他名声在外的居所里寻欢作乐呢? 左忌就这么一思忖的功夫,屋子里尖叫的女人们见他竟不追杀,居然从枕下摸出弓弩欲朝那逃走之人放箭!要不是左忌和手下早有防备手疾眼快劈杀阻拦,箭射偏了,那逃走之人定然当场毙命。 随即,满院子的人纷纷服毒而死,强留下几个活口,经审问,以为此人是周正农,左忌便带着他敲响了闻天鼓,来之前,也估摸未必就是,但周正农既然设下这个圈套,想必逃走之人身份不俗,也只有敲响闻天鼓将遭遇说清,才能免去更大的麻烦。 太子听得脸色煞白。 岳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太子可有什么想说?” 太子这才缓过神来,急忙叩首:“母后,儿臣想明白了,周正农要借刀杀人!他一路上几次要杀钦差,还故意暴漏出自己的身份,又时常引我去他的别院消遣,今夜我前脚刚去,他后脚就马上派人刺杀钦差,钦差搜出令牌,定会找他寻仇,要不是钦差思虑周全,把我当成他给杀了都有可能!母亲,您快快下令,张榜捉拿周正农!儿臣要将他碎尸万段!” 岳后看着惊慌失措的儿子,冷哼一声:“你除了要将他碎尸万段,就没想想他为何要做局杀你?” “他为何?”太子一愣,也确实想不明白:“儿臣、儿臣待他不薄啊!他为何丧心病狂,做局杀我?”太子说:“那咱们就抓他活口,我要亲自审问!” “蠢货!”岳后幡然变色,愤而离坐,拾起案上的镇纸就朝太子砸去,李氏慌忙挺身,生生替丈夫受下,额头瞬间流血,却不顾自己的伤势阻劝道:“母后息怒!母后息怒!” 太子抖若筛糠,连连叩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母后恕罪!儿子愚蠢,请母后息怒!” “你何止是愚蠢!你简直愚蠢如猪!我问你,周正农献给你的女人里,可有一位怀有身孕的歌姬?名叫萧萧?” “是、是有这么一位。她?” “你连她是萧天翔的亲生女儿都不知道,就敢稀里糊涂的跟她生孩子?” “什么?”太子震惊:“这怎么可能?她、她哪哪也不像郡主,她分明就是一个下贱的歌姬……” “你现在明白周正农为何要杀你了吗?” 太子脸色瞬间苍白:“他……他是想帮西北王?” “萧天翔的女儿怀了你的种,还入了东宫取得了名分文牒,现在你若死了,她肚里的孩儿不就成了王位的继人?而你若死在左忌手中,他们又可借朝廷之手除去左忌这一宿敌,好个一箭三雕!” “可是她才怀孕两个多月,还不知道肚里是儿是女,现在杀我也太心急了!”太子不是转不过来这个弯,实在是太不敢置信了,太子妃急忙道:“我已将那萧萧安置在了东宫的东跨院……” “她早就无影无踪了!”岳后打断她道:“我命人带你入宫的时候就已经搜查过她,东宫里头早没她这个人了!她看中的是名分文牒,以便来日给她的儿子争夺天下,你还以为她真会老老实实的缩在你那东跨院里,甘心做个选侍?你们这对蠢夫妻,一个不管不顾的跟个野女人生孩子,另一个连接入家门做了选侍的歌姬真实身份都搞不清楚!接进来的人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我活大半辈子真是开了眼了,你们连个小小的东宫都管不好,还如何治理这偌大的天下!” 太子心神俱颤,与太子妃一齐叩首在地,哀泣求饶。 岳后是真真的恨铁不成钢!看着她那窝囊儿子、蠢货儿媳,气得说不出话,先让他们统统滚出去候旨,又宣岳欺枫、岳泰进来秘议。 岳欺枫听完前因后果,立即下令张榜捉拿周正农、萧萧,同时他还断言,周正农尚在其次,如果捉拿不住萧萧,让她顺利回到了西北,萧天翔肯定要凭借她手里的名分文牒大做文章,说她怀了太子的孩却被太后不容,再以太后专权干政为借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造反,明面上想逼迫太后交权太子,实际上萧萧若生出儿子,他们会立即去父留子,这种手段虽然并不高明,但怕就怕在他们的说辞会鼓动那些早看岳家独大而心怀不满的赵氏宗亲们,一起造反。 岳后听完当机立断,为今之计,有两点,第一太子尽快登基,以堵住攻击岳后揽权不放的悠悠众口,让天下的赵氏没理由随他兴风作浪。 第二,将萧天翔谋害钦差、刺杀太子,意图谋反的事情昭告天下,并且要先发制人,立即派兵镇压,擒拿萧氏一党。 但这两件事情,全都是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难,先帝未驾崩太子如何能登基?要跟萧天翔开战,他在西北究竟实力如何? 岳后又将左忌召唤进来,细细询问,左忌如实禀告,当岳后得知,名义上只允许屯兵五万的萧天翔,竟借着前些年与胡夷作战的时机屯兵至少三十万,且在当地搜刮民财,囤粮买草,兵强马壮,这才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原来萧天翔早有不臣之心!难怪他对左忌诏安百般阻拦,与他之间那点冤仇事小,左忌会向朝廷透漏出他的真实底细事大! 【作者有话说】 约郎约到月上时,等郎等到月斜西。不知是奴家山高月上早,还是郎处山低月上迟。——取自明代民歌。翻译:我们约定月亮出来的时候见面,现在郎君却仍不见身影。是因为我在高山上所以月亮早点出来,还是因为郎君在低山处,所以月亮还没有升起? 正文 第65章 左忌是个大坏蛋 ◎他日思夜盼的孟春枝终于姗姗来临,她一步步走入正殿之中,走入到他的注视之内。◎ 左忌认为这场仗必须慎重,萧天翔虽然对战胡人屡战屡败,让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他只是一个草包窝囊废,但其真正的实力远不止于此,他这些年养寇自重,趁着大仗小仗跟朝廷要钱粮要马匹要兵器,又存心保存实力,经营多年壮大至此,绝不可以小觑。 但岳泰却觉得左忌危言耸听,并且请命愿做征西大元帅亲自领兵,去讨伐萧天翔。 岳后略一沉吟,便下命令,先将捉拿萧萧和周正农的告示改了,不要提及萧萧身份,只说他们刺杀太子未遂。同时更要以为清河选夫为名,广告天下,诚邀各路藩王嫡系世子进京,以便将他们监视起来,用以牵制各地藩王不至于随萧天翔造反。 岳欺枫立即赞岳后高明!同时推举岳泰做征西大元帅,但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也力保左忌做先锋官,随他儿子岳泰一道西征,盼他们两个建功扬名,显我天-朝神威。 岳后点了点头,说:“我心里有数了,但人事任命,总是绕不开武选司。” 岳欺枫父子两眼一亮:“武选司这个位置不是一直空悬?” 岳后苦笑一下:“这个位置原是一直空悬,可昨晚上,赵奢夫妇入宫探视陛下,出来之后就不空悬了,他们的儿子赵靖已得陛下恩准,正是现在的武选司了。” 岳欺枫父子皆是一副怒又不甘的样子,一起跟岳后诉说起赵奢与咱们各种水火不容,左忌抿唇听着,始终一言不发。 不管别人怎么样,他只悬心自己的兵权能否顺利到手,岳欺枫保举他做先锋,虽是想要他替岳泰立功抬轿,但能顺势除去萧天翔他不在乎的,只怕岳后以这武选司为借口,连先锋官也不让他做。 “你们都别吵了,该干嘛干嘛去,让我静一静!”岳后一斥,三人立即告退,岳后心里一动,出声叫住左忌,让他去偏殿等一等。 左忌走去了帘幕后,眼看着岳氏父子已经从正门离开,正不明所以,随即就听,岳后竟派人,将孟春枝招过来见。 左忌心里一震!岳后要召见孟春枝?为何要把我留在偏殿窥听?难道,她发现孟孟身上藏有我的令牌了吗? 左忌心跳如擂——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应该怎么办?我若剖白内心,立下军令状,替朝廷消灭萧氏反贼,她可以在陛下殡天之后,成全了我和孟孟吗? 在左忌忐忑不安的心跳声中,他日思夜盼的孟春枝终于姗姗来临,她一步步走入正殿之中,走入到他的注视之内。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这么快又见到了心上人!这是真的吗?他暗暗掐了自己一把,随即又看见孟春枝憔悴不已,料想这深宫关得住她的人却关不住她的心,她的相思比起自己,一定还要厉害!否则怎会憔悴至此?真是苦了她了! 孟春枝稳稳的跪在地中间:“嫔妾见过皇后娘娘。” 岳后见她好生憔悴,自然就联想起许太医交给她落胎药,她却不敢接收,不敢去害清河腹中子的事情,自然也还联想起,她上次侍寝,不仅完成了她交代的两件事,还额外助她禁足了老冤家秦贵妃。 她虽然有功,但有关清河的事情,岳后始终也没有松口,七日之约过去五日,任由孟春枝睡不安坐不稳,怕得神魂不宁。 左忌看见孟春枝憔悴的样子,心都快要碎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日不见心上人竟被摧残至此,更加痛苦自己的无能和身不由己,是他将她害成这样,怎么弥补都不为过,只恨不能立即安慰,只能远远的看着。 “孟妃最近睡得不好?”岳后高高在上地问道。 “嫔妾……嫔妾睡得很好。” “那又为何如此憔悴?” “皇后娘娘……我,我恐怕自己,不能为娘娘分忧了!”孟春枝说罢,单弱的身子再一次的叩首在地,轻颤不已。 这是孟春枝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如果她下药使清河落胎,那么只要她做了早晚纸包不住火,就算她说是岳后逼迫,他们亲母女又哪来什么隔夜的仇?早晚还不是要杀她这个外人泄愤? 而她之所以敢于违抗岳后的命令,一来赵王还没咽气,没到算总账是时候,二来她那老冤家秦贵妃正因孟春枝的到来而遭到陛下的疏远,凭这,岳后便不舍得,也不能够以这见不了光的理由随便处置了她,留她还有用的。 但她猜归猜赌归赌,命运到底还是悬着,这几日担惊受怕,饱受折磨,有意将自己弄出一副煎熬相,只求能消一消岳后满腔的怒火。 也算是另一种的苦肉计吧。 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莫说左忌心疼,就是岳后见了也暗叹一声,真是我见犹怜。 便道:“你起来吧,那天的事情本宫一时气头上,就不必再提了。”她起码试出孟春枝这人有善根,就是逼死了也做不出害人的事,这几日还亏她陪伴开解,清河不光食欲上来不少,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增多,女儿身边有她这样的人做陪,岳后总能放心些。 虽然违抗了她的命令,但这个人暂时还真不能杀,杀了的话,别人不说,女儿肯定是要闹的。 “谢皇后娘娘开恩!”孟春枝感激涕零,左忌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眼圈也跟着红了。 虽然不懂他们说的具体是什么,但又怎看不出来,岳后一定是在刁难孟春枝,强迫她去做些她根本不愿意的事情! 这都怪宫庆!是他作孽,不仅害的孟春枝自幼失母,现在还要受当权者刁难,她真是倒了大霉才和宫庆这反贼沾亲!想到这一点,左忌拳头都硬了。 岳后说:“左将军送你入宫,一路可谓披荆斩棘,对他这个人,你有何看法?” 左忌心里一震,不明白岳后怎么说着说着突然拐到了自己身上,为何有此一问?还故意留自己听见。 孟春枝却瞬间了然:左忌要掌兵了。前世就是如此,岳后不大放心叫他掌兵,所以想要旁敲侧击,问问她左忌人品如何。 前世,她说了左忌很多坏话,结果正中岳后下怀,马上就给了左忌兵权。 于是,孟春枝苦大仇深地说:“左忌,他是个大坏蛋!” 左忌一怔,这话里的恨意呼啸欲出,把他整个人都镇住了,突然想到,孟春枝即便落到如此地步,又怎么可能去恨自己的舅舅?她恨的只有我啊,她甚至从始至终,连她舅舅造过反都还不肯承认。 岳后却笑了,身体靠上鸾凤椅:“何出此言?你细细说来。” 孟春枝道:“他本就是土匪出身,野蛮得很,他带他那些兄弟们到了我们家,调戏宫女,辱骂命官,还强行往朝臣嘴里灌酒,甚至,他还为了快点传旨,拿冷水泼醒我父王,把我们家上上下下搅得鸡飞狗跳,我们全家都怕死他了!” 左忌意外:她还记我这个仇?我早就已经忘记了,也确实从来没有因为她家人遭受的惊吓和她道过谦……可她当时看上去,分明得根本不介意这些……她怎么可能不介意?我用水泼的是她父亲,所以她一直在意却憋在心里从未对我讲过? 她的心思真有这么深吗? 左忌隔帘看着孟春枝,有种自己始终没曾到过她内心深处的怅然若失之感,岳后却笑出鱼尾纹来:“那这一路上呢?听说你们遇到不少回刺杀,真有那般凶险吗?” “凶险,特别凶险!我好几次差点就死了,他也受了一身的伤。虽然他保护我有功,但是仔细想想,若非因为他仇家太多,我又怎么可能遭受这么多的刺杀?” 左忌闭上眼睛,心中愧悔难言。岳后那边倒是笑得更加舒心了:“那这么说,你还挺恨他的?” “恨?”左忌竖起耳朵,张大眼睛,呼吸几乎停止了,只见孟春枝犹豫了一下:“其实倒也没什么恨不恨的,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想是一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了。” 她不恨我? 但也不想再见到我? 这是她真实的想法吗? “那他说没说过,萧家人为何刺杀他?”岳后总算问到了正点上。 “好像是因为不想让他被诏安吧?他应该知道一些萧家的脏私,怕他入了朝堂全掀出来,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从没对我说过,我也从不去打听这些。”孟春枝快问快答,更显得她有话直说心无城府,但实际每一句话,都在心底推敲过无数遍了。 岳后抿唇含笑,又问她:“你就不好奇吗?为何不打听打听?” 孟春枝道:“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萧家纵是有些脏私又干我什么事呢?他便是要造反,天塌下来不还有您顶着?我只求火别烧到我的头上,万幸老天保佑,没叫我死在半路,总算是活着入了宫门。”孟*春枝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暗庆。 ——瞧她那副侥幸的样子,便算是有些小聪明,可真是就这么丁点的出息了,顶多也就能给清河解解闷用,她和这后宫里所有虚有其表的女人一样,浅薄,愚蠢,还自以为是。 真可惜了这幅美貌的皮囊。 岳后心里鄙夷,也不想再多同她废话了,最后道:“萧家反了,我打算派左忌前去镇压,你如何看?你觉得凭他那样的悍匪出身,猖狂个性,能信任吗?给了他兵权,会不会直接带兵造反?” 左忌这才明白,岳后兜来绕去,缘是为了问孟春枝这个!还故意问给我听,她既然防我又为何要叫我知道?孟春枝,她又会怎样回答? “什么?萧家真的反了?”孟春枝果然眼皮子浅,根本没有这般远见,听了这话惊一大跳,但是好在她还有些小聪明,她略一思忖便说:“您要是派左忌干别的我不敢保,派他去杀萧天翔,他肯定牟足了劲去杀,他们两个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就是您不派他去,他恐怕都得想方设法的去呢,依我看,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左忌心里一松,简直感激,孟孟她再生我的气,到了关键大事上也还是偏帮着我的。 岳后目光一暗,孟春枝似无察觉,又道:“但他会不会带兵造反,我就不知道了,他那个人挺无法无天的,对您恭不恭敬我不清楚,对我们可是小人得势,猖狂得很!”她表情恨恨的。 左忌直到此刻才转过弯来,心中了然:一个存心造反的人,怎么可能得些小势便不留余地的得罪藩王?交恶权贵?不惜给自己八方树敌? 孟春枝表面没替他说一句好话,实际却将岳后的顾虑完全打消了,效果可比直接担保他不会造反要高明得多,她好聪明! 正文 第66章 好久不见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岳后一听果然又笑起来:“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嫔妾告退。”孟春枝本来要走正门,黄嬷嬷偏一摆手,引她走去偏殿顺侧门出,也是万没成想,她刚撩开帘幕就看见左忌正站在后方,满眼柔情地与她目光交汇,孟春枝吃了一惊,却极力保持着面无表情,瞬间便自左忌面前经了过去,到达门口才敢回头,确认了一眼,真是左忌。 然而这瞬间,左忌已经被岳后叫去了前殿,心里也是可惜这样难得的相见,竟然一眨眼的功夫就匆匆忙忙的擦肩而过了,岳后的声音随即也清晰地传了过来,她问左忌:“方才孟妃的话你都听清了?” “皇后娘娘明察,属下一路快马加鞭,曾经违逆孟妃的心意冒雨前行,又害她随臣穿过枪林箭雨,遭受许多惊吓,她对我有怨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心天地可表,多年以来日思夜盼,无非是得蒙诏安,摆脱贼寇的身份,光明磊落做人,今日终于如愿,怎么可能再吃回头草,去做回反贼?!” “我既用你便不会疑你,今日把这番话问给你听,也是叫你知道,凭你的出身不配领兵掌权,但哀家这就要将兵权交付于你!你要知道,我这么做必遭眼红你位之人的弹劾与群臣的围攻,此战一旦开打,如我刚才那般的发问,更会凌厉千百倍从无数张嘴巴里说出来日夜围攻着我!但是,我乐意给你这个机会,朝堂上不论谁说什么,我来替你挡着、压着!你若是个长脸能干的,就拿胜仗回报我!别让天下人看我笑话,别让朝臣因为你的失败,责难评论我,这兵权,你可敢接?” 左忌叩头在地:“臣愿立下军令状,知遇之恩,以身报还!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好,拟哀家旨,现任命岳泰为征西统兵大元帅,左忌为先锋官,共讨逆贼萧天翔!”但圣旨拟定,岳后却话音一转:“只是这任命还要拿去朝堂上,给新上任的武选司过目,如他提出异议另举人选,你可知该如何应对?” “臣愿与其他请命出征的武将,比武定乾坤!” “好!你有这般骨气,大功何愁不成?待你顺利接掌了兵权,哀家必亲自摆酒替你践行。” 左忌叩谢皇恩。 岳后看他的样子,忽然请他起身,给他赐座、赐茶,打量他片刻,又问道:“哀家听说,前年诏安你时,你曾替自家先人喊冤?你家先人有何冤情?说来听听。” 她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来左忌心中翻江倒海,苦大仇深,何况心底早将先前的灭门之仇和后来的夺妻之恨,全部记在了宫庆头上。听岳后发问,立即一股脑的说出父辈的忠厚老实:“打完了仗本想领些赏钱就回家团聚过安生日子的,结果随宫庆进京领赏,莫名其妙就成了反贼!我父亲哪能想到,宫庆他预谋造反,还以领赏之名诓骗这些不知情的底层兵丁随他进京壮声势,被那宫庆害得家破人亡!若非他已被株连九族挫骨扬灰,臣恨不得掘他祖坟鞭尸泄愤!” 前堂上的对话,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孟春枝愣楞的听着,隔帘望去,也能看见,左忌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的愤恨模样。 “父亲死后,臣因年幼被以罪眷之身押入死牢,其余九族皆被株连,连个替父亲奔走喊冤的人都没有,更别提替我周旋,我因无力行贿屡遭牢头欺辱,后来忍无可忍就愤而杀了牢头冲出牢门,也是造化弄人,我逃出去不到一个月,大赦天下的恩旨便传到了西北,我便知道天家英明,只可惜我背了人命,又被萧天翔从赦免的名单里生生划掉了。臣知自己毕竟杀了人,戴罪立功绝没二话,只是先人确实冤屈!我父亲绝不是会造反的人!他天天盼着打完了仗好回家过日子,眼瞅终于打完,却又遭此横祸!臣在野多年正因为不忘父亲教诲,才一直在为抵抗蛮夷付出全力,也日夜期盼,有朝一日能立下尺寸之功,得见天颜,诉说肺腑,求皇后明察!替我家父洗脱罪名!” 字字句句,直抒肺腑。 “原来是这么回事,当年宫王造反时,我只掌后宫还并未参与理政,但也知此案牵涉众多,别说民间如你父这样的冤屈在所难免,就连宫里怀着龙嗣的贵妃都被牵连处死了一位。” 岳后先摘清了自己,也不忘宽慰左忌:“不过你这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瞧你这些年,有了气候也全用在抗击胡夷上面,就知道是个忠勇不二之人,将来你立下战功再想往上抬举,早晚也要脱了叛贼之后的身份才更方便。不过,事得一点点来,路得一步步走,我毕竟是以女流之辈的身份掌管着朝廷的要务,再心急的事情也难免饱受掣肘,爱卿能体谅吗?”岳后的声音如慈母、似尊长,善良体贴,宽厚仁慈,谆谆善诱。 “当然,臣知道!造反毕竟不是小罪,本来您不过问,臣都不敢这个时候提,只想等平叛立功之后才敢开口……” 岳后微微笑了,叹息道:“你小小年岁,虽然身世坎坷却又出息至此,你父泉下有知,会得到宽慰的。” “谢皇后娘娘不弃!” 孟春枝知道,只要他不是给宫庆翻案,又正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岳后自然乐于摆出一副君臣义气的和谐表象。 属于左忌的人生从现在起,终于拉开了帷幕,他的世界是如此的宽广,鲜衣怒马,美人名将,再也没什么能阻止得了。 他又是这样仇恨着舅舅。 所以自己,也不应该再愚蠢的为他停留:“这个时辰,清河公主想来快要起身,请恕我告退了。”孟春枝低声与黄嬷嬷禀告一句。 黄嬷嬷早就觉得她可疑:“皇后娘娘早叫你退下,你这是磨蹭什么呢?” 孟春枝立即俯身:“嬷嬷恕罪,我是怕那左忌背后说我坏话,听见他没说,方才踏实。” 黄嬷嬷噗嗤一声,被孟春枝的单纯和肤浅逗笑了:“你快去吧。”想起胞弟托她关照孟春枝,便又提点了一句:“只要你能将清河公主哄舒心了,皇后娘娘不会亏待你的。” “是,嫔妾最喜欢和清河公主说话聊天了。”说完便低着头速速的离开了。 她前脚走,左忌后脚进来,黄嬷嬷一怔,左忌一个外臣,本应走正门离开的,真是个没规没矩的草莽,便沉着脸上前说教。 左忌目光扫视一周,见孟春枝早已不见了踪影,默默呼吸着空气中余留的她的香气,觉得她应该没走多远,不等黄嬷嬷训斥完便打断道:“外臣不懂规矩,只是既然走到这里,再折回去,难免唐突。莫不如将错就错,出了门我再绕回正路也就是了。”他嘴上这样说,脚下便这样做,果然昂首挺胸从黄嬷嬷面前大大方方走了出去,根本懒得听黄嬷嬷啰嗦。 黄嬷嬷惊得目瞪口呆,活一辈子了,真是从没见过这般人物!天子朝堂,你当菜市口呢走错了还还还绕回去! ——可是她暂且也不好声张,毕竟,皇后娘娘正宠信着他。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出了朝后宫开的偏门,算了!路上都是人,冲撞到哪个他得罪不起的,叫他知道厉害也好!我制不了你早晚有得是人制你。黄嬷嬷立即进去给皇后上茶,不提此事。 门外很多条路,不知她究竟走了哪一条?皇家宫苑,檐角重叠,更不知她究竟住在其中哪一处。 但他知道,她过得不好。 左忌信步朝深宫内处走着,走得不急不缓,心里想着,若被叫破便推说迷路,倘若老天有眼叫我碰见她了,遭顿惩罚也值。 孟春枝因为心烦意乱,离开枢密院并没走多远便拐入花园,坐在山石花架下面发呆。 左忌沿着-花-径-走来,忽然看见她时,恍惚迷住,生怕是自己思念太过出现了幻觉。疾步上前站定,与她近在咫尺两两相望,仍怕这是幻梦一场。 “你怎么?”孟春枝吃了一惊,立即左右看,被人发现就死定了! “别害怕,有几句话我说完就走!”左忌喜悦、激动,又生怕给她惹来麻烦,压抑着狂跳的心急促开口:“我已经取得兵权,我很快就会立下大功!” 兵权是他们俩共同的希望,她听了一定会高兴的! 可惜,孟春枝只是敷衍道:“恭喜将军,我该走了。”她立即转身离去。 左忌一把将她抓牢:“孟孟!”他急切道:“你别走,我还没说完。” “你到底要说什么?”孟春枝问完突然恍悟,难不成,他是来要令牌的? “你最近过得还好吗?你……”左忌嘘寒问暖。 “我很好。”想要令牌就快直说,别兜圈子。 “可你瘦了许多,”左忌上下打量着她,都已经这个样子还说自己很好:“岳后是不是在刁难你?”她越瞒着不说,左忌越觉得心疼难过!只恨自己不能替她受罪。 孟春枝却蹙眉,简直有些莫名其妙:“萧家已被定为反贼,不曾牵涉兄长与我,这是将军对我的厚恩,我多谢你!可惜今日不巧,我并没有将令牌揣在身上,改日定另想办法,尽快还你。” “谁要你还令牌了?”左忌被她满脸的生疏逼急:“你难道,忘了入宫之前我们俩的约定?!”越是苦恨相见之艰,越是怨她不趁现在多亲多近,反而冷漠疏离,拒人千里。情急之下左忌将人拉过来欲搂抱,惊得孟春枝险些跳起来。 “你疯了!”唯恐纠缠会惹来危险,孟春枝胡乱将他推开。 左忌后退半步,她从来没有这样激烈的反抗过他,叫他特别受伤:“我铤而走险入宫觐见,极力争取兵权,都是为了早日兑现对你的承诺!为了见你一面,我甚至追到这里来,你为什么?”为什么如此疏远我。 “你胡说什么?争取兵权难道不是为了你自己?”孟春枝左走、右走急欲脱身,却被左忌左阻、右拦,牢牢截住。 孟春枝简直不能更气,望着他的眼睛:“你送我入宫!是为了洗脱你先辈的罪名、为了兵权,为了带你那群兄弟翻身,如今你得偿所愿,怎么又说是为了兑现拯救我的承诺?你若真想救我,何必兜这么大个圈?你好好想想!当初你怎么会决定送我入宫的?!” 左忌羞愧:“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所以一直都在尽力的补救……” “谁要你补救?”孟春枝根本不想听,打断他:“在你心中,兵权更重,无需辩解,也无可厚非,只怕你贪心又看不透,再与我纠缠不清,你不怕鸡飞蛋打?已经失去了我,也攥不住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兵权吗?” 左忌心急火燎:“孟孟,你怎把我想得那般势力?!我就算得到兵权又怎可能看你受苦不管不顾?我对不住你,也从来没有忘记对你的承诺!等我立下大功,我一定……” “待你立下大功,能不去掘我舅舅的坟墓鞭尸泄愤,我就很感激你了!” 孟春枝毫不留情针锋相对,说完这话,拧身便走。 正文 第67章 道不同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你是因为听到了我对岳后说的那些话!所以这般冷漠?”左忌此时恍悟,还以为为时不晚,一把抓住孟春枝,知道时间宝贵,心急之下脱口道:“那些都是假的!别生气了。” 分明都是真的,但是……往后他什么都愿意顺着她!再也不要和她较劲了。 “你放开我,你想要我的命吗?”孟春枝又被大手抓住,用力挣扎企图摆脱他。 左忌却说什么都不肯放手,干脆将人拥入怀中牢牢锁住,哄道:“你听我说,我已经知道你没有骗我,也相信你从前说的那些,你舅舅也有冤屈的话了。”这段时间一直悔恨从前对她不包容,不谦让,难得相见,哄哄无妨。 “你说什么?你知道什么了?”孟春枝仰头,双目炯炯地盯着他看。 谎话已然脱口,何况左忌早被相思、愧悔填满胸膛,这些日子不知发了多少愿,今后定千依百顺对她好,再不能惹她伤心生气,只得继续往下哄着: “是!我知道你我都是被同一桩冤案牵害至此,更知你心里冤屈。这都怪我!我、我已经悔断肝肠……方才对岳后说得那些话,只是为了得到兵权的权宜之计,等我掌了兵、立了功、有了权,定会想尽办法救你出去!你千万振作,不要自弃!” 只要她能有个盼望,能别把我忘了,多说几句谎话又有何妨? 反正看在她的面上,他将来也不可能真的去鞭她舅舅的尸。 孟春枝怔怔的,有些听糊涂了:“你真的知道,我舅舅也和你父亲一样冤屈?” 左忌自幼监狱里,与坏胚、流氓、地痞、恶棍同道长大,平素接触的几乎全是说一套做一套的油嘴花腔之徒,大伙聚头胡吹狂侃,推崇的也都是那些哄准骗中,讨到好得到利,手段了得之人。 可是现在,他有些磕绊,有些不敢去看孟春枝的眼睛,他知道他在她的面前一再食言,卑鄙难堪,不忍再骗,可此情此景,也只能硬着头皮说:“知道,我很对不起你,从前不该因为他而迁怒你,更不该凶你。我一定把你救出去!挽回我铸下的大错。你要相信我,更要保重自己!再苦再难,千万不要想不开。” 这该死的宫庆,若你真有冤屈,孟孟又何至于承受此番痛苦!又害得我言不由衷做骗子,左忌心底对宫庆简直不能更厌。 “你何时信了我舅舅冤屈?”孟春枝总觉得哪里不对,目光灼灼,审视着他。 ……“造化弄人,你前脚入宫,后脚我便知道了。好不容易相见,怎么尽在这事上头纠缠?”左忌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已经知道这么多天了?”孟春枝大感意外。 左忌道:“我知道的太晚,害你受委屈了。”如果这是真的该多好。总之:“我以后绝不会再因他迁怒与你,你也别生我的气了。” 看着左忌这幅样子,突然生出很烦躁、很失望的感觉。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了真相,会直接造反的!”所以你前世究竟因为什么才会造反? “造反?”左忌一惊:“我此生最恨乱国贼子!即便家父蒙冤而死也只想着如何替他洗脱冤屈,怎可能犯上作乱!” 孟春枝一愣,此情此景,愈发荒诞:“哪怕岳后是你杀父仇人?你也能一直委曲求全,忠诚下去?” “你胡说什么!”左忌瞪着孟春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你再恨她,也不至于这般挑拨,我告诉你,我是绝不可能因你受了点委屈就造反的,你也乖顺些,今日的话也就同我说说,你对别人可千万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孟春枝傻在当场。 一直以为他是个血性男儿,没成想连这种委屈都能受得下去。 “我不如你。”孟春枝连连点头,同时有种深入骨髓的凄寒之感,她又笑了一下:“从前真没看出来,你还是这么能屈能伸的一个人。” 此时此刻,再联想起他对岳后表忠陈情的一幕,愈发难忍,他已经知道自己跪的是他杀父仇人?却还能跪得下去! 所以舅舅或我的冤屈又算得了什么?跟权利更是没法比了! 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该沾他半点的边。 “我能走了吗?”简直再也不想看见他。 左忌心里生出不舍,安抚道:“你只记住我不在乎别的,只求你能活着出来与我团聚,就比什么都好。”话说到这里,也明知此地不可久留,只需孟春枝轻轻点一下头,左忌便可安心离去了。 他相信,她爱他,只要打开心结放下顾虑,再看见他肯定搭救她的赤诚,一定愿意等他。 可偏偏,孟春枝凉凉的一笑:“你的意思是,不仅不在乎我是宫庆外甥女?也不在乎我做过赵王的妃子?更不在乎我已经侍过寝了?只要我能活着,你就愿意要我?”突然觉得这爱好生可憎。 左忌一窒,两眼霎时激红,有种万死难赎的痛心,更无法面对孟春枝亮莹莹的双眼,但他知道,他所讳莫如深的事情,正是折磨她的症结所在,之所以能不顾一切宣之于口,豁出廉耻问个究竟,还不是因为对他的态度太过在乎? 他怎么这么蠢!非要等她亲口问,应该主动说清楚讲明白!而不是装糊涂。 在她面前,无地自容,仿佛失去清白,被人玷污的是他自己。 虽有锥心之痛,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不过,还是觉得说开了也好!左忌深吸口气,正色道:“没错,我正是此意。你在这宫里所受的一切委屈,待你出来我定加倍补偿!我只求你平平安安,恨我怨我,来日出宫我任你发泄,只求你不要胡思乱想,对上更要谨小慎微,万万不可不敬。” 他送她入宫,不在乎她会不会担惊受怕、失身受辱,只求她能活着出去,好和他再续前缘? 他好可怕:“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小心、我尊敬,我奴颜媚骨卑躬屈膝,我就不会死了?”孟春枝突然怒火中烧:“你明知道我和母族的冤屈,还是这样认为?这一切难道都是我们自找的吗?!” “孟孟,你别生气……”他是来哄她的,怎么越哄越不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家被株连九族的时候,我的母族也一个没剩!”岳后是我们共同的仇人啊,我一直盼你知道真相的时候能和我站在同一个立场,可是你却敲打我,叫卑微至此的我去努力更卑微,以讨活路? 孟春枝泪流满面。 “孟孟,是我无能害你受苦,我只求你好好活着!我保证将来……” “我每天这么活着,我还不如死了!”控制不住的大哭,左忌也跟着哭。 “我是绝不会让你死的!我就知道你瘦成这样,优思定甚!”左忌紧紧抱住她,擦去她的眼泪:“我明告诉你,除了造反,我什么都肯替你去做!你只要别再这事上面蛊惑我,我其余什么都肯听你的!” 呵呵,好。 道不同,不相为谋。 孟春枝边擦着眼泪心里已经后悔——此时此地,何苦再同他争讲这些?我又对他哭什么?我应该立即归还令牌和他一刀两断才对。 “我知你痛恨岳后,可我父亲好不容易就能洗脱罪名,我怎么能再去做回乱臣贼子?你就别逼我了,何况她当年并未理政,我父亲死时,虽知道这其中有冤,她也插不上手,这事与她没有关系……” “左忌。”孟春枝打断他,极力保持着平静:“你误会了,我没有想蛊惑你造反,真的,我再蠢,也有自知之明的,你不想做的事情,我哪里蛊惑得动?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就此别过,不必再说。” 她的话他反复考证从来不肯轻信,而岳后只一句“当初并未参与理政。”他便无条件的信服,心里将她摘得干干净净,还不是因为人家手中攥着他想要的权利? 那偏偏是孟春枝给不了他,他最最想要得到的。 难怪他们两个一拍即合。 我好愚蠢,我究竟在废什么话? 又一次自他面前离去。 “孟孟!”好不容易抓住她的影子,怎么可能这样放手?左忌转身紧紧将她抱住!用力之蛮,扑得孟春枝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攥抱之紧,更是叫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求求你,你别跟我置气,我知道你委屈,可是赵王时日无多我见不到,好不容易见到岳后,她又肯给兵权,我便一心只想着尽快立下大功好能求她赦免你。为了咱们的明天,我求求你,对她少些怨愤哪怕委屈一时,殷勤活络些,我也好对你放心些。”左忌流下眼泪。 “等你立了功,求岳后赦免我?”这想法简直荒诞可笑:“这就是你给我谋划的活路? 孟春枝摇摇头:“你别多此一举了左忌,我等不起的。” 幸亏她早已经不再指望他来搭救,寄托在他身上的期望全部破灭,她对未来的打算里,早在入宫当日,便剔除掉了一切关于他的幻想。 何况,他为她谋求的生路竟还如此渺茫,如此天真,简直可笑。 “为什么!”左忌痛心疾首道:“你是不是被那个江湖骗子蛊惑了?抽那么个破签,你还给他十两,你傻不傻?我揍他一顿已经把银子要回来了,他算得根本不准!”左忌苦苦哀求,像个孩子不肯放弃心爱的礼物:“你别信他,你信我!”求求你。 “什么江湖骗子?”孟春枝早已经忘记了:“你快放开我,被人看去我死定了。” “那我和你一起死!”左忌固执不放,反而抱她更紧,还恶狠狠地说:“下次见到那个骗子,我就杀了他!我要把他剁碎!看他算没算出自己命里有劫!” 孟春枝吓了一跳,失声问:“你要杀谁?” “驿站里,给你算命那个人。”左忌眼睛红红,涌出眼泪,可即便这样,他也不敢问问孟春枝,既然信了他那套,怎不多花一百两请他破了劫数?却认命了? 你是不想要我了吗? 只要想到这一点,他就寝食难安,饱受折磨。 孟春枝这才想起,那日,她确实抽到一张下下签,黄袍道士不住的催她破劫消灾,还说:“得了此签若不找我消劫,除非人能死而复生,否则决计改不了命数的。” 正是这句“除非人能死而复生”触动了她。 既然她是一个死而复生之人,岂非说明命数已经不同? 不靠左忌,我也能赢! “孟孟,我不是水中月,你也不是镜中花。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左忌捧心追悔,苦苦哀求:“等我把你迎出来团聚,你就原谅了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可惜两个人的关系早已走到死胡同里,根本没有了再进一步的可能。 “你常看兵书,难道不知什么叫做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孟春枝回过神来:“我相信你取得兵权就会立下大功,也相信你来日不可限量。但是,那已经与我没有关系了。令牌我会找机会还给你,时候不早,您快请吧。” “孟孟,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心里有气,可是这种关头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这种气话!”左忌浑身微微的发抖,一颗心更像卑微到尘埃里面。 只需她一句话,他就可以安心,放心,可她偏要吝啬,不肯恩赦。 “我没说气话。”她的模样,冰冷陌生。即便近在咫尺,却像远在天涯。 左忌感觉心都在抽痛:“可你此时与我断绝,你兄长归国之后又远在天边,来日谁能救你?” “群臣就要下早朝了,你再不走,我顷刻便死,何谈来日?” “你可是真心与我断绝?!” “早在入宫当日,我心里便已经与你断绝!你也不必再将救不救我当做负担,即便我命数该绝,我也绝不怨你。” “我不信!你就是说气话、闹脾气!我早想好了,你受那么大委屈,闹一闹也无妨,我我不与你计较,也不拿你这气话当真,你只记住,我来日定会接你出去就是,我走了。”左忌忍泪离去。 他竟然哭了? “左忌?”他这副样子被人看去可如何是好? “你不要过来!群臣要下早朝我必须走。”明明很多想说,此刻却惧得要命,可只走半步,又停下来,紧绷的身形微微发着抖。 那一刻,左忌的背影明明高大威猛,看上去竟是如此的可怜:“只求有朝一日,我左忌当真没有食言,你能愿意给我一个带你名字的东西,作为信物。”背对着她说完,头也不回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仿佛生怕多停半步,又听来一声回绝。 正文 第68章 四个女人一台戏 ◎“谢谢你替太子分忧,你想要些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吧。”◎ 孟春枝整日在清河公主身侧,开解陪伴的时候,朝廷也已经洒下天罗地网,可刺杀太子的周正农和郡主萧萧仍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岳后这边装作没事人似的,明旨宣召各地藩王嫡子入京,为女儿择婿,清河公主究竟花落谁家也成了各方关心的头等大事。 值得一提的是,萧顶峰接到圣旨后,虽称嫡子病重不便前往,但也另派庶子进京敬献厚礼,庶子还住下来,一副准备喝清河公主喜酒的模样,攀结权贵各方交游,实际无孔不入地打探朝廷的动向。 赵国京畿重地,表面喜庆祥和,实际暗流涌动,岳后像个一心为了女儿择婿奔波劳碌的母亲,将各路世子们招入宫中赐下歌舞晚宴,聊些家长里短,顺带传达出她即将放权,只待女儿出嫁,儿子养好了身体能登基了,她就要立即找个清凉地去颐养天年,再也不操心了的信号,用以堵住来日萧家攻讦她专权干政之口。 懵然无觉的藩地世子们,实际也没有几个真正关心她专权不专权,岳家赵家一个窝里打起来才好,他们更在乎新王继位会不会削藩? 岳后大方表示:“不论是同姓王还是异姓王,都是最早跟老祖宗一道拼出来,打过天下的。咱们攒了几辈子的交情,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现在处得和乐融融不说,这偌大天下,削了你们光剩下我,我身长六尺二寸,能占多大地方?就算养牛放马,不也得有人帮我经管?十分天下,唯我赵国占地最广,已足够我及一对儿女活动了,我借着替女儿择婿见见大伙,也是给你们吃个定心丸,别听一些江湖骗子蛊惑人心胡诌八扯,我的儿子性情温和,我和丈夫在位时这天下什么样,传到他那里就还是什么样,一点不会差的。” 诸国世子纷纷起身相敬,道喜的、道谢的、道贺的,七嘴八舌乱七八糟,岳后端起酒杯遥敬四方,大大方方一饮而下。 可是喝完了这杯酒,她撂下酒杯便叹息了一声,说道:“月无长圆,人无长好,我刚才把话说得太满,只怕世事不能尽如我愿。我家赵王,此次病危,分封了些庶子,可封地这东西,十个手指头都不能一般齐,当然也是有大有小,有肥有瘦。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们做父母的真是难呢!我只怕先帝一去,会有些长了贪心不知足的,趁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诸国世子纷纷表忠,他们也确实只求封地不缩减,没几个敢去吞并别家、挑起战事的,还说谁敢开这个先河,天下人人得以诛之!只要皇后娘娘一声令下,我等无有不从。 岳后含着笑,虽然明知道这些忠诚真真假假不能作数,但是看见萧家庶子不停的擦汗,她就心满意足了。 今晚的宴席宾主尽欢,甚至还有不少跃跃欲试,期盼能被清河看中娶到公主的番地世子,凭借皇室对公主的宠爱,定能凭借姻亲带动着自家更上一层楼。 他们还不知道岳后暗中却早已扳下密旨,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备战。 大战来临的前夕,就像暴风雨来临之前一样宁静,上至宴上的诸国世子、下至民间的升斗小民,尽皆无知无觉。 就连朝上的许多臣子,也于早朝只顾唾沫横飞的争权夺位,互相弹劾,他们不仅围攻对立的阵营,还敢围攻岳后的认令,仿佛将岳泰外派执掌三十万大军,天就会塌下来一般。 这是赵靖担任武选司一职上任后,所经历的第一场重要的人事任命。 朝堂上唇枪舌剑,吵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他自己也是极不认可岳后的旨意,这么大的权利,里头所有的要员,竟然没有一个赵家心腹?这与将自己的祖坟交出去任人刨挖何异? 现今太子病了,去东宫*探视时,太子曾抓着他的手说,赵家全靠他赵靖撑着!他可是太子唯一的指靠了! 他放任朝堂上的争吵,但也知道最终必然谁也说不服谁,私底下早已经千挑万选,在自己人里找出十几个勇士,最终提议:“武官任用贵在服众,与其在这里争执不休,不如去演武场中一较高下!” 岳后准奏。 顶着盛夏的酷暑,演武场里的男人们已经斗了整整五天,场内刀卷刃折戟裂盾,赤膊缚绞,挥汗扬尘,外围欢呼叫好、喝彩咒骂之声鼎沸不绝。 男人那边热火朝天,李丽华与金雪舞却是一身清凉,盛装打扮,一前一后的乘着轿撵,徐徐步入深宫。 因为孟春枝已经劝动清河公主去南湖上游船避暑,清河便给他们俩都发了帖子,邀约同游。 此刻圣女宫中,清河已经微微显怀,孟春枝和几个丫鬟围绕着,替她挑选宽松舒适的衣裙,给她梳理繁复精美的发髻,清河忽然捉住孟春枝的手说:“好姐姐,你坐下,不必同他们一般为我劳碌。”孟春枝便笑着坐下:“我也没忙什么。”顺带又去果盘里插了一颗葡萄,喂给清河吃到嘴里。 “我母后叫你给我下药,你宁死不从的事情,黄嬷嬷都已经告诉我了。”清河一扭脸,将葡萄皮吐到丫鬟的手心里,继续道:“实不相瞒,本来对这个孩子我也很犹豫,害怕将来他长大了,问我爹爹是谁的时候,我没办法回答,但是听说你宁死都不肯向他下手,我作为他的母亲,又怎么能放弃他的生命?” 清河攥紧孟春枝的手,由衷地说道:“是你给了我勇气,我都想好了,再苦再难,我都要把他生下来,等他长大了,让他认你做干娘,他这条命,我给了一半,你给了一半,这是咱们俩的孩子。” 孟春枝摸上清河的肚儿,知道里头有个生命,心里却恍恍惚惚的,说:“公主殿下,您说的可是真的?不是在逗我吧?” “不是,当然不是,这个世界上,从此我只信任你!” “您太抬举我了,对我实在太好了!您的孩子金尊玉贵,我怎么配做他的干娘?但是、但是我这心里真的好感动!谢谢你!我这辈子,都不敢想象这世界上还能有个小生命,能管我叫声娘。” 孟春枝是真的很感动,这不仅仅是因为清河的孩子若能生下来,她也精心帮忙照顾的话,或许也能为她多增一层保障,还因为,她两辈子加一起,就从没有过自己的孩子,更不敢奢望能有。 “你们这是说什么呢?你的孩子若是管她叫干娘,岂不乱了辈分?再说她做干娘,我做什么?你要将我摆在哪里?”金雪舞银铃一般的声音传来,太子妃稍落其后,两个女人身边前呼后拥,带着十数个丫鬟婆子鱼贯进来,瞬间就占满了清河的屋。 清河站起身来,面带笑容:“快来认识认识,她是我表姐,兰陵金氏的郡主金雪舞。” 孟春枝急忙低头行礼:“见过金郡主。”她到底还是来了。 金雪舞拉住清河的手,两姐妹亲亲热热,眼睛却是打量着孟春枝的:“这位就是孟妃?我最近常听人提起你,把头抬起来让我瞧瞧。” 孟春枝便只得抬头,她脸色苍白,身形拘谨。 “果然是个美人,看见我了,紧张什么?还怕我吃了你不成?”金雪舞笑容亲和,身段曼妙,浑身上下花团锦簇香气袭人,美得张扬浓烈。 清河也拉住孟春枝的手说:“我表姐人很好的,你不必怕她。”孟春枝这才勉强一笑。 太子妃李氏上前:“公主的身体最近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 孟春枝和清河这才望到她的脸上:“太子妃,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气色也很憔悴,可是身体不适吗?” 李丽华叹息一声,苦笑道:“我没什么,只是太子自从上次……便病倒了下来,我日夜服侍开解他,可他还是不见好转。” “我哥哥害了什么病?要不要请宫里的许太医出去给他瞧一瞧?” 李氏叹息一声,便直说了:“公主殿下,许太医已经瞧过了,太子他倒没得什么实病,是吓出来的虚病,他夜里总是梦见母后说他那句“区区一个东宫你都管不好,如何能放心将偌大的天下交给你。”这句话,总是疑神疑鬼的,担心母亲废了他,忧惧过度,人就恍恍惚惚的生了这病。夜里睡不实,白天不清醒,浑浑噩噩的。” 清河忍不住也替哥哥忧心:“兄长也太多虑了,母亲只他一个儿,怎么可能废了他,却将王位传给别人的儿子?” “就是啊。”金雪舞也接话道:“要我说,这次的事,若真细究起来,管东宫和掌天下根本就是两码事,管不好东宫是太子妃失职,却要太子替你承担这么大的责难!” 李氏微垂着头,紧抿着唇,眼泪都含在眼圈里,却倔强着不肯掉下来。 环环实在看不过眼:“太子妃有错,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认错、一直在补救,太子都没说她什么,金郡主却用同样的话,当着不同的人,数落了她一遍又一遍,究竟安的什么心呢!” “呦,好厉害的丫头。”金雪舞离坐起身,打量了一眼太子妃主仆,讥讽道:“我们姑嫂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金雪舞身后的嬷嬷也道:“太子妃身边的丫鬟真该好好掌掌嘴了,我们远在金陵,都常听人说太子妃是个小户出身,可就算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也毕竟住到天家里头这么多年了,说话做事还没规没矩的,丢的可全是太子的人。” 李氏气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她说:“我的丫鬟,不需要你来管教!”还扭过头,对清河说:“好公主,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心为着太子,他领回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我怎么能拒之门外?连太子都当她只是个普通的歌妓,替她漫天过海的长荣,也已经被太子乱棒打死了,还要我怎么样才能赎罪?” 李丽华还说:“我拖着病体过来这里,不为别的,只求公主能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在母后面前替太子好好的美言几句,我有罪,我罪在不查,没有调查清楚就让萧萧进了东宫,骗取了名分文牒,我也愿意认罪,母后怎么惩罚我,我都无怨言!只求她别在难为太子,太子他真的已经知错了……” 李丽华说着说着便抹起眼泪。 清河素日再怎么刁蛮,此刻也宽慰起李丽华来:“好嫂子,你别哭了,母后那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得多替兄长说说好话的,你就放心吧,咱们被坏人骗了,回头把坏人抓起来剁碎了就是,犯不着自家人难为自家人的。” 金雪舞心里一惊,从前清河看事说话都与她一个步调,怎么好久不见倒转性了似的,只好也跟着转了话调:“我表妹说的对,我说这些话也不是在难为你,只是想要提醒你引以为戒,下不为例罢了。好好的日子都别哭了,也怪我嘴快,只把这里当成我的娘家,说话没深没浅的,若有得罪之处,太子妃勿要怪我。” 这太子妃还怎么好意思怪她?再怪不就是拿她当外人了?她可是她婆婆的亲外甥女,自己丈夫的亲表妹。 清河接过话来也说:“对呀,都不是外人,都别往心里去了。你们看我是穿这身衣服好看?还是那件衣服好看?” 清河无论在哪,永远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金雪舞趁机打开自己的首饰箱,摆出好多精巧的钗配轮番的往清河头上试,李丽华趁机,将孟春枝拉远了几步,悄声对她说:“谢谢你替太子分忧,你想要些什么赏赐?尽管开口吧。” 孟春枝虽然什么都不缺,但还是说:“谢谢太子妃的美意了,可我被困在宫里,就是有金子有银子也花不出去,但是我听说,赵国皇城繁华得很,我还从来没有见识过,你们出去游湖,能带我一起去吗?”孟春枝满眼渴盼。 李丽华一怔,她早就预备好了各种金玉奢侈之物,想要赏赐给孟春枝,却没成想,她不要别的,只想出去玩。 李丽华道:“这我恐怕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但是清河一定有!我去替你问问她?再和她一道去母后的面前替你说情。” “谢太子妃!” 其实清河早就许诺要带孟春枝一起去游湖了,但是孟春枝清楚,自己必须给李丽华一个还她人情的机会。 李丽华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清河那边就满口答应,清河答应的事情,岳后更是无有不应的。孟春枝高兴得喜笑颜开,连声道谢,李丽华不禁被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感染了,仿佛阴霾天里透见一缕阳光来,不禁感慨,倘若人人都像孟郡主这般简单纯良,容易满足,这世界该多么美好。 孟春枝再美,也对这三个女人造不成任何威胁,又因为清河喜欢她,太子妃也讨好她的缘故,金雪舞便刻意也想要与她朝好了相处,初次见面,便赠她一套金镶玉的行头,出手可谓阔绰至极。 孟春枝婉拒几次,最终在清河的说劝下只得收下,她刻意表现出的那副没见过世面,被这套首饰惊艳无比的样子,也极大满足了金雪舞的虚荣之心。 李丽华看在眼里,心中很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开口要带孟春枝一起出宫的风头,无疑又被金雪舞的这套首饰给压了下去,可见金雪舞对她的位置已经何等垂涎,甚至到了不遗余力,去收买走她身边任何一点人缘的地步。 金雪舞陪伴清河去出恭,李丽华趁机急忙又对孟春枝说:“孟郡主,我还有一事。”她趴在孟春枝的耳边,祈求她能不能帮忙,叫清河趁游湖的时候,能中意上她这边千挑万选推荐出来的四个家室好、样貌俊的男子之一做她驸马? 这四个人,分别姓赵、史、王、薛,无疑都是太子党的。 孟春枝一听里面竟然没有沈俊,回道:“我会尽力的,但这么大的事哪里是我能做主?” “你只尽心,就算不成我也多谢你了!”李丽华知道,从前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金雪舞的人总是从清河耳边挑唆,挑出她很多歪理,叫她累死却讨不到一点好来。 现在清河身边的宫人换了一茬,孟春枝又时常在她耳边陪伴说话,这段日子以来,清河竟然对她不再那么敌视不再那么逆反,甚至方才还能多少维护她两句,这是多么令人惊喜和感动的转变?孟春枝无疑是功不可没的! 李丽华抓住孟春枝的手,由衷对她说:“你是一个好人,不止清河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实不相瞒,太子已经将替清河择婿的大事,交给金雪舞了,我没那个能耐去左右清河的心思,可是我宁愿这功叫你立下,也不愿意便宜了金雪舞去。她想做太子妃,太子不娶她,她便以探亲之名住到东宫里,日夜缠着太子,仗着亲戚的身份,做些钻洞爬墙的无耻事情,她这样的女人,还敢笑话我的出身?我出身纵是不如,可也没有不要脸到她那个份上!” 孟春枝急忙替她擦了擦眼泪,推心置腹地说:“好姐姐,我知道你心里苦,说起来我不和你一样,都是嫁到这家里给人做媳妇的,丈夫妻妾成群,婆婆位高姑子骄纵,注定要受好些的气,我不心疼你这样的,还能心疼谁?” 环环听完都觉得心暖,李丽华更是瞬间就被孟春枝这话拉得更亲近了,听她继续说:“但是现在,你们夫妻最要紧的可不是这个金雪舞,而是要让皇后娘娘消气,让他们母子消除隔阂。你若能帮上这个忙,太子一定很开心!” 这话更是说到李丽华的心里去了,可是她除了求清河帮忙说情也没别的办法。 孟春枝便将她搂过来,凑李丽华的耳边,悄悄告诉她:“萧萧揣走的孩子是太子唯一的骨肉,万一用来做文章,才显得事关重大,只要太子妃你也能怀孕,那你的孩子不是长子也是长子,且还嫡出!岳后肯定会昭告天下叫世民皆知,萧萧就是一窝能生六个也威胁不到皇权,太子后继有人了!她肚里揣走的那个就算有文牒为证,也照样不值钱了。” 李丽华听完愁眉苦脸:“你说的我何尝不懂?可是太子从前冷落于我,现今又在病中。” 孟春枝说:“你将这里的厉害说于太子,告诉他想要挽回圣心,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和你有个孩子,他的病,会好起来的。” 李丽华点点头,可却还是愁眉不展:“其实太子他从前也临幸过我,我却始终不能怀上!你说如果我、我还怀不上,那太子岂不更加厌弃于我?” “那你事前没先吃一颗保宫丸吗?”孟春枝给李丽华写了一个方子,告诉她说:“这几味药配出来的丸子叫做保宫丸,女的吃了,易于受孕。” “真的吗?世界上还有这种灵丹妙药?”李丽华微微张大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皇帝妻妾成群,好多后宫妃嫔都是得幸太少,抓住那一次半次的机会,提前吃药,凭此生子的,你也抓紧时间吧!” “孟郡主,我家太子妃此番若真能生下孩子,您就是我们主仆最大的恩人!”环环立即跪下给孟春枝磕了个头,不等孟春枝去拉,自己站起来,抢下太子妃手里的方子说:“奴婢现在就去找太医配药。”说完一阵风似的冲去太医院了。 好个爽利的丫头! 李丽华任由环环去了,紧紧攥住孟春枝的手不放,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她才好!激动地说:“我虽常在后宫走动,但他们都只顾拿些麻烦苦差支配我,这种好事我听都没有听说过,他们就算知道又有哪个能想起告诉我一声?孟郡主,我这次不管怀上怀不上,都先谢谢你了!” 金雪舞和清河相携走回来,见到这一幕,打趣道:“呦,这一小会你们两个怎么好成这样了?” 李丽华心里一惊,金雪舞倘若知道她的筹谋,一定会趁机讽刺她无宠硬邀,讥笑她不择手段的,正尴尬不知该如何遮掩,孟春枝扭头朝他们一笑,自然而然地说:“太子妃她告诉我,演武场今晚上就能选出武状元来,也赐今日与咱们一同游湖消暑,二甲三甲都跟着来,还有翰林院里的青年俊杰,风流才子,更别提各个番地千里而来的藩王世子了!” 满屋子连主人带丫鬟都憋不住笑了,清河调侃道:“你呀你,平日里看上去斯文安静的,偶尔蹦出句话来还真是不知羞!” 怀春的姑娘想看少年郎? 金雪舞不禁也噗嗤笑了,她笑的是,没教养的人才会口无遮拦,将这种心事当成玩笑宣之于口。 来之前,她早听说孟春枝美若天仙,今儿还特意打扮一番想要和她比比,见到她的一刹那,心里也不禁发起危来,美貌是女人最好的武器,有她珠玉在前且还入过太子的眼,纵是身份不合,可谁能不怕? 但是现在,她这种防范之心却打消了不少,孟春枝生母早亡,继母苛待,虽然名义上贵为郡主,但却连基本的规矩礼教都不通,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从没被人仔细的教养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罢了。 她与李氏不相上下,一个相貌美丽的蠢货,一个相貌平庸的蠢货,放在男人眼里,顶多只能增加几日的新鲜,长久不了的。 她忽然又想起自己的姨母来,当年后宫争奇斗艳,姨母并不是赵王的第一个女人,自然也不是最后一个,不是最年轻的,也不是最貌美的,但最后,她却能够与王并肩母仪天下,做这天底下的第一夫人!还为儿子争取来太子之位,这一切,都因为她不止靠美貌更要靠智慧,靠她不输于男人的城府、手段和心胸。 金雪舞的姿容远胜姨母年轻时,又自幼耳濡目染,最崇拜的人便是姨母岳皇后,她早已立志长大之后,也要像姨母一样,做这母仪天下的第一夫人。 正文 第69章 两张鸳鸯谱 ◎这情要如何了断才能让他安分守己?◎ 临行前,岳后特意将孟春枝、金雪舞还有李丽华叫了过去,扫视他们一眼,见孟春枝穿了一身朴素的裙衫,与身后的丫鬟们同色,对她的打扮很是满意。 然后说出四个人来,分别姓岳、林、刘、李,告诉她们:“去了别光顾着玩,清河现在最能听进去的就是你们几个的话了,本宫虽然明面上为清河招藩王嫡子入京择婿,实际哪里舍得将她远嫁番地? 清河的婚事最好就落在京里,而这四个人正是哀家深思熟虑之后选择的良配,该怎么做,你们心里清楚。” 孟春枝金雪舞齐齐领命,纷纷表示乐意替皇后娘娘分忧。 “太子妃怎么不说话?” 李丽华突然被点名一阵紧张,磕绊回道:“我、我也乐意替母后效劳,只、只怕清河不听我的。”实际心里还是期盼清河能嫁给太子属意之人,哪怕太子,并没有将这样的大事托付给她。 岳后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瞬间穿透她的五脏六腑一般:“太子最近好些了吗?” “太子他……不大好,他总担心母亲您还在生他的气。” “怕我生他的气?”岳后冷哼一声:“叫他安心养着吧,我做母亲的自问为这一双儿女殚精竭虑,苦守这偌大的江山,如今孩子们都大了,不求他为我分多少忧,尽多大孝,少来给我添堵!” “是,太子终日以泪洗面诚心悔过,唯恐行差踏错,求母后不要再生他的气了。”李氏连连叩头。 金雪舞道:“姨母放心吧,您选中的人定然是极好的,我们都会为您分忧,只是跟谁有缘,还得看清河自己的意思。” 她这话说得乖巧,岳后微微一笑:“都去吧,难得这样热闹,你们陪着清河好好玩一玩。” 三人谢恩,一起出来正殿,李丽华便忍不住了:“金郡主,你在太子面前做下什么保证,难道忘记了吗?怎么在东宫里答应好好的事,转眼到了母后面前又答应了母后?你作为媒人,怎能将一位公主,许给两个婆家?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到底要帮谁?” 金雪舞寒下脸来,目露不屑:“我如何说话,如何做事,自有我的考量,你不必急着挑我毛病,更不必急着去太子面前传话告状,别忘了我从小与太子一起长大,比你亲厚多了。 我知道太子妃你,秉性蠢直却自以为良善,但似你那般说话处事,怎么却叫丈夫失了圣心?你嫁入东宫两三年,起到什么好作用了?对内你做不成贤内助,对外,太子他好不容易提拔起来你爹爹,尊上却因为得了你的传信胡乱调兵,害得太子被冤造反,听说尊上也被革了职?呵,你们全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一言难尽呢,我要是你就闭紧嘴巴,少给家里添乱就算帮忙了。” 金雪舞这几句话,表面轻声缓调像说笑话,实际却句句戳中太子妃的心口窝,直奔要害,还偏偏怼不回去!把李丽华气得脸色发青,好悬没当场厥过去,幸被配完了药跑回来的环环扶住了。 环环恨恨地盯着金雪舞,劝太子妃说:“主上,从现在起,金郡主她说什么都对!再说清河公主也不听你的,所以太子才把这件事情托付给了她呀,太子把事情托付给谁就让谁去办呗,您就别生闲气少操心,什么都不要和她争,您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听太医的话,太医刚才可是说了,生气、优思都怀不上孕,人得高高兴兴的,生出的孩儿才漂亮呢!走,咱回东宫生孩子去!”说完就把她家太子妃给拽走了,她知道自己家主子说话越多越吃亏,对金雪舞这样的贱人,离得越远越长寿。 金雪舞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两三年都没见她下出一颗蛋来,还以为早死了心,没想到还做这种梦呢。”说完不以为意地一回头,却见孟春枝已经默不作声地走远了,算她有点心眼,不欲卷入他们之间的争斗。 金雪舞落在孟春枝后面,一边慢慢的走着,一边心里开始盘算,依她对朝廷的了解,岳后推荐的这四个人,家世地位远超太子选中的那四个人,就是她有心偏帮着太子,又能有多大的胜算呢? 她知道,太子三年前选妃,明明中意于她,却因太傅沈高将她归于岳氏一党,转而选了别人。 她必须得趁此时机表明衷心,叫太子知道她一心为着太子,打消太子心中对她的偏见。 可是太子最近活在母亲的阴影下,做事愈发的藏头露尾起来,也是既想叫清河的夫婿是自己的人,又怕太后看出他窝藏着私心,所以选择了一些连立场都不敢表白的中立无能之辈,与姨母的人选相比实在逊色太多,还怎么拼呢? 现在只能祈祷太子选中的人里出个凤毛麟角,地位虽差,但是品貌出脱,能入得清河的眼吧。 但同时,她也有必要先做好失败的准备,万一清河不能选中太子的人,她该怎样向太子交代?毕竟这件事情,太子连他的太子妃都不能信任,特意绕过太子妃托给了她,绝不可以搞砸。 更何况太子还曾暗示她,他的太子妃不能替他分忧,他特别需要得到一位机敏能干的贤内助。 “孟妃,你等等我,你怎么走得那么快呀!”金雪舞加快脚步追上去挽住孟春枝,亲亲热热地说:“姨母最近总替清河的婚事操心,从打我来都跟我说了好些遍了,但是清河这个人你也知道,她高兴的时候怎么都好,一旦犯起拧来,十头牛也拉不住的,这件事情太子妃使性子不管了,只剩咱们俩,你可得多出些力,我可全都指靠你了!” 金雪舞还不知道,太子妃已经将太子那四个人选透漏给孟春枝的事情,孟春枝若是只接住了岳后的嘱托,专替这四个人出力,最后清河选择了别人,金雪舞就可以在太子面前,全推成孟春枝的不是。 孟春枝抿唇一笑:“出力义不容辞,只是我人微言轻,也怕不能做到皇后娘娘的心意上。不过我想,哪怕落到出身差些的人身上,只要人是咱们京城的人,过后抬举起来就是,总比嫁去番地去强,你说是不是?” “那是自然,肚里揣着孩儿嫁去番地,只怕有得苦吃,人家藩王哪能咽得下这口窝囊气?姨母就是想护着恐怕也鞭长莫及了,这样的道理你可得多在清河耳边说说,她现在最听你的话了。” 呵呵,这么好的道理你自己怎么不去说? “是,我会尽力的,只是尽力归尽力,最终还不是得全看清河自己的?我只怕忙到最后,结果却不是按着咱们想的来,惹皇后娘娘怪罪,到时候还求金郡主能多替我美言几句。” “那是自然,你放心吧,我姨母她最疼我了。孟妃你人真好,怪不得人人喜欢你,你可比那个李丽华剔透多了。”这里头数孟春枝最是谁都得罪不起,又谁都威胁不到的那个人,最好她再懂点事,不出来争功,还能知道主动担过,也不枉我送了她那么昂贵的一套首饰。 孟春枝表现得很是上道:“你放心吧,皇后娘娘说出那四个人,我都记住了,真是一片慈母心怀,我会多在清河面前说他们好话的。” 金雪舞还不知道她将来会被最疼她的姨母,转手赐予左忌为妻,现在,还一心一意的想要做太子妃。 前世她为了得到这个地位,殚精竭虑,做出很多极端的事情,孟春枝现在想起都觉得害怕,便推说回房取些随身使用的东西,远离开她。 那是一个很小的包裹,里头装着好多个一模一样的瓷瓶儿,表面上都是花露水,实际里面有几个不一样的,装着跌打损伤的药膏、舒筋活血的药丸,这是她特意为左忌准备的。 与他擦肩而过的次日,孟岐华终于离京,孟春枝悬着的心放下,同时想了很多很多。 自打相识,自己为达目的哄他骗他在先,也不好意思怪他虚情假意,言而无信于后。 现在尘埃落下,无需伪装,与他了断情丝是对的,可她是否太过决绝? 就算要分开也该体面的分开,他贪图岳后给他的权利地位,左不过是当局者迷,无可厚非,自己何必伤他刺他,生这个气? 简直神志不清。 且不说前世今生直到现在,他是唯一一个在她入宫之后,八面受敌无依无靠之际,冒着生命危险过来信誓旦旦,说要拯救她的人。 虽早已不指望他能兑现,可他一路多多少少体贴照拂过自己是真的,因为对她的感情,没有计较兄长的百般阻挠、甚至还致他受伤也是真的。 如今兄长平安离京,回想前日的争执,忍不住觉得愚蠢,若是个气量小的,因她的利用和翻脸无情随便使些绊子,她可怎生兜受? 可见他对自己余情未了,也并非全是空口白话。 只可惜了,余情未了也得了。 许太医已经偷偷捎话,只要她许以两本医书的下册,便会替她炼制一枚龟息丹,保她诈死出宫,孟春枝答应下来,但其实,也没敢将指望都寄托在许太医身上,她还做了些其他的安排。 总之,现在处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绝不敢再陷入到与左忌的纠葛里,分半点的心出去,何况,给她希望又叫她失望的折磨,她也实在受不起了。 现在关键是,这情要如何了断才能让他安分守己?皇宫中也敢找来纠缠,想想真是够可怕的。 前思后想,不能再多犹豫:兄长既然已走,务必快刀斩乱麻,将令牌尽快还了,免得自己身上留着他一个重要的把柄,叫他欲断难断。 何况他眼看要掌权,要立功,紧跟着就是赐婚娶妻,待他移情别恋找上门来讨要时,这令牌留在手中便是烫手山芋,此时不快些主动的还回去,彼时被动、难堪不说,还容易惹出事端。 只不过,归还令牌也要好好说话,绝不可再如前日那般激进,要委婉,要温和,要感谢他一路走来拼死相护百般关照,感谢他对他兄妹的宽容包庇。 今生造化弄人,有缘无分,彼此都是无可奈何,希望他能释怀。 另外,还要多说恭维他的话,千万不能狭怨带恨乱使性子!要客客气气的祝贺他赢得武状元,盼他沙场扬名取功定威,再叮嘱他小心战场凶险,自己还特意给他配了一些跌打损伤药,希望他多多保重早日凯旋……总而言之,两个人缘尽于此,乃是上天注定,非我绝情。 希望与他做不成夫妻也能做朋友。 前前后后想了这么多,只求老天保佑,我不怪你送我入宫投奔前程,你也不要怪我归还令牌,你我好聚好散。 正文 第70章 恃美扬威 ◎她要跳舞,我们总不可能将她捆起来,不让她跳。◎ 李氏匆匆忙忙的钻进了轿子里,这一路上,环环就在她耳边不停的嘀嘀咕咕,说她这次去太医院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原来想要生娃娃好办法多得是呢!不光女的得吃药,男的也得吃,她叫许太医把男女的药都配了回来,许太医还悄悄给了她一本书,叫做《房中术》,专门指点床地之间,如何把那点事情办好的! 边说边从裤腰里掏出私藏的书本,翻给太子妃看,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李氏看得昏头胀脑,面红耳赤,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嘴里连连道:“难怪太子流连在外不愿意回家,原来这事,不是躺平闭眼就行,还有这么些的花样和把戏。” 环环说:“可不是嘛,奴婢也才知道,这从今往后咱们可不能太老实了,否则怎么比得过那个金雪舞?”环环还说:“上回我就撞见柳侍妾裁了一身半透明的纱衣,肯定是穿给太子看的!奴婢就偷偷照样给您也裁了一套,就压在黄梨柜子的最低层,到了东宫你先沐浴,穿上试试,我去给太子端药,再把他领到你的屋里去。” 太子妃也是横下心来了,她抓紧环环的手说:“只要此番真能怀上,咱们主仆从此就能扬眉吐气,再也无需前防狼后怕虎的了!” 一进东宫的大门,主仆两个便按商量好的分头行事,环环最近奉太子妃之命,日日负责给太子煎药,此次端药进去,太子什么也没问,也没多想,自然而然就喝下去了,环环内心暗喜。 太子撂下药碗,漱口含糖,抬眼看见环环,慵懒地问她:“你怎么回来了?今日不是要去陪清河游湖,给清河择婿吗?太子妃呢?也回了吗?”他心里惦记着宫中的动向,母后的态度,很多话都想问问太子妃。 “回了,太子妃她惦念太子的身体,到了该吃药的时候就匆匆忙忙的非得赶回来一趟,她也有很多话想和太子说,正在屋里头等着您呢。” 太子一蹙眉:“她往常不是回宫就先到我这,回完了话再去自己的屋?怎么今日还要劳动我去找她?” 环环早有准备:“太子妃本是要来您这的,可是今日天气炎热,她入宫之后里里外外的,跑出一身的汗来,奴婢就劝她先洗洗澡换身衣服,顺便请您过去说完了话,还要匆匆赶去湖面上,陪公主择婿呢,时间这样紧凑,来这说完了话再回去洗澡换衣服梳妆,肯定来不及,您就可怜太子妃一回,屈尊去她屋里一次吧。” 太子一听不禁心软,想这李氏,人虽蠢笨了些,但她操持内外,这些日子*又是给他侍疾,又是去宫里说和,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也算尽心尽意。便起了身:“走吧,我去就她便是。” 环环心里乐开了花!欢天喜地的在前头带路,太子这些日子其实没什么大碍了,但就是心情郁闷,打不起任何精神,也不乐意出屋,许是今日阳光明媚,出来走这短短的一段路,偏还越走越精神了,推开太子妃的房门,扑面便是一阵水汽香风,刚刚出浴的李氏身着一身若隐若现的薄纱长裙,面颊红润,乌发如云,赵恒砰然意动,眼睛盯着她,缓缓的坐了下来。 环环急忙屏退众人,预备好茶水果子,便也退了出去,留他们夫妻两个相对自处。 李氏脑子里都是些挥之不去的房中术,可真要施展,属实还是有些抹不开脸面,心里还有些紧张,最终她鼓足勇气决定说一个谎:“太子殿下,今日我入宫,见到了母后。” “哦?”太子欣赏着她娇艳的容颜,若隐若现的身姿,也不催问,只等她说。 “母后说,我们若是真有孝心,想给她老人家分分忧,就该早点生个孩子,她还赐了我一些好闻的熏香,暖身的酒,和吃了容易怀孕的药,我已经把熏香点燃,还就着那酒吃下那药,现在,我就等着您了。”她一脸娇羞地坐在了太子面前。 “哦!”太子失笑,看着一反常态的李氏,也确实勾动了好些兴致,他说:“你嫁给我时,身段青涩,现今倒是丰熟了不少。” 李氏穿着这身半透明的衣服,很难为情,但见太子露出笑意,便朝他凑了凑,又从坐垫底下,畏畏缩缩的掏出一本书来,展开其中一页,递到太子脸前,却把自个儿的脸转去另一边,扭捏道:“太子殿下您瞧,这种事情光靠吃药喝酒怎么能行?您不配合,我怎么生?您说,我若是这样,或者那样,您可不可以也像这样,或者那样?让我早点得个孩子,好对母后有所交代呀。” “啊!”李氏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赵恒抱到床上去了,赵恒边扒她的衣服边说:“你要哪样?这样?还是那样?嗯?想要哪样?你想要哪样!” 边说边毫不客气地将李氏凹成各种样子,拔步床吱吱悠悠,李丽华嗯嗯啊啊,声音意乱情迷,显然是成了事了!环环在门外听得热泪盈眶,马不停蹄的去给女娲娘娘上香磕头,求女娲娘娘保佑太子妃,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半个多时辰之后,天色擦黑,华灯初上,李氏勉力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整衣梳妆。 赵恒意犹未尽,瞧着她说:“从前只当你木讷,不解风情,和你做事颇没意趣,现在才知你竟是个闷骚的,哈哈。”说完撩帘一望,见她事后不过来缠绵,反而坐去镜前开始理妆,蹙眉问:“你这是又做什么去?现在走了不觉得扫兴吗?” 李氏说:“我也舍不得走,可总得到湖面瞧瞧去。” 赵恒下地搂住她的身子:“要不然别去了,反正清河也不听你的,有金雪舞呢。” 李氏一听,更得去了,她脸上红霞未退,一边与太子缠缠绵绵,一边趁机说道:“我真恨不得一辈子和你在这床上滚,可殿下有所不知,这趟我非去不可,不去看看不能安心,今日宫里,母后把我们叫去,又指了四个做驸马的人选,金雪舞她前脚如何答应了你,后脚便又如何答应了母后,真是左右逢源!我担心她不肯真心替咱们出力,便又私下把你说的那四个人选,托付给了孟郡主,孟郡主也答应我会尽力帮忙的,但不管托付谁,我不在旁边看着总是不安心,你睡吧,夜里游湖看彩灯,搞不好得大半夜能回,我先走了,你别等我,好好的睡一觉吧。” 然而李氏这段话已经彻底将赵恒给说精神了。 他蹙起眉来,恨那金雪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又想她毕竟是母后那边的亲眷,这种大事恐怕还真就指望不上她!再问太子妃母亲所选那四个人究竟都是谁?听完之后,明摆着强于他所推荐的那四个,心中更是打鼓,赵恒说:“我和你一起去,情势再难,我总不能缩在家里坐以待毙。”便也开始穿衣。 “夜里有风,你能行吗?” “你刚才觉得我哪里不行?”赵恒一个眼神,李氏便娇羞地笑了,赵恒也笑:“说来也怪,前几日什么都不做浑身酸酸软软的,今日跟你折腾一番,舒服到骨头缝里,爷全好了!” 李氏心里跟裹了蜜似的甜:“这么说我还有功了?” “你当然有功,走,我带你游湖赏景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太子和太子妃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经一叶扁舟推送来到了南湖水心,他们夫妻虽然是压轴后到,但此刻来得才叫刚好,远观湖面上长达数里的楼船排成一线,雕梁画栋全须全尾,各色彩灯如鳞片高悬,密布船身,照得左右水面波光粼粼,像一条发着光的巨龙正在蜿蜒游水。 两人身份尊贵,自然要在龙头之处登船,引起一阵热烈的轰动,无数达官显贵、番地王子,纷纷起身,站在各节船上朝他们拱手高呼,作揖行礼,巨龙行于水上,缓缓的甩出一个首尾衔扣的环圈,龙头盘于正中,赵恒牵着李丽华,登高立于龙犄中心,夫妻两朝着各方挥手示意,此刻鼓拍雀跃,曲声轻扬,所有的人举杯遥敬,湖光皓月两相和,江风载曲腌入韵,赵恒忽觉内心豪迈,阴霾尽扫,被这一刻的天地人和,被这一刻的飒爽江风,吹得心荡神驰。 赵恒说:“待会这些官员,这些藩王世子,都会争先恐后的过来给我敬酒,我肯定要被他们缠住,清河那边,你多费心,虽然咱们的人选不如母后的人选,但事在人为,顺便告知孟郡主,此事能成想要什么无有不应,你快去吧!” 李氏成婚至今,还是头一次和太子相携出游,又被他挽着手,与他并着肩,站在这样的月色美景面前,心里正觉无限欢喜,只恨周围人太多,要是只他们两个就更好了,刚想趁太子高兴求他什么时候得空私底下单和她再来游一次湖,可还未及开口,太子便要把她支开,真真是美梦易碎。 李氏难免失落,但仍是乖巧答应:“是,您大病初愈,少喝点酒。”又嘱托三喜:“别人敬酒,你给太子倒茶,或者往酒里掺水,总之机灵着点,替我关照好他。” 太子却只觉得她太能磨叽,催道:“清河他们就在那节船上,你看见了吗?还不快去!” “是。”李丽华转身步下台阶,被一叶扁舟接应了过去。 “快看,太子妃朝咱们这边过来啦!”孟春枝热情的跑到船边冲李丽华挥手,李丽华看见她就笑,环环也激动的挥手予以回应,悄声说:“主上您瞧,这一船上顶数孟郡主见到咱们最亲,还是她好!” 李丽华点头含笑,迈上船凳,刚走两步便被孟春枝热情拉手接应了上来,清河笑道:“不过几个时辰不见,叫你们俩闹得好像久别重逢一样。” 李丽华满面春风,与孟春枝手拉着手坐下说:“可不是嘛,宫外看见你们几个,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觉得比在宫里见着还更亲了。” “你少来唬我,你分明是和我哥哥好上了,他牵着你的手过来,还和你一起站在那个地方,你是春风正得意,所以才美滋滋的,还敢推说见到我们才高兴,我瞧你是巴不得这里没有我们,光你们俩,我说的对不对?” 李丽华羞怯颔首,双手捂面:“我的好公主你可饶了我吧,我真是怕死你了!”显然是被清河说中了,满船哗笑,李丽华羞得粉面桃红。 左近几船不是诰命夫人就是名媛贵女,见李丽华到,诸多女眷都冲着她遥相呼应,拜礼寒暄,李丽华在女眷之中宛若众星捧月,一时应接不暇,金雪舞默不作声地瞧着这一幕,不羡慕她别的,单单太子与她相携相伴,挽手同行的那一幕,分外叫她吃味,心里很不高兴。 太子真如他所说那般,不待见他的这位太子妃吗? 我一心许他,替他出力,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扁舟如叶,不停在各节楼船之间的水域上方往来穿梭,或者接送贵人,或者送食送饮,忽然龙舟围绕的中心处,十几条扁舟聚在一起,落锚固定,又自上方摆放了船板,搭建出一方平地来,四下掌灯,有人划船送上去几位伶人,纷纷登台,自那方坐定了弹琴唱曲,轻歌曼舞,引得各个船上的人纷纷朝他们看。 直到此刻,方显出游湖的妙处来,湖心起了一层雾,好叫那些歌舞伶人似腾云驾雾的仙娥一般,唱出来的曲自然就变成了瑶池仙乐,跳出的舞也像是传说中那九天仙女落下凡尘,真真美不胜收。 但真正全神贯注看女人歌舞的,永远都是那些男人,女人们聚到一起,总是免不了说些家长里短的话,环环本来在角落里和别人的丫鬟一起嗑瓜子,声音忽然大起来,说:“我家太子对太子妃可好可好啦!本来我们都不能来这么晚,午时从宫里回去,打算洗掉汗水,换身衣服,就立即过来陪公主游湖的,可太子他非得趁这么一会的功夫,也要关上门,把我们都支出去,单独和太子妃说悄悄话,说着说着,又非得要做、做那个什么什么事,眼看天快黑了都不舍得叫太子妃起来,偏霸着她不放,男人力气又大,太子妃扭不过他,所以我们才来晚啦。” “环环,你少说两句!还嫌别人不笑话我!”李丽华嫩脸绯红,更引得满船女眷哈哈大笑,纷纷都去调侃她,孟春枝将她护在身后说:“太子和太子妃琴瑟和鸣,便是皇上皇后最乐意看见的事了,清河公主,你看你哥你嫂子多幸福,现在就差你了!你也快点找个如意郎,赶紧也过上这人人羡慕,没羞没臊的日子吧。” “哈哈哈……”大家笑得更汹涌了,李丽华羞怯地一跺脚:“本来还以为你要帮着我,结果倒叫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你就当他们笑话的是我还不行吗?反正我也不怕笑话。”孟春枝落落大方,逗得李丽华转嗔为喜。 清河边嗑瓜子边说:“就是啊,我也不怕笑话,我才不急着找男人,我嫂子和我哥再好,他俩的孩子肯定没有我的孩子大。” 她这个冷笑话一出口,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不敢再笑了,趁这突然安静的空档,金雪舞突然起身,大家这才发现她原本欺霜赛雪的脸上不知何时沿眉至额画满了彩绘,她甩手把画笔扔入湖中,目光望月孤傲地说:“清河公主,我要献上一曲蹁跹舞,为你助兴。” 说完也不等人答应不答应,自顾带着她那些随人乌泱泱的下船乘舟去了水中央,打断正奏的乐曲,赶走正舞的伶人,将方寸台上全换成她带来的那些能人,鼓乐牟足了劲开奏,比方才的轻歌曼舞震耳数倍,没有一道目光不被吸引过来,金雪舞随着鼓点蹦跳腾挪,明明使出了浑身力气,却又显得身轻如燕,柔韧无比,水袖一甩三尺长,恃美扬威。 因为在她心里,这不仅仅是跳舞,更是在应战! 她恨极了姿容平庸,踩到狗屎运才做成太子妃的李丽华,竟然胆敢如此的公然挑衅她! 今日,她不仅要让李丽华知道她的厉害,更要让全天下的女人都知道她的厉害,因为只要看过她的容貌,欣赏过她的舞姿,没有一个男人能不为之倾倒,倾倒之后,他们就会想方设法的过来和她攀谈,贿赂她身边所有的人,祈求一个和她搭话的机会,而她大多置之不理,但是只要有男人和她说上了话,就不止单为她的美貌倾倒,更会赞赏她的聪慧她的博学多才,她身上由内而外,没有一处是她李丽华能比得上的! 她沉浸在无数男人惊艳、女人妒忌的目光中,越舞越觉得投入,宛如瑶宫仙娥,玉帝爱女,她要成为这世界上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叫他们神魂颠倒,叫他们非她不娶,更要叫将来能娶到她的人如获至宝,也要叫永远也娶不到她的人恋恋不忘,她知道,自己生来就有这样的本事,也向来坚信,如果凭本事能得到的东西却因不去争取,不去表现而没有得到,就是暴殄天物,就是辜负了上天将她如此精心捏塑的一番美意了。 女人们都被她裙飞袖舞的天人之姿惊得目瞪口呆,都朝她观看,更别提那些高声呼好的男人们了,环环气得简直要哭:“风头都被她给抢去了,这舞她还敢说、敢说是献给公主的?公主您信吗!她简直……”突然有人掐她的腰,迫使她将后面半句“太不要个脸!”硬给吞了回去,好悬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环环一回头,又气又委屈的看着孟春枝,孟春枝低声嘱咐她道:“人多眼杂,她毕竟是皇后的外甥女,你主也未必就能一次得中,怀上龙嗣,你可千万,别得意忘形,给她惹祸。” 李丽华的情绪也随着金雪舞这支精绝的舞蹈不住的低落下去,叹息道:“孟郡主说得是,她要跳舞,我们总不可能将她捆起来,不让她跳,左右是阻拦不住的,跳都已经跳了,讥讽又有什么用呢?回头被谁听去传到母后的耳中,反生事端。” 李丽华说着说着眼圈含泪,她有自知之明的,金雪舞这样名动天下的大美人要与她争丈夫,她如何能赢?她甚至悲观的觉得,或许今日,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得幸太子了,怀不怀得上听天由命,但是……但是如果能尽心给太子办好事,或许还能多得到一点点的恩情,不至于叫她输得颜面扫地。 环环的气焰也已经随着太子妃眼泪落下,彻底萎靡了下来,她知道孟春枝说得对,主上说的也对,急忙跪下:“都怪奴婢实在太想气气金雪舞,说了胡话忘了形,求主上责罚我。” “你起来吧,不干你的事。”李丽华将环环拉起来,对孟春枝说:“她和我一起长大,像我妹妹一般,虽然不如别的丫鬟机灵,但心是好的。” 这时她惊讶的发现,孟春枝的情绪竟然也如她一般,是如此的悲伤低落,便忍不住问她:“你、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孟春枝极力的压抑自己,掩藏情绪,其实她看见这场舞蹈,心情不亚于李丽华,因为她知道,左忌一定也在某一节楼船里坐着,欣赏着她这个人,她这支舞。 他会如何看待她?一定很惊艳吧? 金雪舞舞姿之美曾经名动十国,前世被锁入深宫尚且如雷贯耳,今生亲眼看见,才知比传闻更胜一筹,是她绝对跳不上来的。 这可是他未来的妻子啊。 左忌将来若是娶了她,还真是艳福不浅,日日看她唱歌跳舞,心情一定美极了,也一定,会彻底把我抛之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吧? 哈哈,美人配英雄,多么天经地义,偏恨普天之下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是个何等歹恶的蛇蝎美人!可惜我即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那一刻,孟春枝的心被凄冷孤独之感紧紧攥住,难以自控地落下泪来。 “你、你怎么哭了?”李丽华急忙拿出手帕去替孟春枝擦眼泪,孟春枝意识到失态立即强颜欢笑:“没事,没事。”边说,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孟春枝躲着避着,极力遮掩:“我就是觉得,太难了,太不容易了,我要是你,恐怕也输,能怎么办呢?我就忍不住的难过。” 李丽华大受感动:“好妹妹,好妹妹!”她激动的抱住孟春枝说:“我就算输了丈夫的心,却能收获你这样一个为我忧为我喜的知己,我也值了!” 孟春枝此刻也是真心与她同命相怜的,从前听人说,两个女人建立友情最快的方式,就是共同讨厌着另外一个女人,今日才知,原来自己也不能免俗。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明明最该得到安慰的李丽华,此刻却反而在安慰孟春枝。 孟春枝心里感动,叫她一声:“姐姐。”前世对她并没什么印象,现在才知道她是一个如此赤诚的人……但电光火石之间,孟春枝突然想起,前世她之所以对李丽华没什么印象,是因为李丽华她年纪轻轻便遇刺而亡,总共也没见过她几面,赵国为她举行隆重国丧的时候,孟春枝还被派去内务府裁制过丧衣。 李丽华会死? 而且还是死在我的前头? 对比前世的日子一算,她的死期岂不就在眼前这几天?谁要杀她?金雪舞吗?看着舞步翩跹的美人,总觉得他们俩好像还没到那个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难道,是她?萧潇! “孟春枝!你在宫里明明和我最好,怎么到了这边就只顾围着我嫂子转?别忘了是我求母后你才能出来的,你快过来!” 正文 第71章 敌意 ◎孟春枝如此的青春貌美,她怎么可能只做一个专心伺候老皇帝,随时准备去陪葬的遗妃呢?◎ 清河娇嗔呼唤,孟春枝李丽华急忙过去围绕着她,还解释说:“我们俩光顾着看金郡主跳舞了。” 清河朝他俩脸上一扫:“看她跳个舞,怎么还都看哭了?” 孟春枝李丽华都有些尴尬,磕绊着说:“她、她跳的实在太好看了。” 清河翘脚一瞧,跳的不还是那个老样?不屑道:“你们头一次看觉得新鲜,我看多了也就那样,再说,她再好看,我嫂子长相不如,哭一哭也就罢了,你比她美那么多,你哭什么?” 孟春枝心里一震:“我、我比她美?你哄我呢?” 李丽华噗嗤笑了:“你就是比她美,自己不知道吗?你比她美一千倍,一万倍!我们都可以作证。” 周围的女眷纷纷帮腔,都过来恭维,全都统一了口径夸孟春枝比金雪舞美,虽然他们大多还都不认识孟春枝,但哄她开心的可一个是清河公主,一个是太子妃呀!夸得孟春枝捂着脸说:“你们哄我,给我灌迷魂汤。” “这话千真万确,怎么能是迷魂汤呢。”有一位特会说话也不怕得罪人的长辈,说那金雪舞:“平日冷冷的拒人千里,必须通过边翻跟头边转圈、通过浓妆艳抹才能变成一位只能远观不可近瞧的仙娥,不像清河公主、太子妃、孟郡主你们三个,什么都不需做,单单往这一站直接就是仙娥,你们的美岂不是高下立判?” 将三个女人哄的云里雾里,全都心花怒放,孟春枝不禁脸都听红了:“公主妹妹,太子妃姐姐,我哪有那么好?我哪有那么好?你俩快让他们别说了,再夸我就找不到北了!”唇角虽笑,实际心里清楚,这样的话左不过是女人之间的恭维,落在男人眼里,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左忌在哪里?孟春枝突然起了强烈的好奇,她好想快点找到他,亲眼看见他是如何评价金雪舞,又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去注视她。 想他待我如此无情,又不愿斩断关系,待金雪舞时,又会是怎般模样呢 清河道:“人家又没单夸你,我乐意听。”她性情直爽,又惹得大伙哈哈大笑。 金雪舞跳完了舞,船上那些男人都在为她欢呼,甚至还有些人手舞足蹈,用各种夸张的方式企图引起她的注意、搏她一个眼神,她全做没看见一般,目不转睛地下台登舟,吩咐船夫划回女人这边,远远的她便听见那些欢快的笑声,随即发现,她的归来,她的舞蹈,竟然没有一个女人注意到,他们全都聚在一起,围绕着一个中心有说有笑,仿佛连她跳完了舞都不知道似的。 金雪舞心头得意,她们越是刻意忽略,越说明她们已经败下阵来,她们嫉妒不甘又还无能为力,所以才要刻意的冷落忽视她。 金雪舞端直了腰板,提裙登船,偏偏她一回来,大伙都不说话也不笑了。 金雪舞扫视一圈:“怎么了这是?方才离老远听你们还热热闹闹的,怎么我一来就都安静了?难道有什么话,我在你们就不敢说了?” 金雪舞的目光所到之处,场子瞬间就冷了下来,人人脸上都很尴尬,方才说她不好看的人,眼神躲躲闪闪,也不敢与她相对。 李氏道:“你跳舞累了,不坐下歇歇,怎么上来就无端端的指责人?本来好好的气氛,都被你给搅了。” “我跳舞是为了助兴,大家都在为我叫好,怎么到了太子妃眼里就是我把好好的气氛搅了?请太子妃把话说清楚,我做错什么了?我怎么就搅了?”金雪舞咄咄逼人。 论说话,李丽华总是说不过她!孟春枝从前不参与他们两人之间的争斗,这次忍不住说:“金郡主,你忘了咱们是来干什么了?时候不早了,你终于跳完了舞,快陪公主说说话吧。” 金雪舞:“我自然没忘,用你提醒?”她转头看向清河,这才露出笑脸,可还不等开口,清河却道:“表姐你又要忙着艳压群芳,又要忙着招蜂引蝶,不陪我说话也没关系的,我有他们陪着就行。” 金雪舞心里一震,一向和她最好的清河怎么疏远了她这么多?竟还当众叫她下不来台? “好妹妹,别人嫌我出风头,难道你也不懂我?我卖这么大力气,还不是为了让场子热热闹闹的,好博你一笑吗?”金雪舞讨好地坐到了清河身边去。 清河随即一笑:“那我先谢谢姐姐了,只是场子若想热闹,就得每个人都高兴,光男人高兴又有什么意思?你也知道母后和兄嫂窜起这个局,又苦心叫孟郡主磨破了嘴做说客,请来这么些人,想方设法的把我哄过来,是为了给我择婿的。虽然我根本不想找男人,但孟郡主她一直劝我,我就找一个,全当对母亲尽孝心,也不辜负兄嫂和孟郡主的一番美意,可是我既然来了,究竟是要我讨好男人?还是男人讨好我呢?你出去翻跟头折把式废了半天的劲,究竟助了谁的兴?又扫了谁的兴?姐姐向来聪明,只是不知道你究竟把聪明都到用了哪里去。” 这些姑娘里头,数清河年纪最小,身份最贵,性子也最骄纵,金雪舞的印象里她还是那个跟在表姐屁股后,表姐说什么是什么的小丫头片子,她没想到人是经一事长一智,总有长大的时候,更没想到清河一张嘴,竟能当着众人半分都不给她留脸,把她说得无地自容。 “妹妹,你误会我了!我起这个头就是为了抛砖引玉呀,他们那边只要不傻,肯定会争相抢着出来表现的!”金雪舞急的手心都沁出汗来,此时万幸,还真出来一个知情识趣的男人,踏上方台四面拱手,自称薛傲,要抚琴一曲献给清河公主,顺便为大家助兴。 金雪舞松了口气,同时她与李丽华、孟春枝瞬间想起,这个薛傲正是太子推荐那四个人里的其中之一!三个女人默契地统一了战线,不停的夸这薛傲样貌俊美,琴弹的好,头发乌黑浓密,面如冠玉,手指头修长,穿衣服好看,身高挺拔如松如竹,把他能夸的地方都夸了一个遍。 清河懒懒的抬眸望他一眼:“嗯,是挺好看。” “关键是人还机灵,能看明白事,男人那边若没有他率先站出来起个头、打个样,金郡主那块砖头不就白抛了吗?”有公主撑腰,环环胆气更壮了,不刺出这句就会憋死! 大家纷纷笑着称是,口头跟着夸那薛傲机敏聪明,数他最能接住金郡主抛出去的砖头了,把金雪舞气得脸色发青。李丽华说:“可他抱琴而来,又自谱了如此悠扬美妙的乐曲,绝非一日之功,想是早有准备,像个有心之人。” 环环接:“那这么说,是不是金郡主不抛那个砖,也能引出他这块玉?金郡主的圈岂不是都白转了?” 金雪舞气得愈发厉害,简直浑身发抖,幸亏她身后的嬷嬷也看不下去了:“正因为有金郡主珠玉在前,看了她的舞,男人们才好知道不光他们那边藏龙卧虎,咱们这边也是凤栖鹭鸣,等闲之辈必不敢再登台献丑,这才能筛掉了一些不知深浅的人啊!” 她说得也有道理,便引了些人随声附和:“金郡主的舞确实给咱们女人长脸了,舞姿真是绝妙。”金雪舞这才顺气了些,总算是挽回了一些颜面。 薛傲那边的乐曲还等没弹完,湖面上忽然飘过来一盏接着一盏闪闪发光的莲花灯来:“公主您瞧,是对面的男人们在放花灯。” 大家呼啦一下都去船沿上看:“哎呀,这上面还有字条呢,快来人,把花灯捞起来给我看看!” 清河一声令下,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丫鬟婆子们,纷纷撸胳膊挽袖子朝着水里探,莲花灯里还真就藏着不少的字条,环环展开一张,诵读道: “清河公主妆安~”所有的女人全都笑了,振奋着聚拢过去,争相围睹那张字条,清河面含笑容听环环边笑边读:“我是乌孙国世子夏侯兵,我身长八尺,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我为了娶你千里迢迢,但至今却不知道你长得什么样,乐不乐意嫁给我?我能过去看看你的样子吗?如果你同意,我就给你带柚子,和剥了皮的甘蔗,还有猪蹄汤。” 大家前俯后仰哈哈大笑,清河也笑:“乌孙国的世子有人见过吗?真如他自夸的那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吗?” 女眷们都说没见过,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孟春枝道:“就算是真的,也没见哪个能好意思这样直白,自己夸自己的。”船上又掀起一片笑声。 左近的女郎分别又展开了数张字条,却都是一些陈词滥句凑成的酸诗,大多如风过耳听完就忘,孟春枝却从中选出一张纸来,说:“这诗有文采,比之前那几首都强,你们瞧,他不光对仗工整,字写的好看,还勾画了几笔,惟妙惟肖的,也算有心了。”她将纸张递到清河面前,大家凑头过去围观,李丽华金雪舞瞬间发现,这字条落款王福庆,也是太子推荐的人选。 李丽华立即含笑冲孟春枝轻轻一点头,满眼感激,金雪舞看在眼里心中警铃大震:难道太子他嘴上信不过太子妃,实际不光把这事托给我?也托给了太子妃、甚至还托给了孟春枝? ——那最终就算成了事,这么多人争功,怎能让太子专领我的情呢? 李丽华也夸这诗做的好,清河看完不以为意,懒懒撇去一边:“光字好有什么用呢?还不知道人长什么样。” 李丽华说:“你想知道还不简单?我在各节船里都安排相面的画师了,我这就叫人把他画下来拿给你看。”说罢打发下人撑船过去,别惊动正主,悄悄让画师来咱们这边做画。 清河高兴地说:“嫂子你可真聪明,那就让画师把身高八尺玉树临风的乌孙国世子夏侯兵也画出来给我瞧瞧吧。” 大伙都笑了,击掌赞好,都对夏侯兵特别好奇,李丽华也大大方方的满口答应下来,实际她早叮嘱过画师,如果画别人就朝丑了画,只有画特定的那几个太子党才允许他们朝好了画。 可金雪舞不知道实情,又瞧孟春枝李丽华一味的说话,简直是牵着清河的鼻子朝前走,生怕她们先给说成了,便着急出力,说道:“我的好妹妹,这乌孙国又贫穷又破败的,他就算真是身高八尺玉树临风,你也不能嫁给他!” 清河抿嘴一笑:“穷点怕什么?我又不吃他家大米,我自己的嫁妆自己的产业,这辈子吃不完用不尽的,我只要他相貌出众,人品称心,能对我好,最不在乎他穷富了。” 李丽华马上说:“就是就是,只要这天下姓一天的赵,世上谁受穷也不可能叫你受穷。”从前都是他们表姐妹一唱一和的挤兑李丽华,现在终于反过来,变成他们姑嫂一唱一和的挤兑金雪舞了。 金雪舞知道如果失去了清河的欢心,那这里可就再也没她说话的份了,急忙附和:“是是是,其实我就是舍不得你远嫁。” “谁说我要嫁给他了?我只不过就想看看他有没有他说的那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罢了。”姑娘们又都笑了,金雪舞也跟着尴尬地笑了。 她今日接连吃瘪,不光脸面上不好看,心里面也难以接受,女人天性敏感,金雪舞看着面前这自动将她隔绝开来的一团亲热,也不知为何,明明孟春枝从来没有开口直接顶撞过她什么,可她就是感觉到了这些敌意全部源自于她,是了,这里所有人身上所有的转变,都是从孟春枝到来赵宫之后才开始的。 可是我哪里得罪过她?我甚至刚见面,就送给了她一套精美昂贵的首饰。 她一双妙目,默默地观察。 孟春枝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她入宫时间虽短,但却迅速的捕获了清河公主以及太子妃的心,而这对向来说不到一处去的姑嫂也被她神奇的粘成了一股绳,现在,她又能同这里其他的命妇贵女们玩成一团,虽然不是人群的中心,但却没有一个人不喜欢她,不讨好她,说不是刻意而为谁能相信? 敌意来得毫无征兆,但有了敌意仿佛就会自动生长出敌对的理由,金雪舞在电光火石间,忽然领悟了一件事情——孟春枝如此的青春貌美,她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做一个伺候老皇帝,随时准备去陪葬的遗妃呢? 正文 第72章 清河择婿(捉虫) ◎公子王孙千千万,谁是如意驸马郎◎ 她讨好清河,讨好太子妃,会不会都是表面的迷魂药,她真正的居心,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接近太子才对! 是了! 皇帝驾崩,只有三种遗妃能免于陪葬,一是地位尊贵,比如皇后,孟春枝绝无可能爬到至高;再是生儿育女,有替皇家开枝散叶之功,就是累死她也绝无可能;最后留给她唯一的一条生路,就只有太子了,她若能得到新帝的赦免也可免去一死,所以她势在必行,也因为存了这样的居心,才会在竭力讨好太子的同时,还对我怀有这样的敌意! 她看透了我的所思所想,便将我视为她前进路上的拦路虎绊脚石,毕竟李氏是个好收买、好应付的,难怪孟春枝这样讨好她,这是将她视做未来主母一般伺候着,还同时暗戳戳的排挤针对着我! 怪不得,怪不得,想通了这环,简直是茅塞顿开环环皆通,孟春枝虽然至今没有露出她的狐狸尾巴,但她瞒得过别人怎能瞒得过我金雪舞?她刻意隐藏着她这有违伦理的大逆之心,恐怕被人发现,所以就只能通过亲近公主、亲近太子妃的方式,迂回的找机会亲近太子,哼!亏了李氏还和她亲如姐妹,也就她这个蠢货看不透这贱人的叵测居心!只把我当明靶子千防万防,还不知道自己的篱笆没扎紧,防得住虎豹却防不住野狗和郊狼! 我是立即告诉姨母?还是想个办法,让所有的人,都看清楚孟春枝的真面目呢? 金雪舞盯着孟春枝,越瞧越觉得,万幸她有个太子庶母的身份拦挡着,倘若没了这层身份,可是我一大劲敌!万幸只这一点,便足够我好好的做一番文章了。 金雪舞这边动心盘算的时候,两位画师一个画好了夏侯兵的像、一个画好了王福庆的像,女人们争相围睹异国王子,看见一眼便捧腹大笑,船上的气氛又被掀起一个-高-潮,清河看完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粉拳捶着桌面道:“这叫英俊潇洒?这叫玉树临风?他当我瞎?他怎么好意思啊哈哈哈哈哈!” 金雪舞凑近了一瞧,不禁失笑,可巧的是,她与这位夏侯兵在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他本人就算够不上英俊潇洒,也算是个中人之姿,绝不像画像里面这样肥头大耳,臃肿龌龊,这分明就是两个人。 她含笑问画师:“这真的是夏侯兵,你不会看错了吧?” 画师本就心虚,冒着汗含糊道:“当时人实在太多,但应该是他,嗯……估计大致上不会有错的。” “哦~”金雪舞意味深长,又问:“那这么说,其余的各家世子你也都见过了?别家的世子都长什么样啊?” 画师早就得过叮嘱,清河公主不能外嫁,再俊的番地世子也是绝不能朝美了画的,于是道:“他们、他们高矮胖瘦,各有千秋。” “你就直说谁最俊?”清河扬声一问,吓了画师一跳:“回禀公主,他们、他们都很寻常,远不及咱们这边人杰地灵,尚有几位出众的公子。” “你胡说!别的我不知道,弥泽的孟世子就一表人才,中山国的刘世子也不遑多让,你怎么能说都很寻常呢?” 画师汗如雨下,眼看就要穿帮,孟春枝急忙道:“我哥他已经走了,前些天,还不知道要举办龙舟游湖的事情,他前脚走,后脚就热闹上了,他没赶上。” “你有所不知。”清河拉着孟春枝的手道:“这是我特意给你准备的一个惊喜,我知道他走了,又派人快马加鞭追上去,把他请了回来,好叫他能跟着热闹热闹。” 孟春枝整个人都几乎窒息了。清河扬眉问她:“怎么了?高兴傻了?” “哈哈是啊。”孟春枝笑了出来:“你说的可是真的吗?他左右也没福气能入你的眼,还追回来做什么呀?” “我不是说了,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我对你好不好?你高兴不高兴?” “高兴,高兴!”孟春枝哪敢不领她的情?便又道:“那画师,你可见过我哥哥吗?他真在那里?” 画师汗如浆出,磕绊道:“弥泽世子,他的确也在。” 孟春枝的心立即就死了过去,清河公主啪一拍案:“那你还敢说满船的藩王世子全做寻常?我看你这对眼珠子是不想要了!现在我再问你,你这画像上的人究竟是不是夏侯兵?你先说完,我马上派人把他请过来对照,你可想好!” 画师当时就顶不住了,浑身发抖跪下磕头:“公主恕罪,公主恕罪!” “那这么说还真是假的了?”清河愤怒地撕毁了夏侯兵的画像,怒问画师:“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这样乱画一气,究竟是得了谁的吩咐?” 李丽华正心虚,还好画师也知道交代出幕后指使,他是必死无疑的,这顶上的人他一个也得罪不起:“没人指使,没人指使啊,老臣、老臣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人,老臣不是故意的!” “夏侯兵还没请过来,你就知道你看错了?”清河不依不饶。 孟春枝急忙道:“好公主,这么高兴个日子,犯不着为了一个下人生气,一船的人你来我往走马灯似的,突然点名让他画其中的一个,还不能当面对照着,全凭记忆,兴许不是看走了眼就是记差了人,就别怪他了。” 清河余怒未消:“你不知道,我来之前就听说了,明面摆出好大个阵仗,说是让我选夫,实际母亲想叫我嫁给谁,我就得嫁给谁!既然这样,又何苦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好叫全天下人都觉得她对我好呢?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就像个戏子,她搭出什么样的台子我就得唱什么曲,偏偏还要扮成一副纵得我随心所欲的样子,她若真是那么对我好,又何苦杀了三戒?何苦杀了三戒!”清河说到伤心处,泪如雨下。 李丽华豁出去了,急忙安抚:“好妹妹,我给你赔罪!实不瞒你,这事真的不怪母亲,是我!是我让画师把番地世子们都朝丑了画的。” 清河一抬头:“真的假的?你为什么?” 李丽华叹息一声:“因为我还有你哥和母亲,全都不舍得你远嫁,怕你在外面受了委屈我们又鞭长莫及,照顾不到你。但是只要咱们这边的人,都是照实画的原样,任你挑选,绝不骗你!”她说着接过来王福庆的画像展开给清河看:“你若不信,也可将本人叫过来对照对照。” 王福庆眉眼周正,金雪舞暗笑,王福庆她当然会画的好看一些了。 但是清河却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觉得我怀着身子远嫁肯定要受委屈,可是我宁可受委屈,也想逃出去!我就是不想在赵国待了!” 金雪舞李丽华一起苦口婆心地劝她,诉说远嫁的种种不好,但孟春枝知道这个时候越劝越会适得其反,便道:“那你若是信不过画师,不如我去替你瞧瞧,看那几位世子里面,究竟有什么人才没有?咱们这边的人还让画师画着,王福庆这张就画的挺好的。”她早就迫不及待的想过去了,正好跟哥哥说句话,再趁机寻找一下左忌。 清河两眼一亮:“你要过去?这样好吗?” 孟春枝说:“那有什么不好的?宫里责问,我就说我找我哥哥去,顶多就是挨顿责骂,有什么大不了的?” 清河最喜欢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了:“你的办法真好,可是一个人什么样,哪能你去看了一眼,回头就能跟我学明白的?我不还是雾里看花吗?” 李丽华知道清河骄纵,急忙道:“那也只有这个方法了,总不能连你也过去男船那边,实在有失身份。”有孟春枝做这个中间人她还是很放心的。 清河一听更得去了:“不让他们知道我的身份不就行了?我要效仿父皇当年微服私访那样,孟郡主,从现在起,我要扮作你的丫鬟跟你一道过去,你说怎样?” ……“这恐怕,不大好吧?”孟春枝心里好苦,她就想自己过去,偏偏脱不开身,金雪舞心中雪亮,知道孟春枝如果独自过去,回来三言两语真叫清河打消了嫁给藩王世子的念头,选择了指定的某个郎君,那太子肯定只念孟春枝的好。 便道:“我倒觉得这没什么,为给清河选择一位如意郎君,不留下任何遗憾,铤而走险一次怕什么的?总比她随便嫁了,过后又中意上更好的人,心里受煎熬强,为了清河的终身幸福,我也愿意豁出名声走这一趟!若有人问,我就说我过去找咱们的表兄岳泰。你就扮作丫鬟,一会跟着我去赵国这边瞧瞧,一会儿再跟着孟郡主去藩王世子那边看看,这可不就都能看全了!你的心也就能落到肚子里了。”这样一来,清河最终倘若当真选择了某个番王世子,也全算孟春枝的不是。 清河欢欣鼓舞:“嫂子你瞧,他们两个都同意,你就也同意吧!你们快来,把我打扮成丫鬟,我现在就要换衣服。” 李丽华一看阻拦不住,索性也豁出去了:“那好吧,我也过去,我打着去找太子的旗子,也陪清河掌掌眼,回头若有责怪,咱们三个就一起承担好了。” “嫂子你真好!”清河开心的像个孩子,她知道李丽华性格老实腼腆,循规蹈矩,平日里只对母亲和兄长唯命是从,现在肯和她一起胡闹是真的疼起她来了。 有他们引头,其他的贵女也纷纷坐不住了,胆大的自告奋勇也要过去,却被长辈按住了不许乱来,隐约听说:别胡闹了,你当自己也是公主?一起出去偷看男人,公主不愁嫁,你却要小心坏了名声嫁不出去的! 李丽华听得忧心忡忡,又开始犹豫:“要不然别去了,我这样带着你们抛头露面有失体统,惹出闲话肯定要受好一番责难的,回头怪罪下来如何交代呀?” “嫂子你怎么这么老实!这里这么多女人,咱们自己不说,谁知道我是公主?就把我当成跑腿的丫鬟,能惹出什么事来?” 李丽华说:“可是他们不知道你是公主,恐怕都认得我是太子妃呀!我的名声,也很重要的。” “太子妃娘娘,我倒有一个办法。”一位女伶过来,拿了许多面具:“你们戴上这个,多去些人,谁能知道这面具后面到底是谁?” “真是好主意!”清河接过来如获至宝,随手拿起一个面具戴在脸上,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变成南极仙翁了,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金雪舞急忙也取了张嫦娥的面具带好,李丽华蹙着眉,孟春枝递给她一张牡丹仙子的面具,她便只好戴上,接下来是织女面具,孟春枝捡起又放去一边,下面一张是个芙蓉娘子半遮面的面具,她刚拿起来,金雪舞瞬间夺过去说:“犹抱琵琶半遮面,你千挑万选要戴这个,担心没人注意你吗?” 孟春枝什么也没说,只拿起再下面那张福娃面具戴在了脸上,说:“咱们走吧。” 福娃蠢胖娇憨,且还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确是再也挑不出半点勾引男人之嫌了,可是金雪舞偏就怀疑孟春枝有鬼,眼睛死死的盯着她不放。 “金郡主,如果您想带这张芙蓉娘子半遮面,能不能把你脸上那张嫦娥摘下来让给我?”有个弱弱的声音渴切地说道。 金雪舞一颦,这才发现剩下的面具都被其他女郎们一抢而空了,立即把半遮面丢出去道:“谁说我要带半遮面了?我像那么不检点的人吗?”说完急忙下船踏上扁舟,再次来到了人群的核心。 “孟郡主,你的丫鬟走哪都拿着一个包袱,里头装的什么宝贝呀?打开瞧瞧,叫我们也跟着开开眼呗。” 正文 第73章 武状元 ◎“你很怕旁人不知道你俩有私是吧?◎ “孟郡主怎么得罪你了?你一会抢人家面具,一会翻人家包裹,觉得好吗?”李丽华道。 “我不过就是好奇,不给看就算了,怎么还扯上得罪不得罪的了?说的好像我要欺负她一样。” “我这包裹不值什么,金郡主不说我也早晚要打开的。”孟春枝一笑,大大方方从秋霜身上接过,将包裹摊开,里头竟是一堆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儿,她一人给他们分发了一个,边发边说:“这个东西叫做花露水,专防蚊叮虫咬的,我想着夜里水面蚊子多,专门给大伙准备的。” 金雪舞拔开一个瓷瓶闻了闻,便将花露水点在身上,登时满船香风,她说:“我先试试,今晚上若真没招蚊子,可得再谢你一套上好的首饰。” “金郡主客气了,用没了随时来我这取,还有很多呢。” “哎,我给你的首饰你怎么不戴呢?”金雪舞当众问道。 孟春枝笑如春风:“你那首饰可太好看了,我怕水面上戴丢了不好找,仔仔细细的收藏起来了,等遇上什么属于我的大日子再戴。” 孟春枝揣着小心,也给足了她颜面,金雪舞总算是笑了笑,不纠缠她了。秋霜也替主子捏汗,自打登船她一言不发,专捡不显眼的地方待着,还是被这个金雪舞逮住了一番审查。 但愿那左忌,拿回令牌息事宁人,可别枉费了郡主这冒着生命危险送药的情义。 & 左忌在短短五天内,揍服了上百号人,自己也免不了鼻青脸肿,现在躺在某节船舱里,听沈行之絮絮叨叨一说,才知道被揍的人里,哪些是太子党、哪些是岳后党、哪些是两头不站的中间党。 他越听越烦,坐起身道:“管他们哪党?我要做状元他们不想挨揍,就得离我远些,非得上来挑衅能怪得了谁?” 沈行之急忙道:“不怪,不怪,我在夸你揍得好啊!若你单打了岳氏,定叫岳后起疑,单打了太子的人,又叫太子生气,两头都打了,太子和岳后又会统一战线,认为你是顽固不化的中间党,也就是赵王的人,偏偏你把中间党也给打了!现在不仅文官这头把你夸成天下清流的榜样,武将那边也把你视作后起的俊杰!你道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吃饱了撑得!你也是没事闲的!我用不着他们夸,更不用你夸,你不是想做驸马吗?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烦我。”左忌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沈行之落寞下来:“我现在已经不想做驸马了,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为什么呀?你不是嘲笑我拿得起放不下,为个女人神魂颠倒,还说女人如衣服,你这个男子汉为了往上爬,就算公主是头母猪你都心甘情愿吗?” 沈行之叹息一声:“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沈俊果然还没有达到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地步,我配不上公主,我食言而肥,你满意了吗?” 他也是后来才探出公主她不守妇道,早与别人做了丑事所以急着出嫁的,但也不好声张,得假装不知道,这次太子想要再递他的画像,也已经被他阻拦下来,婉言谢绝了。 “言归正传,现在不论是岳后、太子还是不党的清流,全都在抢着争取你呀,你不管接受了谁都会得罪另外的两方,谁都不接受又会同时得罪了三方,欲在此局之中立于不败之地,你可有谋算?” “我打算取得兵权立马杀了萧天翔。立功之后,先以保下孟孟性命为重,至于家父的冤屈,只得推迟一些缓缓洗脱。”左忌越说越觉焦虑,这里有太多不确定,即使拼尽全力也不知能否圆满,整颗心如同被架在火上炽烤一般饱受煎熬。 “你很怕旁人不知道你俩有私是吧?”沈行之气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 “跟她断了!” “这绝不可能!” “呵,你不断人家还要断呢,剩你一个巴掌拍得响吗?” 左忌丧着脸无话可说,沈行之继续咄咄: “我就纳闷了,现在是她在宫里困守囚笼,你在外头天大地大,明明应该她怕你变心,怎么反而是你怕她跑了?她能跑到哪里去?她长翅膀了吗?这局势明摆着只有她求你,绝没你求她的,怎么到你这全反过来了?” “她那只是一时气话。”左忌心里很堵,馁了气势又道:“倘若,她知道我做了武状元……” “你做武状元已经轰动了全京城,她能不知道?” 已经知道了?那她现在对我又是何种态度?能好一些吗? 左忌心中正打鼓,郑图开始帮腔:“沈大人说得半点没错,女人不能惯啊主上,行兵打仗我服你,对付女人您太嫩了!您越想与那孟女和好,就越不能对她太黏,要若即若离,要三心两意,该亲的时候亲,该晾的时候晾。” 左忌正为此事苦闷,也知道郑图这方面素来老道,忍不住问他:“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应该晾着她?”本来他还打算想方设法,托沈俊捎信告诉孟春枝一声自己做了状元的事情。 “那还用问吗?您现在都做了武状元啦,正是该晾她的时候!她若知道肯定急呀。” “她会急吗?”左忌的心苦悬难安:“我若晾她,她真能主动找我吗?” “您想想一路走来这种事情她还少干了?只要你有利用价值,能给她一丝丝逃生的希望,她没缝都得找缝,肯定是要扑过来的呀。”郑图信誓旦旦。 话虽如此,可心里实在没底:“那依你看,我得晾她多久?怎么个晾法?就这样里不出外不进的晾下去?她就能回心转意吗?” “您只要按我说得做,先甭搭理她,再找个标志的女人传出些真真假假,我保证她顺着风找过来哭着喊着要挽回,就她那个处境,除了您念旧情,其余谁不躲她远远的?连亲哥都走了,还敢摆郡主的臭架子?都是活人惯的!” “她没摆臭架子,她只是在跟我怄气。”左忌说:“她处境已如此艰难,我实在不忍心再敲打她,我……” “您不敲打她,就任由她这么夹枪带棒的敲打你吧。”郑图道。 左忌一噎。 上次见面,被她刺得好伤。这几日坐卧难安,实在太想在临走之前得她一句宽慰了! 左忌很想再见她一面,却对她的冷漠真是有些惧了:“你说,我若托人告诉她一声我夺了武状元……” “主上!”王野风风火火的闯进来,满脸激动:“属下好像瞧见孟郡主了!” “真的?她人在哪里?”左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你看清楚了吗!可不敢胡说八道啊。”郑图道。 左忌已经冲了出去,沈俊急忙阻拦:“你冷静些,她不过是个位份不高的后宫妃嫔,一辈子都没机会能出宫游玩的,这种好事绝轮不到她,定是王野看错了!”沈俊目光逼向王野。 王野脑门子沁汗,道:“是与不是,咱站门口等会便知,我虽没看见她本人,可有一群女郎都带着面具有说有笑,好似听出其中有她的声音,朝那声音一望,还看见秋霜姑娘也在其中!” 秋霜既然在,孟春枝必定也在!左忌心情登时一宽,唇角都压不住了。 “哈哈。”郑图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她定是听说主上做了武状元,这才千方百计的出宫来挽回你。” 沈俊简直震惊:“她竟这般难缠?都已经是皇妃了,还能做出这种事来?” 左忌得意地说:“人家这不是如你所料,够我来了?你们都散了离我远些,别偷听我们俩说话。” 左忌翘首以盼,远远的船廊尽头热闹起来,各个船舱里的人都出来瞭望,果然见一群带着面具的女郎迤逦走来,左忌屏住呼吸,心情随之雀跃。 可是……可是…… 他们三三两两的走过去叫人目不暇接,又不能出口呼唤,又毫无眼神交流,别说孟春枝,就连秋霜也没看见啊! 左忌转头,怒瞪王野。 …… 孟春枝远远看见王野,便将没有面具的秋霜打发回原船舱去,免得左忌没轻没重失了分寸,叫人抓住她的把柄。 现在,她混在人群之中自左忌面前经过去,又穿着与丫鬟同色的裙衫,左忌果然没认出她来,她也不敢正眼相瞧,只用眼角的余光微微一扫,便记住了左忌的所在。 当左忌看清楚人群中既没有孟春枝,也没有秋霜的时候,十分失望,王野也震惊了:“这这……” “呵,我就说你看错了。”沈俊倒是笑了,将左忌王野都拽回舱内,看左忌脸色不善,也不忍心再讽刺他,只是一撩衣摆坐下身来,接着谈起正事: “眼前这局面,你不先找一个靠山就等于没人可依靠,等你上了战场就会处处被人掣肘的啊,比如压你头上那个大元帅岳泰,再比如因为两党争得不可开交,亲自去担任押粮官的赵靖,这些人你都打算如何与之周旋?” “周旋个屁!”左忌道:“他俩要是能老老实实的陪我把仗打完还则罢了,谁敢起屁,我捆了他!换成我自个的人。”王野不可能看错,孟春枝一定就在她们中间,只恨人多眼杂她不好意思单独过来与我亲近! “他俩全是皇亲国戚,而且比你官大!你一个都不能捆,一个都不能杀!”沈行之急道,“要不然,我去给你做参军吧?他们两个之间只有我去替你周旋……” “不行,你哪都不能去,我怎么打仗也无需你操心,你只记住,我把孟孟托付给你关照,这才是头等大事。” 沈行之气急跺脚:“你到底拎不拎得清孰轻孰重!” “当然是孟孟重,他们轻了。”左忌恨道:“你瞪我干什么?你忽悠兄弟我寻求诏安的时候,说得好听要保我干一番大事业,可不过要杀区区一个萧天翔都瞻前顾后束手束脚婆婆妈妈的,你再啰嗦我不干了,你去另请高明!” “你可真是个活祖宗!”沈行之叫苦不迭:“你赶紧走吧,去战场吧,你在那头就是捅破了天,我也眼不见心为静了!” 兄弟两个不欢而散,左忌也不送他,王野急忙去送,因为隐瞒宫庆死因,硬送孟春枝入宫这事,是他们俩私下商定的结果,也是多多少少有话要说。 左忌坐立难安,对张川郑图道:“我总觉得……我得跟上去看看。”他转身出舱。 郑图抢先一步:“我替你去,万一看对了眼就把人领过来,看错了也不要紧,假装喝醉。”说完也不等左忌答应就先冲在前头,左忌明白他是怕自己出糗,可是留下来又怎能待得住? 他正烦恼,忽然闻见了一阵熟悉的香气,这是花露水,是孟春枝调配出来的花露水! 左忌张大眼睛,见一位身着紫裙的婀娜女郎,腰上系了个瓷瓶儿,脸上戴了张面具,身侧追随着几位同样衣着不俗的女子,带起一阵香风袅袅经过,待他们转过廊角,左忌急忙追了上去。 可惜没走多远便被人阻拦,说前面船舱是藩王世子们在陪太子爷喝酒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过去。 该死,郑图怎么过去的? 左忌无奈退回,越想,越觉得方才那个人,那熟悉的香气,八成就是孟春枝,她去找她兄长去了?她知道兄长在这里,难道不知我也在这里? 左忌的心瞬间急躁,一边在走廊中来回踱步等候着孟春枝,一边默默盘算,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里这么多人,又都远离皇宫飘在水上,随便制造一点混乱,我就可以趁乱把她带走藏起来,最好直接带回西北去! 但这事必须得有人配合。 他立即回房间去找了张川低声商量。 左忌不管说什么做什么,张川从无二话,他不仅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还立马从身上翻出一个大麻袋,打算就用这个东西把孟春枝背走。 左忌又感动,又哭笑不得。船行水上,晃晃悠悠,他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粗手粗脚却如此踏实可信,一阵欣慰,忽然问他:“兄弟,还记得你在弥泽睡过的那个女人吗?” 张川:“记得,她叫绿珠。” “绿猪,”左忌忍不住蹙眉:“这名谁给她起的?怎么这么难听!” 张川哼了一声:“你看不上人家,人家就哪都不好呗。” “你怪我?” “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我也后悔呀,那个时候我要是知道分开是这种滋味,我还不如成全了你。” 张川一愣,却摆摆手:“我俩没那么大缘分,怪不了别人。” 他这么说左忌就更抱歉了:“没那么大缘分?什么叫没那么大缘分?你想要她,就带人过去把她抢过来,没缘分也得有缘分,等咱们杀完了萧天翔我立即派人随你去。” “不去,我不去了。”张川说:“其实我们俩还不如你们俩,她当时中了药,身不由己和我好,清醒的时候,哪能瞧上我这模样?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说她害怕你,不敢跟我走。其实我明白,她不喜欢我,我就给了她钱,算是了断了。” 左忌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有些后悔自己多话,想想又道:“那便算了,她本也不是什么好女人,等打完了仗,我定给你找个更好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抓住机会把孟春枝弄走。 正文 第74章 阴差阳错 ◎张川一记手刀将人砍晕,转手推入了左忌怀里。◎ 孟春枝此时,正带着清河躲藏门帘后,偷看完了各国世子,姑娘们又都悄悄走去一边嘀嘀咕咕的评判,说那夏侯兵既没有他夸的那样英俊,也没有画师画的那般丑陋,就是一个普通人罢了,放人堆里挑不出来的那种,不值得一提,并公认这里头最俊的当数孟岐华,可惜他左拥右抱,没个正形。 孟春枝急忙说:“我哥是为送我而来,来的时候哪能想到公主要择婿呢?他都已经失了先机索性也就不装了,不像其他那些世子,直接就是为求娶清河而来,又当着太子的面当然不敢搂女人了,但背地里,说不定姬妾比我哥还多!” 李丽华也道:“是啊,这些公子王孙,各个放浪惯了,留在这边还能装装相,真随他们嫁去番地肯定是要原形毕露的!到时候气死了我们都不知情,谁能给你撑腰呢?倘若留下入赘,他们答不答应是一回事,与嫁给咱们本地知道根底的又有什么区别?” 清河叹了口气:“别的都是后话,这里就没有一个能叫我眼前一亮的。”不过她也没有特别失望,反而更兴奋了,她决定要挨个船舱都走一遍,将这天下的好男人都暗中欣赏一番,享受一下微服私访的乐趣。 金雪舞这时姗姗来迟,也趁机说:“普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找不着,两条腿的男人可不到处都是?走,姐带你去挑个出众的,你也别光顾缠着孟郡主了,叫她和她哥哥说说话吧。” 金雪舞怕孟春枝抢功,实际正中孟春枝下怀:“你们先去,我和我哥说句话,说完了就去找你们。” 金雪舞怕她反悔急忙拉着清河的手把她带走了,李丽华急道:“你可得快点来,要跟你哥说什么?要不要我帮你把他叫出来?” “不用不用,我这不用你操心,你快去吧!你得跟住清河,她才是主要的,我一会就去找你!”总算是把李丽华也给支走了。 孟春枝片刻不敢耽搁,立即使钱,命上菜的小斯将兄长叫出来,摘下面具,拉到偏僻些的地方,痛心疾首的质问孟歧华究竟什么时候能走! 而于此同时,暗中窥伺好半天的郑图也终于确认了孟春枝的身份——穿粉色衣服,带福娃面具!现在其余人都走了,孟春枝独个落后,正是主上找她说话的好时机,得赶紧回去汇报! 孟歧华说:“你放心吧,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刘娥过来,就说收到家书一封,父王抱恙,我接到信了直接就走还不行吗?” 孟春枝又说:“那你这次可得快马加鞭抄近路,再别让人追上了!” “好好好,你就放心吧,我这次保证从你面前消失!” 孟春枝瞪他一眼,孟歧华说:“瞧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这几天为你操碎了心,你看见我没一句关切,就知道赶我走,好像我成万人烦了。” “我用你操什么心了?”孟春枝不服。 “我……”孟歧华这几天特怕左忌跟人厮打,不小心坏了衣服,露出胸前的字迹,把他吓得天天起早贪黑跑去演武场,顶着烈日观战,发现左忌赤膊与人缠斗,简直魂飞魄散,急忙拿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万幸他泥灰满身,汗流浃背,身上花里胡哨看不出孟春枝的名字,可不到最后一刻他不能放心,日日都是提着心吊着胆,观察得满眼血丝,直到尘埃落定,事情没有败露,他仍然觉得这是一个巨大隐患。 但这样的事就别和妹妹说了,免得她听了徒增烦恼:“生意上有点小事,你就别操心了,我和刘娥就能处理。” 孟春枝也着急走:“那你快回去吧,少喝点酒,逢场作戏就算了,别跟那些女人来真的,免得伤了我刘姐姐的心。” 孟歧华一震:“你说什么?” “你不懂吗?刘姐姐喜欢你,她再大度,看见你成天左拥右抱的心里也不会好过。” “谁?谁说她喜欢我?我我一直把她当兄弟!”孟歧华急赤白脸。 “兄弟?”孟春枝说:“你是不是傻?她从小到大围着你转,我心里可一直拿她当嫂子的。” 这时候太子一掀帘,孟春枝匆忙拽下面具,但只那一眼,也已经足够赵恒怦然心动了,赵恒微醺,含笑过来搂住孟*岐华说:“你这妹妹冰雪聪明,甚得我心。”说完又对孟春枝道:“上次我要赏你,太子妃回来却说你什么都不要?你为何不要?你只管开口,不必替爷省着,爷乐意赏你!” 孟春枝时间紧张,生怕被他缠住,便道:“太子妃帮我说情,我才能出来游玩,已经算是赏过了,我走了,清河公主还在前头等我呢。” 孟春枝说完急忙离去,但都是男人,孟歧华一看赵恒那个紧追不舍黏在妹妹身上的眼神,还有什么不懂的?他冲赵恒拱了拱手:“赵兄,我妹妹嫁到你家,享受荣华富贵,等闲之事我都不担心,我只怕……只怕她结局不好!我就她这一个妹妹,您来日登基,能不能费心替我关照关照,别让她陪葬。” 赵恒眉毛一挑,想这孟春枝瞧着聪明伶俐,却一次两次的敷衍不待见自己,到底是个女人,还没想清楚自己的未来究竟攥在谁的手里?哪有她兄长这般远见。 赵恒自得道:“好说,好说,你妹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就放心吧。”她不过池中一尾鱼,还能化龙飞天去?赵恒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携着孟岐华,回舱喝酒去了。 & 左忌又闻到了那阵熟悉的香气。 他立即严阵以待,这次就连张川也闻到了,自动来到门口,看见有十几位带着面具的女郎在他们面前鱼贯经过,左忌说:“你看见了吗?那个带着嫦娥面具的姑娘,腰上系了一瓶花露水。”而花露水只孟春枝才有。 “可惜她胆子太小,身边那么多人,看都没敢看我。” 张川连连点头:“既然她胆子小,咱也别跟她废话,只要她落了单,我来将她敲晕,装进麻袋就走。” 这倒是干脆利索。 只是左忌又望了一眼那窈窕远去的背影,心里疑疑惑惑,虽然瞧那身高,身段,确实肖似孟孟,但怎么总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左忌:“我还是先跟上去看清楚究竟。”说完急忙往自个身上洒了些酒,如果掀开面具不是她,便推说喝多了酒。随即迫不及待地追赶了上去。 张川抓着麻袋紧随其后,刚走两步被郑图追上,压低声音:“看见郡主了!” “我也看见了!别声张,快跟上。”张川继续前行,眼神里带着单纯的坚定和鲁莽,郑图见他眼睛直勾勾盯着左忌,而左忌的眼睛则盯着前面一群女人,可他明知道孟春枝是落在后面的,忍不住回头一望,正看见身着桃色长裙,面带福娃面具的孟春枝跟了上来,张川还在耳旁叮嘱他:“待我把郡主敲晕顺窗扔到水里游去暗黑处,你记得撑船接应。” “可是,郡主她?”郑图前顾后盼。 “穿紫衣服,带嫦娥面具的那个。”张川飞快指了一下。 “呃?”眼看众女郎转入了一处歌舞弹唱,乐声悠扬的热闹所在,左忌也跟了进去,突觉事情变得好有趣啊!郑图哈哈一笑,随张川一同转入,眼尾扫见孟春枝也跟了进来。 叫她知道知道天底下好女人多得是,省着她被追捧得找不到北!便任由左忌去朝那嫦娥面具的女子靠拢,闭严嘴巴不曾点破。 & 孟春枝着急找左忌,可巧的是她一转弯就看见了左忌的背影,不敢呼喊,只是急忙加快脚步,可背对着她的左忌偏偏也加快了脚步,好似也在追逐着什么。 很快便看出,原来他追赶的,竟是前面清河他们一行人。 他在追着金雪舞? 金雪舞虽然带了面具,但仍穿着方才跳舞时候的衣服,凡是看过她舞姿的男人都能认得出她。 所以左忌,难道这么快就已经爱上了她? 孟春枝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理智上,明知自己是来还令牌,是来一刀两断的,可心突然就悬了起来。 前几日他还口口声声的说爱我,要拯救我,怎么初见金雪舞便将我抛之脑后?甚至都等不及岳后赐婚? 孟春枝简直气撞顶梁。 可是,她只能苦苦的克制着,甚至不敢点破,点破除了让自己难堪还有什么作用?他们真要在一起,又岂是我能阻止住的? 我都已经入宫为妃,站在什么立场不准他去追逐别的女人?何况我就算阻拦住一时,却闹出个笑话,回头被锁入深宫,他在外面还不是照样潇洒? 孟春枝气得想走,可是自己还没有归还他令牌。 可是现在,怎么归还?自己的出现,只会叫他觉得扫兴吧? 不知不觉,孟春枝的脚步已由快追变成慢走,眼看左忌追着金雪舞拐入挂满红灯笼的歌舞舫,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终究还是跟在传菜的侍童后面走了进去。 里面男男女女纵情调笑,每个灯笼都照下一个花影,摇摇摆摆,忽明忽暗,好生热闹。 & 左忌看“孟春枝”身边人多,徘徊犹豫,没机会上前,身边人提醒金雪舞,后面有好几个男人,已经追了一路专门盯着她看! 金雪舞回头,看了一眼鼻青脸肿的左忌,嫌弃道:“方才我落后一步到的晚了,也是因为有些男人,看我跳完舞,便能根据衣服身段认出我来,想方设法的纠缠,真是讨厌!” 左忌楞在当场,不对,听声音不是,她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也不是,再看她旁边其余带着面具的女眷们,就都更不是了,所以难道,孟孟她果真没有出宫? 一腔期盼落了空,不禁难过,但又一想,诚如沈俊所言,她没出宫才是正常的,她怎么可能出得来? 左忌的心情瞬间低落,想回屋喝酒,却见王野与沈俊也在此间把酒言欢,正招手唤他。 左忌朝他们走去,金雪舞要去方便也错开众人,朝同个方向随后走来,张川一言不发地跟在后头,三挤两挤,便将金雪舞与丫鬟们挤散,左忌同沈俊说了句话,接过他递来的一杯酒,才看见张川竟然挤到前头去,还在追着金雪舞。 马上撂下酒杯也追出去,刚出了角门便见张川一记手刀将人砍晕,转手推入了左忌怀里。 左忌冷不防也只得接住,当即七窍生烟:“你不长眼睛,没看见我都已经走了怎么还来砍她一记!” 张川愣楞的:“你从前头走,她在后头跟,你不是故意把她引到这来?” “她?不是!”左忌切齿,可恨现在人已经昏倒怀中,还哪有地方安置?这不成了烫手山芋? 郑图眼看见带着福娃面具的孟春枝立在角落默默注视,憋不住的笑:“哎呀,做了武状元就是好啊,走到哪里都有大美人投怀送抱。”说着还手欠要去掀金雪舞的面具。 被左忌一巴掌拍开:“你是不是疯了?” 郑图丝丝哈哈甩自己的手,哀怨地说:“这就嫌我碍眼了,我走还不成吗。” 灯火熹微处,娇憨福娃满脸都是幸福的笑容,只是不知为何却刻意的走去落寞孤单之所,郑图忽然觉得这女人好像开不起玩笑,差不多可以了,叫了声张川,预备打配合过去掳人。 突然一股大力撞击船身,所有的人惊叫着随惯力朝外摔去,原本连在一起的龙船被撞得四散,又自水面旋转着互相磕撞不知几许,四周都是尖叫声,不停的有人扑通扑通的落水,怀里的人冷不防脱了手,左忌急忙跳水去救,同时沈俊抓住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浮出水面。 眼瞧着那位带着嫦娥面具的姑娘越坠越深,左忌毫不犹豫朝她游去。 就算她不是孟春枝,想必也是她的朋友吧?否则,她怎会把花露水送赠给她? 殊不知同样落水的孟春枝刚好看见这一幕。 左忌拉住金雪舞,奋力向上救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该遇到的人总会相逢,他们的故事里,本就不应该有自己。 主动纠缠的是她,当断不断的是她,忍不住自我鄙夷,可即便这样,眼瞧左忌携着金雪舞越去越远,终于浮出水面,而自己的身体却在不停的下坠时,仍然觉得太难过了,太难过了。 胸腔憋闷,窒息频死。 明知道他们将来早晚会走到一起,为什么这样难以接受?是不是太傻太傻了? 忽然有股大力抓住了她的腰带,将她向上提去。 孟春枝张眼一瞧,见救她那人游得吃力,便松手丢了自己的包袱,也手脚并用发力向上,终于浮出了水面。 湖面一片混乱中,孟春枝把住浮木大口大口的呼吸。 “郡主,他是宫里咱们的人,现在是五品带刀侍卫,名叫韩磊。” “多谢韩公子救命之恩。”可孟春枝脸上并无劫后余生的喜悦。 “东家别开玩笑,我算哪门的公子?您就叫我小磊,叫小磊就行。哦,我是郭聪带出来的,他一听说东家来了京城入了宫,已经写了好几封信叮嘱我好好伺候,他本人也正在来京的路上,不日便会到了。”韩磊憨憨地一笑。 孟春枝点点头,知道下头这些人里,郭聪是个精明能干的,刘娥将他调遣过来,专门负责与宫里接应,以保孟春枝安然抽身。 水面的龙船此刻已经四分五裂,且还火光冲天,耳边哭声喊声混成一片,孟春枝、秋霜和韩磊把住一片浮木,随着水流缓缓向下游飘流。 此时此刻,于事后每每想起都是一个绝佳的逃生时机,偏偏孟春枝的脑子一片空白,竟然忘记心心念念的自由,任由自己随波逐流。 她鬼使神差般,频频的回头遥望。 她看见金雪舞已经丢了面具,紧紧的抱着左忌,已由左忌带着朝岸边的方向游去,离他们越来越远,渐渐只剩下一对模糊的影子了。 “郡主,您喊他一声,兴许看见您在这,他就不管金雪舞,过来找你了。”秋霜都替她着急。 孟春枝却摇摇头:“喊过来何用?指他带我走吗?求了好几个月都绝无可能的事情,现在眼看掌兵,更不可能了。” 而他不能带我走,我又哪敢当着金雪舞喊他?回头他去潇洒掌兵,留我一个人如何面对这些风言风语? 亏我惦记他的伤势,惦记他前路凶险,我惦记他,谁惦记我? 今天就不该出来,太愚蠢了!想还令牌分明可以委托韩磊转交出去,都怪自己明知不该,偏还对他怀抱着一丝期待,出来走这一趟,见他看见金雪舞马上就追着人家去,演了这出英雄救美,可死心了?! “东家想走何须指靠别人?”韩磊道:“师傅早有安排,我带您走!” 正文 第75章 吉人天相 ◎郡主可瞧见了?您一片痴心,全当喂了狗了!◎ 韩磊说完便奋力朝下游划水。 “郡主可瞧见了?您一片痴心,全当喂了狗了!他与你情浓的时候尚且从未待你好过半分,现在不过是得了个武状元,就敢去其他贵女前面献殷勤,来日当真立下大功,更不定是副什么德行!”秋霜恨得不行。 孟春枝擦去眼泪,左忌如果救了别人她也不会这般难过,偏偏救得金雪舞。 她不想哭,只是无法压抑心里的难过,扭头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缘分天定,跟他若是没那个缘分,费尽心机也枉然,不要管他了,快找找我哥在哪里?” 孟歧华本身会水,但是这种混乱的状况下,一旦被不会水的人当做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也能活活淹死,三个人便朝江心划水,没等看见孟岐华,先听见一个熟悉的哭喊声:“太子、太子你在哪里?” 是李丽华! 孟春枝正朝她望,她突然呼了一声:“夫君!”便奋力朝一个方向游去。 “太子妃!”孟春枝脱口喊她,也奋力游过去把住她那片浮板,将她截住。 “孟郡主你没事太好了,你朝江岸游别挡着我,我要过去找我夫君。”太子妃一脸急切。 “太子身边那么多高手保护,想来无碍的,你别过去,跟我一起游去岸边吧。”前世李丽华遇刺而死,可她怎会遇刺?想来是太子遇刺的时候她在旁边,傻乎乎的被误杀了,也难怪会得到那样盛大的哀荣。 “你自己去岸边吧!不要拦着我,你不懂我的心情。”李丽华推开孟春枝继续朝太子游去。 “郡主,咱们快走,别管她了。”秋霜叫道。 韩磊也急忙游近压低了声音:“反正东家早晚是要谋求脱身的,不如就趁现在!属下将您护送到偏僻处登岸,再随便寻个商行里乔装改扮躲藏起来,给他来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不行,我哥还在这里,我若此刻脱身,我哥也走,必引岳后怀疑,搞不好连谋杀太子都要算我们一份,我得在无关紧要的时候才好脱身。” 岳后肯定是要削藩的,现在箭在弦上蓄势待发,谁也不想成为第一个靶子,时机不对,什么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岳后和萧家真正打起来了,对其余藩王只做安抚笼络的时候,搞点小动作也不怕她翻脸杀过来,她才能走。 “你们先走吧,到岸边等我。”孟春枝把住另外一片浮木,继续朝李丽华划水。 她入宫之初就给自己物色靠山,本想投靠清河,但又意外得到了李丽华的青睐,李丽华比起清河更心软、更善良、也更稳定,此番她若活下来,来日做皇后,更是有了统摄后宫赦免陪葬之权,她绝不能死! “太子妃,你听我说,咱们的船不是无缘无故翻覆的,一定是有人要加害太子!这个时候你离他越近越危险!”孟春枝话音刚落,撞开龙船的一艘铁甲船横行水面,开始朝着散落附近的人影无差别射箭。 万幸身边正有一节着了火的船身,两个女子游过去躲背面,听着羽箭打在船身上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看见左近不停的中箭沉水,须臾又漂浮上来的死尸,江水冒出一缕缕的血红流经她们俩,李丽华瞬间吓哭了:“谁要害太子?我们怎么办?”她正六神无主,突然听见赵恒在前面嘶声大喊:“救命!护驾!护驾!” 赵恒把住一片船板拼命朝前游水,铁甲船追逐着他,扫出一片箭雨,太子身边的护卫接连中箭伤亡。 李丽华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推动这节着火的船身,奋力朝太子游去,还真叫她横插一脚挡在中间,切断了射向赵恒的箭路。 “夫君快走!”赵恒不需她说已经在拼命划水,而李丽华这点阻力简直是螳臂当车,孟春枝急呼:“小心!”李丽华面前的遮挡瞬间便被铁甲船冲破,将她撞得头破血流沉入水中,孟春枝立即潜水去救,带着她再冒出头时,后方几艘官船鼓帆追来,营救太子,纷纷朝铁甲船上射箭,铁甲船上的贼人顶不住攻势,接二连三跳入水中,仍不忘朝太子追杀。 孟春枝挟住李丽华,好不容易把住一片浮板呼救,可恨四周的官船都奔着营救太子,没人搭理这两个女眷,太子看见救兵心急如焚,潜入水底绕过落水的刺客,拼了命朝官船游来。 “李丽华你醒醒,救兵来了!你快醒醒!”孟春枝呼唤之下,李丽华终于微微张开眼睛,方有意识就问:“太子怎样了?” “太子没事,太子在那!” 眼看着局面混乱,可李丽华还是要冒着危险划去太子身边,孟春枝阻拦不让:“万一贼子挟持了你,只怕更给太子添乱!” 眼看官船就近放下软梯,太子手脚并用向上攀爬正要得救,水贼抓他大腿将人拖回水下,官船上的水兵扑通扑通下水去救,水面乱成了一锅粥,孟春枝急忙带着李丽华趁此间隙,游到船边攀着软梯先行登船。 直到站在夹板上,孟春枝心里仍旧恍恍惚惚,为方才捏汗,我们得救了?我们安全了?不是做梦吧? “夫君!夫君!”水面泛起一片片血红色的浪花,耳边亦是李丽华撕心裂肺的呼喊之声! 万幸的是片刻之后,水兵保护着太子,杀死了刺客,终于从水面上冒出头来。 李丽华泪流满面的跑去船边将太子接应上来,抱住丈夫放声痛哭。 赵恒任她抱着,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这时候水师总兵带人过来跪礼,还有人过来给他们披衣,太子一边木然的给水师免礼,听那批衣人自耳畔殷切的说:“太子妃头上还在流着血,快带下去包扎一下!太子殿下,您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赵恒寻声朝身侧一瞧,是个公子打扮的人,有些眼熟但忘了是谁,不等问,孟春枝将李丽华拉开说:“既然没事,就别光顾着哭了,咱们下去换换衣服,我再给你擦擦药。” 她不希望李丽华死,所以尽力的想将李丽华带离太子远一些,什么时候入宫,什么时候才算安全。 李丽华啜泣着点头,依依不舍刚走开两步,那个就近递衣的公子突然亮刀直刺太子!李丽华惊呼一声猛扑上去,竟用她身体替太子挡刀!电光火石间,孟春枝也不知哪来的急智朝李丽华腿下一扫,李丽华身子顺势一歪,本该刺中心脏的刀子刺中了肩膀,霎时血流如注。 “啊!”李丽华吃疼,惊喊一声,两眼一翻便昏死了过去。 “护驾!”太子嘶喊声中,刺客亦被水兵扑住制服,赵恒抱着浑身是血的李丽华跌倒在甲板上,虽然他毫发无损,但是吓得不轻:“丽华,丽华!”孟春枝急忙过去,扯掉衣袖系住伤口,随即拔去了那把刀子! 李丽华立即痛醒,浑身痉挛。 “怎么回事?官船上为何还有刺客!”赵恒震怒。 水师总兵跪下磕头:“回禀太子,此人是被我们打捞上来的落水客,你到底是谁?为何刺杀太子!” 那人已被反剪了双手,忽然邪魅一笑,总兵立即狠击其面部,那人歪脸吐出一颗带血的毒囊,赵恒立即想起他来:“你是萧家那个庶子!” 难怪求死的手段与周正农别院里的人如出一辙! 太子真是想不通了:“你姐萧萧假扮歌姬骗取了我的宠信,才刚怀孕便如此迫不及待刺杀于我?你们就那么确信她能生出儿子?别说万一是个女儿,就说现在我还没登基,我父王都还没退位呢!你们如此着急杀我,就不怕白费心机吗?” 萧子语阴恻恻的一笑:“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我们得蠢成什么样这个时候刺杀你?我们刺杀的从来就不是你呀,我姐姐对你情深义重,还怀了你儿子,日夜盼望与你团聚。可是太子妃她百般不容,我被逼无奈替姐出头,刺杀的是太子妃李氏,不是太子你呀,否则受伤的人怎么会变成她呢?我们萧家忠君爱国,绝无不臣之心,请太子殿下明鉴。” “你!” 赵恒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做睁着眼睛说瞎话,什么叫做变脸如翻书了! “无耻!无耻小人!你拿我当傻子吗?”他简直气得浑身发抖:“令姐要的分明只是文书,怀孕也只是获取文牒的手段,只要有了文牒她就算没怀孕,也能变出个儿子说是我的!你们萧家这是摆明了欺君谋反,其心可诛!” 萧子语又是一笑:“不然您以为,我姐姐还能图您什么呢?图您懦弱无能,遇刺的时候靠女人挡刀?你这种男人,倘若没个太子的身份,哪个女人愿意给你生孩子?” “你!”太子拔剑要杀,左右齐喊冷静,毕竟萧子语可是萧家造反重要的人证,还没过过皇上皇后的眼。 不管太子如何审问萧子语,孟春枝已经将李丽华扶带到了船舱里,敷药,包扎,万幸刀上无毒,想想水里杀人也确实不适合用毒,否则毒汁被水一冲,威力荡然无存,还恐怕连自己也毒害了。 孟春枝边换药,边直说万幸,还说太子妃好人有好报,吉人天相。 前世死在这劫的李丽华,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但是不敢高兴,只是浑身发抖,她僵硬地躺在床板上,脑海中不住回想自己挡住赵恒直面白刃的一幕,若非孟春枝,此刻已经死了!那刀子本是直奔心口窝去的! 李丽华从心里往外发冷发寒,嘴唇哆哆嗦嗦,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又始终一言不发,整张脸苍白如鬼。 她本就胆小:“你这人真是不可貌相。”孟春枝给她喂水喂药,又揉搓她僵直的四肢:“生死关头,你哪来的勇气去替太子挡刀的?太子平素待你也不怎么好啊。”难怪她前世得到了那般盛大的哀荣。 殊不知,这话恰巧被走到门口的赵恒听见,立即屏息止住了脚步。 “太子是我夫君,宁愿我有事,不能叫他有事。”脆弱的李丽华说出这样的话。 此情此景,别说赵恒,就连孟春枝听了都觉得深受感动! “丽华,现在你我都没事了。”赵恒抬步进来,眼睛里是罕有的温柔色,孟春枝立即起身让位,看着太子上前,满眼心疼地温柔搂住李丽华,握住她的手,立即转身退了出去。 李丽华自己也没想到,太子从前,不论在宫内宫外待她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说冷漠疏离,也全无半分温存可言。 但是现在,他亲昵她,当着别人的面亲昵她。 她抿着嘴唇,泪水夺眶而出,赵恒心疼地问:“是不是好疼?” 李丽华啜泣着点头,赵恒叹息着替她擦去泪水。 门外的孟春枝悄然走开,走去船栏,望着天边的启明星,长舒了口气。 忽然想念兄长,想念刘娥,不知道他们都怎样了。 至于左忌,也早已经带着金雪舞上岸了吧? 前世自己与兄长,甚至李丽华,都是二十几岁满面芳华之时,早早的死去了。 今生我能救得活兄长,能救得活李丽华,是不是也能救得活我自己呢? 放弃一切的幻想,没有任何人可以指望,全凭我自己。 求老天保佑我吧。 正文 第76章 形同陌路 ◎左忌不顾一切地呼喊她◎ 半个时辰之后,官船泊停靠岸,众人迤逦下船,码头十分混乱,接应的马车恭候多时,兵丁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王驾,人群中突然有人呼了一声:“郡主!” 孟春枝寻声一望,见张川王野朝她奋力挥手,却没看见左忌,隔着那么多的兵丁也不敢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便钻进了皇宫的马车里。 眼看着马车启程,越去越远,张川王野急的,立即撮了声口哨,击征桀叫一声盘旋开去,片刻后,终于带回了仍在下游水域里扑腾着,四处寻找孟春枝的左忌。 原来左忌将金雪舞放在岸边,急忙下水去救别人,救着救着孟歧华找过来,问他看见孟春枝了没有? 他这才知道孟春枝竟然真的也在!简直魂飞魄散,疯了一样游水去找,可惜落水之后所有船节四分五裂,不停的朝下游漂泊,随时随地都有人沉水、有人上岸,也随时随地都有人飘远,拉开的战线实在太长了,左忌始终没能找到,王野说:“过去半宿了,如果没上岸就一定淹死了,不如去岸上找找。” 所有人这才兵分两路,张川王野上岸寻找,左忌还泡在水中,约好谁若找到了用击征传信,可惜左忌上岸拍马追赶过来时,孟春枝始终缩在车轿里,不曾露面。 “你们看清楚了?里面真的是她?”左忌心急如焚。 “绝不会错,我们叫她,她还看过来,冲我们点头了!” “那她为何不肯露面看我一眼!知不知道我都快要急疯了!” “您不是也说过她胆子小,当着这么多人不敢看你的吗?”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不亲眼看见她还活着,左忌怎能安心?! 张川王野再怎么保证,都不如他亲眼和她对视一眼来得踏实,他追着车架队伍前行,却始终被挡在御林军的外围,不得靠近,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所在,看那轿帘随风动荡,里面的人却无论如何不露真容!急的挠心抓肺! 万幸不少百姓也都追着队伍瞧热闹,更有不少达官显贵找不到家眷,也急疯了动不动拦住队伍打听家眷们的下落,不止左忌一人焦头烂额,所以他到没显出任何的奇怪来。 “郡主,奴婢上岸之后,找到了世子,世子听说你还在水里,发了疯的找你,左忌听说之后,竟也是这般关心情切,简直不亚于世子。”秋霜弱声说道。 孟春枝:“金雪舞呢?” “奴婢上岸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有了金雪舞,不知道她哪里去了。我还特意跟张川打听了一下,张川说,他家主上救了好多个人,不知道哪个叫金雪舞,我说是兰陵金氏的郡主,他又说,好像是有一位什么郡主,连带着沈俊大人救上来的那个丫鬟,一并被沈家的车架接走送入宫里去了。” “可有清河的消息吗?” “没有,奴婢没看见她。” 孟春枝蹙着眉,前世清河虽然没死在这时,但也难保今生,倘若她下落不明,自己救了太子妃一命恐怕也难免受些牵连,但愿人都没事吧。 “秋霜,你刚才说什么?”孟春枝灵机一动! “我我说什么?您问的哪一句?” “你说,沈俊沈大人,用他家的马车,把金雪舞和他救上来的丫鬟一并送入宫里去了?” “是有这么一说,怎么了吗?”秋霜摸不着头脑。 “这可真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怪不得清河前世嫁给沈俊了! “您是说,沈大人救上来那丫鬟,是清河公主?”秋霜说完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忘了?清河去男船那边的时候做成丫鬟打扮了!出事的时候他们又离的最近,如果真的是她,沈大人这下可要走大运了!”不禁感叹沈俊的命怎么那么好,随手一抓救上来的便是皇后娘娘的心头肉。 孟春枝等人不等入宫,赏赐加封沈俊的圣旨便已经接二连三的送入了沈家三次,沈俊之父沈高是太子太傅,身份显赫,沈俊自幼又是太子伴读,但凭他们,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看着满室如山的恩裳,沈俊自己也直犯嘀咕:“我不就是捎带手的护送了一段岳后外甥女吗?她值这么大阵仗?那救了她的左忌得到什么了?比我的还多?”他早听说过金陵富庶,出手可真是毫阔。 沈俊换上官服,随父亲一道入宫谢恩。 与此同时,左忌终于追到了宫门口,眼瞧着除了太子的车架可以直接入内,其余人等,文官下轿武官下马,他朝思暮想的孟春枝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容。 是她! “孟郡主!”左忌不顾一切地呼喊一声,孟春枝一回头,见他浑身湿透风尘仆仆,却克制着自己,没有向他走去半步,只是朝他微微点头。 我已经知道你一直在寻找我,多谢你了。 看着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的人,左忌喉结一滚,突然翻身下马朝她走去:孟孟,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带你走了! “主上!”张川王野急忙将左忌拦下,行至此地的沈俊也热情呼了一声:“左兄。”顺势下马将他拦停低声道:“这是皇宫,你要干什么!” 他甚至回头恶狠狠地瞧了孟春枝一眼,浑身湿透的绝色美人,不快进宫去!站这不走摆明了想要勾人,真是个杀人不用刀的女妖!沈俊甚至忍不住想要过去斥骂孟春枝一顿,结果: “妹子!”刘娥孟岐华纵马赶来,孟春枝两眼一亮,立即朝他们走去,劫后余生的兄妹几个亲亲热热说不完的话,沈俊也没办法再去斥骂,只恨恨地说:“如果她害你做回土匪,我定一刀捅死她!”沈俊对孟春枝已经充满了敌意。 左忌充耳不闻,只顾朝孟春枝靠拢过去。与此同时,宫门里逆流匆匆跑出个嬷嬷来,喊了一声:“左将军。”便硬生生抢在中间:“恩人!我正奉命出来找你。”她拉住了左忌,身后迤逦着数十位随从,纷纷捧着昂贵精美的谢礼包围了上来。 “你是何人快快让开!”左忌急欲摆脱这些纠缠。 “我家小姐得你救命之恩,你却连个名字都未曾留下,多番打听,才知道您是昨日新出的武状元,请状元郎受我一拜!”是金雪舞贴身的赵嬷嬷。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左忌绕过她着急和孟春枝说话,那个嬷嬷却不依不饶:“我家小姐是兰陵金氏的郡主金雪舞,更是当今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女,您救了她的命,不论在朝在野,我们金氏永远都将武状元您视作生死至交!但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兰陵金氏,盛产铜矿,掌有铸造天下钱币之特权,又兼占据着连通各国的交通要道,国土臣民皆是弥泽的数十倍之多,所拥财富更不是孟春枝做的那点小生意能比的。 之前还犹豫人多眼杂,现在看来,左忌救了金雪舞,人家围绕上来感恩戴德,两个人又有那样的缘分,以身相许指日可待,此刻还他令牌,或许正中下怀。 回头他名满天下抱得美人归的时候,还要感谢我识趣抽身,成全了他美满的姻缘。 宫门已经开始催促,有士兵出来疏散拥堵,左忌愈发不耐: “我都说了不用谢,你快让开!”顾不得推开那个嬷嬷朝孟春枝奔去。 孟春枝也鼓起勇气朝他走来,两人身边,拥护着各自的亲信,终于走近,却不敢太近,两步之内各自止了脚步,互相探看着。 “多谢左将军及诸位英雄彻夜辛劳,帮忙搜寻我小妹的下落。”刘娥冲左忌及众人拱手致谢,左忌没看见一般,只盯着孟春枝一个。 “呃……不用谢不用谢,郡主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没有就比什么都强,那个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那个……”王野打着哈哈,盼他们俩有话快说!说完快散! 而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左忌、孟春枝又岂会不知? 沈俊虎视眈眈的盯着她。 纵然身边人山人海,两人互相注视着,左*忌正以为一切尽在不言中,哪怕什么都不说多看她一眼也是好的!孟春枝却漠然自怀里取出包了手帕的令牌,迅速塞到左忌衣襟里。 下意识伸手去按时,她已经抽了手,只按出令牌的形状来,猛地一抓,简直不敢置信:“你……?” “令牌还你,今生今世,恕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说什么? 说得那么快那么轻,但还一字不落清晰地钻入耳朵里,可是,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了? 就连沈俊,都有一种被这话劈了一刀的感觉! 然而心神恍惚的一瞬,孟春枝已经扭头抽身一步步朝着那囚困她的牢笼之中走去。 “回来、你等等。”左忌失态,朝她扑追,周围手疾眼快全在阻拦,左忌喊她,孟春枝充耳不闻,头也不回,甚至改疾走为快跑,仿佛迫不及待想要甩脱他的注视一般。 终于,她的背影被皇宫的血盆大口吞噬,远得再无痕迹。 左忌就像被神仙抽走了浑身力气一般,想喊不能喊,想追不能追,任凭生气、烦恼、伤心、不甘种种情绪在他心头胡搅蛮缠,却找不到一个出口! 沈俊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孟春枝千方百计出宫游湖,回到宫门却迟迟不走,竟然不是想要继续纠缠,而是在找机会,甩了左忌? 我的天呐! 眼看左忌浑身颤抖,一低头捂住了眼睛,沈俊立即扬声道:“你们先去找个包间,等我入宫谢完了恩再一起喝酒啊,走走走。”边说边推着赶着,兄弟们自然也懂,王野张川一左一右将人架住。 “走走走,这里没咱什么事了,咱找地喝酒压惊去!” 万幸方才,四下的兄弟们将这一幕围得严丝合缝,孟春枝说话声音又低,外人都只当是弥泽孟氏在向他们道谢。 周围人连拖带拽,左忌浑身肉泥一般,使不出半点气力,脚步虚浮地跟他们走了,心里知道此处人多眼杂,也明白王野这是故意给他打马虎眼。 可是方才,孟春枝归还了令牌?他朝怀里摸去,确实是令牌,这上面每一个花纹他都再熟悉不过,绝不会有错。 忍不住两眼一酸,她不要我了?她还是不要我了?其实心里早有预感,觉得恐怕会是这样,可他竟然,真的最怕是这样。 左忌满心绝望,止了脚步哽咽问道:“她为什么突然?她以后可有旁的打算?” “都这个时候了你怎还在替她着想!”兄弟们简直恨铁不成钢。 刘娥孟岐华生怕他闹出事来,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左忌那些兄弟此刻都对他们二人怒目而视。 “主上找了她整整一夜,都快担心死了!她可到好,多一句话也不想说,多一眼也不回头看,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走吧主上,她知道您做了武状元也不在乎,甚至马上就要去打仗了,她都不肯给你半句宽慰,可见这女人心狠又绝情!不值得留恋。” “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你,根本没动过半点真心!” 左忌抹了把眼睛。 孟岐华刘娥惊得面面相觑,又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左忌昨晚上怎样疯了一般到处寻找,他们俩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此时此刻,竟然觉得有些愧心。 刘娥甚至奇怪,孟春枝说话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就算真要与左忌撇清,难道不知委婉和缓些?不知多说几句好听话?言明天意弄人身不由己?怎至于如此决绝! 还今生今世再也不想看见他,好像嫁不给他,就要和他反目成仇,一刀两断似的。 孟春枝平素绝非这般不晓事理之人,偏这句话又将左忌刺伤至此,俩人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眼看左忌被兄弟们拉走了,孟岐华刘娥就算再怎么放心不下,也只得快马加鞭速回弥泽。 而说两句话便被被阻拦,又被莫名其妙的人缠住的赵嬷嬷,还在等着左忌和沈俊说完了话,会回过头去礼遇她。 结果左忌竟然走了,把她晾在了这里! 赵嬷嬷惊道:“真是活见鬼了!郡主说他救完了人丢岸上就走,没有趁机占她任何便宜,我还说这人是个君子值得一交呢,现在这么一看,屁的君子,怕不是个傻子吧?” “我兰陵金氏上赶着要谢你,你还端上架了,过了这村没这店,你可没地方后悔!” 赵嬷嬷说话间一挥手,就要带着她那些人和那些谢礼回宫复命去,结果郑图突然带一群人冒出头来:“哎哎哎别走别走别走,这些东西不是你家那个什么什么金氏的郡主,给我们主上的谢礼吗?既然是给我们的谢礼,就不劳您再捧回去了,兄弟们,还不快把东西接过来好让嬷嬷歇歇手脚啊!” 一群男人土匪似的,把这十几个宫人手里捧的白的黄的玉的闪闪发亮的,不由分说瞬间就夺了过去。 赵嬷嬷竖眉瞪眼:“哎哎哎,你们是什么人啊?这些谢礼是给武状元的,干你们何事?光天化日之下还想抢劫啊?”方才正和武状元说话,便是这些人突然冒头缠住她,问东问西瞎打岔! “我是他的随从,您给他的我们拿着,绝不会错,我这就替您给他送过去,您一把年纪赶紧回宫凉快去,不用再谢了啊。”郑图一挥手,连带着兄弟们捧着那些好东西,瞬间走没了影。 “土匪,一群土匪!”赵嬷嬷淬了一口,气得胸膛起伏:“得了这么大的赏,怎么连句人话也不会说!” “他不说了叫咱不用谢?嬷嬷,走吧,回宫吧,他确实连一点谢谢咱们的意思都没有,人家都没走影了!咱们要是追上去,更上赶着做不成买卖了。” 可之所以如此重谢左忌的救命之恩,也是为着想要趁机结交他这位即将掌握实权的武官新贵,谁想到人家眼里分明只有谢礼,哪有他们金氏?别说结交了,多一句话都懒得说,简直是有目如盲,简直是不识好歹! “当个武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这般行事,我看他能猖狂几天!” “人家那是猖狂几天算几天,总比咱们这些半天也没有猖狂过的下人强啊。”有才扶着嬷嬷往回走,把嬷嬷气得:“你这个窝里横,说我一个顶俩,别人说郡主的时候你怎么不知道帮两句腔!” “我这是哪是说您?我在劝您呐,别人说郡主的时候我一个男的也不好帮腔,但别人要是敢打郡主,我肯定帮忙揍回去啊。” “呸,谁敢打郡主?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嘿嘿可不是嘛,所以我才没什么用武之地,全都仰仗着您呐。”有才三言两语,就把赵嬷嬷又哄笑了。 正文 第77章 风雨欲来(捉虫) ◎他们两个好事将近了吗?◎ 船上共有上千人,全部落了水,死的死活的活,幸存者连续三日络绎不绝地徒步回宫,也有尸体断断续续被打捞上岸。 孟春枝病倒了,许太医殷勤妥帖地伺候着她药水,可她无论如何张不开眼睛,被噩梦魇住。 梦里的金雪舞浑身溢彩流光,而她衣衫褴褛,吃不饱穿不暖的被罚在辛者库做最肮脏苦累的活计,满手冻疮,可是金雪舞仍然不肯放过,各种刁难,她的丫鬟,她的财物都丧失了,就连一件好看些的衣服也要夺去,说是她意图勾引太子的证据。 孟春枝蹙着眉急的满头大汗,可是无论如何争辩,金雪舞就是要污她勾引太子,把她揪扯到岳后面前,岳后立即叫人毁了她的脸。 “我没有勾引太子!”刀子割破皮肉的那一刻,孟春枝尖叫一声张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满脸银针,吓得张牙舞爪幸被左右按住。 “郡主别怕,许太医给你施针呢,您可算醒过来了!”秋霜在旁边泪眼汪汪的说道。 眼看着脸上的针被一根一根拔除,孟春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松了浑身的劲,道:“多谢,多谢许太医。” “郡主落水,不但自救还救了太子妃,立下大功啦!但是,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我给您开了点安神的方子,我亲自熬煮,放心吃上三日,大可无碍了。” 许太医边说边收拾东西,这就要去东宫,因为李丽华也大病了,孟春枝忙问:“太子妃她病得如何?” 许太医道:“她体质弱,受冷、受惊、受伤,可有得养了。”说完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秋霜喂孟春枝吃药,但她心里始终挥之不去方才的噩梦,忽然抓住秋霜的手,压低声音絮絮说道:“秋霜,你预备一份谢礼,替我给韩磊送去,说我谢谢他救命之恩,再悄悄叫他传信给外面的商行,多派些人手去河边,搜搜两岸有没有冲上来我的那个包袱?里面都是花露水瓷瓶!如果他们捡到了立即销毁,别人捡到了,也要想方设法赎买回来,总之要立即销毁。” 这个包袱被她伤心之下弃在江心了,可这几日这么多打捞尸首的人下水,难保不被人当成财物再寻出来,一旦见了天日,麻烦可就大了! “是,郡主放心,奴婢这就去办。”秋霜传完信回来,看见孟春枝忧心忡忡,魂不守舍,便劝:“三日过去都没浮出来的东西,说不定被暗流卷哪去了,等过去这阵风,就算浮出来谁还记得这茬?您也别尽往坏处想。” 孟春枝想想也是,可做了那个梦,心里就是不得安宁,总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慌张感。 前世,太子妃之位因为李丽华的死而空悬,金雪舞急红了眼睛,太子却避她不娶,见缝插针的勾引孟春枝,金雪舞发现后便将一腔怒火都发泄到孟春枝身上,对她百般侮辱刁难。 但是今生,李丽华没死,金雪舞会收敛吗? 秋霜传信回来,见孟春枝心事重重,有意扯开话题便拉着椅子坐到她身边:“郡主,还有件大事呢!清河公主已经去岳后面前求了,亲口要嫁恩人沈俊,跟您料想的一模一样!这沈大人真是好福气,明明是太子身边的人,偏叫岳后瞧着也能顺眼,直接准了,日子都定了,下个月十八就大婚。”秋霜边给孟春枝喂水果边道。 “那沈大人怎么说?他同意了吗?” “公主同意,还有他不同意的份啊?皇后下了几道旨,又是给他升官又是给他恩赏的,他可照单全收了。” 他哪敢不收? 只是他娶清河,赵岳两党皆大欢喜,已经由不得他不同意了。 “有没有左忌的消息?”孟春枝忽然问道。 “郡主果然还是惦记他,左忌最近可威风了,他当了武状元眼看能掌兵,但朝臣却极力反对开战,那些文官左一套右一套的,说什么审问之后得知,萧家刺杀的是太子妃不是太子,乃是女人之间争风吃醋的小事情,只惩罚萧子语一个人就行,甚至还建议给萧萧按王女身份晋晋位,郑重娶回东宫,免得皇室骨肉分离,更免得陛下与藩王君臣离心,即便太子已经被有预谋的刺杀了两次,但文官们却仍认为这都不能作为造反的实证,也不必要大动干戈,反而应该化干戈为玉帛,展现天家的包容,甚至还说,这太平盛世,主战者不安好心!应该将左忌就地正法以安民心。说他利用天威公报私仇,还说若不是诏安了他,萧天翔也不会狗急跳墙。引得好些人,都攻击左忌是反贼之后,不配掌兵。” “你管这就威风?他在朝堂上没有靠山,又对各方全都不假辞色,他这是被人群起而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孟春枝急了。 秋霜咯咯咯的笑了:“郡主别急,我还没说完呢!那个左忌他好厉害,站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一个人顶得上千军万马,半点也没输阵!他理直气壮的点出哪些主和派收了萧家好处,岳后一查,还真坐实了几个。” 孟春枝立即松了口气,可秋霜说:“但剩下的人不甘心被他一个给挑了,变得更加理直气壮了!为首那个段阁老最倔,这老头不但没收萧家的礼,他老婆闺女,还在前两天游湖的时候淹死了,头七未过,他还是要替萧家说话,说他是一心为着朝廷,避免生灵涂炭,其心天地可鉴,骨头可硬着呢!说岳后不肯收回成命他就要长跪不起,好多清流都围他马首是瞻,一齐跪在了朱雀门外。” “那该怎么办?”孟春枝是盼望早些开战的,只有岳后与萧氏先打了起来,才没闲暇将目光放在别处,左忌早些离京,也免得他因为自己那日的决绝,怒极发疯,再冒冒失失说错了话,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要开打,所有人都顾不上她了,她也好得些闲暇筹划脱身。 “左忌还带来一个叫郑图的人,说他从西北而来专程报信朝廷,萧天翔已集结兵力有明显异动,北边的胡人也有卷土重来之势,可是段阁老偏不信,说他没收到州官的驿报,还说郑图是左忌的人,是玷污妇女入狱的臭流氓,其言不可信!左忌问他,是不是要等那萧家打到眼皮底下才能信?他就骂左忌危言耸听,甚至还说,就算西北王真有不臣之心,直接开战也绝非上策,左忌问他何为上策?他说上策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孟春枝听得心急火燎,对这些老臣的迂腐真是头疼! “你的意思是不打仗直接就赢?”秋霜掐着腰,瞪着眼,学左忌生气的样子:“那左忌,鼻子都气歪了!说他活这么大,还从来没碰见过不打直接就赢的便宜事!他是没那个能耐了,既然段阁老有此能耐,就让段阁老去西边走一趟,祝他早日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岳后准了吗?他真的敢去吗?” “准了,当时就准了!岳后就派段阁老去西边做说客,命他立即启程代天子出巡,责问萧天翔调兵遣将边境集结,又两次三番刺杀太子究竟意欲何为?” 这是要借萧天翔之手杀了这反战的老臣? “这都是做给藩王世子们看的,显示她有仁慈之心,显示她有好生之德,实际此战非打不可,萧家两次动到太子头上,他可是岳后唯一的儿子!再怎么母子离心,也绝不容许藩王算计。” 孟春枝所料不错,朝堂上无论如何唇枪舌战,背地里也早已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岳后势必要削藩,拿谁开刀都一样,萧家势大地广又一再挑衅皇权,她表面仁慈,百般容忍,给藩王世子们摆出一副丈夫病弱,孤儿寡母被人欺辱的假象,实际早已忍无可忍。 “嗯,奴婢觉得也是这样,好些个藩地世子们也都恨不得开战,还自请回家要说动他们的父王披挂出兵给朝廷助威,结果岳后命他们都留下来,参加公主的婚礼,还说她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开战的,但是民间突然开始征兵了,这可是纸包不住火的!藩王世子们也逐渐反应过来,有聪明的看出他们就是入京为质的处境,各个都惶惶不安的,可惜这时候想走也已来不及了。” 孟春枝急忙问:“我哥呢?他走了吗?” “世子走啦!”秋霜就知道说了这个孟春枝的心情就会好:“他看见你平安入宫,便快马加鞭立即离开了京城,总算是逃出这个是非之地了!” 孟春枝果然松了口气。 “郡主,韩磊还说,左忌这几日,天天去你落水的湖边,一坐就是一天。” 孟春枝一怔,可她心里再怎么感动,只要想起他水中救走金雪舞的一幕,便断不肯相信两人还有再续前缘的一天。 孟春枝硬起心肠,道:“等他打了几年仗,站稳脚跟掌握实权,身边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想必到那个时候,早已把我忘了!你们有事没事,也不许再跟我提他。” “这可不是奴婢主动提的,明明是郡主您先问的,你心里既然有他,当他端端架也就罢了,跟奴婢还有什么可拘着的?我只问你,如果他要是没忘了你?您还会和他再续前缘吗?” 孟春枝心乱如麻,很多前世的记忆也不能随便说出来,说了也没人信:“我问左忌,是因为我盼他快走,省得给我带来麻烦,与别的无关!你休要胡思乱想!” “是么。”秋霜可不信了,嘀咕道:“怕他给你带来麻烦,你还给他预备跌打药。” 孟春枝瞪了秋霜一眼,想起金雪舞在船上逼她亮过那个包袱,所有在场之人,都知道那装着花花绿绿小瓷瓶儿的包袱是她的,当时气糊涂了也是怕游不上去,才松了手,一旦这东西重见了天日,麻烦必定不小!而自己被囚困宫中,除了传个信出去托人找找,还能有什么办法? 不能坐以待毙,孟春枝起身更衣:“走,咱去看看清河去,她要大婚了,把咱压箱底的东西挑最好的,都找出些来,我要送给她。” 这些东西与其来日被人想方设法的从手中夺走,还不如大方送了尚能落些情分。 孟春枝来到圣女宫时,清河正拿着南极仙翁的面具,坐在梳妆镜前发着呆,见孟春枝来了,欢喜拉住手对她道:“母亲说,沈俊大人他已经同意了亲事,还说,他不在乎我有孕在身,会把我的孩子,当成他的孩子,你说当时那么多人,我又是一身丫鬟打扮,还带着一张老头子的面具,他怎么不抓别人,单单抓住了我呢?这是不是冥冥之中,月老牵了红绳?给我和他结下来这样的缘分,你说是吗?你相信吗?”清河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澈憧憬的光芒。 孟春枝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他救了你确实有缘,但这缘分也未必就得应在嫁给他上面,好公主,你可别被一时的机缘冲昏了头,也别光听他嘴上的承诺,最好还是先好好考察一番,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乐意体贴你,对你好。” 清河好烦恼:“男女婚前是不好见面的,可是我也侧面了解过了,太子哥哥,金雪舞姐姐,还有母亲身边看着我长大的嬷嬷甚至母亲本人,他们都对沈公子交口称赞!为何偏你怀疑他?” 孟春枝:“我不是怀疑他,我根本不认识他,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何来的怀疑?只是想你既然要嫁,可得慎重,多了解了解总是好的。” 清河这才笑了:“玲儿,快把沈公子的画像拿过来。”丫鬟递上一副画轴,清河徐徐展开,孟春枝便见画上男子一身翠色,身姿挺拔如松如竹,剑眉星目,满脸正气,清河说:“这就是他,你知道吗?我嫂子最初给我挑选的十几个人竟然就有他,但那时候我心烦意乱,谁的画像都看不入眼,我嫂子以为我不喜欢,就收起来再也没提。”清河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 “他的确英俊。”可惜最后,会和清河结成一对怨侣。 “前日母亲把他叫上殿,我藏在后间偷偷瞧着,母亲问他是否有意做我的驸马?他说无意。母亲又问他:可是觉得我的女儿配不上你吗!他说不敢,哈哈哈。”清河想起他的样子就发笑:“他说,他已经递过画像,公主并不属意于他,他自己也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取功定威,不能靠裙带联姻上位,所以不敢娶我,求母亲收回成命,恨不得叫母亲把给他的官爵和赏赐也收回去!” 孟春枝:“他如此固执怕不是在婉拒?你和他在一起能幸福吗?” “当然能了,这正说明他心术正啊!我知道好多人争相娶我,变着法的想要夺得我的青睐,可是只有他,虽然有心娶我,但是一次被拒,便果断放弃,偏有一股立功建树,来日好叫我刮目相看的骨气,他不图我的恩赏,也不走我的捷径,如果单听这番话我还怕他是装的,可是那日,那么多人一起落水,多少富贵千金,他偏偏不顾所有衣着华贵的女眷,只随手抓了我这个丫鬟打扮的人,把我救出水面,带着我游到岸边,这还不能说明他的正直和赤诚之心吗?”清河满眼迷醉。 孟春枝愣住,被这番话说得心里头兵荒马乱,她不知道金雪舞被左忌所救,被左忌带着游去岸边的时候,会不会也生出清河这种以身相许的感情来? 他们两个好事将近了吗? “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 “我、我祝你幸福!”孟春枝说:“但是妹妹,我听你说完这些,反而比听了之前更加没底,他是一个男子汉,他有心建功立业,也定是有这样的本事才能生出这样的壮志豪情,但……越是他们这样的人,越未必就能成为一个好丈夫的!” “那依孟妃所言,什么样的人能成为好丈夫呢?”岳后不知何时来到了清河的门口,悄无声息地带人走了进来。 “嫔妾见过皇后娘娘。”孟春枝急忙起身下拜。 “母亲,您怎么来了?”清河欢快地迎了上去,却见金雪舞竟然也悄无声息地立于门外不走进来,她刚要询问,金雪舞立即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 清河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当笑玩的事,默不作声地扶着母亲走进来,岳后旋身端坐高位。 “公主马上就要大婚,我亲自把关见过的人,你却觉得他不是个好丈夫,你这话是从何而来?你给我说清楚,是有凭有据,还是见不得我女儿幸福?” “嫔妾不敢!嫔妾只是从公主的描述中,觉得这沈俊是个极重功名的人,他这样的人或可成就一番伟业,但只怕他不够体贴,还需要再了解了解。” “体贴?几十个奴才伺候着还缺他那点体贴?做丈夫的,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不比什么都强?”岳后语气强横。 “皇后娘娘教训得是,嫔妾多嘴了。”孟春枝立即服软。 “母亲,您还真生气啦?孟郡主她也是为着我好。”清河撒娇央求。 岳后狠狠瞪她一眼,对女儿说:“有些人表面上对你好,心里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孟妃,我再问你,如果叫你替清河择婿,你会选谁?” 孟春枝毫不犹豫:“嫔妾更属意于林清斋,因为他……” “放肆!”岳后猛一拍桌案,震得孟春枝浑身一惊:“好个弥泽郡主,把你那些左右逢源的小聪明用我身上来了?还真当自己能将我们耍在股掌之中?” “嫔妾不敢,嫔妾冤枉!”孟春枝惊慌失措,完全不知岳后为何突然发难。 “你不敢?你有何不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船上只顾替太子的人说话,还提议跑去男船那边,以和兄长说话的名义支开旁人,实际想找我儿子卖好,我说的是不是?怎么到了我面前,提议的驸马就又换成我推荐的林清斋了?我女儿相信你,你却拿她当成取悦讨好我和太子的筹码!” 清河听完也是一愣:“孟郡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母亲说的都是真的吗?” “不是的,皇后娘娘,我最开始推荐太子的人,是因为太子的人主动弹琴作诗,也让我有话可说,后来去男船那边也想着推荐皇后娘娘属意的人,可不等到那个时候就先出了事,所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我找兄长说话的时候绝没再找太子卖好,当时事都没办成,我能凭什么去卖好?何况我身为女眷怎能不懂规矩?这些事情一直都是和太子妃单说,从没和太子说过半句话,求皇后娘娘明察。” “所以,你是因为我最终选择的夫君不是这八个人里的,就说他不好?”清河望着孟春枝,大失所望。 “不是的清河公主,我能得你信任,陪你择婿,对我来说是何等的抬举?我一心盼你得到幸福,但我又是个初来乍到的,哪能知道谁好谁赖?你嫂子告诉我四个人,你母亲又告诉我四个人,这八个里头你不管选谁,想来都是绝不会错的,我当然要紧着他们夸,可现在您属意了另外的人,我心里没底所以多问了两句,说的就算不对,也绝没拿你幸福邀宠的私心,实在是怕你嫁错了人!” 金雪舞:“你敢咒公主嫁错人?还敢说自己没私心?”她边说边走了进来,猛甩在地上一个包袱,孟春枝一看,这不正是自己落水之时,遗落江心的那个包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但越是这种时候,她反而愈发的镇定了下来:“这不是我的包袱吗?我还以为丢了再也找不回来?” “当然是你的,你承认就好!我可问你,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金雪舞站在岳后身边,神气扬扬的问道。 清河这才看出,今天绝非任何玩笑,分明是有备而来,是表姐串辍了母亲,正在专门针对孟春枝。 “表姐,这个包袱如果我没记错,你在船上就已经逼她亮过,咱们可都瞧清了,里头不都是些花露水吗?” “是啊,我还一人送了一瓶给你们!你当时还试着用了些。”孟春枝辩白。 “我当时哪知道,你正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金雪舞冷笑一声,命人扯开包袱,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去看,可里头,不还是那些花露水吗? 不同的是,每个塞子都被拔开过,香水已经倒空,只剩下一些沾染了些许江沙的瓶瓶罐罐了。 金雪舞说:“这些一模一样的小瓷瓶儿,表面看去都是花露水,实际有两瓶里不知装着什么药,都被水给冲得没形只剩下一点药汤了,不知道她本来安的什么心,想要拿去害谁?但这还有一瓶!里头是什么,说出来只怕脏了我的口!你自己说!”金雪舞葱白玉指握着个碧绿小瓶,目光刀子一般逼视着孟春枝。 正文 第78章 把柄 ◎这帕子如果不是送给太子的,该不会是送给左忌的吧?◎ “金郡主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当时每个瓶儿里明明都装着花露水,从来没装过害人的药,更没装过其他见不得人的东西! 皇后娘娘明察,这包裹随我落水遗失江心,我都不打算要了捞都没捞,现在却突然出现,里头的香水又莫名其妙变成了罪证,这是摆明了想要冤死嫔妾!嫔妾就是死也不服!” 孟春枝强作镇定,也是知道这包袱既然丢过,何不来个死不承认抵赖到底? “你勾引太子当然不敢承认!可是人在做天在看,你入宫以来,讨好清河讨好太子妃都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接近太子?你去男船把我们支开,明着和你哥哥说话,实际好用这东西勾引太子!可惜没等出手船被撞翻,东西落在江心,你就以为天知地知无人知道了?我说的是也不是?”金雪舞咄咄逼人。 孟春枝猛然摇头:“我不知道如何得罪了金郡主,让你这般害我! 我承认,自打入宫我的确讨好清河,可讨好清河就等同于讨好皇后,讨好太子妃便是讨好未来的皇后,他们俩个都是掌着我命的人!难道我不该讨好? 但除此之外绝无逾矩,我从打入宫,只见过太子两面,第一次见我还顶撞过太子,闹得颇为不快,这些皇后娘娘和公主都是看在眼里的,上船之后又见过一回,我和我兄长说完了话要走,太子正好出来,我给他见礼然后就走了,我是走了很远,已经到了歌舞舫追上了你们,却还没来及打招呼的时候船被突然撞翻,如果真要私相授受给太子什么东西用作勾引,我早已经给出,又怎可能还把东西留在自己的包袱里?” 岳后眉心一皱,她虽没亲自登船,可船上诸多眼线,就连女儿们的面具都是她提前备下的,翻船的时候究竟怎么回事,回头一查便知。 金雪舞怒道:“巧言舌辩!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清河实在忍不住了:“表姐,你究竟拿住了什么把柄?赶紧亮出来瞧瞧!别空口白牙的诬赖人。” 金雪舞紧了紧手里的瓷瓶,满脸胜券在握:“清河放心,我没诬赖她!那天在船上,我就看见她走哪都背着这个包袱,片刻不肯离手,生怕丢了一样,就怀疑她心里有鬼!这几天特意叫人去江边搜罗,万幸天不藏奸,还真被我给找到了!” 她边说边拔开瓶塞,登时满屋香气缭绕,是花露水的味道,她把手指头伸入瓶口,眼睛瞪着孟春枝,不停的转着手指,可惜抠了半天,什么都没抠出来,拔出手指的时候,甩了甩手上都是湿淋淋的花露水。 “哪去了?”金雪舞把眼睛凑瓶口想去看,却被清河一把夺下“啪”的一声摔碎了。 瓷瓶四分五裂,香水淋漓满地,整座圣女宫登时被这花露水的香气充盈着,所有主子仆人一起瞪大了眼睛朝那地上看,可惜看了半天,地面除了碎瓷香水,哪有旁的东西? 孟春枝颤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心也终于定了下来!再一抬眼,目光坚定: “金郡主,你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证据?这不就是一瓶普普通通的花露水吗?别说我没送给太子,就是送了也是叫他防蚊子用的!我随手送出去那么多,都算私相授受吗?” 秋霜立即帮腔:“皇后娘娘明察,这东西司空见惯,毫不稀罕,我们也是出来弥泽才知道外地竟然没有,我家郡主一路走一路送,不分老幼随时随地,送出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这也算是证据,我家郡主岂能跟那么多得过此物的人都私相授受吗?” 金雪舞也急了:“怎么会这样?这里面的帕子呢?”她立即叫身后的奴仆们找,他们又怕弄窜了,除了自己身上的瓶子倒空,还把地上包袱里那些空瓶也摔了个遍。 可惜满地除了碎瓷就是香水,绝无她想要的东西,金雪舞眼睛越瞪越圆,岳后的面色也愈发难看了。 “姨母!这里面明明塞着一只手帕,上面用头发丝做线,绣着‘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种明显暗示的□□之词,我和我宫里的下人们都看见了!我看完之后立即将它塞回到瓷瓶里,进宫来见您。” 秋霜噗通一声跪下:“金郡主,你好歹毒!皇后娘娘做主,我日夜陪着我家郡主,她绝没有绣过这样的帕子!”秋霜将头都磕破了,一副遭受大冤的模样。 孟春枝更是明白,这种指控一旦坐实是什么下场:“嫔妾冤枉,求娘娘做主。” “帕子?”清河道:“这东西便算是有,可是现在,却不见了?” 金雪舞极其尴尬,急得焦头烂额却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秋霜恨道:“从打金郡主来,我们可谁都没去挨过你的边,你可别说,是我主仆隔空取物把你瓶子里的手帕换成了香水,我们除非是个神仙,否则哪来那么大的本事!” 金雪舞被这话一点,好像疯了:“这也不是没可能,否则手帕怎会变成香水?说不定她从边陲小国而来当真会施什么妖法?姨母,求您下令搜她的身!”金雪舞狗急跳墙。 “金郡主你怕不是疯了!”孟春枝愤而起身义正言辞道:“当着这里这么多人,我从没挨靠过你,你当真怀疑我会妖法能隔空取物吗?倘若我身上没你说的东西,你敢认领诬告之罪吗!”孟春枝转脸看向岳后:“皇后娘娘,正好这屋子里都是女人没有男人,我愿意立即脱光了衣服供您检查以证清白!”边说边解开了自己的腰带作势要脱衣! “住手!你好歹身为给皇妃,多大点事脱什么衣服!”岳后还没老糊涂,狠狠瞪了金雪舞一眼,更恨自己信了她的言之凿凿,转眼丢了这么大个人!万一任由孟春枝脱了衣服却仍是找不到东西,又该如何收场? 金雪舞见孟春枝姿态坚决,气势也畏缩下来,也想到这东西现在没了,是不大可能隔空出现在孟春枝身上的,不然她岂不真成了神仙? 那帕子到底哪去了?金雪舞十分窘迫,急出一脑门子的汗来:“难道是我拿错了?不可能啊?那帕子我看完一眼直接原样塞回去了,紧跟着换了一身衣服,便直接来到了宫里,怎么会这样?” “郡主别慌,难道您忘了?咱入宫的路上被人撞了一下!该不会是那个时候,瓷瓶被人掉包了吧?”赵嬷嬷说完立即用眼神扫了秋霜一眼:“皇后娘娘,看来也只有动刑才能问出真话!” “皇后娘娘明察,金郡主入宫发难事发突然,我之前又没得罪过她岂能防备?何况我人在宫里,又怎么可能未睹先知?赶她走在进宫诬告我的路上提前派人冲撞,掉包证物? 再说,我自打入宫就住在您的西厢偏殿里,就算扯下头发丝做线却没有针,又如何绣得出字来?更何况我以太子庶母的身份赠帕子做勾引,又怎么可能绣上暗合自己名字的内容,留着授人以柄?勾引不成可是死罪难逃!我得蠢成什么样才会这般行事? 皇后娘娘再想,我这包袱里倘若真有这样的东西,难道不知道这是要死的事情?就算没机会送出,又怎会将证据随便遗弃江心?官船沉水事后必然打捞,难道我不怕这东西见了天日要了自己的命吗?求皇后娘娘明察!”当时伤心之下失手丢了包袱,没想也能用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不管怎样,她知道秋霜一旦被拉走,不打死不能罢休。 “你是说金郡主诬赖你?”岳后扫了一眼金雪舞,眼神让金雪舞不寒而栗。 “我不知道金郡主是有意为之,还是遭人利用,这个包袱是我的,瓷瓶香水也是我的,但里头冲没了影的药,或者莫须有的手帕绝对不是我的!我见都没见过!” 金雪舞脸色苍白,噗通跪下:“姨母请您相信我,我没有诬赖她,她在船上一直奔着太子那边讨好卖力,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找机会勾引太子!” “捉贼要捉脏,捉奸要捉双!”清河道:“表姐现在不光没捉到双,可是连脏都没捉到呢!着急打人家的丫鬟,是想为凭空捏造的事情屈打成招吗?” “你闭嘴!”岳后斥责一声,清河吓得一震。 “孟郡主自打入宫上蹿下跳,言行举止早逾越了一个身为后宫妃子的本分!雪舞就算证据不足,说你的话也不算空穴来风,从今日起,你迁出未央宫偏殿,自去尚宫局领取册妃的文书,由他们按规制给你另配寝居,你禁足宫中,无诏不得随意走动,今日之事,本宫念你开导清河有功暂不追究,来日若再有违规逾矩之事,本宫决不轻饶!” “母亲~”清河不忿,央求一声,岳后目光一凛,硬将剩下的话咽回肚里,但她噘嘴生气,狠狠瞪了金雪舞一眼。 “谢皇后娘娘开恩!”孟春枝连忙磕头,起身退去,所有人都替她感到不公,实际她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她出宫之后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到了无人的地方,秋霜才含着泪眼压低声音说:“金雪舞太可怕了!竟然编排这样的谎言来诬告!万幸女娲娘娘保佑,奴婢真怕她拿出一个帕子赖成你绣的,咱们可如何辩解?” 主仆两个真是后怕!尤其是孟春枝。 因为这世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确是趁秋霜睡着,用发簪里藏着的针,以发丝做线绣了手帕塞入瓶中的,想她见了左忌先还令牌,左忌收回,那就一了百了万事皆休,可他倘若不肯收回,还能说出些不在乎她侍寝,送走了她悔不当初,不论发生什么都还愿意想办法接她出宫,迎娶她的话。 也不是因为他万一说出这样的话,就非要再留情与他,实在是时间紧迫周围耳目众多,倘若一个不好,激得他发起狂来纠缠不休,一个不好能要走命去!所以她才做了另一手的准备,只想迫不得已的时候,给他方帕子,好将他安抚住,能消消气不吵、不嚷、不闹也是好的。 这是多么危险的想法?东西一旦暴露出来又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不亚于将自己的命押上,只为了安抚住他? 孟春枝自己都觉得自己糊涂死了!后来落了水,谁想竟又被金雪舞特意打捞出来发难,她连上面绣的是什么都说的一字不差,显然是亲眼见过帕子的! 可奇就奇在,金雪舞的瓶里竟然奇迹一般由手帕变回了花露水,难道这真的是冥冥之中,有神仙保佑我? 秋霜噗通跪下来,朝着四面八方,不停的叩天谢地! 孟春枝也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如果今日这手帕当真拿出来,没勾引太子也是勾引了,前世毁容的噩梦只怕又要重演,丫鬟打死都是轻的,她现在真是又怕又悔!恨得“啪啪”连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再也不能做这么愚蠢的事情了! “郡主您别自伤啊!”秋霜急忙拦住她。 孟春枝紧紧抱住秋霜,前世秋霜就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被拉出去打死了,死的时候血肉模糊骨头都打断了,孟春枝想起那一幕,鼻子一酸哭出声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太蠢了,我差点又害死了你!” 秋霜急忙给她擦眼泪:“郡主别怕,都过去了。皇后娘娘虽然罚咱禁足,但也没有真的相信金雪舞,清河公主更是全在替咱们说好话,这是好事!” 孟春枝却摇摇头:“他们之间血缘至亲,再怎么不信还不是要罚我?这次侥幸没死,只怕被她恨上,往后盯得更紧了。” 秋霜小脸一苦:“这个金郡主,何苦如此针对咱?您是皇帝妃子,她中意的是太子,本没什么冲突的。” 明眼人都能看清这个道理,偏偏当局者迷。 孟春枝忽然想到,太子一日不娶,金雪舞便是一日针锋相对,这样下去可不是个办法。 & ——“你这个蠢货!我知道你心里始终惦记我儿,又过分在乎皮相,见到个比你美的就坐不安站不稳,心里搁不下急的直跳舞,可她毕竟是皇帝妃子,身份在这摆着,跟你又没冲突!原本没这事情早晚我也要收拾她,你偏如此心急,就是想要诬告也得把事情做得确凿些!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关键时刻证物拿不出来,你不成了笑话!害得我都跟着丢脸!跟着下不来台!你可知道今日,我虽罚了孟妃禁足,但是有眼之人皆知理亏的是你!将来你还想接我的班主持后宫?你就这般行事,从上到下谁能服你?” “姨母恕罪!”金雪舞哭得泣不成声:“我真冤枉,我对天发誓,绝对亲眼看过有个瓷瓶里面藏着绣了字的帕子,她绝对是想用来勾引太子的,如有虚言叫我不得好死!” “哼,后宫里面,发誓等同撒泼,最是叫人不耻!你赶紧收起你那一套,黄嬷嬷已经问过船上的下人,孟妃的确见过太子,也确实见个礼就走了,是在快追上你们的时候翻了船,便算这东西真有,也不见得就是送给太子的。” “那是送给谁的?”金雪舞闻言一怔,身边的赵嬷嬷突然灵机一动:“皇后娘娘,郡主殿下,这帕子如果不是送给太子的,该不会是送给左忌的吧?” “你何出此言?可有证据?”岳后追问。 赵嬷嬷摇了摇头:“没有证据,但是老奴恍惚间记得,当时船上,左忌还有些许其他男人,看过我们郡主跳舞都被迷得神魂颠倒,一直在追着我们郡主,那目光迫切得叫人如芒在背,老奴就一路走一路回头,防备他们趁醉逾矩,就是哪次回头的时候,曾看见孟郡主她自后面追上来,带着福娃的面具。 可她那眼神,她那眼神分明不是在追着我们,而是落在那左忌身上的。当时我还当她和我一样,防备这些醉醺醺的男人突然做出些什么,便也没做多想,可是现在想想,这东西既然没有送给太子,还能送给谁呢? 孟妃她自打入京也没见过什么别的男人,而她和左忌一路走来,共处了小有俩月的时光,日夜相伴,别说两个干柴烈火的人,就是两条陌生的狗拴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也早处熟了!” 正文 第79章 谁做韶华主 ◎“难道说,我就是瑶池里面并蒂莲花中的那朵雄枝?”◎ 这时黄嬷嬷回来回话,说太医看过,那几个瓶里的药被水冲稀了只剩下药汤,辩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闻着好似跌打损伤的药,绝对不是任何下作的-催-情-药。 跌打损伤? 最近京里谁跌打损伤了? 岳后略一思忖,噗嗤笑了。 金雪舞张圆眼睛,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她听说左忌做了武状元,就想把东西送给人家以作勾引,但是没来得及送出就翻了船,这样一想还真说得通!” 随即便联想起那左忌在船上可是一直追着自己的,还在落水之后救了自己的命!突然有种反败为胜的喜悦,立即扬眉吐气拔直了腰板,狠狠道:“这个贱妇藏得好深,害我这般丢脸!但瞧她也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人家武状元看都不看她一眼,始终围着我转。她身为皇妃,只要有这贼心便罪该万死,姨母您万不可轻饶了她!” “不轻饶又能怎样?别说这东西你现在拿不出来,就是拿出来了,她死不承认,又怎能算作勾引的证据?要么说你这事情办得愚蠢!” “皇后娘娘恕罪,咱家郡主您是知道的,她和清河一样单纯善良,不精算计,今天的事情也算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办事必定谨慎小心,再也不敢这般鲁莽了!”赵嬷嬷说道。 金雪舞还是不甘:“帕子怎么丢的我会追查到底!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岳后道:“你就算找出来了还敢声张?这次打蛇不死,再来一次也只会反受其害,人家说你是回去现绣的你如何证明?” 金雪舞一噎,真是又气又不甘心:“可是我……” “皇后娘娘放心!老奴明白您的意思。”赵嬷嬷急忙道:“孟妃的事情皇后娘娘心里有数就好,再与我们无关系了!往后郡主您就和那孟妃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再也不提这茬了。” “嬷嬷……”金雪舞还是想报仇! “雪舞身边幸亏有你,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你都多和身边的嬷嬷商量过,别说你还没做上太子妃,就是做上了也得沉稳些,你这点岁数,往后遇到的人遇到的事多着呢,凭你这般处置,早晚失了信任,到那时我这做婆婆的就算有心替你做主给你撑腰,还能硬逼着我儿子信你、爱你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金雪舞当场就哭了:“姨母,您就可怜可怜我对太子的一片痴心吧!” “你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会找机会向太子提一提的,我累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金雪舞叩头离去,漂亮的脸蛋上挂满了泪珠。 她刚一走,清河便走了过来。 岳后眼睛不睁就知道是她:“不是说累了要午睡吗?怎么还不走?” 清河道:“母亲,您真想让表姐嫁给我皇兄吗?如果她做了太子妃,那我现在的嫂子怎么办?” 岳后眉心一皱:“你现在的嫂子生不出孩儿,办事说话也蠢笨不圆滑,娘家更是窝囊无势,你哥身边要是有个得力的,将来继位不也轻松不少?” 清河哼了一声:“可人家起码没坏心眼不算计人呐,她跟府上的姬妾还有外头的各家女眷都处得可好了,走到哪里都是一团和气,不像我这表姐没等进门就先扎篱笆,等进了门还不得关门打狗,把我哥院里的女人都杀个遍!” 岳后竖起眉毛:“你管好你自己!你表姐又不是傻子,真没见过那东西怎么可能闹到我的面前?只是有人从中作梗,叫她没闹出来,不能证明那孟氏就是什么好东西了,今后不许你再去见她!” “娘~女儿在说我嫂子的事,你怎么又扯到孟妃身上去了?” “你那点心眼我还不知?你嫂子是个老实人,不用你说,我也不会亏待她,只是以她的资历,做个侧妃都嫌抬举,她又不得你哥的欢心,空占着太子妃的位置还有什么用?” “可是她刚刚替我哥哥挡了一刀啊,这可是连命都能豁出去的爱情!”清河替嫂子争辩。 “爱情?”岳后哼了一声:“傻丫头,等过几年你就知道,人这一生当中,爱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罢了!” 清河无奈噘着小嘴,转身回到自己的屋。 从前她没少和表姐一唱一和的挤兑李丽华,可是不管她怎么欺负,怎么挤兑,李丽华都像一位善良包容的大姐姐一样,一边烦她、恼她,一边替她做这想那。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内心里早已经接纳了这个嫂子。 可是现在,她要被废?她又没做错什么,还那么爱我哥哥,刚替哥哥挡了一刀,而母亲竟然要废了她,连我听了都替她难过,她若知道不会想不开吧? 清河愁眉不展,丫鬟玲儿替她准备了一身衣服,轻声道:“公主殿下,奴婢知道您惦记孟妃,也惦记太子妃,现在孟妃那边不许您过去,但是太子妃那边您可以过去瞧瞧啊,奴婢听说她落水遇刺,病得好生厉害。” “对,你去给我准备些补品,我要去看我嫂子。”可是去看她,只带补品吗?她每次来看自己,都带着各种精美的玩应,清河走向自己的梳妆台,却见那里堆满了孟春枝白日过来时送给她的东西,一一打开,样样精美。 想她出身偏小穷国,自己的穿戴行头尚且普普通通,拿给我的却这般华丽,不像表姐,不管送出去多美的东西,眨眼间总能戴出一副更美的压人一头,清河叹息一声,愈发确信孟春枝对她是真心相待的。 她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嫂子也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何表姐偏跟他们两个过不去呢? 小半个时辰后,清河来到太子的东宫,进门便听见一片鬼哭狼嚎,派人一问,原来是金雪舞派人在责打下人,这几个人因为她出东宫的时候被人冲撞没有及时护驾而受惩罚,她还另外派了很多人出去街面上寻找她或许遗失在路面上的瓷瓶和帕子。 清河说:“她还真把兄长的家当成她自己的家了?这样鸡飞狗跳的,怎么利于我嫂子养病?”说完也不理这边的闹腾,直接去了后院。 李丽华憔悴得很,太子其他的姬妾都过来探望她,嘀嘀咕咕地说些金雪舞在前面打骂下人的事情,讽刺她没过门,就行使起女主人的权利来,也都害怕她真过了门,就再也没有姐妹们的好日子过了,现在他们只是无宠,将来只怕连命都没了。 清河听了一会才派人通禀,驱散了所有的姬妾,带人拿着许多东西进来:“嫂子你好点了吗?” “我好多了。”李丽华要起来,清河将她按住,吩咐下人:“去把我王兄叫过来,就说我来了。” 李丽华道:“咱们俩说话,叫他干嘛?他来了也是不耐烦待。” “我想让他陪着你,他不耐烦也得陪着。去把他叫来!” “是!”环环嗖一下就去了。 太子很快还真的来了,先看了李丽华一眼,李丽华却错开眼神不去看他。 他知道她心里有怨在使性子,这么长时间每次他来她都闭眼睛装睡,这次起码不装睡了。 赵恒进屋坐下,装作没事人似的笑问清河:“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清河道:“龙卷风,要不怎能刮得动我的大驾?” 赵恒笑:“好端端的怎么就刮起龙卷风了?” 清河道:“这就要问我的好表姐,你的好表妹了。” 赵恒蹙眉:“她又怎么了?对了我正想说呢,她从宫里回来,转眼就打下人们出气,可见是吃了憋,她到底怎么了?” 清河一撇嘴:“挨打的可都是你府上的下人,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你堂堂太子,怎么能任凭她在你的府上撒泼也不管管?” 赵恒这可摸不着头脑了:“她向来识大体,打骂下人想必是下人们不对,我看见了也就没有过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难道有什么隐情?” 清河这才说:“我来此正是为了此事,我可问你,你和孟妃孟春枝,可有私相授受过吗?” 赵恒心里一震,惊得站起身来:“哪有的事!你何出此言?”他是有狎昵之心,可是还没有付诸行动只是想想罢了! 清河:“我表姐一早进宫,拿着几瓶花露水,非说孟春枝送这东西给你,要和你私相授受。” 李丽华都惊呆了:“她那花露水不是得谁送谁?还给过你我许多?” 清河:“就是的啊,但是表姐拿着其中一瓶,非说里面有个传情的绣帕,是给我哥的……” 赵恒义愤填膺:“绝无此事!她从未给过我任何东西,再说她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就算真给了什么过来,我岂敢接?是还嫌自己不够乱?怎可能与她扯上?” 李丽华也急了:“真的有这么个帕子吗?被她拿到手了?她是怎么拿到的?在太子身上拿去的吗?” 赵恒脸都青了:“我早说过,跟她只是兄妹绝无任何牵扯!她怎可能从我的身上拿去东西!” “可是你那天抱着她,上下所有的人都看见了!”李丽华这几日正因为此事和太子怄气。 太子也是百口莫辩了:“是她落水九死一生,看见我扑了过来大哭一场,她正哭着我怎能将她推开?被你看去,便不依不饶见怪到现在!” 原来还有这么一出! “哪来的道理!”清河拍案怒道:“我嫂子不仅落水还中一刀子,真正九死一生的人是她才对!可她即便九死一生,还不是安安静静的养着!再说我也落水了啊,我也安安静静的养着!好几千号人都落了水,敢趁机扑你怀里哭一痛的可就她一个!究竟谁惯出来的臭毛病!” 李丽华一愣,她那日不过是刺眼难过,太子就责她小肚鸡肠,俩人冤仇越结越大,好几日不欢而散,也是万万没有成想,一向刁蛮不讲理的清河公主竟然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李丽华心里一热,赵恒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别添乱了啊,你表姐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便顾不得那些规矩,稍有逾矩也是有心可原,这就是普普通通的兄妹之谊啊,我对你、对她都一样的,偏你嫂子这几日没个好脸,不相信我。”赵恒一脸的冤屈。 “你叫清河评评,她不仅在咱东宫里居住着,且还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与你搂搂抱抱,现在又拿到了私相授受的证物,去母后面前告你!你说没牵扯,光我信你又有何用?外面的人信吗?” 赵恒登时哑口无言,这还真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清河道:“放心,那证物不是从我哥身上拿去的,她是特意派人跑去江水里打捞上来的,说是看见其中一瓶里面偷藏了传情的帕子,还说别的瓶子里装着不知名的药,就闹到宫里去,说孟郡主她有心勾引太子,勾引不成就要使药逼人就犯。” 李丽华急道:“这罪名倘若坐实,孟郡主岂不已经死了?她才刚刚救过我的命啊!” 环环也说:“奴婢也觉得,孟郡主她不是那样的人!” 清河噗嗤笑了:“放心吧,没坐实,她在我宫里把所有瓶瓶罐罐都摔碎了,我们那么多双眼睛瞧着,里面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个帕子!所谓的药也不是偷情春药,太医说可能是跌打损伤药,金雪舞身边那个老嬷嬷倒好机灵,话音一转,立即就说孟春枝勾引的不是我哥,是武状元,因为最近京里就他跌打损伤了。” 话一说完,满屋子人都听笑了,环环又道:“奴婢要是没记错,这位武状元可是在江里刚刚救了她的命呢!她怎么能连救命恩人都攀咬?” “就是啊,如果换我是她,纵然真有此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我没准还要看在恩人救过命的份上,帮着瞒一瞒呢。”这话是清河身边,玲儿说的。 “也幸亏最后扯去了武状元的身上,要是被她坐实,那太子恐怕都要受连累,亏她还日夜在咱东宫住着,怎么说咬就咬?跟养不熟似的!”环环特意说给太子听。 李丽华看向太子,太子的脸色也十分不善:“母后最终怎么断的?” “咱们母后,你还不知道吗?她是帮亲不帮理的,说‘雪舞所言就算证据不足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硬罚孟郡主迁居禁足,还不许我去看她!但是罚走了孟郡主,母后也把表姐好一痛数落,嫌她做事丢脸,害得自己也跟着下不来台。” “母亲没信就好!”赵恒松了口气,联想起前不久岳欺枫诬他调兵宫变,真是冷汗连连,李丽华忙道:“我的好妹妹,多亏你在母亲身边,替你哥哥说话,要不然我们坐在家里平白无故的,被冤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也是可怜了孟郡主,她刚刚救过我的命,还没答谢过什么,反倒先遭了罚。” 赵恒心里一动:“你放心,她的好处我不会忘,只是这个节骨眼上,我去求情只怕适得其反,但她救过你,还帮了咱们不少的忙,我早晚替你报答她。” 李丽华道了一声多谢。 一言不发许多时日的太子妃,终于又一次的和他说话了,赵恒急忙冲妻子一笑:“你最近好些了吗?” 李丽华别扭的低垂了眉眼,不肯与他相对:“好多了。” “我给你带来了很多补品。”清河命人展开,什么灵芝、人参、阿胶、蜂蜜、燕窝、桂圆,还有一把晒成了干的小海马,她说:“你瞧这东西多精巧,是东海打捞上来,我外公献给我父王的,说是大补之物,海里的人参,我瞧着稀罕,抓了这些出来把玩,现在给你吃吧。” 李丽华见都没见过:“这可太珍贵了,我怎么能用?” 赵恒:“再好的东西还不都是给人享的?清河给你你就只管用着,只要见好就不惜人力,我再想办法多弄一些回来就是,你快些好起来吧。” 李丽华闻言,终于瞧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眼圈微红。 赵恒立即回以一笑,心落了底,这女人心软好哄,给些东西这就快要消气了:“三喜,你还不快去办?告诉东边抓点紧,多弄些海马干六百里加急送过来。” 三喜麻溜就去了。 李丽华抿了下唇,决心趁热打铁:“夫君,臣妾以为,金郡主常住东宫实在不妥,与她未出阁的姑娘不妥,与您这位太子更是不妥,孟郡主与你寥寥几面都传出些捕风捉影的私相授受,她都住到家里传闻难道会更好听吗?您要是有那个意,也别不好意思开口,我给她腾地方就是,您要是没那个意,就赶紧把她送走,免得哪日再叫她拿到什么告到母亲面前,我又要落个治家不严的罪过,我可担待不起。” 清河听完立即给李丽华竖了个大拇指:“嫂子你终于硬气了一回!这才像个太子妃嘛。” 赵恒说:“你不说我也正有此想,你治家不严算什么大罪?只怕传出什么我对母亲有怨在心的话……”赵恒越想越摇头:“我这就去送她走,就说……就说清河想她,叫她去陪清河住宫里去,好吗清河?为兄多谢你了!” 李丽华心里失望,知道赵恒这是留有余情,不想和那金雪舞撕破脸皮。 清河瞥嘴:“拿我当幌子!好吧,我就给你当一回幌子,谁让我就你这一个哥哥呢?”只要先把人从东宫赶出去,就比什么都强。 可惜他们三个还真是小看了金雪舞,请神容易送神难,金雪舞哪里是那么好走的? 她听完太子的话,不禁质问:“表兄,清河想我,要我去陪,怎么不自己和我说?却要绕到你那里?” 赵恒一噎:“她说和我说,不都一样嘛?这不都是一回事?” “这可不是一回事。”金雪舞道:“表兄有所不知,我这次回来,清河妹妹与我生疏了许多,宫里我和别人起争执,她也不再偏帮着我了,我很伤心。我没有嫡亲的姊妹,一直拿她当做亲妹妹对待,真不知道孟妃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离间了我们俩从小到大的感情……” 赵恒眼看她就要泫然欲泣了,急忙说:“你别多心,她肯邀请你去住她宫里,正是有意和你多亲多近!你快收拾收拾东西跟她去吧。” 金雪舞左右为难地看向赵嬷嬷,赵嬷嬷急忙道:“清河公主出嫁在即,我家郡主也是有心和她多亲多近才不远千里别乡入赵的,只是之所以回回过来都要住在东宫,是因为郡主她有头疼病,隔三差五的伤犯,不发作怎么都好,疼起来随时要命,走遍十国寻医问药,却看不出端倪,最后得道高人瞧出来,说我家小姐原是天界瑶池里面一对并蒂莲花其中的雌枝,与雄枝连陈,成双成对,因为互生情愫窃窃私语违反了天条,被王母娘娘劈开连根双双打落凡尘,落地之时遭劫受难,雌枝替雄枝遮挡了雷劫,即便转世为人仍旧不时的头痛欲裂,得道高人为小姐居所布局避雷,又给了许多保命仙丹,小姐的头疼病这才没真要了命去,但是离开布局仍是经常发作,这一路上老奴提心吊胆的,直到入了东宫,这心才撂回肚子里。” “可是东宫并没有得道高人布过局啊?怎么到了东宫偏就好了呢?”赵恒问道。 “说来也是奇了,她自幼就是如此,除了能住自己家,就是住在你宫里,自己也不明就里,直到前阵子偶遇了周游四方的得道高人一问,才知道并蒂莲花的雄枝虽因雌枝挡去雷电而活命,却宁可自刎也要和她一起转世为人,两人虽然违反了天条但是真情感天动地,只要合在一起必受上天眷顾,可免十万八千劫,离得越近越福泽越深,对雌雄二枝都好,太子您接二连三的遇刺却能逢凶化吉,正是我家郡主住在身边给您带来的福气!老奴早就想要告诉你,可是郡主她不许我说。” 赵恒眉毛一挑:“难道说,我就是瑶池里面并蒂莲花中的那朵雄枝?”他饶有兴味的将目光放在金雪舞身上,金雪舞嗔怪地瞪了赵嬷嬷一眼,道:“不准你说你不还是说了?表兄,我的这些私事深埋心中,对谁都没提过,今日向你吐露真情,你别多心,清河那里你就告诉她我犯了头疼病,只能先住你这养着,等我好点,白日自去宫中陪伴她就是。” 事已至此赵恒还能怎么说?他答应了,转身正要离去,金雪舞却决心趁热打铁,上前拉住他:“表兄,难道你来找我只这一件事情?说完就走?这么长时间不见,你是不是和表妹一样,与我生疏了?” 赵恒尴尬:“没有的事,你多心了,只是我政务繁忙,哪能像小时候那样成天围着你转?”说着抽出了自己被纠缠住的手。 “我知道你忙。”金雪舞再次拉住他,切切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替清河择婿的大事,你亲口说信不过你的正妃,只托给我才能放心,我不顾姨母也托给我此事,虽然表面答应了姨母,到了真章我可只单单替你卖力,就连落水命悬一线之时,都不曾忘记的你请托,你选的人又不如姨母的人,清河根本看不上,是我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又抓住时机穷尽心思,费尽口舌,才终于哄得她中意上了你的伴读沈俊。” “……呃,多谢你了。”明明是沈俊自己英雄救美,打动了清河的心。 “我做这些不是*要听你谢的!你这一谢,倒叫你与我更加生分了些。我只问你,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单托给我,还托给你那妃子也就罢了,怎能连那孟春枝也讨得一份好去?她到底是如何打动了你的心?短短的相处竟抵得过我们从小的感情?你又是凭什么信任了她?知不知道,她得知清河花落沈家有多不甘心?追着赶着想去破坏,只一味的想叫清河嫁给姨母推荐的林清斋,她……” “她如何,与我何干?!”赵恒强压怒火:“我告诉你,我从未将此事托付给她,是丽华与她交好,又见清河也喜欢她,所以丽华托给了她,你就因为这些无端的揣测,所以跑去母后面前告我和她私相授受?你知不知道母亲倘若信了你,我该如何交代!” “不!”金雪舞大惊失色:“我没有,我只是说她企图勾引你,她也确实有此贼心!她讨好太子妃,讨好清河都是幌子,实际她是在拐弯抹角的讨好你,只是很多事情你们男的看不透,我却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她还不光勾引了你一个,她还……” “你是不是想说,她还与左忌有私?”赵恒看着金雪舞,眼神失望至极。 “表哥?难道你不相信我?我本来都已经抓住了确凿的证据,可是关键时刻,那证据……” “嗯嗯!”赵嬷嬷使个动静,提醒金雪舞不要再说。 可惜已经晚了:“就算你没有证据,我也明白,她讨好我,是她处境使然,于她有何不对?别说她还没有亲口勾引到我头上,就算她真的对我使出什么花招,我作为未来的天子对她这点区区贪生怕死之心,有何不能怜悯,不能包容?至于她和左忌,简直无稽之谈!她也是一位见过世面的一国郡主,怎可能看上左忌那种毫无贵气的粗野匹夫!你想侮辱她,还把我和左忌都拉下水,当成侮辱她的工具,她做错了什么,值你这般针对?就因为她年纪轻轻不想陪葬,想讨好我,就活该被你这样欺负?” “嗯嗯!”三喜急忙也使个动静,提醒太子不要多说。 “表哥,你怎这样想我?”金雪舞简直泫然欲泣:“我可都是为了你好,我是怕她赖上你,再传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难道你不明白?姨母本就因为她是宫玉灵的外甥女不喜欢她,你为何要怜悯?为何要包容?你对她,难道真有非分之想吗?”金雪舞越说心底越是绝望。 太子一听这话,才惊觉自己失言:“你多心了,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多此一举,去刁难一个本就万劫不复的可怜人。” “太子殿下您也多心了!”赵嬷嬷急忙上前:“我家郡主这是关心则乱,若非害怕对您不利,管那孟妃是不是要大闹天宫呢?郡主她整颗心都铺在您的身上了,要不是她好容易说动了清河嫁给沈俊,孟女却来搅乱,非说林清斋更好,她也不会一气之下与那孟妃掐算起来,孟妃确实心术不正,否则皇后娘娘也不会罚她禁足冷宫,当然,诸多伎俩,女人们越是不耻,男人们却越是专吃这套,您乐意怜悯,乐意包容,干我们郡主何事?她不过是凭着从小到大的感情,生怕搞砸了你的托付,又不忍你中了那女人的算计,否则怎至于有今天的冲突? 现在,倒显得我们郡主里外不是人了!”赵嬷嬷叹息一声。 三喜急忙上前:“嬷嬷这话说得,太子和郡主既是从小到大的感情,谁不知道谁呀?我们太子德高可为师,身正可为范,别说与那远在宫中的孟女清清白白,就是近在眼前的宫中诸多美人他都不屑一顾,心里都是政务,今儿偏偏被您这么一闹,我们太子竟然成了一个连庶母都敢肖想的禽兽了,莫说太子有气,连我这个奴才都替太子包屈。但是,话说开了,也就好了,您要是不说,我们哪能知道您和她的冲突全都是为着圆上太子的托请?清河公主能嫁给沈大人,我们太子高兴得不得了!先前的病气一扫而空,头午还正犯愁,叫我们都出谋划策,留意好东西,要别出心裁的好好谢谢金郡主呢。” “是是是。”赵恒也怕金雪舞一气之下回了宫,再去母后面前进谗言,便软和了语气哄道:“我知道你有心,想对我好,就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得亏这事托给了你,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谢你。你有什么想要的?说出来,别含蓄,我保管都给你办到。” 金雪舞的脸色这才和缓,但心中仍然有气:“表兄,我且问你,您刚进屋时,说要送我们走,真是为了让我陪伴清河?不会是因为怜悯那孟女,怪罪了我,变着法的在赶我?倘或真是这样,您不叫我们走,我们也得赶紧走了!我可不是那没皮没脸的人!”说着话,眼泪扑闪扑闪的掉下来,真是花开正艳天气变,恼风不解意,恨雨相摧残。 太子立即就被她给哭麻了:“我就说妹妹多心!怎还越劝越多心了?你和她孰轻孰重,我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叫你入宫是清河传话,你不想走我也答应了,传话的时候还觉得和你没有不可说,不必像对外人那样拐弯抹角,藏着掖着,可传完你却这样想我,倒叫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了!也罢,从此有什么话你们自己去说,我就多余过来。”赵恒转身就走。 金雪舞跺脚道:“你多余过来,我也多余过来!赵嬷嬷,收拾东西,我要回金陵去。” 赵恒的脚都迈出门槛一半,深吸口气,收了回来:“好妹妹,清河眼看大婚,你这媒人怎么能走?是我照顾你不周,我给你赔罪了还不行吗?”她走必定惊动母后,母后询问起来她若说我偏着孟妃数落了她,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金雪舞虽然还没消气,可是看着赵嬷嬷直给她使眼色,也不敢再使刁逞蛮,只是哭泣不止。赵嬷嬷急忙道:“太子放心,我们郡主是个识大体的,一时气头上,她来的路上忍着病痛,忍着酷暑,顶着暴雨雷鸣也要赶路,还不是接到皇后娘娘的信,惦记清河和您,心急如焚吗?这时候别说您和她闹个小别扭,就是您可她欺负,她豁出去赖皮赖脸,也绝不会不参加清河的婚礼就走的,您快忙您的去,我保管她调过头自己就好了。” 赵恒露出笑脸:“那好妹妹,我还有事,可真走了,只怕你背着我还生闷气,要不这样,三喜!去请个戏班子热闹热闹,算我给你赔不是,也给你解解闷吧。” “好嘞,奴才记得,郡主身边的人多才多艺,等闲的戏码看不入眼,唯独请来官乐的魁首,唱那出《采萍曲》、《国色天香》方能稍稍的坐住板凳。”三喜接道。 “那就别说废话,立即去请,叫他们把别的活都推辞了,先来我这,可着妹妹想听几天就叫他们唱几天,什么时候听腻了什么时候罢。” 金雪舞这才笑了:“我本也有心和官乐班子里的伶人多较一较艺,就多谢王兄成全了。” “你不生气就好。” “你对我好,我怎会生气?我高兴还来不及。”金雪舞知道,有个台阶必须得下,便凝望着太子唱起歌来:“红艳袅烟疑欲语,素云映月只闻香。春来谁作韶华主?总领群芳紫霞仙。” 赵恒也是个风雅人物,听得金雪舞此曲,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拍,满屋子的下人急忙随之配乐,更将赵恒拉入情境,听完不得不夸,说她唱得简直比魁星还好,是他听过最好听的!将金雪舞恭维得云里雾中,愈发娇媚。 但是赵恒再怎么沉醉也知道适时抽身,三喜提点:“太子爷,您约了沈太傅商议公主的婚事,可别误了时辰。” 赵恒便做出一副有心流连,却不得不走的扫兴模样,与金雪舞惜别。 方一抽身,他便撂下脸子,走没几步,又噗嗤笑了。 三喜观察着他的脸色,就也跟着笑了。 赵恒问他:“你笑什么?” 三喜道:“我笑那赵婆嘴巴真是厉害!这三言两语间,就能编出一个故事来,还有您两次遇劫,第一次明明是太子妃的父亲出去搭救,第二次更是太子妃本人替您挡了一刀,叫她三言两语,将功劳都给揽了过去,全成她带来的福气保佑了,可您比她大好几岁,就没她的时候您也天生有福,要不天底下这么多人,怎么偏您做了太子爷呢?赵婆这嘴,奴才真是服了,自愧不如。” “何止是你服了,我也服了。”赵恒说:“李丽华哪是她的对手?叫她这么一说,自己仙女下凡还是其次,重要的是人家前世可替我挨过天打五雷劈,今生又是我的福星,再往外撵就是要她的命,我还怎么把人往外撵?” 三喜说:“是是是,奴才也怕她入了宫,再去说些有的没的,叫皇后娘娘生出误会,紧着帮您留人,哪敢再撵?”说完也是犯了愁:“可太子妃那边……” “她那边,你去说,叫她有招自己想,我已经尽力了,她们女人之间的事,我本就不应该掺和。”赵恒一瞧,太阳都快落山了,更加恼恨白白耽误了自己一下午的好时光,牢骚道:“要么我怎么就偏不爱去宫里的女人屋?是非太多!太难缠!剩下的事都交给你,今晚上我不回来了。” 三喜苦着脸,应了声:“是。” 转过身便到了太子妃屋里,将太子到了金雪舞那都是如何说,金雪舞又是怎么答的照原样复述了一番,最后说太子实在尽力了!却叫她堵得实在没办法再往出撵,您看这这这…… 一屋子人听得目瞪口呆。 环环气得:“王母娘娘这雷真是劈得轻了!怎么不让我去替她劈!”劈她个永世不得超生。 清河笑得肚子疼:“我这表姐可真是一个人才,连我的旗子都给扯出来了。” 李丽华忧郁道:“其实太子去之前我就料到会是这样,她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可不是她的对手,太子什么时候休我,我就什么时候走,这个位子早晚是她的,我都想开了。” 清河收起笑容:“你别这么悲观,我哥要是想娶她这么多年早就娶了,不娶就是不喜欢。” 李丽华:“管他喜欢谁,反正不喜欢我。”一想到自己受伤回宫之后久等太子不来,发现太子搂着那金雪舞哄了半宿的事情,李丽华便觉得灰心至极:“我中完这刀好像死过一次,什么都想开了,现在甚至还盼着太子早点休了我,叫我回娘家也好,做姑子也罢,我就清静了。再也不想受他们这份气了。” 这话明显是特意说给三喜听的,三喜急忙道:“太子妃又说气话了,奴才可什么都没听见,这宫里头日久见人心,大家伙全都盼着您好,眼看着您守得云开见月明,都替您高兴,您别自暴自弃呀!” 李丽华叹息一声,知道太子最近多给了她很多好脸,也给了她及娘家许多的赏赐。可她病中忧郁,每每想到自己拼尽全力能得到的,恐怕只有这些,心情就难免凄凄。 清河劝她想开一点,联想起母亲也想废了她,更替她难过:“反正不管发生什么,在我心里只认你这一位嫂子。”再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清河悻悻地回了宫。 而金雪舞虽然留了下来,心里也并不好过。 几乎是赵恒一走她的笑容便立即消失,怔怔出了会神,才问赵嬷嬷:“孟春枝已经被禁了足,眼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往后还能帮上太子什么?这次托付我们的事情,也明显是我出力最多!可是你瞧太子,我一心为着他,他却将那孟女装进心里去了,根本看不见我的付出。” 赵嬷嬷一味的劝她不要多想,说男人就没有不好色的,还说等孟春枝多侍几次寝,成了残花败柳,太子也就死心了,她就不会这样招男人惦记了。 金雪舞心里按耐不住的发慌,闻言茅塞顿开:“对,让她侍寝!让她真正成为皇帝的女人,太子才能死心!”说完就要进宫去找岳后促成此事,赵嬷嬷急忙阻拦,道:“此刻进宫,只怕太子和皇后都要多心,太子只当你去找他母亲谗言,岳后也会猜忌,认为太子有心孟女才会迫你至此,您会同时得罪了两头的啊,郡主万不可以冲动!” 金雪舞想想也是,神情落寞下来,突然又歇斯底里地命人寻找那丢失的手帕!恨不得将自己的寝居翻个底朝天! 明明亲眼见过的东西,怎么入了宫,就变戏法似的成花露水了? 倘或此物没丢,孟女已经死了!又怎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作者有话说】 注:78章诗词: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引用南北朝诗人陆凯的《赠范晔诗》,诗的本意为达到戏剧效果被女配刻意歪曲,书中人物的观点不代表作者的观点。 正文 第80章 久病床前 ◎左忌率人出京时,正与回京的赵拓擦身而过。◎ 此时城郊湖畔,三个男人趴在草地上,脑袋聚在一起,眼睁睁看着中间的左忌拿着根小木棍,从瓶口里勾啊勾啊勾,勾出一个手帕的边角,立即丢了木棍用手去拽,越扯越多越拽越长,很快扯出来整片手帕,左忌展开,虽然这手帕被江水泡得湿淋淋皱巴巴,但仍带着一股淡然的香味,手帕上面绣着绿叶红珠仍旧清晰可见,何况还有一行字。 “江南无所有……什么什么……一枝春?”中间那俩字,笔画太多不认识。 “聊赠一枝春,那俩字念聊赠。”王野提点。 “哦哦,聊赠。”左忌两手捧着,左看右看,正看反看,看了半天,问王野:“这什么意思?” 王野绝倒:“意思就是,我没有什么别的好东西能送给你,干脆把我本人送给你好啦,一枝春就代表她自己,里面暗藏着她的名字,春、枝。” “啊啊啊啊!”左忌激动的满地打滚:“果然是这个意思,跟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他将手帕放在嘴上巴巴巴巴巴的狂亲了起来,心里跟裹了蜜一样甜! 所有的兄弟们都松了口气! 郑图道:“我说什么来着?她要跟你断绝那绝对是生气吃醋说得反话,她看见你围着别的女人,救了别的女人,心里不是滋味,说明她在乎你呀。起先你还不信我呢。” 左忌仍然有气:“谁让你早看出哪个是她却不告诉我!” 郑图道:“谁想到那天杀的萧家胆敢撞船呢?我要早知道他撞船我早告诉你了。” 这倒是真的。 前几日左忌哭哭赖赖要死要活,郑图窜连前后得出这么个结论说给左忌听,也是为了快点把他哄好,左忌还不信,非要想方设法同孟春枝解释过,亲耳听见她和好才行。 可是孟春枝已经入宫去了,这还怎么解释?众人想破了脑袋,最终好不容易搭上一个信得着又能进去宫,且还机灵的人物……有才。 也是赶巧了,有才前脚得知左忌和孟妃有些首尾托他递话,后脚便赶上自家郡主要进宫里去告孟妃的状,这才趁金雪舞更衣,立即盗走了装帕子的瓷瓶暗中送给左忌。 “你们瞧,这字迹上的线都是用头发丝绣的,可见用心!何况为此还要做一大堆的花露水鱼目混珠,送这个送那个,不知废了多少力气,何况还要想方设法四处讨好才得以出宫,这都为了找个机会偷偷把这方帕子送给我!因为那次见面我说过,想要一个有她名字的信物。” 左忌心里感动的无以复加,之前的不快全部一扫而空了,现在他觉得,孟春枝还他令牌、和他决裂,都是因为看见他救金雪舞产生的误会,她千辛万苦混出宫门的初衷,完全是为了送他这方帕子。 左忌因为得到这方帕子,终于被安抚了下来。 从前看他这样郑图还会讽刺两句,可经过这几日,谁也不敢再说半句逆耳的话了,王野说:“有了这方帕子您可安心打仗,记得郡主还等你立功,好回来接她!” 左忌说:“那当然。” 这时张川拍马寻来:“主上,宫里来圣旨了,命你立即出城领兵征讨反王萧天翔。” “好!”左忌翻身上马,“等我把他宰了,再回来想办法接出孟孟与她团聚,做长久夫妻。”临走朝着有才一拱手:“多谢你了兄弟!”张川扛着一抬银子哐当一声撂在地上,砸出好大个坑。 有才可是儿时同左忌张川一起坐过牢的交情,只是后来另寻门路做了良民,没有随他们一起落草:“这点小事谢啥谢啊,也是赶巧撞我手里了,她既然是你的人那就等同我嫂子,往后没得说,全当我自己的事办!” “等我凯旋归来,再陪你痛饮一番!” 左忌这尊大佛总算是走了,临走还剁了客栈掌柜和小二各一只手,说他们偷了他的银子,俩人告到衙门喊冤,闹得好多大臣参奏,说左忌响马出身目无法度,在天子脚下都敢如此猖狂,一旦掌握实权早晚要成大患! 岳后力排众议,绝不在大战前夕召回出征的将领!这不仅因为西北的地界数他最熟,更因为杀萧天翔之心数他最炽!平西北乃是她削藩第一步,她知道萧天翔已经打着清君侧的幌子给各国藩王都派了说客,请他们合兵一处共反朝廷,幸亏她棋高一招早将各国世子提前扣下,只不过那些野心勃勃的观望客们,一旦看出形势不对,也难保会不会舍子求全,所以什么事都要为这场仗让路,左忌只能赢,不能输! 朝堂上唇枪舌剑的功夫,左忌带兵日夜兼程,大军开拔万马奔腾,沿途州官百姓纷纷让道,可走着走着,迎面而来的一只小队格外的引人注目。 他们本是在走方阵,看见左忌的大队人马,立即停住了阵脚,后又变成一字长蛇队稳稳的退让路边,小小的变动做得整齐划一,与左忌的队伍擦身而过时,左忌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多看了他们两眼。 他们骑着战马,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甚至分不出主次,打着一个“鲁”字旗,又一时想不起哪个鲁家,总之对方兵马虽少但给人一种全是精锐的感觉。 直到夜幕扎营的时候,王野听京兵们一说,才知道有人认得那支队伍,是鲁王赵拓回京来了!许是参加清河公主的婚礼,许是探视久病初愈的父皇,总之绝对是他,士兵们还夸赵拓真是低调,从前做皇子的时候就最没架子,常和他们打成一片,现在堂堂藩王回京,仍是如此的朴素,还给咱们让道,按规制,应该咱们给他让道才对。 “鲁王赵拓?”左忌猛然想起入赵途中那个小小的插曲:“他本人亲自回来了吗?” “回来了,有人看见了,说他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匿立人群之中,很不显眼但确定是他。” 左忌的心立即揪紧,可是又一想,他虽然见过孟春枝和自己拉拉扯扯,暧昧不清,孟春枝毕竟板上钉钉的封了皇妃,他也未必就能做出什么文章来。 可是心里仍旧隐隐的不安,脑海里不停回想起当初他在河边看孟春枝时的那个眼神。 现在自己走了,他回京了?他好好的藩王不待在鲁地回京做什么?如果他在宫里见到孟春枝,还不跟狼看见羊一样? 谁能保护她? “主上这是怎么了?”王野见左忌一脸的杀气。 张川便将入宫之前曾偶遇赵拓的事情诉说了一遍,王野立即宽慰道:“郡主已经被封了妃,有了位份,他们做儿子的,哪敢逾越?在外面不管如何猖狂如何肆无忌惮,到了宫里都得夹紧尾巴做人,毕竟那么多双眼睛瞧着,无风都怕起浪,怎敢授人以柄?” 左忌想想也是,何况孟春枝被安排住在岳皇后的寝宫院里,他们谁敢当着岳后的面前造次? “你要替我密切关注宫里关于她的消息,还有关于皇帝的消息。” 希望皇帝等他打赢了这场仗再死,至于这位七十多岁的老者,孟春枝名义上的丈夫,还能不能将孟春枝怎样,左忌是想都不敢想了。 为今之计也只有先杀了萧天翔赚取一个立足之地,才能再谋其他。 左忌带人继续朝战场挺近。 而朝中的大臣们仍是唇枪舌战吵得不可开交,这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将所有反战的大臣打个措手不及: “段大人死啦!被萧天翔砍了头啦!” “这这这……两军交战他还不斩来使呢,何况段大人他是为了言和去的西北啊!杀钦差如同杀皇帝,萧天翔他不知道吗?” “萧天翔一定是获知了咱们往西北发兵的事情,这才狗急跳墙,不反也被逼反了!” 可紧跟着另一个消息更如晴天霹雳:“萧天翔敞开了萧关的大门,放胡夷十万铁骑入关,以任由胡人烧杀抢掠为代价,正与胡人合击岳泰大军!” 一石激起千层浪,事已至此,全国上下再无一人对萧天翔抱有任何一丝的幻想了,此人非除不可!谁要是能杀死他,谁就是救国救民的大英雄! 在这个万难时刻,左忌以万夫不敌之勇冲在最前方,与萧胡激战五昼夜,终于传回了开战以来的第一张捷报! 举国振奋。 左忌在演武场上的英姿不少人亲眼见过,也是心服口服的,都知道胡人铁骑凶猛,萧天翔兵强马壮,这么硬的骨头也非得左忌之勇才能啃下。 可是随着捷报频传,不少大臣提升了必胜的信心,却又开始琢磨,难道这天大的功劳,真要白白的落在左忌头上? 他只是一个刚被诏安的土匪啊,让他拿走这么大的风头,叫世代忠勇的我们脸往哪搁?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白捡功劳的岳泰?这可太不公平了! 岳泰的身后就是岳皇后,皇帝虽然好转但仍在后宫静养,前朝又变回了太子理政,岳后垂帘听政的局面,她等于是个无冕之王了,经常否决太子的提议,岳家的势力绝对不能再壮大了。 而作为既得利益者的岳后,实际也因为左忌的胜利来得太快太猛烈而满怀隐忧,她一边下达着嘉奖前线的圣旨,一边用密旨询问岳泰,能否掌控住左忌这个人? 岳泰给她的答复是:“此人恃才傲物,功高震主,两人决策一致还好,一旦有了分歧他一向我行我素,从未将我这位大元帅放在眼里。虽然事后证明,他按照他自己的决策行事也确实总打胜仗,他是一位会用兵也懂作战的奇才,可他渐渐也就更得军心,放任下去,早晚养虎成患。盼我主早想制衡之策。” 岳后将这小小一段话反复来回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合起密信之后,静坐良久,忽然派人把许太医叫来,仔细询问他护送孟妃来赵和亲的路上发现过什么没有?因为她怀疑,孟妃她有心仪左忌之嫌,她那样的美人放在男人堆里,无风都要起浪,只怕稍作勾引,没有哪个能扛得住的,你可曾发现过什么端倪? 许太医虽然跌口否认,但他心里明镜似的当然不能把话说死:“老臣跟他们同行了也就短短一小半的路程,那段路上还屡遭截杀,当时左将军只顾着杀敌作战,孟妃以柔弱之姿跟着他疲于奔命遭受着昼夜袭扰,没看出左将军一丁点怜香惜玉的样子,对孟妃根本照顾不周,孟妃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想必也诸多怨怼,他们俩是男的嫌女的矫情造作,女的嫌男的粗野匹夫,关系很是紧张,互相都看对方极不顺眼,但是老臣和他们分开之后,俩人有没有和好就不得而知了。” 岳后沉吟片刻:“孟妃现居燕欢宫,你去给她验身,不论结果如何,不要惊动旁人,速来回禀。” “是。”许太医领命而去。 & 孟春枝被发落到燕欢宫已有数日,这宫与冷宫同院,中间隔着一排木栅栏,还挂着一把大铁锁,从栅栏缝可以看见,那边关着一个疯妃,整日里又唱又叫,时而上房揭瓦,时而跳井盗洞,忙得不亦乐乎。 李丽华托人关照她饮食、穿衣,隔三差五便送东西过来,清河公主也派玲儿来过两回,给她送来些铺盖炉具,过问短缺。 孟春枝做好了要禁足一阵子的准备,只恨不得所有人都忘了她才好,因为前日韩磊暗中来见,告诉她为筹备清河大婚,皇宫里进了一大批桨酢草用来染布,这草进一次就是几十车,织染局一口吞不下,是陆陆续续往里送的,送草的工人还要帮着忙上二十多日,将布料染完,届时宫里会发放给他们临时出入的腰牌。 韩磊还说,刘娥调遣郭聪入京,顺带押送献于清河公主的新婚贺礼,不日就要到了。且还安排好了人,分别盯着几家女眷染病,要断气的人家,使够了钱,只等他们之中有人死了,就埋在桨酢草的车里偷偷运进宫来,届时给那尸首换上郡主的衣服扔到这宫里,再放火烧个面目全非,郡主便可金蝉脱壳,扮做送草的染人,拿腰牌离宫。 孟春枝虽然高兴,但是也觉得这法子太冒险了些:“太子接连遇刺,出入宫门的盘查只怕会加倍的严谨。六月份了,尸首一旦发臭露出马脚,只怕你们会有性命之忧。” “郡主放心,郭聪找术士早已炼好了防尸首腐败的丹药,三五日之内,不会发臭的。刘娥还叫我转告您,想要逃出生天,务必勇敢一回,上次落水本是极好的时机,万不该错过!这次您若还是下不了决心,只怕皇帝随时驾崩,想逃也逃不出去了!” 孟春枝清楚,清河大婚之后,陛下驾崩指日可待,再不走,恐怕真就来不及了,放火、运尸体进宫的时机要选好,越临近清河大婚,宫里越是手忙脚乱顾不过来,但具体的时间,还要看替死的女眷几时断气,此刻只能等着。秋霜忙取出一身衣服交给韩磊,叮嘱他转告外面:“非常时刻,万事小心,在任何一环露出马脚,都恐前功尽毁。” 韩磊再三保证,说:“上上下下,已经按照刘娥的吩咐,开始了走一望三,前后左右都是咱们的眼睛,事关东家性命,绝不敢有半分大意。” 现在,孟春枝就数着日子,每熬过一日,便离出逃近了一日。 可是岳后,当真就将我晾在这里,不管不问了吗? 对比前世的经历,这实在反常,按她对姨母的恨,不拿我去对付秦贵妃,也得发配到辛者库,怎么可能任我住在一旁,过起悠闲日子来? 正这样想着,许太医拎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敲开燕欢宫的大门。 孟春枝见他来此,霎时惊慌,忙问:“太医大驾光临,可是陛下身体有恙?”她很怕许太医是来告诉她,皇帝没有几天了,她要陪葬了。 许太医微微一笑,安抚道:“陛下若是有恙,我还有空来你这吗?放心。”孟春枝的面色这才好点,马上一笑:“秋霜,快看茶。”又殷勤请许太医上座。 许太医坐下先是客气了一句:“郡主最近过得可好?老臣每日除了伺候皇上皇后,还要兼顾清河公主与太子妃的身体,许久未曾探望过郡主了。” “有劳太医挂怀,宫里的日子,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我已习惯,过一日算一日了。” “郡主可不像个没有远见的人,上次我和你说得话,你就没有认真考虑一番?” 孟春枝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其实那龟息丹,书上虽有记载可毕竟没经过实践,何况里头的药材难寻难找,我早已经不敢奢望。余生,只图个安稳清静便好。” 许太医摇头:“只怕你这陋室里的清静,也快保不住了。”他起身道:“您虽然侍寝,但老臣最知陛下的身体早已不能人伦。皇后娘娘命我过来,探探您是否还是冰清玉洁之身?” 孟春枝立即站起:“难道说皇后娘娘听信谗言!还当我勾引过太子?”边说着话边挽起了衣袖,展示她的守宫砂:“太医看过,可得替我美言几句。” 许太医却摆摆手,将脸扭去一边看也不看,只道:“郡主放心,凭着郡主是轩辕述徒儿的香火之谊,对郡主不利的话老臣绝不会说,对郡主不利的事情老臣绝不会做,今日皇后派我来给郡主验身,我不过是奉命过来走个过场,您在我这是不是处子,到了岳后面前,一定都是处子。” 孟春枝撂下衣袖,感恩戴德:“多谢太医,从我入宫百般关照,我在这宫里,多亏有您!” 许太医叹息一声:“郡主不能只看眼前啊,我这棵小树哪能为您遮去所有的风雨?实不相瞒,皇后娘娘有此一问,并非因为太子。”随即压低声音,凑过头来,诉说了岳后如何问起你与左忌,以及他是怎样回答,同时观察着孟春枝的表情和脸色。 孟春枝听完心里一震!这才知道岳后竟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和左忌生出私情! 难道说这些日子只是将她禁足,没有继续磋磨,并非是忙得顾不上了,而是想要用她拿捏左忌? “太医明察,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都是金郡主对我的陷害,皇后娘娘面前,您可要替我言明啊!”孟春枝急切得险些哭出来,她已经撇清了左忌,左忌又早晚造反,她可不想夹在这两大势力中间,随时灰飞烟灭。 许太医放轻声音告诉孟春枝:“老臣伴驾多年,深知皇后娘娘的狠辣,她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算屈打也要成招。您该趁陛下还在,为将*来好好的做一番打算才是!” “打算?”许太医两次提起这茬,可孟春枝就算有些打算又怎可能对他和盘托出?只是装出六神无主的样子,觉得许太医明显话里有话,可眼看着话到嘴边,却被突如其来的另一个声音打断。 “这燕欢宫可终于到了,怎么这么远啊。”随即门便被推开,是赵公公! “孟妃,瞧瞧您住的这是什么破地方啊?给你的浴水抬到这都快冷透了。”赵公公抱怨。 孟春枝秋霜立即跪下,瞧赵公公这架势,竟然是传她侍寝的样子。 “甭跪了,快给碗茶水让咱家喝一口,嗓子都走冒烟了。” “是。”孟春枝急忙又起来,与秋霜两个分别给赵公公及身后的小太监们奉了茶。 “呦,许太医也在。” 许太医行了拱手礼:“皇后娘娘命老臣过来,例行公事。” “太医辛苦,这上上下下的贵人们,现今可全指靠着你了,等闲的太医都得靠边站了。”赵公公坐下饮茶。 许太医笑着背起自己的医药箱:“当差尽职而已,不敢言苦。皇后娘娘等着老臣复命,老臣告退了。” 小太监与秋霜送他出去,孟春枝那边恭敬等赵公公饮过了茶,终于说到正题上:“陛下传孟妃过去侍寝,你可好好的伺候,趁着陛下高兴,赶紧给自个换个地住!瞧你这院子嘁嘁喳喳,还臭烘烘的!你好歹也是一国郡主出身,分院时候不知道要给尚宫局赏钱吗?” “……给了。”孟春枝满脸尴尬。 “那就是给少了!”赵公公眼皮一翻。 “多谢赵公公提点。”秋霜急忙给赵公公及身后的小太监们赏钱。 赵公公接下,惦着分量,换了语气:“老奴知道你不容易,唉,瞧你一朵鲜花似的,日子竟过成了这个样子,实在是叫人心疼。” 孟春枝尴尬一笑,日子过成这样,又哪里是赏钱多少的问题? 她是开国以来破天荒的第一位,亲自跑腿上门,自己给自己讨要册封文书的妃子,已被六宫遍笑,岳后对她什么态度更是可想而知,于是便被分到了这个院。 这院因为房檐下筑满了燕子窝而得名,地面上常年积着大堆大堆白花花的鸟屎。 赵公公可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待了:“水已经凉了,您凑合着洗洗,赶紧跟我走吧。” “是。”孟春枝不敢劳动他,与秋霜合力抬水进屋,随便擦洗了一下,也不理妆,直接出来,又趁着官道漫长,路途遥远,问赵公公:“陛下的身子可好些了吗?”他怎么会突然想起要我侍寝? “还是老样子,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 孟春枝又问:“那要我侍寝,是陛下的意思?还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您知不知道,皇后娘娘她正在罚我禁足呢。” 秋霜也道:“正禁足的人,能出来侍寝吗?皇后娘娘知道了,会不会怪罪?” “嗨,皇后娘娘还罚秦贵妃禁足呢,怕什么的?陛下当时依了她,那是不想当众下皇后娘娘的面,结果怎么着?禁足不过三两日,便嚷嚷非要秦贵妃伺候不可,别人谁都不行,全给轰出去了。”赵公公还道: “我也不瞒您说,这次你侍寝,是秦贵妃钦点的,她一个人熬不住了,又不要别人,专点了你来,上回你得罪过她,这次可得做小伏低,有点眼色,别自讨苦吃!” 原来竟是秦贵妃提议的! 她前世就对我百般刁难,这时候又来添乱! 孟春枝苦着脸道:“求公公给我指条明路,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叫秦贵妃别嫉恨我?我真不知道究竟如何得罪了她。” 赵公公叹息一声,见孟春枝可怜,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嘴:“缘也不是你的错,可能是你和宫贵妃实在太相似了,惹了秦贵妃不快吧?但凡事无绝对,这好事能变成坏事,坏事就也能变成好事啊,你像宫贵妃,她不高兴,指不定陛下喜欢你呀。” 孟春枝一听更愁了,她可不想讨皇帝喜欢,只恨不得能将她忘在冷宫里,别耽误她大事才好。 “你可别觉着皇帝老了,不值当讨好。”赵公公提点她道:“人家刘娘娘就是个有心的,豁出去死乞白赖的伺候皇上几日,可把皇帝哄欢心了!你猜怎么着?赐她一道圣旨!准了她在陛下驾龙归天之后,离宫从子!她喜得给什么都不换,连睡觉都紧搂着那道圣旨。” “刘娘娘?”孟春枝想起她来,苦笑一下:“人家有皇子可依,哪是我能比的。” 赵公公也清楚,孟春枝就算把皇帝伺候得再好,皇帝一驾崩,她的结局也必然不会好。便叹息一声:“您只恨自个生的晚吧,早个几十年,凭你这品貌,哪能不受宠呢?人都是命啊。” 说着话间,明光宫咫尺可见了,孟春枝打定主意,既然招她侍寝全在秦贵妃一句话,她务必要打消了她的念头,叫她别再折腾自己。 刚入宫门,孟春枝跪下:“嫔妾见过秦贵妃,见过皇帝陛下。” 皇帝鼾声如雷,尚躺着睡觉,秦贵妃坐在床边头也不抬:“去把夜壶倒了。” 孟春枝知道,倒了夜壶,还有痰盂,倒了痰盂,又嫌她没刷洗干净,前世就是这般,百般磋磨自己。 可即便乖乖倒了,她也并没有放过自己! 便横下心,抬起头:“宫里各司其事,倒夜壶,刷痰盂的下人难道死光了?要劳动我?” 秦贵妃一怔,朝她这厢望来:“好凌厉的一张嘴,不该你倒我偏让你倒,你不服吗?” “秦贵妃想公报私仇,我自然不服!您若不嫌事大,我们就闹到皇后面前请她评评!”豁出去和她吵翻天,罚去辛者库也好,冷宫也罢,只要不再侍寝就成。 秦贵妃猛然站起:“你敢拿皇后压我?我且问你,上回你和她窜通,害我禁足,得什么好了?我前脚禁足,你不是也紧随其后步我后尘?若非我点名叫你侍寝,你还不知要被关到猴年马月,难道就没有一丝反省?” 孟春枝:“我从未与人窜通害你,是你自己听风是雨,嫉恨我小姨,也迁怒于我,这才蓄意刁难。你已经尊崇至此,又有皇子傍身,我不明白,您为何非要与我这将死之人过不去!” “我与你过不去?嫉恨你小姨?”秦贵妃哈哈笑了:“你听皇后说的?” 孟春枝回看着她:“我无意与你争宠,也不是你和皇后博弈的棋子。” 呵:“放弃利用价值,宁肯住在冷宫是吗?” “宁肯住在冷宫!” “好!”秦贵妃狠狠笑了:“既然你这么有骨气,想是冷宫没饿着你,可知你若不能与我匹敌,便连这几日的苟活都不配有了?!” 孟春枝这倒是有些意外了:“这么说,娘娘刁难,还都是为着我好?” 秦贵妃:“没我上次那一巴掌,你怎得去这些天的好光景?能和公主一起游湖,凭你长得美吗?但本宫为你好,也得你自己有这个福气!” “嫔妾有没有这个福气,就不劳贵妃娘娘费心了。”她才不信秦贵妃当真如此好心,无非还是想拿她做棋子利用,也不想夹在她和皇后之间。 秦贵妃打量着她:“那好,陛下睡着了,你就留下来侍寝吧,今日之后我再不管你,且看你,究竟能有多大的福气!” 秦贵妃带人离去,将寝宫交给了孟春枝。心里暗忖: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宫就将你交给岳后,任其磋磨,早晚有你求上门来的一天。 “恭送贵妃娘娘。” 赵公公看完全程,简直惊掉了下巴,合着这位孟妃是个有大主意的,我这一路和她废什么话!当即退到外间,叮嘱属下:“从此孟妃她爱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咱瞧好就得,可不敢管了。免得她哪日惹出祸来,说是咱家教唆的。” 送走了秦贵妃,孟春枝松口气的同时,一看天色尚早,也是犯起愁来。 陛下这夜,恐怕是要醒好几回的,万幸她上回侍寝之后,就从许太医那弄来一些催眠的熏香时刻防备着,扫视一眼寝居里的宫人,吩咐他们或去刷痰盂,或去倒夜壶,或去烧茶水,都给打发了出去,这才乘人不备,将袖里藏着的熏香填到了香炉里,但愿能蒙混过去。 熏香飘飘渺渺地发散出来,皇帝沉睡不醒,孟春枝也随着天色渐暗,生出朦胧的睡意,不知不觉,歪躺在了案几上。 太子赵恒正在此时,无声的步入寝宫。 近来他日日忙完朝政,又要去把关清河成婚事宜,疲累得紧,但傍晚离宫前,总是要过来探视父皇一眼做个样子,以示孝心的。 没想连日侍寝的衰老宫妃们,今日换成了青春美貌的孟春枝。 她伏在案上,竟睡着了。睡得很沉,细嫩的小脸上白里透着红,手也握成拳头状,摆放在脸侧,像小婴儿般毫无防备得让人恨不得抱入怀中,只想好好呵护。 太子眨眨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心里痒痒的,浑身的疲累都消散了,脚步便也不由自主朝她挪了过去。 她身上一股女儿香,煞是好闻。太子朝她嗅了嗅,情不自禁就探出手去,想要抚摸一把。 可临到近时,指尖又蜷了回来。 扭头一瞧,赵公公当真是极具眼色:“陛下睡觉一向喜静,奴才们出去伺候。” 难怪孟妃这么横!敢顶撞秦贵妃且还不情愿侍寝,原是找到大靠山了! 屋里人霎时间退得干干净净,赵恒满意地回过头来,结果,孟春枝醒了。 “太子殿下?”她慌忙俯身:“不知殿下驾到,请恕嫔妾失礼。” “孟妃娘娘请起。”赵恒语气亲热,俯身去扶,一般也就是虚扶一把以示客套,但他那双手却实打实的握住孟春枝左右手臂,将人托了起来。 孟春枝立时觉出不妥,慌忙拧身挣开钳制,退步站好。扫一眼周围,这才发现屋里的宫人不知何时竟被太子遣散了!暗怪自己大意,秋霜进不来,她该打起精神才是。 “陛下他睡了许久,想必快要醒了。”孟春枝顶着太子那热辣的目光,说道。 可惜好巧不巧,老皇帝响亮的鼾声又从帐子里传了出来。 赵恒微微一笑,毫无顾忌地欺近她,孟春枝随之后退,就见赵恒两眼情意绵绵,嗓音极具蛊惑地对她说道:“孟妃青春貌美,而父皇却已经风烛残年,也许过不了几日,就会驾鹤西去的,到那时,孟妃你想没想过,究竟要何以自处呢?” 正文 第81章 宫中日如年 ◎你要是再不过来的话,本太子我可要屈尊过去找你啦!◎ “你兄长临行前托我照拂你,我也有心,多疼一疼你。你之前为我出了不小的力,可知……等闲的事情其实用谁都一样,我为何非要绕开别人,单来找你,你可仔细想过?” 呵。 前世赵恒暗示她,待自己登基,可以免她陪葬的时候,孟春枝还真被他给蛊惑了,可惜等不到那天,便被金雪舞毁了容,赵恒立即将她弃如敝履。 这是一个四处留情,却又根本无情的男人,全世界也只有李丽华那个傻瓜才会喜欢他。 今生的孟春枝又怎肯再受他的蛊惑? 孟春枝退无可退,迎视太子,道:“殿下知不知道,您的表妹金郡主,告我和你私相授受?” 赵恒一怔,笑了:“只要爱妃从了我,什么事情我不能摆平?区区一个金雪舞,清河婚后,她就回金陵去了,惧她作甚?”赵恒探手过来,想要拉扯,孟春枝拧身避开。 “我瞧她可不想走,她要留下来,早晚做您的太子妃呢。”你还不收敛一点! 赵恒又是一笑:“你吃醋了?”他眼神痴缠地凑过来保证道:“虽然我不能给你任何名分,但我待你,一定远胜其他妃嫔!” “您请自重,这里耳目众多,若是再被人告上一回,您那母后非打死我不可。”孟春枝竭力回避着他。 “母后不会来此,你放心吧。”她的敲打虽然令他担忧,但此刻色欲熏心,竟然顾不得了:“这里只有你我,你还装什么正经?我早听说,那日游湖,你的瓷瓶儿里,藏有一张想要诱我的绣帕。”赵恒眯着笑眼,继续勾情。 孟春枝冷冷道:“那是假的,根本没有,是她诬赖好人。” 赵恒却自信地说道:“我不信,你已经钓到大鱼,再不起竿,小心大鱼游走了叫你后悔莫及。”说着作势欲扑,想要强行搂抱。 孟春枝拧身一闪,突然放大了声音:“来人,给陛下拿被!”赵恒抱到一半被她此举吓得惊缩,有宫女闻声便走了进来,被赵恒刀子眼一逼,又吓得退缩了回去。 “你敢故意扫我的兴!”赵恒颇不满地盯着孟春枝,满面羞恼。 老皇帝在帐子里忽然咳嗦起来,孟春枝有恃无恐,嫣然一笑。 她这笑,既调皮,又实在赏心悦目,赵恒脸上的愠色瞬间退去,嚣张的气焰也不得不收敛了几分。 孟春枝道:“陛下这时辰,该吃药膳了,殿下好走,恕不远送。” 皇帝咳得愈发厉害,赵恒凝着她,眼珠黑沉,摄人心魄,却又无可奈何地目送着人走去了内间,立于卧榻之侧。 只能压抑欲念不甘说道:“好说,日子长着,咱们后会有期。”心里对她早已经志在必得。 孟春枝吩咐人都进来,该喂药的喂药,该喂水的喂水,自个离远远的,皇帝的两眼好似被什么糊住,也分不清这屋里谁是谁,只问:“是不是皇儿来了?” 宫人回:“是,太子殿下一片孝心,每日都来看您。” 皇帝又问:“我儿如意,怎么不来?” 赵公公:“陛下您忘了,九殿下去了封地,已经是河间王了。” “哦哦。”皇帝笑了:“河间王好哇,那是一块宝地。”宫女喂他吃饭,他松动的牙齿边吃东西,边掉残渣,有了方才那一出,赵公公可不敢再使唤孟春枝了,防备她真来个梅开二度,找自己后茬。亲手把皇帝伺候妥了,又服侍他躺下。 孟春枝坐在外间,吃点心,喝茶水。边吃东西心里边就盘算,秦贵妃说以后不再管她,太子事忙,又畏人眼目,轻易不敢穿过漫长的宫闱特意跑去燕欢宫找她,但愿可以安宁一阵子。 可惜事与愿违,好不容易混过去这晚,翌日,赵公公又一次准时过来,传她侍寝。 孟春枝立即给了赏钱:“这次又是秦贵妃的主意?” 赵公公把赏钱揣下,笑道:“您是有大福的,这还用问?到跟前就知道了。” 孟春枝在他这笑容里看出一些异样,到了地方,果不其然,太子就在屋里头,正正当当的坐着。 太子既在,扫了一眼,秦贵妃果然不在! 是他把我叫来给他爹侍寝?就为了调戏,胆子也太大了! “你放心,我刚给父王喂下安神汤,够他睡一阵子。”太子无耻地说道。 我的天呢。 孟春枝忍不住就想起来,前世自己没毁容之前,太子确实像个狗皮膏药似的对她围追堵截,今生又被他这样缠住,自己这金蝉还怎么脱壳? 太子笑吟吟的:“孟妃别干愣着,过来坐啊。我有悄悄话想要和你说。”他将圆桌边上另外一把凳子拽到自己身边,拍了拍,示意孟春枝。 坐那么近,和直接坐怀里有什么区别? 孟春枝不肯过去,远远的说:“我不累,也不敢与太子殿下平起平坐。” 赵恒笑了:“你与丽华、清河在一起时,都热热闹闹,好不快乐,为何偏要与我这般见外?” 孟春枝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心道:为何你心里不清楚吗?我是你的庶母,这事闹出去,你能摘干净,我恐怕万劫不复。 赵恒见她冷脸不动,忍不住逗她:“你要是再不过来的话,本太子我可要屈尊过去找你啦!”说罢站起身来,脚步一挪。 直将孟春枝吓得撒腿转身跑到了门外去,迎面将赵公公撞得摔了一跟头:“哎呦”一声,孟春枝停也不停跑得更卖力,干脆一口气跑回了自己的燕欢宫,反手把大门插起来。 完了完了,她心跳如鼓,只恨自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秋霜迎出来问她怎么了?孟春枝不敢说话,心里兵荒马乱,一会害怕太子会不顾一切派人追过来,将她捆走,一会又怕皇后娘娘听到风声,怪她勾引,将她毁容。 秋霜攀梯子爬墙瞭望片刻,说:“没事了郡主,没人追过来。” 孟春枝心神一松,突然急切,想告诉宫外快些安排她走,可是又一想,万一替身没咽气,还能将人掐死了不成?何况太子盯上她,怎么放火?怎么脱身?怎么办? 毕竟从火着起来到将人烧得面目全非,可非一时半刻之功,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清河大婚之日放这把火最为稳妥,小不忍则乱大谋,必须沉住这口气。 可是,心里真的好怕,万一等不到那时候又被毁容了该怎么办? 万幸的是,太子再怎么色欲熏心,也并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不顾众目睽睽,满宫里追逐父皇的妃子,是以没有跟来。 安安静静的过去好久,孟春枝心神稍定,立即联想到,毁容不毁容,关键在于金雪舞,她这阵子忙什么去了?倘若她能将太子缠住,或者有个别的人、别的事,牵走太子的视线,好叫他没工夫打自己的主意才好。老天爷,请给我留下一线生机吧。 秋霜刚从梯子上下来,敲门声就响了,孟春枝吓得两腿发软,心里的主意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直到听见许太医的声音,惊魂才稍稍安稳了下来。 秋霜把门打开,许太医风尘仆仆走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我是偷着来的,有话要对郡主说。” 孟春枝立即紧张起来:“可是皇后娘娘,不信我的清白?” “非也,皇后娘娘听了我的禀告还什么都没等说,清河公主腿抽筋,派人把我叫走了。” “那皇后娘娘脸色如何?心情如何?” “这倒没什么反常的,郡主,你目光短浅!就只知道她不高兴你要倒霉,就不问问我何时能给你炼好那枚丹药?”许太医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实不相瞒,有关龟息丹的记载我也看见过,知道只要吃上一颗,就能陷入假死,可是那里面有几味需配制几十年方成的药材……”也正是因为这些药材无从寻觅,着手现制也来不及,所以她才打消了借此出宫的念头。何况:“您上次提过一嘴再就没了动静,我想是药材难寻,也不好相逼。” “那几味药材民间没有,宫里有,此丹我指日便可炼成!只是太医院里每一味药材都被记载入册,月月盘点,龟息丹所涉及的又是珍贵药材,一经取用,必遭追查,事情败露,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我放了你,押上的可是我家老少一百多口人的身家性命!您……” “这、这我如何回报得起?”孟春枝对许太医的帮助始终有些不敢置信。 “我都想好了,清河公主十八日大婚,太医院每月头三天盘点,我已经送走了家眷,四号为你盗药,炼丹,公主大婚之前必将丹药交于你手!” “啊,这……”说实话到了这关头,这药孟春枝还真就不太敢乱吃。 可许太医对这本书里的内容可是深信不疑的,他朝孟春枝拱手,推心置腹道:“老臣一把年纪,此生别无所求,只是求知若渴!看了您给的《百草良方》两本上册,对尊师轩辕述惊为天人!只想再冒昧求得两本下册,老臣看不完此书死都不能瞑目!求郡主成全我!”说完反朝孟春枝深深一拜。 孟春枝当初给他书的时候可没想过这么多。只以为能多多少少得到些许方便就好。 没成想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她在左忌身上的算计全部落空,许太医这里却萌发出生机来。 现在心里又惊,又喜,继而,又涌起一阵惭愧和忐忑,表面却做喜悦状:“太医真是折煞我了,快快请起!”她将许太医搀扶起来,对他说: “两本书而已,我正庆幸给对了人,这书放在我手里本就可惜,送赠太医也算功德无量,只可惜,余下两册并不在我手中,恐怕要让太医失望了。” “难道剩下那两本,被您留在弥泽王宫之中了吗?”许太医满脸急切。 “不不不。”孟春枝道:“实不相瞒,我入门学医只是为了照顾父亲,师傅看我也没有您这样的痴心好学,就只给了我这两本,但是他给的时候曾对我说过,凭这人世中能遇到的疑难杂症,这两本便足够我用了,他给完我就去云游四海,走的时候还约定过,十年之后,他要回来考校我,如果我能学以致用,造福于人,领略透这两本书里的精妙,便将剩下两本也赠给我。可是您也知道,我这处境,都自身难保了还哪有余力再去造福别人?只怕师傅回来考教,也只会失望罢了。” “郡主殿下,不知您和师傅约好的十年,是从哪年开始算起?老臣都快六十了,真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有幸,托您的福瞻仰一下药王的风采?”许太医强耐着满心的急躁。 孟春枝掐指算了算,立即露出笑容:“这日子一晃过得还真快,我是九岁母亡那年,幸遇神医不仅救活了我,还收我为徒的,今年我十八岁,已经过去九年,明年就是他回来考校我的时候……唉,只可惜我才疏学浅的,只怕考校了也通不过去,何况师傅他又怎能料到我已经远嫁赵国?只怕他来弥泽找我,也注定要和我错过了……” 许太医心里一边庆幸孟春枝糊涂,竟然九年时间都没有看出这两本书中真正的奥妙!一边又羡慕嫉妒,怎么药王偏偏看中了她!他要是收我为徒我早就…… “郡主,”许太医两眼放着光说:“既然明年就是十年之期,那您无论如何都应该与尊师相见,您师傅她不管考校什么内容我都能对答如流!只要我能救了郡主,请您务必将我引荐给药王,实不相瞒,老夫此生最最崇敬的人就是神医轩辕述啊!我每年都派人带着厚礼上惠山,可惜尊师云游无处寻迹,有生之年,我们一起将这医书内容发扬光大用来造福于民,岂不是天大的善举?求郡主圆了我这个念想吧!”许太医直朝孟春枝下拜。 孟春枝急忙又去搀扶:“我若有命能拿到那两本医书,定与太医共享。至于我师傅,总得先引荐,经过他老人家的同意才好带你拜会。”孟春枝说完,又补充道:“太医的诚心天地可鉴,我想师傅定会与您一见如故的。” “那是,那是。”如果孟春枝答应太满许太医反而疑心,她这样说,叫他不但疑虑尽消反而更被吊足了胃口。 为表诚意,许太医立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龟息丹要用,也得用得万无一失,好端端的人不可能突然暴毙,所以郡主现在就得开始装病。”他拿出一瓶褐色丸药,叫孟春枝每次洗脸的时候化在水中一粒,肤色就会由白皙转为蜡黄,但对身体无害。至于何时诈死,得看时机,要么赶在清河大婚,要么敢在皇帝驾崩之前宫里手忙脚乱,没人能顾上孟春枝的时候,可是皇帝什么时候驾崩,他还得听岳后的安排,绝不会太久,估计也就是清河大婚之后。所以暂时只能见机行事。 总之不论如何,这个月炼丹之后,下个月太医院盘点之前,许太医和孟春枝必须抽身。 孟春枝千恩万谢,送走了许太医,天色也已经逐渐黑沉,马上对秋霜说:“今天晚上你就贿赂主事,说我病得不轻,恐怕没前途了,与其跟着我困死冷宫,不如另谋出路,给她一千两银子,谋个采买搬运的肥缺,他定不肯给你,你就说不愿意再伺候任何人,得不到肥缺不如发放出宫,找男人嫁了,他看在钱的份上肯定迅速就批准了。” “可是,奴婢走了您怎么办?” “你没听见许太医要为我制作一枚龟息丹?有了这个东西,就算被人缠住,也不怕当面炸死了,说不定哪天我就出宫了,我诈死之前你若没走,只怕要被活活审死,你先走,我后走。出了宫不要等我,直接回弥泽。” “郡主,”秋霜还是不大放心,压低了声音道:“您最好还是等韩磊,太医这条路不要太指望,毕竟,咱根本就不是轩辕述的徒弟啊!” 这个秘密别人不知道,秋霜可是心知肚明的,孟春枝九岁开始做生意时,就差各地商号广集天下良方,不论是祖传的妙方还是民间的土方,甚至传说中的方子只要有人送过来,又真能治好了病,就给一百两,当场对付。久而久之编写出来这两本医书。 孟春枝微微一笑:“放心吧,我高兴是因为他送来这瓶药丸。”但愿用了它,改换了肤色,变得憔悴丑陋,太子能不再纠缠。 秋霜对孟春枝很是信服,因为从小到大眼看着她做成太多的事了,就连随便编写的两本医书,今日也派上了这样大的用场,想想便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就叮嘱孟春枝多加小心,照她说的,几日便脱离了赵宫。 岳后听闻孟春枝仍是清白处子之身,并无意外,毕竟有贼心也得有贼胆。又听许太医说,她从打被关入燕欢宫就害了心病,优思难眠,郁结成疾,气色很不好看。 岳后冷哼一声,更确信孟春枝心里有鬼才会害了心病!命人好水要药的伺候着,不许怠慢了她,同时下旨,招左忌回宫嘉奖。 正文 第82章 战场年如日 ◎“孟孟怎样了?她还好吗?”◎ 仗打得如火如荼,眼看就要大获全胜,却在最后的紧急关头,突然下旨召回前线作战的将领。 下旨的是岳后,她的决定实在耐人寻味,但是满朝文武立即明白,原来眼看着得利的岳氏,也并不放心左忌这头猛虎,是时候紧一紧他脖子上的颈绳了。 满朝齐夸岳后的英明,同时为接替左忌收拾战局的武将人选,再次吵得不可开交,这是一个坐享其成的天大肥缺,谁不想将他人的果实据为己有?可是没想到,这边没等吵出个结果,左忌竟然直接回绝了回京领赏的圣旨。 “他说眼前小胜不值一提,他要拿到萧天翔的人头,再带着人头回来领赏。” ——“皇后娘娘他这何止是贪功冒进,他这分明是抗旨不尊!” ——“左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有了兵权就敢不听朝廷的号令,娘娘万不可以任他做大!” 此起彼伏的声讨中,岳后微微一笑:“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他与萧天翔生死仇恨,急于取他首级也是人之常情。”然而她刚替左忌说完了话,转眼便又赐下一道圣旨,还是招左忌回京,只是这次不提嘉奖,只说对战局有了新的考量,想要左忌回来从长计议。 表面上风轻云淡的,实际满朝上下都憋着一股虎视眈眈的劲,所有的眼睛都在盯着,看那左忌接到圣旨,回是不回。 & 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坐立着鳞次栉比的一片楼群,高的五层,矮的三层,错落排开,占地上千顷,楼群之间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环绕着一片花园假山而建。 花园里圈养着孔雀丹鹤,种植着奇花珍果,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更妙的是,期间还云集着上千佳丽,随意坐拥一处,或弹或唱,或歌或舞,各自成景。 此间便是“公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的丰乐楼,上京大名鼎鼎的奢靡享乐之所,长住饮客上千人,白日门庭若市,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夜里灯烛晃耀彻夜无歇,据说天下奇珍都在这里,就连宫廷宴会都常来这里点菜。 赵恒由人引着走进去时,一路看这楼内珠帘绣额,锦幄玉屏,纵是皇宫长大,也觉得处处精美,目不暇接,一直走到最里头的三层雅间时,顿觉此处江风习习,窗外的视野豁然开朗,置身其中,心怀皆畅。 一个粉雕玉琢般的活泼稚童迎面奔来:“太子哥哥你可来啦!我都快要想死你啦!” “九弟!”赵恒亲热的将那孩子抱起,随即又撂下:“九弟高了,也沉实了,我都快要抱不动了,你做秦王感觉怎样?在你封地快不快活?” “我那封地可别提啦,今年春汛刚发完大水,府邸被淹了,房子倒塌一半,淤泥把床都埋了,下人们现打扫出一个屋子给我住,里头都是蚊子和烂泥臭虾的味道,我在路上还看见死尸了!发大水时候淹死的无名尸体,烂到了骨头,分辨不出究竟是谁,也就没人收尸,尸体上全是苍蝇和蛆,臭味顶风飘三里,把我臭的做了好久的噩梦。” “九弟这回可是见过大世面,连死尸都看过,也不管别人是正吃饭还是要睡觉,逢人就讲那死尸和蛆,我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赵拓迎出来掺和一句,逗得其余两位皇子哈哈大笑,唯独赵恒叹息一声:“想不到今年的灾情如此严峻,你在封地可为百姓做了什么没有?” 九皇子赵如意说:“我能做什么?我每天读不完的功课,但是老刘头去做啦,他把那些州郡官员骂得狗血淋头,骂完就有官兵掩埋无主的尸首,修建倒塌的房屋,他还告诉我说,赶上灾年没饿死人就是最大的政绩,叫百姓趁夏天未尽再赶紧补种一茬粮食,到秋就是欠收也比绝收的好。” “刘大人说得好,做得对!父王派他去辅佐你,实在太英明了,你要跟他好好学,治理好你的封地,今年灾年光景不好,要*是赶上丰年,你那可是一块肥沃养民的宝地,说不准什么时候,我们都得管你借粮食吃。” 赵如意立即扮了个鬼脸:“可是我巴不得老刘头早点死呢!” 赵恒一怔:“这是为何?” “他成天管束着我,我刚到的时候天天想哥哥们、想母亲想家,想得直哭,他不哄我还教训我,我中了瘟气病倒了,他不关心我的身体,只顾嫌我字丑,郡守送了六位漂亮的姐姐陪我睡觉,给我做好吃的,给我讲故事听,他冲进来把人抓出去要杀,我苦苦哀求,哪怕让姐姐讲完故事再死他都不同意,不仅杀了姐姐们,还把送我姐姐的郡守也罢免了,实在太霸道!不光是我,别的州官也都讨厌他。” 赵恒立即说:“刘大人都是为了你好,这话你当我说说,见了父皇母后可千万别提,你要听他的话,等你长大就明白他的苦心了。” 赵恒牵着小弟弟的手进屋落座,赵拓陪在右边,夸他越来越有贤君英主的风范了,赵恒听完得意一笑,免了兄长赵准、弟弟赵玉的跪礼,招呼兄弟们都坐。 几位王子都是接到清河即将大婚的喜报,纷纷从封地带着隆重的贺礼进京,难得的相聚在一起,赵恒又过问起他们各自封地的情况,赵准、赵玉各得五城一十八县,小日子过的都相当不错,尤其赵准,封地里有一小块盛产湖盐,富庶得很,整个人都胖了一大圈,推杯换盏间,说话也比以前潇洒豪气。 赵恒又问赵玉怎么瘦了?赵玉笑说:“我那封地除了铁矿,还盛产美人,这次来给诸位兄弟各送两位,只怕你们用得停不下来,早晚比我还瘦。”逗得几人哈哈大笑。九皇子急忙又接了一句:“五哥快要当爹了,他有三个妃子都怀孕啦,咱们要当叔叔啦。”众兄弟们纷纷恭喜道贺。 唯独赵拓叹了口气,落寞地说:“数我最穷,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现在别说跟你们几位不能比,就是这窗外街面上随便一商贾,拔出根汗毛恐怕都比我腰粗。”说完一脸的晦气。 赵准赵玉全都不信,说:“这怎么可能?你是皇后娘娘身边养大的,她拿你如亲儿子一般,对你可比我们亲厚,给你的封地比我俩加一起都大,你再哭穷天理何在?” 赵拓仰脖喝了口闷酒,撂下杯子说:“封地大是大,可那气候死热死闷,光长野草不长麦苗,人都钻坑挖洞住在土堆里,房子修的跟坟一样,别提多渗人了,而且那些蛮子说话还跟咱们不一样,跟念咒似的眼神直勾勾,我一句也听不懂,指望他们交税?跟杀他们亲爹似的!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那府邸,不如京里的民宅,想修都没钱修,我跟士兵一起,扎营露宿,采食野果,射猎捕鱼活到今天,跟个泥腿子快没两样了。” 众皇子们哈哈大笑,九皇子说:“听起来可怪有趣的,真想到三哥那里玩几天。” 赵拓说:“好哇,只怕你来得晚些,我正在穿兽皮吃草根,你都不敢认我这哥哥了!” 九皇子急忙说:“那不可能,三哥你永远是我的亲哥哥。” “好九弟!”赵拓感动的摸了摸他脑袋:“从前听人说,天子还有三门穷亲戚,我还不信呢,往后我就是诸位王上的那一门穷亲戚了,说不定哪天活不起了,就去你们府上打秋风,还盼诸位兄弟们可别嫌弃我。” 大伙渐渐有些笑不出来了,赵恒道:“你们别听他哭穷,他瞒得过你们可瞒不过我,从打进京你就住进这丰乐楼里不走了,不光自己住,还带着你那群兄弟一起,当我不知道?这儿一晚上可抵普通百姓一年的吃用,你说没钱?也没见丰乐楼的掌柜把你轰出去呀。” 赵拓讪笑:“我用的都是当初走时候批给我那五万两盘缠,这里的东西真是样样精贵,可也是真好!在我那破地方,有钱都买不来,再说那些兄弟一路跟我没少吃苦,我大小又是个皇子,打肿脸充胖子也得表示表示啊,反正过去这村也没这店了,太子哥,我丑话可说前头,到我走的时候万一不够结账的,你可得给兄弟兜底,别看我笑话。” 赵恒听他说得这般可怜,忍不住给他夹了一块水晶肘子:“你要用钱尽管去我的府上支取,找你嫂子,就跟以前一样,千万别见外。”还说:“你那封地各族混居,蛮夷众多,你该用钱请几位治世的能臣好好辅佐,而不是拿钱花天酒地,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赵拓边吃肘子,边蛮不在乎的样子,说:“实不相瞒,去之前我还真有心三顾茅庐,请几位高人助我,可惜高人看不上我那地方,说什么都不去,我也懒得再去往他们脸上贴金,今朝有酒今朝醉了。” 越说吃相越是恶狠狠的,想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就享乐这么一回了,往后无诏不得入京,还哪有机会吃到这么好吃的肘子?唬得兄弟们纷纷给他夹菜,承诺送他粮食、送他盐、送他铁,绝不看着他受穷。赵如意甚至想把老刘头也送给他,可是赵拓说:“刘大人太老了,我那穷山恶水,只怕路上就枉送了命,还是让刘大人跟你安安稳稳的,享几天清福吧,你以后少气他。” “就是,说话也别一口一个老刘头,那好歹是我亲外公,若非父皇把他指给了你,我巴不得请过来供上。”赵准道。 “咱们说三弟的事,你们别扯远了。”赵恒提议道:“不如从年轻的举子当中挑选几个有志向、有才干的,随你一道回去,辅佐于你。” 赵拓说:“那好啊,只是我那什么情况,可得提前说明,别把人诓去一看落差太大,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撂挑子走了,更给我添堵。” “你放心,这么大个赵国还找不出几个胸怀抱负的能人?还能叫你活得不如外姓藩王,岂不成了笑话?” 说到藩王,几位皇子的心情都沉重了,急忙趁机打听削藩的事情,一来害怕波及自己,二来还希望藩王占据的富庶沃土回归朝廷,能给哥几个多少享点,赵玉道:“我虽没什么不知足的,可凭什么三哥要受这份苦呢?咱们现在个个活得都不如外姓藩王,这天下还是不是咱们赵家的了?” 赵恒道:“你们还是老老实实想办法治理好现有的封地吧,母后并无削藩之意,此番是萧家要反,平定叛乱已经指日可待,西北会收归朝廷。一旦更改格局肥了你们,势必又叫其他的藩王不安。”边说边又给赵拓夹了虾泥球:“封地不好就慢慢治理,你的事情我会放在心上的。” “嗯,谢太子哥,喝酒!”几位皇子举杯而尽,赵恒撂下杯子又说:“丰乐楼再好,也是给些无根浪子住的,别人都回官邸了你若没处去,不如住我东宫?” 赵拓当年拿修官邸的拨款给他出家多年的生母盖了座庙庵,是以没有自己的官邸,从前就是到处蹭吃瞎混,他说:“我空着手,哪好意思去?就连清河大婚我都犯愁,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拿出手。” 赵恒:“你那份礼由我出了,回头叫你嫂子打开库门,想送什么你就直接搬去。”其余几位皇子纷纷羡慕,都说从前太子哥就和三哥最亲,果然现在最惦记最心疼的就是三哥你了,将来太子当了皇上,三哥的好日子肯定还在后头,早晚比我们活得风光。 赵拓被哄得喜笑颜开,频频敬酒,既承兄弟们的吉言,也等着托太子哥的福了。 五位皇子至晚方散,送兄弟几个走时,太子再次邀赵拓随他去东宫一起住,他却推说过两天去:“相中了这儿的一个妞儿,眼瞅就要好上了。” 赵恒笑骂他一声泼才,但也只得随他去了。 赵拓的笑容却随着几位兄弟的身影走远,渐渐消失,他回忆着方才赵恒的话,心情复杂,不知道太子是真心以为他母岳后只平定西北,不会继续削藩,还是已经跟他母亲完全一条心,逗哥几个玩呢。 身边忽然凑前一个人,低声报他:“主上,郭聪把宝寄存在一杂货铺里,铺面不起眼,但也挂着林氏商行的徽标,转身又住进了万宝楼,咱们也跟着挪过去吗?” “先不挪,盯紧他,多派几个弟兄,全城摸排一遍,看看京里究竟有多少林氏商行。” “是。”属下领命而去,赵拓回了雅间,边独自饮酒,边顺窗缝凝望着对街那间不大不小的杂货铺,牌匾左上角,也印有一个林氏徽标。 打小京城长大,他竟从来没有注意过,也不怪他,是林氏商行隐藏的实在太深了,一路走来他早就发现,那些占据繁华地段、看上去热热闹闹轰轰烈烈,日进斗金的烫金招牌大买卖,或者挥金如土的地方富甲,全都不是这位传说中的林老板。 但是这些张扬显赫的销金窟,却没有一处能离得开林氏而独立运转,他给酒楼供酒,不论丰乐楼万宝楼甚至皇宫中,只要喝酒就等于间接给他送钱; 他给成衣行送布,上中下等的料子,不论是南来的蚕丝还是北来的皮子,甚至棉麻,要什么有什么; 这还不算,他的生意还遍及米行、醋行、药草、木料、铁行,甚至金银首饰,还多多少少沾了点私盐,也开饭馆和客栈,但大多开在乡镇从不入大城,不论闲忙,都会留出几间专为接待来往运输的行内兄弟们落脚,身份以腰牌为证。 匾额瞎取乱叫,若不仔细留意上角的徽标,根本看不出这拉拉杂杂包罗万象的各宗买卖,背后竟是同一位老板。 从东到西六千余里,这样的铺子竟遇见一两千间,就连自己所处的那偏远蛮夷之地,也有他们的踪迹,天底下仿佛没有他林氏赚不到的钱了。 好奇过这样繁多的店铺、杂乱的行当和遥远的纵深究竟要如何执掌? 费心打听一番,才知道商行最下层的经管人员,全是紧密团结的一家老少,背后的故事也大同小异:这些人或者是逃荒路上穷困潦倒,或者是某个灾年活不下去,在卖儿卖女的时候、饿倒路边的时候,被人搭救,甚至搭救的也不是林老板本人,而是左近林氏商行的小老板们,他们会以大老板的名义,先收容,且看他们自己有何本事,能做什么、想做什么,再向上报请,如果上头认同,自会派来人手,着手铺底给开一家行当供难民安顿,也不在乎挣多挣少,赔了算大老板的,赚了也只抽五成利,剩下的全归小老板们自己,他们岂有不卖命之理? 更让赵拓钦佩的是,这些商行小老板们的小孩子长大一些,还经常被带走栽培,统一请先生教他们识文断字,带他们走东闯西,采买理账,甚至这次他遇到的奇人郭聪,足迹踏遍十国,精通十八种蛮语,说话办事有里有面,简直算个麒麟之才!他曾推心置腹,许以重权厚金想要挖他过来辅佐,可惜郭聪不肯相就,因为郭聪有主,他说:“感谢鲁王的错爱,可我全家老少受我主上再造之恩,绝不敢忘本。” 这林老板是何等样的奇人!可偏偏这样一个遍地开花的富甲巨商,竟无人见过其真正面目,无人知他真身隐匿于何方,就连郭聪,也只是在五六年前,有幸见过林老板的女儿,说她当时正替某个藩王修建宫苑,小小的女孩亲自画图监工,他负责押送木料,翻山越岭满身泥泞的赶到那里时,她就站在彩虹下……话未说完,郭聪竟忽地红了脸。 赵拓一看就懂:“林老板这样的奇人,妻妾必定不俗,女儿想必美貌,你有心,想做他姑爷?”难怪不稀罕做我的幕僚了,只是私心里多希望林老板眼拙,看不上郭聪,郭聪说不定羞恼之下还能投奔过来为我所用。 可是郭聪收起满脸的神往,赧然道:“我自知配不上她,但从那以后,也拼命苦学,一点点的向上走,朝她接近。”如今多年过去,她想必长成,不知嫁人了没有? 什么样的男人才能配得上她? 在赵拓眼里如此俊杰的郭聪,提起东家的女儿竟然是这副爱在心里口难开的模样。 “你不婚娶也是为她?”赵拓嫉妒又不甘:“这样岂非误了终身?林老板值你如此卖命,家都不成吗?” 郭聪满眼遗憾之中甚至还带着一丝沮丧:“老板他可能都不知道商行里有我这样一个人吧。” 赵拓震惊:“兄之大才,在你商行内部难道还排不上号吗?” 郭聪尴尬:“会说几句蛮语,懂些办事原则,不算什么大才,何况我之所得尽在教习的栽培,行里不论去哪做生意,都有教习先教授我们当地的方言俚语,风俗人情,小老板也扶持当地人,乡里乡亲,好做生意。与他们来往交道久了,方言俚语,不会也会,我身上并没什么可夸的。” “你们老板这路子走得,真是无懈可击。”说他大善,也确实叫不少穷苦之人跟着翻了身,可他选择的小老板无一不是拖家带口偕老扶幼,不是见人都救,而是能凭借这份感恩之心,牢牢的拴住能替他世代卖命的。 比如郭聪不来,除了自己心仪老板女儿的原因之外,难道就没有一人跳槽全家失业的顾虑? 赵拓越细想,越觉他这算盘打得真叫一个好!既叫无数个郭聪这等人感恩戴德的跑腿卖命一辈子,还兼赚了好名。 赵拓越想越不甘心,话也就越说越刻薄:“与兄一见如故,休怪我多言,凭你之才,何不另起炉灶?若差本钱我愿资助,豁出去拼个几年,也照他的路数把生意做大,到时候想娶他女儿还不简单?总比现在,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要强上许多。” 郭聪却寒下脸面,撂了酒盏,起身拱手:“鲁王殿下,多谢你让爱之恩,抬举之情,我已经多说了许多,可是你听完,还对我最仰慕的恩人怀有这样的恶意,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恕我告辞了。” 两个人竟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赵拓的属下看不惯,想要出手教训郭聪,赵拓拦着没让。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位林老板的线索了。 他对这位林老板实在是太好奇,简直到了抓心挠肝,夜不能寐的程度,派人乔装改扮追踪郭聪,赶巧的是,这次回京他一路走来,竟然与郭聪同路,他故意落后十几里,发现郭聪从鲁地采买了上等的黄玉之后,亲自押送这宝物匆匆赶来了上京。 这黄玉原本赵拓想得,用以作为送给清河的成婚之礼,可是两相竞价,他出钱多,当地的老板却仍然要将黄玉卖给出钱少的郭聪,他一气之下发难,以老板不将他放在眼里之由将人下了狱,却没想到郭聪找上门来说和,还要主动让爱,两人谈着谈着,就连自己也被郭聪的翩翩风采所折服,不仅立即释放了玉行的老板,甚至推让了黄玉,这才有了后面一番谈话。 赵拓知道郭聪采买黄玉,是在替他东家办事。 所以林老板难道是上京人? 上京的水真有这么深,竟还潜藏着他这样的大鱼? 赵拓一边不敢置信,一边派人紧盯,同时琢磨遍了上京每一个人,甚至连林老板是岳后的人都怀疑上了,可是想想又不可能,岳后何等张扬,而林老板如此低调,所做的那些小买卖,也全是岳后不可能看得上眼的,仿佛故意要将自己隐入烟尘,行事作风实在与他认识的每个人都格格不入,所以他究竟会是谁呢? 郭聪说他从没见过林老板本人,赵拓是不相信的。 谁会为了一个不认不识的人死心塌地这般卖命?老板也不可能放心把这大宗的生意往来全权交付给见都没见过的下人,就是皇帝认命州官,还得宣召入京见上一见呢。 几日过去赵拓倒还沉得住气,可那郭聪仿佛更不着急,他将那宝物搁置一店铺,竟就不管不顾了,每日游街串巷,交道着三教九流,其中也有几个姓林的与之来往,可惜调查一番,都是常人。 换个思路想想,林老板既然如此低调有意掩藏身份,会不会根本就不姓林呢? 赵拓想到这里走去案边,执笔写了“林老板”、“郭聪”五个字,顿笔片刻,又写“林老板女儿”、“从小会做生意”,然后心里算了算,又写“十八-二十岁,五六年前曾监造宫殿,会画图纸。” 这些零零散散的字眼,被他日夜紧盯着琢磨,现在的鲁国最缺的就是林老板这样的人了,如能与他搭上,借他的路子走上一走,天下的钱财还不统统流向鲁国?何愁日子难过?最妙的是他既有钱还不显眼,招不来风惹不来雨的,闷声发财。 若是能接管了他这路买卖,就是鲁国真被削藩了又怕什么的?还不照样风生水起。 郭聪在此期间游山玩水,时而进庙烧香,时而湖边垂钓,吃东西是走到哪吃到哪,大酒楼敢进小摊位不嫌,住店也是随走随住,仿佛专心致志的玩了起来。 林老板的身份还是没有眉目,清河大婚在即,太子再三催请,赵拓不得不去住入东宫,走之前,下人来报:“静慈庵的那位派人递话过来,想要求见殿下,问您和归寂师太的安。” “叫她老实一点!”赵拓突然震怒:“孩子没生下来,我也没答应与她结盟,有没有那个命看她造化,再敢无故找我,别忘了她弟弟怎么死的!” & 开战以来虽然节节获胜,但除了最初的一战拼得过瘾之外,其余皆是左忌追、萧胡跑,一打就散的小战,给人一种势如破竹的错觉,但依左忌和身边人对萧天翔的了解,都断定至今仍差一场双方主力大军的最终对决,可惜这一点,岳泰并不认同。 他好大喜功,认为早将萧胡杀成了一盘散沙,再追没有意义。同时又不停的送出捷报邀功,岳后收到这些捷报,便接二连三,前后下达了四张召左忌回宫的圣旨。 今日收到了第五张。 圣旨的内容也愈发耐人寻味了,前面几张不是要他回去听封领赏就是要同他商量战局,勒令他打到哪里哪里为止,充满了来自上位者的审视和不信任,左忌一边愈发激进的穷追猛打,到处搜寻敌军的主力和萧天翔的下落,一边小心措辞拖延解释,可惜当他和岳泰对战场的判断各执一词时,岳后显然站在了侄子那一边。 这第五张圣旨,已经明确看出岳后耐心耗尽,说他:既然追到此处仍不见胡人主力,说明主力已被赶出关外,就不必孤军深入继续追击了,命令左忌立即回京,还邀请他参加清河公主本月十八日的婚礼。 左忌算了算时日,看着传旨钦差说:“清河公主大婚,您不就是驸马郎吗?眼瞅快要成亲的人了,怎么还亲自跑来战场传旨?” “你猜为何?”沈俊臭着张脸,跟满世界都欠他钱一样:“我亲自请命,替岳母大人分忧,请不回尊驾,没脸娶她女儿。” 左忌蹙眉:“你不想娶人家女儿,就拉我挡箭?” “哼,我拉你挡箭怎么了?你这蠢才,不为我死也早晚蠢死,还不如死前帮了兄弟这个忙呢!我且问你,前面已经发下四道圣旨,你为何还不回京!你是功高震主了?还是恃才傲上了?你才刚被诏安,就敢如此轻狂!圣旨都召唤不动了?往后谁还敢用你!” 就差没直接问他,知不知道你爹怎么死的! “您想多了,我这哪是狂?狂也得有狂的资本啊,仗打到今天,寸功没有,净追着敌人屁股后瞎跑了,我知上头早已不耐烦,可我也着急啊,你说我好不容易出来这一趟,总得杀了萧天翔,再与胡夷主力对决才算没白来吧?我就这么瞎跑一圈又回去了算怎么回事!”左忌一脸的憋屈相。 沈俊听完左忌的解释,才知道岳泰一直在夸大战功,听了他的捷报,满朝都当左忌已经将敌军杀得片甲不留,却还在外头以寻找萧天翔主力为由拥兵自重。 “赵靖前些天断了我的军粮,我带人杀过去,把粮草抢到手里,他说要参我造反,我便把岳泰夸功不实,仗还远远没有打完的事情对他说了,他没回去在朝里替我说清楚吗?” 沈俊略一沉吟:“他对此事只字未提,甚至有大臣建议,说你不听调令,何不如断了粮草,逼你回来时,还被赵靖亲口否决了,他说那粮草不是给左忌一个人吃的,你还领着三十万大军呢,擅自断粮,万一把人逼得烧杀抢掠,岂不酿成更大的灾难?有人攻击他拿国家的粮草养叛贼,他便义正言辞,说他不相信三十万赵国男儿能被你左忌蛊惑几天就都成了叛贼,军队里还有不少官员的宗亲,急忙张口表忠,这茬便没人再敢提了。” “都怕步了宫家军的后尘吧?”主帅反叛,十二万大军尽诛,还牵连九族,这才过去几年呐? 王野听出门道:“赵靖定是私下调查过,知道我主上说得是真的,岳泰急于将我主调回,是为了自己打完最后的胜仗,比起我主全胜,赵家肯定更不希望岳泰夺得这份功劳。” 左忌在他手下日子过得着实憋屈:“我下方倒还安稳,只恨这个小人!” 沈俊:“三十万大军现在都听你的指挥?” 张川道:“武人简单,谁强服谁,我们在前头拼命,岳泰在后面唧唧赖赖,鸡蛋里面挑骨头,大伙都看出他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也是想随我主一鼓作气,拼个显赫战功的人多,现在怎么办?真要回去吗?” 沈俊:“回,必须回!回去把实话直说了,至于岳泰最终得到的究竟是大胜还是大败,看他自己的造化。” “对!如今这个局面,他赢了,赢不光彩,所有人都知道他抢功,赵家岂能放过?肯定攻讦。他输了,不仅贻笑大方,更是万死难赎!看他如何收场。” 其实左忌心里清楚,一直做出节节溃败的样子,送给左忌势如破竹的胜利,为的就是今天,萧天翔得逞了,因为他摸透了朝廷,也猜中了岳后和岳泰的心思。 “只可惜了这三十万个好男儿。”如果他们死了,左忌于心何忍?往后更拿什么去跟胡夷拼命? 可是转念又一想,这毕竟已是他接到的第五道圣旨了。 再不回去,就算打赢了仗,等待他的也只是兔死狗烹。 岳后偏听偏信,急于要替子侄夺功,虽然每道圣旨的措辞并不严厉,但这并不代表她肚里能容,再大能耐敢不听她号令,就是罪该万死。这次派来即将成亲的驸马,还邀请一个刚被诏安又抗旨四道,有拥兵自重之嫌的人,回去参加她女儿的婚礼。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敢不回,就是给脸不要,就是要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对左忌已经仁至义尽,而左忌恃强欺君,杀他不冤。 左忌长叹一声:“孟孟怎样了?她还好吗?” 对于左忌临走前曾三托再请,求他好好关照的人,沈俊当然不会忘:“她挺好的啊,只是勾引太子被揭破,关冷宫里去了。” “什么?!”左忌瞬间弹起,豹子样的眼神盯住沈俊。 沈俊不禁一怯:“满京城都知道,你瞪我何用?不是我不关照她,实在是人家自有门路,怪你自己看错了人!我还听说,就连那方帕子,她也不是单单绣给你的,人家太子也有一份!呵,我早说过,能和清河那种人玩一块去,会是何等货色?”说完不屑地冷哼。 清河公主婚前有孕,孟春枝她也确实,极想在路上与自己做成以换条活路,可是,她当真,会将相同的手段,转眼间又用去了太子的身上? 只要稍加设想,便觉得胸腔要炸! “露水情缘而已,你不会以为她真心爱你?她不过是……” “你闭嘴!”左忌按着自己的心脏,气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正文 第83章 鱼目珍珠 ◎近水楼台,意不在酒。◎ 赵拓住去了太子东宫,太子不在,自然要先拜见太子妃。 李丽华身在病中,面容憔悴,也撑着样起来招待,他自知不便多扰,答完话便退了出来,独自满宫苑里溜达,走着走着,忽然看见东宫大门洞开,六匹骏马拉着一座假山大小的黄玉,由群人护进门来。 赵拓越瞧越惊,这不正是他与郭聪相争的那块! 虽然原本天然的黄玉此刻已经被精雕细琢,刻上了满面的青松翠柏,瀑布飞流,振翅仙鹤,但别说整体的形态、大小与从前相差无几,就单说这块玉本身,它绝无仅有的庞大体积和灿若朝霞的澄澈色泽,纵是化成了灰赵拓也绝不会认错! 所以说,郭聪替东家“林老板”千里迢迢,采买送京的黄玉,竟然出现在了太子东宫? 他和太子自幼一块长大,从没听说太子门客里竟有林老板这号人物。 赵拓犹疑着,不自觉便跟着那玉,跟着跟着,竟走入了金雪舞的院里。 金雪舞身边的赵嬷嬷正指挥众人,将那黄玉小心轻放,停于院中,又叫众人卸下马套,去饮喂牲口,还告诉他们都离宝贝远着点,别挨着、别蹭着。 赵拓全神贯注地瞧着,赵嬷嬷识得他,立即笑脸相迎:“鲁王殿下,早听说您回了京,怎么这会才进东宫?” 赵拓含糊应付一句“今日方才得空”,便直奔主题,追问道:“这玉乃我平生所见之最,不知是何人赠于金郡主的?” 赵嬷嬷笑着,先赞赵拓好眼力!又道:“这千载难逢的稀世珍宝,我倒巴不得能有人送于郡主,只可惜了了,这是我们郡主特意采来,送给清河公主的新婚贺礼。” 赵拓心里一震:“这玉,是我雪舞妹妹特意采来准备送予清河的?” “是啊,清河公主如她亲妹妹一般,听说她要成婚,可把我们郡主给难坏了,虽说咱们不惜物力,可也只怕翻遍了世界却找不出这么好的东西来,也合该清河有这个福!巧叫我们给遇上了。” “雪舞妹妹在屋里吗?我想进去看看她。” “呃……在。”赵嬷嬷犹豫了一下,道:“只是我家郡主最近身子不爽……” “那我更要去看看她!”赵拓满脸急不可耐,是赵嬷嬷好久没见过的热情:“劳烦嬷嬷,替我通秉一声。” 赵嬷嬷笑了一下:“是。”匆匆进到里屋,见金雪舞正气得摔东西、发脾气,赵嬷嬷急忙阻拦下,低声快速地诉说了鲁王拜访,就在门外的事情。 “不见,让他走!”哪知金雪舞竟然如此任性。 赵嬷嬷立即劝她:“小声些!人家现在可不是太子爷的跑腿子小跟班,是鲁王殿下了!还和太子那般要好,哪有上赶着登门都不见的?” “他来东宫打秋风,找我做什么?我哪有心思招待他?你看看家里给我写的回信!我哥哥自从娶了我这嫂子,越发的没出息,简直脸都不要了!” 赵嬷嬷急忙展信去瞧,看完也叹气跺脚,原来金雪舞为给清河大婚采买贺礼,来之前就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才争取得定下了三十万两的用度,结果来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她思虑几天,便执笔写信,求告父母兄嫂,催促他们将用度尽快入账,好叫她能支取出来做些活动,如能涨到五十万两最好,如不能,多那二十万两全当她借的,回去后再用自己的体己钱外加卖些私藏凑了还账,此次务必豁出这五十万两去!她脸上方能得光。 然而当她把这信六百里加急送出去,急成热锅蚂蚁,立等回复,结果竟然只等来了一个仅仅凑够二十六万两给她,多余的就算想借也没有的回复。 兄长亲手执笔,叫她体谅家里艰难,还说,这次清河大婚,不光雪舞要送礼,她兄长作为家主要送,她父母作为长辈要送,且还势必比她这个未出阁的闺女舍献大头,还怪她将调子起得太高,害得兄嫂及父母难做,要知道,清河大婚还不算完,后头陛下驾龙归天,太子登基称帝,哪样小于清河?又哪样能不更出钱、更出力,面上才能过去?嫂子细又算了她来之前采办衣裳头面的钱,常年恩养歌舞艺妓的钱,样样不是小数,说她一个月的花费都要赶上全家老小过一回年的了,叫金雪舞好自为之。 把金雪舞气得:“别人哭穷也就算了,咱们家干什么吃的?可是拿铜山印钱,直当金子花的!早看出我这嫂子穷抠鼻子细描眼,一脸败落的抠门相!没想到我哥也听她唆摆,竟与我这亲妹子算起账来!”她气得把那信纸撕成粉碎。 赵嬷嬷叹息一声:“郡主息怒,这说来道去,还不是咱几次入京,花销甚大,却始终没有当成太子妃的缘故吗?若你成了,莫说你哥哥嫂子再见你时,必换幅嘴脸!就是亲爹亲娘,见了也得下拜!” 金雪舞听了连连点头,觉得在理,又饮了赵嬷嬷递上来的杨枝甘露,才勉强顺下这口气去,赵嬷嬷继续道:“所以您更得收敛小性,鲁王殿下不仅是太子的心腹手足,来日打虎亲兄弟,还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呢!太子没有嫡亲的兄弟,就只和他最亲,原本他不来,我还要找时机拜会,现在人都来了,您可千万不能怠慢!” 金雪舞想想也是,耐着性子整了整发髻,补了补脂粉,屋子里刚刚被她摔打损坏的东西都被收拾了去,她便由嬷嬷扶着,斜倚到了美人榻上,*原本手持彩丝飞凤团扇,想想又换成了与衣衫更配的孔雀羽扇,这才请鲁王进来。 赵拓丝毫没觉得怠慢,还边走边问:“我嫂嫂生病是遇刺受到了些惊吓,妹妹你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怎地也病倒了呢? 金雪舞叹息一声,撑着身子优雅坐起,娇娇唤了声:“三哥哥,你只知道嫂子遇刺,就不知道我也落水?我若没生这病,还不早就过去看您了?”变脸如翻书。 “是吗。”赵拓笑呵呵的,他自幼长在皇后跟前,对金雪舞的心思心知肚明,从来懒得多理,可是今日见了这玉,再看见满室煊赫起居奢靡的金雪舞,忍不住就联想起她那富甲天下的娘家。 所以林老板是他们家的人?郭聪也是在为他们家办事? 他们家也确有实力做到这样的事情。 “盼你快点好起来,就给你带了些补品,回头叫随从送你屋里来。”赵拓看着金雪舞,仿若一朵娇艳欲滴的远山芙蓉,突然又冒出个念头,郭聪曾经一见钟情的“林老板女儿”,该不会就是她吧? 论模样,她的确美艳无双。看年岁,也刚好能对得上。 “瞧瞧鲁王多有心!做了王爷就是不比从前,好像一下子变成大人了,知道惦记人,会心疼妹妹了。”赵嬷嬷喜笑颜开紧着夸赞。 而金雪舞只是笑笑,幽幽道了声:“多谢三哥。” 她知道赵拓封地贫瘠,更在京里连处自己的行宫都没有。 赵拓端量着她,叹息一声:“从前也并非不惦记,只是你们知道我,我也不怕笑话,做皇子的时候就数我最穷,现今做了藩王也还是这样,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也只怕妹妹根本瞧不上眼。” “三哥说得哪里话?倒把我说成贪财忘义之人了,普天之下凭它再好的东西,有什么我没把过?那等寻常的死物里,又有什么,能及得上被人真心惦记之情?” 金雪舞说到这里,也是黯然神伤:“我与本家兄长,虽是一母所出,比起他来,倒和你们跟近。只是再亲的人只要开始算计东西,就没意思,只叫人越算越伤心了。” “是是是,妹妹所言极是。”赵拓急忙赔礼,用好话哄着,恭维着,赵嬷嬷又主动翻找出不少皮子、补品、美酒佳酿、糕点桃酥、文房四宝,说都是郡主特意带来,早给鲁王预备下的。 赵拓欢喜接过,表现得极其领情:“甭管什么东西只要经了妹妹的手,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金雪舞嘴上亲近,实际应付得很累,嫌他果然是来打秋风的,盼他拿了东西快走,赵嬷嬷那边却又开始给他沏茶,上果子,端点心。 赵拓大方方地吃了起来,金雪舞道:“你既来了,太子今晚肯定摆设家宴,为你接风?”还不少吃一点。 鲁王怎会听不出来?太子已经多日不归,她这是拐弯抹角的在打听赵恒下落。便道:“太子哥捎信,说不回来了,他在宫里给父王侍疾,又要帮着操持清河婚事,纵然有心也抽不得身。” 金雪舞脸上闪过明显的失落。 赵拓假装看不出来:“说起清河的婚事,你采买的那座黄玉定能拔得头筹!夺尽眼目!我长这么大,还真从没见过这么大一块浑然天成的宝贝,太阳底下一照,连影子都跟着放光,我的贺礼都叫你给比没了,你花了多少银子?打哪弄来的呀?” 这玉其实是捡了漏了,金雪舞本来三十万两的预算,还盘算着得留下十万两去做多余的活动,可二十万两又哪能买到什么好东西?不过都是些埋到宝贝堆里半天挑不出来,毫不打眼的东西罢了,所以写信要将银子提到五十万两,也是巧了,这头银子没等到账,那头却碰见了这个急于出手,又不懂行情的卖家,这么大个宝贝,不雕都值百万,雕了之后竟然只要二十万两,急求速出。 金雪舞当即拍板,交钱买下,现在想想也暗庆碰得巧,走了运,便道:“若你出价,三哥哥认为,我这宝贝价值几何?” 赵拓立即将此宝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还说西海王祖传了一块比这小上一半还多的,也值六十万两,你这块有市无价,我真是不敢说了。 金雪舞越听越喜,想告诉赵拓花了一百万两,但又想着,总要给父兄留些表现的余地,便折半道:“我也是赶得好巧,捡漏才花了五十万两。” 赵拓心里又是一震,要么说什么叫做无巧不成书呢?金雪舞谎报的价钱,原来正与郭聪买下它的本价吻合!赵拓听完再次确信了郭聪是在替金家办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这段时间叫他苦思冥想,夜不能寐的林老板,竟然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可是他们家都已经那么富裕了,还用得着背地里偷偷摸摸的做这么些个小生意吗? 赵拓进一步试探道:“五十万两,算雕刻吗?” “雕刻……自然另算。”若再加上鬼斧神工的雕刻一共才五十万两,可就堕了这宝贝的贵气了,它加上雕刻,起码该值钱一百五十万两往上。 赵嬷嬷也急着给主子脸上贴金:“我们五十万两只是买了原石,欲成美器,自当另请国手再做琢磨,连图都是我们郡主绘定的,花了好一番心思。” 赵拓站起身来:“妹妹还有这等才能?懂雕刻,能绘图?”这不又对上了? 金雪舞笑:“略懂一点点皮毛罢了。” 赵嬷嬷:“郡主谦虚,鲁王您没去金陵看过呢,连我们府邸环廊上的彩绘都是我们郡主绘图,请工匠雕刻,谁见了不夸一声好?” 赵拓立即想起来:“前几年,你兄长继位兰陵王,的确翻修过府邸,妹妹绘图便是那次?” “正是,不止绘图,好多匾额,对子,都是我们郡主题字。”赵嬷嬷接着夸。 这可全对上了!赵拓激动得不行,可是他又试探道:“妹妹如此才能,难怪令兄对你这般疼爱,单止清河成婚,你就花费了不下百万两的银子,待嫁的闺女可比当家的主母活得还要气派。” 金雪舞撂下脸来:“这你可就说错了,我那兄长自从娶了个小气的老婆,对我抠门得很!” 赵拓:“那妹妹如此花费,钱从哪来?是爹娘另外给了体己?” “也不是,爹娘有钱,也紧着儿孙,至于我嘛,有些私产。” “你做买卖了?自有来钱的路?”赵拓打破砂锅问到底。 金雪舞心里生厌:“别胡说,我女儿家家,哪能做什么买卖?为了点钱抛头露脸,不够丢人现眼的。” “好妹妹,你知道我穷!就请指点一二!你不做买卖,家里又不给,哪来的一百来万?说花就花?” 金雪舞想想也是,总得把话圆上,便耐着性子:“实不相瞒,我是有点门路,做过些倒卖,但都藏着掖着,打别人的名,毕竟我还待嫁闺中,娘家殷实,叫人听说了去,恐怕惹来闲话,爹妈兄嫂知道了也要怪责,所以三哥你,可千万莫要说与旁人。” 这么说,整个林氏商行,怕不是她金雪舞自己的了!她爹爹,她兄嫂,可都掌着铜矿坐拥金山,怎可能瞧得起这些小买卖小钱?纵算瞧上了,也不必要藏着掖着,何不大张旗鼓的干? 也就只有她,既想赚银子,又不方便抛头露面,所谓的林老板,便是她为掩人耳目化成的名姓!也只有她,既不惜本钱,又舍得给那些小老板们分红利,方能不知不觉,壮大至此! 赵拓看着金雪舞,眼睛放光,心里滚烫,太子错拿鱼目当珍珠,弃璞玉如敝履,这么多年不肯娶,眼前这位痴心美貌又满腹才华的小富婆,岂不是上苍为我预备? 赵拓发自肺腑道:“妹妹这样的妙人,谁得了齐家安天下,便是谁几世修来的福气!”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做你的丈夫呢? 金雪舞听了虽然高兴,却也可惜说这话的不是太子,她非九五之尊不嫁,旁人肖想再多又有什么用呢?便惆怅得叹息了一声。 赵嬷嬷适时道:“鲁王这话,只当着我们郡主说何用?你若真肯疼我们郡主,她的心思您还不懂?” 赵拓道:“我也是纳闷了!凭妹妹这么好的人,与太子哥之间究竟差些什么?一段好好的姻缘,怎就只见开花不见结果,蹉跎了这么些年?” 赵嬷嬷也叹息:“我们郡主哪样都好,偏在姻缘上面这般坎坷!原本两年前她就该做太子妃了,可恨赵奢谗言,最终错失了身份。可凭我家郡主何愁另选夫郎?偏她又是个痴心念旧的,宁可不在乎身份,也想系情于太子,只是这份痴心,女儿家面皮薄总不好开口,您是太子身边的人,真若替我们郡主着想,可得多替我们说劝说劝!” “都包在我的身上!”赵拓十分爽快,还说:“太子哥也真是的,妹妹的心思我都看出来了,他还装什么糊涂?他当初弃你不娶,找了个里外拿不起来的平庸老婆,害得自己两头操心,得什么好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悔悟,东宫若是交给你,肯定井井有条,又怎会生出萧家女那等事端,落人口实,尤人耻笑?” “正是!”赵嬷嬷喜得直给金雪舞使眼色,好叫她也快些多与鲁王热络几句。 可金雪舞满心烦忧何在于此?略一思忖,便决定将更深处的心事和盘托出:“其实掌理东宫不过区区小事,管家三喜精明能干,太子也不觉得缺了谁就不行,他之所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全是因为孟春枝那个狐狸精!” “孟春枝?”赵拓在得知左忌身份的同时,就已经联想到了当初他身边那位被锁链锁住的美人是何身份了。 “她不是父皇的妃子?我们的庶母?”太子难不成还跟她扯上了?这可好生有趣! 提起她来,金雪舞脸现愤色:“正是,她名义上是皇帝妃子,太子庶母,可却不安于室,自打来了上蹿下跳,一边勾引太子,一边勾引左忌,可惜确凿的证据不翼而飞,破不了案,现今除了姨母没人信我,太子甚至清河,也都因她与我远了,叫我想起就痛心!”金雪舞说着说着泫然欲泣。 赵嬷嬷也叹息道:“我们郡主正是因她,这才一病不起。” 赵拓惊道:“怎么会这样?你与我们自幼一起长大,向来有别人捏造事情冤屈你的,绝没你捏造事情陷害人的,太子哥,清河妹真是好生糊涂!” “也不怪他们糊涂,只怪我家郡主心地良善,不攻心计,不是孟春枝那种人的对手!”赵嬷嬷恨道。 “这女人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赵拓道:“母后就没管管?” “手段到不高明,无非是遗帕勾情蠢蠢欲动,奈何孟女狡猾没有抓住现行,过后巧言舌辩的时候,太子又被美色所惑,说我欺负她!”想起赵恒的态度,金雪舞委屈落泪:“若非姨母压制,她早就爬到太子床上去了!现今太子日夜侍疾有家不归,更是近水楼台,意不在酒!” “嗯嗯!”赵嬷嬷急忙使了个声,提醒道:“鲁王莫要见怪,我们郡主这是关心则乱口不择言,毕竟孟女有那层身份,郡主这话也就跟您说说,放别人面前,还要多打马虎眼,可不能因那妖女,累得太子的声名受损。” “我懂,我懂!”赵拓道:“妹妹良苦用心,我听了都深受打动,你放心,等我入宫见到太子,定然替妹妹好生规劝。”这孟春枝来得可真是时候。 金雪舞听了这样的保证,却仍然还是难解心结:“三哥哥你这是还没见过那孟春枝,只怕当着我说得好听,等见到她也同太子一样,找不到北了。” “哈,”赵拓笑了:“咱们俩一起长大,我相信你单纯善良的为人,你为何把我归到好色之徒那类,也不怕伤了我的心?”赵拓坦诚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不仅见过孟春枝,还见得比你们每个人都早。”随即,便将当初离京途中,偶遇左忌孟春枝的情形娓娓道来。 金雪舞听着听着,眼睛越瞪越圆,简直拨开云雾见了晴天!道:“那这么说,你早看出他们两个定有奸情!”有鲁王做证,这下总算铁证如山了! “我当然看出来了。”赵拓望入金雪舞的眼睛,异常温柔地对她说道:“你放心,太子哥他识人不明,被美色蒙蔽,不论为你为他,我定好好规劝!早晚揭露出孟女的真面目来。好让他知道,天底下,究竟谁真谁假。” 把金雪舞哄得感激涕零!赵嬷嬷也不知该如何多谢鲁王才好,主仆两个这会的热情可是发自肺腑,待赵拓亲热得不行。 赵拓也是懂得见好就收的,趁他们热乎劲上来,反而告辞要走了。金雪舞再三挽留,赵嬷嬷甚至张罗起接风的酒菜,赵拓却说自己另外有约,全都推辞不受。任由主仆将他送至门外,潇潇洒洒的走了。心里清楚,已经将这小妞拿下小一半了。 见他走远,赵嬷嬷急忙替自己邀功,金雪舞也庆幸多亏听了嬷嬷的话,见了这一面,真没想到能帮着她把太子拉拢回来的人,竟是从没放在眼里的鲁王!庆幸过后,又问嬷嬷:“你觉得鲁王他,为何帮我?” 赵嬷嬷道:“郡主冰雪聪明,难道看不出他眼神里对你的欣赏?” 金雪舞得意道:“是看出来了,可却又纳闷,旁的男人知道我心气高,看不上他们,慢慢也就对我敬而远之了,怎么偏他,明知道我属意太子,还乐意帮我?” 赵嬷嬷道:“他方才先去过太子妃那边,想必没讨出什么好来,又落到了那扎不下根的穷封地,来日免不了要常来打秋风,可能是盼望着给自己换上一位大方英明,又待他宽和的主母吧?” 金雪舞觉得有道理!同时又捋了下鬓角的发丝,幽幽发愿道:“来日我若真成了赵氏国母,他对我的好,我自然不会忘。” 而此时,赵拓已经认定了金雪舞就是林老板,对她志在必得,立即着手调查起太子对她究竟是何态度。 当他得知,金雪舞此次前来,无论在东宫还是内宫都饱受轻慢,她这两天屡次递帖子求见,清河公主却以“婚前繁忙劳累,没空见你”为由,推脱不见。 甚至就在赵拓入东宫的前几日,太子请了皇家戏班子入东宫给她解闷,可竟只金雪舞一位观众,整座东宫百十口子全都推脱不来,没一个赏脸,叫她难堪得简直无地自容,这才一气之下倒在了病榻。 也难怪她要豁出这么大的手笔,去为清河贺喜。 赵拓听得摩拳擦掌,十分高兴,更觉得这是不可错过的天赐良机!却也没有立即就去围绕着金雪舞嘘寒问暖,而是紧着入内宫去找到太子。 太子赵恒近日又得理政,又得抽空去操办清河的婚事,唯一的一点念想也就是调戏孟春枝了,可没想到,自打那日惊走了她,她竟吓得一病不起,许太医亲自禀告,说她最近不能侍寝了,导致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年老色衰的刘娘娘就是母亲的死对头秦贵妃。 好不容易赵拓过来帮他的忙,竟然还边帮忙边替金雪舞规劝起他来,说外头都传他久居宫中,有家不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直把赵恒气得七窍生烟! “我都已经累成这样!她闲着没事还在编排?亏她还是位大家闺秀,怎如巷子口的长舌妇一般,无中生有的搬弄?”心底对金雪舞愈发厌恶。 赵拓佯装补救,急道:“你多心了,她是怕旁人说你闲话,好意叫我跟你提个醒。”还说:“她也心疼你里外操劳,不得休息,直怪我嫂子不中用,如你娶的是她,这些事情她都替你做了,绝不叫你像现在这般劳累,也不会闹出萧萧的事情,让人笑话。”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些都是金雪舞亲口对你说的?”赵恒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她都是为了你好。”赵拓老实巴交地补充道。 哈,好一个为了我好,她揣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真该早听丽华的劝,将她撵了干净! “我告诉你,我娶谁都不会娶她!”这话说得极重,也极坚决。 赵拓万没成想竟然这般容易,忙道:“太子哥,您别说气话呀!我是来劝你们俩和好如初的,你怎还生上气了?” 赵恒:“你快省省吧!咱们这位表妹,唯恐手伸的不够长,娶她就等于再娶一个妈,我不回家,正是有多远躲多远,从今往后,你也离她远点。不如同我住到宫里来。”说完发觉不对:“你恐怕舍不下你丰乐楼里那个相好吧?” “别提了,什么相好,看我没钱了,变脸如翻书,早就断了。”赵拓一脸憋闷相。 赵恒嗤笑:“这我早就料到,窑子窝里能有什么好东西?我还碰见过刺杀我的呢,现今可是一个也不敢沾了。”说罢,他又想起孟春枝来,不禁叹气。 赵拓也叹气:“太子哥,你真不娶金郡主?” 赵恒以为他还要规劝,立即撂下脸来:“我在心底早已经远了她,只巴不得快些料理完清河的婚事,好能将她送走!你在我面前,休要提她!” 赵拓瞧他不似做假,磕绊道:“那……那若是我想娶她,您不介意吧?” “什么?”赵恒一愣:“你对她有心?” 赵拓憨憨地点头:“我早就喜欢她,总觉得配不上,可眼看你一年又一年的晾着她,怪不落忍的,要不然,您再好好想想,真若不娶,我可娶了,到时候你别后悔。” 赵恒哈哈哈哈哈:“你娶,你赶紧娶!你娶了她,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得谢谢你,谢你十匹宝马!” 赵拓心里暗喜,表面却做愁苦状,说:“可是若想叫她愿意,需你明确的回绝,哥哥真心成全我,能不能把你娶谁都不可能娶她那番话,当面再说一次?好叫她对你彻底死了心,也让小弟我能有机可乘。” 赵恒不悦:“你心眼怎么这么多,这话怎能叫我去说?我若说了,她定要跑到母后面前哭诉,把我不肯娶她怪在孟春枝的身上去,污我和孟妃有私,不是让我为难吗?” “那你和她究竟有没有私?” “自然没有。” “没有您怕什么呢?身正不怕影子斜啊。” 赵恒瞪他一眼:“你的事包在我身上,会想办法撮合你们俩的。” 赵拓喜笑颜开千恩万谢,再也不提孟春枝那茬了,心里却已经笃定,赵恒就算暂未得手也定然是对那孟女存了心、动了念。这孟女可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太子送走鲁王,果不其然便将目光落在了月亮升起的方向。 循着那方向信步闲庭,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燕欢宫外,顺着落锁的门缝朝里一窥,月下正是他魂牵梦萦的影子。 孟春枝煮了茶,还好心给隔壁的疯妇递去了一盏,原本疯疯癫癫的妇人乖顺接过,与她隔栏共饮,这一暮多美啊,好像月亮里的仙娥正在普度众生,竟叫赵恒不由得看痴了。 他来这里,本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无形之中某种禁忌攥住了他,只叫他痴痴凝视着那抹渡满月华的倩影,静默好半天,终于还是压抑不住内心涌起的冲动,赵恒隔着门脱口道:“你无心撒遍清辉,为何就不肯照我一照?” 孟春枝吓了一跳:“你是谁?”是太子赵恒。 赵恒满怀倾慕道:“我是一个害你受惊落病的罪人,特来向你忏悔。” 孟春枝怎敢点破?“你胡说!你定是哪个登徒子想要骗我开门,你再不走,我喊人过来叫你悔之不及!” 赵恒不走,却温柔说道:“你别害怕,这几日听说你病了,我都在后悔自己心急,今日过来只是探望你,没有别的意思。” 孟春枝才不相信他的鬼话:“你真为我好,难道不知道你的行为能叫我送命?还不离我远些!”虽然她已经涂抹了使面色憔悴的药水,可月色本就昏暗,远观月下之人,是看不清这些细节的。 赵恒:“错,错,错!我恰恰相反,是来保你一命的,你可知道父王西去之后,除非得到我的赦免,否则你就只有陪葬,而我愿意搭救你,缘何你总是避我如避蛇蝎?” “你赦免我,你母后能答应?你根本做不了赵国的主!诓我只因为你好色,我可告诉你,我病得憋出一脸疹子来,现在又丑,病又过人,你离我近了,回头也发出一身的疹子,可就瞒不过去了。我是你的庶母,到时候且看你如何与你母后、你宗亲、你表妹、你臣子和那刚刚替你挡了一刀的太子妃交代,如何敌得过悠悠众口的攻讦!” 赵恒被她威胁一痛,好心情一扫而空:“你当我怕他们?”他抬起头来,强压着怒火:“你既胆小,我不吓你,你好生养着身子,但是给我记住,我亲政指日可待,待到那时,我想要你你敢不来?你且看我做不做得这天下之主!” 将孟春枝吓得大气不敢出,她知道这太子再怎么窝囊,制裁她也是绰绰有余的。 赵恒撂完这话,好半天没了动静,孟春枝探头探脑,望不真切,也不敢凑去门边,正提心吊胆,房檐下满巢的燕雀突然炸了窝,惊飞四散,一派慌张。 孟春枝本就紧张,还当太子当真引来皇后的人,吓得浑身发抖又没处可藏,与她栅栏相隔的疯妃突然道:“他走啦,走远啦。” 孟春枝头一次听见她说正常话,吓得一跳:“你、你隔那么远,你怎么能看见?” 疯妃道:“我听见的。”她手指朝下点了点,意思是趴地面上听见的:“他已经走远了一百多步,三十步开外还有个人在等他。” “当真?”好半天过去,果真并无什么人来,再朝燕子窝望去,原来天上滑来一只鹞鹰,不知何时无声地落在檐角上,惊飞了满巢燕雀。 孟春枝朝它望时,那鹰仿佛也在看着她,瞧着很像左忌那只,又觉得难以置信。 仰头凑前几步,仔细辨认一番,确定那鹰腿上并无任何绑信。 会不会只是巧合? 何况我已经还了信物,他不可能再给我捎信的,被人抓住,我是死罪他也难逃。 一人一鹰就这样互相沉默的对看着,孟春枝试着走了走,发现那鹰的眼睛果真是在追着自己的。有心搬个梯子上去细瞧,又怕惊走了它,何况鹰毕竟是猛禽,听说能瞬间抓瞎人的眼睛。 孟春枝不大敢靠近,可心绪已然乱了。 这个时候你来凑什么热闹? 自从得知,岳后已经怀疑她和左忌生出私情,她就很煎熬,害怕岳后拿这事情做文章,更怕左忌接不住岳后的迷魂阵,把她推入更险的境地。 孟春枝摇摇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左忌走也不过二十几日,怎可能这么快就平息了叛乱?回到了京城? 前世可是直到皇帝驾崩直到她死,左忌才取得大胜的。 孟春枝出神的同时,那鹰也展翅飞走了,乱飞的燕雀开始归巢。 身后“笃笃笃”敲了三响,吓得孟春枝一跳,只见疯妃双目炯炯,顺着栅栏缝递过那空盏:“再来一碗。” …… 自打秋霜走后,孟春枝每次吃东西,煮茶,都会分出一些给她,她闻到饭香、茶香就凑过来敲木栅栏,已经养成习惯。 孟春枝边给她递茶,边问她:“你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怎么回回我一做好饭你就不发疯了马上过来敲栅栏?” 疯妃听了这话,接茶的手突然抖了起来,两只眼睛里原本孩童一般的童稚目光,突然转为尖锐,手里的茶碗啪嚓一声便摔碎了:“我没疯!我没疯!”她拼命摇撼着木栅栏。 孟春枝悔之不及:“没疯,没疯,我知道了!对不起!咱们喝茶好不好?” 疯妃一把抓住她的衣襟:“宫贵妃,您要为我做主!”她哀嚎着噗通跪了下来,泣道:“那毒妇诬赖我疯了,把我关起来,就是为了抢走我的儿啊!求你做主,到陛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叫她把孩子还给我,把孩子还给我!”疯妃的哭声响彻夜宫。 “您认识我姨母啊?”孟春枝压低了声音蹲下,隔栅栏问她:“你的孩子是哪个?”八成已经死了吧? “是玉儿,您怎么能忘了他?您是他的干娘啊!如今我被关在这里,这孩儿就只有指望您了!呜呜呜……” “玉儿?男孩还是女孩……赵玉?!您生的是个儿子?是五皇子赵玉?” “是儿子,名字还是你给取的,你说他像一块美玉,你忘了吗?呜呜呜刚出生的孩儿没了娘,落到毒妇手中,他可怎么活啊~” 这疯妃竟然是赵玉的生母,孩子刚出生便被夺走了,也是可怜之人。 万幸的是,赵玉已经长大成人了,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疯疯癫癫的母亲。 孟春枝道:“放心吧,你儿子活得很好,我若能逃出去,一定叫他来看你。” “什么?你也被关在这里了?你咋这般没出息!” 孟春枝:“我?” “我不得宠任她欺辱也便罢了!你怎么也被关了进来?我们娘俩全指望着你,现在你也被关了进来,玉儿怎么办!谁能照顾他,怎么办!呜呜呜呜……” 孟春枝尴尬:“实在对不起啊。” 也不忍心告诉她,姨母其实已经死去多年了。 “现在就只有一个办法!”疯妃擦干眼泪,痛定思痛,忽然站起满面决然:“其实我从来没有坐以待毙,我一直都在一边装疯卖傻,一边偷偷挖地道,从今天开始,你和我一起干,咱们俩一直朝东挖,总一天能挖到朝阳正院的屋底下,把玉儿偷出来。”说罢扔过来一把铁铲,一个破麻袋,自己也转过身,跳了井,月光下,孟春枝眼看着那井口时不时便扬出一把尘土来。 正文 第84章 左忌还朝 左忌知道,孟春枝在宫里活得定不容易。 假设,她只能在清白与性命之间二选一,那他宁愿她选择后者,只要她能熬过这关,能活着出来团聚,就比什么都好。 既然送她入宫,他便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这最坏的打算,也无非是她被迫侍奉过皇帝。 从不包含,她还会勾引太子。 她给太子绣帕子,是豁出去连死都不怕了吗?若非撞到有才手里,帕子转而落到我的手中,现在她还有命在吗? 一路走来,沈俊一直在左忌耳边,诉说孟春枝对他只是利用,叫他趁早对那孟女死心的话。 左忌烦不胜烦,并不想听,可其实也多多少少听进去了些个,他联想起孟春枝落水后入宫时候,对他那冷漠的态度,就不得不信了这帕子恐怕当真不是给自己的。 而是给太子的? 她是遇上了什么迫不得已,还是真就这么快已经变了心? 联想起太子那个窝囊样,又知她素来喜欢英雄。左忌思来想去,都认为孟春枝绝不可能倾心于太子。 会不会是老皇帝已在弥留之际,她太害怕陪葬了? 左忌突然想到,自己承诺过,待他军功加身,皇帝死时若真要她陪葬,会不惜一切保她一命。 可是自己远在天边,她真有了难处也求告无门,何况,仅凭现在的身份地位,还远远达不到可以保她性命的分量。 偏偏她这天大的难处,似乎只需太子一句话就能解决。 所以她才铤而走险,去给太子绣了帕子? 可是太子领了她的情吗? 这太子不是个东西,根本不值得托付!他光个腚躺在温柔乡,被我惊走时,根本不顾身边女人们的安危。 现在,孟春枝因为给他绣帕子,都被关入冷宫了,他作为太子,都没说把人搭救出来? 左忌想到这里,又开始心疼孟春枝所托非人,肯定是病极了乱投医,才找上太子这等货色,现如今囚困冷宫的日子,想不出多苦,多难熬,她知错了没有?后悔了没有?芊芊弱质,可受得住? 左忌既心疼,又侥幸,不怪她病急乱投医,只怪自己到现在还没能叫她看见任何希望。 现在,他身无寸功,有何脸面见她?就这样回去,她纵算是知错,也未见得就能重回自己的怀抱。 左忌又想起赵拓。 比起优柔寡断好色无能的赵恒,显然赵拓更像一个能干大事的人物。 假设孟春枝转去求他,他又有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能力,会不会当真钻了这个空子,趁机帮了孟春枝一把? 那她还不死心塌地随他去了?心里还能有我半分? 左忌猛然勒马,身后随人也跟着急停,听他扭头告诉沈俊:“你先回宫,告诉岳后,公主大婚,我岂能空手回去?要备一份厚礼。” 沈俊:“你疯了吗?她要的厚礼,无非是你这个人,她要看见你令行禁止!而你已经抗旨四道,今日再不与我同归,岂不等于再抗一道!” 左忌:“公主大婚当日,我定带上厚礼,请罪面圣,决不食言。” 沈俊:“你究竟要预备什么样的厚礼?我替你出了!能不能不要节外生枝?” 左忌满脸执拗:“不能!” 沈俊切齿:“公主后日大婚,你就只剩两日。” 左忌猛朝沈俊的马屁股抽了一鞭:“后日见。” 沈俊随之窜了出去,扭回头来,想喊想骂又想问,却一时勒不停马。 王野凑前道:“主上也发现了?” 左忌下马:“你也看出来了?”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见窃喜之色。 张川摸不着头脑:“你俩在说啥?” “咱们一直找不到的萧家主力,原来化整为零藏到了后方。”这一路上,每入城池,左忌总能看见一群壮汉,分成三个一伙*五个一帮,混入百姓之中,稀稀拉拉的入城。 “他们虎口有茧,显然是常年握刀驾马,体型一看就知是西北的练家子,我已经派击征跟上,瞧瞧他们究竟在哪里汇合。” 沈俊终于控了住马,折返回来听说这事,婚都不回去结了,非要跟他们一起。左忌无奈,派了四个人扮成他们,假模假样的继续入京,以迷惑敌人。 自己则在击征的带领下,悄然来到了隐秘在一片小山坳中的萧天翔大营。 月色之下,隐身暗处,数了数帐篷,目测得聚了小有十万人马,四周围的山里,仍有陆续不停的小股人流从密林里钻出,朝着他们汇聚,可见萧天翔煞费苦心,一边从前头牵着自己的视线,一边将大军化整为零,分走无数条路,一点点的汇合到这里。 难怪始终找不到他们的主力! 左忌看着看着,出了一身冷汗,知道一旦完成了集结,这个地点,这个人数,进可以前后夹击左忌,打他个措手不及,取得大胜,退又可以围城京畿,禽王逼宫,真是好一招的妙棋。 可惜天要绝你! 左忌一摆手,张川王野与他分了头,各自探回一个口令来,原来这些人分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每次归队都是十几个人一伙,伍长带队,口令又截然不同。负责接收的兵卒照本勾对,面前已经拥堵了几十人,可见为了防备外人混进去,萧家做得很严谨。 但是听完那两个口令,沈俊立即笑了:“这口令,分明是千字文里的,他将十万大军分成这么细致的小股,又给不同的口令,若是瞎取胡诌,只怕等人家归队时连自己也忘记了,所以讨了个巧,也正好叫咱钻这个空子。” 左忌大喜,多亏沈俊读书多。当机立断,由沈俊打头,张川王野左忌在后,来到点名册前,就听前头归队人的口令又不是千字文,变成了三字经、百家姓或者孙子兵法。 好多人聚集在此,接引之人翻着厚厚的册子,擎着灯烛,埋头苦对,沈俊只远远的瞟了一眼,便依据捕捉到的零星字眼引出全文,记住了几个未曾勾划过的口令。 恰巧前头的大头兵忘了自己的口令,磕磕绊绊说:“什么中?什么瓜?”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接引人烦死了:“你怎么连这都能忘?” “俺不识字!”大头兵愁的直拍大腿:“口令这么难,这一路上又走了十多天,背着背着就忘了。”周围怨声载道,都埋怨口令太复杂。 “去去去,滚一边想去!下个下个。” 沈俊站在前面,昂首报了声:“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 大头兵一惊:“这句好生耳熟,听着咋好像是俺的口令?” “这正是兄台你的口令。”沈俊从容不迫。 “俺的口令,你咋能知道?” “发完口令你一路走来碎碎念念,从你嘴里听来的。” “是么?”大头兵挠头。 “叫你报自己的,谁让你报他的?”接头兵不悦。 “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这是我的口令。” 大头一拍脑袋:“这话听起来,咋更好像是俺的口令?” “你不会以为凡是带个众带个寡的都是你的吧?我还能背出上百句,都成你的了?”沈俊义正言辞。 “嘿嘿,那不敢。”大头兵挠头。 “走走走,进进进,你俩伙的口令都算对上了,别在这里乌泱泱。”接头兵显然已经焦头烂额。 沈俊昂首阔步挺胸抬头,左忌急忙从后面追上去,勾肩搭背用西北话说:“咱哥们多亏有你这识文断字的。” 张川也用西北话接:“可不是么,那口令,俺左耳听右耳冒,早就饭吃了。” 随着大流领衣服,分帐篷的时候,左忌瞧好了主大营的位置,看见萧天翔的身影从那里外一闪而过。 云彩遮住了月光,为求隐蔽,营地也不敢燃烧过多的火把,主大营里的蜡烛幽幽的亮着,映出萧天翔的影子,他刚听完汇报,得知大军后日便可完成集结,拍案道:“后日好哇,岳后嫁女儿,左忌也孤悬半路,咱就定在后日,给他们奉上一个天大的惊喜!” 屋里另一个人却说:“爹,咱与其夹击左忌,不如围困皇城,切断粮道。皇帝必调左忌之兵回来解围,再叫胡人从后头咬住他不放,他真有本事杀到这来,咱们再前后夹击,痛打落水狗!” “好!”萧天翔道:“围城之前,先派人混入京畿,里应外合,再告诉下去,皇宫里面黄金如山,美女如云,只要众将随我攻克,立即敞开大门与众同享富贵!” 帐篷帘子忽然被撩开,萧天翔一愣,见是两个兵卒抬了一桶水进来,不悦道:“不是送过水了,怎么又送?” 士兵憨憨地说:“伍长说,之前送的想必凉了,叫俺再送一桶热乎的过来。”是西北口音。 萧子臻一听:“把水抬进来。”随即起身:“爹,儿伺候您泡泡脚,松快松快。”说着话就猫腰替萧天翔脱靴。 萧天翔原本见怪,可是看见儿子如此贴心孝顺,又想起前不久刚刚死了的那个庶子,心肠忽然软了,不忍拂他的面,任他在前伺候。 张川左忌抬着热水走到跟前,趁他父慈子孝不防备,“噗噗”两声,白刀进,红刀出,一代枭雄,喊来不及喊,呼来不及呼,只是在刀子穿胸之时惊诧抬眸,看清楚了左忌那张脸。 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嗓子眼里涌出一股血来,刀子抽出,血流如注,萧天翔死得双目圆睁,难以瞑目。 左忌张川分别割下萧氏父子的头颅装在水桶里,很快,那双眼里所有的神采都熄灭了。得手如此轻易,彷如做梦一般。但却不敢声张,吹熄了蜡烛,抬桶出去。 夜色昏暗,两人抬着木桶走去林子里假装倒脏水,与早等在这里接应的沈俊汇合,箭尖点燃,一箭射出,烧起几束捆于树上的火把,马尾巴上绑了枝条,也点了火又拿鞭子狠抽,冲击军营同时四下高喊:“有敌情!有敌情!” “被包围啦快起来啊!”铜锣敲得震天响,将满天下的士兵都从梦中惊搅了起来,兵荒马乱,茫然四顾,到处都是火和烟,有高级副官骑在马上企图控场,呼喊:“不要惊,不要乱!听我的号令,向我靠拢……” 话没喊完一箭穿喉,整个人从马上直挺挺的载了下去,举众哗然,不知又是谁在高喊:“不好啦,大王死啦!世子也死啦!” “有细作混进来刺杀我!” “咱们被左忌大军包围啦!” 王野、张川边带头胡喊,边拔刀杀向周围的人,霎时间搅乱了一锅粥,放眼周围草木皆兵,左忌骑在马上,陌刀一轮虎虎生风:“萧天翔人头在此!哪个不服与我一战!” “左忌来啦!被包围啦!快逃啊!”十万大军跌倒掀翻,相互踩踏,不分东南不辨西北,没头苍蝇一般胡冲乱撞,踩死踏伤、自相残杀,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 转过天,这两颗人头便被当成贺礼,由神采飞扬的新郎亲手奉上,沈俊侃侃而谈,在自己的婚礼上,只顾着诉说左忌与他共四人,是如何于千军万马之中取来敌将首级,又是如何一嗓子惊得那十万大军,乌泱泱鸟惊鱼散! 岳后昨日得报,便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今日亲眼看见萧天翔父子的人头,心才落于实地,左忌上前请罪,轻描淡写的言说自己之所以屡召不回,正是因为始终没有找到萧家主力,才不敢回来领功的苦衷。 岳后怎能不知轻重?立即给他免礼,偏偏赵氏的人询问左忌:“可是看你们之前的战报,分明写着早已完成了对决,只剩萧天翔下落不明?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十万大军,且还近逼至此!” 左忌:“臣与元帅对战场的判断始终存在分歧。他如何汇报,臣并不清楚。” 沈俊:“昨晚上我可是亲眼看见了那十万大军的,现在他们惊慌四散,只怕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会不会再纠集成势尤未可知。谁若不信,自己出去瞧瞧。”也是作证了并未与主力完成对决。 真没想到,岳泰竟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敢谎报! 赵奢:“这样说来,便是岳泰谎报军情夸大战功,倘若驸马与左将军没于半路识破萧天翔的诡计,后果不堪设想!” 众臣纷纷附和,岳后怎会不晓得轻重?她立即下令:“将人头悬于城楼以示天下!再调西大营兵马即刻出城扫清战场,传令岳泰调转阵头与西大营合力绞敌,绝不能给萧氏死灰复燃之机!” 然而只是这样怎么能够?在场无数双嘴巴都在攻讦岳泰,但是岳后未曾见到那被惊散的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先下令处置被她寄予厚望的子侄? 当下力压众议:“此时此地,并非朝会,而是我女儿清河公主和她驸马大喜的日子!诸君也不是朝臣大夫,而是宴会的喜客。驸马郎,你险些误了吉时,本宫念你为国分忧不予追究,现在陛下即将驾到,请你完成合卺之礼,给我女儿一个交代。诸位大臣也请分清楚场 正文 第85章 清河大婚 ◎左忌故意放慢脚步,只等看准了孟春枝落座的位置时,才并步赶到与她一屏之隔的位置,紧挨着她坐下。◎ 孟春枝按位份匿立于众妃嫔之中,目睹着清河公主无与伦比的奢华婚礼时,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早些脱身。 替身昨晚上已经运进了宫,和韩磊也私下说定,今晚上就要放火,同时她还收下了许太医的龟息丹,并用药粉涂改了面色,一切万事俱备,成败就在今晚。 孟春枝始终低着头,唯恐引人瞩目,祈祷不要节外生枝。 然而人群之中,一道目光始终追逐,时隔多日,左忌再见到她,那憋了一肚子的气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想她定是苦到了一定地步,被情势逼到了一定地步,迫不得已才给太子绣了帕子,可惜计策不成,又被磋磨成了这副可怜模样。 多想将她抱在怀里好好安慰,告诉她,他不在乎她侍过寝,也原谅她情急之下给太子绣帕,他是多么盼望能快些与她和好如初。 左忌心情焦灼,送她入宫时,本以为她凭娘家,进去也只是锦衣玉食的尊养着。可这才一个多月,人就成了这样,再磋磨下去,早晚还不死在这宫里? 此时此刻,他在心里不仅立即原谅了她,甚至好想要找个机会宽慰宽慰她,恨不得现在就叫她知道自己已经杀了萧天翔立下大功,好叫她不必到处攀援,他能给她指望。 然而,两人明明这么近,又好像隔得那么远,周围都是人,哪有能靠近她,说句私话的时机? 左忌这厢愁肠百结的同时,金雪舞也看见了妃嫔中的孟春枝,心里既惊又喜,惊的是被禁足冷宫的她竟然也能抛头露面,出席如此隆重的场合,真不知是谁的授意? 喜的是,只瞧她这幅翠消红减的惨淡模样,便知自己不好过的日子里,她也没有好到哪去! 现在的她,如若落入太子的眼中,又会怎样呢? 金雪舞见太子围绕在陛下身边忙忙碌碌,始终没朝下面看,他身边的赵拓可是在金雪舞望来的一瞬间立即就对上了眼神,金雪舞冲他微微一笑,灵眸一转,便勾着赵拓的视线直递去了孟春枝的脸上。 赵拓什么不懂?他瞧了孟春枝一眼,立即冲金雪舞笑了一下,转既便在太子耳边说:“太子哥,她就是那位被夸成仙女的孟妃?也不怎么样嘛。比咱雪舞妹妹可差远啦。”故意大声一点,好叫金雪舞听见隐约。 太子闻言立即看了一眼,见孟春枝竟憔悴至此,既心惊又心虚,回过头来狠狠瞪了赵拓一眼:“她是咱们的庶母,美丑与你我何干?品评她的容貌轻浮不敬,有失体统!” 赵拓脖子一缩,金雪舞虽然听不清他们两个的话,可也看出太子是在训斥赵拓,霎时心中警铃一震,难道说孟春枝即便憔悴成这样,太子还要袒护着她? 金雪舞气得心里发着狠,偏她打扮得娇艳如花,太子却看都不看一眼,但实际上,不用看太子也能感受到她那道纠缠不休的目光,低声问赵拓:“她最近是不是又和你编排我了?” 赵拓正冲金雪舞傻笑:“没有没有,她没编排你,还很关心你!我托你的福还吃到了不少糕饼,都是她为了打探关于你的消息特意做给我吃的。”赵拓憨憨的傻笑。 赵恒深吸口气,攥拳道:“待热闹过去,趁母后高兴,我会向她提一提你们的婚事!” “真的?”赵拓又惊又喜,险些笑出后槽牙,更殷勤地围绕着太子,岳后远远的看着,见赵拓做了藩王还像从前一样追捧着自己的儿子,便和颜悦色将鲁王叫到近前,特意过问起他的母亲归寂,赵拓回:“劳母后惦念,我母亲每天吃斋,讲经,布施,传教,虽然对我这个亲儿子不闻不问,可时刻没忘了替您和父王诵经祈福。”回得恭顺得体。 赵王听了何止欣慰,简直震惊,他没有想到岳后这么忙,竟然还连出宫为尼多年的归寂都还眷顾着,连他自己都早已经忘记还曾有过这么一位妃子了。 岳后笑吟吟的装贤淑:“毕竟为陛下诞育过皇子,只看在孩儿的份上,也该妥善她终老。” 刘娘娘急忙乘势附和,也说岳后善良宽厚,对下慈爱,最有国母的风范。 赵王点点头,还说记得她年轻时性子暴烈,颇不容人,现今可是大不一样,简直好像换了个人。 岳后笑容温婉,恰巧其余皇子们入席,赵恒便以长幼之分,请了大哥赵准坐在上首,自己则坐于下首,赵准竟不推辞当真坐了下来,岳后脸色一沉,随即联想起大皇子占了个盛产湖盐的富庶封地,却只给女儿十万两的贺礼,立即给黄嬷嬷使了个眼色。 替赵准斟酒的太监被悄无声息的替下,再倒入他杯中的酒里已经搀和了慢药,饮后当时不显,慢慢肠穿肚烂。 而无知无觉的赵准已经拿这毒酒与众兄弟们碰了杯,甚至还率领几位兄弟遥敬父皇和岳后,面带笑容满嘴贺词,岳后的目光自几位皇子的脸上一一逡巡,她早晚要削藩,最忌这些同根生的出来作乱!便犹豫究竟要不要趁现在将他们杯中全部换上毒酒,一并毒死了干净。 这时,五皇子赵玉春光满面起身敬酒,说他封地没有什么别的宝贝,所以要将自己封地里最富庶的铁矿所在地——整座青金山都献给清河公主作为新婚的贺礼,以报答父皇母后的养育之恩。 岳后芳心大悦,盛加赞赏,这才打消了将其余人也都毒死的念头。 孟春枝闻言偷偷朝那赵玉望去一眼,他风度翩翩红光满面,怕是早已忘记自己还有一位囚于冷宫的母妃了。 接下来,赵拓的贺礼虽然寒酸但胜在真诚,几乎是将能拿出手的东西都献了个遍,何况早知道他封地贫困,岳后本也没什么期待,便笑纳了贺礼。 此时孔嬷嬷附耳过来,悄悄说:“舅爷派人回了信,确有大军正在集结,已经被他冲杀过几场,并没有左忌说得那般夸张,顶多五六七万,叫您放心。” “五六七万?”岳后冷笑,怎会不明白这是岳欺枫有意替他儿子开脱,才说出来的五六七万?既然开脱之后都说出来了这个数目,恐怕八九十万是少不了的! 而岳欺枫手下,不过率领着区区两万人马! 果然赵嬷嬷又说:“舅爷请命,想调禁军过去支援。” “准!” 这可真是火烧了眉毛、水淹到脖儿,简直不敢深想,倘若左忌没有撞破阴谋斩去了萧天翔父子首级,此刻她可还有命坐在这里给女儿主持完婚?! 心里已经一团乱麻,却强压心头的焦怒之火,硬挂着一脸的喜色,只求速速应付完场面,好部署逼至近郊的战局。而此时,正轮到海内的属国纷纷出列敬献贺礼。 稀世的珍宝轮番亮相,可惜岳后已经无意欣赏,只希望能快点跳过这一环,偏偏金雪舞的黄玉乍一出场,立即夺尽了举世眼目,人群争相围堵,据传花费上百万两之多,在场无不被兰陵的阔绰和黄玉的罕美惊住。 岳后越是焦急,越是想要叫停,偏偏赵王及赵拓为首的皇子们也跟风夸起金雪舞的孝心和用心,竟没完没了了。 金雪舞得了脸,甜笑着上前问安,岳后恼她抢风头误事,狠狠瞪她一眼,亲自起身打断,宣布吉时已到,赐清河公主自己的辇车做喜车,用皇后的仪仗出嫁,还令近卫军分侍在送嫁队伍的两侧,以壮声势。 清河的嫁妆正出东门,真是朝前望,望不到头,向后寻,寻不到尾,岳后将许多珍贵朝贡都赐给了女儿,还命令送嫁的队伍敞开了箱盖抬着那些珍贵嫁妆游街过市,本来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是今天她等不及喜车开出宫门,便又宣布在两仪殿大宴群臣,赵恒都被她这一个接一个的仓促指令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赵王也抬头问了声:“这么快就宴客了?公主还没有过来拜别公卿吧?” 岳后微微一笑:“女儿哭了一早上,舍不得父母,我就把这些俗礼免了,左右嫁的不远,叫她过来一磕头,又要哭,好像这辈子见不着面了似的。何况我还问过钦天监,您这个岁数遇上喜事怎么办怎么好,唯独不适当拜别。” 赵王连连点头,恍悟道:“确实不适当,那就听皇后的,不拜别,不拜别了。” 秦贵妃也只当清河已经显怀不便抛头露脸,撇嘴一笑,懒得揭穿,赵王便被糊弄了过去,由人搀扶起驾,去往两仪殿与臣同乐。 金雪舞本该出一个大风头的,却被这样草草略过,心情实在不美,眼望太子,却发现太子的目光时不时就要朝孟春枝那飘上一飘,更填烦躁。 她趁乱酸溜溜的问赵拓:“太子见孟妃憔悴,跟你说什么了?” 赵拓道:“还能说什么?好心疼呗。” 娇艳如花的金雪舞浑身颜色,偏却夺不到半丝眼目,一个憔悴成那样子的女人却被心疼了,这谁能服气? 赵拓说:“可能这就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是觉得那孟女比不上你万一,可太子哥偏偏拿她当成宝贝。” 呵:“拿她当成宝贝的何止太子哥?” 赵拓便顺着金雪舞的视线看见,孟春枝跟随着以秦贵妃为首的妃嫔走了右侧,与所有宫妃、命妇、贵眷们一道,去了两仪殿的西殿。 而左忌则跟在与皇子为首的群臣一道,走了左侧,去往两仪殿的东殿。 左忌的眼睛一直不动声色的追逐着孟春枝,可巧的是,两人出门时候还恰巧并列,可惜到了门外又各分东西,最终左忌进了东门,孟春枝进了西门,又自同一座大殿里汇合,只是男女坐席之间隔了一道矮屏风,人站着的时候彼此还能看见,一旦坐下就全被遮住,只剩个人影,不过好在,左忌故意放慢脚步,只等看准了孟春枝落座的位置时,才并步赶到与她一屏之隔的位置,紧挨着她坐下。 “好大的狗胆。”跟到这里的赵拓忍不住笑了。 金雪舞说:“凭着一张憔悴的脸蛋仍能故作可怜,引人垂顾,若是这脸花了破了,不晓得还有谁会可怜她。” 正文 第86章 纠缠 ◎“呦,孟妃娘娘这是怎么了?看见故人,喜极而泣了?”◎ 左忌的心砰砰跳着,他没想到一切竟然如此顺利,只是不知孟春枝发现了他没有?想同她说句悄悄话,偏恨身边陆续有人落座,又不好说。 视线朝下一扫,原来这屏风竟然是上方刺绣,下方镂空,简直万幸!他甚至看见了孟春枝的裙角和绣鞋。 左忌的心蠢蠢欲动,甚至将靴履暗戳戳凑去她的脚边,可刚一贴上,孟春枝便是一惊,立即挪身躲远,左忌心里又急又没办法喊她,简直脚趾扣地,恨她怎么就没发现这边是自己! “提前给武状元道喜了,此战您定居首功啊。”素不相识的大臣忽然凑过来,低声恭维。 左忌马上回答:“言之尚早,言之尚早。”孟春枝听见他的声音,肯定知道是他了吧? 他又将脚朝她凑了凑,可惜凑到极限,仍然碰不到她分毫。她躲开太远了,也根本没有凑回来的意思,难道竟没听出来这边是我? 总该不会是,她当真移情太子,已经不想再挨我的边了吧? 左忌这厢提心吊胆,那边的孟春枝何尝不是?她怎会听不出来他的声音?何况左忌气质超群,纵身在人群中也耀眼夺目,她想看不见都难,如今简直如坐针毡。 她没有想到左忌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更加没有想到,此时此地,避嫌唯恐不及,他反还特意贴上来究竟何意?是想置我于死地吗? 且不说,岳后已经怀疑他们俩生出私情,就是没怀疑,这么多眼睛看着,这么多耳朵听着,况且今日对她何其重要!她是造了什么孽?前世被他送入宫,今生被他送入宫,如今万事俱备好不容易要逃,他可千万别来横插一脚,害她走不成功! 孟春枝满心焦躁:“妹妹怎么不动筷?”忽然有人夹了一块剃掉刺的鱼递到碗里,应声一望。 “刘姐姐!”她激动得险些喊出声来,是刘娥! 刘娥与她相视一笑,紧紧攥住她的手,问:“妹妹如何憔悴成这样?” 孟春枝冲她眨眨眼,笑容狡黠:“没什么大事。我哥让你来送贺礼的?我哥到家了?” 左忌全部的神思都奔着她去,听见她的声音觉得亲切至极,虽然听不真切,但偶尔也能捕捉到几个字眼,心里忍不住发酸:她见到刘娥像见到亲人,打听她兄长也满怀挂念,怎么对我偏就这般冷淡?她心里装了那么多人,谁都比我重要,而我心里只装了她,这不公平!左忌恨不得把刘娥一脚踢飞,好让自己占据那个和她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位置上去。 刘娥说:“到家了,家里都很好。”岳后正是看见了弥泽诚意满满的礼单,很是满意,这才开恩准了孟春枝出来赴宴的。刘娥继续给她夹菜,还道:“我是自告奋勇要来,果然借公主的喜事还能见上你一面。” 孟春枝见到刘娥,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恨不得贴到一起亲昵,她抱着刘娥的胳膊不住的说:“我想死你们了!”声音带着撒娇,听得左忌骨头都苏了,他整颗心都火烫起来,并在心里不住的回答:“我也想你,我也想你!” 分开的日子,数一数不算多长,可是煎熬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左忌始知相思之苦,终于懂得什么叫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人虽去了战场,心却留在她这,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她、担忧她,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的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被她害得每一餐都味同嚼蜡,不论醒来还是梦中,都是她的影子。 现在,久悬的心仿佛得到了一丝慰藉,就像苦海之中抓住了一片浮木,小心翼翼的珍贵着,体会着。喘息之间,酸甜苦痛,无处言说,只盼两心相印,她能懂我。 刘娥趴在耳边悄悄告诉孟春枝:“绿珠跟我一起来的,她已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 “什么?”孟春枝这声惊问,把左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可惜刘娥后面的话还是附耳细声,他听不真切。 “是张川的,我想让她落掉,她自己不肯,说她将来不想嫁人,但一直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只是不知,这孩子是否还能帮上你的忙?我碰见她时她已走了大半程,只得带过来了。” 这时鼓乐奏响,歌舞蹁跹,吸引了好多人扭头去看,身边杂音一大,左忌更听不清一屏之隔的声音了,又急又恼,急欲探知孟春枝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孟春枝道:“叫她好好休养,不必为我担心,找稳妥的人照顾好她。她也真是,肚子大着千里迢迢,多吃辛苦,折腾什么?”张川未来不可限量,就是不认绿珠和孩子,孟春枝也会周全她母子终老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刘娥趁周围人不备,又低声道:“郭聪押黄玉进京,始终被赵拓的人紧盯着,也不知这赵拓究竟安得什么心。”因为杂音大,刘娥声音也略微大了一点点,这句左忌虽没听全,可是赵拓究竟安得什么心?这几个字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狗贼,他正在打孟春枝的主意?!果然不出所料! 左忌的目光瞬间移去赵拓身上,他正跟在太子屁股后,哈巴狗一般,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全没有宫外时候的嚣张跋扈,好生虚伪,好会装腔!左忌恨得牙痒。 “我贱卖黄玉,赔掉五十多万两,便宜了金雪舞。又叫郭聪去游山玩水,郭聪很是着急,巴不得能快点甩开赵拓的眼线好能为你效力。” 孟春枝略一思忖,倒是能猜中一二:“他缺钱,定是郭聪在他面前露了富,才会引起注意。”可是他怎么就看上了咱这点小打小闹的生意了? 孟春枝也朝赵拓望去,很快发现,他的心思全在金雪舞的身上。 那才是真正的大金主,想讨好她,也需真金白银铺路,怪不得主意都打到郭聪身上去了。 刘娥用口型无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一切,等你。” 孟春枝含笑点头,轻声又问:“你们接到秋霜没有?” “接到了。”刘娥说:“秋霜没什么身手,想帮忙又怕她坏事,被我送回老家去了。” “你做得对。” 左忌使劲朝这边贴,将屏风贴得凸出一片,刘娥抿嘴一笑,也是早注意到一屏之隔,故意贴近的人是谁。 很怕他在此关头节外生枝,给孟春枝惹来麻烦。 不肖她多说,孟春枝也正有此担忧,上回船上没做什么,都险些害去她的性命,这回可万万不敢重蹈覆辙。 万幸孟春枝所在的位置,正好有个殿柱遮挡了上方的视线,又见周围人都醉心歌舞,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他已经立下大功,岳后很快就要赐婚,金雪舞那么美,自己这般憔悴,相形之下,想不变心都难。何况他随便打听一番,恐怕也早听说了她勾引太子的风言风语,此刻故意贴过来究竟何意? 该不是上次归还令牌做得没留情面,叫他恨上我了?总不可能还想纠缠我吧? 此地不宜久留。 孟春枝低声叮嘱刘娥:“姐姐早些吃完,早些回去,不用惦记我。” 这时清河的嫁妆连带着沈家的聘礼已经围宫绕了一圈,又顺西门拐回了王宫,身披红袍的驸马郎骑在骏马上,陪同婚车中的公主,一同下榻到岳后赐给女儿的明珠楼里,妥善安置好清河,驸马郎过来拜谢天家恩亲,又给宾客敬酒,沈俊强颜欢笑,一杯接着一杯,显然是想把满腹的不痛快都和酒吞肚。 公主下轿的时候,已经显怀,沈俊只看一眼,便嫌恶得无以复加。 岳后盯着女婿,见他除了敬酒喝酒,接受众人的恭维之外,并没有酒后说任何过分的话,便原谅了他此刻的失态,赵王甚至还乐呵呵的称赞女婿海量,有英雄气概。 岳后笑着说:“折腾这么久,您想必受累,不如回去歇歇?” 刘娘娘好不容易看见自己的亲儿子赵准,不舍得走:“都说喜气养人,清河公主的喜事一办,我瞧陛下都年轻了不少,要我说,别着急走,多坐一会,沾沾这里的喜气,也好好瞧瞧咱们的儿郎们。” 岳后眼神一凛,刘娘娘浑然不觉,还在一个劲的跟陛下夸她儿子如何能干,将给他那块小小的封地治理得多么多么好,她已经得到了圣旨,是真盼得望眼欲穿,无时无刻不想早些出宫与儿子团聚,还说孙儿快要百天了,她天天空拿着个拨浪鼓,想逗逗不到,都急死了! 赵准趁机出列,跪倒在地,祈求父皇,岳后恩准,待他参加完清河婚礼,便想带自己的母妃去自己的封地颐养天年,以尽孝道。 刘娘娘眼泪都要流出来。 赵王乐呵呵的准了,岳后真是庆幸给他下好了毒!恨不得他现在就肠穿肚烂好让刘娘娘亲眼看见!凭你刘家,前朝后宫不停的给我添堵,还敢妄想翻出我的掌心?! 可惜今日,毕竟是女儿大喜的日子,毒发也不过早晚的事情,岳后便也开恩,准了刘娘娘离宫从子,刘娘娘跪地谢恩,咚咚磕头。 这一幕,难免又骚动了其余后宫妃嫔们的心了,可是岳后怎可能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不过几句话便堵住了诸位妃子的嘴,孟春枝暗地里也盼着能快些散场。 左忌眼看宴席接近尾声,心情却是无与伦比的焦灼。 他急欲探清孟春枝的心,假如她迫不得己给太子绣过帕子,落得这般境地,已幡然悔悟,那便旧事不提,他不会怪她。 可是现在,赵拓也打起她的主意,她在赵恒那里吃了瘪,是会和我重归于好,还是另投赵拓的怀抱? 左忌愈发的焦灼,偏偏这时候忽然听见挪动椅子的声音,生怕孟春枝就这样走了,也不知道哪里的急智突然隔着屏风举起手:“那边的贵人,你东西掉了。” 声音很是克制,尽量的轻描淡写,尽力的不轻不重,可照样于一瞬之间吸引得左近所有女郎都朝他手上望去,见是一枚木制的令牌,并不是帕子、发簪、香囊那等寻常用来传情递秋风的东西,却也接连笑开,暧昧的眼神都朝孟春枝脸上扫来扫去。 孟春*枝扭头一瞧,见左忌手里拿着的不是别个,正是被她好不容易才归还回去的令牌! 孟春枝尴尬无比,全没想到左忌竟然会来这一出,轻声回了句:“不是我丢的!”便起身往外走,只恨不得立即离开这里,哪知左忌也站起身来,目光坚定:“是你丢的,我看见了。” 他将令牌递得更近,执意要还给她,那眼神好威慑,吓得孟春枝一动不敢,连呼吸都忘了。 “你、素不相识,您别害我!我是宫里的妃子,怎么可能给你乱丢东西?”孟春枝企图提醒他。 “素不相识?”左忌震愕,方要再说,刘娥挺身而出将孟春枝挡在了身后:“这令牌上面好像有字,是谁丢的一看便知,私相授受可是死罪,我家妹子背不起呀。”她边说边伸手试图夺下令牌看那上的字,左忌却将令牌攥紧。 “你不给看,是想大庭广众之下,冤死我妹子?” 左忌看着孟春枝那忐忑的模样,怯弱的眼神,松手将令牌交给刘娥,刘娥看一眼,笑了一下,立即展示给众女眷:“这上面可是明明白白只写了一个左字,不晓得是谁家尊姓。将军说是我家妹子丢的,准是看错了,这样的误会可闹不得,会要命的。”说完便将令牌奉还。 这下,周围人都相信是个误会,别说令牌写了个左字,就是没写,也眼瞧着像是男人之物,不是女儿家贴身的东西,何况这里只有左忌姓左,心思活的,已经觉得状元郎怕不是想要结交人家女眷?做事也太鲁莽拙劣了些。明着暗着的笑话起来。 左忌不怕人笑话,何况其中就里,别人不知道,孟春枝可是心知肚明的。她不接令牌,便等于是宁可另投赵拓的怀抱也仍要与他了断,左忌恨得眼睛都瞪出血丝来。 他那目光好生威慑,是执拗,是僵持,吓得孟春枝嘴唇咬破,一片殷红,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干什么?难道他以为,她能有胆子拿回令牌?不想让她活了? “呦,孟妃娘娘这是怎么了?看见故人,喜极而泣了?”金雪舞嘴里的话听上去像是来凑趣的,实际她早在两人隔屏而坐的一刻便时刻关注着,逮着机会,岂肯放过?边说着话,边将目光投去太子脸上。 赵恒正陪着驸马挨桌敬酒,此刻走过来,看了左忌一眼:“怎么回事?” “没事。”刘娥收回僵持的手:“既然无人认领,这令牌就先归我了。什么时候失主想起来,再来找我索要便是。” “也好。”左忌已经表明了态度,不想孟春枝再受到过度的惊吓,也体谅她不敢当众拿回他的东西,何况刘娥收回,就等于她间接收回了。 此时东西握在刘娥手里,赵恒虽没细看,但也瞧出不过是个非金非玉、非铁非铜的木头牌,单凭这么个拿不出手的东西,也敢纠缠女眷?怕不是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吧! 赵恒的目光与左忌对上,互相打量,同为男人,他们几乎一眼就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赵恒更是在这样的目光中,头一回如此明显的感到,这是一个无法无天、目中无人的狂徒,是一个他即便身为太子甚至当了皇帝,也恐怕依然震慑不住的男人。 明知孟春枝是我赵家的人了,还敢狗胆包天的撩拨她,若非他刚刚立下大功,若非此刻的场合不宜……赵恒的拳头都攥出了青筋。 看不见的火花在他们的目光中反复交锋。 赵恒竟有一丝怯意,沈俊醉醺醺过来,搂住左忌的肩膀说:“我兄弟,真英雄也!我要敬你一杯!”驸马郎亲自给左忌斟酒。 左忌便举杯,与沈俊同饮了这杯喜酒。 孟春枝着实松了口气。赵恒眯了眯眼,也念在今日是妹妹大喜的日子,且左忌刚刚立下大功的份上,姑且忍了,暂不再计较他的逾礼。 孟春枝低头咳嗽两声,想要趁机装病告退,不等开口,赵恒立即道:“孟妃弱不禁风,陪宴许久,想已劳累,可乘我的辇车送回寝宫歇养。”说着比了一个请的姿势,他注视孟春枝的时候,两眼含情,与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温柔。何况提议又正中下怀,孟春枝急忙躬身俯礼,轻声道了句:“多谢太子殿下。” 简直像濒死之人得到特赦一般,转身逃出了太极殿。 左忌擎着酒杯愣在当场,难得见面,她就这样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声呼唤被齿关硬生生锁压舌底,他不能喊她孟孟,不能挽留,不能说话,他们离得再近,也隔着看不见的鸿沟,就因为她现在已经是赵家的人了! 苦盼的重逢非但没有让她惊喜,反而成了惊吓,左忌看着她落荒而逃似的背影,虽然体谅,却也难堪,甚至不知道分开以来所有的孤苦和折磨是不是只有自己独自承受? 她难道一点也不想念我?不欲陪我多坐片刻?她甚至还说与我素不相识?哪怕这么久不见,也不愿在此多待,甚至对我避之不及? 左忌心里既失落又难过,不仅一腔期盼全落了空,心更像被什么贯穿似的痛着。 沈俊不住的拉他喝酒,一杯接着一杯。 左忌看着赵恒,猛然联想起,都说她勾引了太子,结果事情败露被惩罚磋磨着,可瞧太子又是屈尊过来替她解围,又是护送她乘自己的辇车回寝宫歇养,看她的眼神,毫无遮拦,哪像儿子对待庶母?哪有避嫌?他们俩怕不是早就已经一拍即合!这才把我忘了? 她另有大靠山了,且还是一位手握大权,真真正正能赦她免死的男人,难怪要假装不认识我,她有何理由不去就他? 左忌眼圈发红,沈俊生怕他失态,缠着他喝酒,孟春枝脚步越来越快,终于自人群中逃离出来,到了门外,大喘一口气! 三喜请她坐辇车,她怕惹来闲话,推辞不坐,说想走走,正推辞着,就听身后有人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越推辞,就越显拧捏,不如大大方方的坐了,收下太子这份孝心。” 秦贵妃边说着话,边率先蹬车,坐在了里坐,还拍了拍身侧空位,对孟春枝道:“本宫就借你的光,蹭一趟太子殿下的辇车。” 可她明明有自己的辇车。 不过有她相陪,这车可就不坐白不坐了,孟春枝告别了刘娥,大方蹬车。 “贵妃娘娘怎么也提早退席,不等陛下一起吗?” “我脸皮薄,眼瞧皇后娘娘恨不得直接赶我,陛下坐得住,我是坐不住了。” 又来了,真是多余问她,三句不离宫斗,还总是想方设法拖我入局,孟春枝可不想搀和这些,忙咳嗦两声,便低眉敛目不再多言。 万幸秦贵妃也没有多说。 须臾,鸿宁宫到,秦贵妃起身下车,走到车门处突回过头来,问了孟春枝一句:“你可知道陛下倘若驾崩,你这寡会如何守?” 看来所有人都瞧出清河大婚陛下命必不久矣,可是出口无忌真敢说的,也独这秦贵妃一位,孟春枝笑回:“娘娘说得哪里话,我哪有那个福分能为陛下守寡?我娘家势弱,又无所出,想来是要陪葬的。” 秦贵妃扯唇一笑:“你当守寡是福分?不会以为守寡之后日子还像现在?你可知道,我是第一个巴不得能陪葬的。陪葬不过两眼一闭死了干净,守寡的花样可就多多了。” “呃……”孟春枝诧异:“您的儿子贵为藩王,您的地位又如此尊贵,何况连刘娘娘都有一道离宫从子的圣旨,您又何苦如此悲观呢?” 秦贵妃笑里藏刀摇了摇头,最后丢下一句:“你就等着瞧吧,有圣旨又能怎样?我的宠爱最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我的。你侍几回寝,‘宠爱’也不少了,何况你姨母当年没少给她气受,你又青出于蓝,竟惹得太子都疼上了你,且请自求多福吧,孟妃。”说完,便笑眯眯的提裙下了辇车,由嬷嬷扶着,风情摇曳地走了。 瞧她那副越说越开心,看热闹生怕事小,好像在提点分明在诅咒的模样,可把孟春枝气惨了! 又来敲打我,真是受够了!难道你不提醒,我还不知道自己快要不得好死了?你是巴不得我临死之前抓了岳后当垫背,好能替你出一口恶气是吧! 孟春枝撩开帘子喊着说:“贵妃娘娘走好!嫔妾有福那天,一定与您同享。谢谢您的提点了!再有人敢诬我勾引太子,我就说是您教唆的好!” 秦贵妃平地一个趔趄,三喜连带着东宫的几位轿夫憋不住都笑了,三喜甚至笑出眼泪,夸道:“怪不得咱家太子妃日日夸您好,孟妃,您可真是个好样的!”他竖起大拇指。 孟春枝一摆手,谦虚道:“耍嘴皮子罢了。” 她想和岳后拼了谁不想呢?关键是我也得有那个能耐呀!你的背后是你们秦家,身为贵妃尚且不敢妄动,我的背后也有我们孟家,哪敢逞这匹夫之勇? 所以他们两个再恨岳后,也只能耍耍嘴皮,憋着一肚子的冤仇无奈不是人家的对手! 正文 第87章 挡新郎 ◎她记得前世毁自己容貌的,正是这把刀。◎ 辇车转了向,继续朝前赶,走着走着明显感觉又一次转了向,孟春枝撩开轿帘一望,急道:“走错了,快停下,燕欢宫在那边。” “孟妃娘娘您坐稳了,准没错的,咱家早得了吩咐带您去明珠楼,太子妃在那陪伴着清河公主,要您也过去亲热亲热。” “啊?” 我的天呢,这一亲热要亲热到几时?我今天还要逃命呢! 可惜内心无论如何焦急,孟春枝坐在车上,也只能含笑装出很荣幸的样子,被无可奈何的送去了明珠楼。 李丽华早已等候她多时,远远的见人来了急切的迎出,将人拉进门来又把门关上,这屋里可不止是喜庆更是出乎预料的热闹,年轻一辈的名门贵女竟全部聚集于此,孟春枝诧异道:“这不是清河的洞房吗?新郎官还没过来,咱们先给占满了,能行吗?” 清河说:“怎么不行?要你们过来就是陪我解闷,替我挡新郎的。”说完立即抓给孟春枝一大把糖果叫她吃,孟春枝这才知道,原来赵国成婚还有这样的习俗,所谓“挡新郎”便是要在新郎进门前百般的刁难一番,好叫他闯过几关才能上去新娘的床,这屋里现在既是清河的闺中密友,也是刁难新郎的智囊团。 女郎们跃跃欲试,都很期待,有的说新郎既然是太傅之子,太子伴读,文采必定出众,我准备了几副对子,他对得好才算过去我这一关。 还有的说要新郎以《清河》为题,现场做出一首七言律体诗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品评。 有的要打哑谜,叫新郎官猜闷。 更有个英姿飒爽的将军之女,身穿紧身衣手持亮银枪,非要跟新郎官比划比划,还说万一自己把新郎揍趴下爬不上新娘子的床,大家可千万不要怪我!逗得满屋欢声笑语,李丽华更是拉着孟春枝的手,笑得腰都直不起来,鼓励大家敞开了闹!还说自己成婚时因为新郎是太子,没有人敢刁难,一点也不热闹可没趣了,这边刚想出来的主意转眼就有奸细告诉了太子。咱们今天可得把门看紧了!防备有奸细去给驸马通风报信。 李丽华肉眼可见的开朗了许多,也明媚了许多,瞧他们个个神采飞扬,孟春枝不禁也被感染,心里可惜,若非今天要逃命真该和他们好好玩玩,但自己屋里还留着一具扮好了相的死尸,隔壁还住着一个疯子,她再不回去疯子饿了,翻过栅栏,看见死尸,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孟春枝嘴上说:“听上去可真有趣啊,我们弥泽怎么没有这样的习俗?今日借清河的喜事好好开开眼界,等我哥哥将来成婚我可要把这一套全学过去,也办得像现在这么好玩。”心里已经思量,李丽华是个好说话的,何况自己还救过她的命,待会假装身体不适跟她告个假,她应该能准的。 李丽华哈哈哈哈的笑:“你是不是傻了?你哥成婚你不帮着你哥哥,还学这套去刁难他吗?你究竟是哪头的人呢?”李丽华一说,满屋子都笑,孟春枝恍然大悟,也跟着笑:“可不是嘛!我真是傻透了!” “你是光顾着开心了!”李丽华一捏孟春枝的鼻子,恰巧她手心出汗,竟将孟春枝涂面的蜡黄擦掉了一指头,她看一眼孟春枝的鼻子,又看一眼自己的手指头,噗嗤就笑了:“我说送了那么多补品怎么总不见你好,原来你在装病!” 孟春枝一把就捂住了李丽华的嘴:“好姐姐!你可不许拆穿我!”边说边搂住她背过人去,将自己的脸蛋鼻子擦抹均匀,又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小镜照了照。 李丽华开心死了,悄声问她:“你这是唱得哪一出啊?” 孟春枝索性直说了:“还不是被你丈夫逼的!”装病被拆穿,这可怎么走? 太子什么德行李丽华自然清楚:“他对你有意思了?” 孟春枝摇摇头:“嘴上说是感谢我救过你,便对我格外关照了一二,连我今日过来都是坐了他的辇车,可把我吓死了!你没看见金雪舞盯着我的眼神,跟刀子一样!直朝我的脸上割!你可瞧见了,我是绝对不会挖你墙角的,所以才涂抹成这样,我只求别被这些风言风语枉送了小命。” 李丽华欣赏她的为人:“你可真够意气!我也说句心里话,其实太子若真收你我不介意,反正有没有你他都不回家,我能管住谁呀?只要不收金雪舞我就烧高香了,比起旁人,我更乐意跟你做姊妹。而且你知道吗?我怀孕啦!” “什么!” “嘘……”李丽华示意她不要声张,眉开眼笑道:“没满三个月不该对人讲的,我只告诉了你和清河两个,我也没想到,真像你说的,只要服下保宫丸抓住那一次半次,还真就有了!” 孟春枝欣喜地抚上李丽华的小腹,小心翼翼仿佛也能感受到里面有一个轻微薄弱的脉搏,真是打心底里替她高兴:“恭喜姐姐,恭喜!” 环环说:“我家太子妃私底下还说,等孩子生下来要让他认您做干娘呢。” “真的?”孟春枝的心立即惆怅,清河的孩子,李丽华的孩子,甚至是绿珠的孩子,都要认我做干娘?我仿佛有了很多个孩子,可实际却一个都没有:“谢谢。” 孟春枝眼含热泪,人能有自己的孩子是多么大的福分啊,这世上功名利禄是假的,金山银山也早晚不知会落入谁手,唯独留下自己的血脉才是唯一永恒的延续。 前世她举族覆灭,今生恐怕也很难有自己的孩子,她得逃啊,必须得逃,再待下去只剩下毁容和陪葬。 “现在想想多后怕呀,我替太子挡刀子那日就已经有了,多亏你!否则到我死了人家还得说:反正这太子妃无所出又空占着太子妃的位,死就死吧。”李丽华捏鼻子说话,把孟春枝逗笑,又说:“有了这个孩子我什么都不怕了,太子爱去哪里去哪里,爱娶谁娶谁。哪怕不做太子妃了,我也有个孩子相依为命。” 她的心已经踏实安稳了,而孟春枝的心却还在苦苦的高悬,李丽华看出她容色凄凄,握紧她的手保证道:“待太子登基,我会以你救了我母子二人为由,替你求赦的。母后那边,清河也答应要替你多说好话。” 孟春枝感激不尽:“谢谢。”可是凭他们,如何左右得了岳后的心?更何况岳后身边不止他们,还有个说她坏话的金雪舞呢。 孟春枝说:“好姐姐,你放我走吧,这大喜的日子我哭哭啼啼多不好看?你非说这么感动我的话,我快忍不住了。” 李丽华笑:“我就是怕你憋屈坏了,才非要把你叫出来。哭也好笑也罢,你怎么畅快怎么来,没人敢挑你。” 清河说:“是啊,我嫂子说得对。”又抓了一把果脯塞到孟春枝的手里,她显怀以后胃口大开,自己也在不住嘴的吃。 孟春枝心里真是叫苦不迭,这时候有人将门拍得山响,李丽华呼了句:“是不是驸马郎来了?”满屋子女郎瞬间振奋,清河急忙吐掉瓜子壳,盖上红盖头。 然而开门一瞧,是金雪舞,见太子妃亲自开门且身边还陪伴着孟春枝,金雪舞也是一愣,没等说话,就听环环抢白:“驸马郎呢?他派你来打头阵么?” 金雪舞尴尬地挤了进来,反手关门:“驸马郎海量,还在宴上喝酒呢。我是来陪伴清河的。” 清河扯下盖头随手一扔,顿感烦躁:“他怎么还没喝完?不知道我领着一屋子的人都在等他吗!” 金雪舞急忙赔笑:“大喜的日子,多喝几杯也是人之常情。公主,你妆花了,我来给你补一补。” “不补,我不补!”金雪舞递来口脂,清河疯狂扭头:“你去给我催催他,告诉他本公主等不及了,让他立刻过来!” 这金雪舞哪里敢去?她说:“男人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我哪拽得下来?孟妃去或许还差不多。” 孟春枝:“金郡主何出此言?” 李丽华也觉得这话属实难听:“她若真有这份本事,也不会被你害得住到冷宫里去了。” 金雪舞告孟春枝勾引太子的事情,早已经在女眷中传遍,如今一看,人家正牌太子妃都和孟春枝打成一片,更衬得她这位赖住东宫不走的表妹此地无银,金雪舞尴尬无比。 赧然道:“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驸马郎他与武状元饮得正欢,武状元又曾作为孟妃的送嫁将军,与她有过两个多月的交情,许能说上话,所以她去定比我去更合适些。” 孟春枝道:“金郡主给的教训我片刻也不敢忘,身为后宫妃嫔,就算见到过去熟人也要绕路而行假做不识,哪里敢有半分逾矩?” 环环接道:“倒是金郡主你,哪怕自己不好直说,随便托付哪位皇子传话,也能把音递去,谁让您是诸位皇子的亲表妹呢?不像孟妃和我们家太子妃是庶母、是长嫂,总归隔着那么一层,您连在东宫住下都不惧闲话,您去最合适了。” 大家一听都觉得有理,清河瞬间说定:“你,就你!只有你能替我分这个忧!你快去!”她不由分地推了金雪舞一把。 金雪舞无可奈何,只得尴尬起身:“好,那我就去试上一试。”她堂堂一国郡主,成跑腿打杂递小话的了!这叫她如何忍受?对孟春枝的恨更深了一层。 她一走,孟春枝双手搅在一起,李丽华说:“你紧张什么?” 当然是因为金雪舞方才看她的眼神中,又流露出前世毁她容时的那种冷厉。 “我要出去方便。”孟春枝找了个借口打算开溜,天色渐晚,这个地方实在不能再待了。 李丽华没有多想便放她出去,还指教她茅房的方位,孟春枝怕她起疑便真的朝茅房走去,转弯之前一回头,望见李丽华已经关门回屋,刚松了口气,一把冷刃无声逼到咽喉处。 孟春枝停下脚步大气不敢出:“金、金郡主,不是我逼你去找驸马郎的!您别冲着我呀。” 她的眼睛盯着金雪舞手中匕首上面繁复精美的金色刻纹,忽然记起前世毁自己容貌的,正是这把刀。 正文 第88章 引虎驱狼 ◎这个见缝插针的臭狐狸精!消停一会都不行!◎ 金雪舞被清河刁难住,又被众人排挤,正躲在这转角处发愁、怄气,没想到最恨谁谁还偏就朝她撞了上来,且是独个来的,身边一个随人都没有。 也不知怎么突然就掏出匕首,狠狠逼在了孟春枝的咽喉处。 这举动虽然将孟春枝镇住,却也将她自己镇住了,杀了孟春枝?如何交代?不杀孟春枝?如何收场?金雪舞正踌躇不决,孟春枝道: “金郡主,我知道你痴心太子,也早有心想与你推心置腹的聊一聊,你我没有深仇大恨!你把刀子拿开好不好?” “你这贱人,我纵是不杀你也毁了你这张狐媚的脸!”金雪舞说着举刀刺来,孟春枝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与她僵持不下。 “我真的从来没有勾引过太子!不信你看我的脸!我每天将自己涂得憔悴丑陋全是为了打消你的猜忌。” “胡说八道!你故意把自己涂丑,分明是为了更惹男人垂怜!真想打消我的猜忌你把脸划了,我才信你的鬼话!”刀刃朝前紧逼,金雪舞下了狠劲,孟春枝左支右绌与她抗衡,嘴里也不住的劝道: “今天可是清河公主大喜的日子,你冷静些!我的脸真被划破多扫她的兴啊?何况这么多贵女瞧见,我又是个快要陪葬的人了,怎值您落个刻薄、歹恶的名声这般毁我?你想清楚!” “你敢拿名声威胁我!”金雪舞不依不饶:“你不仅勾引太子,勾引武状元,你还联合清河公主和所有贵眷一起孤立我!就你这样的人还敢跟我提名声!” “我没有,我一直被关在冷宫里,今日也只比你早到了半步,我能串辍动谁呀?方才也并不是我逼你出来找驸马的。” “那为什么你来之后所有的人都变了!你说!” “郡主这话你可是问到点子上了!好好想想,你的处境岂是我能造成的?我能耐再大,活在你亲姨母的眼皮子底下敢翻多大浪花?何况咱俩头一回见面,你就送了我一套昂贵精美的首饰行头,我心里本来对你感激不尽!不知该如何报答!结果你毫无征兆突然难为起我来,被关冷宫的日子里,我也前思后想过,你我走到今天,无非是太子疏远你,你便迁怒我,使我遭此横祸,我便拿钱打点仔细调查了一番,心里一点也没敢埋怨你,因为你也被蒙在鼓里!你根本不知道太子疏远你的真正原因,所以才误伤了我,我一直很想提醒你,可你始终视我为仇敌,叫我不敢靠近……” “你说什么?”僵持好久金雪舞竟然没能伤犯到孟春枝分毫,孟春枝瞧着瘦弱,力气却不小,终于把她猛地推开,金雪舞弯腰粗喘,持刀的手都在颤抖:“你都知道什么?是太子对你说的吗?你在炫耀他已经和你无话不谈了是吗?” “不是!”退到相对安全的距离,孟春枝也是气喘吁吁,她直起腰来对金雪舞说:“我告诉你真相,你或许不信,但是盼你、或者对你忠心耿耿的赵嬷嬷能照我的话调查一番,必知道我所言不虚.” “你到底调查才出什么了?说不出来一二三,我可不饶!”赵嬷嬷上前两步,防备孟春枝脱逃,之前一直没有出手,也正是想听听孟春枝究竟能说出些什么。 “太子之所以疏远你,是因为鲁王他一直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你胡说!你当我是傻子吗?你挑唆了我和太子、清河的关系,又想挑拨我和鲁王的关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信你空口白牙!”金雪舞恨恨道。 孟春枝微退半步:“他喜欢你,想要娶你,所以不希望太子娶你,就变着法的破坏太子对你的印象。”孟春枝递给金雪舞一个小本子:“这上面,都是我悉心打探出来,记载了鲁王最近陪伴在太子身边时,关于你的言行,你想想,太子是不是本来对你挺好?自打他来便愈发的疏远冷淡?而你只顾将这些转变全怪在我的头上,我、我是无辜的呀!我终日被关在那冷宫里,吃不饱穿不暖活得谨小慎微,哪敢做半点得罪你的事!偏偏你就认定我是坏人?我都快要冤死了!我就是死之前,也得叫你知道知道,你怪错了好人!” 金雪舞翻那本子,越看越震惊,赵嬷嬷忍不住也凑过头来,这时,赵嬷嬷身后一个年轻侍从突然给孟春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趁机快走! “太子妃喊我我先走了,本子你慢慢看!”孟春枝说完转身就逃,金雪舞立即喊了声:“你站住!别让她跑了!” 那个年轻的侍从应了声,撒腿便追,嘴里还喊了两声“站住!”可喊得虽急,追得却假,过了拐角处便停下,挥手示意孟春枝快跑,且目送她跑远之后,回去告诉金雪舞说:“可不敢追了,那边好多人看着!” “这可怎么办?” “郡主别慌,她毫发无损,不管说什么咱都一口咬定在跟她闹着玩就是了。” 金雪舞想想也是,又去看那本子,突然六神无主:“嬷嬷你说,这里记得可是真的吗?” 赵嬷嬷道:“有鼻子有眼,瞎编乱造,恐怕也编不这么匀乎。我看八九不离十。” 金雪舞瞬间就崩溃了:“这狗贼,知人知面不知心,枉我那般信任他!他却背地里害我!”她气道:“怎么办?倘若真按这纸上记的,恐怕太子已经被他说动,真去姨母面前请求把我赐婚给鲁王,我可怎么办?” “皇后娘娘是你亲姨母,岂能让他得逞?” “可他自幼也在姨母身边养大,很是亲厚,再叫姨母知道太子对我已经厌弃至此地步,我的脸往哪搁?我岂不是一败涂地了吗!?呜呜呜……”联想起自己在太子身上蹉跎的青春、浪费的心机和耗散的金钱,金雪舞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伤心痛哭。 赵嬷嬷哄道:“危机之中暗藏转机,太子是个心软的,只要你站住立场坚定不移,皇后娘娘又最是疼你,肯定愿意成全你的。” “可是,强扭的瓜不甜,我若按头叫太子硬娶,将来在这满京城的贵眷之中如何立身?如何面对这悠悠众口!”怎么想都是无解的死局。 有才道:“郡主别太悲观,这信里就算都是真的,太子事忙,也未见得真去求过皇后,倘若他还没求,咱想个办法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不就好了?至于孟郡主,再也不要与她过不去了,她的结局就在眼前摆着,与咱不犯向,撕扯起来反还污了名声,岂不将太子越推越远了?” “有才说得有理!”赵嬷嬷赞赏。 “对,对!事情的关键都在太子身上。”金雪舞立即擦干眼泪,赵嬷嬷擎着小镜供她补妆,片刻后,她重整旗鼓:“走,咱们找太子去。” 与此同时,孟春枝一口气跑出了明珠楼。 此时夕阳将落,明月未起,孟春枝清楚的知道,她为了躲避一个麻烦极快就会引来另一个更大、也更致命的麻烦,除非明早太阳升起之前,她能够如愿的逃出生天。 女娲娘娘保佑我,娘亲姨母在天之灵保佑我! 她匆匆前行欲回燕欢宫准备放火,可是李丽华突然在后面呼喊她,孟春枝快跑,后面的呼唤却一声紧似一声,死追着不放,实在无法忽视,只得停下身来:“太子妃,你喊我?” 李丽华上气不接下气:“我都喊你好几声了!你跑那么快,要干什么去啊?” “我想回去换身衣服。”你快行行好放我走吧! “换什么衣服?都火烧眉毛了。”李丽华挎上孟春枝的胳膊:“等不来驸马郎,清河正发脾气呢!偏偏金雪舞有去无回的,便把我也撵出来替她瞧去,走,你陪我一起。” 孟春枝不由分说被拉去了太极殿,心里好焦急!偏恨上茅房的借口刚刚使用过,还能怎么逃啊? “哎你瞧,那不是金雪舞吗?” 孟春枝一望,这才发现趁方才李丽华追她的功夫,金雪舞竟然走到了他们前头去。 “她竟然才来,哼,也好,叫她打头阵去,咱俩在后头跟着,且瞧她可有本事能把驸马郎从酒桌上给咱拉下来。” 李丽华放慢了脚步,携孟春枝一道,跟在金雪舞的后头悄悄进了太极殿。 里头的女客基本都散了,年长些的去围绕岳后及妃嫔,年轻些的都去围绕清河,男客那厢倒还热闹,不过也已经有了坐不住,渐渐起身散场之势。 驸马郎在左忌旁边,推杯换盏喝得正酣,这么一晃的功夫,又看不见金雪舞了:“驸马郎在那,金雪舞去哪了?” “你们瞧,她去找太子了!”环环恨道:“这个见缝插针的臭狐狸精!消停一会都不行!” 李丽华道:“那怎么办?难道拽驸马下桌的任务到底落到咱们头上了?” “你自己的丈夫都快被人抢去了!哪还有功夫去替别人找丈夫?您应该立即站去太子的身边好好擎着,看那金雪舞当着你的面,怎么好意思开口勾引太子!”环环边说边将李丽华拉去太子的方向。 李丽华回头:“失陪了,清河的事我顺便叫太子帮帮忙。” 孟春枝脸都笑成花了,挥手猛拜拜,刚要开溜,结果眼看李丽华连带着前面的一大片人忽然跪了下去,后面的也跪了下去,原来皇帝起驾回宫了!孟春枝慢了一拍急忙也跪下去。 在恭送皇帝的声浪中,感到自己被注视了。 偷偷一瞧,看着她的既有太子温柔的目光,也有鲁王玩味的笑意,见她望来,鲁王笑着探手入怀,竟掏出了方才她刚给了金雪舞的那个小本子,缓慢的咬在了唇齿之间,两腮鼓动,大力咀嚼,同时眼睛狠盯着她,像恶狼盯着白兔,仿佛在吃她的肉。 我的天呢,孟春枝立即埋下头来,早料到金雪舞会卖了她,没想到卖得这么快!看样子鲁王马上就要想方设法的过来报复惩治她了。 万幸她毕竟有个皇帝妃嫔、皇子庶母的身份拦挡着,鲁王还不敢当众将她怎么样,但她必须立即回宫,立即纵火,可是心里难免紧张,也不知怎么又一扭头,正见下方的左忌竟然也正在凝视她,还冲她热切的一笑。 我的天呢,孟春*枝心跳瞬间加速,慌忙回避目光,想自己不过是跪得慢了一拍,怎么连他也发现了我?还冲我笑?有什么好笑?也不怕被别人看见立即将我就地问斩了。 额头瞬间透出一层薄汗,这个地方实在不能再待了。 皇帝牵着九皇子的手终于离去,众卿平身的声音中,孟春枝浑身紧绷慢慢站直,大气不敢喘,企图将自己重新隐匿人群之中再悄悄离去,可是焦灼在她身上的目光始终挥之不去,她如何能走? 正焦急,突然有人闯进宫来嘶声禀告道:“皇后娘娘,十万火急!萧氏逆党纠结成势埋伏于大雁滩芦苇荡,陷我军于重围!我军寡不敌众!小将奉岳帅之命冒死突围前来求救!” 正文 第89章 冷宫失火 ◎急忙投身夜色之中,奔向她日思夜想的自由。◎ 清河公主的大婚之夜,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不眠之夜,当挺着肚的清河盯着欲发矮残的红烛,苦等她的新郎时,满屋子的贵女也因夜深困得东倒西歪,在新房里面睡倒一片。 她的洞房之夜,注定寂寞无主,因为在她望眼欲穿的时候,岳后已经命她的驸马郎与左忌一道即刻带兵出城,去给岳欺枫解围救困去了。 京城之中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这一仗下来,自家的儿郎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从官员到百姓无不翘首以盼,而岳后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朝局,同时派出一波又一波的人替她侦查战场的动向。 萧家原有十万大军,朝廷前后派出去五万乘胜追击,却又中了埋伏,现今不知道杀剩多少。当务之急便是斟酌周围可调之兵,很快便发现无论哪里都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最快也得三五日之后才能救急,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左忌能够以少胜多,再不济也要牵制住叛军,等待援军的到来。 此时此刻,岳后长叹一声,不禁后悔这段时间对左忌的猜忌,反思她连下五道圣旨催左忌回来的举动会不会导致君臣离心?甚至他带回萧天翔的人头,自己也没有给他任何的褒奖,他纵有转败为胜的能耐,可还肯掏心掏肺的为朝廷效命吗? 怎么今日偏偏就是清河大婚之日?换做任何其他的日子,这点心结三言两语便能解开,弄成现今的局面,实在愚蠢,实在失策! 她立即又反思了自从左忌归顺至今为朝廷所做的,和她承诺给左忌,却始终没有兑现的侯爵之位、给他先锋又叫他受制于岳泰,用他领兵又处处掣肘,听说军粮都靠他几次三番率人追讨……本来稳胜的仗,硬生生打成了这个德行!左忌心中焉能无怨? 都是岳泰这个蠢货害得! 也怪自己大意,原本几位老臣都说萧家虽人多势众,但好在群龙无首,已经沦为了乌合之众。 是以我方虽然兵少只要指挥得当还是有些胜算的,而且根据战报来看,岳欺枫已经将这些人越驱越远,只要不断冲击让他们完不成集结,始终溃不成军,不日岳泰回援,局面就会大好! 也是太相信兄长会为了给儿子开脱全力以赴,否则酿成的恶果他们承担不起!是以此事交给他,她是放心的。 没成想瞬息之间,人家非但完成了集结,还陷岳欺枫于重围,可见兄长救子心切急于求成,中了诡计!万一真失了这五万精兵,皇城岌岌可危!叫她如何收场? 岳后蹙眉走来走去,心中追悔莫及,也暗暗发誓,只要左忌此番真的替朝廷反败为胜,那她定要不惜一切重重嘉奖!对娘家也不能心慈手软,务必要给些重挫才能交代过去,至于制衡左忌,本来也很简单,无非是赐给他女人、宅邸,再派出去打仗,家眷留京不就结了? 怎能如此糊涂?和岳泰一般浅见?竟将事情做得如此拙劣!岳后气得重重锤了桌面一拳! 赵恒吓了一跳:“母后稍安勿躁,天道在我,何况列祖列宗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岳后瞧了儿子一眼,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哪管说你要请命亲征呢?大臣阻拦一番,我还能真派你去吗?偏偏这种样子话都不敢说,简直废物一个! 强压抑着怒火才没有痛骂她的儿子,焦灼等待不知命运如何的空当,那些被她骗来却又强留至今的属国的世子们再也坐不住了,商量好似的一块儿过来请辞。 岳后的目光自诸国世子脸上逡巡一圈,这些个养尊处优的年轻人简直太天真了,如今大局未定,怎可能在这个时候放他们走?叫他们回去兴风作浪给我添堵吗? 岳后微微一笑,故作轻松道:“知道你们待够了,外头再好毕竟不如自己的家,可惜你们走不了啦,非我不肯放人,外头正乱着套。你们此时走了,半路出点什么事可怎生是好?叫我如何与你家尊长交代? 不如这样,请诸位世子修书一封,叫家里各派两千人出来接应,这样既能保证你们的安危,顺便还能帮哀家扫一扫路面上抱头鼠窜的萧氏叛贼,送你们走了我才能放心呐。” 岳后仍要扣他们为质! 顺便还想将各家都拉入战局替她效力的心思谁能不懂? 可是岳后已经命人为他们递上了笔墨纸砚,甚至写什么内容,都有太监在旁边督导着,诸位世子人在矮檐下,再怎么归心似箭也只能照做,被强迫的滋味自然极不好受。 写完了信,有的世子忽然开始抹泪,问就是害怕,就是想家,就是不知道自己这辈子究竟还能不能回家? 搅得岳后打也不是骂也不是,简直烦不胜烦! 相形之下,对时局毫不知情的赵王,此刻反而是轻松惬意的。 他不乘辇车,正搂着宝贝疙瘩赵如意摇摇晃晃的走,稀罕这老儿子稀罕得不得了,简直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可是赵如意也要离开了,他悄悄说:“您赐给我的老刘头什么都要管,非得让我在公主姐姐的婚礼当天速回封地,甚至不让我入宫,可是我好想念父皇啊,我舍不得走。”赵如意也回抱着他父皇。 赵王摸着幺儿的脑袋,说:“朕知道刘大人在担心什么,别怕,父皇自有安排。”他牵着赵如意的手走回寝宫,非得留孩儿一起住,同时他也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必须替幺儿做好万全的准备,忽然打发许太医,去把王太医给朕叫过来。 许太医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得照做。 过去几十年,王太医一直都是御前最得信赖的太医,现在皇帝无疾,怎么忽然想起他来了? 明光殿中,屏退左右,皇帝告诉王太医:“你给朕存了几十年的那味药,是时候该炼成丹了。” 那丹,便是他给宝贝儿子多留的一条命。 王太医一听这话,惊诧莫名,他跪下身来:“陛下,您说得是哪一味药?难道是能炼成龟息丹的那一味吗?” “正是。”赵王很不耐烦:“此事绝密,不该说出来,你还不快去。” “可是那味药,前几日已经被许太医提走了,老臣还以为,您已经将这么重要的事情转交给了他,伤心自己失去了信任,难道他的行为竟不是出自您的授意吗?” “什么!”赵王怒睁圆眼:“朕不是告诉过你,除朕之外不许假手第二个人!” “是,”王太医的汗瞬间透湿了官袍:“可是老臣许久见不到陛下,只当自己失了宠,许太医取药的时候我还过问过他,是他亲口说他为陛下办事,无需向我交代的呀!我我我、我就只当他是得了您的吩咐。” “传许勇!”赵王一声令下,便沉着脸坐在寝宫中等,同时他预感不妙,因为许太医向来都是岳后的心腹,这药被他拿走,怕不是得了岳后的吩咐? 我还没死! 他们就真敢打起断我后路的主意? “如意儿,你必须马上走。来人!”赵王叫来自己的亲卫,命他们速速护送赵如意出京城,回封地。 赵如意舍不得他,哭得撕心裂肺,赵王心里何尝不苦?他比谁都明白,今生今世恐怕是最后一次,见到最爱的孩儿了,他还这么小!虽然有了刘爱卿的辅佐,却怎么比得上自己的亲娘、亲舅舅可靠? “父皇无能。”没能给这孩子,留下母族作为依仗。万幸的是,他隐瞒好了赵如意的身份,所有人都当他是秦贵妃之子。 “父皇,儿不想走,儿舍不得你和母妃!父皇,三哥的母妃已经被特许陪他去了封地,刘娘娘也得到了准她离宫从子的恩旨,您能不能给我母妃也赐下一道恩旨?让我母妃也能陪我去封地?最好连你也去,您把皇位传给太子哥,你和母妃都去我那,咱们一家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 粉雕玉琢的孩儿,真情实感这么一哭,满屋子谁不动容? “好孩子。”赵王搂住赵如意,多想满足他这个小小的愿望,可惜,他的身世必须带进棺材里! 所以秦红玉也不能再留。 “父皇现在离不开你母妃,你乖,要听刘大人的话,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这时身边人来报,说找了半天,竟然满宫找不到许太医的人影。 赵王眼神一暗,只得狠心吩咐人拿上他的手谕快送赵如意走!待儿子的身影消失在重门之外,他才又吩咐人,秘密搜捕许太医,同时去把红玉带来。 这是他最后能为玉灵做的事了。 秦红玉乘车辇赶来,还以为赵王要她再陪演一场母慈子孝,不料河间王竟然已经走了,赵王拉住她的手亲热说道:“你为朕抚养幼儿,又在朕身边体贴多年,辛苦你了!我已经时日无多,也早按照当初的约定为你制好了一枚龟息丹。” 他说罢取出一枚乌色丹丸,递给秦氏:“爱妃服下此丹陷入假死,趁朕在世,还可以派人将你送出宫去稳妥安置,还你自由,安顿好你的后半生,朕就可以放心的闭上眼睛了。” 世上唯一的龟息丹,本是要留给最爱的幺儿,可是既然多答应出去一份,便也早给秦氏预备下了这枚以假乱真的神隐丹,吃下长眠不复醒,结束人间一切的烦恼,也带走心中所有的秘密。 秦贵妃激动地捧过药瓶,满眼感激地凝着赵王:“仙丹仅此一枚,如意儿尚未出宫……”其实她早已经做好了这枚药丸恐怕会先可着赵如意用的设想,她自己得罪透了岳后,只求不要祸及娘家。 “爱妃放心,朕已派人送走了如意,只要看着你也离宫,我便可以瞑目了。” 秦贵妃点点头:“那嫔妾先走一步,多谢陛下,您容我晚上几年,先为父母尽孝送终,再赴黄泉,继续侍奉陛下。”秦贵妃方要仰脖吞药,太监闯入惊声禀告:“不好了陛下!九皇子出宫,刚上了通往河间的岔道突然遇刺!被一片箭雨给扫了回来,没走成!” …… 早在皇帝命许太医去传王太医来见的时候,许太医就似乎嗅到了一丝危机。 他打发别人去传王太医,自己则换了侍卫的衣裳匆匆跑到了燕欢宫。 此时孟春枝好不容易趁乱逃回她的燕欢宫了!为了安抚旁边的疯妃还给疯妃带了一些她在宴席上偷偷包藏下来的烧鹅腿和排骨肉,边喂疯妃吃饱,边叮嘱她万一着火记得跑!或者藏到她挖的地洞里去!别被火给烧伤了。 许太医正赶此刻闯了进来,告诉孟春枝说:“老臣挪用药材为你炼丹的事情,恐怕将要败露!这药本是王太医替皇帝备下的,我却盗用出来给了你,现在我必须立即出宫避一避难,到弥泽去等你,还盼郡主万事小心,千万别辜负老臣这押上全家老小给您开辟出来的活路!”说罢将丹药交给了孟春枝。 孟春枝连忙道:“太医,不然把药还回去,趁我还没吃?”她实在愧疚,始终没有告诉过许太医,她其实还有另一番准备。 “没吃也已经从药材变成了丹丸,没办法交代!我走了,您多加小心!”许太医说完匆匆走了,眼看着他的背影飞快消失在甬道尽头,孟春枝突然有种大难即将临头的感觉,心跳猛然加速,立即把门关好。 龟息丹的事情既然恐怕败露,这丹还能吃吗?别弄不好吃完假死却不许出宫,躺两天又醒过来,岂非不打自招了? 所以现在,出宫的路只剩下一条,她飞快将染人的衣服穿在里面,又揣上提前备好的干饼和饮水,只等放完火就跑去织染局藏身在草垛里,待到明日再随染车混出宫去。 现在她的屋里,从昨晚上开始藏了一具死尸,易燃的东西都堆放好,孟春枝跪在地上给那死尸磕头,又拿出火石咔咔擦出一堆火星,可火星偏偏落地即灭,竟一时点不着火,这时候,她突然闻到一股烟味,分明是木头燃烧的味道。 哪来的烟味?我这火还没点着啊?疾步出去一望,隔壁冷宫失火了。 疯妃拿着一束火把满院子乱点乱焚,看见孟春枝兴奋地说:“贵妃娘娘,您过来啊,咱们一起钻地道里,一起逃出宫!一起去找我的玉儿!”她兴高采烈。 “你当真挖通了?”这不可能,我怎么能信一个疯子的话?时间也不能浪费。 孟春枝说:“你快把火把借给我!” 疯妃兴冲冲地隔着着火的栅栏递过她的火把,孟春枝用它点燃自己屋里的堆柴,又随手点燃几处,跑出来想逃又怕疯妃出卖她,说:“有人问起我,就说我被烧死了!” 疯妃说:“对,我也被烧死啦!咱们都死啦,毒妇再也别想找到咱们,哈哈哈哈……”笑得疯癫畅快。 “那你小心啊,我走了……假如我有一天碰见你的玉儿,我会叫他过来看你的!” “不用啦,玉儿自己知道看我!他昨天晚上还来看我。”疯妃满脸幸福的笑容。 “你快躲进地洞里去吧!” 孟春枝和她挥手作别,知道烟雾极快就会引来灭火的宫人,再不敢耽搁,急忙投身夜色之中,奔向她日思夜想的自由。 正文 第90章 家事国事天下事 ◎她那样的人,就是无心勾引都会招蜂引蝶◎ 三更鼓响。 明珠楼里,烛泪成灰。 清河听着午夜的棒子声,顿觉满腔期待全部落空,实在忍无可忍! 她一身盛装不顾劝阻走出洞房,亲自来到太极殿想要兴师问罪,发泄她满腹的委屈,没成想,一向最爱她的母亲此刻却已经顾不得她的颜面了,岳后无情地斥责她说:“你月份大了,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难道不知沈俊就算入了洞房也不敢妄为?何况我另有大事交代给他,你给我回去等着!不许再出来添乱!” 岳后凶狠地斥责,又命身边的近人亲自将清河押回了明珠楼,听着女儿委屈的哭闹,做母亲的虽然不忍,但大事临头,实在无心安抚女儿,便突然点名,命李丽华、金雪舞和孟春枝过去开解和陪伴她的女儿。 李丽华金雪舞都在殿上,立即领命前去,唯独孟春枝不在,黄嬷嬷便派了两个小太监去燕欢宫寻她。 眼看金雪舞走远,鲁王的脸也撂下了。赵恒问他:“金郡主又怎么了?为何对你阴阳怪气?” 鲁王道:“孟妃在她面前说了很多我的坏话,她怀疑你疏远她全是因为我在挑拨离间,所以过来质问我。” 呵,无中生有:“那你怎么说的?” “我承认了,说我想娶她,偏不想让她和你好!” 赵恒眉毛一挑:“她是怎么答?” “她骂我痴心妄想。”鲁王臊眉耷眼。 赵恒气笑,同时内心斟酌着,定要找机会提一提赵拓和金雪舞的事,也好断了金雪舞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念想,凑巧这时,有人高喊“捷报”冲进殿来! “皇后娘娘,左将军已经撕开围困,与岳帅合兵一处反杀敌军!”满堂振奋! 岳后更是喜得自位上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追问道:“这么快?你看清楚了,果真有胜算?” “九成胜算!左将军未等出城便判断出,萧家能够快速集结再成气候,起码有两个原因,一是他们有足够的粮草将这些散兵游勇召集起来,二是来了能镇住场面号动大军的人物,一探之下果然如此!左将军先带人烧了敌军粮草,又激萧贼的次子萧海出来为父兄报仇,将那萧海也斩于马下!萧家便再一次的溃不成军!正被我军里应外合杀得丢盔弃甲!您就安安心心等待大捷的喜报吧!” “太好了,太好了!”岳后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赵恒也高兴,立即趁母后高兴提议要送母后回寝宫歇息,同时给赵拓使了个眼色。 他兄弟自幼都在岳后身边长大,小时候赵拓想要什么,自己不敢说,都是太子替他去说,一看这个眼色便知何意。 回到寝宫,无心睡眠,赵恒亲切的过来替母后揉背,刚想说什么,岳后忽然发问: “今日宴上,左忌和孟妃在争执些什么?” 太子一愣,只好回答:“他们两坐得近些,左忌捡到个木头牌子,非说是孟妃丢给他的,叫孟妃拿走,孟妃推说不是,还被他吓得不轻,我瞧那东西也绝非女儿家贴身之物,倒像男人的东西。想来是一场误会。” “误会?”岳后张开眼睛,讽道:“你就没有想过,左忌为何不误会别人,偏偏误会她?” 赵恒可就不大爱听了:“母后始终揪住此事不放,难道连您也怀疑孟妃能和左忌那种莽夫有私?雪舞说什么您都信。” “他们两个若没有私,偌大的两仪殿里那么多的位置,怎么别的地方不坐偏偏凑到一块去坐?” “母后,今日儿臣亲眼所见,孟妃是极力回避着左忌的,坐得近肯定不是她本意,您瞧她那副样子,哪有胆量逾矩?何况就算她曾经当真属意过左忌又能怎么样呢?她毕竟是以处子之身入宫,余生只能伺候父皇,心里有过谁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父皇都不计较,您又何必在乎呢?” 岳后道:“那可不一定,我给你一巴掌,你听听拍不拍得响?她那样的人,就是无心勾引都会招蜂引蝶,何况有心?左忌不是太监,若非有着更大的企图支撑,焉能坐怀不乱?” “您、您针对的是左忌?”赵恒这才反应过来。 “我想把孟春枝赐给他。” “什么?”赵恒震惊道:“万万不可啊母后,您想笼络左忌,随便赐他一个美貌的宫女便足可匹配了,怎么能将父皇的妃子赐给他呢?这实在有损皇家颜面!” “孟妃并未被你父皇临幸过。”其实岳后也并没有想好,只怕孟春枝讨得左忌欢心不难,却会耍心眼不肯老老实实做自己的眼线。 太子继续道:“那她也是父皇的女人,岂容他人染指!” 岳后一怔,抬眼看儿子,审视道:“你该不是真如传闻所说,一直都在打她的主意吧?” 赵恒苦大仇深:“儿臣维护的是皇家尊严,可雪舞却一再编排曲解,诽谤我的名声!搅得儿臣家里鸡犬不宁,现在连您都听说了这样的传闻!” “这怎么又赖到雪舞身上去了?”岳后叠腿后靠:“你的宫里鸡犬不宁?不如将鸡犬趁早打发了,直接叫雪舞做你的太子妃,日子岂不清净?” 太子一听,撩袍跪下身来:“母后之言,儿臣恕难从命!一来我有正妃,岂可无故休弃?二来,就是没有正妃,雪舞表妹我也绝不敢娶!母后您还不知道,赵拓喜欢她!儿臣早已答应鲁王,要替他求得您的成全呢。” “什么?”岳后道:“就因为鲁王喜欢她,所以你要让美?你是不是傻!鲁王是藩王而你才是天下之主,你怎能任他牵着鼻子走!” “不不不,他没有牵制我,是我自己不喜欢表妹,也不想误她。既然我不喜欢,让给三弟又有何妨?雪舞妹妹嫁过去做鲁王妃,也并不辱没她呀。” “哼。”岳后道:“你这话骗鬼去吧,帝王三宫六院,哪能各个喜欢?还不都是全凭娘家。雪舞不论身世地位还是品性才貌,与你足可匹配。三年前她就该做你的正妃,你偏听信赵奢的谗言选择平庸的李氏,结果得到什么好了?李氏娘家无势对外帮不上你任何忙,对内也懒惰敷衍!德不配位!自打上次遇刺她便借由龟缩不出,连清河的婚礼都没帮多少忙,直到今日才肯露面,全凭你我操持,把我们累成什么样子?可见她哪有孝心!若你娶了雪舞,她必定置办得妥善周全,何况现在内外多事之秋,你不为别的,单体谅我,也必须娶她!” “母后,请您不要为难儿臣!儿臣宁可自己受累,也绝不愿意娶金雪舞。” “为难?我大事指不上你,叫你娶个老婆你还为难,你有什么可为难的!” “儿臣已经有了正妃,她才刚刚替我挡过一刀啊,我、我怎么能无故废她!” “你不好意思废她,我来废她!来人,传太子妃过来!”岳后心意已决,黄嬷嬷领命而去。 赵恒心如死灰:“母亲!您就可怜可怜我,我名义上虽是监国的太子,但却没有一件事情能做得了主!大事我都听您的,只这一件小事情,我求求您,您就答应我,叫雪舞嫁给三弟吧!我都已经答应了他,结果却自己娶了,我成什么人了?”赵恒苦苦哀求道。 岳后盯着她的儿子,红唇轻启,一字一顿:“赵拓和雪舞,绝无可能!” “为什么呀!他们俩是有情人终成眷属,跟着我,却只能是强扭的瓜不甜,您不为我,也为雪舞想想啊!” “蠢材!”岳后怒骂:“我不为你?我不为你我何至于累成这样!赵拓与雪舞有情人终成眷属?这话也就你信!你怎不问问他,既与雪舞自幼相识,为何早不有情晚不有情,偏偏做了鲁王之后突然有情?” 赵恒一愣,显然跟不上母亲的思维:“母后,您这是何意?儿子不懂。” “不懂就给我听着!你之所以得到今天的一切,都只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赵拓自幼和你同师伴读,他无论文智武功都远胜于你,偏还有一份肯于藏拙的隐忍,更加让我刮目相看!倘若他不是打小从我身边养大,只看他今日这份心机,我必杀他!可我再怎么偏爱,他也毕竟不是我之所出,我怎可能给你留下一个,容他将来越过你去的隐患!” “他?”赵恒认为完全不至于啊。 “娶雪舞,他想得美!你以为他像你那么肤浅只为美色所动?我为何给他鲁地?就因为鲁地虽然广博,但是臣民刁昧,他缺钱可以慢慢经营,你又肯施舍,我就要他一辈子都靠你施舍活着!这样他才能老实卖力,辅佐于你!而他一旦与金氏珠联璧合,他的实力便不容小觑,将来就能绕开你而独大!是以雪舞无论嫁给谁,都绝不能够嫁给他!” 这一段话,深谋远虑振聋发聩,但是带给太子的震撼,又怎能比得过带给鲁王的震撼? 他没想到自己的居心不仅被一眼看穿,甚至只因为这么一点点小小的贪图,岳后竟然都已经对他动了杀心?! 皇城不能待了!必须马上走!!! 藏身偏殿柜下的赵拓撩开帘子偷眼一瞧,见外屋一半的人被打发去寻找孟春枝,剩下的又奉命去招太子妃觐见,正好没人,急忙溜了出去。 但是,将他藏在这里等听好信,可是他兄弟从小养成的习惯!现在,母亲的话,已经全让赵拓听去了,赵恒心知肚明又不敢揭穿,骑虎难下,虽然母亲说的有道理但是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母亲,儿与三弟,手足情深!我儿时遇到行刺,他甚至乐意穿上我的衣服,假扮成我,替我去死!” “臣为君死,天经地义,你不要妇人之仁。” “太子妃到。”太监唱了一声,打断了岳后的话,片刻后,劳累整日、疲惫不堪的李丽华走了进来。 “儿媳见过母后。母后放心,我已经将清河公主哄得先行睡下了。” 赵恒许久没曾好好的看她一看了,如今她要被废?便扭头看她一眼,多傻的人,这个时候还想着哄清河睡觉,为母后分忧。 但岳后看见李丽华便气不打一处来:“听说你身子一直不大好?如今还是吗?” 李丽华道:“已经好多了。” 岳后哼了一声:“就是好多了哀家也指不上你,我决定将你改为侧妃,赐太子金氏郡主为正妃,你可有异议?” 李丽华一怔。 “你敢不从?”岳后目光逼视过来。 从前不论任何事,李丽华都会回上一句:“儿臣谨遵圣命,无敢不从。”只是将她贬为侧妃……往后都要活在金雪舞这正妃的眼皮子底下,绝无她的活路。 太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果然还是印象中的低眉敛目,暗叹一声,她哪里是母后和金雪舞的对手?恐怕马上就会妥协,就会同意的。 岳后失了耐心:“你哑巴了!本宫问你话你没听见吗!” “母后不要动气,她向来胆小,何况她替儿挡刀身子还没养好。”太子于心不忍,可又知道母后认定的事情,他从来违逆不得。 “母后。”李丽华拿出所有的勇敢,打断太子的话,豁出去道:“儿媳无能,自为太子妃,对上,不能讨得母后的欢心,对下,又不能治理好东宫为太子分忧,枉受天恩,实在有愧,金氏才德兼备,儿媳自愧不如,今日,甘愿退居庙庵,让出妃位供殿下任贤使能,求母后恩准!” 赵恒震惊回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丽华,你刚才说什么?”她同意让位不出所料,可是她还说,她要去庙庵当尼姑? “你糊涂了!母后没说让你去庙俺,只是将你改做侧妃!”他会好好补偿她的。 “太子殿下,请您恕我,不做侧妃。”李丽华向来柔顺的脸上有着罕见的坚毅。 “你……”太子简直难以置信中,岳后冷笑一声。 “呵,你这伎俩,实在拙劣!别以为你替太子挡了一刀我就舍不得打发,既然你给脸不要,那本宫便准你去做尼姑,你有本事就学归寂,做一辈子尼姑!别三天两头嫌清苦、闹还俗!” “不,母后!”太子急切地阻拦道:“丽华她只是一时气话,她不懂事您千万不要当真!她身子不好,何况还胆小怯懦,根本受不住荒山野庙的孤寂和清苦。” “去庙庵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本宫又没逼她,你且问她是不是气话?” 太子一扭头,就见李丽华云静风清:“多谢太子挂念,我能受得了的。” 赵恒指着她,手都颤抖了:“你你,你别不识好歹!” 李丽华其实想到早晚有这一天了:“夫妻一场,缘尽于此,殿下多多保重,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她给太子磕了个头,竟然真的要走。 “不行!”赵恒慌忙抓住李丽华的手:“母亲,丽华她有孕在身,不能去做尼姑,她、她怀孕了!她会生下我的长子,我绝不能废她!” 太子也不知道哪来的急智,信口说完,心里才想:就算现在没怀,我也赶紧让她怀上。随即又怕蠢笨的李丽华接不上,想要与她使个眼色,结果四目相对,只见她瞪大了眼睛,满眼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太子,随即,又扭头去看她的丫鬟环环。 环环局促摇头,焦急怯弱地说道:“您不许奴婢说,奴婢可什么都没说。”而后又压低声音,呐呐问道:“太子殿下,您是如何知道,太子妃有孕的事情?” 这下,轮到太子震惊!他看着一向木讷老实的李丽华,又看看挑破真相的环环,简直不敢相信她主仆真能做出有孕却瞒住不说的事情! 岳后一瞧,便觉得他们夫妻不对劲:“丽华有孕,这么大的喜事你们隐瞒不说?”该不会是合伙蒙骗我吧? 夫妻两个大眼瞪小眼,谁都不回答,环环机灵,立马下跪:“回禀皇后娘娘,查出有孕的时候,太子妃受伤躺在病榻,再加公主大婚,宫中繁忙,一来怕她身子刚刚受创孩子坐不稳,空欢喜一场。二来又体谅皇后和太子日夜劳累,太子妃本就愧疚她受身子拖累帮不上忙,更不忍心再来添乱,所以不许奴婢多说,免得太子和皇后娘娘担心挂念。” 岳后大声:“传太医!传许太医!”而后起身命令:“给太子妃赐座!” 赵恒喜不自胜地将李丽华扶到座位上,紧紧握住她的手,有救了,有救了!只要太医验明她当真有孕,那他便咬定了绝不娶那金雪舞。 “回禀皇后娘娘,阖宫上下,没找到许太医的影儿,老奴便带了王太医过来。” “快些速来!” 王太医给太子妃诊脉,跪下就报喜!李丽华果然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太子欣喜若狂!上下分赏。就连岳后也琢磨起来,萧家一日未除尽,那萧萧随时可能拿肚里的孩儿做文章,如果太子有了嫡出的孩儿,那她那边就很难兴风作浪了。 不论怎么说,都是喜事一桩。 可究竟还要不要废了她呢?如果废她,她肚里的孩儿就从嫡出变成了庶出,与萧萧肚里的一般无二了。这对局面不利。 如果不废她,话都已经说了出去,难道还要收回吗? 岳后一边赐下无数补品,一边语重心长的对李丽华讲述着朝局,这里自然免不了太子如果娶了金雪舞会得到的种种助力。 太子一听就觉得不妙,打断道:“母后,儿真的不想娶金雪舞!您硬逼我娶她,她也只会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极重,岳后一惊,万没成想儿子厌恶金雪舞竟至如此地步,没等问句为什么,哪防李丽华却*道:“你不娶她,她也日夜在东宫居住着,跟娶了的有什么两样?” 太子说:“我不回东宫,还不是为了躲她!等她走了我天天回去。” 李丽华却道:“母后放心,儿识大体,既然娶她有诸多好处那就娶吧,儿只求一样。”李丽华跪下身来,也是知道自己怀孕的事情既然败露,就绝不可能放她去住庙庵了:“求母后答应,不论我肚里是儿是女,不论我将来被贬为侧妃、还是选侍、丫鬟,都请允许我自己抚养自己的孩儿。母后,您知道我不得宠,这孩子可能就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亲骨肉,唯一的依靠了,求您别把我们分开!”她说着话泪流满面,咚咚叩头。 自打有孕,李丽华虽然惊喜,却也平添了烦恼无数,她经常梦到金雪舞变成太子妃,上前夺走她的孩子,吓得哭醒过来。亲口吩咐上下瞒得密不透风,又明知道肚子大了早晚瞒不住,时常为此焦虑,万幸今天,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如今这一哭,别说太子,就是岳后一听,也忍不住怜惜,亲自扶她起来,抓住她的手道:“好孩子,好孩子。”忍不住联想起李丽华素日的宽厚、善良、不嫉妒,事事都以儿子为首,又想起她曾在生死关头替太子挡刀的好处,竟然就连铁石心肠的岳后,也不忍心欺她太甚。 赵恒跪下来:“母亲,我不废她!求求您,就让她继续做我的正妃,这也事关她肚里孩儿的嫡庶名分,至于金氏,有您在,无需联姻她家也会一直助力我的呀!咱家对他们不亏,难道她们还敢造反吗?” 这倒也是。 可雪舞不嫁太子又能嫁谁呢? 把她嫁给谁,岳后都不放心,或者先给儿子做个侧妃? 李丽华突然咳嗽起来,岳后朝她一望,一个来月,还没显怀,人就憔悴得快要瘦没了,气色也是极差。 真若此时硬叫太子娶了雪舞,把她催没了事小,伤及她肚里的子嗣事大。 岳后长叹一声,终究不忍,在赵恒不住的央求之下松了口:“回去好好养着吧,别再胡思乱想了。”她对李丽华道:“若你真有造化,便好好替太子诞下嫡长子,本宫暂且不废你的位份,雪舞的事情也留待来日再议。” “谢母后,谢母后!”赵恒连连叩头。 “清河月份比丽华大,俩人前后差三个月,到时候宫里的产婆乳母恐怕不够用了,太子……” “儿即刻命人多招些产婆乳母进来预备着!定周全好她俩和孩子。”说完满脸喜色的将媳妇扶起来搂入怀中,又责备她:“你也真是,这天大的喜事不早说。看你多憔悴,母亲您早些歇息,儿陪太子妃回宫去了。” “去吧。”岳后点了头,得到她的首肯,赵恒恨不得插上翅膀,欢欢喜喜的扶着媳妇走了。 李丽华肚里这孩儿,来得可真是时候。 难道平庸如她,命里还真有做我赵氏国母的福分? 不管怎么说,儿子、女儿都要有孩子了,她也要做祖母、做外婆了。 岳后看着他们的背影,正感慨,下人突然来报:“皇后娘娘,不好了!方才守城兵来报,挂城楼上那叛贼父子的首级被人射断了吊绳,劫走了!” “什么!来者多少人?”岳后猛自座位上站了起来,几个时辰前不是刚说咱们快要反败为胜了吗?难道这又是一计?萧家大军已经杀到城下了吗?! “倒是不多,只看见十数个人,城楼上的兵卒朝他们射箭,他们用盾牌掩护,捡了人头就跑,外头天色漆黑,不知暗处有无埋伏,不敢擅自做主开城门去追,所以来请皇后示下!” 城中只有几千兵马,倘若真有埋伏如何是好?她怎敢开门放人去追? 可是如果城门紧闭,岂不是明告诉敌人城中的虚空? 岳后拿不定主意,急忙派人传近臣入宫商议,等待的空当,突然心悸难忍,莫名发慌,又有人闯入高喊:“皇后娘娘不好了,冷宫走水,连带着就近燕欢宫、辛者库都烧了起来,就近的缸翁存水不够用了,求您多调配些人手、水车过来驰援。” ——贼人混进宫来了!!! 岳后强抑心惊:“护驾,护驾!”她即刻命人关锁了甬道,任由西南角的火烧下去,非但不去熄灭,反而还将诸多人守都调集围绕到自己的周围。 而此时此刻,孟春枝趁乱扮做染人,钻进织染局的草垛藏好时,还以为天明就可以随草车出宫。 同时急于出宫,跑到半路远远望见太子妃入宫,立马调头慌不择路跑到了皇宫西北角的赵拓,再想趁乱折返时,却发现身后火光冲天,灭火的人却都撤了个干干净净,且面前甬道还关了门、落了锁。 他避着眼前这一大片灼人的热浪,捂住口鼻,溜着墙根逆风朝北走,心里算计着,火借风势,不能烧到这边来吧? 随便寻了个院子翻进去,也不知道是哪,只看见几个巨大的草跺,堆得比房子还高。 这要着起来还有救?他刚要退走,就听那草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拱动,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 正文 第91章 杀赵拓 ◎——她亲口说,她正是林老板本人!◎ 孟春枝在草垛中窝藏久了,腿脚麻痹,刚换个姿势,哪防突然一股大力掀开草垛,抓住她脚跺猛地将人蛮拽出来,那一刹那,她抓了一把干草泥灰扭身抛出去想迷对方的眼,却不妨先一步被大力击中手腕,稻草脱手,也互相看清楚了是谁。 孟春枝惊得呼吸都停止了,刚刚敢于得罪他,是仗着他抽不开身立即寻仇,自己又能先一步逃之夭夭,哪想转眼竟就落入他的手中!这可如何是好? 此时,鲁王瞪圆了眼睛,看清楚是她,突然惊喜莫名,仰头便爆出一痛大笑。 不远处火光冲天,鲁王笑得狰狞恐怖,孟春枝吓得微退两步甚至忽略了手腕的疼,“孟春枝,你敢跑!” 赵拓声如霹雳,唬得孟春枝激灵一下立在原地:“我……我没跑,我为何要跑?我我可是你的庶母,皇宫内苑,你敢放肆?”孟春枝外强中干,浑身抖若筛糠。 “哈哈,庶母?”鲁王欺近她:“好一个庶母啊,你明明早和左忌私相授受,却将自己伪装成一朵纯洁的莲花,将我太子哥哥耍于鼓掌之中,勾得魂飞魄动,我可曾拆穿过你!”他两眼爆发出凶狠的杀意。 孟春枝知道他是遭了金雪舞的厌,来找她算账来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鲁王殿下慎言,我和左忌清清白白,和太子也清清白白,您千万不要冤枉好人啊。金郡主的事情另有隐情,你能不能听我解释……”孟春枝退一步,鲁王前两步,紧逼不放。 “解释?”哈哈,还有什么好解释,解释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我怜你处境可怜,对你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你却当我好欺,偏去坏掉我的姻缘!” “我是迫不得已的!我会补偿你!你、你千万冷静一点听我说完……”孟春枝几乎快被逼到墙角了。 鲁王本以为她会跌口否认,结果她却直接承认了,更是气得发笑:“补偿?哈哈好哇,我到要瞧瞧,你这幅骨头值钱几两?坏我大事又要做何补偿!”他咄咄逼人。 “咱们可以通商啊!”孟春枝急切地说:“听说鲁地交通闭塞,不论农业、矿产还是棉麻盐酒皆不做收,百姓缺吃少穿,土地荒芜一片,我可以帮你把局面盘活。”他缺钱,但愿能够破财免灾。 “是么,你对我还挺了解的!我倒要听听你打算如何盘活?” “我派人去你那里建作坊,先给百姓发种子,约定只要他们种下,明年必高价回收,等收回来再雇当地人精制一番销往外地,如此一来,地有人种,工有人做,有田的、没田的都有钱拿,不下几年就富裕了,税收自然水涨船高。”孟春枝边说边察言观色,说到这里话音一转:“只要百姓有了钱,必然想办法花销享受,配套的享乐之所我都能建造,奢华之物我都能供给,有的是办法叫你那封地一兴百兴!不论做成什么,我都与你分红利,你就放过我吧!” 鲁王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还真是有些意外了:“你做过生意?以为我傻!这里头不论种子还是作坊一套建造下来,得投多少你算过吗?!” “投多少,就看想要盘活多大面,十几万两三五年能富一个县,上千万两七八年,能兴一座州。先带富您的官邸王城所在,慢慢自会吸引有营生的过来消遣,没营生必定也追过来寻求活路,日子自是越过越红火的。”孟春枝此刻还不知落锁,仍旧盼望天明能随草车出宫:“鲁王殿下,我只求您高抬贵手,当做没看见我,给我一条生路,我必还你富贵终生!” 只要花钱能够免灾,她又何惜忍痛割爱? 鲁王打量着她,狠狠笑了,重复道:“十几万两富一个县,上千万两兴一座州?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说得好轻巧!” 孟春枝急忙补充:“您放心,本钱全由我出,利咱俩半对半,您只坐等着!只要今朝,您能放我一马,我保准还您一个富强康乐的王都。” 哈哈:“富强康乐的王都?” 多么动人心弦的承诺啊:“我堂堂赵氏皇子,做小伏低二十多年,如履薄冰熬到今日,好容易封了藩王,结果呢?我是穷得人尽皆知!现在,竟连你这么个偏小穷国,寄人篱下自身难保的女子,都敢拿钱来赌我的嘴!叫我放了你?凭你空口白牙!”鲁王说罢恶狠狠掐住孟春枝的脖颈,不等发力,孟春枝急忙扒住他的手说: “我并非空口无凭,咱们合作过!还合作得很愉快呀!我的属下郭聪,您还记得吗?他受过您的恩,常跟我夸您,我听他说了您的好,早想同您多来多往!” 鲁王听见郭聪的名字,神情明显一变,掐在孟春枝脖子上的手虽然未挪,但起码收了手上的劲:“郭聪,是你下属?” “嗯!是!他全家都在替我做事,您与他打过交道,就该知道我所言不虚。”孟春枝说着话又试图去掰鲁王的手,可这一下非但纹丝未动,反还突然掐紧! “啊!”孟春枝惊呼一声用力去掰鲁王的手:“您若不同意我方才的路子,咱们有话好说,慢慢商量,掐死我不难,难得是我若死了,郭聪怎么可能再与您来往通商?您不是断了自己一条路吗!”鲁王的手劲便停留在既掐不死她,也叫她挣不出去的度上。 “你探查我!”林老板怎么可能是她? “你给雪舞的册子上记录了我的言行,既然查出这么东西,再打听出我欲与郭聪示好通商又有何难!孟春枝,你是不是以为凭你的美色随便怎么胡编什么我都会被你牵着鼻子走?我早知林老板是谁!倘若你在为她做事,她又何苦刁难于你!” “什么?”孟春枝满头雾水:“您一定是弄错了,我正是林老板啊,不信你去问郭聪!我承诺你的事情都能做到。” “呵呵,你明知郭聪不在这里!偏要把关键支到他的身上去。”甬道已经落锁,不会再来外人。鲁王苦苦压抑的野心突然膨胀,他眯眼看着孟春枝,道:“你拉我挡劫,害得我失了一桩好姻缘,说要赔给我?与其画饼充饥,不如赔点眼前实在的东西!”大手突然朝孟春枝身上抓来。 孟春枝心里一惊,用手拦挡:“鲁王殿下,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咱们还要做生意呢!大内深宫,您这样动手动脚不顾身份后果,我可不敢与您合作了。” 哈哈,鲁王眯着色眼笑嘻嘻,恶魔般贴耳低语:“明人不说暗话,你早就着过左忌的手吧?当初不知道我是谁,现在看见我是皇子,难道还不知罪?你早该过来求我的饶!可你有了太子做靠山,就敢不拿我当一回事!” “你休要胡言!我是清白之身,皇后娘娘知道!”孟春枝据理力争!竭力挣扎。 “太子哥就算没得手,想必也已尝过甜头。你为何偏在我的面前装作贞洁烈妇?!”赵拓说话间一把将孟春枝拧倒在地,孟春枝大喊救命! “你喊吧,喊破了喉咙看看谁能救你!自从那天河边见过你,你以为我会放过你?我和太子都是皇子,凭什么你肯给他,不肯就我!” “我没有!”衣物刺啦一声被猛力撕开,鲁王发了兽性,孟春枝再怎么拼力反抗又怎可能敌得过这个大男人?她立即带着哭腔服软:“殿下要我,我从你就是,能不能换个有床的地方?”边说边奋力侧身,抽出袖里藏针。 谁知鲁王不吃这套,只顾扒她衣服:“凭你这等货色,也配挑拣床笫?我在哪里办你,你在哪里受着便是!” 话刚说完,正扒衣服的整条手臂瞬间酥麻,怎么回事? 孟春枝趁他愣神,接连刺来几针,鲁王本想站起,却又跪了下去,全身酸麻,四肢软垂无力,张开的手指甚至合不成拳,眼睁睁看着孟春枝从他的控制下挣脱了出去。 “这……”他想动动不了,浑身是力却提不起来! 孟春枝将衣服捡起来,却不往自己身上穿,飞速将赵拓双手反绑捆了个结实。 “你还有这两下子,可真是个好样的!你敢拿我怎么办?捆去父王那里告我的状吗?我再如何不济,到底是个皇子,你算什么东西?你勾引我,勾引太子哥,还勾引钦差左忌!到了父王面前你合该浸猪笼!” “放心,我才不会去告你的状!”孟春枝说完,将他嘴巴也给塞上,推入草垛中,用草活埋了起来。 赵拓用力挣扎,拱动,好不容易从草垛中露出了自己的头脸,大张鼻孔呼吸。 此时,孟春枝正翻开包裹,抖出另外一件衣服往自己身上穿。 一样东西从她后腰处,掉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分明是个腰牌,趁她没发现,鲁王扯长脖子仔细一瞧,细节虽看不太清楚,可那上面的林氏徽标反着月光,可是再眼熟不过了! 认出徽标,心底便是一惊——难不成方才她不是胡诌,她竟然真是商行里的人? ——她亲口说,她正是林老板本人! 我的天呐,这怎么可能? 眼看着穿好衣服,力气失尽的孟春枝席地而坐,仰脖喝起了水,又吃起点心来,鲁王心里不停的盘算——论岁数、样貌,她竟然也都一一对得上,娘家虽是偏小穷国,但供她做些生意还是不难的,何况,她又穿着染人的衣服出现在这里,且还提前预备好了包袱,她这明显是要逃啊! 逃出去务必有人配合,随染人草车出宫确是一个好主意,可染人凭什么帮她? 当然是凭她另外那个身份! 林氏商行,正给宫里供着丝绸布匹和酢浆草! 我的天呢,这可真是终日玩鹰却被鹰给啄了眼,现在的鲁王已经幡然醒悟,很想要与孟春枝缓和好关系,可惜他身体被缚,嘴巴被堵,有口难言。 而孟春枝边吃着点心,同时也在琢磨,既然逃跑被撞破,这鲁王就万万不能留了。 可是杀他会流一地血,怎么打扫,怎么处理尸体,怎么掩人耳目。 勒死了尸首被发现痕迹肯定追查到底,烧死他也怕引火烧身,最好有口井,把他投进去,了无痕迹。 孟春枝起身四下寻找,还真找到一口井! 而赵拓紧盯着她,一眼就明白她所思所想,只觉得滑稽又可笑。 果然,瘦弱的她想把赵拓这么大个块头挪去井边,实在太难了,赵拓即便手脚被捆可是很会拗反劲,但没成想,孟春枝还真较上劲了,拽他肩膀拽不动,竟然改抱住他的两脚,发狠地拖拽,使出吃奶的力气,还真就将他弄到了井边,此刻,赵拓不得不重视起眼前的处境来。 还好,井口砌了半人多高的沿,而他躺在地上死猪一样,任由孟春枝抬起他的腿脚,再去搬抬他的身子时,他屁股一挪,身子一滚,被抬起的双脚很容易就又撂下来了,孟春枝反复几次,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他整个人举推入井,累得气喘吁吁。 赵拓两只眼盯着孟春枝,已然没有了之前的狠色,见她已经无计可施,嗓子里呜呜几声,示意有话要谈。 孟春枝才不听他废话! 天色将将要亮,不能再拖,她转身抱起一块石头,深吸口气猛地朝赵拓头部砸下,一次砸不昏,那就再砸,赵拓震惊她的杀心如此坚定!已然被砸吐了,连带塞嘴布也被呕了出去,一边狼狈翻滚躲避着,一边喘息求饶:“林老板,咱们有话好说,方才都是我误会你了!” 现在说误会,不嫌晚了?孟春枝充耳不闻,只顾使出了杀人的力气,反复捡起石头砸向他,且还砸得一下比一下狠,赵拓头破血流!仍在求饶:“你别杀我,我帮你出宫!咱们合伙做生意!我再也不敢随便唐突你!” “闭嘴!”孟春枝使尽全力,这一下直中脑门,终于砸得赵拓头晕眼花,鲜血飞溅,趁他奄奄一息,孟春枝再度发力,赵拓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但却无力周旋,随即噗通一声,跌入沁凉的井水之中,被这井水一激,他猛然恢复了神志。 呛了口水,心脏狂跳,竟然没死,是被摇水的绳索挂住了他手上的绑绳。 是以他看似沉入井里,实则不上不下,露出头脸仍能呼吸。 但他不敢扑腾,一怕井绳吃不住力,二怕孟春枝割断绳索。 万幸得是,井底漆黑一片,孟春枝怎么看也看不清楚,赵拓又屏住呼吸,听了半天没有动静,孟春枝便当他死了,根本没想到还要割断井绳。 她自己瞬间脱力。 缓了好半天,才抓起草皮胡乱擦了擦地上的血迹,可天色昏暗,属实看不清还有无其他的马脚,这个地方不敢再待,她跑出去,慌不择路的跑出去。 & 这夜,随着皇宫中这把大火,京城内竟然也四处火起,骚乱不断。 酒席宴散,诸国世子们结伴去往鸿胪寺的路上本就人心惶惶,忽然横里跑出来一群女尼截住去路,自诉本是奉命下山为公主大婚念经祈福的,结果离宫后遇到流民作乱,为避锋芒东奔西绕迷失路径,耽误了时辰,现在天色已晚,祈求托庇诸世子们,同行一段,毕竟静慈庵与鸿胪寺都在一个山头,也是顺路。 诸位世子之中,有熟悉情况的马上想起,说这静慈庵乃三皇子鲁王殿下所建,供他生母代发修行的地方,既然是静慈庵的人,说明跟天家沾着亲,那便不能拒绝啊。 主事人立即奉命,容纳女尼一行人走在队伍中间,紧伴着世子们的车驾,共同前行,甚至还交代周围走慢一点,也好照顾女尼们的步调。 队伍再次出发,夜风习习,女尼们身着月华的僧袍,身段倩丽,浑身上下又散发出淡然的幽香,很快香气便随风飘满了世界,这味道黯然甜腻,不知不觉便勾得人靡靡昏昏,心荡神摇。 座驾中的世子们正觉把持不住,护卫之中竟有不老实的,动手动脚调戏起女尼来,被清醒些的喝止,女尼们为躲避那些车夫护卫们的纠缠,无一例外跑到世子们面前怏怏的求问,能否上车坐一坐?歇缓腿脚。 吴王世子立即邀女尼上车来坐,其余世子们有样学样,每车里都揽进来几位,女尼再三致谢,便上车收了腿脚,队伍再次出发。 其中一位女尼,胳膊上始终挎个篮子,马车每一晃悠,那篮子里便似有一个西瓜骨碌骨碌的滚动。 吴王世子本就被她这通身的香气诱得心痒难持,没话找话地问道:“不知小师傅篮子里装了什么宝贝,要大老远带回山上去?能给我瞧瞧吗?” 女尼微微一笑:“世子若能猜中,我便打开给你瞧。” “好哇。”世子凑近了些,近乎贴到女尼身上去了,捉住她的手问:“是西瓜吗?你挎了一天累不累啊?”说着便揉搓女尼的手。 女尼竟不回绝,反而还微微一笑,俏皮抽手:“不是西瓜,你猜错了。” “那还能是什么?”世子埋头欲搂,被女尼轻轻避开,免不得要用篮子做阻隔:“你接着猜嘛,猜对了再说。” 这他哪有心思猜?掀手将那篮子遮一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这一看,立即倒吸一口冷气,不及喊不及退,寒光闪过脖下一凉,待他反应过来,便是一道无法言说的剧痛!下意识捂住脖子,温热的血从指缝喷出,顺着手臂染红了衣襟。 车子走进竹林,四下惨叫声起,几道血迹扑湿车驾上窗纸。 女尼慢条斯理地挎着篮子下了马车,与众姐妹们汇合。 此时,整整一队人马,包括七国世子外加上百随众皆已毙命,仅存的女尼们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结队继续前行。 竹林的深处有一座静慈庵。 静慈庵中,有一位等候他们多时的人。 “郡主,大王与世子的首级拿到了。”女尼跪地,举起手中的竹篮。 周正农掀开篮子遮确认一眼,朝一位怀孕的女尼点了下头。 萧潇手捻佛珠双眸微瞌,轻轻道了声:“都预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正文 第92章 插翅难飞 ◎“去传孟妃过来,叫她梳洗打扮好了,去席上伺候左忌。”◎ 左忌带人撕开重围,又一鼓作气将萧氏反贼杀得四散奔逃,为防他们再一次的集结成势,势必要乘胜追击,这一杀,便杀了两天一夜。 两日之后,人困马乏,且足以断定,或有零星漏网之鱼,但绝无大股成势再作乱的气象,这才鸣金收兵。 回城正赶上风起。 城里的树冠上,屋檐上,早被提前藏好了一叠叠的草纸,狂风一吹,草纸张张掀起漫天飞舞,落得到处都是,迎面糊脸上一张,左忌抓在手中一看。 我的天呢! 这草纸上写了什么? 写得正是十年前,宫王旧案始末! 左忌瞪大眼睛正欲看清详细,不防沈俊一把将那纸张抢夺过去,攥团抛飞:“离间计!” “什么离间计,我还没看清!” “看了就会中计,你想中计吗?” 左忌气得:“就算是计,容我看完何妨!” “萧贼意图构陷我主。”王野纵马上前,忧心忡忡道:“只怕这纸张如今已被摆上了岳后的案头,那妇人本就多疑。” “上头究竟写什么了?”左忌追问。 “无非是些岳后排除异己,冤死宫庆,妄图颠倒黑白之词。”沈俊一口咬定。 王野明知道这纸上所言不虚,是以愈发的担忧前景,他问沈俊:“岳后倘若因此起疑,猜忌主上可怎么办?萧家已去,她会不会像对付宫庆那样对付咱们?” “绝不至于。”沈俊道:“宫庆的战功危及了太子的地位,而咱们离皇权都还远着,自然不会步他的后尘。” 左忌听完,明显一愣:“宫庆危及了太子的地位?他究竟是因为造反被诛,还是战功太盛引来猜忌?” “这不都是一回事嘛?他妹妹是宠妃,怀有龙嗣,皇帝当年恨不得把全天下都拱手送给她家,还亲口说要立她的儿子做太子呢。宫庆做舅舅的,在外头屡立战功,自然是野心膨胀,目中无人……”沈俊企图把话说圆,左忌却越听越觉得心惊! “不对,这不对!”他难免想起孟春枝当初说过的话来:“做舅舅听说自己的亲侄儿要做太子了,肯定是在外头死心塌地的守江山,又何苦造反呢?” 事实难道真如孟孟当初所言? “宫庆到底造没造反!有无确凿实证!”左忌突然发问。 ……“造反肯定是造反了,他不造反,也犯不着领着十二万人进京领赏,古往今来就没他这么领赏的!” 沈俊越想含糊过去,左忌偏偏揪住不放了:“我父亲临走时,说天子降旨夸功,招他们所有人入京行赏,还说会从京城买很多好玩意带回来送给我。” 假设真有这道圣旨,宫庆又是看见圣旨,所以才带这十二万人一起进京的,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左忌又联想起,父辈走的时候乡里乡亲送了三十余里,无比轰动。 凡要造反之人,谁不知道要兵行诡道出奇制胜?宫庆纵容属下这般大张旗鼓招摇过市,怎像是存心去造反的样子? “反正他带兵入京,触了天子忌。”沈俊很怕透露太多会叫他御前失态,只说:“你只记住,岳后若拿这草纸上的消息试探你,你站稳立场就是,你父亲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百夫长,张川的父亲也只是随军的草料场兽医,你俩当年岁数又小,能知什么内情?稀里糊涂就被定成了反贼。” 沈俊话音一转:“而且,凭你今朝立下此等大功,她给你父亲平反也是顺水推舟,近在眼前的事了。” 左忌知道沈俊说得不错,只要他不去追究宫庆是否冤屈,只平反自己的父亲又有何难? 无非是岳后一句话的事情。 但是,宫庆究竟是否冤屈,却像颗种子一样突然就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尤其是沈俊急于将草纸从他手中夺走,生怕他看完似的。 朝廷如果真照这草纸上写的那样,用狡诏请宫庆入宫接风洗尘,再埋伏杀害,顺利得手!更在明知宫庆有冤的情况下,枉杀他那十二万大军,甚至将其家眷也斩草除根……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种事情简直非人所为!毕竟那十二万人不仅无辜,且是刚刚立下大功的保家护国之士!是自己人啊!又非敌军! 就算当权者与宫庆再怎么有隙,也总不至于对底下的无辜走卒下此毒手的。 或许是宫庆觉察到端倪,有了明显的异动,所以才会牵害身后这毫无防备的十二万人? 左忌心中好生烦恼。 现在,他眼看就能够摘清自己和先人了,可是孟孟怎么办呢?她若是个普通的宫家军后人该多好,偏偏是宫庆的外甥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野拉扯着沈俊嘀嘀咕咕,沈俊听烦了,干脆把心一横:“咱们既成大功,倘若连领赏的勇气都没有,岂非白忙了这一番?这次说什么也得把爵位和兵符攥到手里!” “我看难呢。”张川道:“按她诏安那时候承诺的,主上送郡主入宫时就该给爵位,可是拖来绕去直到今日,连个文书的影子都没看着。” 沈俊道:“谁让你们是反贼出身?哪能刚一见面就给实权?无论如何是要多折腾一番的。” “我想,此番折腾过了,又想继续用咱,朝廷大概是能兑现承诺的。”王野怎么想,都觉得有六七成把握,这时候撕破脸太不划算了,所以真相还得接着隐瞒。 哪防左忌突然问起:“你们说以我现在的军功,若替孟孟求赦,能有几成胜算?” 沈俊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缓缓转过脸。 “你要替她求赦?” “是。” 沈俊心底立即腾起一股忍无可忍的怒其不争,深吸口气:“我方才那么多话都白说了!你刚被诏安立下寸功,连封侯的授信都还没拿到手,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到了现在,还敢琢磨这种有碍官声,授人以柄的事情?”他看左忌油盐不进,继续骂道: “你去求吧,你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还能连你也搭进去!你也知道岳后八成已经看见了这草纸上的内容,明知她多疑,你不跟宫庆那外甥女势同水火,不跟害你父亲惨死之人划清界限!你还想替她求赦?你跟仇人一丘之貉,都、都、都同命相怜了!人家岳后凭什么还单给你拎出来,给你爹平反?她不连你一起杀了!还抬举你成了气候,再待来日报你父枉死之仇吗?左忌啊左忌,你蠢可以!能不能别把别人都想得比你还蠢!你莫要看她是个妇人就当她好欺,你不知道,她、她,她……” 沈俊气得都结巴了,大喘一口气才说出来:“她前朝后宫里,扳倒多少政敌!才替她自己、替她儿子挣来今日的地位,你打听清楚!还敢当人家傻!” 沈俊骂人骂得自己气血翻涌,左忌虽然一句未曾反驳,可只瞧他那样子也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沈俊当时别提有多心塞!正想煽动王野一起劝诫,忽然有人追着他们的队伍高喊:“四爷、四爷。” 王野回头勒马:“张掌柜。” “有样东西,一个娘们托我给你,是你相好的吧?”是城北铁匠铺的掌柜。 左忌张川应声回头,整个队伍都盯着发笑,郑图说:“哎呀,竟然连王野都有相好了,他那相好长什么模样啊?” “别瞎说。”王野笑骂:“我哪来什么相好?”边说边接过东西。 “那娘们骑着胭脂马,还女扮男装,野性得很,我一看哪,这世上也只有您这样的豪强才能驾驭,一般人真凑不上前。” 是刘娥? 左忌脸上笑容顿失,再看王野手里的东西立即夺来,打开纸包一瞧,果然是他的令牌! 好么,上次宫门口还回来,她是一点没后悔,席面上不敢接,还全当她胆子小!刘娥帮着接过去他也认了,结果兜绕一圈,又被丢还,在这等着他!岂非摆明了要与他了断? 亏我一心替她求赦!她竟这般急不可耐的想要将我甩脱! 左忌一气之下将手中令牌生生攥裂。 王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慌忙说:“郡主她肯定是怕给你填麻烦,她肯定是怕连累你……” “她不信任我!”左忌自知,曾经许她的一再食言,可是他也一直都在极力的补救,为何偏就不肯*等他一等! 沈俊倒是展颜失笑:“你想想在她身边献殷勤的太子,和虎视眈眈的鲁王,人家攀上高枝跟谁不好?偏你还要自作多情!” 她变心了,真当他们比我更值得依靠? “左忌,你记不记得你我当初是怎么认识的?你见过我当初什么下场,更该知道,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一旦深陷其中,从此万劫不复有力难拔。你……” “入宫!”左忌打马前冲。 & 此时此刻,岳后的案头上果然也摆放着那一叠纸,事情是她做得,纸上一字没错,既不怕儿子知道,更不怕臣子知道,其实就连皇帝,恐怕也早已心知肚明。 可心知肚明又能怎样?她想做的事情都已做到,当初阻拦不住,今时又奈我何。 所以不难看出,写这东西的人,是存心想叫左忌知道吧? 岳后噗嗤就笑了,真是给她君臣中间埋得一根好刺,现在闹得满城风雨,肯定也已经瞒不住左忌的视听。 他信了里面的内容吗? 他可有照着上面的证词去查证过吗? 他究竟作何感想? 岳后孤坐高台,想起北边的胡人虎视眈眈,难以遏制,又想起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有十几位藩王要灭。 杀了左忌倒不难,仅需一杯毒酒。 他也真是生逢其时,若非受制于眼前的局势,她的天下岂容他一个宫家军后人冒出头来! “皇后娘娘,左将军与驸马郎平叛归来,正在殿外等诏。” 岳后长睫一掀,所有的心事都不见了,面含微笑:“传哀家懿旨,本宫要在麒麟阁摆宴,替左将军接风洗尘。” “诺。”自有人奉命,去做安排和引领。 笑容慢慢消失,岳后趁此间隙,慢条斯理地拟定了封左忌为镇北侯的圣旨,又命人预备好了王印文书、冠冕袍服,甚至兵权虎符也已经备齐。 左忌不仅不能杀,她还要大力的抬举。也只有这样,方能显出她磊落光明,无愧于心。 不过这一切恩赏抬举之中,看似最不起眼实则最重要的,是要将京里一处宅邸赐给左忌,再赐给他一个能讨他欢心,快速得孕的女人。 “去传孟妃过来,叫她梳洗打扮好了,去席上伺候左忌。” & 此时天色微明,火已扑熄,整座皇宫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剩空气中弥散着缭绕的青烟。 黄嬷嬷领命去寻找孟春枝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昨夜皇后娘娘说要她去安抚清河公主的时候,自己便已经派了小栓子、小全子过去找她,可这俩人却始终没见回来。 也不知是跑到哪去躲懒! 黄嬷嬷径直去了明珠楼里,立即被疲惫不堪的金雪舞拉住喋喋,控诉孟春枝她从头到尾并未出现! 太子妃也只来了一会,于中途被叫走便再也没回! 诸家贵女更是早已散去! 整座明珠楼里,始终都是她一个人在牢记使命,苦苦支撑,想方设法替姨母排忧解难,哄着清河。 现在她也有些扛不住了,问嬷嬷:“听说驸马已经回来了?怎么还不过来侍寝?”金雪舞满脸的苦大仇深,急欲甩脱身上的包袱。 黄嬷嬷哪敢接下这烫手的山芋?只说:“驸马立了功,皇后娘娘要摆宴,可得好一会呢,这边得亏有你,我会在娘娘面前替你美言的,我得去找孟妃去了。”丢下这话便是要走。 金雪舞好奇,追着问嬷嬷:“不知,姨母找孟妃所谓何事?”姨母繁忙,总不会是还惦记着叫她来替我的班吧? “皇后娘娘吩咐她陪宴。”黄嬷嬷着急,边说着话边就加快脚步走远了。 “陪宴?”金雪舞立即联想到,这可是款待功臣的盛宴,姨母怎能如此器重她?抬举她?要她陪宴? 她有何才能?凭何身份?怎配出席如此隆重的场合! 恩赏功臣,那可是皇后的职责,是太子妃才配得到的历练……难道,昨日将我支走后,太子当真私底下去求了姨母什么?竟叫姨母这般的抬举起孟春枝来? 不会吧?! 联想起鲁王的挑唆和太子的疏离,金雪舞心跳加速,这都怪李丽华!是她突然出现又紧随着太子,害得她想恳求太子打消撮合她与鲁王的念头,却始终不得机会,没有开口。 也是笃信昨日那般混乱繁忙,太子应该没空提及才对! 所以,姨母究竟为何也对孟春枝这样好,我必须得去看看! 此刻清河闹腾一夜,已睡着了,金雪舞便悄悄关了门,理了妆,紧追到了麒麟殿之中,此刻岳后还没有大驾光临,左忌与驸马据说是沐浴更衣去了,她便藏匿于偏殿,倒要瞧瞧,孟春枝陪宴,究竟是来起何作用来了? & 黄嬷嬷寻找孟春枝,见她不在明珠楼,又折去了明光殿,不需进门,只跟当差的一打听便知道她昨夜并没有侍寝,那她一定是在燕欢宫里了。 燕欢宫紧邻冷宫,冷宫昨夜失火! 黄嬷嬷越走越急越走越快,眨眼便来到了落锁的甬道门前,立即命守门人打开门锁。 刚一开门便惊起一片嘎嘎大叫的乌鸦,叫声特别不祥,门内门外真真是两方世界,里头几乎烧成一片废墟了!孟春枝她该不会是被烧死了吧? 黄嬷嬷忽然想起,胞弟一再嘱托她好好照顾孟春枝,可自己替皇后娘娘办事,皇后娘娘又不待见她,私以为从来没给她使过什么绊子就算照顾了,可是现在…… 黄嬷嬷着急忙慌要去看个究竟,可走了太久两腿发软,看着眼前全是烧塌的宫殿,突然糊涂起来,分不清哪是哪了,忽然有人指点她:“嬷嬷,那就是燕欢宫,都烧成荒地了。” “快,快找找,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侍卫们立即冲进去。 “嬷嬷,这有一具焦尸,被横梁砸住,怕不就是孟妃吧?”有人将尸体翻过来一瞧,贴地的部分还残余着几片衣料,黄嬷嬷一眼认出:“这是孟妃!她昨日里便是穿着这一身衣服!” 完了完了,人竟然死了!这可如何向胞弟交代? 胞弟算什么,还是得先向皇后娘娘交代要紧,黄嬷嬷调头就走,随她进来的侍卫们可不想走,烧毁这么大一片地方,正缺人收拾残局,听说真金不怕火炼,万一捡到些女人首饰,不就赚了? 大家伙自发的干活,在废墟上翻来找去。 唯独韩磊志不在此,他知道烧焦的不是东家,更知道人会藏身何处,也在守门的时候反复确认,那一处,处于上风口,且瞧着宫殿完好,未受火势的波及。 只是想按原计划把人弄出宫却难了,锁头落下,外不准进,里不准出,这么多人守着,韩磊面上不显,心里急得如同热锅蚂蚁。 现在,韩磊趁人不备,立即朝织染局飞歩跑去,可是跑得再急,为免引来盘问,总不好越过前头那老嬷嬷去,偏这嬷嬷今日走了太多的路,走一段就要歇一歇。 韩磊没办法,绕路跑去织染局,而黄嬷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忽然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大喊一声:“小栓子!小全子!” 三个人应声回头,除了那两熟悉的小太监,另有一人,黄嬷嬷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孟、孟妃娘娘,真是你吗?!” 昨日,这两个小太监奉命入燕欢宫寻找孟春枝,不巧冷宫着火,没找到人,想跑出去,结果甬道落锁竟不巧被关在了里面,他们两个翻也翻不出去,只能东躲西藏,可巧得是,与推了赵拓入井,慌不择路跑出织染局的孟春枝撞了个正着。 两个太监认得她,又专程为了找她而来,自然跟住了她,且都年轻力壮,孟春枝反复掂量,不敢出手,尤其发现甬道落锁,更知道即便杀了这两个小太监也仍是出逃无望,一阵阵的心灰,一阵阵的落泪,身体虽然无恙,心里却遭受着巨大的折磨!被恐惧恫吓,被仇恨撕咬,不甘不忿,无可奈何。 现在看见黄嬷嬷,更知道自己此次出逃彻底以失败告终,遂做出憔悴易碎之态:“嫔妾见过嬷嬷。”此刻的孟春枝,看上去有些精神恍惚,有些失魂落魄。 “老奴看见一具焦尸,还以为你被火烧死了!”黄嬷嬷上前攥住她的手,对她倒比从前亲切了许多:“这一晚上,可受惊了!你大难不死,会有后福的!” 孟春枝强打精神,轻声慢气:“牢嬷嬷挂念,我没事了。嬷嬷看见我隔壁那位疯疯癫癫的妇人了吗?不知她怎么样了。” “您还惦记她呢?我看见一具死尸估计就是她,还穿着你跟你差不多的衣服,哼,死便死了,你没事就好。” ——若她当真死了,后头追究起来,这火是她放的。 黄嬷嬷接着说:“对了,皇后娘娘有令,叫您去麒麟殿陪宴,快跟我来,我带你去梳洗干净,你好好的替皇后娘娘做事,我会替你多多美言的。” “去麒麟殿陪宴?”孟春枝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心里一团乱麻,实在理不清头绪:“陪什么宴?” “庆功宴,左将军和驸马爷破敌有功。” 破敌,有功? ——此时此刻,她多么希望有个乱臣贼子杀进皇宫,替她推到这高墙!踏破这重门!最好能将那岳后碎尸万段! 可是,左忌护着她呢,谁也动不了她。 现在,他又立下大功,岳后,还钦点我去陪宴? 这可是左忌的庆功宴啊,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珠翠罗绮加身,胭脂红妆点缀,惨淡的面颊有了颜色,又可以出去强颜欢笑了,真真恍然若梦,多荒谬啊。 正文 第93章 孟女无福 ◎我们两个的情爱你都忘了?你只记得我对你不好?◎ “孟妃娘娘,请吧。”黄嬷嬷观察着她的脸色。 “请问嬷嬷,为左忌将军接风?这是我一个后宫妃子该做的事吗?皇后娘娘为何钦点我去?”孟春枝此刻已经冷静了许多。 黄嬷嬷叹息一声,就怕她御前失态:“皇后娘娘说,她要效仿开国帝君爱重英雄萧庆那样,特命您过去为其斟酒,以示皇恩浩荡。”说话间,便将一个精致酒壶塞到孟春枝的手中。 皇恩浩荡?多么可笑。 活在岳后的阴影下,孟春枝别无他法,只有遵命,她顺着角门进去麒麟殿的时候,与一众准备进去伺候的婢女一道,迤逦入内,最后准准的落在左忌身侧,只是他还没发现自己。 岳后疑我对他有情,可有情又能怎样?我毕竟身为处子。 真想抬举他,手段多得是,何需专程派我过来? 所以安排此局,想要探定的,恐怕是左忌对我,是否也有情愫? 如若有情,她难道想要利用我拿捏左忌? 呵,真是多此一举,倘若我真能拿捏住左忌,又岂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麒麟殿内,岳后主坐,太子为首的其余皇子坐在左下,左忌及重臣们陪在右下,分别盘膝而坐,面前各设一案一鼎,室内酒菜飘香。 孟春枝被刻意打扮过,满身华丽,自与等闲的侍女们不同,可左忌眼睛长在头顶,根本不朝她看。 他立功了,孟春枝默默打量着他,头顶玉冠束发,身着麒麟蟒袍,目光沉稳坚定,他能与王侯同席而列,更助长了不容忽视的气场。 案上摆放着王印文书,兵权虎符,房契以及明黄耀目的圣旨卷轴,且这还不算,另有如山的恩赏被宫人捧去刚刚赐给他的宅邸,队伍迤逦不绝。 “左候此番,如天降神兵解我燃眉之急,足显忠烈。”岳后举杯遥敬左忌,所有大臣身后跪坐的女婢齐齐上前斟酒,孟春枝便抬手,也给左忌斟了满杯。 “区区小胜,皇后娘娘过誉了。”左忌尽饮杯中酒。 岳后的目光自他二人身上逡巡,对孟春枝的乖顺很是满意,再看左忌,似乎还并未注意到身畔何人,不过很快,待他重新落座,先嗅到熟悉的暗香,一扭头,便望到了孟春枝的脸上。 那一刹那,左忌捏着酒杯脑子都空了,这一路上被她气的七窍生烟,明知道回来也未必就能见着,仍然疯子似的打马,可纵然如此,他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竟然只要入宫就能见到她!且还陪坐在了咫尺身侧。 这不是我在做梦吧?左忌咬了下舌尖,又看一眼,确定是她。 她是如何混进来的?进来这里做什么?怎还偏就坐在了我的旁边? 难道有话要对我诉说?不怕被人发现? 既然已经另攀了高枝,又对我弃如敝履!还跑到我的身边斟什么酒呢?可别又说是对我思念如狂,听说我得胜归来便豁出去不顾一切了?! 左忌强压下去的火气又开始攻心,案下的手不自觉收拳。 孟春枝实在可恶!她在几个男人之间摇摆不定,屡次三番对我避如蛇蝎,这一路上被她气得死去活来! 可是现在见到她本人,她又是这样单薄这样憔悴,这样的楚楚动人。 难不成是勾引太子失败,巴结鲁王也受了挫?所以念起了我的好,已经知错了? 左忌仰脖喝干了酒。 又将杯子狠狠撂下! 是,我送她入宫,害她受了许多委屈,但我一直都在告诉她,早晚把她救出来,可她呢?一次两次的归还令牌恨不得将我甩个干净。 左忌气得鼓鼓,孟春枝那厢默不作声,又执起茶壶,给他续满了杯子。 她这是变着法的讨好,在向我认错? 左忌屏息看着那杯,眼睛扫过净白的素手,忍不住又想,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求太子、求鲁王都行不通,走投无路又念起我的好了? 左忌深吸口气,再次举杯一口喝干。 他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太子也好鲁王也罢,不过是垂涎她的美色,哪来什么真心?偏她将他们当成救命的稻草,不撞南墙不知道回头! ——他竟有这么渴? 一口菜不吃,倒酒喝酒,倒茶喝茶。 孟春枝刚撂下茶壶,见他眨眼喝空,只得又执起,再次给他续满。 左忌终于又看了过来,只恨此时此刻这满肚子的话,不能问清楚!没法讲明白!就只能干瞪眼继续装糊涂! 他一口气憋在心里,急于寻个出口,然而孟春枝与他方对了一眼,便似烫到了一般迅速的敛下长睫压低视线,不敢对望,面貌还相当严肃。 左忌目光一闪,也急忙正色,扫视周围,逐渐冷静。 这场合不对。 她胆子再大怎敢当着岳后弄鬼?除非不想活了。 而她又是个胆小惜命之人。 所以难道不是她自愿要来?而是另有隐情吗? 左忌脸上表情变幻,这些微妙情绪,岳后尽收眼底,在确信孟春枝定然有心左忌的同时,也看出左忌对她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子意思,否则不会这般不自然。 很好,顺水推舟,必然事半功倍。 “左将军,皇家御酒滋味如何?”岳后的笑容里透着祥和,透着喜悦,可左忌顺着目光迎视上去,心里想的却是,她端坐高处,一定早看清楚我身畔何人了。 “御酒虽美,但为臣斟酒之人居然贵为皇妃?令臣实在惶恐,敢问这是何意?”左忌拘谨起身,直问岳后,引得对面皇子、左近大臣们齐齐看过来,这才发现给左忌斟酒的竟然是孟春枝。 随即纷纷起了质疑:她身为皇帝妃子,怎能跑到这个场合来给左忌斟酒?这成何体统? 孟春枝则是低眉顺眼,不做一声,心里很满意左忌主动揭破,这才是与她无私的正常反应,算他不傻。 希望岳后早些打发我走吧。 “本朝开国帝君为表彰功臣,便有贵妃斟酒力士脱靴的广传雅事,哀家今日效仿先君,借孟妃之手为将军斟酒,以示爱重。请将军满饮此杯。”岳后遥敬左忌。 让她为我斟酒?已示爱重? 这算怎么个爱重法?不是在磋磨人么? “臣不敢自比战神,请娘娘收回成命。” 他知道岳后的安排不光让他难做,孟春枝胆子小,她在这个场合里多挨一刻,便跟着多煎熬一刻。 还是让她走吧。 可惜:“孟女国色天香,难道将军对她仍不能满意?”岳后笑吟吟说道。 孟春枝心里一惊,左忌也是听出不对劲来:“她是皇帝妃子,微臣岂敢……” 岳后噗嗤笑了,打断他:“我只问你,对于此女,你可有心?” 岳后问得这样直白,哪里是像单纯叫她倒个酒的样子?孟春枝紧张,左忌亦是不明所以,仰头直视岳后:“皇后娘娘抬爱,折煞微臣,令臣惶恐。” 他这话回得暧昧不清,明显是很享受孟妃的服侍,却因为于礼不合被迫克己的样子。其实心底也在思量,岳后为何如此安排?是抓住了我和孟孟什么把柄吗? 曾与鲁王在城外偶遇过,难道是他进了谗言?不知,我若趁此时机承认下来,岳后打算作何处置? 左忌这个想法,被沈俊一眼看穿,频频给他使眼色,偏他看都不看一眼。 “实不相瞒,在将军出征之后,哀家便听说了一些关于此女心仪将军的传言,想你和她郎才女貌,简直天生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便以禁足为由,留她完璧之身,始终没有令其献宠。” 左忌飞快地看了孟春枝一眼。 刹那间,孟春枝如梦初醒一般洞明了岳后的心思——她要使用左忌,却不能够放心,所以要将我赐给左忌,恐怕左忌一旦应允,马上就有一粒保宫丸喂到我嘴里,只等着我怀上身孕,再外派他出去掌兵,而我和孩子,留京城,做人质!——这才是岳后招她陪宴的真正用心! 孟春枝浑身都在微微的颤抖,只听: “倘若你也有心,哀家不妨成人之美,将她赐你为妾,叫她从此服侍将军,这既是将军的福分,也可免了她殉陛下于九泉,将军觉得如何?” 呵,果然狗嘴吐不出象牙! 孟春枝脸色苍白,想自己一味警惕岳后随时会要她的命,却没成想,她只算计自己这一条命还嫌不够,甚至连她尚不存在的孩子都算计上了! 同时,她还敏锐的觉察到,前世岳后直接将金雪舞赐给左忌,或许是迫于情势,诚意拉拢。今时却改成赐我,说明她对左忌就算没起杀心,也一定存着什么猜忌,想出赐我给他生孩子这一招,定是存了早晚将我们全部斩草除根的心了。 她看向左忌,希望他能有所警觉。 偏偏左忌那厢,却在感激岳后善解人意!竟然将他梦寐以求之人如此慷慨地赐给了他,他噗通跪下身来,激动万分地说道:“娘娘如此抬爱,臣就是粉身碎骨……” 孟春枝闭上眼睛。 “母后!”赵恒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孟妃已经是父皇的妃子,您让她改嫁左忌,有失皇家颜面,还请母后三思!” “你父王又没临幸过她,本宫话既说出,岂可收回?来人,拟旨,将孟春枝赐给我的爱将,盼你们二位成就佳话,彰显皇恩。”岳后春光满面,不看儿子一眼,只等着左忌感激涕零。 “臣妾斗胆,求皇后娘娘收回成命!”孟春枝却突然起身,跪在了当中。 所有的目光全部朝她看去,左忌更是应声回头,震惊地睇住她。 岳后竖起眉毛,冷哼道:“怎么,连你也敢违抗哀家?” 孟春枝已经横下了决心——她是宁可陪葬宁可死,也绝不能将自己的孩子带入这样的处境之中! “皇后娘娘之命,恕臣妾誓死难从,臣妾与左候入宫的路上曾同行两月,原想与他和睦关系,友好相处,可他经常因为我是宫庆外甥女迁怒于我,一路走来,待我狠辣无情,至今回想仍然常做噩梦。他只是一个刚被诏安的草寇时,尚且对我百般践踏,现今成了气候,更叫我望而却步,不敢高攀。皇后娘娘一片好意,想叫我们俩成就佳话,但臣妾心知,这绝无可能!” 这话从孟春枝嘴里说出,对左忌来说简直是字字刺骨,句句锥心!他浑身紧绷,不敢置信地看着孟春枝,低声问她:“你、你竟然……你当真是这样想我的吗?” 我们两个的情爱你都忘了?你只记得我对你不好? “是,我从前待你确实不好,可是现在,现在,皇后允许我带你走,可你竟然不肯跟我走!你难道不知,不走就要陪葬的吗?”左忌怀揣着最后一次侥幸,质问孟春枝,双目炯炯,等听她的回答。 岳后想起萧家散布的那些草纸,拍案道:“你还知道你是宫庆反贼的外甥女?你舅舅谋逆害了多少人,老天留你一命,就是叫你赎罪、叫你弥补,为奴为婢也好,当牛做马也罢,左侯怎么磋磨你,你就该怎么受!敢有微词?是活腻了!” “母后,宫庆造反,多年前便已经伏诛,您和父王早已经大赦过天下了,儿臣以为,就算左候心里再怎么痛恨着宫庆,也不能够叫他去拿父皇的妃子随便出气!何况,她救过太子妃的命,太子妃肚里还有您的孙儿啊!您就看在孙儿的份上,别让她去遭这份罪了。”太子还在替孟春枝说话。 岳后瞪了儿子一眼:“你这傻瓜,我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左侯当真娶了她,怜香惜玉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磋磨她?是吧?左侯?”她观察着左忌的脸色。 而左忌此刻,只顾狠盯着孟春枝,甚至连岳后的话都没听进去,因为她心里清楚,他不可能拿她出什么气!这些都是她不肯跟他走,所找出来的借口。 左忌不敢置信的是:难道说,你当真宁可留在这宫里,也不愿意和我走? 这里明明是你最惧怕的地方,现在,又是什么吸引住了你?竟不愿意走了? 万幸沈俊机灵,适时起身:“母后有所不知,刚刚我们回宫的路上,捡到萧家散布谣言的草纸,上面颠倒黑白,一看就是离间计,左侯气得不轻,恨不得直接去追杀余孽,是儿臣反复劝告好容易才叫他先入宫的……左侯常恨宫庆,他与孟妃,因着这层,也确实水火不容,恐怕难成佳偶。” ——原来萧家在用这事做文章,使用离间计?怪不得岳后要用我这个宫庆外甥女来试探他。 孟春枝有了主心骨,继续道:“娘娘明察,左将军他因我与宫庆沾亲的缘故,一直痛恨于我,来的路上若非碍着我是皇帝妃嫔的身份,恨不得直接掐死我!现在萧贼又拿这事使用离间计,他没捉住捣鬼之人,心里窝火,说要娶我,定是为了加倍的折辱报复我!臣妾一旦落入他的手中,必将万劫不复,娘娘若不收回成命,嫔妾只有一头撞死,以命赎罪。”孟春枝跪伏在地,满脸凄切。 一头撞死? 左忌闭上眼睛,浑身有些颤抖,他是万万没想到孟春枝对他,已经撇清规避到了此等地步,所有扑在她身上的幻想,都变得可笑了起来! 岳后哼了一声:“你可知道哀家倘若收回成命,等着你的是什么?”让你怎样死,你就得怎样死!敢忤逆我? ……“知道。” 不就是陪葬吗? 孟春枝答:“臣妾为结两国之好,不远千里,和亲入赵,一旦中途改嫁,损坏了陛下英名,臣妾的娘家如何担待得起?求娘娘全我一片孝心,叫我善始善终吧。” 左忌闭上眼睛,仿佛有无形的刀子直扎心脏! “孟春枝,你想好!哀家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宁可陪葬也不改嫁?” 左忌看都不敢再看孟春枝,此刻,他也明白岳后存心试探,可试探又能如何?难道她就不懂将计就计,只要先随他出了这宫门,他立即就会想方设法带她离开! 只可惜,孟春枝岂敢重蹈覆辙,再将自己的生路,去寄托到他的身上? “臣妾誓死服侍陛下,求娘娘成全。” 她对我,心死义绝了。 左忌站在堂上,整个入赘冰窟,想吼想叫,想杀人想放火,更想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看看清楚!好叫她知道我不会再负她! 可惜。 岳后站起身来:“孟春枝,本宫好意想给你留条活路,没想到你如此不识抬举!你不是要陪葬、要善始善终吗?好,你现在就给我滚!来日真到你陪葬那天我看谁敢赦你!滚!” 终于能滚了,孟春枝谢恩、从命、起身,谁想宫门外,突然扬起一声:“母后息怒,孟妃所言不差,儿臣可以证明!”随着明朗的声音,孟春枝迎面看见——昨夜被她亲手砸破了脑袋、亲手推下了井的鲁王赵拓,换上一身华贵蟒袍,轩昂入内。 刚刚站起来的孟春枝两腿一软,再度倒地,鲁王上前一扶,冲她一笑,孟春枝看着他那面颊额头上,还印着被她用石头砸出的青紫伤痕,一时不知他是人是鬼,吓得险些要昏厥过去。 “母后,儿臣上次离京,曾巧遇左将军押送孟妃入京,他对孟妃凶神恶煞,难怪孟妃宁死不肯从他,强扭的瓜熟不了,她乐意陪葬就叫她陪葬好了,您别生气。”鲁王说着又低头冲孟春枝一笑:“瞧瞧您一动气,把她吓成什么样了?怪可怜的,来人,还不快把孟妃娘娘搀扶下去。” 孟春枝脸如死灰,浑身骨头都软了,被赵拓交到宫人手里,稳稳的搀扶了下去。 赵拓来得正好!赵恒起身问他:“宴会开始前,怎么找你都找不到,你哪去了?这脸上都是怎么弄得?” “臣弟视察敌情去了,一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就成了这样。” 岳后烦不胜烦:“行了行了快落座吧。”她见左忌脸色铁青,急忙安抚道:“今晚上的事,怪本宫没有思虑周全,不过俗话说得好,天涯何处无芳草,黄嬷嬷,你快去挑选几位出挑的秀女送去左侯府上。”黄嬷嬷领命前去。 岳后又道:“孟女无福,将军不必介怀,请将军……” “皇后娘娘,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请容微臣告退。” 话一出口,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这是给你摆的庆功宴啊,这么多人陪衬着,你却要告退? “也好,都怪孟女扫了将军的兴,将军请便,咱们来日方长。” 岳后对左忌竟然纵容到了如此地步?就由他这样将天王贵胄们晾于此间,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了麒麟阁,直出宫门? 岳后当然不悦! 几乎是左忌前脚走开,她后脚便撂下了脸子。 事情弄成这样,都怪孟春枝!她表面逆来顺受,冷不防当众来这么一出,把好好一个嘉奖左忌、拉拢左忌的庆功宴给搅了,到叫左忌惹了一肚子的不快,现在人走了,岳后也不装了,她将局面交给太子,自个转身去了偏殿,立即交代黄嬷嬷: “告诉那些秀女,谁能讨得左忌的欢心,率先怀上他的孩子,本宫重重有赏!”当然,她也不可能忘记惩治孟春枝: “还有,你给本宫立即传令下去,叫那个孟女今夜侍寝!给她红丸,七日内,不折腾得陛下归天她就别下榻!快去!” 黄嬷嬷也是看出,孟春枝此番恐是神仙难救,必死无疑了,谁叫她非得忤逆皇后娘娘,这不是作死吗?急切道:“娘娘息怒,孟妃的寝宫已被烧成了白地,方才老奴带她在咱宫里的偏殿更的衣,现在传旨叫她侍寝,是不是也得另给她个地方安置安置?免得她住在偏殿叫娘娘看见生气。” “叫她去住鸿宁宫,去住秦氏的偏殿!”提起秦氏这贱人,不由得便想起她那个讨厌的儿。 岳后道:“告诉国舅,七日内,宫人非死不可离宫!尤其赵如意!” 黄嬷嬷也看出,火已经熄灭,宫门仍然封锁,这是摆明了要算总账!重重点了点头,领命去了。 一直候在此间的金雪舞袅娜走来,道了句:“姨母圣明!您一片好心要将孟女赐给左忌,那是给她一条活路,可她心气高,竟瞧不上左忌,落得什么结局也怪不得旁人了。”边说边给岳后奉茶。 她是发自内心欣赏姨母杀伐果断,更高兴孟春枝看不清形势,自投了死路,她心里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简直喜坏了。 岳后看她一眼:“你缘何在此?” “呃……我是来替清河传话,叫驸马去明珠楼里侍寝的。” 岳后这才想起她那个不省心的女儿:“要传话就快去!”免得晚了一会女儿又要闹起来。 金雪舞:“诺”了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去正殿传了口信,沈俊正沉浸在得胜的喜悦里与左右侃侃而谈,突然来个女郎叫他驸马,还当众命去他明珠楼里侍寝。 沈俊脸当时就绿了,内心所有的喜悦一扫而空,他哼了一声,撂下酒杯起身便走,哪里像是去讨清河欢心的样子?简直是去报仇雪恨似的!金雪舞心里直敲鼓,更欲离清河远些。 回到偏殿,突听宫人来报,说:“启禀皇后娘娘,宫里侍卫们清理冷宫时,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大片,有人跳下去一瞧,下面竟然有条地道,通着风,只是黑咕隆咚看不见尽头,特来请娘娘示下。” “冷宫、地道?” 岳后张开双目挺直腰杆,猛然想起了什么:“五皇子赵玉何在?怎么没来陪宴呢?” 宫人面面相觑,都答不上来,谁也没注意赵玉什么时候走的,岳后站起身来:“都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搜!先去瞧瞧地道通向哪里,再找到五皇子叫他立即觐见!” 宫人领命而去,一般的人,都对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紧迫命令摸不着头脑,外间的赵拓却是瞬间洞明,他迈步进来,给岳后跪下:“母后,国家有乱,大事轮不到我抗,可是现在,舅舅全家都忙得焦头烂额,那个土匪左忌也趁机出尽了风头,孩儿看着好焦急、好眼热!能不能求您疼我一疼,给点差事叫我去办!” 岳后看他鼻青脸肿,回绝道:“不是母后不*疼你,你如今也是一方王侯了,我都不忍将你当成下人差遣,你自己也是,怎么还能吃个酒吃的堕了马?摔成这幅样子?” 当着金雪舞,赵拓也不避讳:“母后,儿子之所以喝多了酒摔成这样,一是为着清河妹妹大婚高兴,所以贪杯。二,是因为儿子仗着自己已经做了藩王,鼓起勇气向金郡主表明心迹,结果金郡主她骂我痴心妄想,回绝了儿子,儿子苦恼,就出去骑马,不小心摔了个伤。”赵拓把自己说得好生可怜。 岳后一愣,目光扫过来,金雪舞俏立一旁尴尬不已,她说:“你、你说这些做什么!”她将来还要嫁给太子呢,叫姨母一听好像她多不本分,多能招蜂惹蝶似的。 赵拓做出一副可怜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儿子知道自己配不上她,就算做了藩王,封地不富裕,照样让人瞧不起,母后,您疼疼我,儿子左右治不好那个蛮夷之地了,宁可不做这藩王,您给儿子点差事,让我像左忌那样露露脸,立立功吧!您赐给他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好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可怜过儿子现在连个老婆都娶不起,我在京城还连个宅院都没有呢,他却有了!他到底是个外人呢,您对他那么好不怕他造反吗?我好歹跟太子哥是一条心,您怎么就不能疼疼我呢?”赵拓抱住岳后的大腿,痛哭流涕。 金雪舞尴尬不已,觉得他一个大男人实在是没骨气不要脸!还把自己拖下水了,忍不住骂他:“藩王不可以在帝君的土地上领兵,你不知道吗?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太子,不可能嫁给你,你耍什么臭无赖!” 赵拓嚎啕大哭,企图用哭声掩盖金雪舞的控告。 同时,这哭声也把赵恒引来,他实在听不下去了:“母后,赵拓乃我手足至亲!就算您不把雪舞赐给他,我也绝不会娶,免得我俩好好的兄弟之情,因个女人反目!” 金雪舞猛吸了口冷气,倒退两步,不敢置信地凝视太子。转而,又将泪目缓缓望去了岳后脸上。 岳后瞪了金雪舞一眼,金雪舞苍白面孔,跪在地上。 岳后不去看她,只叹息一声,抚摸这赵拓的头顶,这孩子毕竟是打小自他屋里长大,虽然不是她所出,也抵半个儿了,终究要比别人亲厚。 岳后说:“起来吧,别哭了,不做藩王的话你不许再说!你的封地虽然贫瘠,但是我会让太子帮衬你仔细经营,日子总能越过越好的!至于差使,你何苦去受这份罪呢?”比起左忌平步青云,岳后更防他赚声威。 毕竟他也姓赵。 赵恒也说:“你我兄弟一场,我岂能辜负!我的别院早说了给你,你却见外不好意思久居,现在又愁自己没老婆没宅子,让我说你什么好!” “我没功劳,不好意思白拿白要,越知道太子哥哥对我好,我越愧心,我想去杀萧天翔,我想给你卖命!”赵拓鼻涕一把泪一把,打出好一把的亲情牌! 岳后道:“好了好了别哭了。”她思来想去:“萧天翔已经死了,其实这件事情,并非我想便宜左忌,实在是他就有这个福啊,这个大功,板上钉钉就是他的无疑了。你想办差,我另外交给你一件事,你办成办不成的,就当散散心吧。” 赵拓心花怒放,表忠道谢,洗耳恭听。 岳后道:“冷宫有位废妃,当年害我不成,念在她是五皇子赵玉的生母,才留她一命没有立即处死。现在,她那宫里失了火,又出现一条地道,你去帮我查查,究竟怎么回事?” 赵拓立即道:“她敢害母后,简直罪该万死!母后竟然如此宽仁,留她至今?我看这火就是她放的!” 赵恒一愣:“没有确凿实证,还是不要妄加揣测。”又联想起,那位废妃早就已经疯了,便道:“就算是她放的,也念在五弟的情分上换个地方囚居,别让她再闹出事来也就罢了。” 岳后看着自己的儿子,知道他天性单纯性情柔软,心地善良,喜欢将人都朝好处想。 所以待他掌了权,便免不了要有很多他不忍心也办不到的事情,有很多该杀他却下不去手,所以杀不掉的人,她将目光转移到赵拓的脸上。 赵拓带着一丝狠色,说:“太子哥,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看在五弟的份上,我不冤她,但她真有行迹被我查出来,可就怪不得我了!”说完转身而去。 儿子善良软弱,他的身边,确实需要一个杀伐果断之人,替他捍卫江山,且看,赵拓能不能成为这柄锋利好用的钢刀。 正文 第94章 宫王之死 ◎“我要去找孟孟,我要救她出来,我要带她一起走。”◎ 左忌入宫之后,等在驿馆的郑图突然收到飞鹰传书,过目一扫,勃然大怒,立即串联王野张川,一起寻找左忌。结果到宫门口一瞧,马不在,一打听,才知左忌早已经出宫多时了。 他出宫了,却不回驿馆找咱们,能去哪里? 守城兵说:“这你们还没听说?你家将军被封了镇北侯,获赐冠冕袍服,豪宅美眷,肯定是回去享受去了。” 郑图一听,气撞顶梁:“兄弟们以命相拼,将他抬上侯爵之位,现在他只顾自己享福,不管兄弟们的死活了!” 王野捂住郑图的臭嘴将他拖走,至远处骂道:“你瞎说什么!主上还不知情,你再胡咧咧,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张川上马,也说:“主上被赐的宅院在东街,走咱们找他去!” 三人打马,片刻便至,果然看见东街上好一座气派的宅邸,大红灯笼高挂,歌声乐声绵绵,三人下马,却在门口被拦了下来,守门兵丁说:“没有侯爷首肯,外人不得入内。” 郑图当时就要气炸,王野拼力拉着缰绳,将他拽远,张川扯着粗嗓叫人通禀,可是守门兵丁却道:“侯爷不在,我怎么通禀?” 郑图忍无可忍:“他不在宫里,不在驿馆,不在这里还能去哪!我看,怕不是他在里头享受,交代过你不许我们打搅吧!” 守门兵一听就觉得他是来找茬的:“怎么着,侯爷欠你钱还是欠你命啊?人家今日刚受封,你有没有点眼力见,闹什么闹啊?就你这幅德行用不着他交代我也不能让你进去!” 这一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郑图怒吼一声,冲上前去手持马鞭将那门人劈头盖脸一痛抽打,王野拦架,也跟着挨了几鞭,郑图边打门人,边骂左忌,张川听不下去,长吹了一声马哨,随即闭目倾听,张眼道:“别闹了!主上不在这里!” 王野明白:“主上若在,他的马听见马哨,不跑过来也必能回个声响,你别闹了!” 郑图不依不饶:“你们俩少诓我,他不在,这里头弹琴的、唱曲的都是唱给谁听的?” 这时,门口的动静已经将里面的人都吸引了出来,却有几位抱琴的女郎探头探脑,听见问话弱弱回了一句:“是我们自己在做练习,想等君侯回来的时候弹给他听……君侯他,确实没曾回来过。” 王野急忙扶起门人,掏钱赔礼,郑图憋了满肚子火:“好,找不到他,我不找了!我要回西北,你俩跟不跟我走!” 他看王野抿唇不语,骂他:“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都怪你!成日蛊惑主上投奔朝廷,害死了多少兄弟!” 王野说:“你别冲动!”边说边将两人拽远:“岳泰是岳皇后的亲侄儿,他在咱们走后,胆敢这样对待那头的兄弟们,会不会是得到了上头的授意?如果是这样,那么主上很有可能从打进宫就没再出来,否则这三地方都没有他,他能去哪?” 郑图立即冷静了许多,张川心里一惊:“难道说朝廷真的要卸磨杀驴,主上会不会凶多吉少?”当时眼睛就红了。 王野道:“你小声些!我也只是猜测。究竟怎么回事,沈大人同他一道入宫,我得去找沈大人问问清楚。” 郑图连连点头:“此地不宜久留,我和张川先回西北,你……” 张川:“不!我不回去,主上就是死了,我也得留下给他收尸!”转而告诉郑图:“你回西北,告诉兄弟们,只要我张川还有一口气,一定替主上和兄弟们报仇!” 王野忙道:“三哥切记,你回去要先安抚好兄弟们万万不可鲁莽,等不到我的传书不要轻举妄动!岳泰此人小肚鸡肠,是他嫉妒主上居功,背地里拿咱们的人泄私愤也有可能,你莫要胡为害死了我们!” 郑图点头:“放心,我明白轻重,一个月内,等不到你的传书,我再带兄弟们反了!给你们报仇!” 三人拱手,互道了一声保重,就此分道而行,王野嘱咐张川,先回驿馆,外人面前千万别露相,一句话也不能说,只瞧瞧主上回去了没有,他则夜登国公府去找沈俊,结果却扑了个空——沈俊如今是驸马了,从此居住在皇宫大内,同左忌一道入宫之后,根本就再没出来过。 等王野无功而返的时候,看见张川牵着马翘首以盼,见他归来摆了下手,打马便走,王野拍马跟上,直跑到城外,不需张川明说,只看前头带路的飞鹰就全明白了,问他:“击征找到主上了?” “是!”俩人跟着飞鹰越弛越远,跑着跑着,这似曾相识的感觉,让王野想起一件事来: 左忌入宫,明知道兄弟们都在翘首等待,盼着朝廷究竟封没封他的结果,出了宫却不回驿站,而是出城乱跑,跑到这么远还让人看不见踪影,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受刺激了! 而能将他刺激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郡主入宫、郡主侍寝的时候,左忌也曾这样纵马夜奔过。 王野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了,他想,左忌入宫肯定见过郡主,要么是郡主过得不好,要么是郡主跟别人好上把他忘了,所以他才会发这样的疯。 这都是他做得孽啊!他没想到左忌对孟女用情如此之深!如若此番,兄弟们按捺不住,当真反了,郡主也被搭进去了,回头左忌白忙一场,又知道了宫庆的冤屈,该如何面对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局面,如何接受得了? 还不一怒杀了他? 从打做了亏心事,他的心里就像揣了一只鬼! 这只鬼时不时便要冒出来敲一痛门的。 而冥冥之中,王野似乎也早有预料,知道这只鬼早晚要挑最薄弱的时刻挑破真相,大逞一场威风。 击征将王野张川引到一片弥散着血腥味的厮杀场,地面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死尸,左忌茫茫然跪在地上,一位妇人团缩在不远处,瑟瑟发着抖。 “主上?这些黑衣人刺杀你?”王野第一个想到,难道岳后真的要卸磨杀驴?明面上封爵,背地里暗杀? 左忌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王野的眼神,是那种冰冷刺骨的可怕的沉静,他缓缓说:“他们刺杀的不是我,是她。” 王野顺着左忌的目光一望,看了眼那个瘫软如泥抱着孩子的妇人,同时注意到,这妇人周围,已经被杀死了十几位平民打扮的老弱妇孺,忍不住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惹来这杀身之祸?” 妇人张了张嘴,未语泪先流,已经哆嗦得说不出话来了。 身后的左忌冷冷笑了,拿出一叠草纸,王野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夺过来一瞧:“这不是……” 不是白天城里,吹得漫天都是,左忌看了一眼便被沈俊夺下来的,萧家用来挑拨离间所以颠倒了黑白的那张,有关宫庆死因的纸张吗? “这纸张……与这些人何干?”王野预感不妙,却还是摸不着头脑。 左忌道:“最后一行,记载了些知晓内情,可做人证的幸存者。” 王野心里咯噔一跳,飞快又看了眼那妇人:“难道她、她是……” “她与我和孟孟一样,都是宫家军的后人。” 这一句话里立场的转变让王野瞬间心惊,对了一下左忌的眼神,下意识便垂头跪了下来。 左忌眼睛盯着王野,那眼神即熟悉又陌生,宛如冰锥刺穿肺腑,让人不敢直视。 张川有些难以置信:“难道,那草纸上写得竟是真的?咱可别中了萧家的离间计呀!” “张川。”左忌说:“死得这些黑衣人,都是东大营里当差的,是岳欺枫的手下,假如信上是假,他们为何要将信上的证人灭口?老弱不留?”万幸被他撞见,否则他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少时日! 张川一愣,从小到大坚信的事情,也开始动摇。但还是不死心地去看那妇人:“她会不会是在替萧家办事,故意做景给咱们瞧?” “不是!”妇人终于开口,眼睛凝望左忌:“恩公知道我,十几天前,他还在集市上替我付钱三十六文,买下过一只鸡。” 张川记得这茬,这才确信了被追杀的千真万确就是普通百姓。 是能做证人,证明这草纸上所言句句是真的百姓? 左忌道:“张川,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川放眼周围:“这不就是一片荒郊野岭吗?” “这片荒原还有一个口口相传的名字,叫做宫家坪。” 宫家坪? “当年十二万宫家军进京受赏时,曾经听令驻扎于此,而将军宫庆,则被单独宣入宫中,除去了兵器。 宫庆入宫后,岳后派人假传宫庆军令,一边犒赏三军,一边分发锹镐,令三军原地掘一坑池,说要引水蓄池用以灌溉,造福一方百姓。 十二万人毫不犹豫,挖出一个大坑,也不过半日左右的功夫。 却不成想,余留岸上的兵器、铠甲、战马,趁此时机尽被收缴,八方来兵一拥而上,将这十二万保家卫国的赤胆忠肝之士,驱入坑底,填土活埋。 原本犒赏他们的牛羊亦被骑兵驱赶着,在埋藏他们的土地上来回踩踏,反复夯实,确定不会留有任何活口! 此去经年,原本平平无奇的郊野,每到雷雨之夜,便会传出哀怨颤栗的凄惨呼号。 周围数里以内的百姓都能听得真真切切,无不心惊胆战。 没有人敢在这上耕种,甚至还有人趁着夜幕遮掩,带些纸钱偷偷祭祀焚烧,安抚亡灵。 也有百姓自发捡些石块断木,将这万人坑围出一个圈,石头底下压着层层叠叠的纸钱,旧的早已年久失色,新的又一叠一叠覆盖上来。 原本无名的荒野便自那时,也就有了一个口口相传的名字——宫家坪。” 左忌一边说,一边望着张川逐渐铁青的脸色,轻声告诉他说:“这片土地里,埋着你爹和我爹。” 张川这才崩溃,他大吼一声,噗通跪下来,脸上泪水纵横,王野见他如此,头垂得更低。 这件事情,周围的百姓都可以作证。甚至今夜被他救下来这位,还是曾经被父亲带着一起进京领赏,因为驻扎时,和附近村落的孩子一起去山坡上玩,亲眼目睹过父亲的死,最后被好心村民收养的孤女。 “没人敢叫这里英雄冢,毕竟埋骨之人,都已被定为了反贼。就连来烧纸,也得偷偷摸摸。”左忌看着张川,说:“所有人都知道宫王的冤屈,只有咱们最傻。” 两人抱头痛哭,村落里幸存的老弱妇人,也跟着远远的啜泣。 此时此刻,天上群星湮没,而地面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余留下来星星散散的纸灰,风一吹,打着旋,起着舞。 仿佛寄居于此的亡灵因为后辈的到来,无言的欢欣鼓舞着。 这是他父亲的埋骨之地! 父亲是在高兴我终于来到了这里,终于找到了他? “啊!!!”左忌痛得撕心裂肺。 十二万宫家军是被坑杀! 甚至他们……还是舞动着锹镐,自掘的坟墓? 父亲他果然冤枉,就好像自己记忆中一直认定的那样,他从来没有造反,也绝对不会造反。 造反的人,怎会毫不犹疑卸甲拾锹?替百姓掘池蓄水? 与印象中唯一不同的是,宫庆将军,他竟然也真的没有造反,没有异动,甚至没有过任何的不妥不敬,他老老实实面含微笑卸甲入宫,还想替身后这些人请赏,竟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存心造反之人,又怎会傻到将大军留驻代安城郊,卸甲除剑,孤身入宫?! 左忌跪在地上,愧悔无状,一次次窒息一次次崩溃。 从小到大,他在梦里或是臆想中,曾无数次的推演过父亲的死。 一直以为,他是在英雄末路之际仍旧挥血如汗,死拼到底。 又或者在穷追猛截之下,悍然的跃下了某个崖渊。 结果。 他是这样死的! 竟是这样死的!! 上位者想要灭杀一个忠臣良将,哪怕他身后还立着十二万大军,竟然如此的易如反掌,有如儿戏。 可笑的是,他们成功了,用如此拙劣的计谋便杀了宫庆,还坑杀了追随宫庆的十二万勇夫,天下百姓甚至连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多少年! 老天无眼! 苍白的双手按在地面,抓入猩红色的土壤,浑身颤抖着以额触地,泪水倒流。 朝廷应该知道,天下应该知道! 不,他们不傻,亲手做下的孽,他们岂会不知? 在坑杀了十二万大军之后,他们甚至还昭告天下,无耻地将英雄污蔑成反贼,株连九族。 “啊!”左忌嘶吼一声,心中的悲愤无以言表!仿佛有看不见的巨兽在撕他的心裂他的肺,胸腔之内恨怒滔天。 天上有雄鹰桀叫,身侧有骏马嘶鸣,风里裹挟着苍天的泪,泥土中深埋着他父亲的冤魂,和已经空恨了宫庆十几年,心心念念想要替父鸣冤平反,现在才知恨错了人的自己! 左忌啊左忌,你是普天之下最大最大的蠢驴! 你不仅以身侍贼,还亲手奉上最心爱的女人,去供仇敌践踏! 左忌和张川伏地痛哭的时候,王野也忍不住随之落泪。 左忌没有质问他任何,但他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已经洞明于心了。 左忌再也不会信任他。 是他害他铸成了一个集九州之铁难以铸成的大错! 他该如何挽回? 这些年来,王野好容易才与左忌拧成了一股绳,仿佛与他身边其他人一样,都成了生死兄弟,可是,到了此时此刻,他才深刻的明白,他和他们隔着的究竟是什么。 但其实,来此之前,他也是不知详情的,甚至那张草纸上也只写明了宫庆的死,宫庆身后那些人,那些事,都是左忌误入此地,救下百姓之后,从这些人的口中,才拼凑出来的真相。 王野悔啊,早知是这样,他绝不会忍心欺骗他! 他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被坑杀的!凭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世上竟有此深重之冤仇! “怪不得十二万人死得干干净净,就连一条漏网之鱼都没有。”他们死后,朝廷想怎么污蔑就怎么污蔑,去捉拿他们亲人的时候,亲人们没有任何防备,和他们一样,听凭宰割! “岳后既然做下此事,对主上绝不可能信任!”难怪她那侄儿趁他们不在,坑害西北他们的人,王野不敢多说,害怕左忌被刺伤太过,损了心脉,只道:“主上,咱们回西北吧,回去重整旗鼓,咱们反了!替先人们报仇!” 张川也说:“对,郑图已经走了,咱们也走吧!家里来信说,那岳泰收兵回城留咱们的人拼死断后,还不发军饷不供粮草,可见朝廷虽然诏安,从没拿咱当成过自己人!咱的兄弟都回山了!咱们也走!” “你们走吧。”左忌起身说。 “那你……” “我要去找孟孟,我要救她出来,我要带她一起走!” “主上!”王野悲呛嚎哭道:“千错万错都是属下的错,可是属下求您,为了西北的兄弟!为了地下的先人!您得保重自身,万万不要冲动!” 左忌翻身上马,睨着王野,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不冲动,你不是我,你说得对,你自己走吧。驾!” 他朝皇宫的方向打马而去了,王野膝行两步,知道自己阻拦不下他,从此他说什么左忌都不会相信了,只得转而去求张川:“二哥,你快跟上,你劝劝他,主上若死万事皆休,这么多人指望着他,他得活着!” 张川一言不发,拍马追去。 两人一前一后,星夜驰骋,从天色微蒙,跑到烈日当空。 没有计划,没有沟通,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只是一味奔着目的,鲁莽地前行。 张川知道这一去恐怕必死无疑,知道他应该说劝,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如何劝。 毕竟,郡主她恐怕是与宫王有关,侥幸活到现今的人里,过得最险最危的一个人了,偏偏囚困她的铁牢,又是我们亲手铸成,如何能够坐视不管? 张川没有任何理由去打断左忌,他知道,左忌认定宫庆是仇人的时候尚且对孟春枝念念不能忘,现在得知了真相,再也没什么能够阻止他。 可难就难在,她人在深宫大内,重重封锁,我们如何能够闯进去,如何能够见到她? 更别说,还要带她出来。 张川怎么想都觉得无能为力。更加同情左忌,知道他特别想做到的这件事情,却偏偏做不到,心底一定煎熬,假设郡主死在宫里,就算将来杀了皇帝报了仇,也难以弥补心中的缺憾。 左忌的心仿佛正被油烹火煎,熟透了般拥堵着难以喘息的焦灼。 孟孟,孟孟,孟孟。 我该如何拯救你? 冥冥之中,不知是否是上天有意安排,左忌张川跑着跑着,突然撞见一伙官丁,正在追杀十几个百姓打扮的男女。 霎那间,左忌张川想到了一处:这些百姓不是要被灭口的宫家军后人、便是知晓宫家军冤情之人! 两人二话不说便加入战局,杀官丁,救百姓!手起刀落毫不留手,眨眼睛,局势逆转。 得救的众人长出口气,走出一位丰神俊逸的青年男子,拱手道:“恩人,受我一拜……”然而正眼一瞧,惊讶道:“你、你是左忌?” 左忌瞧他,也甚觉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虽做普通百姓打扮,却带着一种常年养尊处优所涵养出来的贵气,被官丁追杀,也不见慌张,虽处颓势却应对从容,获救之后,也没有感激涕零,惊讶大于惊喜。 左忌审视他:“你认得我?” 那人无奈一笑:“天下谁人不识君?我乃五皇子赵玉,前日清河公主的婚宴上,我还敬过你一杯喜酒呢!” 左忌心里一警,攥紧了手中陌刀。扫视一眼横在地面的尸首,问他:“你既是皇子,又是藩王,为何会被官丁追杀?” 赵玉叹了口气,苦笑道:“家门不幸,说来话长,我躲过今朝,还不知躲不躲得过来日。”说完又问:“你在御前正得重用,岳皇后没有将追杀我的差事交于你来侦办吗?” “没有。”左忌看上去,果然并不清楚内情,追问他:“是岳皇后要杀你?因为什么?我还记得宫廷宴上,你献上青金山做公主的新婚贺礼时,岳后盛赞你仁孝。” 赵玉苦笑:“我不献上,也留不住的,她要杀我,早早晚晚,只因为我姓赵,又非她所出!我的生母年轻时便被她陷害得打入冷宫,折磨成了疯子。”赵玉指向一位头发花白,但却精神熠烁,眼神直勾勾的老妇。 岳后陷害她,还把她折磨成了疯子? 左忌盯着那疯妇,心里联想着位高权重的岳后,她端坐高位时目光慈祥,两眼含笑,谁能看出她心地竟然如此歹毒! 当初会不会就是这样一张笑面菩萨脸,把宫庆哄得卸甲入宫? “她是我的母妃,我长这么大,终于见到面的母妃!”赵玉说:“我自幼便没见过生母,从宫贵妃身边养到九岁,后来宫贵妃自身难保,也被那毒妇害死之前,才告诉我出身的真相,我在那毒妇的眼皮子底下装痴卖傻才苟活到大!终于做了藩王,一吸得喘,便想方设法救出母亲……” “你母妃一直都被关在冷宫里?”孟孟她也在冷宫里!左忌瞬间抓住了重点:“你是如何救出了她?” “我挖了一条地道。”赵玉含着眼泪笑起来,特别激动:“本来不会这么快的,万幸我母亲也一直都在挖地道!她想挖到朝阳正院,把我偷出来。结果我的地道和她的地道突然就撞连上了,冥冥之中,一定是老天开眼!叫我母子还能有这团聚的一天!” “你那地道能通入冷宫?”左忌的心一下子就活了,急切道:“入口在哪里!” 正文 第95章 招宠之夜(捉虫) ◎“别去侍寝,跟我走吧!我娶你为妻!”◎ 孟春枝被送到鸿宁宫的偏殿,赐予红丸时,黄嬷嬷明白告诉她说,这是一种能叫失能之人重举阳刚,老泄残精,催人寿尽的丹药,皇后娘娘命你去给陛下用上,再贴身服侍七天。 言外之意,七日内皇帝必须死!且以这种方式。 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岳后授意,群臣只会认为陛下自己□□难遏,或妖妃欲壑难填,使药以助淫威。 黄嬷嬷看着孟春枝,叹息一声:“你瞧着顶精顶灵个人,怎就偏偏这样不晓事理!皇后娘娘让你跟了左忌,你跟了不就没这事了?闹成这样,还有谁能救你!” 孟春枝一言不发,但是心如明镜,她若跟了左忌,不怀身孕,岳后万不可能放左忌走,而左忌着急掌权,顾不得就会使她怀上身孕留在京都,用以表忠。 到那时,岳后看她只会看得更严、更紧,更加密不透风。 而左忌不想造反的时候她蛊惑不动,真要造反那天,难道是她和肚里的孩子能阻拦住的? 等他造反了,岳后第一个拿她和孩子祭旗。 她的处境,只会比现在、甚至比前世还糟糕一千倍、一万倍。 她绝不能夹在他们倆中间。 “谢谢嬷嬷告诫,但我命该如此,不欲再做多余的挣扎了。”孟春枝一副万念俱灰之态,黄嬷嬷也不好多说,扭身走了。 但她不会认命的。 她要等到宫门解禁,吃了龟息丹,诈死逃出去! 孟春枝默默攥紧了怀内的小瓷瓶,这里面,正是许太医留给她的灵丹妙药,是她的指望,她的生路。 但是……她心中仍有一个隐忧,孟春枝不明白,她将鲁王伤成那样投入井中,他是如何大难不死,竟从井底爬上来的? 既然他没死,又为何不在殿上告发?反而说成自己坠马受伤,替她遮掩? 他肯遮掩一时,恐怕是想背地里拿此事威逼,绝不可能轻易放过。 他已经撞破她出逃,知晓她的心思。只怕吃了龟息丹陷入假死之际,被他猜忌,被他刁难。 念及此处,孟春枝愈发焦躁,不敢轻易吃这丹丸,又一时想不出其他能逃出囚笼的办法。 也不知宫门究竟何时才能解禁?不与宫外联系好,把每一环都安排好,她岂敢贸然吃药,任由自己陷入假死,听凭别人的摆布? 她知道,今日没能按计划随草车出宫,等不到接应的刘娥一定很着急,偏偏岳后封了宫门,里不许出,外不许进。 连个消息都通不出去,刘娥一定很为她担心。 岳后为何要封宫门? 名义上说是因为冷宫起火,可冷宫起火怎么想都不至于封了宫门。 命悬一线的孟春枝,心里千头万绪,然而再怎么心乱如麻,经历过这两天心情和境遇上面的大起大落,她已经疲惫不堪,很快,就抱着无限的烦恼沉沉睡去。 人从动物的群落中走出来,当周围虎狼环伺时,獐狍野鹿也会恨不能化身成一只更加弱小,却能钻进洞底藏起身来,不被发现的蝼蚁、白兔。 孟春枝做了一个梦,梦是那么真实,她好像变成了白兔、变成了蝼蚁,躲过危机,获得自由,可是转眼间,她又变成了一只陷落在蛛网中心的蝴蝶,她在用力的扑扇,拼命的挣扎,可是震颤引来了蜘蛛,四面八方,都是蜘蛛。 它们迈着八条尖锐的长腿,拨着荧光闪烁的蛛网朝她走来,步调优雅,仿佛美人用指尖弹着琴弦一般,不慌不忙,却威慑十足,巨大的阴影慢慢的笼罩在她身上,口器里毒牙耸动,直朝她咽喉处啃噬下来。 “啊!”她两手捂着咽喉大喊一声吓醒过来时,有个人正手忙脚乱地站在旁边递水服侍她:“郡主,都怪我!都怪我!” “韩磊?” 韩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狼狈,满脸沮丧。 “你怎么把头磕破了?”孟春枝放下水,强作镇定地问他。 韩磊嘴一咧,简直是要哭:“是我把那鲁王从井里拽了上来,我以为井里面是你!”中途发现不是,也没想到能把他推下去的人会是孟春枝,直至完全将鲁王拽上来,解开绑缚,发现绑住他的竟然是一件染人衣服时,心里这才起了疑。 可惜已经晚了。 鲁王看着韩磊,井底之时,他隐约听见他在草垛周围轻声的喊“东家、主上。”的声音。 他在井下,故意使出些微弱的动静,搅起水声,将他引了过去。 韩磊在高处,看不清水下,但一拉井绳,也感觉到下面吊着个活人,生怕是孟春枝,便拼力将人拽了上来。 鲁王得救后,虽然满身狼狈,但却笑着打量起他:“林老板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想不到她在外有郭聪那样的能人辅佐,皇宫大内,竟然也有你这样的忠仆保驾。” 这一句话,直将韩磊说得魂飞魄散:“鲁王殿下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他想伪装他想掩饰,却唯独没有将鲁王再次推下井底杀了灭口的胆量。 ——他知道鲁王武功高强,身份贵重,在军中备受敬仰。哪怕他现在正虚弱,他也没有勇气和魄力去扳倒他这样的人。 更何*况,他竟然知道林老板,知道郭聪! 韩磊有种被他摸透了骨头、根本难以匹敌的感觉,像狼看见老虎,忐忑服帖。 鲁王见他装傻,气定神闲地笑了,还柔声安抚他:“不要怕,你和郭聪一样,都是好样的!”他现在,更加确信了孟春枝的身份,起身朝草垛走去,寻着记忆,很快,他捡到了孟春枝昨晚掉落的腰牌。 韩磊骇然变色,知道再也抵赖不掉,噗通跪了下来:“鲁王殿下,小的求您,看在我刚刚救您出来的份上,放过我家主上!她若有得罪您的地方,我乐意替她去死!” 原来他是给赵拓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难怪他在殿上放过了我。”孟春枝道:“你得快点想办法与宫外联络上,告诉刘娥我腰牌丢失,免得他拿来做文章。”孟春枝声音很轻,看上去很平静。 韩磊重重点头:“只要宫门解禁我立即就出去通报。”说完犹豫了一下,禀告孟春枝:“鲁王最后还说,叫我放心,他不会为难您,说他与您算是不打不相识,还说……说他会好好珍惜,跟您之间的缘分。”韩磊越说,声音越小。 任谁都能听出这句话里的微妙。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屋漏偏逢连夜雨,但孟春枝却不能在韩磊面前表现出惊惧和软弱,因为她才是他们的主心骨,她首先得稳住。 “趁秦贵妃不在,你快走吧,没跟外面通上消息之前不要再来。倘若通上消息,告诉刘娥,我可能会服下龟息丹,叫她留意着最近抬出去的人吧。” “是,是!属下记住了!”东家果然厉害,留有两手准备!韩磊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不少,然他起身刚要离去,外院呼啦啦进来一大波人,方走到门口的韩磊望风立即退了回来,生怕被人撞见,给孟春枝惹来麻烦。 本以为稍候片刻便可与众错过,然而来人不奔正殿,竟是直奔着他们所在的偏殿而来。 唯恐被人堵在屋里说不清楚,韩磊越退越后,情急之下退到里屋,此刻孟春枝也被惊动得起了身来,眼看韩磊钻进了衣柜里,关好了柜子门。 随即,鲁王将人留在外面,独个走了进来,看见孟春枝,竟还微微笑着施了一礼:“孟妃娘娘妆安。” 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寻仇算账来了? 孟春枝看着鲁王,此刻的他,既不像城外初遇之时满眼冒犯,也不似昨夜缠斗之刻疯癫狰狞,他很收敛。 不笑的时候不会让人觉得严肃,觉得高高在上。笑着也并不让人觉得亲和,凤眼微眯,藏而不露。这才是真实的他吧?分明带着一副永远不可能再被她扳倒的从容,却克制着不给她带来任何的威压之感。 孟春枝的目光错过他,掠向他后方带来的那许多人,只需一个眼神,赵拓急忙说道:“不必担心,那些都是我的属下,随我办差来的。” 孟春枝的目光这才移回,直视问他:“你想如何处置我?” “不不不。”赵拓摇头失笑,回身道:“你们都退下,远远的退下,回到你们的值房里去。” 余众尽皆退去,终于只剩下他们彼此。 孟春枝看着赵拓头顶、面上的伤,昨晚属实将他砸得不轻,有些悔恨,既然将他砸成这样,就该再狠一些,直接砸死!便不会落得现今这个处境。 “你千万不要误会。”赵拓见她满眼戒备,更将声音放轻,仿佛生怕吓到她似的:“我托付韩磊给你带话,许他事忙还没有带到,林老板,你我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好不好?我没有怪你丝毫,希望你也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可以吗?”他满眼赤诚,冲孟春枝拱手,希望孟春枝可以不要那么紧张。 柜子里的韩磊屏息以待,早做好了鲁王若敢胡来,他定要以命相拼的准备,万没想到虎视眈眈的鲁王竟然对主上如此的以礼相待?不仅不做为难,竟还放低姿态?心里难免生出些好感。 孟春枝看着赵拓,联想前世听说他是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何况已亲眼见识过他疯癫狰狞的一面,对他此刻的礼遇分毫不为所动。 赵拓见她没有答话,似是不信他的真心。 “你想出宫,我可以帮你,只要你乔装成我的属下,我立即就能带你出宫。”抛出这根橄榄枝,她应该会放弃戒备和抵抗吧? 来之前,赵拓的心里便筹谋了很多很多,这是一场交易,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交易,值得他冒风险。 可是当他看着孟春枝,忽然福至心灵一般理解了多年不娶痴心苦恋着她的郭聪,他没有提出任何诉求,没有设置任何条件,只一味的要给她提供帮助,心里面,竟还有些担忧她不肯接受他的帮助。 果然:“鲁王殿下,谢谢你的好意,可惜把我弄出宫,得罪了岳皇后,对您来说并非明智之举。我知道您的封地百废待兴,可惜凭我现在,全部给你,也不过是一年百十万两的流水,短时间内难振大局,我并不值得您付出得罪王权的代价来营救。” 鲁王看着她的眼睛:“郡主身在如此困境之中,仍能以诚相告,我很感激。”他进一步道:“但是局面难改可以徐徐图改,您的性命止此一条!我求郡主莫要嫌我势微,不肯相就,请跟我走吧,让我弥补对您的冒犯,也让您看见我结交的诚意。” “我就这么不见了,最后来看我的人是你,岳后很轻易便会查到你的身上,请问殿下,您打算将我如何安置?禁军追捕之时,又要如何善后?” 鲁王显然没有思虑周全:“我会快马加鞭,派人把你送去鲁地,那里山高林密,随便藏在哪里,保准不会被人找到的。” 若是那样,岂非离开虎穴又进狼窝? 孟春枝道:“您的座下,现有多少强兵?能与岳后抗衡?” 赵拓闻言,不禁英雄气短,无奈道:“我……我只带了三百人,但他们个个都骁勇善战百里挑一!随时愿意为我肝脑涂地!” 孟春枝却摇了摇头:“只怕不等我逃到鲁地,就已经死于中途。到那时,非但自己不能得救,还要牵连殿下和那三百个忠仆……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您还是不要将我的命运捆绑在身上比较好,我自入宫,便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倘若临终再多连累一个无辜的你,岂非我之罪过?” “我并不害怕被你牵连,我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赵拓发自肺腑,他很确定,他需要孟春枝正如孟春枝也需要他,他们两个本该一拍即合才对! 可惜:“今时今日,我之所行,您能视若无睹,不去岳后面前揭发状告,更没有仇恨我、报复我,我便已经铭感五内了。” 赵拓难以置信:“你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孟春枝冲他一拜:“秦贵妃随时都会回来,您在此地还是不要久停。” 赵拓急切道:“清河大婚之后,父王命不久矣!你怕冒险不跟我走,可是还有更稳妥的打算?” 没想到他如此难缠,孟春枝细眉微蹙:“我兄长预备了很多礼物敬献岳后,会求她网开一面,将我安置到庙庵。” 赵拓情急:“你瞧她哪像善人?她安置谁也不可能安置你的!”说完猛然联想起,孟春枝昨晚本就要逃,是宫门封禁、甬道落锁才没逃出去,她又是个会用人、会做大生意还知道隐世的,哪里像是死到临头还看不清局势、惦不明轻重的样子? 他恍悟道:“你是有别的打算,但却不肯对我明言?你不信任我,也不需要我的帮助?”她神通广大,她自己能行! 确定了这一点,鲁王看着孟春枝,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不知道究竟怎样才能抓住她、掌控她,好叫她和自己拧成一股绳的怅然。 孟春枝其实也在外强中干:“殿下多心了,我知道您速来仗义,是诚心想跟我们通商想谈生意的,若有机会,我会告诉下面的人,跟您好好热络起来,只是现在,我……”孟春枝赧然一笑。 “是你多心了,”鲁王凝着她道:“我还没等帮上忙,你就尽想着生意、想着报答,难道在你眼里我就那般势力?我是诚心诚意要交下你这个朋友,并非图你什么。”他看上去极其坦诚:“我随时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孟春枝愈发拘谨,连连点头:“是我不好,误解了殿下。我……我听郭聪提起过您,知道您很好。倘若有缘不散,咱们来日方长。” 好一个来日方长,这是不轻不重的再一次将他推到了分寸之外。 赵拓来之前本以为自己稳操胜券,谁想,却没能够打开她的心扉。 即便她早听郭聪说过自己的好,困锁深宫的日子里,也从来没有找过他、求过他,若非昨日误打误撞,他早已稀里糊涂的与她错身而过,终生都不可能将她和林老板联想到一起。 这对他来说将是多么重大的损失! 赵拓痛心疾首:“你拒我千里,也不肯给我一个向你赎罪的机会!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肯接纳我的诚意呢?” “殿下言重了,您对我有恩,我知道的!”孟春枝因他的纠缠实在苦恼:“可惜此时此地,并不适宜推心置腹,您再怎么真心诚意的要结交我,我也只会觉得您在逼我签订一个城下之盟,而我能做出的妥协实在不多,请您体谅。” 赵拓怅然若失,但却连连点头,这才发现情急之下他步步紧逼,已经迫她太近,立即退开了两步,放缓了语气温和道:“你说得对,是我唐突,是我冒昧。”他重新冲她拱手,郑重道:“你我有缘不散,一定来日方长!” 孟春枝颔首回以一礼,庆幸他终于要走了?不巧这时,只听外面有人问道:“孟妃娘娘可是迁居此宫了?” “回太子殿下,孟妃娘娘住在偏殿,小的这就传她出来迎驾。” “不用通传了,哪座偏殿?带我过去。”是太子赵恒! 知道人在外面,走已经来不及了,赵拓也不掩饰,扭身就去拽衣柜的门,结果看见里面已经藏着韩磊,外间太子也已经走进了大门,情急之下,踩住柜称向上一攀,从衣柜顶借力一跃,瞬间便落到了房梁上去。 孟春枝追视着他的行动轨迹,仰头看着他,直到房梁上被他惊起的尘埃落定了,太子赵恒也迈步走了进来。 赵拓做个鬼脸,居高临下地冲她一笑。 “郡主别来无恙啊。”赵恒进来,竟然不叫她孟妃,而是叫她郡主?语气如此亲昵,赵拓眉头一皱,突然怀疑孟春枝是不是找到了他做靠山,所以才会拒接自己的橄榄枝? “太子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孟春枝对太子冷冷淡淡的,这让赵拓安心了不少。 赵恒一撩锦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叠腿后靠,打量着孟春枝道:“听说母后派你服侍父王,叫你侍寝七天?” “是。”孟春枝低眉顺眼。 “那你难道,一点也不为七天后的自己担忧吗?你就这么没有先见之明?”赵拓真不知道她怎就如此木讷?事情都已经火烧眉毛,到了这个份上,她竟然还不来求他。 孟春枝挠头:“七日后……” 赵拓昂首起身:“七日后正是黄道吉日,我会顺应天时,登基称帝!” 哦:“恭喜太子殿下,贺喜太子殿下。”孟春枝冲他俯了一礼。 呵:“快别说那些鬼话了,我知道,你同丽华交好,生怕与我染上,坏了你们姊妹之间的情义。你也是傻!前些日子,你装病躲我的事情她都已经告诉我了,丽华可没你想的那么小心眼,她很惦记你,你也不要再有什么顾虑,她亲口说了,若她将来做皇后,最想让我封你做贵妃,那日船上,她救我、你救她,咱们三个也算是一起共患过难了,我就不明白,为何你见到我总是拧拧捏捏的?你说句实话,难道你不想跟她一起伺候我吗?普天之下,你心再高,可还能配得到比我更强、能保你一命、甚至能保你全家富贵荣华的男人了吗?”赵恒心底豪情万丈。 鲁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太子开出的条件是多么诱惑! 孟春枝却被李丽华的好意和赵恒的自信给逗笑了,她捂嘴道:“殿下难道不明白?我是你的庶母,您登基后,册封给先帝侍过寝的遗妃做自己的贵妃?不怕群臣攻讦你□□?何况,也绝过不去您母后的这一关,我之所以回避你,是因为您承诺我的都是您即便做了皇帝也绝对做不到的!您若不服,就且等着看,您倘若真敢因为我,违逆您母亲降下这样的册封,正是催我死的符咒!您真念着我救过太子妃的好,就千万对我别恩将仇报,我谢谢您和太子妃的惦记了。” 房梁上的赵拓闻言,纠紧的心神一松,顿觉心花怒放! 他对孟春枝的喜爱再度拔升到了一个从所未有的高度! 从小到大,他是见到太多太多,不论多么高傲多么贵重的女人,只要见到太子,立即为他马首是瞻,以亲近他为荣,以疏远他为耻,各个争先恐后翻着花样还唯恐讨好不成的样子,完全看不清太子他只是一个好命草包的事实! 而如今,全世界的女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孟春枝她竟然做到了! 她如此直白地拒绝了太子! 点明且看透了他即便登基称帝,也无力独揽实权的真相! 她有如此智慧,简直英雄所见略同! 事前,孟春枝拒绝他所带来的一切不快,瞬间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他对孟春枝生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惊喜与热爱!这世界上,也只有她这样的女子才值得我倾心!我要得到她,我要不惜一切得到她! “你……你……”赵恒气得一阵阵无语,前几次孟春枝回避他、躲着他,他一直当她胆小怕事,直到今天方看出来,孟春枝竟是瞧不起他! “在你眼里,难道我赵恒会成为一个连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皇帝吗?” 孟春枝觉得,明明就是嘛。不过,也不好说得太直接。 “倘若殿下真能赦免我一死……” “我就知道你是在用激将法!”赵恒甩袖,怒气难歇:“你等着,等我登基称帝,赦免你那天,我看你还有何话说!”他甩袖而去,然而一条腿将将迈出了门槛,突然看见朦胧夜色之下,宫墙外面翻进来一位彪形大汉,单掌一劈,三喜倒地。 “不好!有刺客!”赵恒这只脚瞬间便缩了回来接连后退十几步,告诉孟春枝:“我先藏起来,你马上找人过来护驾!”他扫视一眼室内,麻溜便钻到了孟春枝的床底下藏了起来。 看见这一幕的赵拓简直是哭笑不得,叫孟春枝看看清楚也好!假如换做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躲在女人背后,叫女人去面对刺客的刀枪。 “刺客?”孟春枝怯怯地朝外走了两步,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房梁上的赵拓立即揪心,生怕刺客伤到了她,想跳下来,又顾忌着不想被床底下的太子发现自己的行迹,只得屏息凝神,默默的替孟春枝捏汗。 孟春枝瞧了半天,只瞧见外头乌漆墨黑,没看见任何的人影。 不过宫墙跟上是好一大片花藤,花藤后面很容易藏人,她也不敢贸然走出去太远。 现在,她的屋子里已经藏了三个男人,难道她要再出去叫几个侍卫进来搜刺客吗?搜完了发现,顶数她这屋子里藏龙卧虎最是热闹,如何收场? 但这刺客若拿不到,太子不敢走,太子不走,鲁王不敢走,鲁王不走,韩磊不敢走。 孟春枝朝外走了两步,殊不知,打晕三喜的左忌正匿立幽暗的花藤深处,凝望着月色下的她。 方才,他望见太子在她房里露了下脸,又缩藏了回去。 她和太子果真有染? 否则太子跑到她的房间里干什么去! 怪不得岳后要将她赐给我,她却不肯答应。她在指望太子登基赦免她? 左忌的心一下子就慌了,就算太子真的能够赦免她,她也不能和太子在一起!太子是岳后的儿子,岳后是我们共同的仇人,这一点孟孟是知道的! 一定是太子威逼,她迫于无奈所以才……左忌心里,悔极恨极! 可纵使心底替她开脱,左忌仍然拿她不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人,竟没有勇气上前,他不知道自己如果说要带她走,她还肯不肯随我走? 若她不肯,再如殿堂上一般绝然拒我,死活不依,我该如何? 左忌心情无比焦灼,他知道机不可失,如她不从,难道他要敲晕了将她强行带走? “太子殿下,外面安安静静,没有刺客,您是不是看花眼了?”左忌一晃神的功夫,孟春枝回屋里禀告道。 太子从床底下露出脸来,压低声音:“我看见有人翻墙进来,敲晕了三喜!你别啰嗦,快出去找人护驾!” ……“是。”孟春枝又被他支了出去,这回刚走到门口,金雪舞迎面走了进来,两人对头碰面,都是一愣。 “金郡主?您找我?”不会是要毁我的容吧? “我是来替姨母给你传话的,你听旨!”金雪舞的眼睛越过孟春枝,朝她屋里扫来扫去。 今日,她在殿上被鲁王摆了一道,又被太子当众拒娶,难过得哭了一场,过后姨母也劝她了,叫她缓一缓,别太心急,等过阵子如若太子还是如此坚决的不肯要她,姨母也定会替她另寻一门好亲事的。 这叫金雪舞怎能甘心?她一口咬定:“太子之所以拒我,鲁王不过是个幌子,罪魁祸首一定是孟春枝!” 岳后听了很不高兴,告诉她说:“孟妃命不久矣,你跟个要死的人较什么劲呢?若非你三番两次的口说无凭污蔑太子,也不会将太子越推越远了!”说完更加厌烦她的肤浅短视,没醋硬吃,说自己累,便将金雪舞撵了。 金雪舞退下之后,失魂落魄,远远望见太子,情不自禁的跟随,总想找机会同太子说说心里话,可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挽回他的心。 就这样犹犹豫豫,跟着随着,不知不觉,竟然眼看着太子进入到了鸿宁宫内!金雪舞愣了半天,才想起孟春枝她住在这宫的偏殿里! 天呢,这是演都不演了,不怕秦贵妃笑掉大牙!金雪舞在宫外面反复徘徊,想起姨母怪我空口无凭,我进去就能捉奸成双!可是,顾忌着这样做会得罪太子,又不敢冒失,怎么办,怎么办?我不做点什么,就任由这妖女在里面放浪形骸?迷惑太子吗? 金雪舞无论如何咽不下去,憋得脸都青紫! 赵嬷嬷给金雪舞出了个好主意:若要孟女快点死,这事必须得捅出去!但是不能由咱来捅,您想想,太子妃一直拿孟春枝当做亲姊妹,若她知道孟女正在勾引她的丈夫,能咽下这口气吗?往小了说,他们俩必定决裂,往大了说,由她去皇后面前告状也比你去强,起码能叫岳后知道知道你的冤。 金雪舞连连点头,当即便坐着马车风驰电掣地回去东宫,直奔太子妃屋里,告诉了李丽华孟春枝正在宫里和太子背伦理、弃纲常,狗打连裆臭不要脸!亏你一直拿孟女当好人,你快去看看清楚那孟女究竟是个何等货色!催促李丽华马上入宫捉奸,她愿意带路。 可惜,任她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嗓子眼冒火,李丽华分毫不为所动。 她边吃葡萄干边说:“太子就是那样的人呐,他游手好闲沾花惹草,你第一天认识他吗?就是没有孟女,也有萧女、金女、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卫,蒋沈韩杨……我早就习惯了,我闲出屁来去捉奸?我巴不得我不知道,省着我还得费力气帮他遮掩。” 金雪舞目瞪口呆,不死心道:“可是,这次不同以往,扒你墙洞、偷你汉子的是孟女、孟春枝!你不是一直拿她当成亲姊妹?她就是这般回报你的!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吗?再说,她和太子属于□□,□□你懂吗!你不管管太子,任凭他就这样错下去吗?” “我能管得了谁呀?”李丽华吃了口茶:“是孟春枝,那还比别人强些,将来和她做姊妹,日子肯定清净!总比面对个成日给我添堵,巴不得拿我当枪使,鼓动我出去掐架、告状,恨不得我将太子得罪透了,好被打入冷宫,空出位子的人强。你说对吧?” “你?你格局怎么这么小!规劝太子分明是你的责任,你却因为不想得罪,就宁可看着太子往火坑里跳!不顾他来日要因为这个污点遭受群臣的攻讦和母后的怪罪?你就只想你自己,你根本不配做太子妃!”金雪舞义正言辞。 “呵,哈哈。”李丽华笑了:“我不配,我也忝居妃位这么长时间了,你配!你有本事就让太子娶了你再来跟我叫板!”哐的一声撂下茶盏。 “太子妃养胎,需要安静,请金郡主无召不得再来,免得太子妃恶心反胃,冲撞了龙种。”环环冷冷说完,屋里的下人一起送客,将金雪舞“请”了出去。 “什么?她怀孕了?”金雪舞不敢置信,赵恒明明说过不喜欢他的太子妃,也一直在冷落她,怎么可能让她怀孕? 可是看所有人的样子,又不像在诓她。 她被人撵出来,实在接受不了,捶着胸口险些晕厥,赵嬷嬷扶着她边走边说:“郡主稍安勿躁,这太子妃嘴上和你硬气,等咱走后,心底也定然吃味,我就不信她真有那般大度,眼瞧着孟女挖墙根偷她汉子她都能容,咱们快走,别跟她吵了,免得她无福一不小心滑了胎,再赖到您的头上!” “赵嬷嬷,您客居于此,我们东宫处处以礼相待,您这话可忒恶毒了些!好让人心寒!”送他们出来的下人没走远,各个虎视眈眈。 金雪舞环视一周,立即硬气了起来:“狗仗人势的东西!凭你们也敢数落我的乳母?” “奴才是替我们主子心寒,好吃好喝的招待您,您咒太子妃滑胎,咒得可是东宫嫡子!当朝长孙!凭这句话,是你乳母又如何?就是您亲娘都不敢乱说!” 金雪舞脸色一白,恨恨地掳下金镯子给对面塞了过去,想叫对面别多舌,结果对面竟然不接:“郡主走好,恕不远送了。”说完扭身便回。 金雪舞气得:“好,好!”你们等着! 她头一次感到自己败下阵来,落荒而逃似的出来东宫。 有她护着,赵嬷嬷可是分毫不在意自己说错了话的,还在继续出主意:“您别灰心,李丽华这边走不通,咱再去清河公主那边转转,她那个人,爱凑热闹又能抱打不平,何况咱还刚送了她一座那般罕美的黄玉,也该叫她给咱出出力了。” 主仆两个商量好,这次,不提捉奸,只说要约清河一同去探望孟春枝,姐妹之间拉家常吃点心,平平常常的,再一不小心,撞破他们的丑事奸情! 金雪舞生怕再晚一步捉奸不成,足底生风似的来到清河的明珠楼里。 一日不见,明珠楼大变。 窗户被封死,房梁上挂满了红绸彩带,一位奇装异服满脸鬼画的男子,正在跳着神神叨叨的舞蹈,手中符纸乱飞,嘴里振振有词。 金雪舞一见便知:“这是萨满在跳请魂舞?清河要请谁的魂儿啊?” 清河盘膝而坐,手捻串珠,萨满围绕着她又叫又跳,玲儿回答道:“公主想念三戒,所以请人跳舞,请三戒的魂。” “什么?”太可怕了! “驸马昨夜不是过来侍过寝了吗?”清河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不如不来!”玲儿气道:“驸马来了趾高气昂好大威风,把公主劈头盖脸的数落一痛!说他公务繁忙,多少大事等着他去裁决,公主却如此蛮横无理,为了一己私欲,频繁的打断他、招他侍寝,害得他撂下公事被同僚耻笑,无脸见人!还丢下一本《妇德》叫公主研习,说公主的心性幼稚,根本没办法为人妇,却要先为人母,他很替公主的孩子感到担忧,说公主无法成为一个好母亲,只会害了自己的孩子。” 玲儿说到这里都掉眼泪了:“公主问他,这话何意?是不是嫌弃自己未婚先孕?所以才迟迟不入洞房、不来相见?” 金雪舞失声问:“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公主觉得,你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应该被人嫌弃吗?你若尚懂得半点妾妇之道,都不应该挺着肚给自己招驸马!” 我的天呢:“他敢这样对待清河,就不怕皇后娘娘知道?” “他说了,公主想去母亲那里告状就尽管去,你母亲可以用强权逼迫我娶你,还能用强权逼迫我爱你吗!” 金雪舞都震惊到失声了,除了这、这、那、那、说不出任何话来,玲儿道:“公主难过极了,所以倍加的思念三戒,便派人找来萨满,想见一见三戒。” 现在,萨满舞毕,满室的绸纱无风自舞,清河张开泪眼,环视一周,眼泪落下来:“他没来?他不肯见我!为什么?难道连他也嫌弃我吗?呜呜呜……” 萨满掐指一算,说:“公主稍安,请魂舞一次请不来,只是为了给对方传个音、送个信,好叫对方有所准备。”说完又要来三戒的八字,念念有词地烧了,说:“咱们给他时间,叫他跟阎君告假,还要经得城隍神的同意,才有可能在三天后的三更天,趁群星堙灭之时悄悄过来见你,公主在此期间,需要诚心祈祷、斋戒。” “我诚心、我一定诚心!”萨满要跳三天的舞,这三天,帮助和带领三戒的魂魄,穿过重重的关卡,越过无数的艰难险阻,当然了,每过一关都需要大量的香火供奉买路钱,萨满护着三戒的魂魄,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好似正在穿越万水千山一般走得险象环生热热闹闹,令清河的心时时刻刻纠紧悬高着。 可是,金雪舞着急的将清河拉了出来:“清河,这三日的舞你叫萨满自己去跳,走,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咱们去找孟妃说说话好不好?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她了吗?”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清河挣脱她,说:“三戒快来了,山里有吃魂的山君,河里有敲诈的河伯,随时都要翻船!他是为我而来,冒着天大的风险,我得在这等他!” “那些都是假的!”金雪舞急道:“姨母若知道你在搞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非发雷霆大怒不可!” “不,你不能叫她知道,我求求你!”清河满眼哀恳。 “我也求求你了,我不让她知道可以,但你得跟我出去散散心,咱们去找孟妃说话好不好?她的话肯定能让你开心一点的,走,跟姐走。”金雪舞朝外拉拽着她,清河也不自觉便跟着她走了两步。 萨满冲着烛火喷出一口酒,刹那火光冲天,手中长剑出鞘抖了个剑花:“何方妖孽速速退下!敢拦我者,杀!杀!杀!杀!” 每喊一个杀字,便刺中一个纸人,刀光剑影中,零碎的纸人漫天飞舞,倏忽飘来一看,被剑锋割断的地方竟然会浮出血迹来,金雪舞吓得“啊”地惨叫一声,忙不迭躲避着那些纸人的零碎手脚逃避了开去,清河噗通一声跪下:“多谢仙人保驾护航,只要三戒平安,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咚咚磕头。 金雪舞被吓得退了出来,赵嬷嬷看在眼里,却不肯信邪,代替金雪舞走进去,一定要将清河拉出来! “不,我哪也不去,我谁也不想见,我只想见三戒。你们走开,不要过来打搅我!” “公主殿下,这妖人装神弄鬼欺骗你的钱财,他再不收手,我立即去皇后面前揭发!只怕到那时候叫他悔之不及!” “不,你不能去!”清河阻拦她。 萨满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重重叠叠,仿佛是有漫山遍野的神鬼精怪随着他一起大笑,震得人头昏昏眼花花,天旋地转,四周绸纱也随之狂舞,绸沙上的铃铛互相撞击,发出一种让人目眩神迷的声响,赵嬷嬷竟哇地呕出一口酸水,被下人们联手扶了下去。 清河好心规劝:“现在看见真人的神通,你们就别再乱说不敬的话了,走吧,再不走,只怕命要丢在这里。” 金雪舞说:“可是……” “我知道你为何要带我去见她,是不是因为,我太子哥哥在她那里?” 金雪舞心里一震:“你、你都知道?”那你怎么不去你母亲那里告发? “我当然知道,你的心都系在太子身上,若非关于他,怎会想起我?” “妹妹!你哥被那□□迷惑,恐怕要行出□□的丑事难道你就不管管吗?” 清河摇摇头:“我劝你还是想开一点,你爱太子,却不能和太子在一起,正如孟春枝不爱太子,却被迫委身于太子,这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宿命。表姐,我知道世上很多人嫉妒你,可是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因为你再美也不会变成真正的公主,真正的公主只有我一人!” “如今,我得不到的爱情,你也不能得到!如果你得到了,我会嫉妒你的。所以,你不能嫁给我哥哥,就像我不能嫁给三戒一样。我希望你不要再强求了,我哥不管宠幸谁你都不应该去破坏,你也破坏不了,这种行为只会让你自己面目全非。” 金雪舞听得浑身发抖:“清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在说什么胡话啊?”一定是这个神棍给你灌了迷魂汤!金雪舞说:“道理不是这样子的!世界上,有情人都应该终成眷属,你想想李丽华,她爱太子也嫁给了*太子,按你方才说的话,你怎么不去嫉妒她?” “她有什么可嫉妒的,她爱太子,太子不爱她呀,哥哥只是看在她忠心肯舍命的份上,给她些体面罢了,否则也不会出去沾花惹草了。她是一个比我还要可怜的人,起码我爱三戒的时候,三戒也爱我!”清河泫然欲泣:“孟春枝就更可怜了,她不爱父王,不爱太子,却只能和他们在一起,你不要再去为难她……”清河说着替她们三个人拭泪。 金雪舞瞪大了眼睛:“难道,难道我不可怜吗?我爱太子,却至今不能嫁给他!我就不可怜吗?” “你不能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这是好事!你哪里可怜?姐姐你云英未嫁,已经不懂我和太子妃甚至孟妃心里的苦了!执迷不悟的是你,非要往火坑里跳的也是你!若你真的跳进来,你更不值得我可怜!我们三个都没办法,而你全是自找的!你……你滚!你给我滚!滚出去!”清河突然发疯,扔东西打金雪舞。 金雪舞连带着她的嬷嬷和下人们一起被打了出来。 “清河疯了!”金雪舞说:“怎么办,还有谁能帮我?” 赵嬷嬷上气不接下气:“指、指不上了!”她到现在还是有些头晕眼花胸闷气短,但是,她仍然不忘记要给金雪舞出主意:“咱们,咱们走,咱们去,咱们靠自己!我就不信了,做下丑事才心虚,咱怕什么!回头太子的小辫子被你捉住,你却帮他遮掩,没去皇后面前告发,他该承你的情才是!对,让他心虚,让他承你的情,走!” 赵嬷嬷带着金雪舞回到了鸿宁宫外,决定亲自捉奸。 路上便商量好要怎么说怎么说,这样一来,如若太子爷已经走了他们不失颜面,太子爷没走,也不敢怪你什么,因为你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命来传旨的! 此刻,金雪舞在外没看见三喜,入室也没看见太子,便当他们都已经走了,她说:“皇后娘娘有旨,今晚陛下招宠明光殿,叫你用过晚膳收拾齐整,速去服侍!”反正这话也不假,姨母确实说过叫她侍寝伺候皇帝的。 可惜她也就骗骗旁人,太子和赵拓,一听就知道她在狐假虎威!真有招宠的旨意也不可能派她通传! “是,嫔妾遵命。”孟春枝倒是很乖巧,一点也不怀疑她。 金雪舞看她床上也不乱,衣衫也齐整,就连发髻也不像被蹂躏过的样子,恨她滴水不漏:“孟春枝,太子什么时候走的?” 赵恒? “太子?他……” “别装了,我亲眼看见他进来!你们俩个好快呀,是知道□□丢脸,不敢过分的放纵吗?” 孟春枝:“你在胡说什么,不怕墙壁透风,传到太子的耳朵里?” “哼,我怕什么,丑事又不是我做的!孟春枝,你服侍赵家两代天子,真真好大的艳福。”她真恨不能毁了她这张脸,可惜她晚上还要给老皇帝侍寝去。 孟春枝:“金郡主你方才进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刺客?” “刺客?什么刺客?哪来的刺客?你吓唬鬼呢!”金雪舞气炸:“你少给我来这套,我知道,你仗着太子妃、清河都袒护你,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我……” “郡主!”有才点头哈腰进来打断她:“既然已经传完了口信,咱就快走吧!别耽误孟妃娘娘侍寝。” 孟春枝认出来,上次金雪舞刁难她,也是这个下人出来袒护,放她走的。 她冲有才轻轻点了下头。 金雪舞压下怒火:“走就走,孟郡主,你这朵娇花顶多还能鲜艳七天,我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好自为之吧!” “金郡主要走?我送送你。”孟春枝随她一起出去,还问她:“我为什么只能鲜艳七天,您能不能说明白点?”赵拓听见好悬没笑出声来,赵恒也是气得闭上了眼睛。 “这还用问!”金雪舞说:“没了那泡老牛粪你还怎么鲜艳!你只能陪葬!” “老牛粪?”孟春枝装傻充愣:“这赵宫干干净净,哪里有什么老牛粪?” 金雪舞脸都青了,有才掐着自己大腿说:“孟郡主您可行行好,别气我们郡主了!”她今天受的气实在太多,都气得神志不清,被你绕晕了! “好,那我就不远送了。”孟春枝冲金雪舞挥手作别:“多谢金郡主您带这么多人来看我,谢谢你啊!谢谢!” 金雪舞气得险些吐血,更加认定孟春枝这是勾引到太子,有恃无恐的在向她示威! 她真希望皇帝快点死!孟春枝好赶紧陪葬:“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你别忘了去侍寝!”她咬牙切齿恨恨的说完,终于带着她那群跟随走了。 眼瞧着她带来这么多人,惊搅了这一场,就算真有刺客,刺客也肯定被惊走了。 孟春枝送她到院外,目送她离开,想等她走远了,就去把太子叫出来。 结果这时,左忌悄然来到身后,一手揽腰一手捂嘴,在她耳畔轻轻道了声:“孟孟。” 孟春枝浑身紧绷,怀疑自己听错了,旋即,身后人微一用力便将她抱起,无论体型、力量都叫她确信必是左忌无疑。他要干什么?要将她带到哪去? 几步来到花架下,缓缓将她转过来,抵在宫墙跟,是左忌!孟春枝看看他,又瞧瞧也被藏到这里晕倒在地的三喜…… 左忌的手掌忽然抚上她的面颊,好久没曾与她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方才轻轻放开时,心里知道她若喊叫引来侍卫,自己必死无疑。 可是孟春枝没有喊叫。 她打量着此刻的他,与麒麟殿上大不相同,他风尘仆仆,满身泥灰,浑身被一种沉重的忧伤包裹着,仿佛为了来见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你?你怎么会在这?”孟春枝看向前后左右,目光飘来飘去。 左忌只定定看着眼前人,说:“孟孟,我是来接你出宫的。” “别去侍寝,跟我走吧!我娶你为妻!” 正文 第96章 我错了 ◎大错特错◎ 他红着眼睛,近乎哀求,语气不高,却郑重无比,且还一副生怕她会拒绝的样子。 两人对视片刻:“我在殿上已经回绝过,难道你听不明白?”跑到这里敲晕宫人满嘴浑话,是殿上遭拒,下了他的脸面咽不下去? 孟春枝想走开,左忌双掌撑于墙上,将她圈在这方寸之间,贪婪地贴近: “孟孟,从前都是我错,是我对不起你,你跟我走!咱们到了宫外再慢慢细说……” “我不跟你走,你自己走吧。你快点走,别被人发现。”孟春枝干脆回绝。 “你担心我被人发现?”左忌看着她:“你心里还有我?”他似乎嗅到一丝宽慰,却变得更加脆弱悲伤,低头将额抵上去,呼吸着空气中她的味道,整个人有种熏醉的感觉,双手去抚摸孟春枝的脸。 孟春枝用力一推,拧身错避开,满脸的抗拒,左忌心里猛地一伤,追上大力抱住她,哀求她:“孟孟,我对你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定会好好的弥补你……” “你放开!”孟春枝想挣挣不脱,又顾忌着屋子里着的人,一口狠咬在他手背上,从他怀里挣出去跑开,左忌竟然没追,孟春枝回头一望。 他站在后面看着她哭,鼻涕眼泪满脸。 孟春枝张口结舌,觉得自己也没说什么狠话,是咬得狠了?朝屋里望了一眼,万幸尚无动静,再回头想解释两句时,左忌噗通跪在地上。 孟春枝倒吸口气,下意识退后一步,左忌便膝行跟上一步,抽噎着狠擦了一把眼泪:“孟孟,你别走。” 唬得孟春枝立即傻停在当场,一动不敢。 “我真的……”左忌满脸是泪地对她说:“我已经知道宫王的冤屈,我是真心带你走!”他膝行过来,投怀抱住孟春枝的腰:“我从前对你不起,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他扑在她怀里哭! 孟春枝好半天才从震惊当中醒过神志来,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孟春枝这一反问,左忌就是一愣,随即想起来,她入宫后第一次见面,自己为了让她宽心,所以胡诌了假话。 “我、我那时候是为了哄你,我怕你……” “你现在不也是吗?想让我答应岳后跟了你,所以过来说这些?” 左忌脸色苍白,他万没想到说过的假话会变成回旋镖!杀得个他百口莫辩:“我是真的!这次是真的!” 孟春枝摇头,离开他两步:“我在殿上拒绝你,害你面上过不去,你又仗着岳后的首肯,想逼我就范,所以就找到这,搬出我舅舅跟我笼络感情?左忌,你是忘了当初甩我的时候也曾搬出他?” “我……”左忌满脸是泪,孟春枝的眼圈也泛红。 “我舅舅他已经够命苦了!你若真知道他的冤屈,就别再跟我提他!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你前程正好,我也没去阻拦你。但你若以为有岳后撑腰,就仗着她的纵容对我随便胡来,休怪我鱼死网破!” “孟孟,我没有……” “我都已经死到临头了,你但凡还有一丁点的人心,就别再打着我舅舅的旗号过来耍戏我!我、我死在过你手里一次,不想再死第二次了!” “我不会让你死!你说得都对,我也都认,但我三言两语,跟你说不清楚。”现在也不是争讲这些的时候!左忌站起身来直奔主题:“我知道一条通往宫外的暗道!我是来带你逃出去的!咱们走,有话将来慢慢说。”左忌上前去拉孟春枝的手,孟春枝一退三步远,又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门。 左忌也望了一眼,他知道太子就在里面:“孟孟,你不论如何恨我,也不能拿自己的命置气,跟我走,我保证你马上就能自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你自己走吧。”孟春枝打断他,左忌内心猛地一伤,仿佛这话是刀枪剑戟直中要害,可他硬着头皮还想再劝,孟春枝抢先说:“你不用多言,我相信,你真的知道一条密道,真心想带我出去,我谢谢你了,只是我现在,自有办法出去!又何必要去借你的道与你同行?左忌,你的命很好,只是你命里没有我,跟你在一起,只会让我变得更加不幸,我早已经决定,今生今世我要离你远远的,我真能活着出宫,我也藏起来,我要去一个永远也看不见你的地方!离开你越远越好……” 所以,哪怕龟息丹冒险又不是那么可靠,但跟左忌比起来,她横下决心宁愿去吃龟息丹! “求你不要!我知道我从前对你不好!”左忌肝肠寸断,又一次崩溃痛哭:“我不求你立即原谅我,但我真的会改!我只求你信我这一次,你可怜我这一次!跟我走吧!我将来一定对你好!”左忌再度跪下来祈求她。 这段时间的分开,叫他无比确凿地明白,他离不开她更不能没有她,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开心,失去她,什么封王拜相什么替父平反,就算都做成了,自己的人生也再没有半点快乐可言。 他的心长在了她的身上,她一走把他的魂也带走了,叫他做什么都神不守舍,心如悬石,等她回位才肯落地。 看他泪流满面,孟春枝的眼泪也流下泪,她飞快擦去,突然动气:“左忌你给我起来,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你跟我耍什么无赖!你忘了我当初,哭着求你带我走的时候,你也没有可怜过我呀!我在心里早已经和你断了,你现在还回来说这些做什么?” 一句话,把左忌的心都戳成筛子了:“孟孟,我知道太子对你,定比我好!可就算他甜言蜜语哄你开心一时,也未必真能保你无恙!你想想,他母亲怎可能容你?他也不敢给你任何名分的!你回来我身边,我以前对你不好,以后我会改的!” 孟春枝听他提起太子,吓得脸都白了,慌忙上前捂住了左忌的嘴打断他的话,回首瞧向屋内:“你别胡说八道,我可没有指望太子。” 太大意了,屋内似乎有些动静。 孟春枝立即扬声:“哪来的混账,吃醉了酒瞎说胡话,我根本不认得你!你快走开!”她边说给屋里听,边使劲一逼,左忌后退她前进,几步便将人按回到花藤深处,左忌顶大个块头,不知道危险就知道哭,可怜兮兮去捉她的手去搂她的腰:“孟孟求求你跟我走吧。”他真的不舍得敲晕她、伤害她。 “你快走!不许再哭!”孟春枝拽过花藤将他遮挡上。左忌还欲再求,冷不防三喜迷迷糊糊一抬头,又被他一脚踢晕。 孟春枝便是趁此间隙,又一次离他而去的,左忌流着泪,眼看她奔着屋里的太子赵恒而去,胸腔憋得要炸! 她不信他,反而信了太子那个沾花惹草、懦弱无能之辈! 定是太子花言巧语,把她骗了! 左忌抽出袖里的短刃,既然不舍得敲晕孟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赵恒!只要赵恒一死,孟春枝没了指望,肯定会回心转意跟他走的。 此时,屋子里赵恒确实忍耐不住,悄悄从床底钻出来朝外探瞧着,房梁上的赵拓屏住呼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孟春枝进屋:“太子殿下,外面没有刺客,只有一个醉鬼已经被我赶走了。秦贵妃可能随时要回来,您也快走吧。” “三喜呢?你看见三喜了没有?”赵恒压低声音。 “三喜?三喜他确实晕倒在地上,我本想叫太医来瞧,又怕太医看见太子您出现在后宫女眷的居所,不合时宜,传出什么风言风语,要不然,您先走一步?等您出了这个门,我也好立即传太医,给三喜诊治?”孟春枝可太着急想让他走了。 偏偏赵恒犹豫不决:“我不能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出去就会被冷箭射杀的感觉!” “可您停在这里不走,也不是个办法!”孟春枝都快急死了。 “我不是叫你多喊些人过来接应我,你为何一次两次总是喊不过来?”赵恒反而怒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说,我又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不搬出你根本请不动人,搬出你,叫我怎么敢呢?” “没用的东西!关键时刻你还不如李丽华!”赵恒急了。 孟春枝一听,理直气壮道:“我当然不如她,别说我不如,天底下就再也没有第二个女人能像她对你这么好!她给你挡刀子,给你生孩子!你还出来招花惹草。”她傻透了才对你那么好,你也不觉着有愧? 赵恒:“哈,好啊孟春枝,想不到你和太子妃姊妹情深,都到这个地步了?难怪她一再央求我,封你做贵妃。”赵恒打量着她笑了,觉得这样也好,总比找个金雪舞那样的,天天在家里面无事生非,打擂台强。 等他娶回了孟春枝,家宅后院一定和和美美。 而妻妾和睦,正是男人之福。其他方面虽然差强人意,可以慢慢调教嘛,李丽华最开始木讷无趣,现在不也已经好多了吗? 赵恒说:“我念你年纪轻,不知情识趣却也情有可原,不生你的气了,现在你去前面带路,遮挡我一些,我在后面跟着你,咱们俩一起出去。” 孟春枝无可奈何:“好,走吧。”只得在前头带路,祈祷左忌不至于冒冒失失,命都不要。 赵恒猫腰跟在她后头,把她当成人肉盾牌,俩人一同出屋。 暗处的左忌正捏着刀,手臂上青筋毕露。 眼看他们俩人就这样自他眼皮子底下走出去了,左忌却不敢贸然出手,生怕误伤到孟春枝。 可眼瞧他们倆就这样成双成对的走了,左忌心头如何能忍?他心里知道,这是她怕我杀他,所以才如此的袒护着他? 他联想起孟春枝曾经在中山国的围猎中心,也曾这样袒护着受伤的自己走出重围,想起孟春枝站在地窖口,居高临下地拿绳子逗他,说我知道我只要一走了之马上就可以自由,可我舍不得你死的时候。 所以现在,她待赵恒已经好到这个地步了? 他取代了我,变成了她心里的人,她舍不得赵恒死,所以要这样袒护着他? 就好像当初袒护着我一样? 左忌心都碎成渣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花藤后茫茫然地流着眼泪。 而此时,梁上的赵拓早蹲麻了,听赵恒走远立即跳了下来,敲敲衣柜门,将闷晕在里面的韩磊也叫了出来。 韩磊满头大汗,出来就给赵拓跪下:“鲁王殿下,多谢您对我们郡主高抬贵手,这般厚爱!”韩磊听完全程,心已经完全倒向了鲁王。 鲁王审视着他,故意苦笑:“你家郡主有太子袒护,恐怕轮不到我来替她解忧……” “不不不,太子他轻浮浪荡,对我们郡主哪有真心?说封贵妃连我都知他做不到,我们郡主也没信过他半句啊!” “你不仅是个忠仆,你还眼光独到!”鲁王很高兴地夸了韩磊并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庆幸孟春枝身边的人也都这样晓事,立即摸出银子赏给韩磊,还告诉他说:“你主上处境危急,你在她身边多掌掌眼多费费心,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尽管随时来找我。” 韩磊推辞不受:“您肯帮忙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怎能白拿您的恩赏?” “你忘了,你救过我的命了?”赵拓攥住韩磊的手,手心里包着他给的银锭子。继续收买道:“不要再跟我见外,咱们已经算是生死之交了,生死之交!” “呃?是、是。”韩磊不知不觉便折服在他坚定的目光中,等赵拓笑着走了,他才晃过神来——此地不宜久留,马上也跟着走了。 他们二人前后脚从孟春枝的房间内走出,又一次震惊到花架下的左忌。 他猛然联想起,孟春枝方才说,自己没有指望太子,难道是真的? 她明面是皇帝妃子,私底下不仅跟了太子,还跟了鲁王? 甚至还有个侍卫打扮的男子? 她招蜂引蝶同时勾搭这么多男人,她真敢做得出来! 左忌手开始发抖,心开始发慌。 忍不住就联想起,孟春枝说过,她早就做过功课,参详过这赵宫里的每一个人。 难道,她见自己指靠不住,就真的去招惹了这一个又一个? 难怪将我弃如敝履! 左忌再也无法待下去,原路翻出了宫墙,可是,就这样走吗?走出去容易,再回来难,那条密道已经被发现随时都有可能再被堵死。 何况此刻当真一走了之,他与孟春枝便是永绝,恐怕难有再见的那一天了。 左忌站在鸿宁宫墙壁外,进退两难。心里一边劝自己应该快走免得被人发现,孟春枝已经有了别人,跪下祈求都不肯跟他,还何苦非要强求? 可是,可是,两条腿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迈不开,不舍得离开她独自远走。 留下来苦等着她,心却在慢慢的变凉,他想,从一开始,他们俩人就不般配,她肯讨他欢心对他笑,只是图他能够放她一马。 可他却没有做到。 入赵国前夕他们就已经撕破脸了,她也对他绝望了,是他非要强求,非要维系,现在分明是,只要他停止对她的幻想和纠缠,他们之间便再也不会有一丁点的瓜葛。 要停止吗? 怎么停止? 就算身体不奔她追去,心也全部长在了她的身上。 她还能不能回心转意? 她怎么样才肯回心转意? 左忌沮丧地在后宫中漫无目的游荡,像个孤魂野鬼、走肉行尸一般。 也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忽听有人呼喊他:“左侯爷,皇后娘娘宫里宫外到处找你,原来您在这啊!” 正文 第97章 推心置腹 ◎经过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竟然只是为了来到这样一个虚伪又诡计多端的世界。◎ 传信太监的一句话,彷如当头棒喝一般敲醒了左忌,使茫茫然六神无主的他仿若迷雾之中望见了指极星,内心突然找到了方向——我身在皇宫大内,杀父夺妻的仇敌就在眼前!此时此刻我不杀她,更待何时? 他停在当场,闪过杀心,喊住他的公公上前追问他:“您说要出宫,怎么跑到后宫来了?真是叫人好找!奴才们先去了赐您的府宅,又去了您先前落过脚的驿站,想不到您根本没出宫,真是白绕了好大一圈。” “不知,皇后娘娘何故寻我?”左忌打断太监喋喋时,已经换了一副温和颜色。 “那肯定是头等机要的大事,皇后娘娘都急疯了,您快随我来!” “劳烦公公替我引路。”左忌挪步跟了上去,很快来到枢密院门前,太监进去通禀时,左忌扫了眼:外面每隔三步便立着的一位带刀侍卫,被宣召进去时,又看见偏殿随时候茶递饮的内侍、宫女、嬷嬷数十位,进去正殿时,岳后左右也立着秉笔太监、礼仪女官十数位。 左忌跪地给皇后娘娘请安,心里盘算的是,纵是她身边人多,我胜在出其不意,杀她不难,只是无法在杀她的同时将这么多人齐齐灭口,里里外外必有动静,很快,我也将死在这里。 死有什么? 现在,孟春枝与别人好上,不肯跟他走了,他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了普天之下最大的笑话! 苦心经营多少年,原来都是在替杀父仇人卖命!还妄图肝脑涂地以求仇人能替被他们冤杀的父亲平反伸冤?左忌恨不得连仇人带愚蠢的自己一起埋了干净! 尤其想到,他甚至为了表上忠心,还把心爱的女人也献出去,给仇人侮辱!左忌便心痛如绞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 “哀家不过多问了一句,又没说你什么,你怎么……”岳后略显尴尬地站起身来,命人给左忌赐茶赐座,似慈母、似尊长般继续安抚他道:“怪哀家多余问,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去后宫,是去找那孟妃去了是吧?” 左忌的心神这才被拉回,他低下头,掂量何时出手,听岳后继续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在殿上当众拒你,是她不识好歹,也是我考虑不周。黄嬷嬷挑选出来送给你的宫女,你一个也看不上吗?”话音方落,见左忌不回话只是闷头的擦着眼,瞬间了然。 那些宫女纵然出挑,可怎么能跟孟春枝比? 有她珠玉在前,百花难免失色。 这可是叫她犯了难了,她要使用左忌,事情迫在眉睫,左忌再度领兵出征之前,必须留下女人和孩子,可一时之间,叫她去哪里找个比孟春枝更俏丽的女人去匹配他? “黄嬷嬷,你去把孟春枝给我找来,既然左侯心里有她,我便豁出脸去,再保一次媒。” 左忌一怔,没想到岳后竟然如此纵容他:“臣与孟女没有缘分,娘娘不必费心。” ——孟春枝不能来,如果来了看见我杀人、看见我被乱箭射死……恐怕惊吓到她。 “哀家说你们有缘,你们必须有缘!黄嬷嬷愣着干什么?快去!”岳后也是横下心了,怪自己愚蠢,之前多余去问,直接将那孟春枝扒光了打个铺盖卷丢在左忌床上,现在可能连孩子都已经有了!更恨起孟春枝拿娇、不驯,真是给她脸了!在我的宫中,竟恁不住她一个宫玉灵的亲眷! 岳后越想越气,左忌也开始犹豫,如果他杀了岳后场面必将大乱,孟春枝当真过来被误伤了可怎么办?自己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围杀之中保护住她,更加不想,惨死在她的眼前。 “娘娘厚爱让臣无地自容,还请娘娘收回成命,臣保证,今后再也不做非分之想。” “爱卿啊,我知道你忠心耿耿,为我做了很多很多,我甚至还知道,岳泰不光在战场上刁难你,还在你进京立下大功之后,与你留在西北的旧部起了摩擦。可你,全都自己咽下,不仅没有在百官的面前参奏过岳泰,甚至私底下也从未和我提过他半句不好,就只因为他是我的侄儿?你便隐忍一切?你让我的心里怎能不去偏爱于你?”她到处寻找左忌,就是要推心置腹的。 “娘娘您,都知道?” 知道你侄子是个什么样的混账,还派他做元帅,我做先锋,故意往我的脖子上悬一把剑?防我立功做大。见我果然立功,真要做大,前头连下五道圣旨招我回来,后头又逼反我那边的兄弟们,想把我变成一个无兵可率无人可用的光杆将军,好方便你们拿捏! 这个菩萨脸蝎子心的毒妇,我怎么早没看清! “我知道,岳泰他无才无能又擅妒,实不相瞒,当初你们走后,看着他那些屡战屡胜的捷报哀家也曾疑惑过,萧家筹谋多年一朝反叛,怎能如此的不禁打?” 岳后长叹一声:“可惜疑惑归疑惑,我终究没有想到他竟是如此不争!我、我身为一个女人,掌了这该由男人执掌的偌大权力,免不了要遭非议、受围攻,我不得不依仗娘家,不得不给他们一些纵容,这些年来,他们从我的手中确实讨得一些好处,又眼看我因为他们遭受着百官的攻讦,所以岳泰想立功之心太过迫切,我是知道的!” 岳后恨恨地闭上眼睛,她在方才寻找左忌的过程中,已经听说了岳泰在外逼反了左忌旧部的事情,所以她急于拉拢住左忌,便将自己摆在一个饱经沧桑的母亲的位置,向左忌先诉苦、后许愿道:“如今酿成这个局面,都怪我从前纵他太过,此后绝不能心软,一定重惩岳泰,给你一个交代!” 哈:“娘娘只给文武百官们一个交代就好,无需考虑臣的感受,臣受娘娘知遇厚恩,不敢有半句怨言。” 你就是把岳泰当我面杀了,也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何况你也不可能杀他,还说这些干什么呢? “爱卿可还记得,本宫放权于你之时,对你说过的话?”一时摸不准左忌是否真不介怀,岳后轻轻问道。 左忌当然记得,看着她回:“臣感激皇后娘娘诏安之恩,更感念您连下五道圣旨,臣却除贼心切、屡招不回,您仍不舍得处置臣下的慈悲心怀。”谢谢你不等卸磨,没舍得先杀我这头驴。 岳后总觉得左忌话里有话,但她并不生气,他内心有些怨言才是人之常情,道:“将军此言,令我心甚愧,招你回京并非对你不信,实在是满朝文武都与将军不熟,看我委以重任放你领兵在外,免不得非议如洪,日夜难绝!何况本宫当时,真的以为战事已见分晓,不如请你早归,以平众论,当时想着就算暂且令你受些委屈,大功变成小功,过后有得是机会可以慢慢抬举,也免得你一朝得势树大招风,登高跌重,哀家这份心情,不知将军能领会否?” 左忌怎么敢不领会呢:“承蒙厚爱,岂敢多心?”孟孟既然要来,我恐怕真要暂且放这毒妇一命。但是只要她继续信赖我,再寻得一个这样的机会也并不很难。 方想到这里,黄嬷嬷匆匆归来,回禀岳后:“皇后娘娘。”却不说下文。 岳后见她孤身归来,追问道:“怎么回事?她人呢?” 左忌心里一紧,生怕孟春枝正和太子在一起被这嬷嬷撞破!如是这般,岳后还不下令活剐了她?他下意识将手背后,摸向袖里藏刀。 她敢下令杀孟春枝,我就先杀了她! “回娘娘的话,孟妃被陛下招去,身在明光殿中。” 什么?左忌缓缓恢复了呼吸。 岳后震惊道:“陛下招她?陛下不是早就糊涂了怎会想到招她侍寝?莫不是秦氏的主意?”说完才想起,自己私底下给药叫孟妃侍寝,折腾死皇帝的事情。 她还真肯卖力啊!不等我催逼便毫不犹豫立即害人去了? “老奴起先也是这样想,便去了一趟明光殿想趁陛下睡熟了把她叫出来,结果,陛下他精神着!我问过奴才们,才知道不是那秦氏宣她,而是陛下亲自派人招她侍寝的,而且,陛下屋里还不止有她,还有许太医、秦贵妃、河间王和太子!屋里守得密不透风,不知道在商议着什么!” 左忌蹙眉,虽然孟春枝不来最好!但她在皇帝那里就安全了吗?这一屋子人,她可怎么面对? 岳后也是片刻的无言。 不过很快,她便收拾好了情绪:“孟妃不巧,被陛下看入眼中,实在是造化弄人,叫我也无能为力。不过左候放心,我定寻一个比她更好的女子赐你为妻!” “皇后娘娘不必费心,臣方才去后宫找她只不过是一时气得咽不下去,现在冷静下来,很是后悔,既然她已经做了皇帝的人,臣不敢再存妄念,今后只一心一意为皇后娘娘办差。”我现在不能杀她!杀了她,我也死,可是孟孟还身陷泥潭之中,没有脱险,我死了,她怎么办?太子和鲁王岂能靠得住吗? “这你可错了,哀家正是知道你会一心一意替我办差,所以才急于给你成个家、留个后的,你可知道我着急找你因为什么?” “臣不知,请娘娘赐教。” 岳后长叹一声:“萧家使计,不仅离间你我君臣的关系,还派人暗杀了所有的诸侯世子,到处散播我要削藩的谣言,想要纠集藩王一起反我!清河宴上,世子们又修书叫家里来接人,如今他们各家恐怕已经走在路上了。”岳后闭了闭眼:“等他们来了,纸包不住火,届时我不想削藩也得削藩!这天下,就只有多多的仰仗将军你了!”岳后目光如电,定在左忌的脸上。 原来是这样! ——天下要乱,老天开眼! 左忌听完精神大振:“我正欲建功立业,他们来得还真是时候!只是不知,咱们京中还有多少可用之兵?” 之前刺杀岳后真是*想得窄了,杀了她我也死在这里,天下岂不变成她儿子的?孟孟还不是被囚困在这里由着他们招来挥去? 他们毁得我家破人亡,又将我愚弄至此!仅死她一个老妇如何能够抵偿过去? 天不绝我左忌,绝不是让我没入刺客者流,逞匹夫之勇的!我要在更大的战场上得胜,我要颠覆整个赵家天下,为我父亲,更为枉死的十二万宫家军复仇! 岳后道:“京中的兵不多,不过岳泰已经领兵回援,明早就要到了,等他回来我会立即卸下他的兵权,全权委任于你。”说完看着左忌,话音一转:“我急于给你成个家,正是原于此啊,民间的儿郎出去打仗当兵,父母都会先张罗下一门亲事,好叫儿郎留下种子,而你无父无母,势必要由我来替你的父母操下这份心了,如今大战在即,将军更该趁这暴风雨前的宁静时光,快些完成你的终身大事,将来再有文官猜忌攻讦,我也好拿你家眷在此为由堵住他们的嘴呀。” 原来是这样,呵呵,左忌真恨自己怎么才懂?这明显是不放心他,想要留他老婆孩子在京城做人质啊。 怪不得孟孟宁死不从!她若跟了我,我和她都难。早晚被这毒妇以她为质,害死了我,也绝不可能单留下她。 “谢娘娘厚爱,可臣现今虽被封了侯爵,但光杆将军,眼看又要打仗,闹不好就是生死未卜,哪有正经人家愿意将千金下嫁?何况臣刚被拒了一回,已经颜面扫地,不想再被拒第二回 了,所以娘娘还是不要费心,等臣平定了天下,带着功勋归来,倘若有人乐意许我,到那时您再赐婚,也是水到渠成。” 岳后:“时间仓促,确实来不及挑选合适的人品,筹备隆重的婚礼,但是黄嬷嬷挑选出来的宫女将军不妨先享用着,来日谁有福得孕再抬个妾,毕竟战场上刀枪无眼,尽早留下袭爵的继人,也不辜负将军的忠勇。” 话说到这个份上,让人没办法回绝:“娘娘厚爱,微臣不敢辜负。” 岳后笑了,说良宵难得,催左忌快些回去歇息。 左忌告退出来时,正碰见鲁王侯在外面。 俩人都没将对方看在眼里似的,相互间目光无接,待错过去,又见鲁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各擎一托盘,盘上装着两颗人头,正准备呈献给岳后。 左忌一走一过,顺带扫了一眼,便认出一个是赵玉,另一个,是那刚刚被他救出冷宫,好不容易才见到面的生身疯母。 走几步,略回头,又看了一眼赵拓昂然的背影,回想起清河公主的喜宴上他是怎么和他这些太子哥、王爷弟们推杯换盏亲亲热热、兄友弟恭的。 眨眼,竟将亲兄弟的人头奉了上来! 左忌无声的离去,当时月在中天,冷冷的照着人间,凄凉夜风吹动婆娑的树影,似有冤魂游荡其间正在幽幽的哀诉。 左忌借着月色行走在冰冷的赵宫之中,想他自己经过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竟然只是为了来到这样一个虚伪又诡计多端的世界?何其荒诞! 这里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有这披人皮怀鬼心者,每一个人,每一幅面孔,都让人无比的憎恶! 只有她,也只有她!曾经真正的垂青过我,不在乎我草莽出身,不在乎我粗鄙无状,倾心爱我,崇拜着我,指望着我。她对我哭对我笑,曾将满腔期待尽数系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而我却亲手,将她推入到了这样的深渊。 她恨我应该,怨我应该,哪怕她从前真心未许,现在又移情别恋,也全只怪我没有更早一点坚定站在她这一边!而赵恒的懦弱,赵拓的奸险,又岂是她能够看透?更别说还有岳后的蛇蝎狠毒。 孟春枝纤纤弱质,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 何况他们在她面前,肯定位高权重风度翩翩,又很会嘘寒问暖。 她能看上他们,一是处境使然,二也怪我从前对她实在不好,他们比我大方一点、温柔一点,对她多多关照了一点,她便被他们迷惑了。 我不也被岳后的表相迷惑至今? 不管怎么说,就算她暂时执迷,我也不能看着她一错再错,越陷越深!哪怕她将来再也不愿意跟我和好,我也定要将她从这鬼域带回人间! 我要救她,一定要救她,我绝不能让她今后想起我俩这段,后悔爱过我。 我要她知道她并没有爱错我,更要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回头我随时随地都在敞开怀抱等待着她! 不知不觉,左忌已经走到了宫门口。 忽然上来个侍卫盘问,打断了他的思绪说:“左侯爷?现在宫门封禁,出宫都得有皇后娘娘恩准。” 出宫? 谁要出宫? 我不能出宫! 我好不容易混进来,我是为了要带她走所以才进来的! 如今她在皇帝宫中,虎狼环伺,还不知正发生着什么,我怎么可以独自离开? “我和娘娘只顾说话,忘记索要出宫的手谕了。”左忌边应付边后退,说完转身折返了回去。 守门兵急忙追上他:“侯爷留步,奴才乐意代劳!其实白日里,娘娘派人四下寻您入宫议事,奴才是知道的。何况这禁令也不是针对着您……” “哦?”左忌停下脚步,顺着话问他:“那这禁令是针对着谁呀?” “呃……”守门兵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说道:“肯定是针对着河间王的!小的本不该多嘴,但等几日您也会知道,皇后娘娘秘密下了死令,绝不让河间王活着出宫。” “河间王是哪个?”左忌想起黄嬷嬷说,河间王同孟春枝一起,也在皇帝宫中。 “就是皇子里面年纪最小的那个!” 左忌想起那个小孩子了,皇后娘娘封闭了宫门,竟是为了防他出宫? “不知他究竟犯了何事?” “他能犯什么事?他才九岁。怪就怪他,生在那秦贵妃的肚子里。这秦贵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跟皇后娘娘做了十几年的死对头。现在阖宫上下长了眼睛的可都等着瞧呢,皇帝在还好说,皇帝不在,有他们母子好受的!” 呵呵,左忌点头,想起赵玉,知道等闲的皇子不等皇帝死就已经开始灭口了,孟春枝当年那怀了身孕的姨母、立了大功的舅舅,更加不在话下!甚至于,父亲所在那十二万大军也是这般荒谬的死去了。 好个世所罕见的毒妇!从前真是傻透了竟指望求她赦免孟孟、替我父亲平反。左忌拳头都硬了! 我必须带孟孟走,带她离这魔窟越远越好! 守门丁:“请您去值房里坐下喝杯茶歇歇腿脚,待属下请示一下皇后身边的嬷嬷,只要嬷嬷点下头,我马上回来开门,放您走。” 左忌:“这不好吧?你为了我擅离职守,不怕你的顶头上司惩治你?” 守门丁嘿嘿一笑:“实不相瞒,属下的顶头上司正是岳泰的表兄、皇后的侄儿,他们和您正是水火不容,但我自从看过您打擂台就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趁上司们不在,我说什么也得豁出去替您效一回力!”这人不由分说,将左忌带去了城门楼西侧的值房,给他沏了热茶,自己匆匆的替他去请离宫口谕去了。 孟春枝在皇帝屋里,左忌再怎么想带她走,最快也得等到天亮,他需要有个地方消磨这天色未明的时光。 值房很大,十数个隔间,都设有茶座、软塌、躺椅,花卉盆栽精致,书画屏风出自国手名家,匾额对联更是由历代状元亲笔,左忌边走边瞧,知道这里是专供上早朝的大臣们歇息的场所,见其中一间挂了内阁机要大臣的匾额,推门进去,发现这屋不仅更加的宽大、舒适、奢华,还有窗子可以望见宫外。 外面才是人间,人间每个生灵都在恬然的安睡,只有他误入鬼域,活该煎熬,心上人也被他害得不得安枕,还要去受狗皇帝的磋磨! 我该如何救出她? 左忌摘下墙壁上的弓箭,修长手指抚摸过弓身、弹了弹箭弦,闭目倾听弦颤的嗡吟时,静谧的正阳大道突然响起一串由远及近的跑马声,显然是直奔宫门而来。 左忌推开窗子借月色望去,先听门里的人喊了一声:“岳统领,您不是去代城跑外差去了?怎么这么早回朝?” 马上之人跑到门口紧急勒停:“少废话,快开宫门!我有要事禀告皇后!”声音嘶哑。 “是是是。”门里人连声回应,左忌知道,这守门丁肯定是拿钥匙出屋准备开大门去了,同时心底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这人姓岳,去代城出外差,又急忙赶回来,有要事,禀告岳后? 想起代城郊野里埋藏着他的秘密,左忌悄无声息将上身探出窗外,搭弓撒手,一箭穿喉! 守门丁打开大门的瞬间正看见岳勇中箭,身子一歪栽下马背。 “啊!”兵丁惊喊一声,平地摔个跟头,又慌忙爬起退回门内卡上门栓,一转眼,见左忌神不知鬼不觉地站他身后,吓得浑身一抖钥匙掉地。 “怎么了,慌什么?”左忌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一开口就有种能镇住场面的威严。 “有、有刺客,左侯!有刺客!外面有刺客!”兵丁丢魂似的指着外头呼喊起来。 “刺客?”左忌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我亲眼看见岳勇统领被暗箭所杀!我得去禀告岳后,麻烦您帮我看着大门,无论谁来也不能打开!”这人捡起钥匙串匆匆走了。 替左忌去请出的那个正巧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左侯,准出的御令我已经拿来了,可现在,外头既有萧家余孽暗箭伤人,您还是先不要出去的好!您不知道,他们前几日,也是用箭取走了城门楼上吊着的萧贼父子人头!那箭法真真好准!我们这几天严防死守,想不到这么快就混进城内来了!” “稍安勿躁,且听皇后如何安排。”左忌跟着那守门丁,见他回到值房朝外瞭望,说:“外头安静得真渗人!”左忌挤开他也望了一眼,只见岳勇的尸体横在地上,氤出一滩浓墨色的血迹来,他的马不安地围着他踢踏悲嘶,宫门内这么多人瞅着,却人人自危,无人胆敢贸然开门替他收尸。 很快,岳后派来羽林军统领带着一队人马赶来,见左忌在此,告诉他说:“皇后娘娘有话,叫您在值房暂歇,待事态安稳,再出宫回府。” “谢娘娘厚爱。”左忌眼瞧着他们擎着盾牌冲出去,满城搜拿刺客去了。 他则坐在值房里面慢慢的饮茶。 距离天亮,不足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之内,上早朝的大臣们要陆续进宫,会慢慢的挤满这座值房。 这之前呢,岳勇的死讯也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他们的耳朵里。 他们心思缜密,他们耳聪目明,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射死岳勇的羽箭来自值房机要处的墙壁上。他们还会发现宫外根本没有刺客,发现是有人探出窗子从宫□□杀了岳勇,而这个人没处怀疑,此刻唯一出现在值房里的左忌是当仁不让的嫌疑犯。 何况他与岳泰结仇,人所众知。 茶杯见底。 天色微明。 左忌问了一声,是不是到了开城门的时辰了? 守门丁说是。 左忌说去小解,实际翻回机要处的值房招了击征,递出弓,鹰爪抓起弓箭离窗飞远,又将守在郊野地道出口处的张川引回到宫门口。 那时候,早朝的大臣们正在陆续入宫,张川骑着自己的马、牵着左忌的马,风尘仆仆地追过来,守门丁不许他进,左忌道:“放心,他是来接我的,可皇后娘娘命我在这里暂歇,我总觉得实际就是想要我镇守宫门,现在贼没捉到,我走不走,最好还是再去请示一声。”便叫张川在值房处等他。 守门丁也只能遵命,还当左侯思虑周全。 张川呆头楞脑,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替皇宫看起了大门。 左忌想要去往深宫,没走几步,撞见太子赵恒带着一应随众自后宫出来,直奔宫门,左忌与周围齐齐避让,眼看着太子一行抬着一具蒙了白布的死尸,前呼后拥自面前经过去时,左忌忽然伸手,于队伍之中一把抓住了他日思夜想的孟春枝。 正文 第98章 出赵宫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不想跟左忌再有任何瓜葛!◎ 孟春枝一路走来不住祈祷,又特意选择岳后早朝的时候随太子出宫,换了一身素缟,只盼一切顺利。 不想,宫门在望,咫尺自由,竟被左忌拿在手中! 队伍都已经向前,唯独他们僵持在这里,孟春枝不敢声张,只用祈求的目光看向左忌,轻轻说:“求你放过我。”她微微一挣。 左忌抓她更紧。 孟春枝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此番出不去,我就注定陪葬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左忌在她的泪眼中心软,看了一眼前方的太子,拉住孟春枝的手,与她一同向前,慢慢跟上队伍的同时,心里想:太子当真想办法带她出宫了? 她宁肯跟太子走,却不跟我走! 他又去看孟春枝,见她拉低兜帽尽量遮脸,低着头跟在队伍的最后。 胆小又易碎。 左忌摩挲着她的手,完全能够感觉到她的紧张和僵硬。 此时,前行的太子抵达宫门口,守门丁正跪下给太子爷请安,赵恒坐在马背上,高冷地说:“不必多礼,赶快开门!” 太子亲自带领的队伍,里面还抬着一具死尸,按说绝不敢阻拦。左忌也期待着能随赵恒一起蒙混出去,不敢节外生枝。 可偏偏,守门丁先磕头,后回话:“太子爷恕罪,皇后娘娘特意交代过,没有她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宫。尤其是您!您入宫只带着三喜,出去也只能带一个三喜,一旦人多,叫我们不得开门。” “张开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赵恒抖开皇帝的手谕。 守门丁急忙磕头道:“皇后娘娘还说,如您带的人多,留下随众可放您原样出去,她会既往不咎。一旦您拿出皇上圣旨非要强闯,叫我们立即上报!太子爷,您可怜可怜奴才,奴才也不想上报免得伤害了您母子之间的和气,要不您就留下随众独自出宫吧?小的会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七月天里,孟春枝的手冰冷发颤,左忌又摩挲了一下,轻声说:“别怕,有我。”他早就知道赵恒这人不中用的! 赵恒恼羞成怒:“好个狗胆包天的奴才!这是我家!你一个看门的狗,看见我是太子,看见皇上手谕,岂敢阻拦主人?你是不想活了!” 守门丁一个头磕在地上,瞬间血流满脸,他执拗地说:“太子殿下,实不相瞒,奴才看见圣旨可以放了您走,可前脚放了您,后脚仍要上报岳后,奴才是怕您走不多远麻烦更大,所以才劝您不如留下随众独去的好,请太子三思!” 赵恒瞪着眼睛说:“这你也要上报?你难道没看见我带着个死人?让我留下随从,谁来抬尸?大热天的不把死尸运出宫去难道臭在这里?”——他露怯了,他惧怕有人报给岳后。 “这……”守门丁为难地说:“抬、抬尸也得等到皇后娘娘准许,既然殿下执意出宫不妨稍候片刻,容奴才去禀告一声……” “你这狗奴,我父皇的手谕难道不好使了?!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等?”赵恒大怒,手都握住剑柄上,一副要杀人的架势。 守门丁汗如浆出,可却非但不肯松口,还摆手叫后头的人快去汇报! 赵恒脸都白了。 左忌放开孟春枝的手移步上前,顺势便劫停了去报信的人说:“皇后娘娘正在早朝,你就是去了也见不着人呢,奴才们不懂事,请太子殿下息怒。”也是怪了,左忌一开口守门兵还真就肯听他的,停住了去汇报的脚步。 左忌掀开白单看了眼死尸,说道:“开门吧,放太子一行出去。” “可是……”守门丁为难。 左忌淡定一笑:“你忘了昨日皇后有过口谕,叫我在你处暂歇?这里我的官职最大,若有怪罪我来承担。”守门丁还是犹豫,左忌继续道:“何况,你不是也知道这禁令针对的究竟是谁?现在人已经死了。”左忌示意了一个眼神。 守门丁一愣,急忙上前掀开被单,只见一个小孩脸色苍白,无声无息,可不正是老皇帝的心头肉河间王赵如意!试了试,心跳脉搏全无。 河间王死了?!! 左忌说:“还不放人?” “是,是!”守门丁麻溜就去开门。 赵恒盯着左忌,面色不善道:“左将军?我母后把你贬成守大门的了?你可真会领兵啊,你说话,竟然比我这个太子爷都还好使。” 左忌拱手回礼:“不敢当,城门已开,太子请吧。” 赵恒也不敢耽误大事,便咽下这口气,纵马带人出了宫门,左忌落后几步,与孟春枝并肩,同步走了出去。 望了一眼宫外的蓝天,孟春枝简直不敢置信,她心跳加速,同时知道出来不被抓回去才是关键!再有差池必死无疑! 她随着队伍加快脚步,匆忙的奔入熙攘人群之中、光天化日之下,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左忌骑了马,从后面追上她,一把将人捞上马背。 孟春枝下意识惊呼半声,虽然中途捂住了自己的嘴,仍是被赵恒发觉,太子回头勒马,质问左忌:“左将军这是何意?”难怪左忌方才肯帮自己,原来是冲着孟春枝。 左忌毫不掩饰:“殿下有所不知,昨夜里,皇后娘娘做媒,已经将她赐给我了,我在宫门口正是在等待着她,多谢太子殿下将人送了过来。” 赵恒气道:“可惜不巧,她是我的人了!我父皇亲口答应赐她给我!你立即放人!” 左忌笑了:“我若不放呢?殿下可要在皇宫门口,闹街之上,不顾身份与我抢女人吗?” 左忌疯了!敢跟太子叫板! “你好大的狗胆!”赵恒一怒拔剑,左忌:“你若想打,我可以奉陪,但论武功,殿下,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赵恒当然知道,他可是武状元!看了一眼身后的随从,只恨都不是武人!他切齿说道:“左忌,你太狂悖了!你今日胆敢从我的手中把她带走,就不怕我来日要你狗命吗!” 左忌:“臣不知道太子口中的来日具体是哪一天,只知道您再与我纠缠下去拥堵街市,闹到皇后耳里,她也还是会把人赐给我的呀。我早娶一会晚娶一会,不都是这个结果吗?至于太子你,恐怕就不那么好交代了。” “你敢威胁我!”赵恒气撞顶梁。 孟春枝太知道左忌有多无赖,他胡搅蛮缠起来,赵恒哪是对手?何况他们俩若因为自己打起来,被岳后得知,他们俩顶多挨顿骂自己则会被千刀万剐的,急忙说:“太子殿下不必为我担心,时辰不早您快快出城,安葬河间王要紧!” 左忌听她叮嘱太子,心里就跟被烙铁烫了一下似的火疼火疼。 赵恒眼看着孟春枝,这可是到嘴的鸭子!就这样飞走叫他如何甘心?他说:“左忌,你有种就站这等着,我要调我的府兵杀了你!” 孟春枝惊道:“您冷静些!调兵的后果,不堪设想!” 赵恒一惊,不禁也联想起自己上次调兵是被如何镇压下来的,他敢有二次? 孟春枝横在左忌马背上,由衷地说劝道:“太子殿下,我能活着出来,多谢你的厚恩!您有大事在身不能因我耽搁,您快走吧!您多多保重!” 年轻气盛的赵恒,眼睛都瞪出血丝来,可是看看担架上的河间王,想起父皇的嘱托和肩头的大事,此刻只得割舍:“左忌,你等我空出手,必然回来接她!她在你手里,敢掉一根汗毛,我要你的命!”赵恒两眼冒着凶光。 左忌竟也分毫不让:“我命就在这里!” 两个男人于无声之中电光交击,赵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痛恨自己不是皇帝!此刻,却也只得调转马头,带着宫人们恨恨离去。 他揣着窝囊气走了,将孟春枝夺在手中的左忌也并不高兴。 他看着赵恒的背影忽然觉得,赵恒对孟春枝也许不止是玩弄、不止是戏耍,而是动了些许真心的。 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孟春枝也相信了他的真心,所以才会不理自己的哀求,反跟他走。 现在自己强行拆散了他们,硬将她夺在身边,可孟春枝即便坐在他的马上仍然遥望着太子一行的去向。 左忌报复似的狠狠勒马,忍住痛心说道:“孟春枝,你是我的人了!没有我,他连方才那道宫门都走出不去!你感激他,我也只允许你从现在感激到他在你眼前消失为止,之后,你得忘了他!” 孟春枝收回目光看了左忌一眼,眼里是凝着泪的,她说:“没有你,他出不去宫门,我知道的。”他太软弱了,所有的人都只惧怕皇后不惧怕他,他连一个守门丁都摆不平。 左忌死去的心微微一活,只听孟春枝继续说:“那你说,城门是他舅舅值守,他是不是更不能出去城门了?”他很快还会被拦下来吧? “你担心他?”左忌失声问:“你就不担心我?也不担心你自己?咱们两个这样的处境,你还担心他?” “我不担心他,他是岳后的亲儿子,怎么样都不会死。”听孟春枝这样说,可她那样子明明很担心? “我是担心河间王。”她沉吟片刻,话音一转。 “你担心那个小孩?”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孟春枝望着他的眼睛:“左忌,你说过,你知道我舅舅的冤屈,心里已经站在我这边,不是岳后那边,究竟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就算没有他,我也会不惜一切带你走!” 孟春枝忽然攀住左忌附他耳边:“河间王是我姨母宫玉灵的儿子,他吃了龟息丹,炸死出宫,由太子保护着送回封地。” 两人好久没有这样亲密了,当她的声音贴耳传来,她的气息也吸入肺腑,她的身体和自己贴得这样亲近时,左忌情不自禁便搂紧了她的腰身。 孟春枝浑身一紧,却顾不得计较他的冒犯继续说道:“我怕太子靠不住,你有没有办法让他安稳出城?” 她期待地看着左忌,左忌简直感动,她好久好久都没曾正眼看过他了。 “我当然有办法!”左忌眸光炯亮:“但是,你答应我,把别人都忘了跟我和好吧!”他收紧双臂,抱住失而复得的心上人,等听她的答案。 孟春枝明白“和好”的意思,开口之前,也想到他会拿这个做要挟。 怪自己没有别的筹码,弟弟又是姨母唯一的骨肉,时间这样紧迫。 孟春枝应该答应,可是几次动唇,却无法启口。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明明不想跟左忌再有任何瓜葛! 左忌望着孟春枝,心情在她短暂的犹豫之中已经直线低落下去,他不怪她,只怪自己太心急,马上缓和道:“时候不早,我先送弟弟出城要紧。”只要我好好对待她,和好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驾!”左忌说着话便打了马,本想带她去城东铁匠铺,跑了片刻,又决定拐去岳后赐他的府宅。 孟春枝见他转了方向,怕他不肯出力,这才横下心道:“左忌,只要你帮我送如意出城,我答应跟你和好。” 左忌一听,心花怒放:“真的?”可惜,他只高兴了一瞬,看见她眼底的委屈和犹豫,现在虽然答应,有种被逼无奈的感觉。 “你、你怎么还不去帮他?你怎么越走越远了?”昨日她对他说过很多重话,他或许并不想冒险帮她,可眼下又想不出别的办法,孟春枝很是焦急。 左忌说:“等我先安顿好了你。”说着抱她下马。 孟春枝倏忽落地,左忌托着她腰身才勉力站稳,抬头看了一眼匾额,被左忌拉进去,又看见里面的气派,和成群的女眷,心里这才明白过来:“这是岳后赐给你的宅邸?” “嗯。”左忌也是头一次来。 他们君臣真的离心离德了吗?看着那些围拥而上的绝色女子,岳后此时分明是正宠信着左忌才对! 他怎么舍得这时候造反? “都退下!”左忌冷斥一声,孟春枝吓得一惊,左忌连忙攥住她的手温柔了语气:“我没说你,我是让他们退下。” 诸多的女眷被左忌吓退,孟春枝也如惊弓之鸟一般,可可怜怜的,左忌拉着她的手,独独将她带入卧房,吩咐奴婢预备吃穿,还叫孟春枝把丧服换下来。 孟春枝看着他不动。 左忌望着她眼底的生疏,才反应过来,他们从前那样亲密,现在已经疏远到,不好意思当着他换衣的地步了,心里爬过漫长的难过,缓慢转开身去,说:“你换吧,我不看你。” 她对他死了心,今日的事情若非被他撞破,她恐怕是真要在他眼前消失,一辈子都不会见他、不会求他。 左忌又想起她说过,恨不得离开他越远越好的那些话,心痛到无法呼吸,突然转身,忍不住上前撸高她的袖口,看见了她臂上的守宫砂。 孟春枝惊得咬住嘴唇,完全能读懂他的用意却不敢反抗。 ——她竟还是完璧之身。 她并没有将自己给过别人? 她和太子,还没有好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左忌惊喜,可一瞬间,孟春枝已经抽回手去,低头放下袖子,说:“我知道你惦记这个,只要你能救我弟弟出城,我乐意……乐意报答你。”她现在没有别的能给,左忌又迟迟不肯行动。 左忌愣了,他看着孟春枝,脱口问:“太子肯救你,你也许了他这个?” 孟春枝摇头:“他是直接求了皇上,皇上便将我赐给他了。” 左忌深吸口气,哼了一声:“咱们不听皇上的!” 孟春枝苦笑一下:“听皇后的?”留我在这宅子里给你生孩子,做人质? 左忌注视着她,不敢说自己要造反,怕惊吓到她。只说:“你先好好住在这里,不要胡思乱想。待我送他出了城立即回来找你。”他不应该去查看她的守宫砂,尤其这种时候。 左忌退开两步,心里悔恨自己,又说:“你吃点东西,我很快就回来。”他必须送赵如意立即出城,叫孟春枝安心,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威胁她,好快点放松下来,别再这样疑神疑鬼,提心吊胆的。 “我走了。”左忌出门便吩咐人取门锁过来,又告诉孟春枝:“我把门锁上,免得有人打扰你,你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孟春枝听见落锁的声音,她的世界便被单独的隔绝开来。 有说话声,是左忌在交代着什么,有马蹄声,左忌终于走了,细听,是直奔城门方向去的! 孟春枝闭上眼睛,浑身酥软,仰躺到左忌的大床上面。 她很累,很累。暂时的囚困为她营造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起码左忌回来之前,她能获得片刻无人打扰的宁静。 她知道,很多事情即便殚精竭虑,也终究不是她能左右。 孟春枝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的祈祷。 昨日,她护着赵恒走出鸿宁宫不远,便碰见赵公公迎面过来,远远的喊她: “陛下宣你过去,正急等着呢。呦,太子殿下?陛下也招您过去说话,王公公正到处寻找,想不到叫我巧遇了!” 孟春枝心里一惊:“陛下宣我、还宣太子?不知是有什么事吗?”她看了赵恒一眼。 “管他什么事,去了不就知道?”赵恒满不在乎地先行一步。 孟春枝的心从那一刻就开始打鼓,毕竟她从打入宫,侍寝三回,第一次是皇后授意;第二回 是秦贵妃宣召;第三回,是太子假传,从中搞鬼。 虽然知道会有这命她去下药害皇上死的第四回 ,可不应该是这样,秦贵妃没等回来,皇后也没来催逼之前,赵公公竟然会主动过来传她去?且还同时传了太子? 皇帝不会是听见了什么风言风语,想要找我们俩过去对质吧? 赵恒高冷地走在前面,仿佛一点也不担心,现在想想,对赵恒来说,这位父皇想是比他那母后宽仁慈爱多了。怪不得他胆敢在父王的病榻前面调戏父王的妃子。 可是他不怕,孟春枝怕,尤其想到秦贵妃,想到金雪舞。 孟春枝忐忑不安地追了上去:“请问公公,我这次侍寝,又是秦贵妃的主意吗?是她累了,想叫我去替替吗?” 孟春枝知道这时候应该给赏,偏她素日用来赏赐人的箱笼早已经在放火之前全给了韩磊了,自己手里什么也没剩。 “你少废话,快点走吧。”不给赏钱,赵公公自然不耐,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前三回侍寝都曾抬水沐浴,这次却没有,更说明传她的目的不简单。 赵恒在前头走,赵公公紧随其后,孟春枝只得跟上,可心里着实不安,边走,边将发髻上的钗配、耳朵上的坠子,腕上的玉镯全撸下来,用帕子一包呈献上去,压低声音:“赵公公,我心里头好慌,您多少提点我两句,是不是秦贵妃她记恨我,在皇帝面前说了我的坏话?” 赵公公乜眼一瞧,趁赵恒不注意立马将东西都收进了袖子里,告诉她:“与秦贵妃没关系,皇上找你,是在御前侍卫捉住了许太医,审问不久之后,传出来的令儿。” 孟春枝心里一震:“许太医?”被捉住了?她瞬间了然——龟息丹保不住了,自己最后的生路,要被堵死了! 她心跳加速,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早知道会这样,方才还不如跟左忌走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不到他的时候尚能清醒,自劝些该和他好聚好散客客气气,做不了夫妻也要做朋友的话,何况他*今日肯来搭救,也算没白跟他好过一场。 可见到了他,心里的怨恨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想捶他、想打他,嘴巴变成刀子,怎么绝情怎么伤人就怎么说话,专朝他的心窝子里狠戳。 也许和他就是这样有缘无分吧。 今夜会是我的死期吗? 孟春枝六神无主,边走边求:“赵公公您得救我,倘若陛下他喜怒无常,您可得多替我说说好话,回头我把我压箱底的好东西都送给你。” 赵恒忽然回过身来,用目光逼停了众人,憋着气的样子,紧盯着孟春枝一个,道:“我真不知道该夸你聪慧还是说你傻!” 孟春枝愣楞的,莫名其妙回视着他。 赵恒忍无可忍:“有我同往,焉能叫你出事?你却宁可去哀求一个下人,也不肯来求我?” 赵公公急忙道:“太子息怒,孟妃有您做靠肯定万无一失,奴才不过是借了您的光讨得了她的赏。” 赵公公努力缝合,直给孟春枝使着眼色,孟春枝却傻愣楞的张口结舌,没有表态,赵恒气得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赵公公也生起气来:“橄榄枝都塞到心窝子里了!你这时候不抓住了顺杆往上爬,等什么呢你!” “我……我……”孟春枝也知道坏事了!恐怕因为赵恒这句话,赵公公就是能帮也要袖手了,赵恒又气成这样,能替自己说话吗?可怎么办? 唉! 转眼来到明光殿时,见从前暮色沉沉一团死气的地方,竟是罕有的热闹,皇帝双眸炯亮端坐正中,揽着九皇子与他同坐。秦贵妃冷俏俏地陪伴于左首,许太医跪在当中。 赵恒走在前面,拜见父皇时,赵如意挣脱怀抱奔他跑来,扑在他的怀抱里呼喊:“太子哥哥!”好不亲热。 孟春枝则与下人们一齐下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她入宫以来,赵王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模样。仿佛看见了久违的故人从梦中走来,下意识站起身:“玉、玉灵?”声音发颤。 秦贵妃闻言,抬首望了孟春枝一眼,凉凉的一笑。 孟春枝急忙:“回陛下,您认错人了,宫玉灵是我姨母。” “姨母?”赵王想起来了:“这么说,你就是弥泽孟家,玉明王后的女儿?你都长这么大了?你母亲她还好吗?”赵王记得,那是一个和玉灵一模一样的孪生姐姐,玉灵入宫之后看姐姐的信,还曾高兴的告诉他说,姐姐已经儿女双全了!儿子和女儿一定都好漂亮。还说,她好羡慕姐姐能和姐夫举案齐眉。 那个时候,眼前的女孩才刚出生啊,他也亲口答应过玉灵,也要和她举案齐眉,和她儿女双全,一定会让她比她姐姐还要幸福的。 此刻,赵王看着青春貌美的孟春枝,比任何宫廷画师重现出来的模样都与曾经的爱妃更像似,仿佛故人重现,自己也返老还童,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温馨色,刚要走近她,就听孟春枝回答: “回陛下,我母亲早已经不在人世,我姨娘死后的第二年,她就去世了。” “去世了?”她怎么会? “她在一个大雨天入山,想去拜祭我外公,不幸遇上山洪。” 赵王一愣,他想起来了,想起宫庆,想起整个宫家,想起他心爱的贵妃正是在那一年…… 赵王的手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父王你说完了没有?您叫孟妃来,不是为了叫她交出从许太医那里诓走的灵丹妙药吗?”赵如意不耐烦了,牵着太子的手恨恨地质问起孟春枝:“臭女人!你是不是给了太医两本书,假装你有个神仙师傅,会炼长生不老药,以这个为引子诓骗太医替你效力,偷走了我父王珍藏十几年的宝药?” 许太医被捉住便什么都招了。 孟春枝纵是伶牙俐齿,面对这个九岁小孩的质问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辩白。 许太医哀嚎道:“老臣没有说谎!孟郡主的师傅轩辕述确实可以炼长生不老药!陛下,老臣救她出宫都是为了您呐!如果老臣通过她见到了她的师傅,炼成了长生不老药,老臣肯定会献给您的呀!”许太医咚咚叩头。 “一派胡言!”赵如意怒道:“这世上纵然真有什么长生不老药,怎么三皇五帝寻不着,偏偏被你寻着了?何况你就算真的炼成也是想瞒天过海,自己享用!否则你又何必逃出宫去,还提前遣散了家人?你欺君罔上还敢胡说八道欺骗我们,我要立即割下你的舌头!” “饶命,饶命啊皇上!臣冤枉啊!”眼看许太医头已磕破,孟春枝道:“陛下,太医给我的药在这里!”她将药取出来,呈献上去。 赵如意立即夺过瓷瓶的同时,赵恒也瞪大了眼睛,好奇问道:“这究竟是什么灵丹妙药?” 赵如意说:“听说是一种,吃了能够陷入假死,几天后再醒过来,帮助人诈死逃出宫去的药。” 赵恒震惊地看着孟春枝,噗嗤笑了:“你呀你,怪不得……哼,哈哈……” 他终于明白孟春枝为什么胆敢顶撞他,为什么对他不假辞色,却对下人们客客气气又赏又求的,原来她是背地里偷偷在做这种打算! 倘若真叫她给谋成了,还真是只需要笼络好下人,就可以完美的绕开他,逃出生天。 哈哈。 赵恒的内心觉得滑稽又可笑,有些幸灾乐祸,同时又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只等着瞧:孟春枝的小聪明全落空了,绕这么大一圈,结果还是得来靠自己。 怎么会有人这般聪慧的同时却又这般愚笨?这样的美人,却对感情一事如此迟钝,倒叫他生出些让人哭笑不得的喜爱来,想要过过手、狎昵调教她的心情愈发迫切。 孟春枝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太子火辣的目光,心里很害怕,又见赵如意将药瓶送去父王手里,回过头继续敲打她:“你好奸猾,连父王给我预备的宝药都敢诓走,可知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过!” “我、我不知道这是给你预备的,而且我原封没动……”孟春枝辩白。 赵恒忍不住接过话来:“父王为何要给九弟预备这种东西?也没什么起死回生的功效,只为了让人陷入假死?这究竟是何必呢?” “太子哥!~”赵如意水灵灵的眼睛噙着泪,可怜巴巴地说:“因为弟弟不吃这药,必死无疑,太子哥救我!”他扑在太子的怀里哭泣。 “怎么回事?谁敢害你!” 赵王长叹一声,招手说:“恒儿,你过来。” 赵恒牵着弟弟的手跪到了赵王膝下,赵王苍老的手,颤抖着拂过两个儿子的头顶,颤声说:“儿啊,事到如今,我不瞒你,你可知道为父为何在众多皇子之中,选中你做太子吗?” 赵恒一愣,回:“是父皇厚爱儿臣。” 赵王点头:“赵准是朕的长子,他行事老练却明哲保身,赵拓武艺高强,同时他也心狠手辣,毫无温度。赵玉、咳咳……” “父皇。”赵恒起身给赵王拍背,听他继续说:“赵玉文不成武不就,没有雄才大略,看上去是个顽主,其实最重感情,如意儿最小,他才只有九岁……”赵王抓住太子的手,目光殷切地叮嘱道:“只有你,也只有你!虽然你文不如赵准,武不如赵拓,但你比他们每个人都多了一份仁义之心!咳咳……咳咳……” “父皇,儿臣明白你的意思,您传位给儿臣,儿臣会好好对待几个兄弟们的!” 父亲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说:“一个也不能少!你们几个一个都不能再少了!将来你做皇帝,你要善待他们,善待他们的生母。” “是,儿臣一定善待他们,也善待他们的生母。”赵恒捧心保证。 “你能做到吗?你跪下起誓!”赵王不依不饶。 “我发誓!”赵恒乖顺地跪下来,郑重说:“儿臣发誓,将来我继皇位永不削藩,愿与赵家众兄弟们共享天下!只要、只要兄弟不来反我,我是绝不会对他们先行反目、伤害和气之事的。”赵恒说完了。 赵王盯着他道:“如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赵恒心里一震,只得飞快的重复说:“如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他没想到父皇竟然要求他发毒誓。 “好孩子,好孩子!”赵王紧紧抱住赵恒,自他耳边哄着他说: “为父没有看错你,我知道你和你母亲不一样!为父早猜到,我死之后你母亲定然削藩,可我还没死,她就已经封闭宫门,又于沿途设卡截杀如意!” “什么?”赵恒满脸震惊。 “恒儿!你记住!”赵王颤抖着长声:“这天下是我们赵家的天下,不是她岳家的天下!你要答应我,你继位以后,不能再容你母族壮大下去,更不能让她杀你兄弟扶持她自己的娘家!” 赵恒苦大仇深:“实不相瞒,儿臣对那几个舅舅不满已久!但是,母后虽然偏爱他们一些,也不至于糊涂到为了他们,杀我兄弟的份上吧?毕竟,我们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呀,都是父皇的骨肉,也都是她的孩子……” 赵王摇了摇头,内心有尖锐的苦楚,他望着从小到大被强势母亲保护得太好的赵恒,真不知这孩子要经历什么样的磨难才能稳固住他的王位。 他说:“为父给你一道手谕,你待如意服下龟息丹陷入假死之后,拿着我的手谕将他送回封地!到了河间,如意活转过来,你再向刘大人讨来一封亲笔回信拿来给我。” “去河间?”这一来一回怕要半个多月,外头的世道又乱着套,何况不通过母亲,突然远行? 赵恒犹豫了,赵王高深莫测地质问他:“怎么?你不想救你弟弟了吗?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你母亲囚困他,杀死他?” “不!父王放心,儿臣绝不让弟弟有事!”赵恒许下承诺。 “你肯答应,朕就放心了,只有你亲自看护着,他才有可能活着回到封地。只要这件事情你能办成,为父立即降下传位诏书扶你登基!” “多谢父皇,儿臣定会全力以赴。”随即,父子三人商定,要叫赵如意晚一个时辰吃药,赶早朝的时辰陷入假死,趁岳后忙着早朝,赵恒则拿着皇帝手谕带赵如意出宫。 赵如意哭着说:“父皇,我走了你怎么办?母妃怎么办?” 赵王乐呵呵地说:“放心,你母妃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仙丹。为父早就替她准备好了,你只管走,父皇会安排一切的。” 秦贵妃笑了:“陛下说得不错。”她上前拔开瓶塞,倒出赵如意的龟息丹,捏在手里一瞧,见这是一枚白色的指肚大小的丹丸。 轻轻的放回去,又取出自己差点没吃进去的那一枚,却是纯黑的颜色,樱桃大小,她问赵王:“同样是龟息丹,外表和颜色却天差地别,臣妾相信自己这枚由陛下亲自保管必然无错,只担心如意儿这枚,炼制人从王太医变成了许太医,又跑到孟妃手里打了个转,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不如?我吃这颗,叫如意吃我那个?”她盯着赵王的眼睛。 皇帝笑意温和,款款道:“爱妃放心,颜色倒是没什么,朕听王太医说过,这里头有味药在不同的节气炼出来就是不同的颜色。你那颗是前年冬天炮制出来,当时叫你吃,你舍不得我,非留到现在,难免干瘪了些。如意儿这颗是夏天新炼出来,色泽、大小自然不同。” 赵如意瞧这两颗天差地别的丹药,事关生死不敢不慎:“会不会是这老贼炼得不对?” 许太医急忙表态:“老臣这颗是照着神医轩辕述留下的法子,丝毫不差地炼成了此丸!绝不会有错!”至于王太医那颗为什么是那个样子老臣也不是很清楚。 赵如意丝毫不怀疑王太医,却质问起他:“轩辕述,不就是你口中那个会炼长生不老丹的江湖骗子吗?” 许太医脸红脖子粗:“他不是骗子!绝不是骗子!陛下上个月昏迷不醒,太医院束手无策,老臣正是翻遍了轩辕述的医书(死马当做活马医)才将陛下您从鬼门关里救回来的呀!轩辕述是不出世的神医!我敢拿命担保!” 孟春枝都没眼看了,头一次后悔自己冒用神医之名编撰了这两本医书惹出这么多的事端。 万一这丹不好用可怎么办! 既然不是骗子:“来人,搜孟妃的身!我要看看她是不是把丹药调包了!”赵如意一声令下,立即上来两个宫女搜孟春枝的身。 事发突然,孟春枝虽然没有调包,也有许太医在旁边作证道:“孟妃没有调包,这丹炼出来就是白色的……” 可惜他没等说完,宫女果真自孟春枝身上又搜出一个药瓶来,赵如意打开,又倒出来一粒红色的丹丸,冷笑问道:“既然没调包,那这又是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盯住了孟春枝,尤其赵恒,看她的眼神特别玩味,一副你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的样子? 孟春枝怎能说出这是黄嬷嬷塞给她的红丸?磕绊道:“这……这也是一个灵丹妙药……” “吃了也能让人陷入假死吗?”赵恒接过红丸,笑问孟春枝。 “不能。”孟春枝说:“但是它能、能、能让人强身健体……” 她太不干脆了,赵恒又问:“也是许太医给你炼的?” “不是!”许太医跌口否认,同时扯长了脖子:“求太子能给老臣瞧瞧吗?”孟春枝身上的东西一定是好的!他怀疑这是她从老家带过来,轩辕述给她的灵丹妙药。 太子给了许太医,许太医撵了一点点,闻了闻,认定这绝不是一般太医惯用常识先熬炼、再撮打出来的普通泥丸,里头不仅有大补之物的温和滋养之气,更明显搀和了辰砂!这是术士、方士们炼丹才会用到的方法。 他激动莫名同时急不可耐地追问道:“这是你师父给你的吗?这该不会就是长生不老药吧?” “胡说八道,这世上怎可能真有这种东西?”赵如意记得老师明明教过,长生乃是昏君才会去追寻的虚无缥缈之事。 “殿下有所不知,老臣根据江湖上的传说早就推断轩辕述他起码已经活到一百三十岁有余!孟郡主是他爱徒,他给爱徒的东西就算不是长生不老药也一定是世所罕有的瑰宝!此丹定有神效!” 室内众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炯炯盯着那枚红丸。 “不、不是、没有神效。”孟春枝跌口否认:“其实我根本不认识轩辕述,先前给太医的医书,也全是我自己搜集了民间的土方编撰而成的。至于这药……是我捡的。”这药回头害死了人,可千万别赖在我身上。 “不!”不等孟春枝说完许太医纵声打断她:“那本书里面全是大智大慧,绝非她能编出来的!皇上!”许太医信誓旦旦:“郡主她虽然认识轩辕述但她什么都不懂,给她医书她也睁眼瞎一样暴殄天物,根本看不出来里面真正的奥妙!所以她不敢保证这仙丹的威力才谎称是捡的,老臣敢以性命担保轩辕述的大能!否则上回哪能将陛下您从鬼门关里拉回来呀!求您留臣一命,也留郡主一命,您放我们俩出去给您炼长生不老药吧!皇上啊!” 许太医摇晃着赵王的大腿,磕求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屋子里其他人自然也琢磨起来:这么多人成天在皇宫里逛悠,怎么别人捡不着东西,偏偏被孟春枝捡到了?可见此药多半就是她从宫外轩辕述那里带来的宝贝,不舍得敬献,所以说成捡的。 孟春枝体会出此刻的微妙,简直出现了幻觉——难道我竟真能以这种理由逃出宫去? 赵王会同意我们出宫去给他炼长生不老药吗?孟春枝屏息以待。 赵王似乎也被许太医的情志打动了,不禁站起身来,亲自接过那枚红丸,捏在手里细瞧、细看。 须臾,他抬眼问孟春枝:“这真的是长生不老药吗?” “不是。”孟春枝老实巴交地说:“这、这大概只能强身健体……好像不太能延年益寿。”甚至还能折寿。 总而言之:“最好不要乱吃。” “此丹倘若如此普通,你年纪轻轻没病没痛,随身揣个强身健体的丹药还不敢乱吃,揣它做什么呀?”赵恒问道。 “我?”孟春枝说:“我、我是怕我自己生病,所以……以备不时之需。” “你师父轩辕述,真能炼出长生丹吗?”赵王目光锐利地追问道。 ……“实不相瞒,我从没听说过世上有什么长生丹,但既然太医看了医书却断定有,我觉得不妨一试,万一真有……” “一派胡言!你和太医沆瀣一气,真有神仙做靠,还用得着盗朕的宝药炼丹出逃?”老皇帝目光如电。 赵如意立即帮腔:“对呀,轩辕述若真是神通广大,什么宝贝没有?还用得着偷盗我的龟息丹吗?” ——你也没老糊涂,既然看破了还兜什么圈、废什么话! 孟春枝出宫炼丹的指望又破灭了,她蔫了下来,说:“皇上圣明。” 逗得赵恒噗嗤一笑。 许太医却仍然坚信:“陛下,她师父云游四海去了所以一时靠不上,否则也轮不到老臣来出这一把力,只要您放我们俩出宫找到她师父……” 皇帝打断他道:“这一红一白,究竟哪个是龟息丹?” “白的是。”孟春枝、许太医异口同声。 “是吗?”皇帝站起身来,走到孟春枝的面前说:“时辰不早了,朕这就让如意吞服下去,假如他先假死、后又重生,朕对你们盗药之事不予追究,放你们出去炼长生丹的事情也可以再议,一旦九皇子有任何闪失,朕不仅要将你二人千刀万剐,还要追杀你许勇全家老少、更要灭了弥泽国,将你二人的九族碎尸万段!你们听清楚了没有?” 孟春枝汗毛都竖起来了,许太医坚信:“臣的丹药绝不会有错!是神医轩辕述的方子!” 孟春枝脸色苍白,苦大仇深:“药、药是太医炼的,我又不懂这些……”我哪知道那个民间土方究竟灵不灵! 秦贵妃道:“还是让臣妾试药,死活由天。把我那颗准保无错的留给如意吃就是了。”赵恒闻言不自觉地点头,赵如意也泪汪汪特别的感动,秦贵妃便将手伸了过来,不妨赵王回身猛甩一巴掌,“啪”地一声,清脆响亮地直打在秦氏的面颊上! “啊~”秦贵妃脸一歪,赵如意立即扑了上去:“母妃!”哭着说:“父王你打我母妃干什么呀?” 这一巴掌来得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秦贵妃却两眼含泪,哭着笑了,整座明光殿里都回荡着她的笑声,何其疯癫。 回想几个时辰之前,赵王拿出这药,她都已经张开了嘴巴,险些就要吞服下去时,却不妨赵如意想走没成,逼回宫中,紧跟着又得知了宫门、官道都被封禁的消息。 秦贵妃当时就提议,要将自己的药给赵如意,赵王却说什么都不准,非要到处捉拿许太医,寻找到遗失的、专门为赵如意准备的那一颗。 那时候秦贵妃就已经隐隐的懂了,又经过这两次三番的试探,直到被甩了这一巴掌,她才终于确信:“你要杀我?你要杀我!哈哈哈哈哈……” “母妃,父皇只是一时糊涂,他最宠爱你,怎么可能杀你……” 秦氏的眸光转移到赵如意的脸上,突然转厉,两手猛掐住他的脖子狠狠使力!满宫惊慌拉扯才将她母子分开,赵王怒骂:“毒妇!”将脖颈青紫的心肝宝贝抢离,赵如意吓得目瞪口呆,像不认识了似的,盯着秦贵妃看。 “秦贵妃疯了,连儿子都掐!快取绳子把她捆起来。”赵恒震惊道。 秦贵妃被人按在地上,发髻散乱,形容乖张,她说:“赵王你说话呀,我疯了,我是怎么疯了你说呀!你要我陪葬我绝无二话,可你为什么嘴上放了我,实际却要毒杀我!我虽非如意的生母可是我自问早已将他当成亲生的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赵王冷哼一声:“你方才险些掐死他!你明知道你的丹药有假还想跟他调换!这些事情,岂是亲生母亲能做得出来!你还不该死?!” 赵如意懵了:“父皇,你在说什么?我母妃那颗药怎么就成假的了?” “因为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那亲生母亲,早因为他的无情被人活活勒死!死后剖腹将你取出,由我带大!而我矜矜业业带大了你也伺候着他,他却想要除掉我!以保全你身世的秘密。”秦氏叫破了一切。 “住口!没有朕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行宫外面卖豆腐的!被地痞流氓随意欺辱,是朕救了你!抬举你爹……” “可我这些年也已经为了你和你的孩子付出一切!你防备皇后加害如意,是我袒护着他不惜得罪所有的人,变成皇后的眼中钉!你怕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不会再对如意好,我也喝药送走了我腹中亲生的骨肉!一心一意抚养如意。你答应过我,会叫孩子把我当成亲生的母亲恩养,可是你背地里总是隔阂着、防范着、不允许孩子与我太亲!孩子想接我出宫你也不许!我知你多疑,恳求你容我给父母送终之后再死!你明知道他们只我一个女儿!你也亲口答应过我了……” 赵如意听闻这些简直惊呆了,赵恒也噤若寒蝉,眼瞧他那老朽的父王闭了闭眼睛,幽幽道:“朕怕你分心,其实你的父母早在前年就已经亡故,他们写给你报平安的书信,都是我叫人模仿他们的笔迹写出来的。” “什么?”秦贵妃满脸涕泪,目瞪口呆。 赵王继续道:“朕时日无多,想带你走,是因为把你留在这世上我放心不下啊!你怎么就不能理解朕的一片苦心呢?” 孟春枝……怎么能把叫人陪葬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赵如意说:“父皇,孩儿心里,早已经把她当成生身母亲,求您恩准,叫我带她去往河间,颐养天年!”赵如意跪了下来。 秦氏泪眼凝望着这个孩儿,赵如意从她怀抱中长大,她是倾心爱过他的,后来赵王逼她流掉自己的孩儿,她才性情大变,一阵阵的痛恨赵如意,总觉得是因为他的存在,所以皇帝才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出生。 可是无论怎么恨,当她觉察到赵如意任何一丝的危险,也还是会挺身而出,保护他的周全。 秦氏拧拧巴巴的活到今天。自己都不清楚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 “她方才险些掐死你,你这么快就忘记了吗!”赵王怒斥赵如意。 赵如意说:“父皇,儿子不怪她,儿子心里,她就是我的母亲。” “你住口!你还小,你不知道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你真正的生母是宁可自己不活,只求留下你的性命。岂是她能比的!” 一句话,打碎了秦氏所有的指望,她说:“我比不了、我不比了!”她这么多年的付出全成了笑话,突然挣脱宫人,猛地一头撞在堂柱上面。 “母妃!”赵如意扑过去痛哭。 “来人,给朕救活她!”头破血流的秦贵妃被抬到龙床上诊治时,尚且有一口气在的。 赵王甚至还凑去床边,仍然对她说着半真半假的情话:“朕知道你对我一片痴心,如果我能活着护你安稳,是绝不可能舍得你死的!” 秦贵妃闭着眼睛气息奄奄,许太医敷药包扎着她的伤口。 孟春枝大气不敢出一口。 赵王长叹一声,拉走哭啼不止的赵如意,说:“好孩儿,你的生母是宫贵妃,当年她兄长势大,佣兵围城,害她也被株连。朕无奈,只得另外寻了秦氏抚养你长大。” 孟春枝心里一震,抬起头来,凝望着眼前这个男孩子,恍惚间,好似看见了儿时的孟岐华。 这是她姨母的孩子?是他们的表亲!细看眉目之间,确能找出相似。她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在她小时候经常写信,诉说她对这位孪生妹妹的惦记。也告诉过她说:你小姨有孩子了,你们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活了下来。在那场浩劫当中,活了下来。 又想起方才秦氏说,他母亲是……先被人活活勒死,死后剖腹将这孩子取出来养大的? 孟春枝闭上眼睛,紧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赵王将那白色的丹药取出来,哄着赵如意说:“好孩子,你吃了它,只有假死,才能活着出去。” 赵如意痛哭流涕,不肯吃药,跪下祈求:“父皇,求您别给我母妃吃毒药,求您别让她死!孩儿不想让她死!孩儿想让你们都活着、都活着!”边说边咚咚的叩头。 小小年纪,天真无邪,忽然就见识到了如此残忍的真相。 赵王不禁动容:“好,为父答应你,只要你吃了丹丸好好的离开,朕就留下她的性命。”边说,边将他给秦氏预备那颗神隐丹摔在地上,踏得粉碎。 赵如意转身又给赵恒磕头:“太子哥,我吃了这丹若还能有命,愿意继续做你弟弟。” 赵恒说:“你我手足兄弟,我必护你周全!” 赵如意服下了龟息丹。 所有人都看着,很快,他便迷迷糊糊,像睡着了,浑身退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时辰已到,不能久留。 赵王催促赵恒,快带赵如意走! 赵恒答应下来,看了跪地的孟春枝一眼,忽然求道:“父皇,孟妃是宫贵妃的外甥女,自打入宫,受了许多磋磨。” 赵王看向孟春枝。 赵恒又说:“若非被逼到一定地步,她也不会铤而走险求丹问药,以求脱身的。父王,既然您如此怀念宫贵妃,又最宠爱宫贵妃给您生下的孩子,不如趁此机会,让她也扮成陪葬宫女,由儿子一并带出宫去吧?就当是看在宫贵妃的面子上,留下她外甥女的一条命。” 赵恒竟然肯在这个时候替自己说话,孟春枝极感意外。 更没想到的是,赵王竟然恩准了。 他长叹一声,嘱托儿子:“你喜爱她,朕无妨将她赐给你,希望你能保她周全,不要重蹈朕的覆辙,留下悔恨。” 赵恒欢喜跪地:“谢父皇隆恩,父皇放心,儿臣的正妃面慈心善,是个贤妻良母,对儿子的决议从无二话。不会闹出任何事情的。” 赵王点点头:“当初给你选择李氏为妃,就是瞧她人品端正,善良厚道。”可是他话音一转:“朕担心的不是她,是你母亲。” 赵恒说:“父皇放心,儿子知道母亲厉害,也想好了,先将孟郡主养在宫外,妥善保护起来,待儿子登基握住权利,再给她名分。” 孟春枝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也知道太子的别院肯定比皇宫好逃多了。 她听凭发落,乖顺地换上丧服,出来明光殿时,赵恒笑吟吟地打量着她说:“你说过,能困住你们女人天大的难处,只需要我们男人一句话就能解决。这句话,我今日可是替你说过了。” “多谢太子殿下!”孟春枝是由衷的感谢他。 赵恒心说,我有的是机会让你变着花样的感谢我,便得意地带着队伍,直朝着宫门走去。打算先办完手头的大事,掌管了天下,再享受美人。 哪想,随后,便遇见了左忌。 辗转来到了他的府邸。 孟春枝明明困倦,却睡不踏实,自己心如乱麻,耳边还能听见许多女人嘀嘀咕咕念咒似的声音,她张开眼睛,知道这绝非久留之地,她可不想做留京的人质。 ——“哎呀,不好,她醒了,被她发现了!” 孟春枝循声一望,见窗纸被戳破了几个窟窿——是这院里那些女人们,都在争着挤着顺着洞眼偷看她。 孟春枝起身走过去,也就着那洞眼朝外面望。 几个女郎也不跑,冲她笑笑,还大胆问她:“哎,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来的?侯爷他把你带回来怎么还把你锁起来?难道怕你跑了不成?” “估计是吧。”孟春枝回答了一声。 ——“真是啊?难不成,你是被他抢来的民女吗?” “是抢来的。” ——“太哪!想不到他是这样的禽兽啊!放着我们这一院子娇艳如花的女人不管不顾,居然跑去强抢民女!” ——“哎呀你不知道,有些男人就是这个死德行,家花哪有野花香?” ——“妹妹你不用怕,能被她抢来也算你有福了,等他腾出身来,肯定头一个要了你,皇后娘娘可说了,谁要是能率先怀上他孩子可是重重有赏呢!” ——“只是,你得好的时候也千万想着分我们点,我们也想得孕,也想领赏。我们已经按照年龄排了顺序,大家姊妹相称,都说好了,要和和气气的做姊妹,咱们女人就得帮着女人,你说是不是?” 孟春枝的目光自他们脸上逡巡一圈,说:“几位姐姐,能救救我吗?”她没有任何钱财能给他们。 ——“呃,什么、怎么救?” “帮我把门打开,我想逃出去!”孟春枝的眼睛水汪汪的。 几个女人都愣住了,互相交换眼神,唯独不敢和她对视。孟春枝继续说:“我走了,他就是你们的了。我不想和你们争,我想回我自己的家里去!姐姐,帮我把门打开,女人帮着女人!求求你们可怜可怜我!” 孟春枝想好了,这段时间过去,左忌想送赵如意出城,已经出城了,不想送也来不及了,而赵如意不论出没出城,不是她能左右的。 她能为这个弟弟做得只有这些,现在得想方设法保住自己的命。 ——“不是不想帮你,我们没有钥匙。” ——“但是,你走不了正门,可以顺后窗逃走呀!”外面的女人七嘴八舌,孟春枝立即转头望向后窗,只听她们还说:* ——“后窗外面就是院墙,咱们去把梯子搬来竖在墙根,你就可以翻出去了!” “多谢、多谢姐姐。”孟春枝提裙跑去后窗,现在盛夏,这窗子本就开着用来通风,孟春枝朝外翻的同时,眼瞧着那几个女人合力,正远远的抬着一个木头梯子过来,她人翻到一半,忽听见有人喊道:“侯爷回来了!” 孟春枝一惊,平地摔个跟头,眼看那些抬梯子的女人慌忙将梯子扔在半路四散而去了,回头一望,正看见左忌高大的身影果然映在门前,正在开锁。 正文 第99章 孟孟,喝酒。 ◎咱们终于团聚了。◎ 瞻前顾后,现在想走,来不及了! 左忌打开门的瞬间,孟春枝已照原路翻回室内端正坐好。 他进来就先跟她报喜,说:“河间王顺利出城了,你可以放心。”一句话的功夫,人也从门口走到了她的身边来。 “真的?这么快?”孟春枝质疑,说完有些后悔。 左忌知道,自己从前哄她骗他,言而无信,所以后来说什么她都不相信了。 他走过去,坐她旁边,她下意识便移开了些许,还瞥了眼左右。对两人独处一室且还同坐床边,有些紧张尴尬。 从此再也不能欺骗她。 左忌没有继续靠过去,与她隔了一点,陪坐在床边,娓娓道来: “太子学乖了,许是知道他父皇的手谕非但不管用,还可能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到城门口时,只说河间王暴毙,是奉他母后之命出去送他一程的。”左忌边说边观察着孟春枝的神色。 “凡是岳家之人,谁不知道岳后早晚必杀河间王?他们纷纷上前查看了死尸,很轻易便相信了太子的话,不仅直接放人,甚至还提议增派些人手帮太子的忙,太子婉言谢绝,便顺顺利利的出了城去。” “这样最好!”孟春枝重重松了口气,随即想到,既然此事完全是赵恒独力办成,左忌并没有帮上任何的忙,那我还用兑现报答他的承诺吗? 孟春枝神色凝重,点头致意:“辛苦你了。”只要他不好意思开口,我就装作没说过那话。 左忌微微的凑近了她一点点,轻声说:“河间王不必担心,现在,咱们得想想自己的事了。” 孟春枝下意识抿紧嘴唇攥了拳,左忌不至于这么快就要挟恩图报,要我兑现报答他的承诺吧? 左忌说:“你可别觉得我在欺负你,我这一路思来想去,唯独与你做了夫妻,岳后才有可能暂且放过,你我也才能挣得片刻喘息之机,而后再寻隙出城。” 果然是! 孟春枝此刻无论是在太子手中还是鲁王手中,都有周旋的余地,偏偏落在左忌手中,有种挣扎也是徒劳的感觉,不死心地试探他说:“你想和我做夫妻,先带我出城。” “不,你我现在最不能走,一旦走了会被她立即追杀,我待会还得进宫一趟,虚与委蛇,遮掩妥善。”若他单枪匹马自己走也便罢了,带着孟春枝,这些周旋必不能免。 “那你现在就去遮掩妥善吧,我在这里等你。”等你走了我马上翻墙。 左忌摇头:“我等着她召见,得先和你做成夫妻!孟孟,你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我这话听起来卑鄙无耻,其实我自己也不想这个时候来,可你我想要脱身,只有这一个办法。你想想,太子带你出宫,下了早朝就会传她耳里,你若不成了我的人,她还不立即杀了你?我舍不得你死,你就跟我好吧,也只有跟我好上,叫她以为来日能拿你和孩子做成人质,她才可能放你一马。” 左忌越说越近,情不自禁想搂抱她,孟春枝起身避开:“你明知道她要拿我和孩子做人质,还要和我做夫妻?” “只有做了夫妻,叫她以为她的盘算成了,才能暂时放过你!” “你若真想放过我,为何不趁现在立即带我出城?带我离她远远的!” “因为我杀人了!”左忌压着声音,贴孟春枝的耳畔:“我杀了岳勇,朝臣们只要稍加推敲很快便会怀疑到我的身上,我现在若走,等于不打自招,即使走成,也会被她立即追杀,我怕你跟着我颠簸受损!我将张川留在宫门处,再回府跟你胡来,才显得我心怀坦荡!孟孟,只有咱们做了夫妻,既能打消岳后对我的疑虑,又能叫她放你一马,只要她暂且不将目光盯在你我的身上,我马上带你离开!”左忌注视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这就是我说得遮掩和周旋,做好这一步,咱们才能走得更顺、更远。” 孟春枝听愣了,觉得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仿佛又有哪里不对,左忌趁机拥她入怀,又受他吻了两下面颊,当他的呼吸游移到颈侧,啯住了她的耳垂-舌忝-吮-时,孟春枝脖子猛然一缩,浑身颤栗着推开他、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杀岳勇?”她要扯开话题,她还没想清楚,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又被他给骗了! “说来话长。”左忌凝着她绯红的面颊和楚楚的眸子,喉结一滚:“等出去以后我慢慢说给你。”他欺身再度向她吻来。 “你现在就要来?现在还是大白天!”虽然明知道他会趁机欺负自己,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这么快,没有心理准备,下意识挣扎起来。 “岳后下了早朝肯定第一个传我,咱们时间不多了。”左忌抱住她用力的厮磨。 “不行,不行,我害怕。”孟春枝很抗拒。 左忌很轻易便能控制住她,可是摸到她清瘦的身体,连-胸-前都变得如此可怜,又见她这般紧张,便克制道:“你实在不想,我用别的办法也得去了你的守宫砂,才好遮掩过去。” “好。”只要他不乱来就好,孟春枝又问:“还有什么办法?” 左忌一时说不出口,但先退开两步,孟春枝心情便略略一松,听左忌又说:“先吃点东西,你浑身虚汗,还一点力气都没有。”他都怕自己控制不住,折腾坏她。 孟春枝这一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了,心里都是火也不觉得饿,可是现在,左忌说要吃东西她马上说:“我早就饿了。”她心里好乱,趁吃东西静一静也是好的。 左忌将她拉到桌边,拽了藤椅供她坐下,自己坐在紧挨着她的位置,边给她夹菜边说:“早就饿了怎么不吃?”这一桌是他走之前为她备下的,她却一口没动。 孟春枝边朝嘴里乱塞,边含混回他的话说:“你没回来,我怎么能先吃?” 左忌见她这样好生心疼,不止因为她这般拘谨、见外,他还记得她从前很挑食的,现在却不管冷热不分甜咸,有什么就吃什么了。可见这三个月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左忌心里难过,想起当初送她入宫的时候,还以为皇宫里面做妃嫔,好歹是锦衣玉食的尊养着,一大群奴仆伺候着。 可短短两三个月,却将孟春枝养成这样,从前光彩照人活泼明媚,如今却如惊弓之鸟一般。 左忌将她面前的杯子斟满:“孟孟,喝酒。咱们终于团聚了。” 孟春枝从前不喝酒的,现在左忌倒酒她也不敢违逆地急忙饮了,只是酒水入喉马上面目皱紧,费了好大劲,强咽下去。 再张开眼时,眼睛水汪汪的。 左忌替她擦去泪花,看着她,也饮尽自己杯中酒,又替彼此填满。 孟春枝盯着那酒壶,弱声说:“能不喝了吗?”她不胜酒力。 左忌说:“少喝一点,喝完了趁迷迷糊糊的时候,去守宫砂就不觉得疼了。” 孟春枝愣愣地,眼瞧那酒杯递到嘴边,只得浅抿了一点点,问左忌:“你不是说,要用别的办法?别的办法,很疼吗?” 左忌无法回答,他听说过女子-初-夜会疼,却不知具体多疼。不管真来还是用手,都免不了吧? 左忌想了想:“用别的办法,可能会疼一下,但是很快,你把眼睛闭上,再张开,就会好的。” 孟春枝点点头,干了杯里剩下的酒,她没有酒量,两杯就觉得迷糊,问左忌:“等我没了这守宫砂,岳后真的会放过我吗?” 左忌说:“会的,会的!”她微醺的模样好生娇艳,像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 孟春枝看着他,眨眨眼睛,觉得有些重影:“那她若是放过了我,你真的能带我走吗?” “真的。” “不,你又在骗我,你会出去领兵,做威风凛凛的将军,把我和孩子留下来做人质,好叫岳后更信赖你,给你更大的权利封你做更大的官,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孟春枝两眼凄凄。 左忌攥住她的手,缓缓按在他自己的胸膛上,里面心跳如鼓,他郑重说:“我在乎!你的命就是我的命!”真的在乎。 “我不信。”孟春枝摇头,想甩脱他,想挣出自己的手,想要找一个别的办法,可又知道时间确实紧迫,她不知道得逃多快才能不被追上?她好希望自己能生出一对翅膀,从天上飞走。 挣了两下身子微晃,竟没挣动,她站起来,头更晕了,觉得周围高低不平,好像身在云端一样。 左忌起身,拦腰将她抱起,一步一步送去床上。 “我会让你相信的。”左忌又开始亲吻她,压-在她的身上,好重,叫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孟春枝迷迷糊糊间,推也推不动,躲也躲不开,很快身上的衣物都被除去,看见左忌也-光-衤果-了,他缠绕着她,覆盖着她,密密匝匝地亲吻着她,不停地撩拨着她,还温声软语地哄着她放松一点,柔软一点,她好像中了魔咒,明知道他的危险,身体还是很听他的话,真就越来越松、越来越软——是了,心里再怎么恨他怨他,这幅身体却似记得他的好,他们早就滚过床,她记得那些奇妙的快乐。 孟春枝在宫中这三个月,过得是日夜悬心,紧张焦虑,心情憋闷的日子,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现在被左忌温柔-侍-弄,忽然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躁都好似寻到了出口一般,自她体内流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颠倒、是幻梦、是欲罢不能的想要贪欢,玄妙得让人忘去理智。 不知什么时候,她不再抗拒,反而双手也在胡乱的抚摸着,抚摸他结实的胸膛、遒劲有力的双臂、和魁梧健壮的背肌。他的身体热情如火,很快她也跟着暖了起来,脸上红红的,身子粉粉的。 左忌神魂颠倒,哄她闭上眼睛。与她合为一体。 …… 突然有人拍门,高喊:“侯爷,宫里来人传你觐见!” 孟春枝一僵,好不容易忍过开头的疼痛,刚刚感觉到一点异样的滋味瞬间飞走,只剩下疼痛,她又开始抗拒:“你快出去,有人喊你!” 左忌却充耳不闻,失控似的在她身上乱来,现在,哪怕是有人拿刀来杀,他也要做完这事。孟春枝咬紧手指流着眼泪,门外步声杂乱,太监尖细的声音从中响起: “皇后娘娘有要事相请,侯爷~”门板被拍得一声紧似一声。 左忌身体一紧,满腔爱欲失控,自己都呆了,怎么这么快? 门外不停催促,来不及细品,便不舍地抽离,却也没有立即离开,昏暗之中,他默默注视着身-下-之人。 孟春枝乌发缭乱,抽噎着,没好气地推他、打他:“没听见皇后派人喊你?你快起开,快走!”被他压得好难受。 左忌没说话,替她擦去眼泪终于起身,先是扯过被子将她盖好,自己又下床,穿衣,转身开门。 房内暧昧的气息未散,门一开,太监李国辅寻隙便越过左忌-深-入-了房间内,孟春枝立即坐起抱着被子蜷去床角,像个小兽一样,咬唇抽噎,满脸都是惊慌泪。 看清楚的确是她,又见露出的手臂上面已然没了守宫砂,竟还敢上前去掀被角,左忌蹙眉一把抓在他肩胛骨上:“李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太监疼得哎呦一声,回头告饶:“侯爷手好重!快松手,快松手!” 左忌看了眼恨不得缩去墙缝里的孟春枝,放开那太监:“公公有话,请出来说。” 李国辅脚底抹油麻溜带人出了房间,左忌剩在最后,于帐子外站了站,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时,反手关好了房门。 李国辅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的肩膀:“侯爷你至于抓得这么狠?皇后娘娘听说此女不端,现今落在你处,老奴不得不替娘娘看个清楚。”然后耳语道:“床单上掉下红花瓣了,我亲眼所见,掉下来就好!只怕她跟过旁人又跟了侯爷你,回头有了孩子(说是太子的)都不知道是谁的。” 左忌面色不善:“我又不傻,您再有疑问直接问我就是!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随便去掀女眷的床被呢?”你恶不恶心!瞧瞧你把她吓得! 看见左忌眼底的仇恨,李国辅震惊道:“老奴我伺候皇帝妃子都是这样伺候的!何况我又不是男人,您真少见多怪了您!” 哼,怪不得孟孟入宫三个月变得畏畏缩缩,惊悸难安,都是被你们这群二刈子这样伺候得! 左忌恨不得杀了他,强憋住这口恶气,切齿道:“你得亏不是个男人!你要是男人,我挖了你的眼睛,剁了你的爪子!” “嘿!”李国辅汗毛都炸起来了,说:“我到旁人家,谁不把我供起来?到你这里没水没茶,更不用说脚步钱了,你还喊打喊杀?就仗着娘娘宠你,可劲的作吧!连太子弄到手的女人你都胆敢中途劫走,以为别人不知道吗?要不是这事恰好合了往后娘娘的意,你吃不了得兜着走!” “太子那是深知皇后娘娘的心意,特意将她送给了我。哪里是我劫走的?”左忌说完,李国辅笑了下,点点头,知道左忌灵光,还知道替太子遮掩遮掩。 可惜这事全知道了,遮掩也没用了。且瞧太子来日怎么治你吧。 左忌顺着风试探道:“李总管,我今儿早上刚从宫里出来,这么一小会,娘娘又找我回去,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哼,方才你还叫我公公,现在才想起咱家我还是个总管!再说,什么叫一小会啊?都好几个时辰了!亏你还知道问我句人话,我还偏不告诉你!究竟找你什么事你自个进宫里问娘娘去吧!”李国辅一甩拂尘,被几个小太监抬了起来。 左忌哼了一声:“不说拉倒,我还不问你了。”真就拍马先去了,等也不等他们!抬着李国辅的小太监说:“他也太猖狂了,竟不将干爹放在眼里。” 李国辅噗嗤就笑了:“傻瓜蛋子!你忘了咱拍门那么久他才打开,肯定是好事做到一半被我给搅了,能没有点气吗?他血气方刚,没打我就不错了。”心里猜不透,左忌又走对了一步,他这样直闯,方才显得问心无愧,难道岳勇真不是他杀害的? 身边的小太监还在傻笑,李国辅又道:“别光顾笑,快着点走!皇后娘娘正急等着,不先召见了我呀,肯定也是在外头晾晒着他。别瞧他快,快也没用。” 李国辅进宫时,左忌果然在枢密院外头晾晒着等召,李国辅冲他扬脸一笑,越过他进去,立即跑到岳后耳边将所见所闻嘀嘀咕咕全部诉说了出来。 这之前,岳勇在皇宫门口中了冷箭毙命身亡,已经掀得满朝轰动,尤其一查之下,发现凶器竟然出自宫中,岳氏一党一口咬定,是左忌杀了人,因为那时那刻,唯独他出现在挂有弓箭的值房之内,顺着窗户朝外射杀岳勇,角度也对。 唯一的疑问是,左忌虽然与岳泰有隙但与岳勇无仇,甚至根本不认识。作为凶器的那把弓也不见了?问过守门丁,左忌出宫门而去时,身上绝没有任何武器,那么大的弓箭,也不可能藏到裤腰里揣走。 可是满朝所有岳氏一党,都统一了口径,虽然找不到凶器证明,仍然要求岳后给左忌定罪! 尤其刚回来的岳泰,一口咬定左忌是为泄私仇所以杀了岳勇!又细数左忌和他的那些旧部是多么桀骜难驯!多么无法无天!现在他的旧部都已经反了,更说明这左忌早晚必成为朝廷一大祸患!要求岳后就地正法,立即杀了左忌给岳勇报仇! 最先替左忌说话的,是驸马郎沈俊,他道:“岳大元帅不必危言耸听,左忌那些旧部都是在你的手底下反的,他们反的是你,不见得是反朝廷,说不定左忌一回去,他们又都望风而降了。 反倒是大元帅你阵前不查,险些陷上京于危难,是左忌和我力挽狂澜,您的父亲为了给你擦屁股,出去追杀萧家余孽,不慎陷入重围,也是我们两个拼死相救,事实摆在这里,有眼睛的皆知,我和左忌可没说过你们半个字的不是!可是你却在证据如此不足的情况下,便轻率地想要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岳勇去换杀左忌的性命!你就不怕筹码太轻搏利太重!秤杆子会断吗?!!” 岳泰羞怒道:“沈俊,我和你无冤无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我会用自己表兄的性命去陷害左忌不成?” 沈俊也不遮掩:“宫门城门,本就是你家地盘,那么多个侍卫都长了手,我还听说,左忌本来没想停在值房是被岳勇属下硬拉强留下的,要我看,岳勇是谁杀的还真不一定呢。” “你!”岳泰浑身发抖:“那些部下追随岳勇多年不可能杀他!就只有左忌有嫌疑有胆量,请皇后娘娘明察!” “我说句不好听的,别说你家岳勇未必是左忌所杀,就是左忌当真杀了他,比起你对左忌使的那些绊子、下得那些黑手,也不算什么大事吧?何况他还救过你亲爹的命!”沈俊针锋相对。 满朝安静,几乎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赵氏一党各个挺胸抬首,无声的用目光威压着岳后。 岳泰震惊扫视一眼群臣,又望了一眼他姑母,噗通跪下来爬过去:“皇后娘娘,我虽无能,但对朝廷忠心耿耿!不像左忌和他那些旧部,全是些土匪、流氓、恶棍、刺头!早晚不服-天-朝-管!您现在当断不断,趁他孤身在京同伙远离的时候杀了他,只怕他们来日成了气候,再想杀已来不及了!” 旁人不知内情,岳后却心知肚明:岳勇被她秘密派出,是去追杀传单上面那些宫家军的余孽去了,他深夜归来想必有所发现,而与此有关最重大的发现,无非是左忌已经信了传单上面的内容、甚至到访过传单上的证人,掌握了左忌要造反、要倒戈的证据。 她设想左忌真要造反,怕被岳勇揭破而杀他——那他就有了足够的动机,可同时,这也有可能是萧家逆党的离间计,他们假扮成左忌的人保护了宫家军余孽,手段与他们谋杀诸国世子再嫁祸给赵国岂非如出一辙? 何况事发毕竟是皇宫门口,拿着值房里悬挂的弓箭杀人,真做了出来,却不立即潜逃,羽林军统领出去抓人之前叫他留守,他也乖乖的留守,甚至要走的时候,还特意把他生死兄弟叫过来替他留守。 现在,李国辅回来,又自耳边秉明,左忌得到孟女,是迫不及待的回到宅邸,作乐寻欢去了!被他堵了个正着! ——一个刚刚杀死岳后亲眷的人,出宫不逃,还能有心情寻欢作乐吗? 何况,叫他在大战之前快点留下后人,正是岳后极力促成,也最想看到的事情,唯一遗憾的是她给别人都赐下了保宫丸,唯独孟女事发突然没有提前吃药。 要说这孟女也是命大,岳后在听说太子点名带她出宫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将她即刻杖杀!想不到,转眼落入了左忌手里,男人都是这幅德行,越难得到,就越是惦记,终于弄到了手,马上就要和她睡觉,想必孩子很快就会有了,这个关口,也就只好留下她。 天下格局要变,此刻杀左忌,实为不智,给他兵权更不能够放心,但是只要他喜爱孟女,愿意把老婆孩子留下为质,她就可以安心很多了,岳后急忙又问了左忌对孟女究竟是何态度? 李国辅说:“刚弄到手,正新鲜着,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奴不过掀被子看一眼落红,都被他一巴掌抓开,肩胛骨好悬没碎!” 岳后微微一笑,马上道:“去给孟女赐药,看着她服下保宫丹!”李国辅领命而去。 现在群臣都已经散朝,唯独岳欺枫父子没走,岳泰还在诉说左忌的危险,他越这样说,岳后反而越朝反处想,这也不怪别人,实在是岳泰最近的表现太让人失望了,岳后深吸口气,宣布将岳泰革职,命令他还回虎符兵权,至于岳勇的死,没查清楚不能定论!叫岳家上下闭严嘴巴!再也不许任何人往左忌的身上扯!他们唯一能怀疑的对象只能是萧家余孽! 岳泰知道姑母会革自己的职,可万没想到她竟连岳勇的死也不追究左忌,岳泰跪下来说:“姑母难道您忘了,岳勇是去执行什么命令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的吗?至于那弓,旁人不知道怎么没的我却知道,左忌有一只鹰,那鹰听他的话,左忌一招手鹰就能抓弓飞走!将凶器另投。何况现在,他连太子的女人都敢抢走,难保不是因为孟女与那宫庆沾亲的缘故,我看他的心早就已经反了!您再纵容下去就不怕养虎成患吗?” “孟女美貌,左忌见色起意,哪管她与谁沾亲?我倒是乐见他们两个成双结对,也省着哀家再费心给左忌找别的女人了,至于鹰不鹰的,除了你没人见过,怎么能算证据?”岳后说完,语重心长地告诉岳泰:“皇帝驾崩了,我封锁消息,只告诉了你们俩。” 岳欺枫父子一时都没了声,谁也顾不得左忌了,只听岳后继续道:“诸国世子死在咱这,虽然派了使臣游说隐情,但萧家同时也在颠倒黑白混淆视听,难免他们不生出反意,陛下这个时候驾崩,内外多事之秋,左忌又是一员能镇住场面的虎将,从现在起,到太子登基朝局稳固之前,我不允许你们再与他起任何摩擦!我有多少大事等着你们去办,也希望你们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岳欺枫父子当然知道轻重,急忙向岳后秉明忠心,何况要杀左忌,朝堂上臣子那关也没过去,他们此番注定是要落空了,只能厚葬岳勇,再另找机会替他报仇。 岳后听他们表了态,又给岳泰封了内职,叫他统领礼部、亲卫和内务司,专门负责安排皇帝的丧事、准备新帝登基事宜。还给了他一本子名单,上头几乎是涵盖了所有后宫旧人的归宿—— 那些生前几乎一生无宠也不敢争宠,没有落下一儿半女也没给岳后添过堵的老实妃嫔,都可以遣散,有归处的自寻归处,没归处的去庙俺,甚至还给了一些遣散费,岳后没有为难任何一个。 生过女儿但对岳后敬重的孙娘娘,也被她开了一线天恩,可以去往女儿身边颐养天年。 没生过儿女,或者生了儿女中途夭折,但年轻时候没少起高调耍心机,让人不省心的那些,统统拉出去陪葬!皇上既然喜欢过他们,他们自然要到九泉之下继续服侍陛下,连带着他们屋里伺候的人全部殉葬,一个也不能少! 最后,剩下些生过皇子的、或者娘家尊贵的,其中唯一得到岳后恩准之人早已经去了封地,就是鲁王的母亲归寂师太。 她入宫之前心中另有所爱,被强行拆散,因此与娘家断绝来往,入宫后即便成了皇帝的人,心却从始至终不在皇帝的身上,她没有一刻不想逃出去,即便生下皇子,宁可舍弃皇子,也要弃绝皇上。 她也当真活活做了一辈子的清苦尼姑。 岳后很欣赏她,皇帝生前便给她安排得最是妥善,皇帝驾崩之后,也不打算为难她。 至于刘娘娘,仗着娘家显赫,年轻时没少给岳后添堵。老了也是表面乖顺,背地里绕过她得到了皇帝的圣旨,可随儿子去往封地的途中,皇长子赵准突然七窍流血肠穿肚烂受尽折磨而亡,岳后派人过去悼念,问赵准可还有后?都带出来瞧瞧,论论位份,说要做主将封地给赵准的儿子分了,也就是刘娘娘的孙子们。 刘娘娘眼睛几乎哭瞎,不信岳后能有这样的好心肠!不许孙儿出来相见! 可是太监说,倘若没有继人,那这封地就要直接收归朝廷了,请你们交出王印卷铺盖迁居吧。 刘娘娘不稀罕这烫手的王位,可偏偏,继位心切的几个姬妾抱着孩子冲出来,争着抢着想让自己的儿子继位,太监又问:“大皇子就这三个儿子吗?” 确定了就这三个,小太监们走过去将稍大的两个领入手中,襁褓中的一个接过来抱稳,拿出圣旨,可是圣旨延展开图穷匕见!大太监一刀一个刺死了两个大的,小太监摔死了那个小的,随即告诉刘娘娘,大皇子后继无人,封地收归朝廷!你爱子心切,就随你的儿孙们一起上路吧! “毒妇好狠!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儿子尸骨未寒,孙辈眨眼惨死,刘娘娘撕心裂肺的喊声中,也被大太监一刀戳了个对穿,她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眼看着儿子那些姬妾们纷纷倒毙在眼前。 皇长子这一支彻底绝脉。 赵玉母子的人头均已经落地,是赵拓出手,岳后十分满意。她特意告诉岳泰说:办差的时候别那么傻,得罪人的活都可以交给赵拓去干,且瞧那群姓赵的还怎么攻讦。 现在,唯一死得蹊跷的就是赵如意了。 昨日后宫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具体的细节,岳后至今仍然没有搞清楚,许太医死了,是被剖腹而死,皇帝也死了,秦红玉头破血流但至少活着,可惜嘴巴太硬,她撬不开。 不过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的撬。 现在,她很累了,却不得不叫兄长外甥退下各按吩咐行事,再传左忌进来,挂上笑脸:“找你也没什么事,告诉你小心一点,我侄儿岳勇被暗箭所杀,想必是萧家余孽所为,他们最恨的人除了我就是你了,我不得不嘱咐你两句。”岳后用慈祥的目光凝视着左忌。 左忌叩头谢恩:“谢皇后娘娘挂念。”心里明白,岳后怀疑他,但权衡过后却将怀疑咽了回去。 岳后联想起,皇帝驾崩一旦宣发,那么左忌再寻欢作乐就很容易被文臣攻讦了,便又好心给他放了半个月假,容他休沐玩乐,好好的享受享受京城的繁华。也是希望他能趁机多留下几个子嗣。 左忌领命谢恩,临告退时还询问岳后,替他值守宫门口的兄弟还有用吗?可不可以带他一起去玩? 岳后笑着准了,还夸左忌忠心、实在,叫他只管带兄弟带女人们玩去,不必再值守着宫门了,萧家余孽的事情她已经交给羽林军去追杀。 左忌谢恩离去。 于此同时,岳泰将皇后给他的册子翻到其中一张,赫然写着燕欢宫,孟妃——陪葬! 岳泰一愣,他已经听说孟春枝如今落入到左忌手中的事情。 也知道岳后这个册子,是在清河公主婚前就已经拟定,现在她事情太多,对她给孟春枝提前谋划好的结局,尚未来得及修改。 他本应该去请示一声,孟春枝既然成了左忌的人,大概是不需要陪葬了。何况岳后还特意叮嘱过,不允许他们再和左忌起冲突。 可是,就任凭左忌如此嚣张不将他放在眼里,且还背负着杀害他表兄之嫌,毫发无损地享用着皇帝才配享用的美人吗? 岳泰合上册子,假装没看见里面的纰漏,找到赵拓,将册子交给赵拓,说:“姑母说了,内外多事之秋,这里面的事情就全靠你了。” 正文 第100章 打动她 ◎他因情势所逼而得手,她会怎样看待他?◎ 左忌出宫叫上张川,往自己的府里回走时,脚步虽然沉稳,心情却愈发的急切。 现在,他和孟春枝不仅团聚还做成了夫妻,又在岳后面前遮掩妥善,事情如此突然、如此顺利,让他有种做梦的感觉,同时左忌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悬、更怯。 他回想着孟春枝事后被太监闯进去惊扰,满脸是泪缩在床角的可怜模样,心里又爱又怜,太监闯进屋时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得不给他们瞧上一眼,只是没想到他还会下作地去掀被角,这是唯一的败笔。 其余别的,都特别好,虽然这场情事急来骤去,仓促做完,但个中美妙,绝不是以往任何一次能够比拟,他将自己给予了她,他也彻底得到了她,那种融为一体的感觉,叫他觉得他们彼此亲密无间,消除了一切的隔阂。 左忌现在,急需回到孟春枝的身边,去亲昵她安抚她宽慰她,告诉她岳后那里已经蒙混过去,自己随时都可以带她走的好消息,同时,他也急需确认,孟春枝将自己给了他之后,是委屈愤恨的,还是驯顺雌伏的,他因情势所逼而得手,她会怎样看待他? 左忌将马打得更急切些,冷不防,碰见李国辅又带着他那群小太监,从他府宅的方向过来,于街面对头碰见,谁也没停,互相看了一眼,李国辅笑容满面地冲他挥手。 左忌直觉,他们定是趁自己被岳后留下回话的功夫,去往他的府中对孟春枝做什么手脚去了!疯了一样打马回府的同时,也知道这府宅名义上是自己的,实际上上下下全是岳后眼目。 他远远地勒停了马匹,望着守门丁,知道自己即便不在*,宫里来人也可以自由出入他的府邸任性施为,来了都做些什么,直接去问,他们也未见得就肯实话实说。 避开正门,没有直接进去,绕去北墙,将马交给张川,瞅准了与他卧房一墙之隔的地方,猛地一跃,站上墙头,却见这墙壁之内,怎么已经竖好了一副梯子? 左忌立即翻进内院,顺窗望去,见到孟春枝还在房间里,心这才落地,可是房间里不止孟春枝,有十几个女眷围绕着她,她正扑在脸盆前面呕吐?左忌想顺窗进去看个究竟,窗子却小,想绕到正门,就听屋里的女郎们齐齐欢叫:“吐出来了!吐出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她们都在为孟春枝高兴? 左忌对这诡异的一幕满是不解,见孟春枝起身拭口,面色苍白憔悴,她说:“多谢诸位姐妹。” 左近的女郎贴心地对她说:“你既铁了心要逃,就趁君侯没在快点走吧!” 孟春枝却犹豫了一下,祈求他们:“几位姐姐好人做到底,能否资些银两给我?不需太多,只够我买一匹马,买点干粮就好。待我来日回到家人身边定会加倍报还!” 孟春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本来她有腰牌,走到哪里都能去商行提银子去商行吃住,可是现在不仅腰牌丢失,就连首饰也都给了赵公公,倘若离开左忌这院子却不能联系上刘娥,她吃住行都成问题。 她长这么大,头一次厚着脸皮,管别人借钱,还都是些不太熟悉的……左忌名义上的小妾们。 没想到姑娘们竟还都挺仗义的,说:“谁还没有个落难的时候,不就是银子吗?谁有闲钱都快掏出来凑凑。”他们纷纷慷慨解囊,每个人还真都肯借给孟春枝几两碎银,一共借出二十多两,甚至还有一个,把手指头上的金戒指也捋下来,非得要送给孟春枝。 孟春枝捧着个手绢,从这十几个姑娘手里接过来,凑到这一大捧的银两,心底感激不尽,连连道谢,她揣起银两,又走去桌边,包走了糕点,还将壶里的茶水全部灌入了水囊,有个姑娘说:“这些东西不顶饿!”边说,边将大饼、烧鹅、排骨肘子包起来,塞到孟春枝的包袱里。 孟春枝很感动,再三道谢后,告辞说:“趁他没回,我得赶紧走了!”姑娘们一起将她送到窗边,瞧见她推窗刚翻出身去,人就站定不动了,刚打好的小包袱脱手掉地。 顺窗子一望才知左忌回来了?一屋子的人竟然全没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墙根下,靠在梯子前,正目光幽幽地凝着孟春枝看,仿佛一只吃饱喝足的豹子,即便对眼前的猎物只做观赏,没有立即扑杀,但那威慑力却是无处不在的。 孟春枝浑身紧绷,有种力气都被抽走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入赵宫那一路走来,她使尽浑身解数却无法逃脱的滋味又回来了,她算不赢,斗不过! 左忌明明很英俊的,可他只要严肃就变得可怕起来,一屋子的姑娘看他一眼全部散逃,左忌怒喊了一声:“回来!” 声音将孟春枝吓得一震! 姑娘们乖乖地回来,一个接着一个的钻出窗子,垂头丧气地站成了一排。 左忌指着那个包袱告诉那些女人:“是谁的拿回去,拿完了赶紧滚!” 几个女人不敢上前,也不是非得要借给孟春枝不可,实在是没明白左忌这句话,让他们滚?是滚回自己的屋,还是滚出这个府宅? 孟春枝要走他们全都推波助澜暗中相助,如今被撞破,左忌就要将他们撵了?他们又能往哪里去? 左忌见他们不动,笑了:“好啊,看来你们是不在乎这点小钱了。既然不在乎怎么还能这么抠搜呢?来人!” 府里的侍卫过来,听了左忌的命令,去搜这些女眷的屋:“你们借她一两就得借我一百两,借给她二两就得借我二百两。”告诉侍卫,从这些女眷屋里务必搜出两千两银子给他,女眷们全惊呆了!纷纷跪求说他们拢共就几十两的私房哪有两千两? 左忌说:“钱不够,东西凑,如果凑不出来两千两,就把值钱的都拿出来卖了,什么衣服啊,鞋子啊,首饰啊,被褥啊,统统不要留,你们不是仁义吗?我要成全你们好人做到底!” 姑娘们难以置信,急赤白脸地说她们入府才几天,一次月利都没有发过!现在手里的都是皇宫中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是我们辛辛苦苦当丫鬟给贵人们端盘子、抹桌子、唱歌跳舞勤劳挣的,你怎么好意思拿?你已经是侯爷了!普天底下哪有君侯管丫鬟借钱的!你也不害臊?不怕别人笑话! 左忌意味深长地问:“君侯不能找丫鬟借钱吗?那君侯的夫人可不可以管丫鬟借?” 他们异口同声、义愤填膺,都说夫人也不可以!君侯和夫人实在要借钱也得往上借,去找公卿大臣,去找皇子王孙,哪有贵人从下人手里抠私房钱的?下人们多么可怜!好不容易攒点私房钱,那是卖身做奴才攒下的!日子过的得多塌架、多没志气、多么无耻、多么下作、多臭不要脸的人才能管我们借钱!总而言之,今日借钱事小,往后叫你再也没脸见人事大!你若不嫌寒颤,不怕被人笑掉牙齿,更不怕满天下的人都戳您脊梁骨,您就尽管拿走我们的私房钱吧! 眼看着侍卫真在那头搜屋,姑娘们越说越激动,一个一个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孟春枝一言不发,俯身将包袱打开,将里头的碎银子捧出来,一份一份的归还了,十几个人给她塞钱的时候都没指望她还,自然也没记账,可是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银疙瘩,哪块属于谁,孟春枝竟然还得一个不差,最后,还拉过一个小姑娘的手,把那枚金戒指也原样套回姑娘的手指头上。 孟春枝扫视他们一圈,即便什么也没说,却有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感激之情,所有的人全都懂,她是多么的无可奈何! 孟春枝还完了银子,回身面对着左忌,说:“我今后不会再找他们借钱,你也别拿他们撒气了。” “听夫人的。”左忌吩咐那些搜屋的住了手。 而后,两人便是无言,隔着一段距离,彼此探看着。 身后的姑娘们瞧这事态,麻溜退了个干干净净,争相去归整自己被翻乱的私房去了。 此地只剩下他们俩。 左忌幽幽地看着她,他没想到,她没钱,竟然借钱也要走,哪怕只借到这么一丁点,仍要不辞而别。 “你想去哪里?这么点钱够你走多远的路?”左忌问她。 孟春枝抿嘴不答。 左忌等了片刻,深吸口气,心中愁烦:不是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都说女人的身子归了谁,心就会归谁吗? 他们已经做成了夫妻!怎么不但没有更亲近,反而更疏远了?总不能还要像从前那样拿根链子将她拴起来?日子哪有这样的过法! 左忌看着她的同时,也飞快的反思着自己,觉得短时间内,没有任何对不住她的地方,没有欺骗过她,河间王确实出城了,岳后也的确因为她成了自己的人,所以才暂且的放过了她。 她是不懂吗?还是有什么误解?总不会是心里面还想着太子吧? 孟春枝理应给他一个解释的,可是左忌凝了她很久,她却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甚至连他入宫去是怎么应付岳后与之周旋的,她问也不问! 左忌深吸口气,上前牵住孟春枝的手,想将人拉回房间说说心里话,孟春枝却挣扎着不肯进屋,左忌无奈将她扛起来,孟春枝气得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恨不得咬掉一块肉似的!左忌任她咬着,跨步进屋将她撂在床上时,看见她又掉下眼泪,还恨恨地将脸扭去一边,左忌站她面前她就扭脸,百般回避着不肯与他相对。 左忌看了她一会,俯身去床底下拽出几台箱子来,掀开,里头金灿灿、银亮亮的,又打开一个小匣子,里面全是银票,他将这些全部推送到她的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二十两银子够干什么,你用钱何不找我说?从前我因为身上钱少委屈慢待过你,一直记着教训!现今将这些钱随时留在身边就是准备给你花的,你……”左忌看她,眼泪又像断线的珠子,越来越多了,忍不住俯身膝下,边替她拭泪边说:“你要买什么我无有不应,犯得着管外人借钱?他们对你还能比我大方?我心都掏出来给你了!” 孟春枝这才看了他一眼,却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左忌凑近了又哄:“你想要马,张川手里就有,全是一等一的好马,随便你挑!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都说出来,我全答应。” “我要走!”孟春枝终于不客气地说了,她气鼓鼓的样子,眼睛里带着恨意带着挑衅对左忌说:“我要离开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待!” “好,好啊!”左忌坚定地回视着她说:“我回来就是来带你走的!咱们走,咱们现在就走!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你得跟我一起走!凭你自己,又不是没出过远门不知道艰险,没我保着,你能平安走多远?” 孟春枝听他这话,觉得他在恐吓自己:“我从小到大,遇到最险恶的人就是你了!你保着我?你要把我保到哪去?我要回我自己的家,我跟你也不走一条路!” “回你自己的家?”左忌早就料到她会这样,也知道哀求没用,甚至哭都没有,因为她不相信别人只相信她哥哥,也早想好了应对之法:“你是不是忘了,你家里人倘若保得住你,还至于将你送到这来?” 孟春枝一愣,左忌苦口婆心,压低声音:“现在天下要乱,岳后已经着手削藩,我也要反了,你不跟着我走,回到你自己的家,等岳后想收拾我却收拾不掉的时候,会先拿谁开刀?你已经是我的人了!现在回家只会把兵灾引到你的家里,到那时候,你那娘家能顶住劲吗?” 这话果然说进了孟春枝的心里,远比自己说些追悔莫及,往后会疼她爱她的话管用多了,她害怕给娘家引去兵灾,苍白着脸色,也软和了语气:“那我不回娘家,我另找个地方藏起来行不行?让岳后知道我没回家,以为我死了?”她竟然还在幻想。 “你就算真死了还能阻挡住她削藩吗?她连同姓王都不放过,焉能放过你兄长这个异姓王?你为何不跟我走?”左忌观察着她的脸色,柔声说:“你只有跟着我,再大的风浪我把你护在身后,保证你安安稳稳的,也不用东躲西藏。” “可是光我一个人安稳,又有什么用?”不经左忌提醒,孟春枝险些忘了,前世就在自己死后不久藩王造反天下大乱,弥泽也受战火波及,覆灭得无声无息,她惶惶道:“既然天下要乱,那我更得回家去,实在抵挡不住了,起码能和家人死在一起。” “你怎么光往窄处想?你嫁给我,你家人就是我家人,他们抵挡不住时,我岂能袖手旁观?肯定是要出兵相助的!”左忌目光炯亮。 这些话,是他深思熟虑过的,绝非信口开河,是他思来想去之后得出来的,他目前唯一能打动孟春枝的地方。 “你?”孟春枝看着他,似在犹疑,左忌趁热打铁:“是我,就是我,我说到一定做到!” “不”,孟春枝猛然摇头,退避着他:“我不可能跟你走!” “为何?”左忌步步紧逼。 “因为你坏!你对我不好、你很可怕!你说话不算数你欺骗我!你跟岳后是一伙的,欺负完我,又叫他们过来给我喂药!”孟春枝推他打他,左忌敞开怀抱将她紧紧包容,孟春枝挣扎片刻,在他怀中痛哭失声。 因为她知道,他每一句话都对!让她无法抗拒,无法反驳。 他是后世的开国帝君,自己和娘家若想在这乱世存活下来,就只有依靠他,哪怕他是这样一个摇摆不定、不敢尽信、欺骗过她、戏耍过她,不应该再依靠的男人,甚至于,孟春枝都能预想到,来日战局多变,就算自己跟了左忌,也难保他不会放弃弥泽。 恨就恨在,唯有跟从了他,尚且还有一丝活下来的希望,离开他又能平安多久? 战乱若起,弥泽国小无力自保,而她苦熬两世,心心念念的自由究竟在哪里?好不容易逃出赵宫,难道就是为了过上去左忌身边讨好的日子吗? “孟孟!”左忌看她哭得这样厉害,焦急追问:“方才那个死太监究竟给你吃了什么药?”她是唯一一个跟自己睡过觉的人,岳后还想留着做人质,怎么想也不应该这时候毒害她? “吃了就能怀孕,好快点生下孩子做人质的药!”孟春枝恨恨地看着左忌,他从宫里出来,汇报完情况,太监调头就跑来给她喂药,来得那叫一个快!她梯子爬到一半跑回房间接旨,被捏开齿关硬塞药丸,他能不知情? “吃了能怀孕?”真是画蛇添足!左忌气得脸都青了,想我堂堂大丈夫,我又不是二刈子,我像生不出来孩子的人吗?还用她下这份手? 可见岳后对留下人质这件事情,已经迫切到了何种地步。 肯定会有人盯着他们的。 左忌恨道:“你不是已经把药都吐干净了吗?” 孟春枝说:“是,估计吐干净了吧?” 左忌说:“吐干净了还气什么?走吧,别耽误时间,咱们现在就走。” 现在,也只有赶紧离开皇城,带孟春枝离开这噩梦般的地方越远,她才能松懈神经,安心度日,省着她成日里前怕狼后怕虎,战战兢兢的。 左忌起身去包了银子、银票,竟不全拿,只打一个小包袱,将大多数的银钱都推回床下,孟春枝看见,就觉得他决心不坚,早晚还会回来的样子。 左忌拉她走时,孟春枝虽跟着走了,心底却在警惕着他。 出了府门到了街面上,左忌开始满大街乱逛,胡乱买东西,一样一样,买完全交由张川替他拿着。 买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呢? 果脯、蜜饯、糕饼、点心,外伤药、内伤药、风寒药、中暑药,驱湿解暑的茶,床被毛毯,火折子、蚊香,驱虫蚁的药粉、驱蛇的雄黄、洗换的衣裳、洗衣裳的皂角、洗澡的香露、洗头的头油,脚上的鞋子,甚至雨天的蓑衣。 这些东西一家买不齐,走街串巷的时候,孟春枝自然也趁机走进过两家林氏商行,她很期望能碰见刘娥,或自己的人能发现她已经落入左忌手中的事情,可惜现在没了腰牌,进去商行,过问刘娥行踪,全都推说不识,想见掌柜,甚至掌柜也不在,没人理睬她。 孟春枝只得出来,默默随着左忌,心里想着,早上左忌当街从太子手中劫走了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愿已经传入刘娥的耳中。 张川已经挂满了三匹马时,左忌终于说了第一句话:“这些,可够?”他问孟春枝。 孟春枝看左忌满头是汗,且真心带她远行的架势,就点了点头。 结果左忌竟叫张川带着马和东西自己走了,他则带着孟春枝,又去胭脂铺子里给她买胭脂,首饰铺子里给她挑首饰。 孟春枝忍无可忍:“这些东西哪不能买啊!”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左忌说:“你乖,有人盯着。”边说边在她鬓边别入一朵簪花。 孟春枝眼神一飘,却不敢回头,任由左忌朝她头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簪花,各式各样的钗配,都买下来时,头重得几乎快要抬不起来了,也实在是没有空地再多插一支,左忌才终于罢手,此刻天色已晚,左忌出来听得一声鹰叫,知道张川顺利出城了。 他兴冲冲又带孟春枝去丰乐楼里包了房间,点了一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孟春枝顶着一脑袋毫无章法的花花朵朵,和金、银、玉、水晶见缝插针式的乱坠,乍入丰乐楼,就吸引了无数眼目,她走了一段,方才明白过来——这里头的才子佳人都在笑话她,甚至追着赶着,像看稀奇一样。 肯定是左忌给她打扮的特别难看!孟春枝直往左忌身后躲,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终于等他点完了菜,选好了房,急忙快走几步进入包间把门关上,坐到镜前一看—— 天哪! 不仅头上插得像个炸毛刺猬,脸上也抹得驼红,恨恨瞪了左忌一眼,双手不停地往下拆,这时候,包间里络绎不绝,一边送入浴水,一边端上酒菜,左忌叫她吃饭她不理,拆完头发就要去洗浴,可临进屏风前,看见那影影绰绰,半遮半透的蚕丝绣面屏风,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对屏风,端杯饮酒的左忌。 左忌两眼注视着她,似乎在期待她给出一个邀请。 孟春枝却越过他走去床上,把床单扯来,拉开挂满了屏风,遮挡严实,又走出来,站在左忌和屏风之间来回目测了一下。 左忌眼里的期待熄灭了,孟春枝竟然在防着自己? 也不想想,一层床单,能防住什么?幼稚。 孟春枝显然也不放心,毕竟屏风很轻易就能绕过去,她说:“左忌,我要洗澡,你能不能换个方向,坐到桌子这边?”这样坐,左忌就会面朝床铺的方向,背对着她洗澡的方向了。 左忌逗她:“你不打算用我给你擦背吗?” 孟春枝摇头:“你别进来,千万别进来。”说完还是担心,羞涩地站在原地,竟不敢进去洗了。 左忌睨着她,心里很无奈,说:“你去吧,我不进去,不偷看你。再晚水就凉了。” 她顶着一脸的驼红和浑身的酸汗,也实在难受,便点点头,意思她信了左忌,进去更衣洗澡了。 左忌果然没有进来打扰。 孟春枝痛快的洗完,换了一身清爽,出来见时,左忌已然背对着她站去了敞开的窗边,正吹着夜风,桌上的饭菜几乎未动,就连他方才端起那盏酒水,也是原样撂下,留在杯中。 孟春枝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朝夜色里看去,悄悄说:“你看什么呢?盯着咱们的人,还在外头吗?”外头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左忌侧目,看着浴后清爽通透,眉睫湿润,乌发披散的她,轻轻说:“外面有两个,丰乐楼里肯定也有一些。” 孟春枝咬了下嘴唇,左忌急忙探手按在她唇与下巴之间的窝陷里,不许她咬自己,顺手关了窗:“你就假装不知道,什么也无需担心。” 孟春枝怎么能不担心? “岳后防备你带我出逃,可见连你也不能信任。” 左忌:“我已经很小心了,但她自己做过亏心事,自然要防我。” 孟春枝看着左忌,有些看不透他,觉得他在很多小事上有时候很冲动,没想到在这样的大事上面反而这么能忍。 连她都急不可耐地恨不得一骑绝尘,他居然这样沉得住气。 又问他:“你究竟打算怎么做呢?”她的人若一直盯着,他们还能一直不走吗?必须快点想出个脱身的办法来。 左忌的眼睛描摹着她白皙下巴,被他按出来的红指头印上,沉默片刻,说:“先花天酒地几天,然后见机行事。” 他们两个新婚燕尔,却被囚于这种紧张的氛围中,不得肆意疏松,实在让人烦恼。 孟春枝听愣了,刚想追问,左忌转身走开,孟春枝下意识跟上去,极力压抑着声音:“你难道没有办法吗?”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要见机行事?都没有个具体的计划和周详的安排吗? 左忌站去了屏风一侧,回过头来看她:“你愿意给我擦背吗?”他一把扯下了屏风上面碍眼的床单。 正文 第101章 出城 ◎今天那个事情,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孟春枝立即止了脚步,见左忌正目光炯亮地盯住她看,局促地提醒他说:“我、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左忌胸膛起伏:“我说的也是正事。我的正事,可比你的正事,着急多了。” 孟春枝避开他炽热的目光,下意识退开了两步。 左忌见她躲闪,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浴室,就着她用过的水,洗得特别扑腾。 孟春枝小心看了他一眼,见他在桶里洗澡好像在河里洗澡似的,姿势大张大合,洗得浴水飞溅。急忙转身背对,心里好生惴惴,回想着左忌泄愤似的洗澡的模样,总觉得等他待会洗完了澡,自己还不变成他手里乱拧的布巾?泼扬的浴水? “要不然,我去叫个小厮进来,替你擦背?”孟春枝揣着小心,讨好地问道。 听声音,左忌的动作似是停了一瞬,很快恢复了原样,迟迟地回了声:“不必。” 孟春枝站了片刻,总觉得等他洗完自己恐怕是要倒霉,便道:“那我替你擦也行,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左忌动作停下来,两人隔着屏风,彼此背对。 孟春枝深吸口气:“就是……今天那个事情,我不想再有第二次了。”她丑话说在前头,说完小心回头,偷看着左忌。 他和以前一样,浑身仿佛蓄满了力量,麦色背肌上,正淌着一道道的水痕。 “今天的事情?……”左忌说到一半咬住了话音,猛然回头看去,正捉到孟春枝见他回头慌忙回身背对着他的样子。 左忌懂了。 开始还以为她指的是被太监惊扰、喂药的事情,可是现在,却反应过来,她指的竟然是那一件事? 左忌眨眨眼,生怕自己理解错了。看着孟春枝拘束的背影,简直莫名其妙。 不想再有第二次? 只想跟他好那一次? 那一次能管什么的!旱透了的地终于下了点毛毛雨,连地皮都没浇透呢!他攒了一窝的心火早将自己烧干,恨不得日日跟她好,拧成一个人。 可她竟然不愿意? 洗澡的时候不许他进去,他还只当她是脸皮薄,放不开。 结果? 左忌生气不解,兼还羞恼得简直要发怒,这还擦什么背呢?澡都不想洗了!他穿上衣服,强压着脾气走近看着孟春枝,很想从她脸上瞧出个端倪,看出个究竟。 孟春枝有些惧他,慌忙闪开两步,左忌心里更气了,跨步上前捉住了她,孟春枝吓得喊了一声,浑身紧绷,左忌几步将人抵在壁上,命令她张开眼睛,看着他,他有话,要她必须明确回答:“你是不是爱着太子?”他屏住呼吸等听答案。 孟春枝愣了一愣:“绝、绝无此事!他母后凶神恶煞,金雪舞也虎视眈眈,太子又是个懦弱的人。我躲他还来不及!”她在左忌可怖的眼神里,举起手来要对天发誓。 左忌按住她的手,破开指缝,与她十指紧扣。高大的身躯威压着她,又问:“那你心里,可喜爱赵拓吗?”此刻的眼神似乎不那么可怖,变得迷离了一些。 孟春枝猛摇头:“更没有了!鲁王纠缠我,是图我有钱。” 左忌十分诧异:“赵拓竟是这种货色?他堂堂藩王,惦记女人的财产?” 孟春枝说:“他封地穷,人又要强,太想壮大了,没钱谁给他卖命?”忽然想起,后来他在乱世中,也终成一号风云人物,只是最终败给了左忌。 左忌哼了一声,不屑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谁不知道钱财的好处?可君子爱财总得取之有道,惦记女人财产,算是什么东西?”我再穷也没像他那样。 孟春枝急忙表态:“是,我也并没有给过他任何钱财。” 左忌听她如此说,神色略喜,又问她:“从你房中走出,那个侍卫打扮的男子又是何人?”这回边说,还边用手指撩摸着她的脸颊。 “他是我娘家安插宫中,暗中保护我的人。”左忌手指粗粝,被他摩挲好生刺痒,极力回避,可被他圈抵在这方寸之间,稍微的挣扎都难免与他起些磨蹭,左忌竟然有了反应。 孟春枝感觉到了,更加拘谨不敢乱动。 “你娘家那个侍卫竟跑到你的屋里去保护你?他不知道男女有别,你也不知道吗!”左忌质问她。 孟春枝解释说:“他平时不来的,这不是怕鲁王害我,所以提前藏在屋里随时防备着。” 原来是这样,左忌笑了:“孟孟,既然你没喜欢过别人,就一定还喜欢着我的。你说不想再有二次,是害怕这时候有孕吧?你放心,我心中有数,会小心些的。”左忌边说边吻下来。 孟春枝一愣,也不知怎么就被他牵着鼻子绕了进去?急忙推他:“不,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就算你小心,我也不喜欢,我、我现在谁也不喜欢,我就想藏起来自己过了。” 自己过? 左忌被她用手捂住嘴,用力抵抗着,忽然舔了下她的手心,孟春枝一惊缩了手,左忌也没有再进犯,只是注视着她,幽幽地说:“那是因为这段时间,你受苦太多。你连自己都无力好好的疼爱,还哪有闲心和余力去喜欢我呢?”他抚摸着孟春枝面颊,和几无余肉的肩颈。 孟春枝从前也瘦,但摸上去香香软软的,绝不是这种干瘦,气色也远比现在娇艳许多,后来宫中每次见她,她都日渐憔悴,几乎不施粉黛,慢慢连簪花钗佩也消减全无,素净得宛若白纸。 左忌知道,这绝非一个女子爱慕男人时该有的状态,女为悦己者容,何况,他曾见过她为了得他欢心,脉脉的眼神,和精心装扮过的模样。 他望入她的眼睛,仿佛望入到她的心底,对她说:“你并非不爱我,只是现在没有余力罢了,你也无需多想,我保证不强迫你,给你时间,你先养好了自己。我相信,等你像从前那样,丰腴一些,也像从前那样欢喜无愁的时候,自然就会发现你其实一直爱着我的。”他的声音谆谆善诱,充满了蛊惑。 孟春枝简直被他说蒙了:“我、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其实她从前,也并没有多爱他吧?她选择他,只因为他是后世的开国帝君而已。 孟春枝有些心虚地低垂了视线。 左忌却笑了,拥抱住她,轻轻附她耳边:“我的自信当然是你给的,我从前对你不好的时候,你都那么喜爱我,何况我往后还下了决心要狠狠的对你好呢?你肯定会更爱我的呀。”他越说越高兴了。 孟春枝被这话噎得无语,本来当气当怒,可面对他蛊惑的眼神和散发的魅力,竟然慢慢红了脸颊。唯恐暴漏心虚,她扭过身,侧避着他,故意道:“你别做梦了,其实我从前也不爱你的,我只是在欺骗你,在利用你罢了!” “是吗?”左忌也笑了:“可你从前利用的并不彻底。”他贴她耳边,两眼含情,话音蛊惑。 孟春枝被这热气一撩,恨不能躲进墙壁里,左忌抱住了她,轻轻说:“你输了就退缩,这一点我很不喜欢,你敢接着跟我好,我就敢让你扳回一局,今后咱俩斗气保证都让你赢,好不好?”他拥抱住她,轻轻摇晃着她,不住地亲吻着她,孟春枝被他软磨硬缠,感觉再多一会恐怕又要失身,慌忙道:“你饿不饿?再不吃,饭菜就要凉了。” “我想吃掉你。”左忌与她耳鬓厮磨,捕捉她的嘴唇,磨蹭她的鼻尖,含-弄-她的耳垂。 将她撩拨得脸红心热,可还是用最后的理智推开他说:“左忌,你根本就没有造反!哄我的同时,你也哄着岳后。不到安全的地方,我是不会跟你好的!”其实她早想去找刘娥,可惜没了腰牌联络不上。 左忌这才明白了:“原来你是怕我首鼠两端,不真心带你出城啊?”他们两个并没有因为做了夫妻就真的消除了一切隔阂,她不相信他。 “是,”说完发觉,他倘若真的不带她出城她也拿他没有办法,心情又开始焦灼。 左忌按住她的嘴唇:“那我就出城之后再跟你好!”他理解她的心情,虽然自己很是难耐,反复贴蹭着她却不得缓解,但还是,等出城之后让她安心的时候再来。 她受了那么苦,他也不能只顾着自己快乐。 孟春枝看着他道:“其实你若真的没办法,我有办法,只要找到刘娥,我就能乔装改扮随商队出城,但我不知刘娥现今藏到了哪去,你的鹰能帮我找到她吗?” “刘娥没回弥泽吗?”左忌蹙眉。 “表面回去了,实际没回去。她一直都在想方设法的接应我。但我现在,找不到她。” “鹰也找不到。”看来要带孟春枝走,还得躲着点刘娥,否则见了她,孟春枝肯定又要随她回娘家去。 到时候若是将她捆了,可就太伤感情了,他也于心不忍。 孟春枝不信:“我在宫里的时候,有一天飞来一只鹰,好像就是你那只。” “是,我让击征替我去看你。” “那它既然能够找到我,怎么就找不到刘娥呢?” “因为我没教过它代表刘娥的指令,它不知道茫茫人海之中谁是刘娥。” “难道你教过它代表我的指令?” “是啊,教过指令它才认得你,我做出这个指令时,它就知道我要它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看来鹰指望不上了,孟春枝好忧愁。 左忌吻开她紧皱的眉心,轻轻说:“别指望刘娥了,我有办法,但你得答应我,等咱们出了城去,可不许再推三阻四了。等我带你闯过去这关,你就乖乖的给我做媳妇好不好?你可千万别见了刘娥,就马上把我抛了。” 孟春枝红着脸,推挡着他,说:“我不想给你做媳妇!” “为什么?”左忌扒开双臂盯紧了她。 “太疼了。”孟春枝挣扎着,羞羞怯怯,委委*屈屈。 “疼?”因为疼就不想跟他好?那么一会,能有多疼? “很疼。”孟春枝声音呜咽,眼神埋怨,仿佛生怕他不信,马上就要疼哭似的。 左忌忍不住回味了一下。 其实今天,左忌自己也是疼的,但怎么想,都觉得快乐远远大于伤痛,付出的那点疼痛与得到的快乐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她了。 她却因为疼,就在没逼没迫的情况下,不乐意也不敢和自己继续发生那样的事了? 简直匪夷所思,不能置信。 左忌突然扒了自己的衣服,孟春枝吓得一惊,左忌说:“你别闭眼,好好看清了,我这前身后背,都被你给挠花了,我肩膀,还被你险些咬掉了一块肉去。” 他边说边转身,指着他身上的伤痕。 孟春枝简直没眼看了:“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都是我挠的吧? 我当时,有那么,狠吗? 孟春枝急忙找补:“你骗我喝酒,说喝了酒就不疼,还说一眨眼的功夫就会好,都是在骗我!你看。”她伸出手去:“我连自己都咬坏了,我还流血了。你走之后我想爬起来,都疼得爬不起来,好不容易起来又被那个太监抓住……”她越说越委屈。 左忌看见她手上的齿痕心也软了,又看见她泪光闪闪的样子,才反思自己事情做得果真不好,她本就娇气,何况现在内外交困,自己皮糙肉厚挠痒痒似的不觉得什么,她本就心神脆弱,里里外外又都被自己弄伤了。 左忌拉过她的手,给她敷药。敷完了手,又提出要给她出血的那里也敷药,孟春枝红透了脸蛋说什么都不肯。正挣扎着,窗外忽然掠起一阵急匆匆的马蹄声,他们所在的房间,敲门声音同时响起。 左忌移步去了窗边,扫一眼竟发现是太子赵恒回来了,他身边那队伍已经换了伙人,是赵靖为首的强兵。看方向,是直奔皇宫去的。 回过头,孟春枝还没有发现这些,她只顾坐去桌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马蹄声过去,敲门声变大,且还响起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边拍门边吼问:“这屋住的可是武状元左忌吗?” 孟春枝立即看向左忌。 “是我。你何人?”左忌应了一声,却不开门。 外头喊:“太好啦!俺是武人鲁照,上回比武选状元的时候,俺在山东没有赶上,便宜了你赚虚名,现在我要跟你斗斗!赢了你我就是状元。” 孟春枝微微张大了眼睛,左忌笑了一下,走过去敞开门,孟春枝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急忙退避到那男人看不见的角落,随手拿起个花瓶防身。 左忌一瞧,门外果然是条好汉,须眉旺盛,头发张扬,双目如电,身高体格与自己不相上下。就问他想怎么打?是空拳赤手,还是使用什么武器? 他同时打量完左忌,退开两步,说:“我擅用流星锤,听说你用□□?” 左忌:“没错,明天早上你就去城外空地上等我。”说完就要关门。 “哎哎哎,为啥要等明天?你今日是忘带了拳头还是忘带了脚?” 左忌:“我今日没空!”还要关门。 “没空也得抽空!俺等不到明天,现在就要和你打!”鲁照不依不饶。 左忌深吸口气:“俩人约战,时间都是商量着来,哪有你说今天就今天的?!” 两人的吵嚷吸引了好多看客,这些人见左忌赤着上身,肌体上还印着那么多挠痕,都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偏偏门口这个莽夫好不晓事,非要左忌现在就跟他打,理由是:“俺刚吃了一顿好饭有的是力气,等到明天早上一泡屎拉出去,肚里空空,恐怕打不过你。”逗得周围哈哈大笑。 左忌匪夷所思:“那你打之前不好再吃一顿饭吗!非得急着赶着做这个饱死鬼?” 鲁照说:“俺没钱了拿什么吃?俺为了找你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卖掉了老家的一头牛三亩地,结果你出去领兵,害得俺街头巷尾盘桓半个多月早将盘缠都花没了,方才那顿饱饭,还是善良官人赏给我的,你爽快些,再不应战我瞧你不起!” 左忌被这人缠住正说着话,有人悄悄推开了过道窗,弹来一个纸团打在孟春枝身上,一望,竟是鲁王赵拓站在那里朝她勾手。 这意思,是要她过去? “孟孟,给我取张银票来!”左忌突然扬声叫她。眼睛的余光同时扫去——孟春枝竟然背对着自己,看着过道窗的方向。 “啊,来了。”孟春枝撂下花瓶去取银票,左忌又见过道窗轻微的煽颤着,显然方才被人打开过。继而一扫,又看见孟春枝驻足过的地面上落了个纸团,却假做不见。 这时,孟春枝取了银票交给左忌,左忌看也不看将银票朝外头男子胸膛上面一拍,对他说: “你拿这银子狠吃,打输了别赖肚里没食,爷爷叫你明日死,你今日休要再来吵闹!”说完哐地把门关上。 左忌拽开椅子说:“孟孟,过来吃饭。” 孟春枝又看了过道窗一眼,鲁王似乎已经走了,左忌捡起地上的纸团,拉近旁边的椅子,叫孟春枝过来坐,当着她一点点展开。 纸团里包着一颗药丸,纸上写着字。 ——赵王已驾崩,岳泰奉命抓你殉葬。欲求脱身,寻机给左忌服下此丸,出来找我。 左忌看完纸条,看向孟春枝。 孟春枝抓起药丸就丢了出去,说:“我跟他可不是一伙的!”左忌微微一笑:“看来窗外不是刘娥?” 孟春枝说:“刘娥才没有那么蠢呢,是赵拓,你千万不要冲动。你说,这纸上写得是真的吗?赵王死了?岳泰要抓我殉葬?”赵王在她早上走时,还好好的呢。 “假的,只要我还有用,皇后就不可能抓你殉葬。”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对比前世,赵王的死虽然推后了一些时日,却又巧与岳后正式发丧他的日子吻合,前世赵王死后,岳后也确实命令岳泰,抓她去殉葬过。 孟春枝愈发坐不安、待不住了,说左忌:“我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情跟别人约架?我现在就要出城!” “现在城门已经关了,你先吃些东西,明早我……” 更多的脚步声很明显都朝楼上踏来,孟春枝一惊而起时,左忌也确认了一眼窗外——被包围了。 随即门被破开,来人冲左忌一拱手,说奉岳泰之命捉拿孟春枝殉葬,话没说完被左忌一脚从二楼踹到了一楼,孟春枝急忙给他递刀,眼看他跟外面杀成一片时,窗框被飞廉铁爪抓住,孟春枝急忙将屋里的花盆、桌面上的饭菜板凳有什么抓什么朝窗外又砸又扔,还真砸掉了几个爬墙的人,偏偏铁爪掰不开,她又去拿了蜡烛,朝那铁爪后头的引绳一手滴油一手点火。 底下的人呼了声:“郡主,跳下来!” 是赵拓! 孟春枝点火的手一停,发现赵拓带人捆押了先前那波爬窗的人,赵拓继续喊她:“事不宜迟,快跳下来我带你出城!” 孟春枝惊怔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左忌抓住个活人顺窗扔出朝他砸下!赵拓带人策马闪开,那人被摔在地面大口吐血。 孟春枝吓得离开窗口,见屋里屋外原本还有麻烦,竟是那个鲁照在替左忌收拾他们,左忌拉着她走,孟春枝急忙从死人手里夺下一把刀,紧紧攥在手里,跟在左忌身后。 出来拉她上马,左忌快马加鞭,只听见鲁照在后头喊他别忘了明天早上的约战,左忌头也不回,只顾杀开一条道来,将所有人远远甩在身后,疯狂打马。 孟春枝怎么想都是一个死。 此刻城门未开,他们跑得再快又能逃到哪去?不想左忌没跑多远,竟在内城河边勒马匆匆带她找到一条隐匿在拱桥底的小船,船上乌漆墨黑,看似无人,不待俩人靠近却突然坐起个人影,低喊了声:“主上。” 孟春枝听出是张川时,已经被左忌送到船上,他压低声音告诉张川:“快撑船,带她走!” 后方有马蹄声追来,左忌急欲折回,张川问:“你不走吗?” 左忌回头,看着孟春枝,话却是对张川说的:“三日内我若没至,你替我将她送回弥泽。”说话间将一个包袱塞到孟春枝手上。 孟春枝心里一震:“左忌!” 左忌将手指竖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还冲她微微笑了一下,翻身上马,桥面响起一串孤单的马蹄声,紧跟着,是追他而去的一大片鼓点似的马蹄声,孟春枝脸若白纸一般,屏住呼吸站在桥下的孤船上面,紧紧抱住左忌塞给她的包袱,听着左忌引开了所有的人。 张川划动船桨,水面荡开波浪,孟春枝在夜色中朝马蹄声远去的方向极力眺望,左忌的身影却早已经被房屋、被树木、被街道所阻隔,她忽然心慌,焦急问道:“咱们走了,他怎么办?” 张川说:“郡主快藏到船舱里去,我先把你送走,然后回来接他。” 孟春枝也怕自己留下只会成为累赘,依言钻进船舱,这艘小船上面没有任何烛火,船舱里面更是漆黑一片,孟春枝坐在黑暗中,回想着左忌最后那句话和那个宽慰她的笑容,默默擦着眼泪。 左忌还没有造反,是为了保住她才与岳泰的人打了起来,现在困于城中身边无人可用,又被那么多人追杀,他该如何脱身? 孟春枝心里不住的祈祷,求女娲娘娘保佑。 船忽然停了。 撩帘去望,见船是停在一个拱桥底下,张川小声说:“郡主,前面这段,得游出去。” 借着月色可以看见河道尽头撂着锈蚀斑斑的铁栅栏,孟春枝和张川无声的入水,游到栅栏那里一摸,水下的部分果然已经被锯出一个圆窟窿,正可以供人通过。 游过这道栅栏就算出了城,不远又爬上一艘藏在芦苇荡中的小船,船舱里摆放着白日左忌买给她衣服、鞋袜,被褥点心。 孟春枝换上干衣,又抱着被子缩成紧紧的一团,面前摆着那个湿透的包袱被她打开,里面的胭脂无声的晕开,氤出各种混合着香气的颜色,还有今日买给她的各式簪子、镯子、坠子。 这些东西原本撂在梳妆台上,他在被人围杀的时候她也忙着应付窗外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她包出来的。 张川划桨,那黑暗中巍峨的城池,那噩梦般的地方,终于脱离开越来越远,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孟春枝紧紧咬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会怕是做梦,一会又生出无限的酸楚和担忧、甚至愧疚来。 从始至终,她对左忌并不好,可是兜来绕去,最终竟然还是靠他才逃出生天。 替我引开那么多人,他会死吗? 把我送走,他怎么还没出来? 他在哪里? 正文 第102章 杀岳泰 ◎我和她,左忌和孟春枝,会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夫妻。◎ 左忌一马当先,赵拓带人自后头追了一段,很快便看出那马上只他自己,根本没有孟春枝的身影。 赵拓立即勒马,告诉人都别追了,原路返回去搜一搜!边走琢磨,来到拱桥上突然灵机一动,翻身下马,举着火把朝桥下暗处乱照,虽然船和人都已经无影无踪了,但是栓船的木头橛子还在原处钉着,赵拓回到马上立即沿河去追,临到城门的最近一座桥底下果然剩下一艘空船,派人下水去探,水下铁栅栏有豁,孟春枝跑了? 赵拓气得七窍生烟! 属下问他要不要游出去追? 赵拓怒道:“你当他傻?外头肯定有船接应,过这许久不定划出多远去了!”偏恨没到开城门的时辰,他们只能在城里困着!就是人游出去,马留城里,也还是无计可施! 这是左忌故意放她走的,左忌竟然不用她做人质反而送她走? 这说明左忌是居心叵测吧?他正在对岳后阳奉阴违——他阳奉阴违事小,因为赵拓心里巴不得他起兵造反,但他变成了救美的英雄事大! 其实今日赵拓给孟春枝扔纸团时,并没有指望孟真的能拿下左忌,即便下药不成,能够误导她,叫她以为接下来抓她的、杀她的都是岳泰的人,而赵拓是在救她,目的便达到了。 实际岳泰根本没有出手,给了他那本册子时,赵拓就明白其中的纰漏,可是他默默收起将错就错,极快定下这个左手杀、右手救的把戏,预谋得她的人,她的心! 可是现在,亲手搭好的戏台子却白白叫左忌逞了英雄、唱了主角,他焉能无恨?立即告诉左右藏身暗处守株待兔,假如看见左忌暗箭齐发即刻射杀! 可不巧,左忌哪里需要过去检查?只需听得一声鹰叫,便知道张川已经顺利带孟春枝出城离开,赵拓的埋伏注定落空。 左忌那厢,一早就觉得事情蹊跷,怎么想,都觉得岳后不可能下令抓孟春枝陪葬,就算抓,也绝不会叫岳泰动手,他们俩本就冤大仇深,再激化下去,与逼自己造反有何区别? 猜到这事恐怕是赵拓打着岳泰的旗号干的,他们追杀他的时候始终没有放箭,显然是有所顾虑不想误伤。他又故意转了几个弯,好叫追兵看清楚他的马上已经没了孟春枝,后头立即便不追了,更加印证了左忌的猜测。 赵拓完全是冲着劫走孟春枝来的,所做所行简直不计后果,他这哪里是普通的图财?孟春枝又能有多少私房钱值得他这样? 他这显然是要夺人,甚至不惜得罪岳后!且还承诺要送她出城,这不是为了打动她的芳心还能因为什么? 虽然他的计划并没有实现,可是他肯在孟春枝的身上使出这份手段,替她奔走替她筹谋,急她所急想她所想,孟春枝焉能不感动? 还好自己快了一步,若她真叫赵拓或者赵恒保出了城去,还不彻彻底底跟他们处成了一条心,再也不肯多看自己一眼了? 这些个无耻狗贼! 亏我从前傻呵呵的替他们卖命,他们是皇子打起庶母的主意都这样不遮不掩的,我却傻乎乎的发乎情止乎礼!直到今天才和她做成夫妻,辜负了多少好光阴! 左忌越想越气,一怒劈开了岳府大门,冲门房里被惊醒的奴才喊道:“叫你家老爷岳泰滚出来见我!” 岳府最近灰头土脸,格外低调,夜里连灯笼都不打几盏,可纵使这样,毕竟是堂堂国舅爷的府宅,谁敢打上门来如此造次? 岳泰不在,岳欺枫批衣出来,看见左忌就先心虚——他当然知道他儿子干得那些好事,得罪左忌也就算了,还与岳后的心意相背,忙道:“左将军,你救过老夫,我还没有向你道谢。”语气谦恭。 左忌哼了一声,冷冷道:“国舅大人,您怎么没有向我道谢呢?我今夜正在丰乐楼里吃酒吃得好好的,突然闯入一群人连打带杀一路将我撵到了这里,正是遵从了您儿子岳泰之命,岳泰在哪里?你叫他出来!我左忌的人头就在这里,他想拿去,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岳欺枫两眼瞪圆七窍生烟!连连道:“误会!这绝不可能!我儿子的兵权已经被收走了,宅里的府兵也没有出过院,更何况,岳泰他本人正奉皇后之命操持主理着内宫事物,留宿宫中忙得彻夜未归,哪有余力分身杀你?会不会又是萧家余孽栽赃假扮?” 左忌哼了一声:“皇城之内,也不好什么都往萧賊身上赖吧?您侄子岳勇死的时候你可头一个怀疑我,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萧賊栽赃了我?何况来人穿着官服,打着岳泰的旗号,口口声声说奉了他的命令!我还亲眼认出其中一位是鲁王赵拓,难道他也是萧家逆賊?“ 岳欺枫一怔:“赵拓杀你?说奉我儿之命?这不对呀!他堂堂藩王,我儿子怎么可能号动他?” “那他堂堂藩王,说奉你儿子之命前来杀我,难道还能扯谎不成?我打死了好几个人,还砸坏了丰乐楼里不少的物件,都在那摆着呢!好多人亲眼瞧见了,岂是你能抵赖?” 岳欺枫:“若是我儿所为我绝不抵赖!但求将军稍安勿躁,容我几个时辰查清楚来龙去脉,定给将军做个交代!”赵拓既然已经下水自然轮不到岳泰挡枪。 左忌:“好啊,天理在这摆着人证物证具在,我可不怕你查。明早上我在城外的空地跟人约架,叫你儿子查清楚了去那找我,若他龟缩不来,就是不打自招,休怪我不客气!” 左忌丢下这话调转马头,听见岳欺枫打发人快快进宫去将岳泰叫出来问清详细,左忌丢下不管,先是回到自己的府邸,吃饭、拿银子,仍是不全拿,留下一大半。待收拾好,看了一眼床上。 床上保留着白日走时的凌乱。 他定定的瞧着,随处都能勾画出孟春枝辗转其上的身影。 他们在这张床上发生的事情,有过的纠缠,度过的时光,眼看就要转瞬即逝了,这个地方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左忌情不自禁动作轻柔地去触摸床上,抱住那床曾经包裹住她,为她擦去泪水的被子,埋头深吸一口,仿佛还能闻到她清冽泪珠的味道掺杂着一点点发间的余香。 左忌扒去衣物,-赤-身-躺-在床上,任自己浑身的肌肤都去尽情的贴蹭,滚她滚过的床,盖她盖过的被。在这床上横七竖八,好像隔空再一次重温旧梦,忽然看见床单上的落红,用手一摸,已经干燥,烙印在这上面擦不去了,那是她失去的,也是他得到的,左忌情不自禁亲吻那个红痕,幻想她在他身下呜咽落泪的种种模样,委屈,疼痛,惊惧,害羞,可惜,似乎没有欢喜。 偏恨这事在他心里幻想过无数次,最终却做成了这个样子! 给她灌下她不爱喝的酒,又在明知道她忧心忡忡担惊受怕的这种情形之下,与她仓促成事,事后也没有好好的抚慰,将她一个人丢在这房里那么长时间,虽是无可奈何,可她怎么能不胡思乱想呢? 何况前前后后,又被那死太监惊吓两回! 左忌翻身、打滚、捶床,简直又恨又恼无处发泄!现在,他理解孟春枝为什么不想和他再有第二次了,可同时,他心里又有一个隐隐的期待:他救出了她,成功送走了她!她此刻应该已经到达了安全的地方,知道他没有食言。 她会回心转意,一定会的!也许她再见到我就会立即扑到我怀中诉说对我的担忧,看见我活着出城会喜极而泣,也很愿意继续和我好下去了。 我们俩之间从此再也没有隔阂,她爱我,我也爱她,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和她,左忌和孟春枝,会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夫妻,从此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永永远远再不分离。 渴盼之感油然而生,随之就是急不可耐,想要立即寻到她,见她的面,吻她的脸。 提前来到城门口准备出城时,看见赵拓领人早等在这里。 此时此刻,他们陷在百姓洪流之中,排着队依次出城,而城门楼上,岳欺枫铠甲鲜明,目光如炬,对他的儿子岳泰说:鲁王我已经问过,他要抓的是孟春枝,不是冲左忌,是你让他抓孟春枝的? 岳泰跌口否认:“姑姑给的册子上虽然这么写了,但孟女陪葬应该是个纰漏,儿子当时没细瞧,现在想喊停,可是鲁王却说,孟春枝已经出城了,就算不陪葬也务必得抓回来,不能让她跑了呀。” 岳欺枫点点头:“这时候抓人肯定是要激怒左忌的。你且不要动,任鲁王去施为。”说完叹息一声:“现今内外多事之秋,小不忍则乱大谋,见了左忌该怎么说?你心中可有章法?” 岳泰吸了口气,切齿道:“父亲放心,儿子定诚心道歉,绝不给他挑出错来。” 岳欺枫点点头:“跟他约架那个莽夫也出来了,你趁他们俩要打没打,赶紧过去说上两句,速去速回!”为父会在这里等你。 “是!”岳泰转下城楼,骑了白马出城门,来到城外空地上,朝着左忌客气拱手,道:“昨日之事误会一场,孟妃陪葬是先前定的,她后来又被姑母转赐给你事发突然,册子里原定的结局没改,鲁王照本子办事这才唐突了将军,我得知纰漏已经修改了册子,告诫了鲁王。” 左忌眼睛微微一眯:“原来是这样?我还当大元帅你公报私仇故意为之,难道竟然是我误会你了?” 岳泰哼了一声:“你昨夜砸坏了我家大门,我都没有跟你计较!如没别的疑问,恕我没空奉陪。”他调转马头作势要回。 “且慢,”左忌道:“我还有句话,前几天西北的兄弟们给我来信,说我走之后,你将他们朝死里折腾,且还给别人军饷偏偏不给我的旧部,可有此事吗?” 岳泰:“他们不听从我的号令,违令者当斩!我没杀他们只是不发军饷已是宽仁,何况此事在天家面前自有公论,你非要无事生非我也不是吃素的!当我怕你不成?”他早就料到左忌故意找茬。 左忌等得就是这句话:“既然不怕,就拔剑吧!” “你说什么?”岳泰根本没带兵器,何况带了也不可能是左忌的对手。 “我让你拔剑!”左忌拿他手里的-斩-马-刀冲岳泰一点,寒光乍现,岳泰浑身汗毛登时炸了起来:“左忌,你敢杀我?就不怕我父亲在城墙上乱箭齐发?不怕我姑姑定你谋反!” 左忌:“看刀!” 岳泰拍马要逃,左忌一夹马腹上前一刀戳透心窝,拔刀又是一斩,手起刀落眨眼之间,岳泰的人头咕噜噜落地,身子随后才栽下马来。 岳欺枫在城楼上正拿着千里镜望,望着望着好悬没晕死过去,幸被左右扶住时,他浑身发抖心痛如绞,拼着最后的力气指着左忌喊了声:“杀,给我杀!杀!” “主上有令,杀了左忌,替少主人报仇!” 城门楼里呼啦啦跑出去二三百人,左忌也不恋战,一马当先跑在前头,紧随其后的是鲁照,他边跑边问:“你还没跟我开打,怎地突然杀了个人?” 左忌:“我杀他当然是因为他该死!” “可他好像位高权重,引得后头好些人在追你呀。” 左忌:“他们追得是我,你跟着瞎跑什么?” “俺不跑能往哪去?”鲁照也是莫名其妙:“你打算跑到哪去?” 左忌说:“当然是回我老家。” “那你不当武状元了?”连武状元都不当了? “不当了,给你了,往后你见人就说打败了我我绝不反驳,从此你是武状元了,后会有期。”左忌快马加鞭,很快就将鲁照甩在了身后,瞧他远去的背影,好像特别惬意,特别开心。 简直……太潇洒了! 鲁照情不自禁地拍马追随他而去。 “你都不稀罕做状元,俺也不稀罕了,俺要跟着你!” 【作者有话说】 狗子心中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猫头] 正文 第103章 心愿(捉虫)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左忌快马加鞭奔行一段,不等甩脱身后的追杀,竟先看见张川过来接应,他大惊道:“你作何在此?我不是让你寸步不离的护着她?” “有王野护着她,你放心吧!”张川大刀阔斧杀在前面,左忌却道:“王野不可信!” 张川一震,说:“他真知道错了!发誓拼了命也要护郡主周全。”见左忌脸色不善,急忙还说:“咱俩走后,又来人灭那些个百姓的口,幸亏有他护着,就是岳勇跑得快,眼瞅他入了皇城王野进不去,急得直跺脚,万幸宫门口被你杀了。” 左忌仍旧一言不发,挥舞陌刀的动作愈发的狠绝急切,看见鲁照也在不远处替他断后却顾不得道谢了,拨马便走,张川知道他担心孟春枝,自去替他接应鲁照。 左忌来得正是巧,王野护着孟春枝陷入重围,为首之人高喊:“留下郡主,我不杀你,再负隅顽抗休怪我乱箭齐发,叫你死无全尸!”正是赵拓! 他追孟春枝竟然追到了这里来! 王野哼了一声:“我今日倘若冲不出去,宁和郡主一起死在这里也绝不叫她落入你手!” 赵拓怒骂:“你这歹匪,死到临头还想拉个垫背?”随即下令:“杀了他,救下郡主!” 前后一拥而上时,孟春枝惊问:“鲁王殿下,你为何苦苦相逼不肯放过我?” 赵拓切切道:“郡主误会了,我是在搭救你!” “谁要你救!”左忌拍马加入战局,赵拓脸上闪过一抹狠色,下令道:“左忌再强双拳难敌四手,我不信这三百个勇士杀不了他一个!今日,谁替本王割下左忌的头,赏银一万两!” 所有人急冲左忌而去,恰在此时,一只羽箭射来,直中赵拓手臂,眼看左右随人接连中箭,周围竟出现大片接应左忌的人,服装各异,难道是他西北那群贼寇兄弟们全杀来了? 眼看左忌大刀阔斧势不可挡,一时半刻难以拿下,身后又来救兵,赵拓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拨马闪避,带着他的人悻悻退离了战局。 来者正是刘娥,她带着几百号人强势杀入,很快便压倒性的搬回了局面,待杀得赵拓遁走,她也不去穷追,反而将左忌一行团团围住。 “刘姐姐!”孟春枝急不可耐地下马奔过去紧紧抱住刘娥,刘娥也抱住她,俩人互相看着,喜得流泪。 王野第一个收刀,冲刘娥拱手:“刘姑娘来得可真是时候,若非你出手解围我还不知道要周旋到几时。” 刘娥瞪他一眼:“我出手是为了救我妹子,才不是为了给你解围。” 左忌看着本该扑到自己怀里喜极而泣的孟春枝,现在却在刘娥那里喜极而泣,又看着包围了自己的那几百号人,心情很是复杂。 “你救郡主正是给我解围,这不都是一回事吗?”王野嬉皮笑脸,还说:“郡主被我主公从宫里救出又拼死回护着送出城来,就要随我们回西北去,心中最惦记的人就是你了,她找不到你,幸亏我的鹰认识你,就托我给你传信,非要见你一面,好跟你道别。” 刘娥一怔,随即笑了:“原来那是你的鹰,我还以为是左忌的。” 王野:“我的鹰叫小雪花,爪尖嘴尖是白的,主公的鹰叫击征,爪尖嘴尖是黑的,毛色虽然差不太多但是细瞧没有我那只长得好看。” 左忌听到这里忍无可忍:“你的鹰认识刘娥?还是你传信把她招过来的?”你怎么这么欠呢! 王野这才觉出微妙,说:“是、是郡主说只要我帮她找到刘娥,就原谅我以前的错……” 我还没原谅呢,她就原谅了? “她那是逗你玩呢。”刘娥抢过话来走去左忌面前:“左将军,谢谢你救了我妹子,这段时日,我也想了不少法子可惜都落空了,就只好带人埋伏在皇陵路上,打算等她陪葬出宫的时候劫人,却不想你竟先我一步,请受刘娥一拜!”刘娥及周围几百人,齐齐冲左忌鞠躬一礼。 左忌越过她看着孟春枝,道:“我救自己的夫人,何须你来道谢?”他走过去拉住孟春枝的手,与她站在一道,说:“孟孟,你想和刘娥道别就快些道别,时间不等人,免得后头再有追兵,咱们得赶紧走了。”他紧紧攥住孟春枝的手。 刘娥笑了:“将军,我知道你心仪我这妹子,你能冒险将她救出皇宫足见情深,我弥泽孟氏都对你感激不尽,只是你这样带走她,名不正言不顺,她随你去了,也只会沦为被你抢夺下来的一个战利品,遭人轻辱慢待,我弥泽孟氏也脸上无光。” “你究竟想要怎样?”说这么多还不是不想让孟孟随我走? “自然是八抬大轿明媚正娶,择良辰定吉日,大张旗鼓地聘她为妻。” 王野急忙缝合:“我家主上对你家郡主一片痴心,做梦都盼望娶她,又何惜这些俗礼?只是弥泽距离西北可谓南辕北辙,咱们两家的处境又如此微妙,眼下只有将人先带回西北,到了西北我们定大张旗鼓风风光光地筹备婚事,聘郡主为妻!” 左忌心里本窝着一团火,有理说不出,听王野说完心气才顺些,忙道:“正是,刘姑娘若不放心,可以随我们一道回去,我知道,孟孟她已经受过很多委屈,我绝不会再亏她半分……” “你若想把事情省下,还不是想便宜了自己亏待她?婚礼没有这么个办法,你代太子迎亲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阵仗和礼数,又为何想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夺了人去浑过?难不成是觉得我妹子嫁过一回不值当郑重了吗?” 孟春枝立即看向左忌。 “我绝不敢!”左忌诚心道:“她嫁入赵宫,都是我无知无能害苦了她,怎忍怪去她的头上?你说的所有礼数我全答应,只是,请你容我带她先回西北,稳定了局势再行筹办,还请刘姑娘通融一二。”左忌简直是在恳求刘娥。 孟春枝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你暂且做不全礼数我能理解,但是我妹子得随我先回到弥泽,没有先跟你过上日子后再补办婚事的道理。”刘娥分毫不让,眼看左忌脸色越来越差生怕他们俩打起来,孟春枝急忙道: “左忌,我知道你想对我好,只是身上很多大事腾不出手来,其实我也不是很在乎那些俗礼,对我来说,能活着看见宫外头的太阳就是最大的意外之喜了,我多亏有你才能活着出来,我也、也愿意跟你。只是,你得容我先回一趟娘家,再去西北找你。” 左忌听前头的话本来很欣慰的,可是最后*一句给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你有何急事非得先回一趟娘家?”这不摆明了在搪塞我?想方设法的甩脱我? 孟春枝:“我可不是搪塞你,我回娘家有重要的事。”见左忌盯着她,那个伤心失望难以置信的表情,她急忙补充:“我娘家有我生意上的红利,本来拿着令牌随地取用,可是令牌现在丢了,我得回去重做一个令牌,再传信把原来那个作废。”左忌面色愈发铁青,孟春枝急忙强调:“这很重要!不光事关每年的进项,还有我多年的积蓄也都存在里头。” 左忌忍无可忍:“你已经是我的人了!难道怕我养不起你?既然嫁给我,又怎好再去惦记你娘家的财产?” “那不是娘家的财产!是我自己的私房。我来时带那八十八车的嫁妆全都便宜了赵家国库,现下凭咱们几个又抢不出来,我自己身上的也全在宫里打点上下用没花净了,你不让我回去把这事弄定,往后我怎么过日子?反正,我不能这么一穷二白的跟你走、走这么远的路。” “可你回了娘家你还出得来?我还进得去吗?”左忌说什么也不可能让她走,道:“我知上回身上钱少累你吃苦,这次我带了很多,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你带那点银两够干什么的?我日后见着你那边的人,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去打点、去结交?我娘家离你又那般遥远,我独个落在那人生地不熟的远地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我怎么活?岂不活活困死了?”孟春枝怎么想都觉得那日子根本没法过,就算要她从头开始经营,没本、没人也是不行的。 左忌看着她,简直:“孟孟,你去我那,怎么能算人生地不熟呢?我和你难道还不熟吗?我身边这些兄弟,难道还敢欺负你吗?就算有个别不懂事的,我也会护着你呀!” 王野张川急忙表态,都说会护着孟春枝。还说谁敢不懂事,不尊敬她,他们两个都会替孟春枝去狠揍,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点的委屈,也根本用不着她拿钱去打点。 左忌立即将身上手头的银票全部塞到孟春枝手里,还告诉她:“你跟我回西北去,我得来的全交给你,日子全凭你做主。”还劝她说:“你也知道,你兄长瞧不起我,我若放你回娘家去要钱花,这不是在扒我的脸吗?他又怎么可能放你跟我过日子去?你先跟我走吧,等局势稳定下来,我定去你家还聘。” 刘娥:“这天下就要乱了,没个十年八年恐怕稳不下来,只怕你带我妹子这一走,我们这辈子都很难再见到她,到时候你南征北战,说护着她也是分身乏术,她跟着你颠沛流离,还不如回娘家安稳。你明知道她弱质纤纤,又为何非得让她去跟你吃苦呢?” 左忌怒道:“我千辛万苦将她赎出,命都豁出去不要,怎舍得再让她吃苦!你明知天下就要大乱,还非得将她带回弥泽,将来隔着千山万水,与拆散我们何异?”左忌豁出去了:“我告诉你,孟孟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只要我左忌一息尚存谁也别想把她带走!” 刘娥微微张大了眼睛,立即看去孟春枝的脸上,孟春枝慢了一拍,张了张嘴也是哑口无言,面色由白转红,刘娥立即道:“她既然有了孩子,更该让她和孩子留在弥泽过安安稳稳的日子,由娘家那些用惯了的老人妥帖服侍着,跟着你饱受颠簸,你就不怕有个闪失?” 左忌勃然大怒:“我说了我会护她周全!” “不要吵了!”孟春枝急忙道:“姐姐,左忌他救我出来,不惜孤身犯险,爵位也不要了,我此时弃他而去总归说不过去的,令牌……我先不拿,你替我办好将来再委托可信之人给我稍送过去吧。”时间紧迫,眼看左忌气成这样,孟春枝觉得还是跟他走吧。耽搁久了不好,何况越说越伤感情。 “你说什么?”刘娥看了左忌一眼,说道:“你别被他骗了!他爵位不要哪是为你?岳泰在西北逼反了他的旧部,他是忍无可忍不得不反了,左忌,你哄她骗她,欺她辱她不是头一次了,何况她兄长都没点头,我更不能放心将她交给你!哪怕她真有了孩子,我们弥泽帮她养大就是!而你明知道自己的处境怎么还非得将她霸占在身边,有没有替她考虑过?” 孟春枝:“刘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话未说完,左忌突然单掌劈了刘娥颈肩!刘娥瞬间昏倒在地,孟春枝惊呼了一声,扑在地上将刘娥抱住,包围的人齐齐拔剑,左忌一把将刘娥扯起与孟春枝撕开推给了王野,自己则牢牢的揽住孟春枝,环视周围:“你去替我,将刘娥送回弥泽。” “啊?啊!”王野揽着刘娥也是目瞪口呆。 孟春枝瞧着左忌凶狠无情的样子,浑身开始发抖,左忌硬要带她走,可是周围人全都虎视眈眈拔剑相逼,眼看左忌要去摸刀的架势,孟春枝急忙喊停。 她强作镇定,攥紧了拳头吩咐四周围:“请诸君替我护送刘娥回弥泽去吧。”甚至还冲那些人,硬挤出一丝笑容,两眼含着泪不敢往下掉,只说:“你们回去告诉我哥哥,放心。我、我没事的。”说完扭过身去泪流满面。 左忌这才觉出不对:“孟孟……” “你们怎么还不走!我说的话不好使了吗?告诉我哥,我从此就是左忌的人了,生死祸福都是我自己的命,叫他顾好自己不要再来管我,令牌我也不要了,我的那份给刘娥了,你们……替我告诉他,好好对待刘娥。”孟春枝哭得不能自己。 左忌看她泪水滂沱,心也慌了,这才惊觉自己过分,急忙解释道:“刘娥、刘娥她没事的,她是武人又非寻常女子,过一会准能醒过来。” 孟春枝捂住耳朵摇头,见周围人面面相觑迟迟不走,主动朝西北的方向奔跑过去,她害怕自己再不走左忌会打杀那些人,想到这一点心都碎了,左忌在后头追上她,又绕前头去截住她。 “孟孟,刘娥真的没事,我嘴笨实在说不过她只好出此下策……” “那你也不应该打她!”孟春枝哭着疯狂的打左忌、踢左忌,左忌伸手想安抚,她就狠狠的咬左忌,左忌一动不动地受着,等她打累了,也快哭晕了,左忌将她扛起来放在马上,带着她,回西北。 张川鲁照不远不近地坠在后头,刘娥那些人,终究没有追来,孟春枝被左忌圈在怀抱里,在马背上颠簸着、颠簸着,不由得就想起随他入宫和亲去的那些日子。 她本以为一切都已经随着左忌肯救她出宫变得不一样了,可是忽然发现没有任何不一样。 左忌在她耳边不停的认错、赔礼,哄着她说了一箩筐的软话,孟春枝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整个人呆呆的,变成木雕泥偶似的。 而左忌虽然夺她在手,心里也并不好受。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快马加鞭,希望能离赵国、离刘娥越远越好,远到一个能叫孟春枝彻底忘记他们,只能依赖自己的地方。 傍晚到了镇子上,不投客栈,而是买了架马车,将车套好,里头铺暖了,抱着孟春枝放进去,还在酒馆里点了烧鱼白饭,挑了鱼刺送到嘴边哄着她吃,孟春枝却把脸扭过去,看也不看一眼。 左忌灰心丧气,撂下筷子,崩溃道:“你答应过我,等我带你逃出了皇城就要跟我和好的!可是你见了她把什么都忘了,甚至还要抛了我!” “我没要抛你!”孟春枝终于喊了出来:“我要回去拿令牌,本是打算将来跟你过日子用的!你明知道刘娥是我娘家的人,说的每一句话也全是为了我好,你为什么不能好说好商量,非得一言不合就要打晕她!” “时间那么紧迫我又吵不赢她,不敲晕了她又不肯闭嘴!” “那我现在也跟你吵,你干脆把我也打晕算了!”孟春枝气头之上突然狠甩了左忌一个大耳刮子,响亮清脆,打完自己也是一愣,手都麻了,看着左忌,失声问他:“你、你怎么不躲?” 完了,这一下打在脸上,留下巴掌印了,可跟别的胡来不一样,孟春枝气焰顿时消下去不少,甚至有些害怕,她知道,左忌若发怒别说自己抵挡不住,就是刘娥带着她那群武夫真跟他打起来,也不是对手。 左忌见她打完这下,总算是老实多了,深吸口气道:“你若消气,就把饭吃了!”他居然没有发怒? 孟春枝哪有心情吃饭,说:“你自己吃吧,我咽不下去。” 左忌憋了口气:“吃完了饭还要赶路,我可实话告诉你,你就是把你自己饿死了也得埋到西北,埋到我左忌家的祖坟里跟我合葬在一处!”说完转身出了马车,站去外面透气,张川鲁照看他一眼急急转过身去,小小声的嘀咕: “那个女人看上去娇滴滴的竟然这般泼辣,打人还往脸上打!” “闭嘴!”张川警告他:“人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就当没看见。” 左忌围着马车转了几圈,内心烦躁不安,现在回想,孟春枝说她要令牌想取钱财,是为了和自己过往后的日子用,也许不假,她锦衣玉食长大,怕跟了他受穷吃苦也是人之常情。可偏偏他当时一根筋似的,太怕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这才一时冲动打晕了刘娥,将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左忌说:“孟孟,再见到刘娥我一定好好向她赔罪,成吗?”说完车驾里纹丝不动,忍不住撩开帘子遮回到了车上,见孟春枝正坐在里面无声的流泪。 左忌急忙凑过去给她擦泪:“我若放你回家,你哥宁愿你嫁给刘晋,拆散我们,孟孟,我是一刻也不想跟你分开,何况心里着急走,实在没工夫跟刘娥掰扯。我求求你,你就好好把饭吃了,想想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头随时都有追兵,你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呢?” “扛不住就死。”孟春枝自暴自弃地说:“死在你这、埋到你家,和死在宫里、埋到赵家也没什么两样!” 左忌一震:“你……你对我仇恨就这样深?!你把我和岳后划成一类的人?”左忌盯着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孟春枝也自觉话说得过分,却咬住嘴唇,倔强着不肯软和,外头突然喊杀起来,左忌立即出去,孟春枝急忙撩帘子一看,真有追兵?拾起车驾里的弓箭借着车驾掩护,不时放几只冷箭,也真给她射翻了俩人。 左忌很快收拾完这波,知道再也不能等了,孟春枝难哄就先不去哄,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回到车里,立即打马驾车离开。 经了这番凶险,孟春枝彻底冷静下来,现在可不是任性、置气的时候。她撩开帘子坐到外面,轻声问驾车的左忌:“方才有两个人中箭,是我射翻的,你看见了吗?我射翻了两个人。” 左忌看她一眼,闭严了嘴巴不回答,只是一味打马。 孟春枝又道:“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她终于软和了! 左忌心神这才一松,还是不说话。继续打马。 孟春枝追问他:“鲁王只有三百人,已经被刘娥惊走了,不该这么快回来,那追杀咱们的难道是岳后的人吗?我看你平安出城,还以为你都妥善好了。” 左忌:“我杀了岳泰。”不杀岳泰的话,确实妥善好了。 “你说什么?”孟春枝震惊:“你杀了岳泰?你杀的不是岳勇吗?!” “我先杀了岳勇,今早上又杀了岳泰。”左忌道:“我之前妥善是因为你还在城里,杀岳勇时也没人看见。现在你都出来了我还妥善什么?我杀岳泰是在城下,岳欺枫就在城楼上看着,当然会派兵追杀,所以我才没空听刘娥啰嗦!” 天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孟春枝的心怦怦跳着。 “我早说?我说了叫那刘娥一听,我要带你亡命天涯,更不肯叫你跟我走了!孟孟,你、你铁石心肠!你偏心娘家对我不好!你看我因为造反就要被赵国追杀,便打算回去跟了那刘晋抛弃我!”左忌不分青红皂白,瞪着眼睛胡说八道。 孟春枝气笑了:“你走夜路的时候,别这么急着打马。”她接过马鞭,也顺势盘膝坐到了左忌旁边去,左忌观察着她的脸色,试探她:“你不生气了?”好像还挺高兴。 孟春枝看他一眼:“你真的杀了岳泰?保证他死透了?” “头被砍下来,怎么死不透?”左忌看着她:“你笑了?”终于笑了。 孟春枝点点头,她确实高兴:“岳泰死了,我就不会死了!我这辈子这个生死大劫,应该算是过去了。”说着说着鼻子一酸,简直喜极而泣。 像做梦一样。 左忌:“现在高兴得也太早了吧?那毒妇还活着呢,光死个岳泰而已。”左忌还说:“不过你放心,我早晚杀了她,替你我和咱俩先人们雪耻报仇!” 孟春枝看着他,知道这件事情关乎她全家生死存亡,普天之下,也就只有左忌才能替她办到,她不应该跟他置气的。便说:“原本我以为,你起码回到西北才会造反。”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杀了岳勇。 左忌长叹一声:“回西北再造反确实更妥当些,可我实在恨得咽不下,忍不住就把他给杀了。” 孟春枝看着他,噗嗤一笑:“左忌,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打你了,但是你也不能欺负我娘家的人!就算跟他们意见不合,你得商量,不能动武。” “我知道了。”经过孟春枝这番哭闹,简直是恨不得跟他一刀两断、绝食而死的架势,左忌哪敢再有下次?只说:“那将来,我和他们万一有争执了,你必须得站在我这一边。他们蛊惑你离开我,你不能答应。” “凭什么呀?”孟春枝说:“你要是说得对我自然站在你这边,万一你不对呢?至于我离不离开你,也得看你往后怎么对待我。我怎么可能为你背叛我的娘家?” 左忌理直气壮:“就凭我是你丈夫,我不对也对!咱两个夫妻一体、共荣共损的你不懂吗?往后我哪怕去做贼你也得给我把风,我要是杀人你得给我递刀子。” “你看我是那块料吗?”孟春枝听笑了。 “怎么不是?你方才那两支冷箭就放得挺好,丰乐楼里砸人烧绳索的时候,也干脆利落,你有侠女风范。” 孟春枝噗嗤一笑:“那今后,你就是贼老大,我就是贼婆娘了?左忌,我可是在你穷困潦倒,做贼心虚的时候就跟了你,将来你统一天下做了皇帝,要如何报答我呀?” “你说什么?”统一天下?做皇帝? 左忌震惊道:“你这女人心可真够大的呀,我能掌个西北估计就到头了,你的日子也不会比从前差呀,西北可比弥泽大好几倍呢。”此时的左忌,虽然想造反、想杀岳后,可是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做皇帝。 “既然能掌西北,怎么就不敢去执掌天下?”孟春枝道:“你就想想吧,我父亲、兄长都是藩王,我过得却是什么日子?将来你若和他们一样,只是个藩王,说不上等你老了,天-朝上国随便一道圣旨,也要夺了你女儿,去和亲、去嫁阴晴不定的糟老头子!还年纪轻轻就得陪葬,你不心疼吗?”孟春枝说着说着都要掉眼泪了:“反正我是想好了,咱不趁现在天下大乱时候赶紧豁出去给自己挣来一片天地,将来就等着去过我从小到大过的这种日子!我还不如死了!我也不可能给藩王、给贼寇生孩子,免得孩子担惊受怕的时候我看着心难受。” “好好好好好。”左忌急忙哄她:“我尽力,我一定尽力!”随即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兵马和能动的钱粮,再想想当今这天下的局势,就算岳后真能倒下,后头还有这些树大根深的异姓王呢,怎么想都觉得孟春枝异想天开,他的胜算实在太小,无奈道:“你可真是瞧得起我呀。”说着搂住孟春枝的腰身。 孟春枝微微一僵,左忌感觉到了。 她虽然成了自己的人,但是心理上肢体上,还不如入宫之前愿意与自己亲密,左忌的手在她腰腹上面摩挲一下,感觉到她更加的拘谨和僵硬了。 左忌收回了手,给她批了件衣服,叫她回车里睡觉。 孟春枝说:“要不,我来驾车,你去睡觉攒攒力气,万一再有追杀的时候还得靠你呢。” 左忌:“孟孟,我睡不着觉。”从他把她带出来,他就怕是做梦,总想不错一眼地看见她才能安心,很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她就消失不见了。 孟春枝也睡不着,都是被这劫后余生似真似幻的感觉折磨的。 她想了想:“要不我给你施针?扎几个让人放松下来的穴位,总不睡觉也不成啊。” 左忌看着她,用手勾着她的衣带:“你亲我一口,我就能放松下来。” 孟春枝放不开:“别、别闹。”要把他的手从衣带上拿开。 左忌委屈:“你打了我一巴掌,不该给我个甜枣吗?你怎么对我这么不好?” “我对你不好,当然是因为你先对我不好的!” “我都跟你道歉了。”左忌过去粘住她:“我知道错了,你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事就过去了。” 孟春枝推也推不动:“我没有甜枣!等到了下个镇上我再给你买吧。” “你亲我一口就当甜枣了。”左忌急不可耐去她身上乱摸乱啃,孟春枝躲避推搡道:“你答应过刘姐姐要郑重娶我!你还没有做到!” 左忌将她扑倒按住了,猛亲一口说:“我回到西北就与你成婚。” 孟春枝一动不动地望着他,用手按在他胸膛上徒劳地阻隔着他,可以感到彼此强劲的心跳。 两马拉车,自顾地向前跑着,周围的山川树影不住倒退,头顶天心月圆,星河滚烫。 “左忌,你当真决定要娶我吗?” “当真。” 孟春枝眨眨眼,忽然又问:“那我没身孕,你为何要对刘姐姐说我有孕了?” 左忌含笑看她,抚摸着她:“你说不定真的有了,只是现在不显。你放心,等我回到西北空出手来,一定办场婚事,和你名正言顺的做夫妻。” 婚事一办,名分就定下来,免得她觉得我白占便宜欺负她,好让她安安分分的过日子,将来孩子生下来,就再不会觉得娘家才是家了。 左忌说:“我、你、将来还有咱们俩的孩子,咱们才是一家人,弥泽再好,那是你哥你嫂子的家,你父亲你母亲的家,我和你,会成一个咱们俩的家。” 左忌紧紧攥住孟春枝的手,幸福之感油然而生,他的心他的愿,其实只有这么大:能有一方立足之地,能为心爱之人遮风挡雨,他和孟孟夫妻和顺,晴好的日子里他打猎她烧菜,雨天雪天闭门不出,儿女欢蹦膝下,他就很满足、很满足了。 正文 第104章 回到西北 ◎土匪窝子里的人都粗鄙野蛮。◎ 孟春枝看着他眼里灼灼的爱意,幽幽道:“其实,我不但现在没有身孕,往后也未必能有的。”虽不忍心打破他的幻想,可是这么大的事情,也总不能瞒他。 “为什么?”左忌追问:“你是有什么隐情吗?” “我的身体,从打我进入赵宫,我……”她这三四个月殚精竭虑生死边缘,根本没有来过月信,也没有心情去找太医诊治,她记得,当初绿珠算计哪个姑娘适宜结果时曾经听说过,女人得来了月信干净七八日的时候,与男人同房才能得孕。 而她非但这么长时间没有月信,甚至,前世还是个福薄命短,命中无子之人。 今生能活下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敢奢求老天还能赐她一个孩子,她很怕自己命薄又贪心太过,现有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左忌急道:“你说话呀?是不是你进宫以后,岳后下毒害了你?” 一定是的!那毒妇什么坏事做不出来?怪不得孟孟入宫之后一直躲避着我、回绝着我,不肯见我,还痛恨岳后恨得直发疯。 左忌道:“你放心,我遍请名医也要治好你!”说完又道:“就算治不好我也认了,回到西北我马上娶你。”都怪自己,孟春枝才会遭受这场磋磨。 左忌疼到心里!紧紧将她拥抱住。 明知他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孟春枝也不好意思跟他说详细,何况女人月事的问题,说了他也不懂。 马车晃晃悠悠的向前行驶着,孟春枝就发现左忌身上总是热腾腾的,在他怀里比皮子毯子里还要暖和,躺在左忌的怀抱中,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等清晨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枕着左忌的腿,左忌就这么抱她抱了一夜,急忙起来叫左忌去睡,此刻他们来到一座城池之外,因为城门紧闭,不得不停下来,趁城门未开,左忌躺去车里,孟春枝跟进去按着穴位,又在他头上点了几针。 左忌紧蹙的眉心慢慢松开,浑身紧绷的肌肉也缓缓松弛下来,很快呼吸均匀,孟春枝悄悄下车舒展着腿脚,见鲁照躺在一片皮子上,睡得鼾声如雷,张川搂着他的马,也都睡熟了。 清晨朝露未散,林间薄雾依稀,孟春枝四下里捡捡木头,架锅磊灶煮了菜粥,又将馆子里的炸鱼过了一遍火,烤得滋滋冒着油花,喷香四溢,色泽金黄。 三个男人都被这香气给勾得醒来,围着火,默不吭声地吃起了饭,炸鱼酥脆鲜香,碎菜清甜解腻,搀在软糯的粥里一起送入五脏,吃得通身熨帖,尤其肚肠特别舒服。 左忌看着孟春枝,她金枝玉叶,如今跟着自己逃命颠簸,憔悴单瘦,却还起来给他和兄弟煮了餐饭。 这之后,左忌待她愈发的温柔体贴,呵护备至,进城入镇只要遇见滋补好物,都要买来煮给她吃,且还到处打听郎中,一旦打听着了,不惜绕路也要过去请诊。 孟春枝很焦急,生怕耽搁下去被追兵追上,左忌却不急了:“咱们走了四五日都没追上,说明追不上了,何况击征在天上替我看着,方圆百里没有追兵,击征不叫就是没事了。” “没事了?”岳欺枫死了儿子,岳皇后死了侄儿,左忌还拐了自己脱逃害得岳后留质计划全部落空,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追杀两下,就没事了? 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左忌给孟春枝抓了药,每天晚上还要熬药罐子盯着她吃,脚程难免更慢了些,他们便也不难发现,沿途的城镇都在征兵、调兵。一路走来正在集结的小股兵力逆他们而去者,数不胜数,几千、上万的稍大规模兵力也遇见了几拨。 稍加打听不难得知,这些人都是奉了藩王命令集结成势,都要随吴王入京清君侧的,难怪岳后空不出手来收拾他们俩。 孟春枝一听更加着急:“不知我哥会不会跟着起兵?跟着造反?” 谁也预料不出孟岐华会做什么决定,左忌想起对孟春枝的承诺,愈发急切地加紧脚程奔回西北。 越往西北,一行人越被眼前的荒凉震撼,现在的西北甚至不如左忌入宫之前,这片苦难的土地刚刚经过萧家叛反和胡人铁骑的蹂躏,已经变得满目疮痍,胡人撤走时,为防汉民反扑复仇,遇城屠城屠寨屠寨,杀男人抓女人,有的地方只剩下老人和孤儿,还有好多村寨甚至被放火烧成了白地,连孩子和老人也不放过。 左忌面沉如铁,他切齿恨道:“萧天翔死得太便宜了!”应该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来到城镇,镇上的活人是麻木的,抽走了魂似的,百姓不事生产,各个行尸走肉,总有哭声莫名地飘荡在风中,满眼都是伤心的人。 胡匪过境,十室九空。 巨大的伤痛和阴霾覆盖在百姓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似乎也被这种气氛压抑着,一行人一言不发急匆匆的经过,直到定安镇上,左忌张川遇到不少和他们打招呼的人,经过一番打听,才知左忌的旧部当初被岳泰百般挤兑、驱散之后,逃到哪去的人都有,张广赵福全眼看笼络不住了,给他们飞鹰传书,直到郑图先一步回来,才将大多数的人重新召集,结果商量来商量去,说不拢,又分了几股,最终郑图带着一部分人改投了黑独山,归顺了李敢李大王。赵福全跟了郑图,张广和蒋追各带着部分的人不知道哪去了。 孟春枝瞧着张川左忌面色都很凝重,便问他们李敢是谁? 左忌道:“从前落草时,另一个山头的把兄弟。” 是个草寇,山大王啊? 左忌说:“不管怎么样,我得上门会会他。对我那些兄弟也好有个交代。” 孟春枝听出不对劲来:“你和他再怎么称兄道弟,你毕竟有你的山头,他有他的山头,郑图既然笼络住人,为何不带人回到自己的山头反去投奔了李敢呢?” 左忌抿唇不答。 “可能他当时以为主上凶多吉少。”张川替郑图说话:“咱若真跟朝廷闹翻了,黑独山确实更险峻,更易守难攻,是个顶好的落脚之地。而且李敢经营多年,财力雄厚,也就只有他能收容这群兄弟们,敢跟朝廷叫一叫板。” 听起来他倒是好心? 左忌面色凝重,他知道,不少跟了他的人,都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一边跟着左忌冲锋陷阵,另一边拿李敢当退路,逢年过节明里私下的总有往来,尤其郑图,与李敢最为亲厚。 左忌将孟春枝留在客栈,与张川备了份厚礼去见李敢,孟春枝想和他们一起去,左忌说什么都不干:“土匪窝子里的人都粗鄙野蛮,怕他们没深没浅惊吓到你。”要孟春枝好好的留在客栈里等他。 孟春枝其实腰酸背痛,身子沉乏,可她不跟去实在很不放心:“李敢收容你那些兄弟壮大了他自己,防你回来跟他争人,会不会算计你?杀害你?” “不会。”左忌宽慰她:“道上的人都很要名声、脸面的,何况我待旧部不薄,他们就算投奔了新主,也总不至于看着我被杀害无动于衷的。何况,我俩毕竟拜过把子,我又没得罪他,他凭何杀我?” “既然没危险你就带我去吧,免得我在客栈里胡思乱想担惊受怕的。”孟春枝软语一求,左忌心都化了,但狠了很心,攥住她的手说:“我知道你在牵挂,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这几日奔波劳苦,你气色很差,好好的睡一觉。汤药都吃完了,等我回来,再寻个郎中替你诊诊。” 这是说什么都不带她去了,孟春枝只得留下。 左忌不大放心,又雇了个婆妇伺候孟春枝。还将鲁照留在隔壁,百般嘱托一番。 鲁照很荣幸左忌能将这么重要的人托付给他,说明左忌信任他,同时他也明白分寸,马上表示他会在隔壁老实守着,孟春枝不叫他不会过去。如果遇上危险,他拼死也会保护住嫂夫人的。 左忌很感激,与他萍水相逢,却得他维护至此,当即约好了等他回来找机会,也要跟鲁照拜把子做兄弟,鲁照非常高兴,送左忌送出老远,眼看他带着张川走了。 孟春枝回到房里,想着想着就噗嗤一笑,觉得这男人瞧上去孔武有力的,思想却很简单,想结交谁就跟谁拜把兄弟?好像这把兄弟是万能的。 正这么想着,忽然腹痛如绞,四肢瞬间就虚软了,孟春枝闷哼一声,幸亏左忌雇的那个婆子上前,将她搀扶到床上,孟春枝急忙吩咐,叫嬷嬷帮她烧开水,再买些红枣红糖生姜回来,嬷嬷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不仅买办回来这些,还多带回两个汤捂子,装了滚水,塞到被窝里给孟春枝温腰暖腹。 孟春枝铺垫好自己,知道一路上吃的那药真是管用了,失踪好几个月的红信终于来了,万幸她没有跟左忌去什么黑独山。 只是从前来时只是酸楚闷痛,稍感烦恼。隔了这几个月,却变本加厉,腹部闷痛成了绞痛,腰也似乎痛断了一般,疼得满头是汗。幸亏身边有个婆子给她端汤喂水,周到服侍着,孟春枝躺在床上,时而睡熟,时而疼醒,默默地咬紧牙关硬挨着。 天快黑了,左忌怎么还不回来? 一问才知道,黑独山离这远着,到了还得盘桓,怕不是得个三两日才能回来? 三两日,太长了,万一这会来了坏人,她跑都跑不动,左忌回来只能看见她的死尸了,兄长和刘娥更是连她的死尸都看不到,等他们得知自己的死信,怕她早就化成尘土了。 孟春枝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她痛了几个时辰,病气怏怏的,孤身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客栈里,心情变得很不好,婆子惊呆了,说她:“你也太娇贵了,咱们女人若都像你,来次月信都要哭一场,日子还怎么过呀?” 孟春枝无力申辩,只抽抽搭搭的不回声,婆子继续说她自己,年轻时别说来了月信得照样上山干活,就连怀孕、生孩子都没耽误,不仅伺候着他夫家上下十几口人、种了多少地养了多少猪,忙活完自家,还去别人家做帮佣。 说她生儿子的时候正赶上秋收,粮食不抢回来,说不定会被胡匪劫去,老少齐上阵,她也不遑多让,最终走在往家扛粮食的路上动了产,在田间地头用麦草围上,要水没水要床没床的,愣是生出个八斤多沉的大胖小子!取名陈八斤。 陈婆子打开话匣子越说越自豪,还说她的儿*子从小像个小牛犊,欢蹦壮实,比别人家孩子都高大,从来不摊毛病,都因为她奶水好,她的奶水不仅将自己的儿子喂得胖乎乎,她还有余,能出去给别人家当奶妈子,另挣一份钱。她因此在十里八村出了名,都说她好生养、有福气,连算命的都说她命硬得拿锤头都砸不坏。所以她后来生的女儿们早早就被人抢着上门定走了亲,为了抢她女儿,好几家儿郎差点打起来! 看这婆子魁梧的身材,外加满脸横肉,说话也中气十足,声音嘹亮,孟春枝不敢不信:“阿婆真是个女中豪杰。”被她的事迹感染,孟春枝竟然也觉得振作了许多。 “你也得泼实着点!”陈婆告诉她说:“人活着就是个心气,没得自己把自己憋屈死?”还说:“身子骨想好嘴就得壮,她比男人还能吃,所以才赚了这幅好身骨,她男人头几年死了,她一个人顶门立户日子照过。”边说边去点菜传饭,一边让孟春枝多吃点,一边自己扒没了三大碗饭外加六七盘菜。又喝了两盅小酒,串辍孟春枝也喝一杯,说喝了酒肚肠就热,肚肠热了就不那么疼了。 孟春枝不喝,她说:“我肠胃虚弱,只怕喝了要吐。”说话轻声细气的。 陈婆摇摇头,说:“你一看就是个难养活的麻烦人啊,你丈夫年轻时疼你怜你,等日子忙起来还不得嫌你麻烦嫌你拖累?” 孟春枝一怔。 陈婆又说:“男人呐,年轻时候都稀罕俊的,等日子颠簸起来,才知道还是抗折腾的媳妇好,你知道多少人羡慕我男人娶到了我?我男人死的时候我都成了老太婆子,还有不少鳏夫半夜来敲我的门,为了争我直打架呢。年轻时候舍我不娶的那些个瞎眼郎,后来全都悔断了肝肠,到处夸我一天能织两匹布,他那娇滴滴的媳妇,半匹织不上就累成了软脚虾,烧的饭也没有我烧的好吃。” 孟春枝噗嗤又笑了:“我怕是没有阿婆这份福气了。”她竟然是个万人迷?难道西北的男人真都喜欢她这样的? 自己和她确实大相径庭,但人天生什么体质,后来改也改不了太多,不能拿自己的短板去拼人家的长处,孟春枝说:“丈夫要是对我好,我就跟他好,若有一天真嫌了我,我就回娘家,不讨他的厌就是了。” “你呀,太年轻了,咱们女人一旦嫁出去,娘家还哪有咱立足的地呀。” 突然隔壁敲了敲墙,鲁照吼道:“你这婆娘,不知道安静?夫人养病你尽说添堵的话,再不闭嘴我这就把你撵了!叫你原样吐出银子!” 陈婆咋舌,小声说孟春枝:“你丈夫的属下好凶恶啊!你都不嫌我吵,他隔着面墙竟然嫌我吵,一点也不给你留面子。” “他累了。”孟春枝小声说:“他赶了很远的路才到这的,你别说话,我也要睡一觉了。” “哎。”陈婆急忙吹了烛火安静下来,孟春枝蒙了被子。 这方世界宁静了,左忌那边却是灯火辉煌,非凡的热闹。 他与张川两个,傍晚擦黑的时候才赶到了黑独山,果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四面环水,水中央拔起好一座大山,与周围山川断开连绵而独大,巍峨的山势上,落座着层层叠叠的屋舍,且还有部分仍在修建,中间一条石头阶,起于足下,终于云端,宛如直奔仙界的登天梯道,这条独路上面,还层层封锁,见左忌来了,层层递报。 不多时,李敢带领着他坐下一群兄弟们出来相迎,与左忌互相拱手称兄道弟,很是热情地将他们两个请入了半山腰上的一座“青龙堂”中,吩咐人上茶上酒,大摆筵宴。酒要去酒窖里现挖,挖那坑二十年陈酿的,筵要杀猪宰羊打捞河鲜,并叫箭法好的都去山里射猎野味,找到什么都摆上来。 霎时间,黑独山上下因着左忌的到来都被轰动了,李敢待左忌可谓是热情无比,更有不少左忌的旧部听闻他来,急着赶着跑过来相见,抢着向他诉说各种离情,左忌方知,哪个旧人重伤卧榻,哪个旧人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当即便吃不下酒饭,非要去探望,李敢拉住了不许他去,只叫人去把重伤的抬过来,左忌觉得不妥,说重伤不能乱动,抬着要受颠簸,非得亲自过去。 李敢只得放下酒盏陪他过去,作陪的兄弟们自然前呼后拥,一行人一路蜿蜒,经过马厩,张川看见好多他一手训出的马儿全部栓在这里,这些马也都认得他,嘶鸣踢踏着跟他打招呼,张川急忙跑过去与那些马亲热起来。 又路过一片修建中的屋舍,李敢指着那一片对左忌说:“都没成想你能活着回来,突然多了这么多兄弟,屋子都不够住了,请遍了远近的木工瓦匠,日以继夜的劈山动土。” 左忌感激他费心,对待他的人如此礼遇,同时心里也清楚,李敢这是做好了要全盘接收的准备,不打算放人所以才大兴土木修房子建屋舍的。 可是到了那些重伤兄弟们的屋里,却发现屋子十分逼仄,甚至简陋到给张草席子,就地而眠的地步,李敢解释说,原来的房屋都已经占上,余下的场地都很简陋,只等着他盖好了新的房子定将兄弟们搬进去好好关照。现在只有这个条件了。 左忌也不好说他什么,只是问过兄弟们的伤势,觉得很伤感,李敢趁机道:“当初你要寻求诏安我是极力反对的,那分明是一条不归路啊,你要是早听我的不瞎折腾,也不至于累得兄弟们死走逃亡,你就看我占这山头,自称皇帝,谁敢管我?就是胡匪铁骑来了也攻我不破。” 左右都在恭维他,李敢身边的人都说他们跟了李大王日子过得多么逍遥快活,给皇帝他们都不做,就连左忌那些兄弟,若不是李敢接收,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逃亡,都是因为李敢才有了个护身之地,喘息之所。 左忌面沉似水,李敢分明越听越自得,却叫他那些兄弟们住嘴,反说:“左贤弟艺高人胆大,一向另愚兄钦佩不已,人家寻诏安也并非全是徒劳,还有你们笑话的份?我可听说赵家皇帝赐给了你宅院和美人,还封你做官了?是、是什么官来着?” 有人说是猴爷,有人说是马爷,表面插科打诨,实际摆明了是在寒颤人。 左忌注视着李敢和他身后那些起哄的,又逡巡了一圈从前跟过自己的,他们各个矮人一头似的,垂脸丧气,终于赵福全出来问左忌:“主上既然获封了侯爵,想来是要继续给朝廷效力?俺们无福,也受不起那些鸟气,不欲再与官家打交道,恐怕没法继续追随你了。” 左忌微微一笑:“我知道兄弟们心里有冤,朝廷负你,就是负我。”便说了他此次回来就是听说兄弟们受了委屈,亲手杀了岳泰,这才回到西北。 李敢震惊,左忌那些旧部却好生振奋,他们都恨岳泰,听说左忌杀了他,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全都高兴得不得了。 李敢捏了捏胡须,眼珠一转:“你杀了岳泰?还是在皇城杀的?难道这一路上,岳后没有派人追杀你吗?” 左忌:“自然是一路追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气氛又变得沉重。 李敢笑了笑:“那可是岳皇后的亲侄儿呀,你这样做虽够义气,可却等同造反?那么前些年为了诏安成日与胡匪打打杀杀的日子岂不都是白忙活了?日后,恐怕也做不成朝廷的侯爵了吧?”他这段时间总在游说朝廷的歹恶,从前那些想随左忌奔个光明前程的人,也都因为岳泰歹毒的挤兑丧失了追随朝廷的信心,这才无奈归顺了李敢。 李敢原以为,左忌是来劝说这些人跟他去,重新归顺朝廷的。 可没有想到,左忌竟然会为了这些人,不惜自己多年筹谋付诸东流,杀了岳泰逃回了西北,继续当山大王? 这让李敢意外的同时,不得不提防起来。 左忌:“我既然回来,自然是不做朝廷的官了。我还打算直接反了。”他诉说了宫家军真正的死因,在场所有人听了无不震惊,这些草寇里有一多半都是宫家军落罪的后人,甚至就连李敢的父亲也曾是宫庆的副官。 大家一起咒骂了一阵朝廷,因为同仇敌忾仿佛又变得亲热,边骂边勾肩搭背回去喝酒,左忌打发人给受伤的兄弟送去酒菜。 李敢说:“只可惜这么多年,你带着人打胡匪表忠心,全他妈白忙活了吧?还不如像我这样韬光养晦,左贤弟啊,你恨朝廷,我也恨朝廷,他是咱哥俩共同的杀父仇人啊,可是光凭咱们,说要造反,那是天方夜谭。坏就坏在你杀了岳泰,不造反也不成了,岳后肯定要派人剿你的呀,你只剩下这几个旧部,就算都跟了你去,也是有去无回啊!我看你只有跟我拧成一股绳,就在这黑独山住下,我让我原来的兄弟都给你让让位,扶你做第二把交椅,朝廷杀来咱们一起与之周旋,你看如何?” 表面苦口婆心,实际很怕左忌分走他的实力。 左忌摇摇头:“多谢李兄好意了,你这地方虽好,可惜易守不易攻,发展不起来。我还是得去平原上面,真打起来也跑得开奔马、摆得开阵势。” 李敢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心高志远,瞧不上我。” 左忌边和他碰杯,顺便扫视一眼他那些旧部,他已经摆明了不归顺李敢,也说出自己杀了岳泰。只等着这些人表个态了。 可惜,很快他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沉重,好似一时之间,都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犹豫不决,竟没一个敢站出来表态要追随他而去的。 左忌不禁有些寒心。 李敢道:“左贤弟,别怪愚兄说你,你实在是仗着武功高强太过鲁莽了,虽然你这样讲义气挺让人佩服的,可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考虑后果。真把官家引来,没得白白断送了兄弟们的性命。” 左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兄弟们若不愿意跟我,就留在你这过安稳的日子好了。” 听他这样说,不少人又都惭愧起来,弱弱表态,倘若大难临头还是愿意跟左忌共患难的,只是这段时间受挫太过,真与朝廷打起来,都没什么信心。转而又劝左忌不如找个高山密林的隐蔽之所避避风头,躲过这阵,不信朝廷发兵过来剿他,还能常年不退?咱在自己的山头周旋那些外来的兵蛋子,就算打不赢他们也能拖死他们,且看谁能熬得过谁! 李敢哈哈大笑,也建议左忌躲到什么山什么洞里去,那个地方非常隐蔽,他乐意派人给左忌送饭。 左忌表面微笑,心已经寒透:“多谢李兄。”这都是些从前拜过把子说好了肝胆相照,说好了两肋插刀的人呐,现在多说无益,喝完这一杯他就打算走了。 可这时,张川风风火火闯进门来,大声吼问:“李敢,你马厩里上千匹马全是我的!当初我们起事前去了给兄弟们骑的,还存下这些被我特意放到北岭沟里,现在怎么全栓到你这来了?” 李敢震惊:“你不要血口喷人啊,这些马全是我带人和胡匪打一架,剿过来的,我高兴发了这笔横财,还带着上下庆贺了三天,所有的人都能作证,怎么空口白牙就变成你的了?” 张川怒道:“我养的马我自然认得!马也全听我的话!” 李敢那副官脸色一沉:“张二爷养马的本事无所不知,可你不知道的是,前些日子胡匪过境,人家最恨左忌,即便你们不在清风寨也去洗劫了清风寨,后来被我巧遇到一股,杀了他们截下这群马儿来,我可是真刀实枪,从胡匪的手里夺来的!你这样生气,难道落我手里不好,落去胡匪的手里就高兴了吗?” 李敢身后的兄弟们自然与他站成一线,众口铄金,都咬定了马是他们杀胡匪夺来的,是他们的,与张川没关系。把张川气得脸色紫涨,左忌也看出,这哑巴亏是吃定了。 再坐的哪一个不是地头蛇?能不知道北岭沟的偏远和隐蔽?没人带路,胡匪绝找不着!现在却玩起了指鹿为马。 可惜现在,己方只有他和张川两个。 左忌扫视一眼群人,问道:“怎么不见郑图呢?我在山下听说,他也投奔了你这里,我怪想他的。”该不会是趁我不在伙同外人偷光了我的家,不敢出来见我吧? 李敢打着哈哈,说:“郑图最开始是来过,可是他那个人你也知道,憋不住总要下山去嫖妓,好几天没看见人了,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了。” 张川哼了一声:“他的马可在这,光着两条腿跑好几十里路,还有力气嫖妓吗?”这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见我们! “是吗?”李敢揣着明白装糊涂,说:“他喝多了,管谁的马拉出一匹就骑,也未必非得骑他自己的。” 左忌笑了,说:“那还真是不巧了,本来我还想问问他,当初走时,我特意埋了二十箱金银、还藏下三千担的粮米,都是怕朝廷倘若负我,留着给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分一分,安排条后路的,那藏钱粮的地点,就几个人知道,现今马既然栓到了你这,郑图不会把金银和粮米也都供出来了吧?不知,李大王你封他做了第几把交椅啊?”左忌笑得人胆寒。 这话可是把李敢的脸给扒下来了,他急赤白脸地说绝无此事!还说郑图心里惦着你,在我这就是头把交椅都不坐,你怎么能如此猜忌跟你拜过把子的兄弟呢? 左忌微微一笑,说他没有猜忌,开个玩笑而已。兄长为何动怒呢? 李敢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得继续打着哈哈,给左忌倒酒。 左忌这金银粮草的所在,一般的旧部全不知情,此刻才听说左忌竟然给他们留了钱,全都焦躁起来,说有了银子就不难东山再起,可是这银子和粮米,一分一毫没到过他们手里!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李敢也紧着表态,说他从未听郑图提过半个字!还劝左忌赶紧下山,回清风寨瞧瞧,千万别被胡匪洗劫了去。 面上那焦急、那诚挚,不像作伪。 左忌起身告辞,这时候赵福全想随左忌去,却不好意思开口,方才知道他要被朝廷追剿的时候慢了一拍没有表态,现在要去,好像自己听说有银子才愿意跟他走似的。 何况他也凑不上前,李敢紧陪着左忌说:“你有这手准备,愚兄就放心多了,你原来的旧部乐意追随你回去我也不阻拦,甚至那些马你若有用,我也能割舍,只是我毕竟收容了众兄弟们这俩月,人吃马嚼的消耗不少,何况还为了这些与胡匪拼杀,死伤过人命,甚至我还正给兄弟们盖着房子你也亲眼瞧见了,这里面的花费都不是小数,我带着几千上万人,日子难过呀。” 左忌知道:“我心里有数了,现在银子在不在还未知,人回不回去也不敢强求,我左忌此番毕竟得罪了朝廷,想必很快,也会传到胡匪的耳中,搞不好要受两头夹击,银子就算还在,也未必就能东山再起,兄弟们去留随意,只是那些马,若我有用时,自会照官价花银子从兄长手里买回来,只求兄长到时候可别不舍得卖我。” 李敢连夸左忌仗义!还承诺左忌给钱他就卖马,不卖给别人一定卖给左忌,左忌起身告辞,临行前交代他从前那些旧部:“李大王事忙,我也疲于奔命,难料明朝,从前那些伤病的兄弟,只能暂且托付诸君,还请各位念在一起出生入死的份上,请个郎中多多关照。” 他这一句话把不少本就有愧的人,说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不仅纷纷表态会关照好那些兄弟,还难分难舍地将左忌张川一路送到码头,有的甚至还哭了,说些小弟无能,但朝廷真来围剿那天,乐意鞍前马后为左忌效力。叫他们到时一定捎个信来。 左忌连连多谢,可惜若在从前他听到这些话,会觉得兄弟们赤胆忠肝,肺腑之言,现在,他们嘴上这样说,却不肯随他回去清风寨,甚至就连郑图也躲起来不肯见他,便觉得这些人都是虚头巴脑,白跟他们掏心掏肺,内心已经疏远了很多。 两人乘船回到岸边,骑马离去的路上,张川比左忌还要咽不下去!他恨道:“一开始看见那马厩里有咱兄弟的马,我没意外,觉得他们人都到了,肯定会顺便把马也骑过去,可是看着看着我才认出来,沟里的马竟然也全栓进去了!我那藏马的地方,除非郑图,否则胡匪怎可能找到?李敢这个活王八!臭无赖!亏你拿他当兄弟、叫他一声大哥,我早晚要杀了他!” 张川很少这样痛恨一个人呐,左忌又何尝不恨?只是:“他是仗着地势,知道咱们攻不下来,何况被他收容的那些兄弟们欠了他的情,也不好意思为了我跟他翻脸,何况李敢现在比我强,他们跟谁不是跟?都是墙头草!” “呸!”张川骂道:“这群龟儿子,有一个算一个,就连郑图更是个牲口不如的东西!他若真有良心,没把钱粮一并献出去,我就不杀他,但也不要他这个兄弟了!” 说话间来到岔路口,张川想往左,夜回清风寨,看看钱粮还在不在,左忌却说:“若在不会丢,若不在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左忌便要往右,先回去客栈,看看孟春枝。 他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现在这个混乱无主的地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多年的兄弟说散就散,又怎敢再去信任萍水相逢的鲁照呢? 左忌越想越悬心,快马加鞭直往回赶,张川知道孟春枝在他心里的分量,现在又只剩下他们俩,更不敢拆帮,也紧随其后一道打马,回了客栈。 他们回的正是时候。 老远就看见鲁照与人起了冲突,孟春枝大声喝止,引得好些人围观,场面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左忌跳下马来冲到近前,孟春枝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左忌!你可回来了!这俩是我娘家人,你快叫鲁照放了他们!”孟春枝脸色苍白憔悴,急得泪眼汪汪。 地上俩男的,一个被捆了结实,另一个鼻青脸肿,鲁照愤慨地说:“你娘家人又怎样?无非是想趁主上不在把你拐走!” 孟春枝气得:“我们刚刚见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左忌认出其中一个,竟然是赵宫里从孟春枝屋中走出来的那个侍卫,另一个抹着鼻血站起身来,扑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眉心紧皱地直视着左忌。 这人男生女相,面容清秀,还是个不会武功的,鲁照打他们干什么呀? 孟春枝见左忌不吭声,急忙过去亲自解开韩磊身上的捆绳,周围的人都对他们指指点点,孟春枝边解绳子,边掉着眼泪,眼睛一模糊,越着急越解不开了。 左忌急忙上前替韩磊解开,拉他起来,拍了拍肩膀,回身对鲁照说:“兄弟有所不知,我答应过夫人再不会对她娘家人动粗了,你得给人道个歉。” 鲁照的脸腾一下就红了,见孟春枝掉着眼泪,恨恨地盯着他,不禁发危:“俺、俺打你之前,不知道你不会武功。手下重了,你别见怪。”他冲那个留着鼻血眉清目秀的男子拱了拱手。 又对那个刚解开捆绳的韩磊说:“你虽然会武功,但功夫不到家,也不怎么禁打。输了算你没能耐,我就不跟你道歉了。” 孟春枝一听又气哭了,韩磊和郭聪更是气得胸膛起伏,双拳攥紧,只恨俩人不是对手,也不敢冲动。 左忌冲他们俩拱手,谦逊地说:“我这兄弟是个粗人,不会说好听话,但他知道错了。”左忌看着他们俩,又看看满脸是泪的孟春枝。 他没想到孟春枝的这两位娘家人,竟然只比他晚一日便追到了这里。 他们干什么来的? 想起他答应过给孟春枝的婚礼,和他自己现今的处境,心立马凉去半截。 假如孟春枝真要因此发难再次大闹一场,跟他们回娘家去,他都没有脸求她留下。 孟春枝没有跟他过过一天的好日子,甚至承诺的婚事都没有兑现,自己这边还仗着蛮力,欺负她娘家的人? 左忌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孟春枝要打要骂由她,甚至要走,他也没脸强留了。 可是,一想到她要走,心就刀绞一样,虽然两个人在一起前途未卜,一旦分开,确凿无疑是要转身天涯的。 他站在孟春枝身边,虽没哭出来,眼睛也红了,头也垂低,一副比孟春枝还要难过百倍的模样,孟春枝看他这样,竟没好意思打、没好意思骂,只窝着气,一时不知该说他什么才好。 鲁照挠挠头,想起这小娘子往左忌脸上甩过大耳瓜子,才后知后觉,知道自己惹祸了,立即给孟春枝跪下:“嫂夫人,俺一时冲动,都是俺的错,你若要打人出气,就打我吧,别难为我主上。” 孟春枝看他一眼,知道鲁照武功高强,追随左忌风餐露宿的,也没多长时间,更没见左忌赏过他什么,想必左忌也是不好意思过分惩罚他。 便说:“你起来吧,但是你得记住,我和左忌是一家人,我的家人自然就是他的家人,又非仇敌!你跟我们不朝结亲戚的路上往好里处,也不能见面就要打要杀,从中间拱火,叫我们俩结仇!你这不是糊涂吗?” “是是是!都是俺的错!”鲁照听她这样说,心服口服地又给郭聪韩磊道了歉,这次真诚多了。 听孟春枝仍然将他视为一家人,左忌心里才略感松快。 可是他看着那两位一言不发的男子,预料到这两人恐怕是奉了刘娥之命,过来监督、挑剔自己如何对待孟春枝,如何办婚礼的,若知道自己这边人丢马失,钱粮也未必还在,婚礼就是硬办也不可能隆重,恐怕随时随地都要串辍孟春枝回娘家去,心情可想而知。 现在左忌,不仅兄弟没了,马没了,连老婆也随时要跑。 正文 第105章 娘家来人啦(捉虫) ◎娘家的人都斯文俊秀◎ 是疖子总得流脓,早挑破了早好,左忌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位里面请。” 几人回到客栈,左忌点了酒菜,郭聪韩磊自去买下一个房间,自行洗换的时候,孟春枝见左忌风尘仆仆,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急忙找出一套衣服,叫他替换,又唤水进来,供他洗漱。 眼看左忌换了衣服,清洗干净,孟春枝才又求他:“待会一起吃饭,你能不能别板个脸,笑一笑?” 左忌说:“我冲他们笑,他们就能不蛊惑你走了?” “他们不是来蛊惑我走的!何况现在兵荒马乱,他们俩那点功夫,哪有本事带我走?”孟春枝给左忌递茶:“他们俩把刘娥的令牌给我捎过来了,是真心来帮助我把日子过好的。” 左忌听她想把日子过好,既欣慰又愧疚,急忙把茶饮了又拥住孟春枝,问她:“我听鲁照说你身体难受?” 孟春枝:“已经好多了。”前两日才是真难受。 左忌厮磨着她,抱歉道:“鲁照是个粗人,惊吓到你,可他毕竟帮我很多交情又尚浅,我也没法打骂,你生气就冲我。” 孟春枝点点头:“我知道他武功高强胆子也大,将来跟你打天下,定是个可用之人,可你这样约束不住他们也不行的,他们有功的时候要赏,有过的时候才好罚呀,没赏只罚,显得你刻薄寡恩,等有过了,又因为寡恩不好意思惩罚,叫谁忍着,谁心里都难受,隔阂就是这样起来的,你没办法公平御下,不光他早晚背弃了你,旁的人也不服你。” 左忌连声称是,恨不得现在就去清风寨里取银子、立规矩、办事业,可孟春枝这俩娘家人来了,不陪他们吃完这顿饭又不行,左忌揣着满心烦恼,陪孟春枝出屋坐去了桌边。 孟春枝其实一早就看出来,左忌张川黑独山一行必定极不顺心,两人都是黑着脸,顶着一脑门的官司回来的,可他一字不露,也许是不想叫她娘家这两位陌生人听说自己的糗事,也许是觉得她听说了也帮不上忙。 且他还防备着,怕这俩人会把自己拐走,对他们疑心戒备着。 菜上齐了,孟春枝起身,先给左忌倒了酒,又给鲁照、张川、郭聪、韩磊依次满上。 左忌那边的人都受下,也不觉得什么。郭聪韩磊却站起来,不敢受孟春枝的服侍,尤其郭聪,眼睛都红了:“郡主金尊玉贵,请万万不要折煞我等!”甚至坐都不敢坐,带着韩磊给孟春枝跪下。 孟春枝急忙去搀扶。 自打见面,左忌这边道歉也好,示好也罢,这俩人始终冷眼以对,一言不发,现在孟春枝不过是给他们俩倒了杯酒,竟然把他们俩惊成这样? 孟春枝说:“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呀?我在娘家是郡主,到这什么也不是了,你们俩万里迢迢,穿兵荒闯马乱,明知道我现在一无所有了,还生死不顾地过来屈就我,我心里早就拿你们当成我娘家、我亲人了,刚到我这,茶没等吃上一口,又害得你俩挨了痛打,我心里好过意不去!我没别的能赔,只给你俩倒了杯酒,你们若不敢吃不敢喝的,我往后也不敢使唤你们了。”孟春枝说着话眼泪都要掉下来。 郭聪韩磊急忙起身,将酒水饮下,心里难过远比孟春枝更甚,左忌甚至发现,他们俩眼睛都红了:“郡主受苦都是我等无能,郡主无论身在何方,我等誓死追随!”说完真有泪水流了下来。 左忌登时顿悟——他们是孟春枝旧日的忠仆,深知她从前是如何养尊处优,现在看见她在我这里,住这街边的寒舍,吃这简陋的饭菜,过得大不如前,身边连个丫鬟仆妇都没有,甚至还屈尊折贵亲自给我们这群泥腿莽夫斟酒,所以心疼她,甚至都疼哭了? 这要是看见孟春枝还给我做过饭,甚至给我洗过衣服,他们俩还不活了?我往后的日子,不能再让孟春枝做任何事情。 看他们俩终于肯坐下,孟春枝却是由衷的笑了,她向左忌介绍他们俩,说:“郭聪做了我多年的臂膀,帮着我在外头东奔西跑,立下汗马功劳!好多王侯看中他的才能,愿出重金相聘他都没有弃我而去。”说这话时,满脸都是喜悦和自豪。 左忌起身给郭聪、韩磊斟酒,执起酒杯,说道:“我……我愧对夫人,也招待你们不周,还请二位见谅。” 面对孟春枝期盼的眼神,韩磊郭聪只得起身,陪饮了这杯,郭聪想回左忌的话,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孟春枝道:“他是我夫君,也是你们的主公了。” 左忌心里一热,扭头看见孟春枝在笑,心里更觉得愧她太甚,韩磊郭聪虽然满腔的看不起,觉得左忌根本配不上孟春枝,却也只得硬邦邦地叫了左忌主君。 张川鲁照一瞧,满桌面就他俩,埋埋汰汰衣服都没换,别人都不约而同地换了衣服梳了头,很难为情地起来,又给孟春枝敬酒,又给郭聪韩磊敬酒,互相通报姓名,再一次的赔礼道歉。 孟春枝噗嗤就笑了:“都快坐下,我可不胜酒力,再喝就要被你们灌醉了。” 大家伙全都坐下,孟春枝又说:“韩磊是宫里出来的,知道很多那边的事。”又叫韩磊快说一说,问他朝廷现在是什么动向,与各路诸侯当真打起来没有?哪路人马比较厉害,究竟谁占上风? 韩磊说:“各路诸侯来势汹汹,据说纠集了上百万的兵力,兵分三路,举蜀中吴王、岭南越王和北境赵王为首,已经在容城、沛城打过交锋,两头都说自己赢了,属下从宫里逃出来时,岳后正在疯了一样派人到处寻找左侯,想要他来挂帅。” 孟春枝立即看向左忌。 左忌道:“我既不在,岳泰也死了,岳欺枫又嫌老,岳后难不成,要将兵权交给赵拓,或者沈俊?” “沈俊或有可能,赵拓却绝不敢重用,因为召集藩王起兵入京勤王清君侧的,正是赵奢、赵靖父子。” 也就是说,现在是整个赵家都要与她割席清算,赵拓她怎么敢重用? 左忌一琢磨:“那她现在,几乎是无人可用了!”这不是要倒? 孟春枝急忙道:“她不会这么容易倒的,只怕这些藩王,一拍即合容易,操纵好这场大战却难。何况他们现在清君侧也太儿戏了,岳后倘若承诺放权?愿意将皇位立即传给太子,就会平息赵氏之怒!岳后不蠢,情势这样相逼,难道她仍然不肯撤帘还政吗?” 左忌心里一动,忽然想到,岳后撤帘还政,赵恒这位情敌就要登基做皇帝了,而自己还什么都不是!立即连酒都喝不进去了。 “郡主有所不知,现在不是她不想将皇位传给赵恒,她要传位,可是赵恒疯了,她又没有别的儿子、孙子,就只能自己专权听政。” “赵恒,疯了?”孟春枝大感震惊:“他怎么会疯?” 左忌也很错愕:“我和孟孟出城当晚,我还亲眼看见他被赵奢护送着回到京城,直奔皇宫,当时人是好的呀。” 孟春枝:“他当晚就回去了?那么短的时间,根本到不达河间,那赵如意怎么样了?”孟春枝满脸急色:“赵恒这个人真是不中用!一点点小事也办不好!” 左忌见她听说赵恒疯了,也不怎么在乎,更关心赵*如意,便道:“你别担心,赵恒既然是被赵奢追回来的,肯定会将弟弟托付给赵奢,他们都姓赵,一个窝里的,总不至于加害。” 孟春枝想想也是,这才想起来过问:“你们知不知道,赵恒他怎么疯的?” 韩磊道:“人入宫之前,确实好好的,入宫之后见到了岳后,不久就疯了。”具体的情形竟然不能得知,捡他知道的继续说:“赵奢带人寻到赵恒,不仅将他架在马上急急的回宫继位,还联合朝臣一起劝谏皇后撤帘还政,逼迫岳后放权,岳后当时答应得好,可是带着儿子去了后宫一趟,出来太子就得了癔症变得疯疯癫癫,朝政时隔一日,便又还回了皇后之手。” “谁也不知道太子究竟如何疯的,赵奢最先坐不住了,因为现在,大皇子赵准连带着他母亲妻儿已经全被杀害,封地收归朝廷。五皇子赵玉也已经惨遭毒手,对外还传,九皇子也死了,赵氏宗亲本就惶惶不安,只盼着大局落到太子手中,赵岳两家才能继续相安,这天下也才有他们的喘息之地,偏偏太子竟然疯了!这天下只怕要彻彻底底的改姓岳了,到那时,岳家第一个要灭尽的肯定就是赵氏宗亲!所以赵奢这才通传天下,告岳后毒害先帝、逼疯太子,屠戮皇室宗亲,煽动藩王出兵清君侧。” 左忌:“藩王刚死了儿郎,正愁没地方撒火!” 孟春枝:“怪不得藩王出兵出的这般痛快,赵奢的这幅诏令真是占尽了天时、地利,难怪一呼百应。” 张川也道:“她一个妇人,杀我们家前辈还不够,还敢毒害丈夫、逼疯儿子?真是够狠!让我活到今天也是开了眼了!” 郭聪却道:“先帝本就风烛残年,真不知道她为何多此一举?” 韩磊道:“陛下死得确实蹊跷,听说他死前先杀了许太医,太医又众所周知是皇后的人,这才被赵家咬定了罪名,都说是皇后派许太医谋害了陛下。可实际,皇后真要谋害,也不可能派许太医去,太拙劣了。” 孟春枝心里一惊:“许太医死了?还是被陛下杀害的?”当时太子带她出宫的时候他们都还好好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韩磊道:“这里面的事情,岳后亲自审过多遍,属下听说,你们走后,许太医一直在串辍陛下也放他出宫,去炼什么长生丹,许是为了表忠吧,许太医自己服下了一枚红丸想给皇帝展示药效,皇帝瞧他过不多时身热如火红光满面,便信了那是个好东西,听说只此一枚,立即命人剖腹,从太医肚子里将红丸取出,自己服下,将许太医抬出去之后,还将许太医身上那两本医书转赐给了王太医,叫王太医好好参研。” 孟春枝惊吸口气,不难推断:“那红丸,本是岳后给我,叫我害死皇帝的毒丹,当时在皇帝屋里被搜出来,许太医却非说那是轩辕述给我的灵丹妙药,不能长生不老,也定能延年益寿,是绝好的东西。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真没看出来究竟,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存心袒护我?想不到我走之后,他为了宣扬轩辕述的能耐,竟亲口吞了那毒丹。” 更想不到的是,皇帝看他服下没死,还身子骨精神,竟然会剖腹取丹亲口服下,说到底,许太医是岳后的人,皇帝即便信了这红丸,信了轩辕述,却绝信不过许太医,所以将医书转赐给了王太医,宁叫王太医去参研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办法。 却没想到,皇帝自己终究是因为服下红丸,转眼驾崩,什么仙丹妙药都没用了。 孟春枝唏嘘不已,坦白说:“那医书,不过是我自己编纂出来,当初给许太医时,只为求他在宫中关照一二,尤其他是岳后耳边能说上话的。” 因为孟春枝研究过,知道他这个人不爱好别的,就是总想长生不老,所以编纂医书的时候特意开了个小玩笑,留了藏头字,预示后两本里写着长生不老的秘方,想吊一吊他,却没想到,许太医不光深信不疑,真替她出了不少的力,最终,竟还因为这事送了命去。 左忌宽慰她:“这也怨不得你,当初与许太医同行的路上,早就发现他信奉些采阴补阳,子夜拜月,正午跪阳的虚妄学问,是他自己鬼迷心窍。” 韩磊也说:“他身为太医,真若学问到家,也不会辩不出红丸是味毒丹,见从你身上搜出来,就当那是好药非要吃下去给皇帝看表现,又能怪得了谁?” 孟春枝叹息,又问:“你们临走,见过刘娥,知不知道对于这个乱局,我哥作何打算?” “郡主放心。世子说了,天底下也就咱弥泽和中山两国没死人口,该当静待局势,守拙不出。还要趁天下未定,多多积攒实力,以备不时之需。”这话竟是王野自外,边说边走了进来,所有人全部站起相迎,问他怎么才来? 郭聪韩磊对视一眼,默默的流汗,他们俩本是有王野带路,所以才畅通无阻这么快、这么准的找来,可是听王野说,他的鹰跟着左忌去了黑独山,而郡主则被左忌单独留在了某某客栈的时候,韩磊郭聪急忙趁王野不备,联手将他捆了。 他们俩原本,确实是想要趁左忌不在,一起救孟春枝走的。 却没想到,孟春枝竟然不跟他们走,说左忌救了她,她还没有报答,怎么能不辞而别呢?还说外面兵荒马乱,去哪都不安全,只有留在左忌身边最安全。 两个人劝急了,说话声音难免大些,被隔壁鲁照听去,这才招来一痛好打,实际上,鲁照打的也不冤。 王野看他们俩一眼,哈哈笑着:“我喝多了酒,睡死在了后头,他们俩着急见郡主,竟然不等我。” 见王野肯替遮掩,一路走来兵荒马乱,又多亏他照应,郭聪韩磊很是理亏,满脸尴尬地急忙挪了把椅子,请王野入座。 左忌一眼看明白了个大概,却不拆穿,王野坐下,大咧咧地问道:“主上,你上黑独山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左忌沉着脸坦白说:“家底全被偷光了。” 王野咧嘴就笑:“不经一事,看不清谁是人、谁是鬼吧?” 张川骂道:“你还有心情笑?我的马全没了,钱估计也没了!” 孟春枝知道,马是极其珍贵的,就是有钱在手,都未必能买到,心情也跟着紧张。 王野自信地说:“马不是没了,是在他那拴着,你就当是得个免费的力工让他们帮你割草饮喂,只要有我在,早晚让马回到咱的手中。” 左忌已经坐不住了,催他们:“快点吃!吃完了随我回寨里瞧瞧去。” “现在天都已经黑了,你还要走吗?”孟春枝追问。 左忌说:“我得走。”想起她跟着自己一路颠簸,连个安稳的落脚地都没有,做大事的心就愈发急切,攥住孟春枝的手,说:“你关紧房门,好好睡觉,不用管我。” “你是有什么急事?饭也不好好吃完,觉也不睡?”什么人能抗住这样打熬? 左忌急忙说:“没事,什么事都没有,回我的寨子看一眼而已,你不用担心。” “回你的寨子,明早再回不行吗?明天我和你一起回。” 左忌一想,自己那寨子,本就因为他从前一心奔着诏安不想长久做贼,没有好好经营修缮,十分的破败,自己走后,还可能被胡匪甚至李敢洗劫过,怎好意思带孟春枝去看? “不行,那里路途险峻,也没什么好风景,你何苦跟着颠簸?你就留在这里等我。” “左忌!”孟春枝气得站起来:“你不带我去李敢那里,怕我危险,我也听你的了,明日要去你自己的山头,为何还不带我?是不是你那寨子里,早娶了几十个老婆生过一百多个儿子,来不及遮掩,怕被我撞破?” 左忌五雷轰顶:“你听谁胡说八道!” 孟春枝毫不退让:“听你们本地人说的!本地人都这么说!” 鲁照急忙点破:“是是是听昨日你雇来那个婆子她瞎嚼的舌!” 左忌愤道:“我根本不认得她!她怎么能信口胡说?她人呢?”左忌站起来要找她对质。 鲁照又指着郭聪,弱声道:“刚一照面,便被郡主身边的能耐人,给点银子撵了。” 郭聪很是斯文有礼地回应道:“那位妇人很是呱噪,行为举止,做粗使也难够资格,我便擅自做主给了她二十两银子。” 左忌夸他:“撵得好!嘴大舌长什么事情都敢编排!” 鲁照也说:“那婆子着实讨厌,你走不久,光聊天就把嫂夫人给聊哭了,我大骂一声,她才闭嘴。” 左忌一听:“你就听她说我有老婆有孩子,你就信她?还还气哭了?你傻不傻啊?”之前心里所有的苦恼烦躁,竟全都化成水了。 孟春枝:“啊?我……”这些话根本不是哭时候说的好吗? 左忌:“我明日带你去寨子上看清楚便是!”说完想想:“只是我那寨子简陋,一日又返不回来,你住在这里等我多舒服啊?” 韩磊震惊道:“你们的寨子,比这里还要简陋?” 郭聪也觉得,左忌竟然觉得孟春枝住在这里会舒服?所以才把她安置在这里的? 我的天哪! 郭聪虽然一言未发,但是他的眼神质疑了一切,他的沉默震耳欲聋。 就连木讷的张川,都体会出这其中的微妙,急忙道:“不、不是,我们那寨子原本挺好的,但是,有可能,趁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大概被胡匪洗劫过。” 王野急忙补充:“烧成白地都有可能!” 孟春枝:“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去!”左忌也豁出去了:“一起去,免得你总疑心我。”他气鼓鼓地与孟春枝目光相撞,两人却是不约而同,相视一笑了。 郭聪默默瞧着孟春枝看左忌的眼神,对左忌笑的样子,心情落寞下来。 原本,他只当孟春枝是被左忌野蛮掳走的,可是今日,却发现他们俩个似乎有感情。 是了,没点感情,怎么可能千里迢迢随他来过如此颠簸,如此贫苦的日子?还不想走了? 他不知道左忌何德何能。或许是救过郡主,郡主一时感动。 夜里,孟春枝和左忌关了房门,躺在一张床上,自打离开赵国,一直都在路上颠簸,这还是头一次俩人又躺进同一个被窝里。 左忌抱着她,好一通亲热,说:“你是不是想我了,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舍得跟我分开?所以非要跟我上山?” 孟春枝怕他乱来,在推拒躲闪的间隙里告诉他,自己来红了,身子不方便,叫左忌不要胡来。 左忌一怔,他听说过女人有这种麻烦,非得看上一眼,孟春枝拗不过他,被他看见了那些隐私,很难为情,左忌眼神极为担忧,问她是不是很疼? 她这般瘦弱,哪里禁得起? 孟春枝说:“不怎么疼了。”见左忌为她担心,觉得有些感动。 左忌知道她住在这里很受委屈,自己忙东跑西,连个能体贴她、照顾她的妥善人都没有,刘娥也是,光知道派来俩男的,还不会武功,有什么用啊?还不如把秋霜派来。 可是又想起自己马上要面临的处境,左忌紧紧抱住了她。 从前他不管干什么都撒得开手脚,豁得出命去,现在,他忽然有了软肋,有了担忧有了牵挂,他害怕自己照顾不好她。 “孟孟。”左忌思来想去对她说:“明日我回山寨去,假如粮草还在,又能起出金银,也要先用来招兵买马,我想找个地方把你藏起来,找很多很多的人服侍你、照顾你,你能否等一等我?假如……钱粮没了,我也把你藏起来,只恐怕照顾你不周,其实我恨不得马上娶你!可是我得先过去眼前这关,才不委屈了你,你……你……”你能不能,先不要走? 左忌心如刀绞。 假如孟春枝现在要走,他不敢阻拦…… 孟春枝微微笑了:“我既然来了就不打算走了。”她明白他没说出来的话,还将一个令牌拿到左忌面前晃了晃:“你没银子,我有。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有好好报答过你呢。” 左忌迷在她星子般的眼眸里,万分感动,抱住她疯狂的亲吻她,但是还说:“你的银子留着你自己用吧。”假如钱粮当真没了,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无论多难不能用孟春枝的钱,他怕她娘家人瞧不起自己。 孟春枝明白,伏在他怀里,由他抱得紧紧的。左忌就像一个暖烘烘的太阳,有他在身边,可用不着任何汤捂子了,抱着抱着,她还伸出双手,按揉左忌头上几个穴位,说:“怎么你一想事情,这里的筋脉都凸起来?你得放松心情,好好睡觉。睡饱了,才有精神周旋。” 孟春枝温声软语,左忌也随着她的动作愈发的松软下来,迷迷糊糊时,他仍然紧抱着她,糯糯道:“孟孟,我心里,只爱你。” “嗯。”孟春枝微微笑了。 “你不要听见人胡言乱语,就信以为真。”想着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在这个小屋子里流眼泪,左忌心都疼紧了。 孟春枝笑,抚摸着左忌下巴上的胡茬,轻轻说:“好的。” 左忌抱她更紧,还翻了个身把她压在身下,孟春枝啊呀一声,推他:“你糊涂了,你干嘛?你不要压着我啊。” 左忌并没有乱动,只是紧紧的抱住她:“你在宫里的时候是不是好害怕?” 岳后给她毒药,命她毒死皇帝,这药还被皇帝搜出来了? 那一晚她是怎么过得? 左忌想想都替她后怕。 孟春枝也不推他了,还回抱住他,说:“我真的是……差一点点,只差了一丁点!我差一步没有陪葬你知道吗?” “知道!” 她前脚出宫,皇帝后脚驾崩。 如若皇帝驾崩之后她仍然留在宫中,被岳泰不由分说的掳走殉葬还算好的,把她打成毒死皇帝的凶手,百般的凌虐逼供,才是最可怕的! 左忌极度珍惜地抱住她,越想越觉得后怕,孟春枝却很高兴,她含着泪笑道:“左忌,你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大恩人。我谢谢你那时候出现,将我救出死地,带我来到这里。如果没有你……”孟春枝都不敢深想自己的结局。 左忌却痛心道:“都怪我,如果当初不把你送进去,你就不会受这一番苦楚折磨了。”他都恨得想抽自己! 孟春枝摇头:“不,那是我命里本来就有这个劫,今天还能活着出来,好像做梦一样。”她谢天谢地,更加由衷的感激左忌。 她笑起来真好看啊,多单纯的姑娘,被他害成那样,还愿意爱他,左忌亲吻她,心里面,不论是刘娥,还是这两个随从,甚至是在那一晚肯开口保下孟春枝一命的赵恒,他都满怀感激,毕竟他们都曾想尽了办法营救她,不遗余力地关怀她,也给过她活下去的希望,帮助她撑了下来。 更加庆幸自己最终得手,没有留下终生的悔恨。 左忌闻着孟春枝的发香,轻声说:“我要给你最好的一切。再也不让你受苦受难了。” 正文 第106章 左忌称王 ◎她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唯有把我自己赏给她。◎ 翌日,左忌套了马车,将孟春枝屋里的东西搬了好多趟,一样也不要她沾手,将车里铺垫好了,才送她进去躺下。 周围有人鬼鬼祟祟的,张川王野都发现了,却默不作声,郭聪赶车,其余人骑马,一起朝清风寨缓缓的走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昨日心急火燎装不下的事情,经过一夜好眠,竟觉得早点晚点没什么大不了了,为叫孟春枝少受颠簸,左忌从从容容,走得很慢。 这一切落入暗处看客的眼中,飞速地传达给黑独山上的李敢。 左忌还不知道,黑独山上因他隔了这一夜才去清风寨,发生多少戏剧。 昨日他到时,郑图果然也在,心虚不敢见左忌,所以躲了起来,听说了左忌如今的处境,庆幸自己改投了李敢。 可是没想到最后,左忌竟然将他埋了银子藏了粮的事情也说出来,李敢当时就坐不住了,郑图心里也打起了锣鼓,左忌前脚一走,李敢立即屏退众人将郑图揪扯出来,盘问他左忌埋银子的事情! 此事郑图始终没漏,因为他知道左忌也是个不好惹的,哪敢在不确定他死活的情况下真就偷光了他的家呢? 再说,就是偷了也不愿意跟李敢分钱,只想左忌倘若死了,他再带着心腹偷偷的把钱挖出来私吞,左忌万一活着,他没拿走钱财来日也有话周旋。 可是左忌非但没死,还大方方的把自个家底掀出来昭告天下了,害得郑图措手不及,被李敢虎视眈眈盘桓逼问。 郑图是个二皮脸,知道这种事绝不能承认,咬定左忌在使用离间计,还说左忌就算藏了银子也绝没告诉过他详细,他不知道,他要知道早就带人挖出来了,还建议李敢赶紧派人盯着左忌,左忌既然有金银,从这里走开第一件事,肯定是去挖财宝去了。 私心里,郑图盼着李敢左忌打起来! 李敢也想趁左忌势弱黑吃黑,不用郑图提醒就已经派人跟踪。 可是派出去的人竟然回话,说左忌没去清风寨,没去挖银子,而是与张川回到一个小客栈里,喝酒睡觉去了。 李敢大感意外。 召集了他的心腹们商议,满屋子的人七嘴八舌,一会怀疑左忌根本没钱,真如郑图所言那样,谎称拥有这笔财宝,实际是个离间计。 如果真是这样,想起他方才对郑图的敲打和盘问,只怕左忌已经得逞,但是李敢也不怕这个,郑图已经里外不是人了,回去左忌那里也没他好果子吃,还用得着谁来离间。 又有人怀疑:左忌说他杀了岳泰,谁看见了? 左忌就算再勇,他一个人也不可能在岳后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人家的侄儿吧?这不是作大死吗?他杀完了人,还能全须全尾的跑回来,简直匪夷所思!这么远的路朝廷竟追不上他?多蹊跷啊! 李敢一拍大腿:“莫不是,他知道众人都恨岳泰,为了让人回去继续给他卖命所以编了个谎?一边使用离间计,一边还告诉人他有钱有粮,想要收拢人心?” “我看八成是这样,他是欺负咱山高皇帝远无从考证!只由着他乱编。” 左忌好心机啊,可笑他都这样子了,外头那些人也没有乐意跟他走的。李敢很高兴。 可惜架不住有人使坏,告诉他别高兴得太早了,左忌那些旧部,不少人明明留下了,心却不在咱这里,搞小团体,嘀嘀咕咕,好像随时准备忘恩负义。 你想想,他们敢忘恩负义跟左忌走了,左忌一旦有了人,能不来算咱盗马的账?说给银子买回去,那是说得好听,鬼才信他! 李敢心思又沉重起来。 郑图就着话茬质疑了一句:“那倘若说,左忌没杀岳泰,他就还是朝廷亲封的镇北侯啊,有官家做靠,他为何要掖着瞒着,不敢承认呢?何况这事,早早晚晚的也瞒不住啊。”郑图觉得,左忌八成是杀了岳泰,真造了反。他内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很佩服左忌的。 可惜周围这些都是见不得左忌好的,凑在一起穿凿附会,有人说:“或许他还是镇北侯,好不容易洗脱了贼寇的身份他怎么舍得轻易放手?只是不想收容似你这些叛反朝廷的旧部罢了,所以掖藏自己的身份,找个借口甩脱你们?” 郑图心里一震! “一定是这样!你们这些人,就是左忌想收容,朝廷也要清算,到时候左忌夹在中间岂不难做?怕你们围上他,耽误他享受荣华富贵,所以把自己说得那般可怜,倒显着是你们对他不义。” 郑图好恨:“都是一个坑里滚了一身泥的,他上了岸,洗白净自己,却叫我们继续脏着,他想得美!” “甭管怎么说,现在什么都不要做,左忌是官是贼,只看他下一步朝哪边走了。”李敢总结。 屋里纷纷派人盯着左忌。郑图也想派两个出去,却被李敢阻拦,说跟过左忌的人暂时还是不要露面为好,免得泄露了你避他不见,送马给我的事情,叫郑图等听现成的。 李敢派出去的人,直到今早晨才又来回禀,说左忌睡醒出了客栈,是朝清风寨的方向去了,身边还带着位美若天仙的女眷,左忌脸上半点愁云都没有,看那女眷一眼,脸都能笑出花来,他们是高高兴兴、悠悠哉哉的朝清风寨去了。 “女眷?”哪来的女眷? “不知道,但一看那女眷通身的气派,绝不是寻常出身。属下还听她身边人,唤她郡主!却不知道是谁家的郡主。” “郡主?”总不可能是孟春枝吧?孟春枝已经入宫,左忌绝不可能夺娶出来。 “左忌果然攀上高枝了!他跟朝廷根本没断!否则管他谁家郡主,看见他要判反,还敢跟他过来?” 是了,难怪他不在乎清风寨的钱粮,也不急着去看,他还是镇北侯,他有朝廷做靠! 郑图恨得切齿,急忙又问左忌带了多少人马?当听说,加上那女眷才共七个人时,他心又撂回肚子里。 哈哈,左忌还当西北是他的地盘! 首先!李敢命人立即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到处诉说他已经查清,左忌根本没杀岳泰,甚至还是朝廷的镇北侯,昨日那般说法,不过是想撇了旧时的兄弟独自享福,嫌你们累赘他罢了! 亏得各位伤心背累替他死拼,拼到最后不过是将他抬上了高位,你们得到了什么? 至于他承诺过要给钱,也是空口白牙!没见真章!这钱就是还在恐怕也落不到你们手里。 散布完谣言,李敢又下令,亲自带人抄家伙,都朝清风寨而去,左忌挖不出银子,就以他狼心狗肺,欺骗了兄弟们为由杀了他,左忌挖出银子,就抢夺银子,然后再杀了他。 黑独山全员出动,天上的击征看着,昨夜里,这鹰还立下一个大功——它替左忌找到了张广,现在已经汇合,亲热得不得了。 张广一来本就看不上李敢,更忠心于左忌,二来还与张川有亲,当日与郑图起了分歧,带着几百号人回到清风寨,还趁胡匪没来之前迅速转移了粮草,藏身到山里。 所以胡匪来了,只将寨子烧成了白地,什么也没劫去! 左忌看见人在,粮草在,心情着实宽敞了许多! 至于金银,起初这二十抬财宝,本是给自己及张川、王野、郑图各分了五抬,叫他们各人埋各人的。 埋完了之后,四个男人都是光棍,又怕自己死了这钱白白埋在地下也是浪费。左忌、郑图、王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都把自己埋钱的地方悄悄告诉给了张川,因为张川这人,诚实可信不贪财,别看平时闷不吭声的,所有人到了关键时刻,都最信赖他。 现在,张川分别去了四个地方一瞧,回来悄悄说:“都在、都在,不光咱们三的在,就连郑图的也在!” 左忌笑了:“把他的那份也给我刨出来,全当他拿钱换马了。” 张川恨恨:“我宁可要马,也不稀罕这些臭钱!” 这时候有人来报,说有大片人马在山底下朝这边来,左忌一听就知道是李敢想要吞了他,来得真够快呀! 左忌问起山上的工事,张广急忙邀功,说:“山上的工事比你在时还要完备。”自打发现张川的马被李敢劫去,他们又要防备李敢又要防备胡匪,这段时间没干别的,光没日没夜的备战了。 太好了!谁是骡子谁是马,不溜不知道! 左忌拍着张广的肩膀。又问起蒋追,却没有他的消息,张广也不知道他那伙人散到哪去了。 李敢正在上山,来不及叙旧,山上又是滚木礌石又是箭雨散射,几百人将李敢几千人打得落花流水。眼瞧他们攻到夜里还攻不上来,左忌不耐烦了,带人主动下山冲杀一番,将李敢旧部杀得鸟兽散。 左忌当然看见,其中竟然还有不少跟过他的旧部。 他真是没想到,不久前他们还出生入死,转眼间,竟然跟着李敢杀他来了。 左忌伤心,痛恨,但却狠不下心去穷追,即便有被活捉住的,最后也放他们走了。 他回山带人挖出金银,给辛苦了许久对他忠心耿耿的兄弟们,就地用秤分光了五大抬。 头一个先给张广,给他的最多,还把他狠一痛夸,二一个再给鲁照,还郑重介绍了他,再依次往下论功行赏,总而言之呢,他们的泼皮破落没有妨碍他们的慷慨激昂。 ——这一幕放在郭聪眼里就是这样,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竟然有一天,他会和一群土匪就站在他们被烧成了平地的老巢上面,旁观他们兄弟背刺、旁观他们蚁斗蜗争、还旁观他们围着一堆金银珠宝手舞足蹈,用秤分钱,又埋锅做灶杀猪宰羊,就土坛子挨个喝酒,用刀子伸进锅里乱戳肉吃。 我的天,多么粗鄙! 紧紧守护在孟春枝身边的郭聪和韩磊,大感震愕,怎么会有人穷得只剩下金银财宝,还能活的这么开心呢? 韩磊小声嘀咕:“我来之前,设想他这山寨能有多寒酸,多破败?本以为,最破不过是土坯房屋、茅草房檐、光板床铺,结果您瞧,这里竟然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左忌他除了一身蛮力和那些刚挖出来金银,什么都没有! 郡主怎么能嫁给他这样的人? 瞧瞧他浑身上下,野蛮,粗鄙,连带着他后面那一大群,吃起肉来就跟狼吃肉一样,简直没眼细瞧。 别说他配不上郡主,就连郡主身边的丫鬟他都配不上! 郭聪心里何尝不是这样想?只差没说出来罢了,他深吸口气,低声的告诫韩磊:“此贼武艺高强,暂且不能翻脸。咱们身在无间,要忍常人所不能,为了郡主周全打算!”更心疼起孟春枝龙游浅水,竟然要委身于他这样的人。 左忌过去招呼他俩吃饭的时候,就看见这俩人明明站在大太阳底下,却一脸的阴暗,一脸的忍辱负重。听见左忌招呼,非但不大方跑过来吃还扭捏躲闪,尴尬地回绝他说: “我们、我们不饿,我们吃了点心,我们不胜酒力。” 左忌说:“点心也不顶饿啊?小姑娘吃点还行,你俩大男人不吃点肉,能有力气赶路吗?”瞧出他俩大概是不欲与他那群兄弟们同席,便叫人端来酒肉,让他们俩另坐一边去吃。 左忌不管他们,敬完了自己的兄弟,便拿着馒头和精心挑选出来,七分瘦三分肥的好肉,切成均匀薄片,亲自拿给孟春枝吃。 此时,孟春枝正坐在一片暖烘烘的干草垛上,还叫韩磊搬来一块大石头,铺了笔墨正在写字。 左忌坐去她身边:“你在给谁写信?”伸长了脖子去看。 孟春枝说:“不是信,是部署,是命令。” 左忌说:“你就那俩仆人,还用书面部署命令?说人话怕他俩听不懂啊?”说着话将肉片用筷子夹了,接着手送到孟春枝嘴里。 孟春枝一尝,又香又嫩,别看是白水煮肉只加了点盐巴,但真好吃!笑着说:“我觉得我好像能尝出来,这猪和羊生前特别快乐,特别自由,是开开心心被你做成了菜的。” 左忌听笑了:“都做成菜了还能开心到哪去?”她怎么想出来的? 孟春枝说:“真的,你别不信,我在赵宫时候,也吃过好东西,可总觉得吃什么都是苦的、涩的,就连清河的婚宴也没有一道顺口的菜,一尝就觉得那动物活得跟我一样苦,肉也难吃。” 左忌叹息,知道不是肉的问题,是孟春枝被囚在那里面,吃什么都不香,现在自由了,即使落魄也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点。”左忌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喂孟春枝吃饭。 韩磊郭聪很想提醒孟春枝,那肉、那切肉的刀、甚至那筷子都未必干净!可是不敢上前去说。 只盼着郡主吃完,千万别坏肚子。等下山了先抓药,随时防备着。 孟春枝吃得很香。 她离开赵宫越远就越开心,阴霾消散,心里的石头落地,感觉自己一身轻松惬意,她知道现在开始,每多活一天都是白赚来的,是老天爷的厚赏。 也直到此时此刻,方才感觉到重生的喜悦,连呼吸都比从前畅快了许多。 一口没等吃完,左忌又塞来一口,孟春枝嘴里都装不下了,嗓子眼也噎,含糊地说他:“不要再喂了,我吃饱了。” 左忌说:“你得多吃一点,养胖一点。把从前少吃的都补回来。”非得要喂她,害孟春枝吃得好撑,见她实在不肯再吃,左忌开始了。 他吃东西狼吞虎咽,发出啼哩吐噜的声音,边吃肉呢,还边往嘴里扔大蒜。 我的天呐。 郭聪韩磊处在下风口,都闻到蒜味了,孟春枝坐在上风口,也不能幸免,她说:“你吃生蒜不觉得辛辣吗?”弥泽那边的人也吃蒜,但都是剁碎了炒在菜里,烧熟了吃,从没见过左忌这种吃法。 左忌说:“不辣呀,不信你尝尝。”还要喂孟春枝一瓣。 孟春枝急忙把脸扭了,捏了鼻子说:“太冲了,你离我远些,回你兄弟那边去吃!”郭聪韩磊暗喜,孟春枝终于看出左忌粗鄙了! 左忌说:“味冲吗?我怎么没闻到?”还非但不走,故意朝孟春枝呵气,想叫她快点适应这个味道,远处他那群哥们都在哈哈笑,瞎起哄,孟春枝受不了这味胡乱推左忌,不小心掉了手中的毛笔,那石头案上铺好的纸张和刚写完的字,被笔尖的墨水抖了一纸面,*全弄脏了!孟春枝气得站起身来:“我叫你去那边吃,你非得瞎胡闹!” 她声音一大,所有人都朝这边看望来,郭聪韩磊忍不住紧张,左忌身后那群莽夫,见他们俩个不肯入席,主上亲自奉上吃食,他们也不吃不动,显然是人心隔肚皮,怕咱给他俩下毒的样子,本就隐约的不满,现在孟春枝这一喊叫,他们全都停了筷子朝这边看,眼神虎视眈眈的。 “别生气别生气。”左忌竟然百般小意地哄着孟春枝,不仅麻溜地撂下碗筷还拿起纸张,替孟春枝呼呼地吹干上面的墨水,还说:“大不了我替你重抄一遍。” ——他那群兄弟们纷纷低头,继续吃饭了,还用互相夹菜的方式掩饰着什么。 左忌吹着吹着,自然就把孟春枝书写的内容全部看完了。 他惊讶地发现,她在传令给不知什么人,叫他们全部迁徙到西北来,还承诺来了给他们分田地,叫他们全家都搬来,最好把亲戚朋友也都叫上。 左忌说:“你这是叫哪门子亲戚过来种地啊?”还费心写了这么老长的书信? “不是亲戚,是几千户,上万人。”孟春枝说:“你不用担心,只做好你的事情,他们来了我会安排。”说完叫来郭聪,将信给了,吩咐郭聪去抄写,叫他把这信里的消息立即传达下去。 郭聪看完,大惊失色! 他从小到大尊孟春枝如神仙一般,也知道她许多部署都有超越时光的远见,从来未敢质疑过她,可是现在,郭聪跪下来说:“郡主,您的命令,可是叫咱们中原七国,六千多家商行,连人带口甚至呼亲唤友,弃基业、别故土,统统迁徙到西北来?”这个命令实在太炸裂了! 孟春枝说:“我也不是强迫谁,只是将其中的厉害说与他们,现在中原要乱,这几国都在旋涡的中心,恐怕无人幸免,不来的我不强求,只怕往后顾不上了,守在原籍的都得自生自灭,咱们不再供给,也不再抽红利,缘分算是尽了。 肯过来的,这边别的好处没有,正巧刚被胡匪洗劫烧杀一空,有许多闲屋空地分给他们耕种,也得他们自带谷种和口粮,愿意经营的,自己带着家底,继续经营,只是别指望能过上比从前更好的日子了,你告诉他们,接下来这几年,老少齐全,不死人口就是大福,希望女娲娘娘保佑吧。”孟春枝说完长叹一声:“你就照着我的原话部署下去。来与不来,由他们自己决定。” 左忌还真有点跟不上她,想他一路走来,确实看见过不少的闲屋空地,却纳闷孟春枝怎么就敢做主把这些地给分了?连他都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郭聪又道:“我知道郡主是为了他们好,可是天下既然大乱,还叫他们还瞎跑什么?倒不如各自寻地躲藏,西北现今也不过是片满目疮痍的混乱无主之地,万一他们来了过得不如从前,又在途中死伤一二,他们都会怨声载道的啊!” “左忌没回来之前,这里确实是混乱无主之地,现今他回来了,他就是西北的王,西北的主!”孟春枝说出这话,十二分的自信、自然。 左忌大受震撼,想他自己回来的路上,确实说过要做西北王,可那只是随口一说,何况现在既没招兵又没买马,八字没一撇呢?孟春枝竟然就已经将他视作了西北王,甚至连田地都想好了怎么分? 孟春枝认认真真的,还在左忌和他部下们目瞪口呆的瞩目之中,继续部署道:“路上叫他们结队而行,跟着那些走镖押运的结伴,遇见劫道的就拿钱买路,别舍不得身外之外财。人能活着来到西北就比什么都强,实在不行,再多聘一些武夫。” 说完停了停,又道:“命由天定,我不能保证途中没人死伤。我唯一能保证的,是人只要到了西北就能安享太平!” 郭聪实在忍无可忍:“可是郡主殿下,您怎敢做出这样的保证呢?就凭左忌和他身后这几百个土匪吗?这个命令干涉到咱们经营多年苦攒的根基,请您千万慎重!” “郭聪,你记住。”孟春枝直视他:“左忌不是土匪,他身后这几百人也不是!”声音很平静,姿态却坚决:“他抵抗外辱,守护一方,从前这个地面上就算有人糊涂眼瞎,拿他当成土匪,他不在这短短一个多月的经历,也足够让这些人醒悟过来,知道谁才是能保百姓安危的真英雄了!” 她极笃信:“他在西北已经是百姓心中的无冕之王,只差他回来接任,这一点不需要你来担心!你只记住,把我的书信,原原本本一字不落的传递下去,商行的人追随我兄妹多年,我跟他们虽然鲜有谋面,但一直记得这些人对我的信任和成全,如今,我活在了左忌的羽翼之下,希望他们也能借到我的光平安渡劫。实在不舍得家业不肯过来相就的,也告诉他们,现在只有来到西北先跟了左忌,待左忌平定天下,他们才有活着回去继承祖产的那天!这些都是我的肺腑之言,绝非儿戏!” 左忌身后那群人,看孟春枝的眼神全都变了,孟春枝尊敬他们,称他们为守卫一方的英雄,竟不是虚头巴脑巧舌恭维,而是实实在在的,这就要将她自己和一众亲信的身家性命,全部捆绑在左忌的身上了。 郭聪自知失言,见自己触怒了孟春枝,苍白着面孔,跪在地上,只得领命。 左忌也被孟春枝的决心感染,不舍得让她失望,饭都不想吃了,问他那些人:“你们都愣着干什么呢?没吃完就赶紧吃,吃饱了快随我下山招兵买马去!”左忌面容严肃,竟然急了。 兄弟们还哪有心情吃喝?王野问他:“咱们招兵买马,往那驻扎?”连山寨都烧成了白地。 张川说:“当然是去打黑独山,把我的马抢回来,然后在黑独山驻扎!” 左忌:“打什么黑独山,没听见我要当西北王吗?你们得随我去攻打宁州府。虽然宁州府巍峨雄厚但是萧天翔毕竟已经死了……”左忌边说边琢磨: 虽然萧天翔已经死了,但是宁州府毕竟巍峨雄厚! 那可是西北的王都所在!它还没塌。 就凭咱们这几个人,外加能用十几台金银现买来的人马,既无重型攻城车驾,又无百万钢铁雄师,甚至连练兵的空都没有,就就就攻打宁州府去了吗? “今天的酒在哪买的,是不是搀假了?主上没喝多少怎么就醉了,开始说胡话了?” 众兄弟们插科打诨,都觉得天方夜谭,瞎起哄乱哈哈的时候,孟春枝严肃地说:“你傻呀!宁州府那是你的地盘,怎么能攻打?打坏了不还要你自己出钱修缮?” “呃?不攻打?”左忌说:“那它怎么才能成为我的地盘?我还不是西北王啊!你没喝假酒,倒比我醉的还厉害了?” 大家伙又全笑了,孟春枝说:“你放心,我早想好了。”当即将左忌拽到一旁,将自己的计策一说。 她竟然是想要叫郭聪伪造文书圣旨,委任左忌为西北王,现在驻守宁州府的是萧天翔心腹,萧家大势已去,他打开城门饶他不死,不开城门就以他抗旨不尊为由将他打成逆党顷刻讨伐,先震一震他! “他可不是吓大的呀,你这招数会不会太冒失了?”左忌心里有些没底。 孟春枝道:“他与萧天翔勾结谋逆,萧天翔倒台他能不心虚?只要咱们去的人够多,让他摸不清楚虚实,保准他如惊弓之鸟,会被弦音震下台的!” 可是,去的人多少才算够多啊?光凭这十几抬金银,全都拿出去雇人起哄去吗? 这赌得未免太大了,一旦事败,血本无归。 孟春枝说:“你只记住,顶在前头别露怯,别的事,我安排。” 左忌还以为,她要拿自己的私房钱招兵买马,结果她坐回石桌前,铺开一张大纸,写了份安抚黎民的告示,写完命令韩磊下山,找字好的先生,腾抄三百份。 韩磊也被她打发走了。 孟春枝说:“我的车不行,没气派。你得找个地方,给我照着王后的仪仗打造一台更豪华的座驾,旁边还得跟着几个丫鬟、内侍。” 左忌说:“你要跟我,一起去震那宁州太守下台?” 孟春枝说:“是啊,你奉天命走马上任,带着家眷才正常嘛。” 左忌断然否定:“不行,你疯了?我不同意!” 孟春枝:“时间迫在眉睫,你信不信朝廷一旦败阵,藩王占了上风,叫宁州太守知道了,就算你手里拿着真圣旨他也不会打开城门?” “我震不下来他我可以打下来,但你不能冒险!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不要再搀和,我得把你藏起来。” “你打下来,要浪费多少时间,多少力气?你不想想,朝廷缓出手来会不会派兵剿你?外头那些藩王会不会得势灭你?就连关外的胡匪也最想杀你!我能等你,他们能等吗?” “你不快点赚个立锥之地,就在旷野上散兵游勇东躲西藏下去?你万一死了!我又能靠谁?” 孟春枝说:“我可是把我自己和我所有的经营根基,全押你身上了!咱们俩必须联手尽快拿下宁州府!以此为根据,将来才有力气跟外头做周旋!退缩、犹豫,等人家把刀架在咱脖子上,再想拼还来得及吗?” 王野张川听了半天,也是明白过劲了,无不佩服孟春枝的胆识魄力! 王野上前拱手:“主公,嫂夫人甘心冒险,全是为了你好,原本连我王野都想窄了,还想赚取黑独山做根据,现在想想,比起宁州府,黑独山不过是区区一个苟延残喘的龟缩之地,唯有宁州府足够我们摆开格局,一较天下!” 兄弟们全都过来说劝,左忌自己也并非优柔寡断之人,他知道孟春枝说得都对。 他看着这些兄弟,再看身边这个女子,原本她柔柔弱弱,遇事除了会哭,哪懂半点厉害? 现在经历过赵国这几个月的磋磨,人是被逼到份了,破釜沉舟,甘愿陪我背水一战。 她能豁出去,我还怕什么? 左忌攥住她的手:“我都依你,成了,我与夫人共享天下,败了,你就跟我死在一起!”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你只能成,不能败。”孟春枝笑着说:“我相信你!” 左忌也跟着她笑,但其实这个时候,他还不太理解孟春枝对他谜一样的信心是从何而来。 但等下山之后,孟春枝找地方给所有人都裁了华服,给左忌配上冠冕,豪华车驾造好,亲身乘坐上去。看见韩磊已经写好了一大摞子抚民告示,放马车里拉着,每到一个人多的地方,刷浆糊贴墙面上一张,然后拿棒槌敲响铜锣,引来围观的百姓们,就开始大肆宣扬告示上的内容—— “原西北王萧天翔勾结胡匪残害百姓,叛反朝廷,现在,萧天翔已被左忌诛杀,但是胡匪逃回关外,还在虎视眈眈! 今天子委派左忌赴任西北王,由他镇守地方,现禀天告地,西北的黎民百姓们也都听好,今日起,你们大可以安居乐业不用东躲西藏了!该种地的种地,该做买卖的做买卖!胡匪再来左忌去杀!” 光这句话,就如定海神针一般,叫凄凄惶惶的百姓听到耳中,都有了主心骨,全振奋起来,互相奔走相告,恨不得热泪盈眶。 不少的人高呼万岁,谢天谢地,都觉得左忌来做西北王,他们就不怕胡人,西北有救了! 韩磊还说:“马上秋收了,为防备胡匪继续过来洗劫,有身强力壮的!或被胡匪杀了人口,想报仇雪耻的,全都过来参军!大家伙跟着西北王一起,护卫咱们自己的家园!” 一路走来,左忌的队伍不停的壮大,不仅有无数的人肯追随他,甚至沿途百姓碰见他,都乐意奉献出吃喝牛羊,给他叩头,求他多杀胡匪,为自己死去的亲人报仇。 左忌从前是个让人闻风色变的土匪啊,百姓听说土匪下山,都是马上要躲藏要逃命去的。 后来看他抵御外辱,一心诏安,并不祸害百姓,虽然得到些好的风评,百姓不那么怕他了,可对他也从来没有这般的火热过,总是敬而远之的。 他没有想到孟春枝仅仅用一纸告示,不费金银便给他招来这么多的兵,不仅百姓恨不得十里相送,就连沿途的州官也带着一家老小跑出来跪他,根本没人去看什么圣旨什么文书,轻而易举就认了左忌是西北王。 孟春枝道:“百姓和我一样,活在过频死的炼狱里,虽然劫后余生,但也还是心有余悸,我的告示,给了他们指靠,也多亏你威名在外,天下人都知道你是武状元,你杀了萧天翔,你还打败过胡匪,这些都是千真万确的,所以提起是你,他们就都有了主心骨,你给了他们过回太平日子的希望,他们愿意奉你称王。” 果然,有深受胡匪苦害的百姓不停的围绕着,给左忌奔走背书,甚至还出现了没等他们到达下一座城池,下座城池的百姓官兵竟然会远接十里恭请左忌入城的盛况。 跟着他的人,走到哪里都有官府犒劳,从山上带下来的钱粮甚至都没怎么动用,就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宁州城下。 太守金石磊,早在萧天翔战死的时候就知道大势已去,怕朝廷来清算,恨不得弃城出逃,是属下们力劝,硬着头皮留到今天,又见天下大乱,藩王都在造反,盼着他们各路人马打成一锅粥,叫他白赚来整个西北。说不定还能坐享渔翁之利得到全天下呢。 可是没想到,美梦做不到几日,左忌被委任西北王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西北闹得沸沸扬扬! 他们是极其的纳闷啊,朝廷就算派来新的西北王也该先通知太守,哪有他们还不知情没听说,先在民间传开的道理? 金石磊坐不住了,派人满天下去打听,先是从朝廷那边隐约听说,岳后确实封了左忌,但不是西北王,好像是镇北侯,但是他杀了岳后的亲戚,会不会废了他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他来到了这里,朝廷也没有下放捕拿的文书,说明他没有被废,那如果他只是候,就没有更替太守掌管地方的权利,只是个领兵打仗,管武不管文的。 可是民间,怎么又都传说他是西北王呢?他不管是王还是候,怎么不到宁州府,却先回了他自己的山寨?这是什么打法?怎么让人这么看不透呢? 有人劝他,管他左忌是王还是候,现在藩王都造反了,皇帝的圣旨也不过是废纸一张,咱们不如放手一搏杀了左忌,您就是西北王! 金石磊确实也有此想,但他还在犹豫,到处打听左忌的实力和动向,又听说,左忌他先回山寨,是去重新诏安他那些被岳泰逼反的旧部们去了,那些旧人见他回来都跟定了他。 金石磊知道,他那些旧人各个难惹!内心更加危颤。 还有人传,左忌在他老巢藏了金银财宝,现在要做西北王了,怎么能将财宝留在山寨里? 所以他是先去把财宝挖出来再来赴任。还边走边招兵买马,这是摆明了做出他不让出城池就要攻打城池的架势!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越听越没胜算,日夜如坐针毡,终于又听到左忌召集了雄师二十万,不日就要到了的消息! 金石磊部下里不少人,都曾奉过萧天翔之命,领兵剿过左忌,害怕他上任会复仇,也恨不得依靠城池巍峨之地势,豁出去跟左忌硬刚! 可是当他们点兵点将的同时,发现人心相背!城里的百姓竟然都在期待左忌的到来,恨不得将他们这群勾结胡匪祸害地方的萧天翔旧部全赶下台面!手下的兵听说要跟左忌打,也是各个手软脚软,扛不动枪爬不上马,没骨头的架势,天天都有兵卒整队整队的出逃。 想要关闭城门硬撑硬熬,万一熬出一个赵国覆灭、藩王做主的新局面,再拿钱财结交藩王买回身份和性命,就不用在乎左忌了,他们妄想单能凭借城中的粮草,熬赢左忌。 可是他们关门,架不住城里的百姓们冲击城防,非要给左忌开门!人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在怨怼,甚至还有人刺杀他们,想要拿他们的人头去左忌那边兑换个一官半职。 下面的兵也不敢维护他了,左右亲信,都恨金石磊优柔寡断,眼看左忌带着大群人马浩浩荡荡,且还带着夫人家眷,财宝粮车,骑兵数百,步兵无数,挟志在必得之势直逼城下,自报家门,命他开城! 金石磊只看了一眼,便漠然走下城楼,直接回到家中,这位在是战是降之间徘徊了千万遍,煎熬许久的金太守,终于果断了一回,妻妾孩子早已经被他遣散,只有拔剑自刎,妻儿才能不被追杀。 左忌接手了宁州府,竟然连个敢查看他文书和伪造圣旨的人都无,他说:可惜郭聪的好手艺了,那圣旨、那文书、那印章,造得真叫一个漂亮!简直比真的还真! 他还想拿这些东西考考金太守的眼力呢,结果竟没派上用场,只得收起来,留着自己默默的欣赏了,实在可惜。 左忌命人,厚葬了金石磊,虽然他这个人为虎作伥,但他放弃了最终的抵抗,没叫左忌多费力气,也免去城中兵卒的死伤,甚至自刎之前,也没说把粮库和钱库甚至府衙一把火烧光,而是留给了左忌,也算善良。 左忌封了他的门,又派人清空了西北王府,将孟春枝稳妥的送入好生安置,然后,立即着手接收,点人头,点钱库,点粮库。 忙完这些,再回到府上,已经过去近五日,左忌大摆了庆功宴。 当时他洗换一新,端于王座,这一席又是摆在了金碧辉煌的西北王府之中,真真今非昔比。 郭聪看着左忌也觉得恍惚,短短几日,他从贼寇翻身,竟然变成西北王了。 他那群泥腿子兄弟们,各个为他高兴为他自豪,癫得不得了。 左忌刚点完库房,却没他兄弟们那么兴奋,说:“现在虽然有了根据,但西北的国库竟然如此空虚,咱们手头上,钱粮都不多呀。”甚至达到了如果现在给他们发赏,财库立即就会见底放空的地步。 兄弟们急忙表态,都说叫他不要赏了,毕竟他们也没费啥力气,是大摇大摆就坐在这了! 还说,要赏也得赏嫂夫人,赏孟郡主,亏她想出这么好的主意来! 没有她呀,咱爷们再怎么流血出汗,累死咱,也没敢想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大伙一说,左忌就笑:“不用你们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她怎么这么聪明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我决定了,赏她旁的都嫌少,我要办婚礼,我要娶了她,我要把我自己赏给她!” 正文 第107章 大婚(捉虫) ◎良辰吉日,宜嫁宜娶。◎ 群人哈哈大笑。 郭聪脸都青了。 他漠然地退避出去,无声回到王府后宫,自打迁入,也知道这里会是一个稳定的落脚地了,郭聪白日里遣散旧人,选拔新人,教规矩立家法,洒扫归置,忙得不亦乐乎。 现在,孟春枝沐浴完毕,正由两个丫鬟服侍着,桌面摆满了饭菜,尚且未动。 郭聪见她,不敢入内,是隔着帘子跪在外间地砖上,说道:“郡主,我有一问自知逾越,不问不能安心。” 孟春枝目光隔着幽幽晃荡的珠帘落在他的身上:“你问吧。” “郡主您是发自内心真的愿意嫁给他,还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屈就于他?”这对郭聪十分重要! 孟春枝一愣,她知道郭聪自打过来,虽对她忠诚勤恳一如旧日,但对左忌甚至整个西北,都怀揣着巨大的不适之感。 见孟春枝没有立即回答,郭聪又道:“自打我来,我见您对他百般维护,不光出谋划策,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不顾,您坐在车里陪他兵临城下时,我既怕金太守放箭误伤,又怕城中藏有埋伏,直等看见金太守的死尸心才落地,难道您就一点也不害怕吗?” “怕。”孟春枝终于说话了:“我知道你为我担心,舍不得我过这样的日子,可是这样的日子已经我是能过上最好的日子了,起码我还活着呀。” 郭聪一听:“您感激左忌救命之恩,舍财舍力地帮他可以,但您无需嫁给他呀,他不得势,您跟着饱受颠簸动荡之苦,他得势了就一定会珍惜您吗?就是左忌他将来能做这天下之主,等他东奔西跑打下江山的时候,您、您也已经青春不在,他的身边又怎可能缺人簇拥?古往今来,多少女子悔教夫婿觅封侯,您帮他应该有个度!该多为您自己打算啊!”郭聪所说,皆为肺腑之言。 “这你放心,他是个能耐人,往后估计也没什么能叫我帮上忙的地方了,我也知道为自己打算的。” 她嫁给左忌,对自己、对左忌,对她弥泽娘家,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这就是她眼前最大的打算。 但郭聪所言不假,将来也怕事异情移,左忌辜负,若非早知他会是后世之主,孟春枝扪心自问也是绝没勇气嫁给离家千里的他,可现在,既然上了他这艘船,也只有摒弃那些胡思乱想,故作镇定:“左忌尚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你不必过分担忧。” 郭聪隔帘望着,知道孟春枝心意已定,只好将头垂下,说:“郡主不论做何决定,属下都维护您到底。” “这些日子你受累了,快下去歇了吧。” “是。”郭聪退出门来,方一转身,冷不防看见左忌竟然端着一盘饺子,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方才的对话,他都听去了? 郭聪脸色煞白,忘了跟他见礼,左忌冷冷看着他,绕过他走进屋去,将盘子撂桌面上。 孟春枝站起来,望了一眼仍在门口傻立的郭聪,方想解释两句,左忌掏出一大串稀里哗啦的钥匙来。 “孟孟,这是宁州府里,钱库、粮库、器械库的钥匙,里面家底不多,你来替我把着。”左忌全交到她的手里,看着她,就发自内心的微笑,道:“我刚看过黄历,七月二十二日,是良辰吉日,宜娶宜嫁,宜合婚。” 真的要嫁给左忌了? 左忌满脸幸福地着手筹备起他们的婚礼,也不管百姓笑话他,当上西北王之后的头一件事,竟然是娶媳妇。 之前呼了那么久要守护一方的口号,调子起的太高,可是笑话归笑话,谁也不能以这个为理由,阻拦人家娶妻生子,这毕竟是人生大事啊。 何况一路走来,不少见过孟春枝的人都传说她美若天仙,是弥泽国郡主,普通百姓也不知道弥泽是大是小是远是近,这位郡主又经历过怎样的风雨波折,只听说左忌能娶到郡主,都觉得西北会比以往更加强盛!尤其听说外面已经打乱了套,唯独咱们西北安安稳稳,又结了强大的亲家,到时候不也有人照应? 他们的喜事成了西北上下全民的喜事,凡是能为这场婚礼添一砖加一瓦的,都能在街面上抖起来,尤其替孟春枝裁喜服绣盖头、制婚鞋、打首饰的铺子,别说老板,就连伙计都走路带风,扬脸瞧人。 眼看着王府里喜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厚,孟春枝心里百感交集,其实,任何一个女子成婚,都会特别害怕自己所托非良人,人前,她还要镇定着,不让郭聪韩磊瞧出她满怀心事顾虑重重,所有的情绪便都在胸口默默积压。 刘娥若是在这里就好了,哪怕是李丽华,甚至清河也好,新雇的丫鬟都还陌生,就连左忌也遵从俗礼,在婚前不与她相见。 孟春枝怀着没处排遣的焦虑,失眠两日,终于等到他们俩大喜的日子。 排场很大,人也很多,噼里啪啦的红炮仗响了好几条街,她身着喜服头遮盖头,被丫鬟搀扶着,出来与左忌拜了天地,又被送回房间里。 然后,就没她什么事了? 丫鬟送屋里很多吃的,说现在尚早,王爷忙着招待搞不好得半夜能来,叫她怎么舒服怎么自在,怎么来。 就这么简单啊? 孟春枝觉得之前都白紧张、白焦虑了,她长松出口气,朝喜床上面一躺,先把缺的觉补了。 午时方过,前头已经酒过三巡,左忌打发张川去趟后院,再问一问孟春枝可有缺漏? 连日来,两个人虽不好相见,但左忌每天都遣张川去她屋外,汇报一遍进程,再过问一遍有无遗漏?每一步都与她商量着来。 张川很快回来,直说:“嫂夫人说了,她别的都不缺,只是缺些娘家人替她挡新郎。” 左忌说:“郭聪韩磊不就是她娘家人吗?”顺嘴又问:“什么叫挡新郎啊?”孟春枝那边没听说的习俗,他都得认真安排上。 张川虎头虎脑:“说是在新房里面陪伴着她,帮她阻止新郎,不许新郎入洞房的人!” 话一说完,满室随之一静,随即爆发出一痛拍桌子打滚的狂笑声,左忌尴尬一瞬,忍不住也跟着笑了。 阻止新郎入洞房? 都这个节骨眼上,她竟在琢磨这个! 满屋子人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甚至打听起来:“弥泽的女子都像她这么有趣吗?” 还有人说:“亏主公说新娘子脸皮薄不禁逗,不许兄弟们起哄闹洞房,结果咱们不去逗她,她反倒来逗咱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忌强板住脸孔:“都不许笑话她,她是跟我闹着玩呢,你们瞎捡什么乐?”都怪张川实心眼,说这话也不知道背着点人。 左忌没心思喝酒了,起身就朝后走,临到门前回过头来,表情严肃,交代张川鲁照张广:“你三别光顾喝酒,替我把住了大门,谁也不许闹洞房!” 满室哈哈大笑,都笑话左忌,现在才中午啊,天还没黑你要不要这么着急,现在去入洞房? 左忌也不回答,只将场面交给王野,含笑匆匆走了。 他已经多日没见过孟春枝,想她想得翻滥了黄历,总恨不能再翻出一个更近的吉日提前他们的婚礼。 可惜最近的吉日只有今天,终于熬到,他要掀起她弥泽出嫁时无人掀起的盖头,他要欣赏她盖头下面,为自己准备的精心妆容。 左忌脚步匆匆,不等走近,守门的丫鬟远远看见急忙通禀,孟春枝还以为他最快也要晚上才能过来,刚睡好了觉,起来正吃东西,听说他这就来了,满屋子手忙脚乱,急忙拿帕子擦嘴,又盖上盖头。 左忌进屋,目不斜视地丢了赏钱,丫鬟们飞速退下,他一步一步,心急步缓地轻轻来到了床边。 想掀盖头,看见孟春枝两手紧紧攥住,便先坐在她旁边,抓了她的手,柔声说:“我知道,你想念刘娥,可刘娥就是来了,她加上你哥,也都挡不住新郎啊!你这不是徒劳吗?这些天不见,我、我想你都想疯了!难道你不想我?还打算挡着我?”左忌怀着委屈,终于急不可耐地掀开了那盖头。 四目相对,孟春枝眉眼如画,脸色红红的,只看他一眼便羞怯地落下目光,长睫在眼下投出影子。 她如今,气色比刚出宫时好了许多,脸蛋白里透红,头戴凤冠,身上的锦绣在光照下,散着灿灿的霞光异彩,真真神仙美眷。 左忌痴痴地看着,目光最终落在她嘴唇上面,那里的口脂没有涂匀,有些深浅不均,还擦了些许丹色晕染到唇角白皙的脸蛋上去,他情不自禁地抚上那里,用指腹轻轻一揉。 脸蛋轻嫩,好像擦着云团揉着棉花,冲动地吻上了她,与她缠滚到一处,尽情去将自己向她用力涂抹。 孟春枝好慌张,怎么这件事情,一次两次都在白天?太难为情了,眼看又阻拦他不住,急忙央求:“先喝酒,还没喝酒呢!”最好还是糊里糊涂的时候快点办完。 左忌不听她的:“你不爱喝酒,往后都不喝了。”他除净衣物复压上来,憋着强烈的爱欲,安抚她说:“我会小心,不弄疼你。”他小心翼翼-闯-入-禁-地,停了片刻,亲到她温润亲到她柔软,而后再也控制不住,贪婪地饱蘸着她。 外头晴天白日,屋里地晃山摇。 把一块泥,捻一个尔,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尔,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尔,尔泥中有我。 正文 第108章 闹洞房 ◎“快跑!主上他穿上衣服就要出来杀人啦!”◎ 孟春枝和左忌大喜的日子里,发生了两件值得一提的事情。 先前,左忌趁筹备婚事的间隙,与王野定下一计,他派人抬了两箱金银登上黑独山,撂在地上说:“这些钱,是主上叫我们抬来,一箱给那几个残废的兄弟养老,另外一箱,给跟他打过萧天翔,那天晚上没去清风寨杀我们,尚还念旧,不失良心的分一分,都有谁,自个站出来领,如果一个没有,这箱我可原样抬回去了。”说话之人脸色别提多臭。 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很尴尬,尤其李敢,他吃了败仗躲回黑独山,时刻密切关注着左忌的动向。 他知道自己虽然拿不下左忌,但仗着地势,左忌也攻不破他。但左忌有钱有粮,他又怕左忌会招兵买马然后再来攻他。 结果他们看见,左忌起了财宝下山就广告天下,说他奉命接任西北王,告示贴出去,大张旗鼓就去赴任了。 虽然左忌没来攻打他们,可是他竟然去赴任,还说他是天子亲封的西北王? 这是真的吗? 眼看左忌一路走去声势愈发浩大,且沿*途州官无人阻拦,甚至远接近送。 那些黑独山上本不愿意参与围剿他的旧部,甚至包括背叛了他的郑图,都生出一股浓浓的被他抛弃、被他背叛的仇恨之感! 咱们杀左忌杀得不冤!他要做西北王,要享受荣华富贵,却骗咱们说他背叛了朝廷,他当真把咱当累赘给甩了! 郑图坐在山上一天到晚的破口大骂。 很快,又听说左忌入主宁州府,已经坐上了王位的事情。 郑图闭嘴不骂了。 虽然他的脸色更加阴暗,心情更加扭曲,可是左忌现在大权在握又把他给得罪透了,只怕他早晚带人攻打黑独山,凭他的能耐,还不把咱都杀干净? 郑图忧心忡忡,李敢也是如坐针毡啊,他们两个时而互相埋怨,时而又同命相怜,一起坐困愁城。 必须想个由头,跟左忌修复好关系!哪怕不能变回从前那么好,起码别来剿咱。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想想最近的事情,能有什么办法呢?虽说左忌不仁他们不义吧,但现在人家是官、咱们是贼,人家强咱们弱,他要剿咱还不是想今天剿就今天剿,想明天剿就明天剿? 偏恨他这样要来不来、要剿不剿的,活活摧残人。 谁也没想有到,左忌刚上任就派了故人来,非但没剿他们,还拿着两抬金银,对他们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郑图灵机一动,破口骂街:“误会啊!究竟是谁?是哪个王八羔子大晚上不睡觉,去截杀过左忌?啊?讲不讲义气、要不要脸,知不知道死活?查出来是谁我郑图第一个不容你!” 李敢一瞧,急忙有样学样,虽然承认是有一小撮人,听说左忌埋了财宝就背着他见利忘义,但是第二天被他发现,立马都给就地正法了! 那种背刺兄弟的狗东西,坚决不能留啊。还说他早想找左忌解释清楚,可惜人家做了西北王,我们哪敢再去登他的门槛?好兄弟你一定要替我们解释清楚啊。 “是这样啊。”来人也就那么一听,不怎么在乎,只说:“既然是这样,赶紧把这钱就地分了吧。” 左忌那些旧部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好意思上去拿钱。 “你们放心,王爷说了,虽然你们现在另投李敢,但毕竟也曾替他不少出力,当初又很艰苦,害得大伙跟他没少受罪,你们另寻高就去跟李敢享福,本也无可厚非,可他就纳闷了,他是埋了点银子你们至于吗?原本你不去攻打不去抢劫,他本也打算趁热给你送来一份不叫你们白出力气!可是你们明知道他当时多么困难,偏偏还要趁火打劫他!都他妈是人不是?这么多年称兄道弟,竟没交下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 皮厚如郑图都觉着挂不住了,连称误会!百般推诿!不敢承认! 赵福全却突然站出来说:“主上当时困难?他不都已经是朝廷亲封的西北王了?为何却对我们说他叛反了朝廷!是他欺骗我们在先!他嫌我们累赘就想撇了我们,只带着张川和王野去赴任!” “赵福全呢,你说话要讲良心,主上不止带了张川王野,所有留在清风寨的有一个算一个有两个算一双,都带去了,他还亲自登门来找过你们,是你们不乐意跟他!何况他不仅没有欺骗你们,反而是把掏心的话全对你们先说了!是你们自己怕了,不敢跟他走!我也不瞒你们大家。”他诉说了左忌这西北王是如何如何诓来的,将在场所有人,连带李敢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真的吗?左忌真有这么大的胆量? 来人还说:“原本主上一伤心,就把钱都带走了,要跟你们了断,可他坐上王位,过后想想,怕其中有什么误会。还说,就是你们都去截杀他,那几个为了他落下残疾的兄弟也肯定没去!就单冲他们几个,也非要我们辛苦走这一趟,属下们都劝他呀,就连张川、王野、张广、还有谁谁谁谁谁,都被你们给伤透透的!都劝他跟你们一刀两断再不要给你们这个脸,可是主上总念着旧情,尤其可怜那些个睡在草席地上的残疾弟兄,吩咐我亲眼瞧瞧,当面问一问他们,若愿意在山上待着叫我留下银子,不愿意呢,还叫我抬下山去,拿钱买宅院雇奴仆,周全他们终老。也算是没白结下这份兄弟之缘吧。” 兄弟们一听,急忙将那几位伤残的请出来现身说法,展示一下,他们绝不是狼心狗肺无情无义的东西,他们将这几位残疾兄弟照顾得很好很好很好! “照顾得好主上就放心了。” 这几个残疾兄弟,见左忌这样惦记,都感动哭了,连忙过问起左忌的近况,就像打听久违的亲人,说他们真的都很想念左忌。 来人这才露出一丝笑脸,说:“放心吧,主上好着呢,都快成婚了!不过他成婚这个事情,当初王野请示他要不要给你们捎喜信、下请帖,他没说捎也没说不捎。我现在虽然说出来了,你们就当我没说过吧,知道有这么回事,当不知道也成。” 这是什么话呀? 让人模棱两可。 偏他撂下这话不解释清楚,留下钱财甩胳膊就走了。 送他到码头又折返回来的那些人,看着那两箱子财宝,无不比之前更伤心、更落寞了,尤其听说,左忌当上西北王,是带着所有旧日的兄弟,唯独撇开了他们,这分明是嫌他们投了李敢!根本就不是嫌他们累赘。 李敢不敢再骂,只酸左忌是拿钱收买人心来了!可是,他孤掌难鸣,竟没一个理睬附和他。 所有人都呆呆的,此时反味过来,谁敢说不后悔? 他们跟左忌,跟了这么些年,吃苦的时候一样没落下,偏赶他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歪到了李敢这来,瞪眼看着人家热闹,没自个什么事了。 “主上要成婚了,我要过去贺喜!”赵福全头一个喊出来,身后的人都跟着响应,全说:“咱们这样的交情,咱们必须得去啊!咱们全都去。” 李敢笑了:“去,谁不让你们去了,不光你们得去,我也得去呢,他可是我把兄弟呀。” “李敢,是你欺骗我们!把我们骗得好苦!”赵福全怒道。 “若非你从中间挑唆,我们也不会跟左忌僵成这样!”郑图开骂。 这话李敢可不爱听了:“你们这帮人呐,瞧他好时候跟他,看我好的时候跟我,现在他比我强,你们想走,却浑赖成我的不是?有你们这样的吗?我什么时候欺骗你们?我挑唆什么了我?左忌说他背叛了朝廷,可又娶了一位郡主,还做上了西北王,这都是千真万确的呀,现在他随便派来个人,说西北王是他伪造文书诓骗来的,那将郡主嫁他的王侯图他什么?也被他骗了?他怎么那么会骗?骗哪个哪个就信他?” 大伙一听,又是一阵阵的沉默无语。 李敢又道:“何况他还说过,他杀了岳泰,这么些天都不见朝廷派人剿他,还由着他大方方的当上西北王了,说是骗来的?哼,哼哼。” 李敢的副官阴阳怪气:“只怕你们这会下山,没了我这地势相护,路遇埋伏遭人黑手。” 赵福全听他这样一说,又有些拿不定了,郑图却骂:“我呸!你吓唬谁呢?我告诉你们,左忌已经是西北王了,就是在你这山里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他想剿还能剿不死你?不管怎么说,趁他成亲我必须得下山一趟!不会会左忌也得见见张川,瞧瞧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说完他才想起,张川从前,是跟他好,可是现在他带走了张川的马匹啊,想见张川,必须得把马还回去才好意思叩他的门,何况左忌成亲,他想重归于好,还能空手前去? 当时默不作声,叫兄弟们都散了,假装回去睡觉,实际夜里到处窜连,郑图吩咐人悄悄下山游去对岸,雇船买板子,等准备好了,他要放马归山。 李敢也不是吃素的,尤其看见郑图等人当着他的面发了这么大一笔财,却自个把钱分了没他什么事,这不是很明显的忘恩负义吗? 也与他的心腹们悄悄商议,知道郑图等人想投奔左忌,八成是要带着他的马才好叩门,偏他送给左忌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还马!命人在暗处盯紧了。 果然不出三日,郑图准备好船,夜里悄悄的排成一线,铺好了板材搭建成平川,带人午夜盗马,被李敢抓住现行,双方发生激烈火拼。 郑图早有预谋,仗着山上地势狭小,赵福全又有万夫莫当之勇,派他带人一边支应李敢,同时他在后头照牵马不误,另一边甚至连左忌最惦记的那几个残疾兄弟们,也都不忘记背下了山去。 可怜李敢在他自己的山头,眼瞧着被人偷家,这么快就体会到左忌当时的滋味了! 可是他很不甘心,带着人马又过江追去平地上,痛骂郑图忘恩负义,郑图也不是哑巴,说这马本来就是我们的,放你那里养几天罢了,也没使用你去割草,说什么都要把这些马献给左忌。 李敢气得咬紧不放,和郑图一行纠纠缠缠打打停停,赶着千余匹骏马你追我逐地在旷野上奔驰,不知不觉,路程都走出一多半了,还没分出个胜负。 李敢恨不得杀马! 郑图警告他说:“你敢杀马,我保证你回不去黑独山,我杀不了你,张川也得杀了你!” 打也打不过,放又舍不得! 李敢恨道:“郑图,我告诉你,这些马就是被你送去宁州府,那也是我给左忌的贺礼,我会告诉他当初是你带路,把马送给我的!” 郑图不怕这个,嘿嘿一笑:“我也会告诉他,那晚上趁火打劫他的正是你这个狗贼!” 他俩属于乌鸦站在猪身上,谁也别说谁! 然而等他们双方终于纠纠缠缠的来到了宁州城外,眼看见这城池,这气派,两个人终于顾不得彼此之间那点矛盾了。 李敢害怕左忌会杀了他,有些不敢进城。 可是由着郑图进去胡说八道也不是办法,最后到底一起进去,远远看见王野坐在门口正记礼账收请帖发喜糖,再看来往皆是达官显贵,几乎是整个西北所有的大小官员全都来了。 王府里摆不下宴席,周围几条街全摆满了,还有不少携家带口的外地人赶过来,穿衣打扮也是非富即贵,却操着哪里口音的都有。他们送贺礼,也不走王野这边的帐,而是交给一个斯文俊秀的书生,单独坐在另外的地方吃席,一打听,那都是王妃的娘家人。 总而言之,左忌的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不亲眼看见,不能想象他已经成了这么大的气候。郑图李敢等人,一路喊打喊杀,风尘仆仆地赶来,竟然寒酸得不好意思凑前了。 王野看见他们,迎上来满脸笑意,主动跟他们俩打招呼,郑图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说:“好兄弟!想煞我了!”立即叫王野赶紧记录在账本上,说他带回来一千多匹好马!全都要作为他及赵福全等一干兄弟们,送给左忌的新婚贺礼。 “行啊你,礼送得这么老大,把我们都给比没了!”王野笑得络腮胡子乱飞。 “少特么寒颤我,赶紧记上!我拼命弄来的,拼命!”郑图强调。 李敢哼了一声,上前道:“你别听他的,那些马是我送的贺礼,左忌应该知道!马已经归我了,是郑图无耻,背信弃义!从我手里抢走当成是他送的!” “呸,那本来就是我的!不过在你那里寄养了一阵。” “耍戏人没你这么耍的!你乐意寄养,谁乐意白给你效力!你这个无耻小人!拿我李敢当成什么” 眼瞅俩人竟然要打起来,王野立即喝止,严肃地说:“今日是主上大喜的日子,你俩究竟贺喜来的?还是闹事来的?” 他俩急忙都说是贺喜来的! 王野道:“那这一千匹马,就算你俩外加赵福全、再加当初那个从胡人手里夺马回来的李敢家副手,你四个一人二百五十匹好了。都是好兄弟,不要吵架嘛!” 李敢郑图都紫涨着脸,王野不管不顾地就这样记录了,请他们俩入席,急忙命人赶紧去接收那些马!最好把缰绳全栓到张川的裤腰带上!快去快去! 哈哈哈哈哈,马回来了。 李敢郑图赵福全等人入了席,竟被安排到同一桌,郑图看见,左忌原先那些人,都离他远远的,他主动打招呼,却都对他不冷不热,甚至眼神还有些轻蔑。 又看见左忌先敬完别人,后走到他们这桌,笑着感谢他们送来这样一份厚礼!还说我现在兵多马少,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不愧是我多年的兄弟,最知道我需要什么,真是正解了我燃眉之急啊。 边说边敬了他们一杯水酒,这些个人,虽然各怀心事但是也都干了这杯,左忌转眼,便又敬别人去了。 郑图和赵福全,越想越不是滋味,左忌统一敬了他们,显然是将他们和李敢视为一体,实际黑独山上哪还有他们的立锥之地? 李敢也瞧出来,在旁边奚落道:“当初左忌封侯,你嫌自己没被封官,就借着这头被岳泰逼反往回跑,数你骂他骂得最狠是吧?我看啊,送回来这一千匹马白白得罪了我,也未必能换回三爷你昔日的脸面来。” 郑图当即,饭也吃不香,酒也喝不出滋味,想了想,悄悄串辍赵福全说:“咱们把马送回来,左忌估计已经消气了,但咱还得让他知道,咱们已经弃暗投明,往后决心跟着他过,已经弃绝了李敢。咱得表态,得亮明立场!” 赵福全说:“怎么做?给他磕头吗?” “磕头算什么?”郑图决定,要上山砍荆棘,再背下来负荆请罪,当着这么多人,不愁左忌不原谅他们。 赵福全虽然武功高,但是最没有主意,他全听郑图的,俩人悄悄离席,也是不巧,紧赶慢赶的,赶到午时背着荆棘回来,酒席也正热闹远远没散,他俩站在外面脱光了膀子,各背上一捆荆棘进来,说要负荆请罪的时候。 所有人都告诉他说,左忌已经走了,去入洞房去了。 “什么?” “大白天的这就走了?入洞房去了?” 郑图说什么都不信:“我背着荆棘好刺人啊,身上都是血淋淋,兄弟们可怜可怜,说什么也得求求主上出来先原谅我们一下,我们大老远来了,不要避我不见啊。”他装可怜。 忘了他对左忌避而不见的时候。 兄弟们非但不帮他进去叫人,还都充当门神,绝不允许他们进去,说:“主上有交代,春宵一刻值千金,谁也不许闹洞房!”活该让荆棘多扎你一会! 郑图惨兮兮地说:“我们不是要闹洞房,就是诚心诚意的想要负荆请罪,只要主上顺门缝瞧我们一眼,知道我们负过荆、请过罪了,我们马上就出来。” 大家伙笑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故意踩治他:“你省省吧,也不动动脑子,你什么时候负荆请罪不好,偏赶人家入了洞房进被窝子的时候负荆请罪,还好意思让人撇了娇妻出来瞧你?你没有镜子还没有尿吗?不知道照照自己!当你长得比新娘子还俊?” 所有人都哈哈笑,赵福全无地自容,郑图却是个没皮没脸的,他知道当面来上这么一出,就算左忌没瞧见,过后也会传到他的耳中,总之不会错的。便把荆棘解下,可是大伙又说:“你不是要负荆请罪吗?合着你身上的荆棘才刚绑上,叫我们只看一眼就解开啊,你不够诚意!” 赵福全一听,说什么都要背着,不肯往下解了。 郑图左右已经解开,大咧咧坐桌边上,说:“就算主上没瞧见,叫你们瞧见了,能不生我的气也好。”现在,大家伙都肯和他说话,也乐意往他身上瞧了,他趁机坐回去王野那桌,没话找话地问大家伙: “还不知道是谁家的郡主这么有福,嫁了咱家主上?” 大伙也不瞒他:“这你还不知道吗?新娘子你认识,正是弥泽孟氏的郡主,孟春枝啊。” 郑图大惊:“主上和她有情我知道,可她不是嫁嫁嫁嫁到那个那个什么……” “管他哪个什么?主上反都反了,能杀岳后的侄儿,就不能抢皇帝的老婆吗?捎带手的事情,就干脆一起办了。” 我的天啊!郑图赵福全等人,全都见过孟春枝,更对左忌和她之间那点来龙去脉心知肚明,听说左忌娶的竟然是她,这才相信左忌是真的反了! 郑图也是个脑瓜快的,立即起身,痛骂李敢,说他编造了什么什么瞎话,偏说主上没造反,陷害主上,欺骗我们!拦着阻着不许我们见主上! 李敢也骂他,两伙人到底是饭没吃完,又打起来,却都不敢在左忌的婚席上真打,只等着被大家伙拉劝开,这时张川拿马鞭子沉脸进来,破口大骂他们俩:“主上成婚你们喝多了马尿,敢来闹事,皮厚了你们!” 郑图知道张川骂虽骂,看见他的马肯定是高兴的,急忙拿张川作为突破口,说:“我日日不忘给马填夜草,把马养的镖肥体壮,你看见了吗?” “你光知道喂夜草有什么用?是骡子是马全在人怎么溜!你光喂马、不放马,把我好好的马全给养笨了!”张川气哄哄的。 郑图委屈:“不是我懒惰,是那山上没地方放马。” “那你为什么要把马圈去那个鬼地方?本来他们从沟里住好好的!”那地方,可是张川千挑万选不惜绕远好容易找到的,有溪流有草地,既开阔又隐蔽,马放里面不用人管能活好几代的宝地。 郑图就等张川问他这句话,早想好了对答,将张川拉去一边开始哭诉,说他从京里回来的时候,兄弟们真是山穷水尽了,胡匪可咱们追杀,官家也背刺要追剿,当时我若挖出金银,立即就散伙了,我怎么能看着兄弟散伙?我不得给这么大一伙人寻找个落脚的地方?清风寨都已经烧成白地了,那换你是我,你也别无选择啊。 郑图擦擦眼泪,还说:“至于那些马,这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我琢磨,我带着这么些人去投靠,叫人家冒着危险接收,我总不能空手! 我给他粮我也有粮,可给了就是被他吃了,肯定吐不回来。我给他钱我也有钱,可给了就被他花了,肯定也拿不回来!我唯有给他马,那可都是好马!他不舍得杀也没地方卖,只是换个地方替咱养着,只要主上还活着,总有原样带回来的一天,你说我想的对不对?正因为我这样想,咱们才没担多大损失啊,只不过是白吃喝了他一两个月,让李敢恨死我了而已!现在还丧心病狂,污我带人谋财截杀主上?我早知道财宝在哪!想挖趁主上不在,早就挖了,我哪是那种为了钱财就不顾兄弟义气的人啊!”郑图鼻涕一把泪一把。 张川照他的话一琢磨,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郑图继续说:“主上来的时候,我们都恨不得立即跟他走了,可我知道,马带不下来,光我们走了何用?那山头又易守难攻,我留下也是忍辱负重啊,我不忍到今天,不仔细的筹谋,我能把马全带回来吗?” 张川:“这么说是我误会你了?” 郑图:“我不怕兄弟误会,就怕兄弟们不听我解释,你们可得替我俩,好好解释解释啊。”他指着背负荆棘,浑身血淋淋的赵福全。 赵福全这个舌呆嘴笨的,听了个目瞪口呆,就忽然有人纷纷上前,替他把荆棘拆卸,拉他入席吃酒了。 张川王野张广鲁照都凑过来,和他们坐在一桌,几杯酒下肚,就把先前的不快全忘光了,李敢明知郑图是个卑鄙小人,白耍了他两个多月!却奈何他不得,简直恨穿了肺腑! 他不能走,他要等到宴席结束,他要找个机会,单独跟左忌说清楚这里头的弯曲!他宁可冒着左忌杀他的风险也不要看见郑图小人得势。 郑图却知道,只要这些兄弟不怪,左忌想怪他都难,他得逞啦!拿出他最擅长的那套划拳耍宝,插科打诨,很快就热热闹闹的又跟人玩到了一块去了。 可惜没等亲热多一会,一串马蹄声急促传来,张川一听,这马蹄声好啊,虽然急促但沉稳响亮,节奏快而不慌,一听就知道是匹强壮好马发出来的,急忙起身出去看,王野也不忘他招呼宾客的职责,跟着一道出去。 没等走到门口,马蹄声停,人也闯了进来,竟是沈俊!哪阵风把他给吹来了? 沈俊风尘仆仆,不理多余的客套,边往屋里冲边质问王野:“左忌真在这里?快叫他出来听旨!” 王野随他小跑着进屋,叫人递上茶水,却没有立即去找左忌,问他:“什么旨?” “还能什么旨,圣旨!”沈俊边说,边嫌弃茶杯小不解渴,把杯子扔开夺过茶壶,就着壶嘴不顾形象地喝干了。 回头一看不用多说,张川已经牵走他的马去饮喂,他这个人宁可自己饿着,也看不得马受饥渴。 “我还不知道是圣旨?光看这背面我就看出来了,我是问你,那朝廷,不是老皇帝驾崩?小皇帝疯了?藩王全要称帝?你究竟是替哪个过来传的圣旨?” 沈俊怒道:“他们想称帝那是瞎嚷嚷!就是赵恒疯到底了,将来也是太子妃肚里的孩儿继位,何况还有王太医诊治着,太子已经好多了,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称帝!” “那这圣旨,是那好多了的太子叫你传的?” “呸!他好多了也没全好,疯子的话谁敢听啊?”说来道去,现在仍然是岳后把持朝政,沈俊还说,他们已经胜了两局,守住了容城,打赢了沛城,逼得敌军倒退三十多里。 才三十多里:“那你不帮着你丈母娘在前线支应,百忙之中跑我们这传什么旨啊?该不会是又想使唤我们,替他赵家效力吧?” 左忌这头的人全都端了起来,有了上回一次,谁天生贱骨头,还想替赵家效力? 赵家垮台他们才乐! 沈俊顿觉微妙,打住了话头:“不是,我这圣旨是传给左忌的,他怎么还不出来?你们都跟这瞎猜什么呀?这圣旨里写的可全是天大的好事!左忌呢?” “您来得好巧,没看出我们主上正在成亲,已经入洞房去了。”岳后找他能有什么好事? “成亲?他跟谁成亲?”沈俊震惊:“不管跟谁也不至于大白天就去入洞房吧?该不是故意躲着不敢见我?” 呸! “你想什么呢,有你不敢见他,可没他不敢见你的!”王野好意提醒他,左忌已经知道宫王真正的死因,现在娶的正是宫王外甥女孟春枝,你最好小心一点,不要太狂了! 原来是她! 怪不得等不及天黑就去入洞房。 沈俊不意外了,但也不怎么在乎:“我骗他怎么了?骗他也是为了他好!没我那一骗他到今天还是土匪,更不可能杀得了萧天翔。再说了,就算当时害他们分开过一阵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已经得了手,还有什么不死心?” 他就不信左忌能因个女人跟他翻脸! 又问左忌几时进去的洞房? 大伙纷纷告诉他说,午时就进去了,再看眼天色,现在已经到了酉时初刻,沈俊道:“该完事了,你们谁快进去帮我把他叫出来?我重重有赏。” 这么缺德的事情,重赏都没人肯去! 大家伙非但不去,还都劝沈俊最好也不要去,这档口,天塌下来最好也等左忌自己愿意出来。 至于左忌什么时候才能愿意出来? 有说三天,有猜五日,八天九天不意外,十天半个月也很正常!说着说着,这帮人撸胳膊挽袖子就开始下注了!买定离手,愿赌服输! 沈俊气得脸都青了:“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都给我闪开!”他要亲自进去!!!!!!!!!!! 大伙真的是……在劝阻他的同时还莫名其妙的期待着事大,一边喊着你不要乱来啊!一边撒开腿脚跟他一起往后院里挤。 左忌吩咐堵门的那三个人,张川伺候马去了,张广恨不得一起起哄,只有鲁照不忘使命过去阻拦,沈俊照脸怼了他一拳!张广急忙把他拉开:“太好啦,不是咱们不阻拦,你都挨揍了却没拦住!”边说边拉着他,喜滋滋地紧跟着人流也挤了进去。 这可是西北王府的后花园,里头一景一物可真好看啊!他们这群泥腿子还从来没谁居住过这么好的地方,穿过花园就进了后院,那个贴着大红喜字挂着红灯笼的气派正房,肯定就是他们俩的洞房了吧? 瞧着那紧闭的房门,沈俊的脚步其实也不由得放轻放慢了,闹出这么大动静左忌怎么不知道出来瞧瞧?非得我去拍门吗? 他正犹豫,郭聪无声走来,挡在了他的眼前,一个眼神就逼得他身后所有人齐齐止步,郭聪冷冷道:“我们弥泽不兴那些闹洞房听墙根的俗戏,我早已知会过你家主君了。”说着一抬手,意思要请他们原路返回去。 沈俊打量着郭聪,瞧他内敛文秀,是弥泽人?便道:“我是来传圣旨的。还请您通禀一声。”他展示着手里金黄耀目的卷轴。 郭聪一瞧,心里一动:“请稍后。”说罢转身,竟然不知道好歹真去给沈俊打头阵去了!他有多大功力?他怎么敢的? 王野头一个窜出去拦他:“你别去别去!”实在怕他触怒左忌又不禁打:“你是不是傻呀!岳后又没派你传旨,你着什么急?让沈俊等着去!” 都快到门口了,这样扯嗓子一嚷嚷,屋里哪有听不到的?当时一个香炉顺窗户就扔出来,要不是大伙闪的快好悬没砸脑袋上! 何况还都顺窗望见左忌正赤着身!肩膀上还有齿痕!好香艳呢,进去这么长时间了难道还没完事? 王野说:“快跑!主上他穿上衣服就要出来杀人啦!”大家边笑哈哈边呼啦啦地又跑回前厅,顺带把沈俊也拽了回去,按在座位上。 王野说:“话音我已经替你递进去了,信我的你就吃饭,那老妖婆没这么大的面子,主上出来就出来,不出来你也不许瞎折腾了!” 沈俊自信地说:“听见了我的名字,左忌很快就会出来。”遂坐下吃饭。 左忌那厢,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与孟春枝好过两场,但都是小心翼翼的,孟春枝被他折腾得一会喊饿、一会说困,他喂她吃了饭,又抱她洗了澡,将人放回床上,瞧着鸦发满枕,柔若无骨的人儿很快睡了过去,他却一时睡不着,贴她蹭她,抱着她爱不释手,乱亲乱摸,孟春枝实在困倦,被他反复弄醒,忍无可忍,咬他打他,哭着说她要成亲了,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好几天睡不着,现在就想睡觉。 左忌怜得不行,又哄又亲,替她擦干眼泪,答应不再乱动。 也是生怕她嫌辛苦,又像上回不愿意再跟他好了,老老实实的只抱着,孟春枝很快,枕着左忌的胳膊又睡着了过去。 左忌小心翼翼的凑近,将脸埋在她发间,闭眼轻嗅着,盼望她睡好了这一觉,等醒过来,能乐意再和他多好一好。 今天过得很幸福,希望时间永永远远的停留在这一刻才好。可他抱着她才稍微迷糊了一会,突然被屋外的声音吵醒过来。 他醒了不要紧,孟春枝也被惊醒了!左忌急忙下地顺窗扔出一个香炉,叫那群该死的闭嘴!回到床上,见孟春枝坐起来,又迷糊又惊慌的问他:“怎么了,是谁?” 左忌说:“臭乌鸦,不要管它!”麻溜又躺回到被窝里,抱住了她想要接着睡,孟春枝虽然极困倦,还是挣扎着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喊岳后?是不是她派人来杀咱们俩了?怎么来得这么快?”孟春枝满眼惊慌失措。 左忌心里的旖旎瞬间就被扫空,他深知,她虽然出来赵宫,但是夜里常做噩梦,更恨外头在这么好的日子里,怎么还提起那个老妖婆来惊扰她! 左忌猛地憋了口气,知道不搞清楚是别想睡好接下来的觉了,翻身下地,麻利地穿上中衣,又不忘回身给孟春枝温柔地盖上被子,轻轻说:“我去瞧瞧,很快就回来,你睡一觉,什么也不要担心,她若打到门前,还省着我大老远去杀她!”说完走了出去。 正文 第109章 岳后降旨 ◎左忌,你能爱我到底吗?◎ 左忌走出婚房,孟春枝也睡不成了,纵然浑身酸软,仍是强撑着穿好衣物,发髻顾不得细梳,拢到后头只用头绳散散的捆束,朝外走,两条腿都是虚软的,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无。 万幸门外、花园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来到正殿,打算躲在后头,听听怎么回事就好。 乍一进门,就听左忌声音特别愤怒:“你瞎了眼睛,看不出我已经是西北王了!还用得着她封?真是显着你了!就为这么个屁事,还把我从洞房里喊出来,你缺不缺德!” ——孟春枝的心里咯噔一跳,岳后难道将旨,封左忌做西北王了? “左忌,你知不知道好歹?我来的路上是听说了,可我一听就知道这王位是你诓来的,你名不正言不顺,纸里还能包得住火吗?我给你送来的这道旨,正是雪中送炭,没有这道旨你不心虚啊?何况我还没说完呢!”沈俊接着读剩下的内容。 ——岳后请求左忌出兵,去救社稷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 左忌冷冷地哼了一声,沈俊毫不意外,嘴上停也不停,说出了后面的内容。 ——岳后承诺,要宣发明旨广*告天下,以先帝之名降下罪己诏,替左忌及那些追随他的兄弟们平反,还要将她外甥女,兰陵金氏郡主金雪舞赐左忌为正妻。甚至说她已经着手布置好了婚房,只要左忌带兵入京,立即为他们完婚。 外屋的男人们一听全笑炸了锅,天下谁人不知,兰陵可是最富庶、位置也最要紧的藩属国了,主上能跟兰陵联姻,必成天下雄主! 何况兰陵郡主金雪舞美名远播,原本是要留着做皇后的材料,结果却赐给了主上,还说咱们主上真是有福,娶到美若天仙的孟郡主还不算完,还能娶到兰陵金郡主,纷纷恭喜左忌得此二美,享受齐人之福。 孟春枝怔愣地听着——她早知道岳后会将金雪舞赐给左忌为妻,却不想竟发生在此时此刻! 左忌怒斥他们:“都别胡说八道!我已经娶了妻子,兰陵的郡主还能给我做妾?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绝不可能!” 沈俊说:“人家当然不可能做妾,她是正妻,孟春枝是妾!人家不嫌弃你有妾,没让你把宅子里清空你就偷着乐吧!” 左忌:“你疯了!没看出来我已经先娶了孟春枝!” 沈俊:“先娶了又怎样呢?弥泽不过是个偏小穷国,财力国力不禁雨打,现今天下大乱,你更该趁势与兰陵联姻!你可知道,不论吴王、鲁王还是这天下任意一个藩王,全都争她争破了头!你就庆幸现在,她人被岳后扣在手里,又愿意便宜了你去,这可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好事!你脑子被猪啃光了竟看不明白,还犹豫什么?” “左忌。”孟春枝自后殿走出来,声音不高,左忌瞬间自位上起身朝她迎上去,满屋子的人也全朝她望去。 孟春枝一身轻薄的红色素服,除尽余赘,仍旧明艳不可方物,袖口露出莹白的指尖,脖颈面颊嫩白如瓷,且这瓷面上还渲染着些微揉亲留下的红紫,乌发紧压墨眉,两眼盈盈秋水,满场全看痴了,目光随着她移动,一时鸦雀无声。 左忌上前,刻意用身体遮挡住那些看向她的目光,说:“孟孟,你怎么出来了?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问你。”孟春枝看着他,颤声说:“你当初娶我之前,对我说过,你杀了岳泰?” “是!”左忌说:“我杀了岳泰,还杀了岳勇,岳后心知肚明!却不来剿我?反而封我王位、赏我女人,这一听就是要把我诓过去杀,我也不可能上当!” ——李敢一早就怀疑,左忌根本没杀岳泰,怀疑他用这个谎言诓美人、骗兄弟,还以为他终于要露馅了!不成想,他竟然当众还是这样言之凿凿? “什么?”沈俊惊道:“岳勇真是你杀的?皇宫门口你放箭杀人,亏我当你没那么愚蠢,还在朝堂上替你据理力争过!”他话音一转:“不过,这两事情你都不必担心,岳后已将岳勇的死归咎给萧家逆贼,从此再也不要提了。 至于岳泰,你杀了他,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他父亲的眼前,也做成萧家杀的都无所谓了,你还气得岳欺枫吐血卧床,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左忌哼了一声:“他们活该!岳勇追杀宫家军后人灭口,岳泰趁我不在害我兄弟的时候,就该想到他有今天!” 李敢的脸色,苍白、震撼、难以置信。 左忌昔日的兄弟们,群情激奋,尤其赵福全!真真愧疚得恨不得用脑袋去撞墙,不知该如何感激左忌才好! 也是直到现在,所有人才终于踏踏实实的信了,左忌真替他们杀了岳泰,也真为他们撇了到手的侯爵不做,叛反了朝廷!甚至临走还夺来了皇帝的女人做自己的老婆,逃回西北,一个转身,又诓来王座,称雄西北。 什么人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简直石破天惊! 各种感情杂糅一起,满场对他的崇拜都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你放心,这事也翻篇了!”沈俊急忙压住那些群魔乱舞瞎起哄的种种杂音,重声说道:“岳后起初是很生气,不过她也是更气岳泰不听话,恨岳泰在她反复规劝的情况下,竟然还敢去招惹你!那种蠢货,死不足惜! 岳后非但半点没有怪罪你,还命我代她向你道个歉,说她没想到她收回了岳泰兵权,给出他惩治,岳泰居然怀恨在心,还与你过不去,他死得活该!现在这种形势你也知道,要你回去绝不阴谋,嫁你金雪舞也绝不是诡计,都是她满满的诚意,也是对你的补偿。你信不过她,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你在宫庆的事上欺骗过我,以为我忘了?”左忌竟然一点也不给沈俊留面子。 沈俊深吸口气:“我那都是为了你好啊!这么大的事,谁也不可能瞒你一辈子,你又是个冲动的人,不该你知道的时候若提前叫你知道了,面圣的时候能那么坦然,路能走得那么稳当?能得到兵权,能杀得了萧天翔吗!?更别提你今日还坐上王位了!”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你就不想想,叫我去替仇人卖命,我心里什么滋味?你不看看她把我害得有多惨?” “小不忍则乱大谋,没有当初的忍辱负重,你比现在还惨!”沈俊大言不惭地说:“你正是因为信了我,所以你才能坐上西北王的宝座!现在,只要你再信我一回,跟着我带兵回京,娶金雪舞!我保证朝廷欠了你的,你能一把全拿回来!” 他这番话煽动力极强,甚至郑图着急献宝,冲到最前头也来表态,说他乐意跟左忌去京城,赴刀山!趟火海! 还高喊着:“先娶金雪舞,再刺杀岳皇后,到时候美也得了,仇也报了,再有沈俊里应外合,搞得好全天下都是咱兄弟的了!” 郭聪笑了:“如是这般,我就提前祝左公你前途无量了,只是你们西北这趟浑水,恕我弥泽退场不与奉陪!”他转头请示孟春枝:“请郡主,允许属下带你回弥泽去吧!” “回什么弥泽!”见孟春枝脸色煞白,左忌立即攥紧了她的手,当众表态:“孟春枝不光是我结发妻子,她在我一文不名的时候就与我倾心,又冒死陪我一路走来坐上这王位,更何况,她还是宫庆将军的外甥女!她肯下嫁,是我左忌三生有幸,我不管弥泽国大国小,金陵再富、旁人再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若负她,天诛地灭!”有了左忌这句话,孟春枝的心这才踏实。 “你不要妇人之仁!”沈俊气得铁青。 他这时候才发现,孟春枝这女人有两下子呀,她来到这里,仿佛这只说了那么轻轻袅袅的一句话,她问了岳泰,就四两拨千斤把事情愣给搅成了这个样子! 他说:“你叫孟春枝,我可真得重新认识认识你了。”早听说清河视为她闺蜜的时候,他就断定她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在皇城,在岳后的眼皮子底下,既能哄得太子妃、清河公主都对她百般维护,更有手段能叫赵家父子联手放她出宫,转眼间,还能将左忌也拿得死死! 真佩服啊! 沈俊给她鼓掌,打量着孟春枝说:“你若知道廉耻,真为左忌着想过一二,就该不声不响自去下堂,而不是将要回弥泽宣之于口硬逼着左忌留你!” 左忌怒道:“你若还想要我这个兄弟,就称她一声嫂夫人,我这里也还有你一口喜酒喝,你若叫不出口,就赶紧哪来的回哪去!少他么在这欺负人!” “左忌,你重色轻友!咱们两个这样的交情,你竟为她这样一个女人开口赶我?就不怕伤了我的心吗!”沈俊针锋相对。 “沈大人,有话坐下慢慢说。”孟春枝忽然开口,让完了他,又对左忌道:“夫君,我站不稳了,你给我也挪把椅子来。”声音娇气,脸上虽无媚色,却无比动人。 左忌立即把王坐搬来扶她坐上。 孟春枝靠稳了腰身,端正坐好,再瞧这些站着的男人,平白就显着都矮了她一份,她微笑着说:“沈大人不愿意坐,非得站着听也成。倘若我没有记错,您的父亲是太子太傅,您又是太子伴读,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有识之士。岂不知若要人敬己,先要己敬人? 我出自偏小穷国不假,可我要嫁左忌的时候,他还不是西北王,在场所有跟他去过我们弥泽的兄弟,全可以作证。 何况我现如今,已经是左忌明媒正娶、广告天下的正妻了,我和他已经拜过天地、入了洞房,你这时候,却来串辍他弃我婚盟,另谋高就?不顾我俩千辛万苦才有今日!哪怕,你昨日来串辍,我走也就走了,现在你叫他赶我?不顾我颜面扫地,也不怕他被天下人不耻吗?” 孟春枝声音不高,一来确实没什么力气,二来,她知道左忌吃软不吃硬,更知道自己前世今生已经无数次被岳后逼到死地、逼到墙角。 如今好不容易绕出穷巷,再不敢为自己放手一搏,难道还要任他们宰割下去? 左忌坚决道:“不管他哪日来串辍,我也不可能赶你走!”又冲沈俊:“我俩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别搅了?” 沈俊皱眉:“好哇,你们夫妻同心,可喜可贺啊,左忌,你从小穷山恶水中滚大,冷丁见到她,又和她新婚燕尔,一时间撇不开放不下的我能理解,她若像你一样简单,我还能吝啬一句恭喜?可是你想想,我什么时候叫你赶她?只是叫她做妾而已!她若真心爱慕你,竟忍不得这点委屈?如今霸着你不放,无非是看这天下乾坤未定,她赌你是匹黑马!” “我跟左忌,确实看中他是个英雄!不然我又何苦别乡千里远嫁给他?但我再爱他,也确实忍不得这样的委屈!别说让我给他做妾,就是让我做他正妻的同时,他还纳别人为妾,我也照样忍受不了! 沈大人,我知道你能屈能伸,你可以拿婚姻当做跳板,娶你不喜爱的公主,只求她能给你仕途上的便利,可你不能因自己攀结裙带获取高升,尝到了甜头,就当全天下的男人,都该和你一样功利! 我丈夫左忌,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跟你不一样!他对我说过,大丈夫取功定威要靠沙场扬名,他做不出你能做出的这种事情,也不屑使用你所提出来的这种手段,所以,我才在他还是个草莽英雄的时候就乐意嫁给他呀。” 满场大笑,连左忌都笑了,真不知道她这张巧嘴竟然这么会说,抬举左忌的同时,还不声不响就把沈俊气个半死,闹了个大红脸。 沈俊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在嘴上吃过这么大的亏,打得他急赤白脸:“我娶公主不是为了攀结裙带!我也从来没有靠公主给我自己升迁!” 可惜他说什么都没有人信了,现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个攀结裙带的小白脸,谁让他是岳后的姑爷呢? “您是驸马郎了,您的一生不可以纳妾,唯有公主一人,我请问你,假若公主她有一天看上了更有权威的男子,要换个驸马,同时贬你做面首、做男奴,你忍是不忍?” “你住口!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可能做面首男奴!” “你也知道做了驸马,再贬为面首男奴,是受不得的事情!你都做不到,为何逼着我往下咽?沈大人,你说句心里话,成婚这么长时间了,你伺候你那一位公主,有何心得? 你的日子究竟比左忌的日子,好到了哪去? 你让他伺候两位公主,你若觉得那样的日子真好,你不如自己娶了金雪舞,打出个样板给大伙瞧瞧,一位公主做妻、一位公主做妾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付出多大代价才能享受到的福分?这日子又能好到什么地步?值不值得人如此折节。” 沈俊头一次被人气得语文伦次,说:“我说不过你,你不功利,你清高?你仗着这里没人知道你在赵宫好会周旋!过得如鱼得水是吧?” “沈大人,我在赵国生死绝境,你却说我如鱼得水?难道今天,左忌不肯赶我,你还打算当众把我贬损成□□?以证明我配不上他?以为这样,他的脸上就能有光吗?”孟春枝直视着沈俊的眼睛。 沈俊确实是差一丁点,好悬没把孟春枝嫁过赵家皇帝、还勾引过太子的那些勾当全掀出来去攻击她贬损她,好厉害的女人啊,竟然还知道先一步堵上我的嘴? 沈俊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就是不说,你又能光彩到哪里去?” “沈俊!”左忌已经忍无可忍:“她下嫁给我,是没有光彩到哪去,又被你大闹我们的婚礼,在我俩大喜的日子,当众叫我贬妻为妾给她难堪,我若真照你说得做了,等于杀她十次!我告诉你,她从来没有缠着我,一直都是我在缠着她,今朝我若听了你的,我也成了负心汉,成了无耻的小人!一生要遭天下人诟病!” 沈俊看着左忌坚决的眼神,知道自己今日,无论如何说不动他,气道:“你有志气,你不靠这些,我替你着想,我倒成了小人!” 左忌:“你走吧,拿着你的圣旨快回去复命,明白告诉皇后,她这个人,面似菩萨心如蛇蝎,我只恨自己早没有看透!她欠我的,也不是一张罪己诏和一个女人就能补偿! 别提我父辈都是死在了她的手里,就单说岳泰!她答应我必定狠狠惩治,给我一个交代,可她虽然卸下了岳泰的兵权,却转眼又叫他去执掌内务府,普天之下谁人不知那是天大的肥差?她这明摆着是把人从屎窝挪到了尿窝,跟没惩罚有什么区别?她一直都在拿我当成傻子欺骗!我也绝不再指望能从她的身上讨得什么公道,你只叫她留好自己的脑袋,等着我去取!” “你意已决?” “我意已决!” “好,好,好!”沈俊连说三个好字,一句比一句失望,那眼神,更像不认识左忌了一般,终于转身快步出了王府,骑上快马绝尘而去。 不速之客终于走了,是不欢而散,孟春枝又见左忌表情凝重。一时怕他是否起心动念,犹豫摇摆。 王野站出来说:“岳后肯下罪己诏,肯嫁金雪舞,都说明她危在旦夕气数将绝!主上不去搀和实乃明智之举。” 张川也道:“那个毒妇,狡兔死走狗烹的事情,她也不是头一次干!当初骗杀宫王之前,肯定也是天花乱坠,都别忘了咱家前辈们是怎么死的?她寒了天下壮士的心在先,就别怪这时候没人保她在后!” 大伙都在呼应。 听见张川王野都这样说,又见大多数人也都在附和,孟春枝的心这才撂回肚子里。她急忙趁热打铁,说:“现在外面大乱,即使咱们抗旨,岳后想必也腾不出手来管制咱们、更腾不出手来收拾我弥泽娘家,咱们得趁此空当,做好万全的准备,起码……” “孟孟,”左忌说完又急忙改口:“夫人,天色不早了,我带你回房吧。”说罢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孟春枝冷不防悬空,下意识攀挂上他脖颈,周围男人都在哄笑,孟春枝红着脸埋头左忌怀抱中,把要说的话全忘到了九霄云外。 左忌大步流星,抱着人出了后门一路穿过花园送回到洞房里去。 “左忌,你把我送回来,是要去追沈俊吗?”孟春枝被他撂在了床上,委委屈屈地拉着他的手,两眼凝望着他。 “大喜的日子,我追他干嘛?”左忌笑。 不追?孟春枝又问:“那你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 “你不是累了吗?”左忌伸手去解她的衣裳:“累了就好好睡觉,你要说的话我都懂,我也打算好了,西北现在有十万兵力,操练完了一看,精兵也就三万,何况城中库房空虚,兵器、粮草、金银、铠甲要么被萧家反叛时候消耗了、要么被胡匪过境之后抢劫了,现在首要之急是备战,可巧的是,胡人入关抢劫,这一仗是六七月份打的,胡人只抢走了钱财,没抢走粮食,现在离秋收还有不到俩个月,到时胡人肯定会回来抢粮,我要加紧练兵,打算秋收前冲出关外主动出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他们夺走的东西再统统夺回来,军备也就有了。你呀,什么心也不要操,只好好的养着,别胡思乱想。” 孟春枝却说:“上回你给我钥匙和账本,我一看就觉得不对,城中再空虚也不可能空虚成这个样子,你不出关打胡人,咱们只能养起两个月的兵!出关打了,又能维持多久?” 左忌一震,没想到孟春枝还真细瞧了那账本,竟算计出他只能养起两个月的兵。本来这事压在心里都没想对她讲的。 “我猜萧家,肯定是举事之前把钱粮另藏了起来,去了他们藏的,这层层的官员肯定也要给自己留手,趁着西北无主混乱,连只耗子都敢搬粮仓!我决定了,这账本要从上到下,查遍西北,查出毛病来,萧天翔手下的这些旧官,该杀就杀,能罢则罢!先给他来个敲山震虎,叫下头的看清楚了,如能把多吞多占的原样吐出来,咱们还能接着使用,这是其一。” 孟春枝躺在被窝里,左忌坐在床边,听她娓娓道来:“其二,来西北的路上我就瞧见了,庄稼种满,人被杀光,乡下豪强、城中流氓,甚至土匪山大王,肯定不少人全盯着这些无主的田地,我写信叫迁来的人已经就近到了一匹,我还打算张贴告示,凡是城中无产、乡下无田的破落户,都可以报名给他们迁户籍、分田地,叫他们都回乡下。萧天翔在时,乡下每户田不过三亩,还要交半亩的田税。现在你是西北之主,每户变成十亩!只要他们一亩田税,百姓都会爱戴你的。” 孟春枝只是看看账本,竟然看出这么多东西?左忌听糊涂了,问她:“那如你所说这样分派,无主的田能够这么多人分吗?十亩田,只收一亩的田税,够不够我养兵?” 孟春枝微微一笑:“去了那些无主的田地重分,还得逼田多的大户也都吐还!照着穷户一样的规矩得到一样的田,这才是重点!至于赋税,西北如此空旷,咱们这样分完,肥了穷户瘦了大户,还能剩下无数的余田全充公账,咱们手里能割回来的麦子足够你养活两三年的兵!” 左忌说:“这样甚好!只是需要一个狠人去办。”给穷户多分田地,穷户肯定高兴,可是从富户手里夺走田地,肯定是会得罪一片的。 “我打算让郭聪和王野去办,郭聪既能算清楚账目又能讲明白道理,遇上那些不讲道理的,叫王野该杀就杀!收地之前,必须把这件事情办妥!” “好啊!郭聪是该有点事做,还能离你远些,上回他趁我不在串辍你不嫁我,我都已经看在你的面上,忍了他一回。今天当着我的面,竟然还要带你走,拿我当成死的!”左忌越想越生气。 孟春枝急忙说:“他这不是听见你那些人都要去娶金雪舞,觉得你们欺我太甚,太想维护我了。他只替我说了一句话,你就生气了,想想沈俊说了那么多话!没有一句不扎我的心!郭聪若是有你一半的武义,都恨不得替我杀了他!哪怕我刘姐姐在此,也肯定早拔剑了,亏了你只是将沈俊撵走而已。我都没敢说你那些兄弟半句不是,你怎么还好意思挑郭聪的理?” 哎呀!左忌不得不服,说:“我错了!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厉害呀?我平时就嘴笨,不管说什么,说到最后都是沈俊对,慢慢我就服了,什么都听他的,没想到今日,你竟连他都给驳斥倒了!我跟你之间更是差了好几个他,只要你别听郭聪瞎串辍就回走,我往后什么都听你的。” 孟春枝非但不乐,还消沉落寞了:“谁要你什么都听我的了?好像我真有那么厉害似的。”一看她的样子,左忌就知道坏了:“你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你怎么想我的,说出来听听。” 孟春枝瞪他一眼,不说话。 左忌道:“你是不是又想起我从前为了前程、听兄弟们蛊惑弃过你?”他紧紧攥住她的手:“我保证,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其实自从得知了宫王的真相,也就知道了王野竟然会骗我,沈俊也会骗我,郑图赵福全会离开我另谋高就,哪怕他们现在重新簇拥回我的身边,我心里对这群兄弟也难免冷淡了许多。” 孟春枝急忙投怀抱住他,红着眼圈说:“今日你能坚决站在我这一边,过去的事我都不再提了。你那些兄弟是好是坏我都能包容,毕竟你打天下也离不开他们,我只怕你将来遇到挫折,后悔今日没娶金雪舞。” 左忌:“我岂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你不是,可也敌不过众口铄金。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把事情办好!跟你两个,赶紧把日子过好,免得外人瞧我笑话,将来谁若给我来上一句,说你日子没过好,全是我把你给耽误了,我可怎么承受!” 孟春枝竟然想得这么深这么远? 左忌说:“日子过好过不好的,全看男人多大本事,过不好赖你耽误我,除非我是个窝囊废!”说完就要出去告诫众人,今后不许任何人口没遮拦说这种话,更不许他们再提金雪舞! 孟春枝急忙拉住了不许他去:“越堵嘴越显着我心里虚,只要今秋,你打赢了关外,我收拾好了关内,把粮食收回舱里,咱俩联手把西北稳下来,自然就无人胆敢到我面前胡说八道了。” 左忌犹豫了一下,觉得不大放心:“还是我先杀胡匪,等我回来再重分田地?我怕自己不在,地方豪强闹出事来,伤害到你。” 孟春枝却说:“我既做了西北的王妃,还怕得罪地方上的富户豪强?也只有办成了这件事情,整个西北才能彻底明白,现在更天换地了!而且时间不等人,这两件必须同时进行。” 左忌知道她被沈俊一激,无论如何是阻拦不住了,等自己出去打仗,与其把她留在屋里胡思乱想,还不如给她个事做,就说:“那你先可着胡匪过境杀空了的地方安排,那些没有胡匪过境之处,想必没有余田,田多的富户毕竟把粮食春天种下去,只等着秋收了,咱们不能这时候跟百姓争抢,这里面的穷富,也得等我回来再分配。” “好。”孟春枝答应下来,也好叫左忌安心,她伏在左忌怀抱里,忍不住又想,左忌前世做皇帝,其中究竟得到过多少金氏的助力呢? 今生我因为他改变了命运,他会因为娶的是我,也改变了他的命运吗? 孟春枝愈发的焦急:“咱们俩什么时候着手?我想越快越好。” 左忌笑了,看一眼天色:“今夜可是你我的洞房花烛之夜,你却跟我说了大半夜的国事,还不打算让我把觉睡完?现在就想把我赶出去打仗吗?”他趁势压住她,闯她的怀里边使坏、边控诉:“你这女人,好狠的心肠,你就是拿我当头驴子使唤,也得先喂饱了草料,才能用我拉磨。” 孟春枝被他咯吱得咯咯笑,说:“我没有,你别闹,我哪里说过叫你现在就走?”孟春枝婚前就在算计这些事,本想让他婚后三日再走的,可是架不住左忌一日就恨不得把三日的事都给办了,现在又要胡来! “左忌,你等等。”今日提起金雪舞,她的心里就一直不安,趁他又要闯进来还没有发疯的空档,急忙追问:“你能爱我到底吗?” “能啊!”左忌按着她肩膀直抵了进去,孟春枝喊叫一声,整个人都被控住了,听他在耳边边啃边说:“方才没到底,是我怕你疼。”随后撞击起来,畅快无比。还在她要死要活的时候不忘记问一句:“这回到底了,你喜不喜欢?” 正文 第110章 一时多少豪杰(捉虫) ◎赵拓赫然看见,一座雕工精美的黄玉摆在他的眼前,不正是郭聪经手,最后由金雪舞献给清河的那一座?◎ 狂风卷挟着乌云翻过秦岭山脉,一路朝南方奔涌,所过之处雷电交加,暴雨倾盆。 赵拓一身灰布常服,立于静慈庵中,手捏香火,三拜佛陀。 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隐约传来。 上完了香,又盘于蒲团之上,手捏佛珠,嘴唇颤动,是在默默的念诵着经文。 不久之后,女人的喊叫声止熄,婴孩的啼哭声传来。 赵拓张开眼睛,身后匆忙进来一位男子,跪地禀告:“启禀主上,萧氏生了个儿子!”来者正是周正农。 赵拓手心的佛珠被猛然攥紧。 电闪雷鸣之中,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诵经,却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眉心越皱越紧。 周正农静待片刻,见他并无指示,方要退去,忽然,庙门被人扣响。 赵拓彻底停止了念经,甚至烦躁得把手中的佛珠也摔在地上,周正农立即道:“闭门修缮”的牌子早已挂出去了,许是过路躲雨的,属下这就去打发他走!”转身方去。 “佛门善地,既是躲雨的,自然要与人方便,请他们进来无妨。” 金身大佛后面,绕出一位带发的女尼,她一身袈裟是由金丝缝制而成,随她走动荡漾着华光溢彩。束发银冠闪亮,脖颈上佩戴着金珠、绿翠串成的嘎乌盒项链,盒坠上端,镶嵌着一颗鹌鹑蛋大小红宝石,这宝石折散的光泽仿佛笼罩全身,更是映得她红光满面。 此时此刻的她,与当初赵宫中请离获准的她,可谓判若两人。 就连亲儿子赵拓,注视她许久,也是一副才认出她的模样,垂首说:“母亲,既要来外人,您不回避一下吗?” “我已经回避大半生了。”归寂微微一笑,看着地面上碎裂的佛珠,说:“你心不静,是因萧氏已经产子,你却仍然下不去手,杀太子和太子妃吗?” 赵拓急忙道:“太子他已经是个疯子,不足为虑。太子妃因他疯了,日夜焦虑、痛哭,已经形销骨立瘦得不成样子!我看用不着下手,说不定他们自己就折损了……” “你念旧情。”归寂说:“我的儿子,你到了今日,竟然还在念旧情?岳家、赵家,都是如何对待我们母子的,难道你还看不透?” 赵拓低垂着头,答不上话。 他当然知道岳后的无情,哪怕自己为了得到兵权,不惜杀了赵玉母子向她表忠,她也仍旧疑心!赵家割席藩王造反,她宁可一力独挡,也不肯重用。 私下里,赵拓也去找过叔父。赵奢却冷冷的质问他,为何残害手足杀死赵玉? 他急忙交代,说是岳后逼迫,还说赵玉救母,自知会死,他刚入京城便送给我们兄弟每人两个姬妾,其中都有一个是正怀着身孕的,他自己说他厌弃了无休无止的追杀,宁愿死在我手上,只求我们能替他把赠妾肚里的孩儿养大,给他留一份香火,我也答应了! 可惜赵奢不能原谅,哼了一声,只说:“无论如何,这种事情赵恒他绝做不出来!”仍要保着那个疯了的太子,大事小情宁可假手异姓藩王,也要将他排挤在外。 赵拓两头讨不着好,已经无可奈何地住到这庙俺中,袖手天下多日了。 归寂说:“岳后狠辣,我当初若不是豁出去了舍你出宫,还亲手将你送到她的屋里,求她养大,咱娘两个就连赵玉母子的下场都万万不如! 你父亲那厢,更是群无情无义指靠不上的东西!那么多不得宠的妃子、甚至孩儿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岳后害死,他根本不在乎,后来,终于连他最心爱的女人,也在临产前被活活勒死了,这都是报应!是他根本不爱,却又夺我入宫的报应!”归寂目光疯魔。 赵拓却已经僵硬麻木了。 从小到大接触寥寥,但他能感觉到母亲对父皇的痛恨。 “你照我之言,暗杀了太子太子妃,再力保萧氏这孩儿做皇帝,便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你究竟还在犹豫什么?” “母亲,儿子只杀小小赵玉,就已经饱受抨击。何况太子哥和他未出世的孩子,并不耽误我挟天子以令诸侯,我杀他们,只会成为赵氏公敌,为天下人不耻。如今我弱敌强,我毕竟还要隐忍。” 归寂深吸口气,她知道,儿子与太子亲如手足,甚至视岳后为生母。即便他们如此对待,他仍不肯杀他们。一时气得浑身微微发抖。 小尼姑过去打开了庙门,随即,金雪舞带着嬷嬷丫鬟,小厮随从,呼啦啦来了几十位,一瞧就不是路过避雨,而是满载着供奉专程而来,可又不急着礼佛,而是眼神乱飞。 “女施主,您东张西望的是要来找什么人吗?”女尼问她。 金雪舞道:“你这里,可是鲁王为生母归寂建造的庙庵?听说鲁王经常来此礼佛,他在不在?” 听见她的声音,望见她是岳后的外甥女,归寂怒道:“她来干什么?!” 赵拓老实巴交:“儿子不知。” 归寂憋了口气,只得转回佛像后面,进入了秘门隐藏起来。 金雪舞随即找了过来:“三哥哥,原来你真在这里。”两人对望,赵拓是落寞颓丧的,金雪舞竟然也是憔悴忧伤的。 一切仿佛都在不言中。 金雪舞上前取香燃火,拜了又拜,她身后那些人,又带来各式的水果、糕饼等贡品素食,瞬间摆满了供台。 鲁王说:“你是来求佛保佑太子哥,早日康复的吗?这样的雨天登山,妹妹当真赤诚。” “不。”金*雪舞张开眼睛:“我是来求佛,保佑我自己的!”说完一双妙目,盈盈秋水,定睛凝着赵拓。 她身后的嬷嬷上前,哀叹:“鲁王久不在宫中,有所不知,我们郡主,受了好大挫折!” 赵拓漠然注视着他们,一言不发,金雪舞等了片刻,见他不来关心自己,主动反问他:“三哥哥你最近还好吗?” 赵拓:“行尸走肉罢了。” 金雪舞急忙上前:“三哥哥可是还怪着我吗?倘若早知那日的回绝竟能伤你至此,我绝不会如此狠心!”边说边泣。 赵嬷嬷急忙道:“郡主肠子都悔青了,一直到处找你,想要跟你赔个不是。” “赔什么不是?”赵拓失笑:“配不上郡主我已经认了,郡主若没别的事就请回吧,现今世道混乱,你还是不要离宫。” 金雪舞一听就觉得赵恒还在怨着自己,赵嬷嬷急忙道:“我们郡主为了见你,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您离我们远您不知道,我们郡主前些日子被岳后生生扣在宫中不许出来!非要我们郡主折节下嫁给左忌那个莽夫,郡主在宫中日夜以泪洗面,死活不肯。” 其实赵拓虽然远离皇宫,但对宫内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知道金雪舞看见太子发疯大受刺激,毕竟她不可能嫁给一个疯子,扑在太子身上多年的心血付出,全部随着赵恒发疯付诸东流。 她甚至连东宫都住不下去,想回娘家,道路又被乱党阻隔。 是她闯入宫中,请求岳后派人护送她回娘家去,岳后见她这种时候要走,竟然不肯留下来照顾太子,才和她越说越呛,最后才扣了她要将她赐给左忌的。 赵恒说:“那郡主又是如何出来了?是妥协了岳后的赐婚,与左忌好事将近,所以来这庙中祈福的吗?” “是老天有眼,左忌不肯听旨过来娶我,姨母的计划落空,扣着我也没用,我才趁机逃出来的!” 金雪舞的脸上有她一贯的自得,甚至还多了一丝幸灾乐祸:“左忌杀了岳泰,又自知配不上我,怕这是姨母的圈套,所以不敢进京,还说他谢谢皇后的好意,但无功不敢受禄。” 赵嬷嬷恨道:“万幸那莽夫还有自知之明!否则我们郡主一辈子都要毁了!” 赵拓失笑。 谁又能想到,普天之下最可惜左忌没回来迎娶金雪舞的人,会是赵拓本人呢? 他比谁都知道,左忌不要金雪舞,是因为他得到了更好的! 嫉妒,痛悔在无声的啃咬,他嫉妒左忌单枪匹马杀进杀出,来赵宫走这一趟,既解决了他的劲敌萧天翔,又夺去了美人孟春枝。 他痛恨自己的手下仅仅三百人,恨自己无兵无权,无缘无分,和孟春枝错身而过却又失之交臂! 金雪舞说:“鲁王殿下,我不明白,现今这天下,先帝五子已丧其三,只剩下你和太子,太子殿下他又疯了,难道你作为皇子,就不敢趁机去替自己争取一下赵氏宗亲的支持?壮大一下自己的势力吗?”她还不知赵拓早已经去争取过了。 她定定凝视着赵拓,愈发庆幸自己没有早嫁给赵恒,真是老天开眼!如若嫁了,现在以泪洗面的不是李丽华而是她金雪舞了。 赵拓缄默以对。 她凑近赵拓,小声透漏说:“我在宫中的时候,已经听到姨母和近臣们,都在商议迁都咸阳的事情了。可见前线一张接一张的捷报,都是糊弄人的!姨母快要扛不住了!” 赵拓真是好意外:“她一向待你不薄,你不为她担心吗?” 哼,“我都已经自身难保了,难道你没听说,攻打皇城的藩王,都在呼喊着抢夺金雪舞的口号?”她可怜兮兮地说: “不因为这个,我也不会着急走!想不到姨母竟然怪我不伺候太子,太子身边那么多奴仆、妻妾,哪里轮到我一个外人去伺候?这些年,要不是姨母一直吊着,太子又沾花惹草,毫无主见。我岂能被东宫遍笑,我早就受够他们了!” 赵嬷嬷急忙补充:“我们郡主这回,是真真被皇后伤透了心!想不到她竟把我们郡主当成筹码,去换左忌效忠?这哪里是亲生姨母能干出来的事情!” 赵拓说:“左忌也是个英雄,听说母后还封他做西北王了,难道他这样的豪杰,仍然入不了妹妹的眼吗?” “左忌不过是个无根的草莽,这辈子能当个西北王也就到头了!”金雪舞恨恨道:“我如今,被姨母伤透,自然也断了系在太子身上所有的念想,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自己的人生,更不想再听从她来安排!三哥哥,你可能原谅我曾经的愚昧无知吗?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拓:“你我无夫妻之缘,乃是命中注定,有何值得怪罪?” “你不怪我就好。”金雪舞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我总觉得,三哥哥你身份贵重,又一表人才,很该趁此时机,多替自己好好的谋划一番!” 赵嬷嬷说:“你如此孝顺、敦厚的一个人,又是岳后膝下长大,却只得个穷远不毛之地,至今无法立足,我们郡主看在眼里,都心疼,都替你委屈!您若是敢放手一搏,天下又有哪个美人不爱英雄呢?什么命中注定,什么有缘无缘?您可千万别被这些得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鬼话给欺骗了!” 金雪舞与赵嬷嬷一唱一和,早在赵恒发疯之后,这对主仆手足无措了一阵,便迅速的冷静了下来。 金雪舞之所以不愿意嫁左忌,是因为赵嬷嬷参谋,断定左忌是个外姓,又出身草莽,虽有蛮力,却无贵族的精明和深厚根基,嫁他非但前程不朗,还有可能毁掉一生! 如今找到赵拓,也是把宝押在他身上了,赵拓何尝看不清楚这对主仆的意图? 他说:“郡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现今太子哥疯了,我日夜祈祷,求佛祖保佑他快点好起来,主持乱局。其余不做他想。” 话音刚落,忽然有婴孩的啼哭声传来,金雪舞一愣,飞快的与赵嬷嬷对视了一眼。 佛门静地,哪来的婴孩?回过头,又见这里的尼姑苗条标志,青春貌美。这尼姑庵里,分明又止赵拓一个男人! 怪不得他住在这里不走,还对我冷冷淡淡的。 呵:“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三哥哥在此清修了。”听说吴王以及诸多藩王都踏破了门槛,去兰陵向她提亲,哪个不比鲁王强?金雪舞冒着大雨转身离去。 赵拓不解释,不远送,不多留,任她走了。 片刻后,佛龛身后的墙壁转开一道门来,归寂不出,只喊他进来。 赵拓抬步,寻着声音,进入了这道秘门。 秘门随之关闭,眼前长长的甬道,每隔一段便燃着一个火烛,似有微风隐隐,不知通向哪里。 归寂浑身有些颤抖,心情很是激动,她注视着赵拓,赵拓还以为自己不打算杀太子,母亲还在生气。面色就更忧愁,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归寂说:“你喜欢金雪舞,却被她狠心拒绝过!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赵拓一震,知道母亲是通过金雪舞的只言片语推断出来了,无奈便回:“母亲,儿子无能,只有一个藩王的名声,实际一无所有,当初是鬼迷心窍、自不量力才去招惹了她,险些惹来杀身之祸。” “什么杀身之祸?你喜欢她,她瞎了狗眼不答应,难道还敢杀你?”归寂恨不得现在就出去杀了金雪舞! “并非她要杀我。”赵拓便诉说了自己躲在偏殿柜子底下,如何求太子替他开口请岳后赐婚,岳后当时,又是如何猜忌如何回绝,甚至对他起了杀心的事情。 归寂听得脸色煞白,她可怜自己的儿子,是从月子里送出去,打小养在岳后跟前的! 结果:“岳后给你这样的封地,我还以为她不查、她无知,只看那块地方最大就将它胡乱赐给了你。现在,你该知道咱们无论如何都交不下她!但是好歹,你还活着,你起码还活着!我这些年,一直活在自己的儿子变成她儿子的阴影之下!你可知道为娘是如何过来的呀!” 念佛多年,心魔犹在。 归寂捶着胸口咧嘴痛哭,赵拓也哭:“儿子心里,也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母亲!” “我知道,我知道。知道你成年后获得的第一笔修建府邸的钱财,都拿来给我修建庙俺,更知道你被封藩王,日日来庙中祈求我同去。为娘却一次次的回绝你,甚至无数次的避你不见,不是不想你,不是不想跟你去,是……是我……”归寂哭得险些晕厥。 “儿子知道,儿子明白!”赵拓也哭了:“只怪儿子无能,本想带母亲过去享福,却白白累母亲奔波一场。” “傻孩子。”哭过这场,归寂拉着儿子的手,终于放心儿子不可能再和岳后一条心了,便拉着他向前行去:“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带赵拓,依次查看了十几间堆满无数财宝的密室,赵拓越看越惊,印象中母亲一向食斋吃素,身无分文,慌忙问道:“母亲,这些财宝究竟是从何而来?” 边说边走到了最后一间石室,赵拓赫然看见,一座雕工精美的黄玉摆在他的眼前,不正是郭聪经手,最后由金雪舞献给清河的那一座? 他情不自禁地上前抚摸着,生怕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些都是母亲这十多年来,辛辛苦苦给你攒下的。” 赵拓吃惊的目光中,归寂道:“我不瞒你,母亲年轻时,曾有过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子,后来我被迫入宫,与他分开,他因此,饮下剧毒之物打算殉情而死。” “这么多年,我一直当他死了。后来出宫做尼姑,也在每日替你祈福的同时,也为他祈福。许是老天开眼。十几年前,我竟发现,他非但没有死成,竟和我一样也出了家,去做了道士!” “我俩一见如故,互相诉说衷肠,才得知他当年饮下毒物时,竟路过一位仙人,赐药替他解了毒,他拜在恩人门下,学成了一身本事,他答应我会保你、帮你,所以替你攒下这些财宝,儿啊,只要你肯尊他一声亚父,不仅这里的一切全是你的!有他保驾,你又何愁大事不成?” 母亲所言果然不假,赵拓这一跪,什么都有了。 这位亚父不仅慷慨地给了他如山的财宝,还有本事用些鬼魅邪术,将他封地上面的蛮夷全都召唤起来,建立一个“信龙神教”,并由信徒组成所向披靡的军队。 赵拓靠着这支军队纵横南北,平乱退敌、入主赵宫,扶持了萧潇做太后,又给她的儿子取名赵信封为皇帝,封自己做摄政王。 赵拓早晚称帝,他勃勃的野心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因为他用邪教约束进来的那些教徒,各个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无法无天,不仅早就给赵拓用上了天子仪仗,他们自己也以宰辅、国师、开国大将军自称,到处惹是生非,搜刮民财,最激进的地方甚至到了不信神教、不捐教资就杀人灭口的地步。 赵奢看不惯,斥责几句,竟然被这些教徒当众给碎杀了,赵拓早已经意识到,他约束不住这些蛮人。 他们全部只听亚父的号令,表面上看,是他挟幼年天子以令诸侯,实际上,自己也不过是亚父手中的一个傀儡。 亚父说什么,他就得听从什么,亚父叫他带人诛灭几个藩属国,他都照做了。方一回来,又叫他带人去捣毁咸阳行宫,叫他去杀了岳后及赵恒夫妇。 赵拓犹豫,提议不如派人将岳后及她手下的残兵败将一路向北方驱赶,还是借北方左忌之手,杀死他们。 亚父不等说话,归寂站了出来,冷厉地告诉赵拓,她不喜欢任何的迂回!她杀赵奢就是要明白告诉天下,我们已经强大到无需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甚至垂帘之后的萧潇和赵信都很是多余!他不明白赵拓究竟是在顾忌着什么?为何不敢杀了那孤儿寡母亲身称帝? 赵拓说:“那孤儿稚幼,寡母弱势,杀他们如探囊取物,可是这宫里若没有他们占据着那个虚位也是不行的,儿子要南征北战分不出身去。”他答应母亲,待时机成熟,一定杀了他们,自己称帝。 此时,归寂与亚父已经公然同居在朝阳正院、甚至明光殿中,做起了太上皇。还蓄养了不少女尼、娈童供他们淫乐,起居奢靡,荤素不忌。 赵拓从不过问,仿佛只要母亲高兴,任何事情都愿意满足。 夜里,他住在鸿宁宫的偏殿中。 萧潇漏液前来,进门便跪在地上,百般婉转服侍。 她很懂情调,白日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夜里是不知羞耻的-妓-女,如今,她娘家被粉碎,他们母子无依无靠,儿子虽然当了皇帝,却随时都可能被废弃。她不得不使尽浑身解数,终于爬上了赵拓的床榻,将她自幼便被刻意训出这水滑的身段,这伺候男人的十八般武艺,一一施展出来。 赵拓很是受用。 事后,萧潇趴伏在他胸膛上,低声向他汇报说:“亚父没有自己的儿子,即便每夜更换年轻的宫女,也生不出来。归寂师太并不嫉妒,甚至还亲自替他选人、寻药。” “嗯。”赵拓说:“这些你都不要管,我令你去盗药方,你弄到了吗?”亚父最大的本事,并不是他装神弄鬼,能建教,会骗钱,而是他掌握一个黄色浓汁的配方,自称神仙水,赵拓对上吴王,势所不敌吃了几次败战的时候,亲眼见亚父给兵卒赐下此水,普通人饮下后,血肉之躯,就会变得如同邪魔附体一般,状态疯癫、体力暴涨、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萧潇婉转道:“药方是弄到了,可是只有让人饮下变疯魔的药,却没有让人停下来,恢复神志的方子。人吃下去这药,就一直发疯,连吃喝拉撒都不知道,直疯到体力衰竭爆亡而死方休。” 赵拓点点头:“你去把方子写下来给我。” 萧潇道:“那你称帝的时候,别杀我儿子。给我们娘俩留条活路。” 赵拓:“好说。” 萧潇赤身下地,正写着那药方,忽然有人扣门,赵拓喊了声进,是金雪舞。 金雪舞看见萧潇,竟如没看见一般,跪在地上,汇报赵拓说:亚父每逢初一十五,都跳舞宴神祭天,现在,那些舞蹈我已经全部学会,鼓点配乐也都学了过来,分毫不差。只要装扮上,夜里远远的,保证教徒辨不出来。 “太好了!”赵拓伸手便将金雪舞揽抱过来,抚摸着她说:“你如此替我分忧,你父兄也纷纷传书托我关照,我已经答应他们,等事成之后,定立你为后!与夫人共享天下。” 金雪舞终于等到这句话! 三年前,她不肯随岳后去咸阳,几次三番想要离开赵宫回去兰陵,却都被叛军的攻势逼了回来,甚至辗转流落,险些遭人侮辱。 最后是赵拓救了她,可她万没想到,赵拓那个尼姑母亲竟然对她极大敌意,甚至到了派人要毁她容貌防她迷惑儿子的地步!是赵拓百般维护,归寂才没有得手。 金雪舞在这宫中活得谨小慎微,大气不敢出一口。巴结讨好着赵拓,也日夜盼着能够逃离。 于是这三年,她亲眼见证着赵拓的疆土越来越广,权利越来越大,直至今日,终于隐约有了帝王之相!她的心情也在慢慢的改变。 尤其是许久不曾理会她诉求的娘家,竟然派人捎钱送信,过问起她是死是活来了,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她留在赵拓身边,赵拓又成了气候的缘故。 赵拓的屋里只有一个妾一个女儿,那妾和女儿竟然也不是他的,而是五皇子托孤,寄在了他的名下。屋里这位萧潇,更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应罢了,她怕自己的儿子被废,就死皮赖脸的爬床,事后赵拓都会赐下避子汤,这愚蠢的货色也乖乖喝下去,以为这样就能挡住赵拓称帝了? 金雪舞装作大方不妒的样子,抽回自己的手说:“我是来和你商量正事的,你别光顾着动手动脚。”她始终矜持着贵族女子当有的风范,名分一日未定,绝不逾越雷池。庆幸的是,赵拓也很尊敬她。顶多也就是凑近她,贴着耳边告诉她:“往后初一十五,我可全靠你了。” 归寂绝不能想到,自己一直串辍赵拓去杀岳后、杀赵恒,但赵拓的屠刀却抢先一步,先杀了亚父,又弑了生母。 金雪舞和萧潇为了今日,没少在他耳边串辍,如今他终于做出来了!两个女人却都不约而同的躲远回避,假作不知。 赵拓毫不犹豫地命人,将亚父拖出去剁碎了喂狗!他从前不配做我父亲,现今仍然不配! 至于母亲,当然要厚葬,就把后宫所有的女尼娈童全部给她陪葬好了,他早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椁,轻轻放她躺在了里面,就如睡着了一般。告诉她说:“儿子终于成为了一个,母亲最想让我成为的,六亲不认之人,母亲对我可满意了?” 你本该安享晚年,可你偏偏不装相到底!让我和死去的父皇蒙受这样的羞辱,甚至外面都在传言,说我非先帝所出,是国师的杂种。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赵拓亲眼看人抬远了棺材。干涩的眼里,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翌日早朝,有大臣提议,说争战多年,人心浮荡,不少黎民百姓纷纷北逃,叫赵拓尽早平定天下,以安民心。 赵拓当然知道,在他统一秦岭以南的这些年里,左忌也已经马不停蹄地统一了秦岭以北。 早晚要与他一较天下。 正文 第111章 互探敌情(捉虫) ◎他贪婪地望着这方太平街景,忽然觉得自己错失的是整个世界。◎ 岳后一行仓皇逃窜,弃咸阳,过秦岭,终被左忌围堵在阳平时,昔日手握权柄万人之上的贵妇,如今已经白发苍苍,身边只剩下下十数个随从。 左忌倒不急着杀她,瞧她如今无力反抗的样子,对她说道:“这三年以来,无数次想去杀你,夫人却阻拦不许,你可知为何?” 岳后冷冷哼了一声:“你们知道我在殚精竭虑,知道我在颠沛流离,你们心里高兴!恨不得我多受熬煎!”声音中气十足,听上去精神头很好。 左忌笑了:“没错,我可真是佩服你啊,这样的日子你竟熬了三年,是不是赵拓对你挺好的?毕竟他是你亲手养大,再怎么有样学样,也不至于像孟孟在你眼皮子底下那时候,两个多月就险些受不住了。” 岳后额角青筋毕露,她说:“怎么就你一个人,孟春枝呢?她在我眼皮子底下的时候做小伏低,不就想看见我虎落平阳?来啊,她在哪里让她出来!我给她看个够!” 左忌说:“她本是想一起来的,可我怕她太善良,万一你孩子们哭哭咧咧的一求情,叫她从中为难。对了,怎么不见你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呢?他们都去哪里了?” “左忌,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也知道,我女儿儿媳给过孟春枝恩惠,我女婿还是你结拜兄弟!我的儿子,已经疯了,何况我自问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左忌目露寒光:“当年你杀宫庆、杀十二万宫家军的时候,可没有忘记要诛我们九族啊,你现在,是不是特后悔?当初赶尽杀绝的时候,不该漏下我们,害得自己有了今日?” 岳后怎可能不悔?她悔的又何止这些? 比起左忌,她更该杀了赵拓!亲手将这狼子养大,他就是这样回报的。 若非要给一双儿女争取时间,牵开视线,她不该离开咸阳,她宁可死在赵拓手上!好让天下人看清楚这个弑母夺权的败类!岳后自问再怎样狠毒,普天之下谁来杀她,也轮不到赵拓来杀她! 赵拓自己也知道,所以放火烧宫,只做驱逐。 事已至此。 岳后明白,阳平县正是她的埋骨之地了,知道求左忌放过儿孙也是枉然,能为儿孙做的,她都已经做过了,其余交给天意。 岳后看着左忌,忽然笑了,说:“左忌,我亲眼看见你从草莽中走来,打下这半壁江山,是真的为你高兴啊,也许很快,你就会杀了赵拓成为后世之主,可惜我却看不见了。” 左忌说:“你看不见,我也觉着很可惜。但是没办法,再不杀你,瞧你这样,说不定哪天就寿终正寝了,叫我过后想起这茬岂不遗憾得要死?趁你现在还有点力气,咱们还是少说废话。” 左忌身后的人,扔在空地上几把铁锹。 “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你就跟他一样死法,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岳后看着那铁锹一痛狂笑,她说:“比起暴尸荒野,我对他真是很客气了!其实下这命令之前,我自己都没想到他们竟然这般愚蠢!真的放下刀枪,拾锹抬镐,自掘坟墓。哈哈哈哈哈哈……” “啊!”岳后笑着笑着,突然被一箭穿心,她转身朝着那箭矢射来的方向,竟望见宫玉灵纵马驰来,她比死时还要年轻,还有娇艳,当时她苦苦哀求,说她临盆在即希望能生下孩子,可我仍旧命人勒死了她。 宫玉灵来找我索命来了?她不会放过我的孩子,就像当初,我也没有放过她的孩子。 嘴里吐出血来,心脏疼得碎掉,眼球惊曝突出,身体轰然倒地——赵恒,清河,还有年幼的孙儿、外孙女,我再也无法保护你们。 岳后眼里的光泽全熄灭了,山登绝顶的时候为我独尊,倒在地面的时候,却没有荒草丛高,蟋蟀跳到脸上,蚂蚁钻进耳中。她死不瞑目的眼睛里,看见天上流星闪没,树上夜莺,依旧啼鸣。 “夜里风大,我不是不叫你来?”左忌迎上去,责备道。 孟春枝勒马,兴冲冲地问他:“我箭法怎么样?” 左忌:“你那箭法够你打打猎就行了,再好也无需你来动手。何况就这样死,真是便宜她了!”左忌恨不得鞭尸,可是孟春枝在此,他无法当着她做出这样的事。 孟春枝说:“我怕你被她气坏了,着急让她闭嘴就放了一箭。”随即吩咐岳后那些随从:“你们挖个坑把她埋了,埋完了她,你们爱哪去哪去吧。” 那些人竟然跪地不动,好像没听见一般。 左忌气笑了,说:“你们聋了?不知道好歹!也罢,我把你们全杀了给你主子陪葬。”他拔剑过去,来到近前,见那十几位随人抖成一团,有个惊恐万状张嘴想哭,却只发出嗬嗬怪声——嘴里舌头被拔除,只剩下黑洞洞一团糟糕。左忌急忙掰脸又看了这些人的耳朵——耳道里全是血污,他们全被毒哑刺聋了。 王野说:“这是怕他们泄露出赵恒的行迹来。”这些人也是可怜。 左忌沉着脸,下不去手杀他们,恨不得又要鞭尸!王野急忙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滚了,这些人急忙连滚带爬地一哄而散。 孟春枝说:“咱们走吧,就让这毒妇暴尸荒野,被狐鼠啃食好了。”她牵左忌的手离开,左忌强压着心火,也跟她离开,待到半夜孟春枝睡熟,他又悄悄起身折返,总觉得心中一口恶气无处发泄,憋了几十年的冤仇都在翻滚。 可是当他回到原地,他却发现,尸体被人拖走,在草地上留下痕迹,跟到不远处,发现有人使用了锹镐,在荒草从中挖了一个浅坑,堆了一座土坟。 这绝不可能是那群聋哑人做得,他们不毁尸泄愤就不错了。 左忌拨马回去,命人盯梢,翌日午夜,又见三个妇人,鬼鬼祟祟过来,给岳后烧纸摆供。 “是清河公主和她的仆妇。” 想起她毕竟是沈俊的发妻,几个妇人也不足为虑,左忌的人悄然退下,没做打扰,至此,也莫名其妙歇了毁尸泄愤的念头。 沈俊随后登门拜访,还送给左忌一柄据说是天降陨石制成的宝剑,连夸他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说左忌这边竟然是他想象不到的稳定和繁荣。 这三年,他和左忌通过好几封信。知道左忌出关去将胡匪杀退上千里,凡高于马鞭的男孩诛光杀尽,既是血债血偿,也保证了他们十年之内再无还手的余力。 又听了孟春枝重分土地的提议,却没成想,这件事竟比杀胡人还要复杂费力,花费三年时间才终于艰难的推进、落实了下去。期间难免激起些民变,不过很快,就被左忌镇压下来,顺势想要浑水摸鱼,揭竿而起、煽动百姓造反的山贼草寇们,敢冒头就狠收拾!就连李敢也被他杀了,现在已经剿清了天下。 百姓安居乐业,不少南人饱受战乱之苦,全都携家带口的朝这边迁徙,来了要么去垦荒分地,不愿意种地的,还有各式作坊招工做活。 人口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大。 沈俊恭喜他取得的战绩,同时自己也难免落寞下来,这几年他跟着岳后,过着屡战屡败的日子,总觉得一身才能不得伸展,若不是父亲念着先帝旧恩,断不了与太子之间的那点香火情义,他早就想投左忌。 如今,他父亲沈高也已经过世:“听说赵奢死得那般惨烈,老爷子气吐了血!之后就越来越不行,吃什么药都没用了。” 他们那一代的人,全随着岳后衰亡彻底谢幕,主宰世界的换了一茬,每个人都活得天翻地覆。 说话间菜已上齐,又差人叫了王野张川过来作陪,四个围坐桌边,想起上回一起消停吃饭,还是左忌当土匪策划受诏安的时候,不禁都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刚吃了一口,沈俊就开始夸菜,真真是自从天下大乱,再没吃上过如此可口的菜色!酒也这般好喝。 左忌问他:“能不能尝出来我哪雇来的厨子?” 沈俊砸砸嘴:“这怎么,跟丰乐楼的大厨似乎不相上下?” 全桌都笑,王野说:“小时候就数你嘴叼,还真一口尝出来了。”原来左忌府上现在,用得正是昔日掌勺丰乐楼的大厨,酿酒师傅也是那些人。 “行啊你。”沈俊说起从前:“左忌吃东西,不分生熟不忌咸淡的,现在也享受起来了。” 张川笑微微:“哪是他会享受,是嫂夫人懂行,主上自打和她成了亲,被她关照得事无巨细,她手下那些人才,除了不会打仗,会什么的都有,随手赐我两身衣服,穿着那个滑溜、那个轻巧,别提多得劲了。” 沈俊打量他们一番,还真是各个脱胎换骨,完全没了匪气,甚至还滋养出一身的贵气,说:“孟春枝跟了你,也是有福了,偏小穷国,继母身边长大的人就是这点好,眼看你越做越大,肯定是百般服帖端不起来架子。哪像清河?拍马屁都专挑马腿上拍,根本不会这一套。”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结果桌面上三个男人笑容全消失了,王野说他:“你快闭嘴吧,我可警告你,现在西北这地面上,甭管家里屋外,敢骂左忌的有,敢说王妃半句不是,连路过的狗听见了都得咬你两口。” 沈俊笑了:“她凭什么那么跋扈啊?还不是有左忌撑腰,被左忌惯得?” 左忌说:“她管内务,将这一方世界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过,全都感激她,你看我这王府一饮一食,一针一线,不管谁制出什么最精最美的物件来,全都第一个跑来献给她,说实话,人家这没借我什么光,她在娘家就经营生意,与这些商人都是老交情了,是我一直都在借她的光。” “真有这么厉害?”沈俊不信。 王野说:“不光主上借她的光,就连我们,军队里有一个算一个,从里到外,不论兵器铠甲还是衣物铺盖,住宅、田产,除了马归张川管,其他一应俱全,都是王妃置办好了,交给主上发下来,论功行赏时候得的。” “她不光治理东西稳妥周全,治理人也有一套。”张川说:“不说别的,就说郑图,以前是个什么样的混蛋啊?背刺主上,又死皮赖脸的回来不走,被主上冷落两年不重用,又被李敢一勾,差点憋不住坏又琢磨要造反去,结果被他枕头边,都给他生了孩子的女人告到王妃那里,他老婆说,他敢犯浑,就摔死孩子,自己也要跳河!没等主上找他算账,他自个就下跪服软了,再也不敢三心二意,胡说八道了。” “他老婆是孟春枝给安排的吧?都给他生孩子了,怎么还敢这样?”沈俊不解。 “王妃怎么可能给他安排老婆,他那个德行,谁能把好姑娘往火坑里推,他老婆本是个妓女,和他扯上,有了孩子,就被他收了房,这样的女人本是上不来台面的,但王妃节日宴会,次次请她,看见别人嫌她,都不与她同席,还把她叫到身边,听说她被郑图传染了什么羞于启齿的脏病,还派女医替她诊治好了,她给郑图生了个儿,郑图喜欢得跟眼珠子似的,但是瞧不起她,什么好东西宁可拿去赌光了,也落不到她手里一毫,郑图再立功,王妃就把赏他的钱财换成田契、铺面,直接给他老婆掌管,他老婆也是厉害起来了,现在他连一句胡话都不敢乱说,说了,不光老婆骂,连他刚会说话的儿子,都没学会叫爹先学会骂。” 沈俊笑了:“她倒是很会刁买人心。” 左忌知道他对孟春枝有偏见,自己的老婆自己知道好就够了,也不欲和他多说,只是问他曾与赵拓交过手,那边究竟*实力如何?这才是左忌最关心的地方。 沈俊沉默片刻,用手指头沾沾酒,在桌面写下一个“邪”字。 …… 南北对峙的局面随着岳后身亡,赵恒夫妇下落不明愈发白热化,一波接一波的难民涌入,每天都有百姓揭发,难民之中,查出不少探子,甚至就连赵拓本人,也隐匿其中混了进来,身边还带着金雪舞。 从前被胡匪袭扰不休的荒凉西北,如今竟然满目繁华,不输曾经的京都,装作逃过来的难民,四处跟人打听,听到了满耳的好言安抚,凡是来的没有不庆幸的,只后悔自己来得太晚。 赵拓很快便拼凑出左忌孟春枝这些年来,是如何治理这方天地的。 有小孩子在街上奔跑,主动将自家老死耕牛的牛皮、牛筋、牛角献给衙役,以充军用。衙役登记造册,还给了孩子赏钱,孩子欢蹦乱跳地走了。 ——他们的钱粮仓库一定很充盈,赵拓坐在酒楼上,望着熙攘的人群,望着兴隆的铺面和百姓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自己,很久没来人间。 仗没开打,仿佛就已经输了。 这时,金雪舞匆匆归来,摘下面纱,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赵拓:“你让我打听的事情,说什么的都有。” 赵拓问:“怎么说的?” 金雪舞:“有个陈姓的婆子,自称伺候过孟氏,说她是个既麻烦、又娇贵,十分难伺候的人,就连来月信都要蒙着被子大哭一场,还说,左忌手下的人对她都很凶,甚至还动手打她娘家的人,她既没脸面,也无地位,很是卑微。” 赵拓听着都觉得怪心疼的,可瞧了瞧街面,他又知道中原地区的林氏商行几乎都销声匿迹,迁到了西北,左忌如果待她不好,她怎至于如此替他建设? “还有吗?” “还有个人,说出来的却与那陈婆大相径庭,这人说他跟过鲁照鲁将军,一次将军醉酒,对她说孟妃很厉害,不是表面看上去那娇滴滴的样子,她不高兴了大耳瓜子敢朝左忌脸上扇!是个河东狮。还说左忌自从娶了她,吃饺子都不敢就大蒜,更是把西北的财库、器械库、粮草库全交给她来把持,别看她三年无所出,左忌只守着她也不敢纳妾,她将左忌治得服服帖帖。” 赵拓笑了:“看来左忌是很宠她,将她娇惯得想哭就哭,想打就打。”她在这里如鱼得水,怪不得将自己的生意全部搬了过来。他贪婪地望着这方太平街景,忽然觉得自己错失的是整个世界。 金雪舞听着很不服气:“还不是左忌繁忙,与她过着聚少离多的日子,北方女人又很粗俗,难免觉得她更新鲜,她又很有心机,惯会钻营,将钱粮、权柄不知不觉都哄入了手去,头顶无婆母的压制,手里还攥着大把的金钱,她当然活得潇洒!”这么一想,孟春枝还真是嫁了一个好丈夫,金雪舞都忍不住嫉妒起来。 若说地位,左忌和赵拓不相上下,若论出身教养,赵拓肯定更胜一筹,孟春枝她嫁给左忌,与我嫁给赵拓的日子,究竟能有什么不同?金雪舞突然起了强烈的好奇,很想亲眼看看。 “郡主你瞧,那不就是孟氏吗?”赵嬷嬷突然一喊,所有的人一齐扯脖子去看。 街面停着一架牛车,孟春枝由人搀扶下来,走向街边一个乞丐,站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吸引周围好些人围观。 “快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赵拓立即打发人去。 片刻后,孟春枝上车走了,街上的热闹却不散,随人回来禀告说:“街边那个乞丐,叫做马还山,虽是讨饭的,但又会打快板,成日走到哪里就边讨饭边打快板骂到哪里。” “他骂什么?” “骂左忌,说他原是出了名的富户,十几年前,左忌在监狱中时,狱卒放他出去拿些脏物藏到马还山家里,回头官府又带人去查抄,将马还山下狱做成贼盗,抄没财产,关了俩多月,等他出来,发现双亲上吊身亡!他因为这事,走到哪里骂到哪里,天天想要雇人杀了左忌。” 金雪舞听完,噗嗤就笑了,说:“左忌原是这种货色,怪不得能跟孟春枝配一块去。” 赵拓问:“孟春枝将他赶走了?” “没有,孟春枝找过来,告诉大家,她已经问清了来龙去脉,她说左忌身世坎坷,父亲是蒙冤而死的宫家军,他九岁入狱,全家都被抄斩,连个送饭的亲人都无,他小小年纪,是被狱卒所逼,不栽赃换钱,自己就得饿死、或被狱卒活活打死!他也是犹豫再三,看马还山是个赌徒,不被抄光,也早晚把家产败光,才选了他来栽赃。 原以为只是抄没些财产,没有想到他父母会因此上吊。 还说,左忌当时身不由己,每次想起这件事情,都知道很对不起他父母,后来出狱,听说他家败落,还给他送去安葬父母的钱财,坦白了此事,若不是左忌自己坦白,他连被谁栽赃的都搞不清楚! 他这些年来再怎么辱骂,左忌始终视而不见,看见他快饿死,还打发人做些施舍,今日叫她碰见了,她打算一次做个了断!她叫马还山写下当年他家辉煌时期的财产,孟春枝留下个人,一次性将原属于他的田地、铺面、房产、牛羊,积蓄,全数买办赔偿给他! 还告诉大伙,他是赌徒,这次还清他,他哪天赌光了又落魄街头,可就怪不得别人了!父老乡亲都得给我作证,我可不欠他的了! 孟春枝还说,外面世道如何艰险,所有逃来西北的人心中雪亮,能结束这种乱世的是个盖世英雄,她警告马还山!得回家产后,老实过日子,再敢辱骂左忌半句,她哪里见到就哪里杀了他!绝不留情!” 撂下这些话她就走了,眼瞧着她留下的那个小厮,当真在父老乡亲的见证下,满街面的买铺子、买田产、买房产,把马还山失去的尽数补偿了回去。 ——能结束这种乱世的,是盖世英雄? 赵拓望着她牛车离去的方向,心情竟然愉悦了很多,他忽然下令回走,他要回去备战! 下面的人迅速开始收拾东西,打扮成南来北往的样子,实际不远不近的伴行。 金雪舞临走前留下两个探子,耳语一番,很快,孟春枝嫁过赵国先帝、又在宫中勾引太子,同时伺候过赵家父子两代!她给太子绣帕子传情,甚至改嫁左忌之前,还给鲁王遗了块令牌做定情信物的消息,被添油加醋,不胫而走。 ——原来在我金雪舞,平白被归寂磋磨的这三年里,你在过着如此欢畅的生活。 不看见她,金雪舞险些忘记,自己从前可是比她现在还要潇洒任性,纵情肆意的人!她好可怜自己,归寂没死之前,只敢做带发尼姑打扮,连一丝颜色也不敢涂抹。好不容易归寂死了,父母去世,兄嫂刻薄不肯贴补,赵拓又是个若即若离,不知冷热的人。 她没有财产,没有自由。甚至连体面的名分也还没得到。 而孟春枝打扮得犹如一朵风中摇曳的牡丹花,她大朵高轩,傲然无束,活在左忌的羽翼下,肆意散发着她的魅力,也毫无顾忌地使用她的权柄——她想赏谁就赏谁,想杀谁就杀谁! 这从南到北持续三年,无人不被牵连的大动荡之中,天下英雄犹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孟春枝她凭什么活得如此张扬? 甚至,她随手赏给街边乞丐的这些东西,竟已经是连她金雪舞都拿不出来的财富!还有天理? 仗着西北没人知道你的底细,你就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 正文 第112章 最后一战(捉虫) ◎豁出去一切打赢这最后一战,才能换得天下太平。◎ 越往南回,赵拓看见满目疮痍,心情便愈发沉重。 此方世界被祸害成这样,全怪那些-邪-教-徒,这些人之所以留下不杀,是要等到决战的时候消耗,如今,百姓和他一样,都只能再忍一忍。 他也养了正常的军队,这些人从他起兵到他做上摄政王,一直跟随他,他也十分豪爽,每次出征,人人都有重赏。 亚父留下的金山一多半被他养军队消耗,一少半被亚父做太上皇时,挥霍掉了。赵拓自己,反倒始终过着较为简朴的生活。 如今大战在即,财库空空,要想打仗,得先凑钱,他找来三司使王珂——这些要职,仍在使用着前朝的旧官,天下未定,科举荒废,一时也找不到替代,他让王珂给出个主意。 王珂说:没有办法,没钱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如果愣要,就只能搜刮百姓。 那就搜刮吧。 赵拓期待百姓能懂,务必齐心协力,豁出去一切打赢这最后一战,才能换得天下太平。 现在,王珂听令而去了,也知道这是赵拓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他务必办好,于是放开手脚横征暴敛,搜刮得十分凶猛,很多百姓被逼的没办法了,上吊投井的不说,竟然不住的有人一头撞死在了皇宫大门上面。 赵拓再也不能睁一眼闭一眼了,他站出来,说王珂擅用苛政逼迫百姓,把王珂杀了,抄家,以平众怒。 不过可惜,王珂搜刮来的钱财竟然不多,百姓已经这样穷困了?逼死了才逼出这么一丁点。稍一过问,才知道三年来藩王、恶霸,甚至岳后派人走马灯似的刮油,轮到赵拓这里,已经山穷水尽了。 他只得把宫中值钱的东西都集中一凑,才勉强给军中一少半人更替了马匹、武器和铠甲,其他的缝缝补补接着使用。 给不起装备的那部分人,立即派遣出去,叫他们结成小股,或者假扮贼匪,去左忌的地面上小打小闹搞破坏,叫那头动荡起来,消耗人力和精力。或者假扮成信徒,给些小恩小惠过去传教,积攒生力军。 同时他又派遣使者官员,给左忌送礼,向左忌诉说百姓的不易,民生的艰苦,说他愿意和左忌平分天下——秦岭以北归你,秦岭以南归我,咱俩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打谁,这样老百姓也都能安安心心的过日子,是善举、是美谈、是不世之功。谁若为了一己私欲先开战,将天下陷入战火,谁就是千古罪人云云。 左忌收下礼物,却告诉他说,打仗可以绕开城池和百姓,找一片平原摆开阵势光明正大的对决,成为王败为寇,很简单的事情。天下不在你我这代统一,后代们肯定还要打仗,到时候我们老了看着不闹心吗?百姓的日子就会好过吗?他叫赵拓爽快一点,随便约个时间,他都能奉陪。 甚至还承诺,念在赵拓有这替百姓着想、期盼和平的善念,他若赢了,不杀赵拓,只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将他圈禁起来,在太平盛世做平民百姓,也能很幸福的过完这一生。 甚至左忌,还实话告诉他说,不是他想打仗,他巴不得天天在热炕头上躺着,实在是老婆想娘家,总不让回不是那么回事,让回,还得路过你赵拓的地盘,想想就麻烦的要死!所以这天下还是尽早统一的好,给你三个月时间,你不来打我,我就去打你。 赵拓早已经在筹备大规模战争的军需,说这些不过是推脱之词,听见左忌这番回应,简直气吐了血!对外还要宣称左忌骄兵必败。只剩三个月了,着急想打,偏偏粮草又一时置办不齐,无奈,他叫金雪舞传达“天神”的旨意,号召教徒捐款。 金雪舞装成亚父的模样,带着面具,穿着羽毛长翎做成的斗篷,随着鼓点跳着似疯似癫的舞蹈,这些年,她为了讨好赵拓,学会了舞剑刺纸人,甚至学会了喷火,无数教徒信众,都在台下和她一起疯癫,一道旨意不惧烟火从天飘降,天神要过生辰,告诉信众要将最好的全献上。 信徒们摘下金饰者有、捧来酒肉者有、很快各式祭品堆满了供台,金雪舞看着下面那些脏手轮流献上的三瓜俩枣,却一阵阵控制不住地觉得反胃、觉得恶心,直到一位信徒,竟然将他最爱的小妾举过头顶,献在了祭台上面,金雪舞再也控制不住地下了高台仓皇离去。 回到后宫摘下面具她就开始呕吐。 赵拓过来看她,她哭着说,她讨厌焚香的味道!说那香气太浓,熏红了她的眼睛,嗓子也越来越哑,唱歌都不好听了——说完她才发现,赵拓不是赵恒,赵拓从来不懂得欣赏她婉转的歌声,也从来不看她优美绝伦的舞蹈。 只喜欢看她跳大神。 “我不想再装神弄鬼!我是兰陵郡主!我生来尊贵!何况未来我还是你的夫人,你怎么能让我像个小丑一样,去向那群腌臜疯子们卖艺乞讨!” 金雪舞痛哭失声!本来日子一点一滴的变坏,没有太大感觉,可是自从见到了孟春枝的日子,她才惊觉自己已经沦落到了何种田地。 赵拓拥抱着她,说知道自己亏待了她,如果他像左忌那样富足,自然不会出此下策。他叹息一声,给金雪舞看探子们探回来的情报——左忌号称百万大军,其中装备精良的军队,有整整五十万,而自己连二十万都装备不起,真打起来,不知道多少人都得赤膊上阵。 “赤膊上阵怎么了?只要给他们喂下神仙水还怕他们打不赢吗?”金雪舞再也不想出去跳了,说那是给魔鬼欣赏的舞蹈!根本不是给人看的!她讨厌每一个动作,讨厌狰狞的彩绘,讨厌夸张的服装! 她最想过回的,是那些悠然唱着《采萍曲》、唱着《国色天香》的日子,她只因为高兴才会盛装打扮翩翩起舞,从没有人能强迫她,更不是为了乞讨和化缘。 “神仙水一旦喝下有去无回!不到万不得已的决胜关头,怎么可以擅用!打仗必须用钱的道理你都不懂吗?” 赵拓发怒了。 金雪舞的泪珠尚且挂在脸蛋,却不敢再哭,她说:“从前都说西北荒芜,怎地如今竟富裕成这个样子?不会是夸大其词吧?” “不是。”赵拓坚信地说:“他娶了一位好妻子。”告诉她孟春枝带去许多财富,又多么懂得经营,他们夫妻同心,才将荒芜的西北变得如此兴盛。只恨自己,虽会打仗,家里却无人替他经营。 金雪舞这才听出——赵拓是想要她娘家出钱。 她娘家怎么可能出钱? 立即驳道:“孟春枝那娘家不及我万分之一,说她带去财产,那是仗着西北不知她的底细,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她嫁入赵宫时,娘家是给她凑过八十八车嫁妆,这一点我认,可她随左忌走时一样没带出去,兜比脸还干净!她娘家又被战火阻隔,没办法接济,她肯定是拿着左忌库里的钱粮,笼络人心搞经营的。 我若站上她的位置,拥有她的本钱,我也能成!可是我算什么?我在你的身边,连个名分婚礼都没有,你的财库我更搭不上边,被你母亲踩踏那三年,宫里任何一个人都敢欺负我,我的体己早耗光了! 你从来没有给过我左忌给了她的地位和权利,又让我拿什么去替你经营?”金雪舞泪如雨下,说她现在,父母离世都没能尽孝,兄嫂对她不闻不问,她只剩下赵拓这一个亲人。将自己说得好生可怜。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姨母当年要将她嫁给左忌,竟然不是害她,如她和左忌当年成了,此刻一定是在过着孟春枝正过着的日子吧? 赵拓听懂了——她不会叫她富裕的娘家出钱帮自己,呵呵。 便不提这茬,只劝慰她:“当年母亲固执,我知道你的委屈,可我也有我的难处,现在想交给你,却无奈只剩一座空山了,只有将来好好的补偿。”还许诺,将来自己得了天下,一定会让金雪舞过上最尊贵,最体面的日子。 金雪舞也就剩下这一个盼望了,没想到赵拓话音一转,说他硬拼胜算太小,他有一计,可以智取左忌。 ——他要送金雪舞回娘家去,由她娘家出面,许以丰厚的嫁妆,替她去向左忌提亲。还叫两家最好把议事地点定在张掖,处于兰陵和宁州的中心点。 凭借她的美名,将左忌调走! “你要趁机攻打西北吗?你当左忌是傻子,看不出来这调虎离山之计?如果看出来,还不立即把我杀了?!” “你放心,我不攻打西北,我要攻打弥泽,孟春枝必定着急,她会命人不等左忌回来,立即出兵,而我提前埋伏在路上,必叫左忌损兵折将!” 金雪舞一想:“这倒是个好主意。”最好你能把孟春枝也杀了,免得她给左忌当内助,日子过得比你好。 可是她心里没底:“万一左忌不来呢?姨母曾经拿我做引,左忌他可没有上当。” 赵拓道:“你放心,我已经思量过,当年他不来,全因为他和你姨母仇恨太深,彼此已无信任,换我是他,我也不来。 但现今岳后已去,你代表的是一直保持中立的兰陵娘家,你的美名又广传天下,这么些年,他错失了你,我不信他就没有惋惜过,他只得到了一个偏小穷国的郡主就把日子过得这般滋润,万一得到了你,更像做了神仙。别说让他去张掖娶你,就是让他去兰陵,他都得狠打马鞭快跑着去。” 金雪舞一听,觉得十分有理,心里开心,面上佯装不乐:“我可是你的人,你叫我去向左忌提亲,你也真舍得吗?” “又不是真叫你嫁给他,只是议亲而已,只要夫人替我办成此事,我得了天下,立即封你为后,这么多年想要娶你,又苦于囊中羞涩,无法风光大办怕亏待了你,才将你我耽搁到现在。”他承诺等他杀了左忌,统一了天下,会不惜以天下奇珍为聘,求娶金雪舞。 金雪舞很感动地答应了下来。不日便被赵拓派人护送着,回到了她阔别已久的兰陵娘家。 回来她才知道,原来赵拓这些年打仗用兵,走过路过,已经敲诈过她娘家多次,家中光景不比从前,兄长苍老了许多,南南北北的都已经看过,向赵拓示好的同时,每年也不忘派人给左忌请安送礼,两头缝合,只希望战火不要波及兰陵,将来不管谁当皇帝,他们家都乐意做个顺臣。 兄长的女儿十三岁,准备议亲了。 嫂子还问她,这次回来,是不是赵拓要娶她了?还愁眉苦脸地说,一旦她嫁给赵拓,咱家就被彻底绑到了赵拓这边,这些年他们多庆幸赵拓没有给她名分,没有广告天下,娘家才能勉勉强强的保持中立。 现在南北早晚要战,你兄长身边的门客都说,左忌胜算更大,她希望金雪舞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嫁给赵拓,万一赵拓败了,毁掉自己终身是小,陪葬整个娘家是大! 金雪舞以前很看不上这位嫂子的,如今这番话,却踏踏实实的听进去了,她答应嫂子,先不嫁赵拓,嫂子十分高兴。 回到屋里,关了门,她和赵嬷嬷凑头商量起来,左忌表面厉害,赵拓却有邪教那个撒手锏,不到最后关头,谁赢谁输真不好说。 她在赵拓身边辛苦多年,他赢了自己就是皇后。所以最后的关头,她不能不去替赵拓调虎离山。 于是金雪舞找到兄嫂,叫他们替她去向左忌提亲,说左忌和夫人伉俪情深,想必不能答应,她也不在乎能不能成,只想通过这次提亲,向左忌表明自己的清白之身和中间立场,叫他知道,她不是赵拓的人,只是因为战乱不得已耽误在赵宫里三年,现在已经回家,等于和赵拓解绑了,这样他们两方打起来,不论输赢,总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她隐瞒了真实的目的,兄嫂还以为她在为娘家着想,劝她还是不要这样做,天下谁不知道金雪舞的美名,万一左忌答应了我们还敢悔婚吗?你真嫁过去,我们立即就得罪了赵拓,还是什么都不要做比较好。 “可你们不是都说,左忌胜算更大吗?他和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交情,我不趁他乾坤未朗去提亲,去示个好,将来被当成赵拓同党给杀了怎么办?等他当皇帝了现巴结还来得及?” 至于得罪赵拓你们无需担心,赵拓非常喜爱自己,对她特别好,这事传到赵拓耳中,只要她撒个娇,再死不承认,赵拓绝对相信她,所以她才敢豁出去这样做,也是为了给娘家留一条后路。 左忌万一答应婚事,咱们可以将婚期定得远远的,我兰陵郡主出嫁,不预备几年,哪够排场?来日左忌赢了,我真嫁了他就是。 左忌输了,就告诉赵拓我们屈于左忌的淫威,不得已应下他的婚事。反正又没真嫁,怎么说都是有理的,总比坐以待毙强吧?” 兄嫂面色凝重,又拿此事去和心腹门客商谈,门客却说,绝不可以如此!搞不好得罪了两头,兰陵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金雪舞就算没嫁赵拓,也已经跟了赵拓三年,怎能拿她再去招惹左忌?想和左忌示好,不如将主公已经及笄的女儿许配过去示好,效力比嫁金雪舞更胜一筹! 夫人原本犹豫不舍,可是门客都在游说,说左忌巨大的胜算,还说可以把婚期定得远些,左忌赢了就嫁,输了就不嫁,反正女儿还小,等两年不耽误什么,总归是绝不会吃亏的。 兄长又怕因此得罪赵拓,门客们却说,赵拓赢了,有老郡主雪舞在!那时候正该她去撒娇求情,凭借赵拓对她的宠爱,想必没什么可担心的,现在是明摆着左忌赢面更大,赶紧和他亲近起来才是最要紧的。 兄嫂权衡再三,决定听门客的。 金雪舞眼睁睁看着他们给左忌备了厚礼,替他们女儿提亲去了。议事地点根本不敢摆臭架子,定在张掖,而是直接登门拜访。 金雪舞已经二十四岁了,她看着稚气未脱的侄女,听侄女天真无邪地说,父母给她预备了三百八十八车的嫁妆,她不论嫁给谁都会幸福一辈子的,不知道左忌有没有福娶到自己。 这才惊觉,小的长起来了,而自己这么大还没嫁出去,同时很明白,侄女和左忌倘若成了,那兄嫂肯定全力以赴,助左忌胜!左忌当真胜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哥哥嫂子,假如她出嫁,不知兄嫂给她预备了多少嫁妆? 哥哥撂下碗筷走了,嫂子气愤地说,信龙教那群人,来咱家里三番两次的打秋风,都算成嫁妆,两三百车也有了!还立即哭穷,说家里日子再不好,也要挪自己的嫁妆出来,给她凑三十车,全她的脸面,希望她不要嫌少。 三十车?连孟春枝都不如! 呵呵。 金雪舞不信死去的父母只留给她这么丁点,肯定是被兄嫂私吞了!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已经气炸。 万幸,左忌回绝了兄嫂的提亲!不娶他们名不见经传的女儿! 金雪舞幸灾乐祸。 兄嫂沉默一阵,门客开口替他们询问回来的人:“左忌为何回绝? 就算左忌回绝了,知道咱们家看中他的好意,也应该很领情、很高兴吧?” 哪知使臣愁眉苦脸地说:“他不高兴!还很生气!差点没把我们俩给杀了!” “什么?” “也怪咱们倒霉,前阵子宁州府抓住几个传诵左忌夫人闲话的,被百姓殴打、告官,左忌提审,他们却说是受了咱家老郡主的指派,左忌把人拉到菜市口拔了舌头,左忌那夫人仍不消气,说拔了他们的舌头何用?金郡主如此攻击,是觊觎她的位置,是隔空在向她丈夫传情,断定她前脚散布完谣言,后脚肯定是要上门提亲的。人家正等着呢,咱们就一头撞上去了! 左忌说,老郡主心如蛇蝎,在宫中欺负他夫人,险些划破他夫人的脸,要跟我们算账!万幸我俩不是给老郡主提亲否则命都没了!我们百般舌辩,磕破了脑袋,表明是给小郡主提亲!一口咬定已经多年没见过老郡主,根本不知道她做出过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还说主君待亲生女儿如珍如宝,是诚心结交左忌所以才向他提亲的,这些年逢年过节也都给左忌一直送礼,左忌不信,问下人,翻账本,才发现咱家往年真的送过,确实一直都在向他示好,这才勉强留下厚礼,说他暂且不把老郡主的所作所为记在咱们头上了,但也绝不会娶咱家的女儿,还叫我带话回来,说他要废除由咱金氏掌印的钱币,改印新版的钱币另行流通,咱们家以后也用不着再给他送礼,每次提起咱们家人,他夫人就联想起老郡主,叫咱们再也不要来惹他夫人生气!这才放了我们回来。” 金氏家主夫妇,听得七窍生烟!女儿的婚事没谈成,手里的钱还都要作废? 嫂子立即把小姑子揪出来质问,金雪舞跌口否认,说她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情,都是孟春枝对她的陷害!在宫里时,她是老皇帝的妃子跟我也不反向,我闲出病来去刁难她?一定是她听说我的美名,又忌惮我娘家比她强盛,担心自己地位不保,编出来瞎话败坏我的名声,为了紧扎篱笆欺骗左忌!嫂子你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 “那些传她闲话的,又为何供出你的名字?说是你在指使?你究竟做没做过!”兄长严肃地质问她。 “我没做过,从来没做过!我在赵拓身边讨生活,我嘴巴再大、舌头再长,怎可能跑去千里之外传播她的闲话?再说,她那些闲话也不假!很多人都知道,这几年逃过去的人多了,难保被谁茶余饭后的随口说出来,她着急捂嘴,又想转移视线,便扇阴风、点鬼火,把我定成假想之中的敌人,浑赖成我指使的,好闹大了杀一儆百,继续在她丈夫面前装清白扮可怜!” 兄嫂想想,似乎也对,恨道:“孟家真是养出个好女儿啊,想当年藩王宴上,她爹不过是桌角末席最没头脸的东西,现在女儿得势,连我家都敢拉踩!” 嫂子叹气:“可是光咱们知道真相又有何用?左忌不相信!甚至还气得要废除咱家钱币,不与流通。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金雪舞急忙说:“左忌既然信了她的,肯定是要与咱家为敌,废了钱币只是头一步,他这几年,本就专爱干些杀富济贫的事情,用以笼络人心,将来他若赢了赵拓,昔日的大户有一个算一个,肯定是要拿来开刀,那刀早早晚晚定会落到咱家头上,躲是躲不过的!我看咱家,与其摇摆不定,不如笃信了赵拓,也只有他赢,才有咱家的好日子过!” 金雪舞立即诉说赵拓对她的承诺,只要赵拓赢了,我就是皇后! 她说动兄嫂,交出五十车钱财,派人押送给赵拓,同时她给赵拓写了封长信,诉说她冒着生命危险去调虎离山,结果被孟春枝破坏,险些死在北边,她很遗憾没有成功帮上他的忙,只能逼迫兄嫂交出她的嫁妆,以资大事,盼望赵拓早日大捷。 赵拓搂着萧萧共同看完了这信,萧萧简直都可怜起她来了,说:“你真的好坏,将她骗得这样苦,拿了人家嫁妆却不娶人家,将来她在娘家怎么抬得起头来?” 赵拓:“你怎知道我不娶?” “你若想娶早就娶了,说什么等到将来,等风风光光的时候再娶,都是骗人的鬼话!”她骗得了金雪舞,却骗不过她。 萧萧果然比金雪舞更懂男人,但她不懂的一点却是:“她相貌、人品、家氏,全是一等一的,你的心究竟有多高,放着她都不娶,想娶天上的仙女吗?”她觉得面对金雪舞这样的人,哪怕不怎么喜爱,也很应该娶了,毕竟娶了也不吃亏嘛。 实在不娶,没冤没仇,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就该把话说清楚,而不是这样吊着她。 赵拓沉默,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不是自己能拥有的不好,只是最好的那个偏偏爱而不得。 曾经金玉在眼前、在手边,却错选了这个败絮其中的,白白耽搁了多少好光景。 与她相逢恨晚,无可奈何。他多么希望左忌不懂爱惜,她在那边苦苦煎熬,等待他来拯救。 可是最后这一丝念想,如今也破灭了,左忌待她很好很好,想想也对,天底下谁会舍得待她不好呢? 所以他恨金雪舞! 他自己爱而不得,也要耽搁得她没着落,就好像她曾经买下那块黄玉,害他耽搁了自己一样! 世上能歌善舞的人不止金雪舞一个,萧萧也学会了假扮亚父,比金雪舞更懂得如何煽动教徒索要供奉,赵拓拿了金雪舞的嫁妆,也丝毫不觉得有愧,只用这些钱财装备好军需,放出他攻打弥泽的假消息,实际将全部的兵力都集中在边境,萧萧也跟来了,她要亲手熬制神仙水随时为三军准备着,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谣言散布很久,却不见左忌有任何出兵解救弥泽的动向。 无奈于十月初三夜,赵拓不宣而战,才发现左忌大军早已经压境,双方兵马激烈交拼时,一个满脸烧伤的毁容男子躲在草丛中瑟瑟发抖,李丽华紧紧搂住他,告诉他不要害怕!不要出声!没人能发现咱们。 他们俩是收到清河传信,才得知岳后死在这里,偷偷半夜过来,给她烧纸的。 没想到酝酿已久的大战就发生在此时此地,赵恒说:“我毁容了,没有人能认出我,我装死,我可以躺地上装死,丽华,你快跑,你不能留下,你去找清河,托沈俊照顾你!孟春枝也不会难为*你的。” “不,孩子还在城里,我哪都不去!” 夫妻两个相拥痛哭,但有人马从左近经过,立即躺地装死,竟还真叫他们奇迹般的熬过了这夜,仗打完了?兵都走光了?李丽华问,谁胜谁负? 赵恒说,左忌的兵力向前推进,赵拓后撤,肯定是左忌赢了。 “向前推进?”李丽华脸色大变:“咱家的莲儿还在城里!”她疯了一般朝那兵马远去的方向奔跑,赵恒在后头追她,告诉她说,来不及了,孩子如果命大,知道躲藏起来,就能逃过此劫,逃不过去,他们也救不了她。 赵恒万幸,这女儿实际是清河给三戒生的,取名莲儿意思与佛有缘。 清河生了个女儿,李丽华生了儿子,两个孩子差一个月。岳后知道大势已去,恐怕孙儿被人拿去做文章早晚害死,就偷偷叫儿女调换了彼此的孩子,对外称清河生的儿子,丽华生了女儿,叫他们交换抚养。 儿女资质平平,能做个普通百姓活过此生便是万幸,她要他们忘记昔日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他们给她报仇,隐姓埋名的活下去就好。 清河抱着哥嫂的儿子,给孩子姓沈,沈俊平日也不怎么搭理她,全然没有发现,沈高临终前,交代沈俊好好对待清河,只冲先帝的知遇之恩,清河哪怕有天大的不是,也绝不允许儿子休她! 沈俊知道,皇室落败至此,像清河这种要姿色没姿色、要性格没性格、要才艺没才艺,总之好处丁点没有缺点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人,休她等于杀她,便也答应父亲不休她。 清河带着孩子在他身边,只求能活下去,能背着他悄悄的周济兄嫂,每天都在为了孩子忍辱负重。 李丽华说:“没了莲儿,我将来有何脸面去见我亲生的儿子!”她挣开赵恒,继续发疯似的奔跑,赵恒在后面追,等她终于跑回了四道城,发现满城都是左忌的兵,这里显然已经被左忌占领。 很多百姓,好像是吓疯了?手无寸铁也敢攻击官兵,眼珠子是红色的,跟恶鬼一样!李丽华和赵恒全都不会武功,也被这些疯了的百姓攻击,万幸路过的官兵给他们解围,他们俩才终于磕磕绊绊的跑回偏僻民宅,找到藏身水缸里的莲儿。 李丽华抱着孩子痛哭,莲儿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却是吃她的奶水长大,也跟亲生的没区别了,她愿意豁出性命对这个孩子好,相信清河也能对她的孩子好。 赵恒叫她小声!急忙封堵了户门,带着老婆孩子藏身地窖里去。 萧萧给城中百姓佘粥,将神仙水掺和里面,自己和赵拓撤往了下一座城池。吃了粥的百姓都疯了,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左忌无奈只得杀那些百姓,打到下一城时,还是如此境遇。 左忌绕开发疯的百姓不顾,将赵拓的屯兵之城团团包围。做好了豁出满城陪葬的准备,决不能再放赵拓去祸害下一座城池。 赵拓便在城内宣传,说左忌攻下一城便屠光一城百姓,煽动百姓陪他顽抗到底,抵不住了,再给百姓送上这种粥,趁百姓发疯开道,他带人再次突围。 没见过这幅场景,简直不敢想象,有种以前跟人打,现在跟鬼打的感觉。明明在占据更多的领土,却好像在吃败仗。 杀光中毒的百姓,左忌下令修整,暂时没有继续追击。 在左忌一筹莫展的时刻,想象不到世上最怕的反而是赵拓的亲兵。怕得甚至不敢吃饭,士气从所未有的低迷。 赵拓下去安抚,与士兵同饮同吃,告诉他们那些人过几天就能缓过来,还保证这药只给邪教徒用,不会给他的亲兵们用。 有人弱弱的提议,能不能也不要给百姓用了? 赵拓寻声一望,这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人,从前对他满眼崇拜,现在看他的眼神怯弱躲闪。 从前-邪-教-徒偶尔会发疯,他们不觉得什么,看见百姓变成这样才惊觉此事厉害,亏了教徒们还以为那是天神赐给他们的力量。 原来天神的力量竟是通过一碗碗毒粥传递出去的。 赵拓保证,一定会劝说亚父收敛神通,还保证,等他打下天下会肃清神教一个不留!一定让百姓安居乐业,说他一直很看不惯亚父的所作所为。 这些亲兵听完,重重松了口气。此时,他们还是信赖着赵拓的。有人说话维护他,说他宽和,说他善良,说他身居高位从来没有架子,待下各种各样的好。坏的是教主,是亚父,绝不是赵拓。 ——这世上竟还有人,如此赤诚地爱戴着面目全非的他。 赵拓自己,也想不出,从前觉得亚父是个疯子,-邪-教-徒也全是疯子,以为杀了亚父世界就会变得清朗,不知何时,他捡起亚父的皮毛,扮成他的模样,也成了一个疯子。 总觉得杀死左忌一切就会变好。 可他将自己变成这样,却还是杀不死左忌。 本应该在决胜时刻使用的撒手锏,被迫提前,可即便提前,局势也不过如此。 其实在心里他早知自己输了,输在全方位,两军交战,哪有单靠一个撒手锏就赢的? 天道助他不助我! & 孟春枝在鲁照将军的护送下匆匆赶来,看见那些癫狂失智的人,觉得一筹莫展。 这些人绑起来不杀,也不知道饥渴,张牙舞爪没人敢靠近,活活熬到皮包骨头,最后枯竭而死。 两军交战,士兵还没死多少,竟然死了这么多百姓。真是闻所未闻。 万幸城中没吃过粥的百姓,还是明白道理的,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被毒粥害了,也愿意归顺左忌,可这件事情不能解决,心底总有阴霾笼罩。 王野收到飞鹰传书,弥泽中山国组成联军五万,正在攻打赵国皇都,希望能解西北之急困。 孟春枝叫王野立即回信,告诉刘娥千万保重,千万防范,看见信龙神教教徒,格杀勿论!上下所有的人,千万别乱吃东西,要严格把关。 左忌因为这个消息再次振作起来,刘娥和孟岐华都在战斗,他怎么可以停在这里愁眉不展? 赵拓再邪,有几条命杀他几次就是了!安顿好孟春枝,立即带人攻城,放话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将赵拓和邪教教主杀死在这里!做好了毫无顾忌杀人放火屠城的准备。 结果这次,两军正常交战,百姓没有发疯。 破城而入的时候,赵拓部下死走逃亡,俘虏无数,从巷战打到官府,发现官府大门洞开,屋地中央,摆着一锅橙黄色的浓稠汤汁,热气滚滚,散发出甜腻的味道。 左忌立即捂住口鼻,退出门外,刚要命人放火,结果赵拓走了出来。 他告诉左忌:“这叫神仙水,正是你要找的东西,吃下去,能让人发狂,发疯,获得神力!我如果一直使用它,天下早晚不成我的,也只会留给你如山的尸骨。” 左忌看着赵拓,问他:“既然已经煮好了这锅水,为何没有给百姓发下去?是不是骗术用多不灵验了?没人敢喝?” 赵拓说:“因为我是人,不是鬼,此事乃教主所为,非我赵拓。” 左忌又问:“教主何在?” 赵拓指了指身后木架上面,悬挂着一身彩色羽毛编织的大氅,说:“他就在这里。” ——那里根本没有人,只是挂了一件衣服。 左忌一剑将那件衣服劈成两半,命人绑了赵拓,逼问神仙水的解药,赵拓说有,但他只能告诉孟春枝。 左忌命人动刑。 一夜酷刑,他不招供。 孟春枝来了,站在离他很远,很安全的距离之外,左忌在旁边陪伴着,死死地盯着。 赵拓笑了,问孟春枝: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累不累,我的模样会不会吓到你? 她还与从前一样漂亮。 而他浑身血淋淋。 孟春枝:“你何以这样糊涂呢?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既有神仙水的解药,怎么就不交代呢?” 赵拓:“我真的没有解药,他不信我,你可信吗?” 孟春枝一言不发,左忌忍无可忍,叫她走! 赵拓定定地盯着,孟春枝当真转身要走,赵拓突然说道:“我没有攻打弥泽,我知道那是你的娘家!” 孟春枝一愣,当然知道他没有攻打。听他继续道:“我拿着你的令牌,在最落魄的时候,从来没有绕过你,动用过里面丝毫!” 这点也不假的,孟春枝回头:“我信你没有解药了,你不必再说。”然后告诉左忌:“给他留个全尸,不要再逼供了。” 说完正要继续走,赵拓突然呼喊:“你说过要给我建一座富强康乐的王都,你还记得吗?” 孟春枝停住,猛朝他看去,赵拓眼睛里,竟然有泪水滚滚流下来,他已经知道孟春枝当年所说的事情她果然都能够做到,只可惜那富强康乐的王都即便真实存在,里面能容天下人,却独独容不下自己。 他说:“你过来,你杀了我。把我埋在一个能看见你王都的地方!” 孟春枝不过去,她对他的提防一如既往。 左忌一剑刺透赵拓胸膛:“杀你还用她动手?” 赵拓浑身痉挛了一下,看着心口的刀剑,看着左忌,眼里并无刻骨的仇恨,只是很复杂地犹豫了一瞬,便望住左忌,断断续续,说了“小、小。” “你说什么?”听见孟春枝在追问,很想扭过头去看她,却无力气,头垂下来,看着胸口的剑,死去了。 正文 第113章 正文完结:当年万里觅封侯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夫妻之间,就是有恩才有爱的。◎ 赵拓死了,教主下落不明,审问很多人,没人见过他真面目,都只认得那身衣服,只知道教主是赵拓的亚父——肯定是个男人。 萧潇正是凭借这点,装扮成逃避战火的难民,一路飞速南归。 她听说弥泽正在攻打京都。 她知道城中空虚,她的儿子还在皇宫里面! 她留下一锅神仙水,赵拓也知道制水的方子,本以为他能多抵抗一阵子,结果没想到,她前脚刚走,就听说了赵拓的死讯,随后就是兵败如山倒。 萧潇恨不得生出翅膀,可她再怎么焦急也拦不住千里之外,赵京失守的噩耗。 萧潇走不动了,她形如枯槁,开始进庙烧香,遇佛磕头,她对天发誓,只要她的儿子能平平安安,活着与她母子团聚,她愿意放弃仇恨,不要皇位,再不杀生,不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老天要报应就报应她自己,她儿子是无辜的,儿子是无辜的。 她这一生不择手段,父兄拿她当工具,她也乐意献身,对也好错也好,他们全家都已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已经回不了头,她有孩子了,她不杀左忌,只怕左忌早晚也来杀她。 现在,她失败了,随时会死,但孩子天真无邪,求求老天保佑这个孩子。 萧潇凭着这一口气,强撑着回到了京城,可是,她已经进不去皇宫了,她望着宫门,急得满脸是泪。 宫门大开,放出一群宫女太监,最后出来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女扮男装的飒爽将军——她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还活着! 萧潇情不自禁地跟上,心里转了一百八十个念头,想下毒,想下跪,想尽了各种办法,最后跟随那女将军,走进了昔日的丰乐楼。 丰乐楼从前人声鼎沸,现在很萧条了,经营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已经没人认得她了。 萧潇顺利混进去,听见刘娥吩咐人,赶紧煮碗稀粥拿过来,孟岐华进来问她:“哪来的孩子呀?” 刘娥说:“皇宫里捡的。” 孟岐华:“皇宫里?这该不会就是那个儿皇帝吧?”急忙上前查看。 萧潇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刘娥说:“估计是吧,这么小的孩子,没有人管,我碰见的时候,爬在地上舔土吃,都快饿死了。” 萧潇一听,心如刀绞!万幸粥来了,刘娥舀起一勺,吹了吹,喂她的孩子吃到嘴里,孩子狼吞虎咽。 孟岐华也笑了,上前逗那个孩子,说刘娥:“看不出来你这么喜欢小孩?” 刘娥说:“以前也没觉得喜欢,谁知道看见他,忽然就可怜上了。” 孟岐华摸着孩子的小手,道:“是怪可怜的,宫女太监丢掉他也罢了,竟然连亲娘也自个跑了?不要孩子?什么人性?” 刘娥说:“是啊,搜遍了皇宫,都没找到他娘亲。你说他这么小,记事了没有?咱能不能给他找个寻常人家收养了他?” 萧潇张大眼睛,看刘娥就像看见活菩萨一样!孟岐华却道:“你省省吧,斩草不除根,你乐意,人家左忌乐意吗?这娃娃还是等小枝和左忌到了,交给他们定夺。” 听说自己的孩子要交给左忌发落,萧潇惊恐万状,恨不得冲出去抢回来,可是,可是,她即便冲出去了也抢不回来!只能咬着手指头默默的泪流满面。 徘徊焦虑许多时日,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时机。 左忌孟春枝一行终于到了,他们之间亲热一团,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刘娥竟然也抱着孩子一起,孟春枝急忙把孩子接过来抱了,问她:“刘姐姐,我该叫你嫂子了吧?这是你给我哥生的孩子?你俩出来打仗,怎么还把孩子也带着?” 孟春枝抱着那孩子亲,孩子被刘娥照顾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煞是可爱。 刘娥笑:“你哥是有女儿了,却不是我生的,是他房里那个柳侍妾生的。” 孟春枝一愣,脸上笑容僵住了,说:“这是柳侍妾的孩子?交给你抚养了?” 刘娥哈哈笑:“你看我像那么大度的人吗?我走啦,离他们远远的住在庆成宫里,眼不见心不烦。这个娃娃是我赵家宫里头捡的,都说是赵恒和萧潇生的,但我觉得不像,萧潇那么坏的一个女人,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孩子吗?” 孟春枝眼圈红了:“我哥没娶你吗?” 刘娥强颜欢笑:“他要娶我,说让我做正妃,是我自己不答应的,你不用怪他,我俩没有夫妻缘分,这辈子就只做兄妹,也挺好的。他喜欢那些温柔小意的女子,也不是我这样的,我勉强嫁他,也不自在。” 孟春枝眼泪流下来,很想抱抱刘娥,无奈手里还抱着这个孩子,她说:“我哥对不起你,我也对不起你。” “哭什么呀,哪有谁对不起我?我现在活得可开心、可自在了,虽然有时候是很孤单,没人陪伴,你说,我如果收养这个孩子,左忌会生气吗?这也未必就是萧潇生的,不至于斩草除根吧?” 孟春枝看着那个孩子,正啃糕点,连着鼻涕一起吃进去,噗嗤就笑了。 刘娥急忙把孩子抱过来擦干净,问孩子父母的名字,孩子傻傻的摇头。刘娥说:“你看?我听说啊,皇宫里的妇人生孩子,都会提前找好奶娘,奶娘往往抱着自己的孩子进宫,和皇家的孩子差不多大,同样抚养,萧潇既然死不见尸,肯定是抱着自己的亲孩子跑了,这个孩子,准是哪个奶娘生的,被她夺来套上皇儿的衣服,给她亲儿子做障眼法,你想对不对?” “对。”孟春枝说:“你想这些干什么呢,你害怕我杀了这个小娃娃?”她拿拨浪鼓,逗孩子乐。 刘娥小声:“我不是怕你,是怕左忌,他不是跟萧家有仇吗?” 孟春枝沉默片刻:“你既然喜欢这个孩子,那他就是奶娘生的,只管抱过去养着玩吧,左忌那边,我去和他说。” 刘娥笑了:“听说他对你很好,看来是不假的。” 孟春枝含笑点头。 刘娥又道:“那你怎么不给他生个孩子?他要做皇帝了,你没有子嗣,其他地方做得再好也是徒劳。”她知道孟春枝在左忌身边付出巨大,只听说她替左忌做成的那些事情,就可以想象出她的辛苦。 孟春枝苦笑:“我也想要,但是没有。” 刘娥蹙眉:“那你没找郎中瞧瞧?” “瞧了,一直都在瞧。” 姐妹两个同时落寞下来,暗处的萧潇听愣了,世人都以为,他们二位过着一等一的好日子,原来他们也各有各的烦恼。 不管怎样,萧潇感激刘娥,感激孟春枝,如果自己的孩子能够被刘娥收养,她愿意一生不与孩子相认,也再不找左忌复仇,她会随便寻个庙俺,虔诚礼佛。 & 再次回到赵宫,左忌孟春枝的心里无不是感慨万千的,看见宫门,就联想起这道门曾经怎样无情地隔绝过他们,里里外外,苦苦的争斗、苦苦的周旋,当时哪里敢想,彼此能有今天? 带人进去搜查,想找出神仙水的蛛丝马迹,却什么也没有找到。昔日的鸿宁宫、明光殿、朝阳正院、明珠楼历历在目,可是已经物是人非。 两人都不乐意住这皇宫,出来兜兜转转,竟然住到了岳后曾经赐给左忌那座府邸。 府里早已经人去屋空,好东西都被抢走了,卧房里一团乱麻,床底下那些箱子也都被拽到屋地上,敞着箱盖,空空如也。 抖抖床上的灰尘,两人都没想到,今生今世还有一起躺回这张床上的一天。 他们手拉着手,很快又紧紧的拥抱,左忌说:“看见你哥高兴了吧?”孟春枝因为钻研不出神仙水的解法,也抓不到教主,已经愁眉苦脸很久了。 孟春枝说:“高兴。”说着竟然哭了,左忌给她擦眼泪:“高兴干嘛要哭啊?你哥攻下皇城,取得了传国玉玺拿来给我,还拱手让我做皇帝,你说我该如何赏赐他?” “什么也不要赏赐他。”孟春枝说:“我哥三妻四妾,有福得很!” 左忌笑了:“他只有妾,没有妻。我知道你想让你刘姐姐做嫂子,可是你刘姐姐她像个男人婆,本就不招人喜欢,你也不能硬逼你哥呀?” 孟春枝生气:“你知道什么!刘姐姐为我兄妹做过多少!你什么都不知道!” 左忌:“做得多不代表就必须爱上她,你就是什么都不做,每天只在我身边悠闲着,我也照样喜爱你的,你根本没有必要将自己弄得那般繁忙。” “你嫌我做得多了?手伸长了?就不承认你们男人肤浅!只重皮色!” “我是怕你挨累。”左忌紧紧抱着她:“我听你哥说,你小时候看继母脸色,为了维护兄长,讨好父王,早早就比别人懂事,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听了好心疼!你嫁我那天我说过要让你过好日子的,我想让你松散、让你愉悦、让你放开心怀、让你只享受荣华富贵,不做操劳。你却说我肤浅只重皮色,我都伤心了。”他委委屈屈,亲吻她的额头,孟春枝舒出口气,紧紧抱着左忌,缩在他的怀抱里。 左忌还说:“我打算把铸币权交给你哥,这赵宫你我都觉得讨厌,不妨也给了他居住,咱们定都绍庸,那里水路、陆路都很畅通,气候比北方温暖又不像南方那般潮热,你想念他们,回娘家也方便。好不好,你高兴吗?” 左忌什么都替她着想,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孟春枝说:“他是藩王,居住赵宫不妥,恐惹非议,咱们不住也不可能给他。铸币权与其给他,不如给刘娥算了!刘娥的姻缘我帮不上,我就要让她狠狠的有钱,世上再好的东西都该她先享受,我希望她能活得比我还好!” 左忌一听:“那你等于什么都没给你哥,就因为他不娶刘娥?你兄妹俩的感情这么不经考验吗?亏了我一直当你俩是铁板一块,还总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串辍你不跟我过呢。”左忌越说越高兴了。 孟春枝瞪他一眼:“我没有对不起我哥的地方,若不是我殚精竭虑,他前世十九岁那年就被梁妃害死了!” “前世?”左忌蹙眉。 孟春枝自知失言,不再说话。 左忌追问:“你说你,有前世今生?说你死了,又活一回?” “是,我是个活鬼!你怕不怕?”孟春枝豁出去了。 左忌笑了:“瞎说?上哪找你这么好看的活鬼?”又追问她:“你真记得前世的事,刘娥前世孤单一生,你哥前世十九岁就死了?” “嗯。”这事埋在心里,说出来也没人相信。 左忌很感兴趣:“那咱俩呢?咱俩前世过得也像现在这么好吗?” 孟春枝咬着牙:“前世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的。好在都过去了,你不要问了。” “那你前世爱谁了?”左忌盘膝坐起来问她:“你前世,是嫁给刘晋,还是赵恒、赵拓了?你过得很好,我却打了一辈子光棍?是吧?” 孟春枝看他不依不饶的,无奈告诉他说:“我前世,嫁给老皇帝,最后陪葬了,而你做了皇帝,娶了金雪舞做皇后,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没有我,你也照样把日子过的很好很好……你满意了?” “金雪舞?你又提金雪舞。”左忌知道,提起她就要坏事,孟春枝的情绪会低落许多天不说,夜里还经常做噩梦,他百般追问,她才说出金雪舞差点毁过她的容,所以她害怕金雪舞。 左忌:“你跟她既然反冲,我也从来不许人提,她派人说你闲话,我也狠狠的处置了,怎么你这么能胡思乱想?现在又说我娶了她做皇后?这可能吗?你是没气找气生,瞎想乱琢磨,都成心魔了!” 孟春枝紧紧抱住左忌:“我就是有心魔,可也没想让你拔那些人的舌头,甚至就连岳后,从前那般害我,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了,可事到临头,思来想去,还是抢先射杀了她,没敢虐杀她,全因为我得来这么好的你,总觉得是偷来的,金雪舞派人骂我两句怕什么?只要她别把你抢走了,我什么都能原谅她。” 左忌笑了:“腿长在我自己的身上,谁也抢不走我,我就不明白你有什么可担惊受怕的,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孟春枝看着他说:“那些风言风语,我不知道你信了还是没信,我就明白告诉你,我早知道你能做皇帝,怎么可能去勾搭赵拓赵恒?一直都是他们俩在勾搭我。” 左忌更笑:“那这么说,你两辈子加一起就只勾搭过我?你可真有眼光啊。” 孟春枝笑了一下,随即又很落寞:“可我总怕自己配不上这么大的福分。” 左忌:“这你可错了,我杀过多少人,你就做过多少善事,这些年眼看着你什么人都肯周全,连马还山那样的都靠你娶上老婆,生了孩子,过上好日子了,就连郑图那么个混不吝,也只说你的好话,感激你教他老婆管住了他,要不然他当年一步走错,再次跟了李敢,现在有他的安稳日子过吗?肯定被我杀了,更别提还能养大孩子。你这么慈悲、善良、大度的人,我都佩服,多少百姓恨不得要给你建庙,把你供起来烧香磕头呢,有我不配享的福,没有你不配的,我总觉得,我何德何能,竟然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 “我好吗?我都生不了孩子,怕你早晚休弃了我。” “生不了孩子也不是你的错,人家大夫都说了,你身体没毛病,我想啊,肯定是我杀孽太多,煞气太重,吓得小孩子都不愿意投胎到我家里,本来我也不想杀人了,都怪赵拓和那个邪教头子!弄出什么神仙水,害得我又杀了一大堆。这辈子,没孩子我也只能认了,再说我也不喜欢小孩,嫌他们多闹腾。就咱们俩,不也把日子过得挺好的?你也不用往自己身上揽错,我怎么怪也怪不得你。” 孟春枝很感激,攥住左忌的手说:“其实我没你说得那么好,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想的那么好呢?” 我辛苦经营,是怕我在你身边站不稳脚跟,得不到庇护,我积德行善,是怕我担不住福。甚至我拉拢郑图的老婆看管郑图,也是因为记得前世他背叛左忌,最后被左忌撵走的事情,被他给她安稳的生活捅上一刀。 她总是想自己很多,想左忌很少。甚至自己都觉得愧疚。 因为左忌总是将她摆在第一位的,很怕袒护她不周,随时愿意挡在她的面前,去独挡那些最危险的事情,好事却叫她出头,成全她做了这个百姓心中的菩萨。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夫妻之间,就是有恩才有爱的,你老跟我瞎客气什么?我对你好,就是图你爱我,看见你因为爱我,为我所做的一切事情,我才能够确信我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值得你爱。”左忌说:“没认识你之前,甚至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是个天字头一号的大混蛋呢,你当时竟然敢喜欢我,我都觉得你瞎了眼睛。” 夫妻两个相视一笑,左忌顺势揽她入怀,想起当初,在这屋子里还有件事情没做好,很遗憾,他打算打哪跌倒,就打哪重来。 & 孟春枝拨款,在宫家坪上修建一座英灵庙,庙宇建成时,她和左忌带着所有宫家军有关的后人一起进来,焚香膜拜。给有姓有名的都刻了牌位,供奉起来。 来的时候晴空万里,拜着拜着忽然电闪雷鸣,下起瓢泼大雨。 还好庙宇修建时一应俱全,能容这些人都在厢房里住下,左忌孟春枝躺在房里,静静听着头顶奔雷滚过,一时睡不着觉。 左忌说:“我上次来得时候也是这样,一定是父辈在天有灵,知道后人来了,不舍得让我走,想留我多待一晚。” “嗯,那咱们就多待一晚。”孟春枝顺着他说。 左忌又落寞下来:“都怪我没出息,这么晚才来。”父亲在这里,已经等了他太久太久了。 孟春枝说:“什么时候不晚呢?”她知道左忌没有什么悠闲的时光,一直都在奋力的做事。 左忌坐起来:“我应该在他当年入京领赏的时候就拦下他!不准他去!”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孟春枝投他怀里,叹息说:“别太难为那时候的自己了,那时候,你也只是个孩子。” “人生不论重来几次,都不可能没有遗憾,假如让我再活一次,我一定要在你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来找你,接济你关照你,不让你受狱卒的欺负,不!我要在把你带走藏起来,根本就不让你入狱!我要从小就和你一起长大。” 左忌一怔,心里好甜,嘴上却说:“不行,那时候的我,哪里配得上你?我遇到你的时机刚刚好,早了非但护不住你,还让你看见我狼狈不堪。你喜欢英雄,我那时候,是个狗熊。” 孟春枝摇摇头,她因为马还山,侧面打听过,已经得知了很多左忌从来不说的过往,很是心疼他:“你一直都是英雄,是救我出水火的英雄,假如人生再来一次,一定要换我去救你于水火。” 左忌紧紧抱住她,从前以为她知道那些过往,会瞧不起自己,没想孟春枝知道后,反而对他更好了。 他说:“夜里,假如我梦见我爹,就告诉他,我娶到了宫王的外甥女,看见世上有个人能对我这么好,他一定很替我高兴的!” 孟春枝笑:“我知道,公公是叫左山,我还知道你有个失踪的妹妹,可是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假如公公在天有灵,就请指引我们,让我们早日找到妹妹,好好的关照她。” 左忌一怔:“你还帮我找过妹妹?”他从来没和孟春枝提过。 孟春枝点点头,看见左忌眼睛红了:“我妹妹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用找了。” “我在世上,只你这一个亲人。” 孟春枝后悔说出来了:“那妹妹在天上,和公婆团聚在一起,有公婆照顾,一定比我们俩照顾得更好。” 左忌点头:“嗯。” 两人不再说话,夜里进入梦中,孟春枝在擦拭那些牌位,十二万人,能找出名姓立下牌位的,最终也不过三千多个,其余的是连后人都没有,也无从考证了。 她边擦边在心里祈祷,希望这些不知名姓没有牌位的不要怪她怠慢,心里又很可怜他们,是不是年纪轻轻就出来当兵,打几年仗,没享过福,就这么稀里糊涂死了?连个名姓都没留下。 心里当时,隐约有个想法,如果有人乐意投胎到我的肚子里,我一定好好疼爱,把两辈子没享到的福,都给孩子享受到。 然后边上,就隐约感觉有个孩子正在帮她一起擦牌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也没看清楚长什么样子,这孩子还竟然体会到她的所思所想了,问她,你是想要男孩子?还是想要女孩子? 孟春枝毫不犹豫地说:男孩女孩,我都想要!等我有了孩子,什么事都交代出去,我就专门给孩子打扮漂漂亮亮的,给他们做好吃的,领他们玩。 那孩子很高兴,说:那我去找个妹妹,如果找到了,就带她一起来找你。 好啊好啊,孟春枝看见一个少年的影子欢快地跑开了,找妹妹去了,她还追出去叮嘱了一声:“这一回,你俩千万要长命百岁啊!”可不能在小小的时候就死了,害得我空欢喜一场。 再后面稀里糊涂,也不知道那孩子听到了没有,擦牌位擦得好饿,闻到斋饭香,就醒过来。 她看见左忌眉心紧蹙,额角青筋凸起,正在做着噩梦的样子,急忙按揉穴位,安抚神经,把他叫醒,左忌看见她,长长松了口气,抱住她。 “梦见什么了你?”孟春枝随便一问。 “没有,没梦见、什么也没梦见。”左忌心跳得很快,紧紧抱着她。 “那你起来洗洗脸,我饿了,咱们去吃斋饭。” “好。”和孟春枝一起吃上这饭,心神才仿佛再次的回到了人间,想想觉得很荒诞,但感觉却又那般真实。 梦中他做了皇帝,居住在赵家皇宫,他杀了所有的仇*家,甚至连下葬的赵王也被掘出来鞭尸泄愤。踏过尸山血海走上王位。很多旧日兄弟,却都已经战死沙场。 他娶到了金雪舞,即便她傲慢,他也很喜爱,自问待她不薄。 后来在他与赵家割席决裂的时候,她却两面三刀,看自己赢了,又来献歌献舞,百般讨好。 看着她凄切的泪珠,昔日金尊玉贵的美人,如今也学会做低伏小,很是知道错了。他也决定算了,给她体面,立她为后,答应不将岳后之过记在她的头上,但私心里,也不愿与她生孩子,只拿她当个摆设罢了。 金雪舞主动搜寻了很多美人,招入宫中服侍他,一点也不嫉妒,很是贤德,他还跟兄弟们夸她,比她那个姨母强多了,起码是个善良人。 结果撞破她给其余的女人们发放保宫丸,说不管谁生下孩子,她绝不会亏待,等她做了太后,与姐妹们同享富贵。 做太后? 看着这些花朵一般的美人,昨日还殷勤小意,落着泪珠求他可怜,如今各个唯她马首是瞻,踊跃吞药,畅想金雪舞做太后,他们再也不用伺候阴晴不定的莽夫的好日子。 左忌转身,再也没有去过后宫。 他在宫家坪建了一座庙,常来这里居住,很多牌位摆在一起,有父辈,也有跟他打江山的兄弟。 只有一个独占一间。 他鞭尸赵王的时候,顺带起了孟春枝的坟,亲手捡起里面的骨头,转而安葬到了这里。 他知道,她不愿意入赵宫,不愿意嫁赵王,肯定也不愿意陪葬。 当初因为她是宫庆的外甥女,左忌不理会她的哭闹,也不顾她的泪水和咒骂,硬生生将她断送在了赵宫。 平生杀过很多人,或许也有对错,后来每每想起,只觉得最对不起、最无辜最心疼的是她。一朵鲜花没有开全,便早早的凋谢了。 他经常头疼,发作起来,一次比一次厉害,这次的疼从梦里蔓延到现实中,他还隐隐听见牌位前面的自己,轻轻对孟春枝说: “如果有来生,我直接造反,不送你入赵宫,也不要诏安更不要谁来封侯……” 他抬眼看着与他对桌而坐的人,微微笑了。 万幸那只是一个噩梦、一场虚惊。 噩梦中的那方世界里,左忌称帝不足两年,暴毙而亡,没有子嗣继位,各方势力死灰复燃,都出来争权夺势,刚刚安稳不久的天下再次陷入到无休无止的动荡之中。 左忌夹了豆腐送到孟春枝碗里,看她的眼神特别深情,孟春枝悄声说:“你怎么了,不好好吃饭,老看着我笑什么?我脸上有饭粒?”她拿帕子擦嘴。 “没有。”左忌笑:“看见你,我就觉得自己三生有幸。”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正文完结!后面会补个番外,但是得容我缓几天,手指手腕的关节痛,没什么大问题歇歇就会好哒。 非常非常感激大家的陪伴,因为你们的到来,我每天都沉浸在幸福中,度过了我写文以来最幸福最开心的一个连载期,毕竟我从前都是单机到底的,这次能有这么多人看,或者默默的陪伴,或者留言给我,啊我每天都开心的不得了像做美梦一样度过了这个夏天。 你们是阳光、是雨露、是我的能量牧场,我真希望我能写搞笑文把你们全逗得和我一样开心,可惜我这么多年就是不会写搞笑文,写着写着总会不知不觉的变成正剧。唉,古老的东方掌管搞笑文的神啊,如果你能听见我的祈祷,请看在我的读者全是小天使的份上赶紧赐给我写搞笑文的能力吧!不要逼我隔着网线去咯吱他们![坏笑][坏笑] 言归正传,大家反馈我有些地方节奏掌握不好的问题我收到了,我会反思,会继续努力的,希望下次发文的时候还能遇见老朋友,到时候我能拿出更好的作品回报大家。爱你们,飞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