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假期几天,除了陪姜纪,周迢几乎一直在家待着。
    回来那天,梁静边开门边对他说:“你爸爸知道你国庆回来,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十来天就把你房间收拾好,一大把年纪了,打扫大半天好不容易干净,还不许别人进。”
    客厅里空落落的,周迢应声,问:“他人呢?”
    “一大早出去锻炼身体了,其实是怕如果他在,你回家会待得不自在。”
    周迢微怔,“辛苦您了,下次我爸再出门,请告诉他一声我不在意。”
    自从周迢说完那话后,肉眼可见的,周山任出现在他面前的时间变多了。
    当然,问的话也变多了。
    “你妈妈前阵子出事了?”
    “没什么,她没提前打招呼出家门了。”
    周迢描述得轻描淡写,丝毫不提他没日没夜,身心俱疲的那一天。
    之前懒得讲,或许现在是有点“报喜不报忧”的意思了。
    瞥一眼厨房里来回忙活的人,他说:“爸,你一见到我就问妈的事,梁阿姨不会说什么吗?”
    “你都说是你妈了,那我问问也正常的。”
    周山任嘴上这么说,但仍站起来,“我去看看,估计等会儿就能吃晚饭了。”
    周迢笑了下,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
    国庆假期,李戴言也回了林泽,有事没事都要来找他,昨天非拉上他一起在电脑上打游戏,美其名曰追忆往昔。
    不谈外貌,哪里看得出是三十的人。
    打游戏时两人闲聊,谈到q.q。
    周迢出国后弃用q.q,一是没空闲时间联络别人,二是走之前李戴言改了他密码。
    新改的密码是一连串数字,为了防止他忘,李戴言在键盘背面又写了一遍来提醒。
    之后…没有之后了。
    他并没能记住。
    想到这儿,周迢从柜子里找出收起的键盘,翻了个面,看到辨得出的数字。
    他想试一下能不能登上之前的账号,以便找到些和高中有关的记忆,特别是和姜纪有关的。
    不巧,账号被自动注销,没能登上。
    不算出人意料,毕竟已经快十年没登录。
    哪怕到此刻真实地意识到这一事实,周迢仍然试了许多遍,无法登录,没有出现奇迹般的结果,他心底却像压了块莫名的石头,仿佛底下掩盖着即将破土而出却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姜纪收到条周迢的消息。
    z:在干什么?
    她回复:要吃饭了。有事啊?
    z:有想你的事。
    姜纪忍不住笑,反手将房门关上,给他打电话。
    “怎么啦?”
    “你高中的q.q还在用吗?”
    她奇怪,但回答:“在用。”
    周迢头往后靠,按了按眼角,“刚刚发现我的登不上了。”
    姜纪愣了,下一刻忽然明了。
    “那是不是里面的消息和联系人都没有了?”
    “大概率。”
    “没什么重要的吧?”
    “没。但我总感觉不踏实,好像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没看到。”
    周迢盯着那行数字出神。
    姜纪心头猛然一跳,张口好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最后找回正常音调,“都很久之前了,很难有重要的东西吧。”
    什么可以被称之重要?
    挂断电话后,她径直走到衣柜前蹲下,从最后一格的抽屉当中拿出盒子,再剥一层,才是半新的本子。
    对那时的姜纪来说它无比重要,对那时的周迢来说它可有可无。
    那么,对现在的周迢来说呢?
    他没说过要送她,她是不是该还回去了?
    李戴言又一次光临周家大门。
    他听完周迢的话,奇怪地问:“你找那东西干吗?”
    “只是总有隐隐落空的感觉,得知真的登不上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周迢指尖搭在键盘纹路上滑,说:“很像之前临出国那次。”
    “能有什么。”李戴言让他放心,“难道有谁发生紧急情况想着发q.q告诉你?就算有,那也多少年前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分明不用李戴言说,周迢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可莫名其妙的情绪,硬是叫他固执地坐在这里。
    “你和姜纪在一起,周叔肯定知道了吧。”李戴言已经开始问别的。
    “没说。”
    “他不是眼睛坏了,你朋友圈那背景大张旗鼓的,谁能不知道,他没提是尊重你俩的想法和安排,姜纪爸妈呢?”
    “她应该没有刻意说过。”
    “说起这个,他们一家现在都在林泽住?我记得她出生不在这儿,高中才转学来的。”
    “云和,她家以前在云和。我记得她高中时候的网名也和这个有关系,好像叫云和鱼?”
    周迢对这个尚且有点印象。
    “哦,云和,挺好听。”
    李戴言默念一遍,忽地直起身来,脸色变了,“等等,姜纪网名叫什么?云和鱼?”
    周迢嗯了声,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副神情。
    “你俩加过q.q?她是不是你列表里的联系人?”
    “你没给她备注?”
    因为不怎么用q.q,周迢便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往常加好友时都是有着当下就要完成的事,那些事做完后,他和对方几乎没有继续联系的必要。
    得到一系列肯定的答案后,李戴言眉毛皱得很深,异常严肃,“我好像知道你那种异样感觉的来源了。”
    其实周迢弃用那个账号前,有两年是在李戴言家电脑上登着的。
    家里的台式电脑平时不会有人用,一开始只是顺手登着,李戴言瞥见过几次消息列表,发现来问周迢去向的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起什么名字的也都有,但他只是略微一扫,隔天就忘了。
    会注意到云和鱼这个名字,是因为之后某一天,李戴言一直在用的工作邮箱出了点问题,他临时填了周迢的来接收工作邮件。
    从最后一次登录开始算起,账号已经很久没上线,打开后一直缓冲转圈,到终于能点动图标,他一眼看到云和鱼在最顶端。
    那条消息很简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刚过完的新年。
    彼时李戴言有些唏嘘。
    只能在这里发祝福,十有八九是由于得不到周迢的消息,却又想得到。
    后来打开邮箱,收件箱有一半都是那个名字。
    他没打开看。
    李戴言觉得这女生必定是个极其重感情也念旧的人,更重要的是,她应该很喜欢周迢。
    他甚至有一瞬间打算告诉她点什么,但到再次下线,还是一句话没发。
    那时候距离她最后一封邮件过了快一年。
    已经要放下的人和事,徒劳的话,似乎也没必要开口添堵。
    “如果这两个云和鱼是一个人的话,姜纪她…”
    李戴言的话说到一半停下。
    从他提到这件事起,周迢一个字都没回应,只是听,听着听着整个人就变得异常紧绷,低下头,双手紧握到青筋凸起。
    李戴言将欲出口的安慰与疑问都堵回,默默起身离开。
    周迢坐了很久,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下意识摸到手机,固定流程一般找到姜纪。
    仅仅两秒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像电影闪回,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关于高中的、关于他的、关于运动会的、关于打球的,为什么一桩一件她会比自己记得还清楚。
    刚刚打电话,她问那里面的消息和联系人是不是都看不到了。
    这刻,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他怎么可以反过来问她?
    她听到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她发出一封又一封邮件却得不到回应时,有像那天一样哭过吗?
    不敢细想,每每深入,每每回忆,周迢都觉得愈发难捱,仿佛藤蔓缠绕直指心脏,他快要喘不过气。
    姜纪的饭只吃到一半,看到未接来电,她以为周迢有什么要紧事,转头拨了回去。
    “吃完饭了?”
    他声音温和,但感觉得到不急不慢的问句里带了点呼吸声。
    她嗯了声,“怎么又打电话来?出什么事了吗?”
    “太想你,忍不住来见面。”
    “你来我家了?”姜纪惊讶着到房间窗户边,探头往下望,“你等我,等我下来。”
    一路小跑着到周迢面前,他却不说话只盯着人看,姜纪笑,“不是昨天还待在一起来着。”
    “前两天和你回云和,和别人提起来突然觉得你家乡的名字很好听。”周迢拉过她的手。
    怎么就夸起来了,姜纪没懂:“啊?”
    “你的网名也很好听。”
    “云和鱼,新年快乐。”
    他看她,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她的网名,在后面加上一句祝福。
    字正腔圆得有些滑稽,不合时宜的时节也荒诞。
    姜纪先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话发懵,下一刻眼皮胡乱跳动,眼前忽地蒙了水汽。
    只是一瞬间。
    她听懂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迢摸着她额头的手在颤,“对不起。”
    “我没能及时看到你发来的消息和邮件,回应得太晚太晚了。”
    姜纪嘴巴闭的很紧,紧到发抖。
    像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湿,自然流下的眼泪,为了躲避而叠起的双翼,抖动的肩膀,所做出的行为全都是生理性保护自己的一种机制。
    猜的没错。
    想法证实,而周迢揪心地难受。
    来的路上,他试着去想象她的心情,想象她坐在电脑前写出那些邮件,按下发送,却等不到一个字作回信的心情。
    触不到实际的想象能力有限,仅仅那样,他的痛意已然滚烫到难以熄灭,现下看到她,他再一次直观感受到的——是她不好。
    不过一句迟来的道歉,对她而言力量太弱,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好来弥补她不曾言说的缺憾。
    周迢把她紧拥入怀中。
    “姜纪,我爱你,以后每一年,我都会对你说新年快乐。”
    不,还不够。
    如果可以,他想给她他所能拥有的一切。
    只靠着她的气息,他便确信自己会安下心,像是湍息喧哗许久的湖终于找到岛屿,波纹消失,沉入静谧,为了找到她,他走了太久,他同样需要她。
    一片黑暗中,唯有胸腔同感官共鸣,姜纪抵在他胸膛处,泪水湿哒哒地沾满眼眶。
    姜纪一直不太想流泪,但有关于他们的曾经再度提起,涌来的是一种控制不住的酸意,仿佛在于,这个故事,他说喜欢她不能算作高潮,到这一刻才是真的完整。
    到最后啜泣声渐渐变小,她带着鼻音,“能登上了吗?”
    周迢一五一十告诉她原委。
    沉默没几秒,姜纪头偏向右,脸颊挨着他衣服,同样诚实地开口:“你可能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学校,我不记得路,跟在你身后回南雨街,你知道我一直在后面,所以给我领路,特意在拐角处等我,我想,好像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对你有点喜欢了。”
    周迢努力去回想,发现自己没有印象,对她说抱歉,猛然捕捉到心底某个念头,他哽了下,词句尽数断开,“所以你当时,说的那个具体的人,是我?”
    “是你。”
    她已经知道他要走了,依然反复说自己不会后悔,说她要感谢他,说他是她喜欢上林泽的第一个理由。
    看似随意的一字一句,却隐晦说尽纯真心意。
    而他直到现在才发觉。
    “我把你的邮件都弄丢了,有时间的话给我看看,好吗?”周迢说话,喉咙像吞了根刺。
    姜纪点点头,抬眼看,发现他好看的眉毛皱得不像话,眼睛也是。
    她带着哭腔笑,“你反应比我还大啊。”
    “心疼。”他包住她温热的手掌,仿佛这样能连同她之前的那份感情都握住,语气很轻,“为什么没告诉我。”
    姜纪伸出手指戳一下他,“你那时候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对吧。”想了想,又说:“其实是有的,你记不记得我喝多你来接我那天,我当时和你打电话,听你那么问我,加上酒精,那会儿感性得很,情绪一下就来了,特别难过。”
    “实际上,有关喜欢的所有,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
    是他。
    错过她这么久的是他,惹她难过是他,让她哭泣的还是他。
    胸腔闷得狠,周迢想说什么,最后依旧只能叹气,只能道歉。
    “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的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
    蜻蜓点水。
    她很轻地亲了他一下,说:“不用道歉。”
    周迢再次抱住她,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姜纪想说点什么,歪过头,视线稍偏左了点儿。
    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个提着东西的中年女人,身影十足熟悉。
    不过两秒,意识到这是谁,姜纪拍拍周迢,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手臂一拉,说:“妈,我男朋友。”
    怎么每次都能遇上这种事,姜纪认命般闭上眼睛。
    还好周迢已经有类似的经验。
    “阿姨好,我是周迢。”他的眉梢终于舒展开。
    “小纪谈恋爱了哈。”
    不过是下楼倒垃圾时看到和女儿相似的身形,不确定间走近了些,这场会面始料未及,张丽有些不知所措,“周迢?小周上去坐坐?”
    姜纪提醒她:“妈,饭都快吃完了。”
    “下次吧。”周迢看了看空着的双手,以及被泪水打湿半边的内衬,“今天没准备旁的,不算正式,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您。”
    张丽连应好,“那小纪记着,下次要提前告诉我。”
    话到这份上,两个人自然没办法再牵着手来来回回,周迢提出告辞。
    姜纪说去送送他,张丽看她一眼,只嘱咐了句快点回来,不然饭菜真的要凉了后转身进楼。
    送也没多远,最远才到小区门口,一段路,没一会儿就走完了。
    姜纪提到那天晚上。
    “听你在我面前那么贬低自己,差点忍不住要开口告诉你。”
    周迢声音很沉地说让你好辛苦,同她比起来,他说的那些话简直像在无病呻吟。
    她扭过头,又亲他一下,“但我们都苦尽甘来。”
    已经走到了不能再往前送的地方。
    歪在他肩头,姜纪整个人都松,“我没搬家之前,我们离得还蛮近的。”
    秋日街头,有股很淡的舒服,像短毛猫翻身一仰,打滚在干爽的毛线团上。
    “那明天要不要来我家?”
    突如其来的邀约只能让姜纪联想到一件事,她问:“要见叔叔阿姨了吗?”
    “我爸和梁阿姨报团去旅游了,我妈在美国,就我自己在家。”周迢食指戳了戳她脸颊,“不过有可能嘉雯姐他俩会在。”
    “还没告诉你,嘉雯姐怀孕的事。”
    嘉雯姐?
    怀孕了!
    姜纪眼睛瞪得大,捂住嘴巴。
    怎么他一开口就是这么惊天的消息。
    偏偏周迢眼睛一眨不眨地笑着看她,明显怀了旁的心思,比如逗她。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
    “她在戴言哥家里吗?那要回临川的吧,我们去看她会不会打扰?”姜纪忽地有些口不择言,表情略显慌乱。
    周迢忍不住笑出声,拉过她的手,“不会,是她让我问你有没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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