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水[暗恋]》 正文 第1章 九月开学季,林泽市的热气尚未退却,清晨时分出门才能得丝丝凉爽。 南雨街第三个巷口里的老院子中,姜纪赶着上学,背上书包,跨半步出门。 屋内正交代说放学后早点回来,她应着,临走前一抬头。 院子里那颗桂花树开得正繁茂,枝条戳到窗户顶,暖黄花瓣晃悠悠地降落到头顶。 姜纪随意拨两下,手上的宽大校服袖口甩开,留一路香。 林泽一中开学第一天,贴了高二年级文理分科分班名单的告示栏前人头攒动。 姜纪挤不进去,也不打算硬往里凑,站在最外围顺着来去人流慢慢到了前排。 她视力好,自左向右打量没一会儿,便在白底黑字,随机排列的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高二理科二班,姜纪。 目的达到,她侧身,要借过离开,视线捕捉到紧挨“姜纪”二字的另一行:高二理科二班,周迢。 一瞬间顿住。 姜纪微别过身,眯起眼睛。 好似那几个单调板正的宋体黑字盯久了,能延伸出点别的色彩。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 “姜姜!” 人群之外,高一同班的同桌何彤彤正跳起来喊她。 从板子上收回视线,姜纪一步三回头地走回空地,何彤彤拉她胳膊,说:“正找你呢,我刚刚挤到前面去看了,发现咱俩还一个班,巧不巧?” 姜纪恍然片刻,点点头:“挺巧的。” “我去打听了,二班班主任是林之庆,他之前教我们班物理教得还挺好的,但不知道做班主任会不会严。” 何彤彤叽叽喳喳向姜纪转述她打探到的消息。 姜纪心思不在这上面,指尖攥住书包带子,应两声。 “发生什么了?怎么感觉过完暑假你话说得更少了?”何彤彤歪过头瞧她。 齐肩短发,头发黑得发亮,一双标致杏眼,眼珠又黑又大,连带内敛性格,让姜纪有种天生自带的清秀气质。 高一时,何彤彤见姜纪第一眼便觉得亲近,之后她们恰好做了整年同桌,因而使得这段友谊发展起来。 姜纪回过神,摇头笑了笑,示意她没事,“你假期过得怎么样?” “可惨了,我妈妈非要给我补习英语,只暑假补习还不够,现在又让我每天放学跟着老师继续学两个小时,我真的是受不了了!” 英语一向是何彤彤的弱势学科,高一一整年她的分数都飘在及格线上下,上学期最后一次考试前头悬梁锥刺股,成功超常发挥高出及格线十几分的同时,也成功让何妈妈得出“努力决定成败”这一道理。 “要我说英语这种事,真是七分天注定。期末考试我花在英语上面的时间那么久,结果成绩出来,比起你还是差了三十分,三十分啊,这我要怎么赶?”何彤彤哀叹。 姜纪总成绩一向不错,单论三门主科之中,英语格外出色,是放在全年级都拔尖的水平,不怪何彤彤会这么说。 “或者你给我传授传授经验?明明高一刚开始咱俩成绩差不多,你什么时候就超过我那么多?” 姜纪移开视线,缓缓吐出字:“你可以试试找一个目标,时不时想着要达到,或者赶超到他前面。” “这就是你的神奇大法?那你找的谁啊?” 何彤彤好奇,接连说出好几个名字,大部分都是她们高一同班班级里的前几名。 姜纪一一否认。 她捏了下校裤侧的白线,最后并没讲出一个具体的名字,“你先试一下有没有用。” “好吧,那我这学期试试。” 姜纪看出何彤彤心情依旧不算好,继而安慰道:“术业有专攻,你语文也很好的。” “好是好,可语文再好也拉不开分差啊。”何彤彤很是苦恼地揉了揉发黄的头发,一脸羡慕:“英语这事,我是认命了。就像我和你的头发颜色,强求不来。” 新班级的座位是提前分好贴在讲台上的,几乎没费什么功夫,过了会儿班里大家都收拾妥当。 虽是第一次认识,新同学们适应起来却仿佛更快,班里人来人往,没过多久就都是此起彼伏的交谈声。全然将班主任林之庆十分钟前来到班里的叮嘱“待会儿升旗仪式别迟到,收拾好了就开始自习,少说两句话”忘在脑后。 何彤彤性格好,姜纪和她隔了几排距离都能听到她自我介绍的声音。 新同桌还没来,姜纪拿几张纸巾擦净书桌灰尘,自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娟秀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她昨晚预习过的痕迹。 与其说预习这事是姜纪的学习习惯,倒不如以此标榜她喜欢将事物都提前规整好以便掌控在手心,这一人生态度来得贴切。 收拾大半,姜纪翻开练习册做题。 因为母亲做过教师,姜纪受到影响,自小养成做事情时拥有极强专注力的好习惯。 做着做着,姜纪莫名感觉有道视线在探究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维持十分钟的样子,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同桌的女生不知何时到来,见她往这边瞧,话抛的很快:“同学,咱俩是不是见过?” 姜纪一瞬间有点懵,她看着面前齐刘海高马尾的女生愣了。 她不认识,但因为看了座位表,知道同桌的名字叫郝怡涵。 “书店!晴天书店!”郝怡涵兴奋起来,接着解释:“咱俩拿到了同一本书的。” 郝怡涵接着提醒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上衣,是披散着头发的,东一块西一块,姜纪才终于想起了那天:她在拿手里这本习题册时,不小心和另一个女生碰到了一起,当时她就想把手抽回来,结果对视下一秒那女生缩回去的更快。 “是你啊。”姜纪象征性地扬起唇角。 郝怡涵没说话,继续带着探究眼神,两秒后吸了吸鼻子。 姜纪慢慢敛了笑,暴露在外人视野中的上半身下意识撤后了些距离。 正回想是否表情动作回话是有哪个步骤不对,姜纪右手反射性地要放至后脑勺那一小块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郝怡涵认真开口:“你身上好香。” 姜纪一愣,随即拿起粘在校服下摆的花瓣给她看:“桂花的味道。” “真的诶,还以为你喷了香水。”郝怡涵眨两下眼睛,看向姜纪,说:“你的眼睛好大啊,睫毛也长,像芭比娃娃。” 姜纪又一次挤出笑容,以示对夸奖的感谢。 “你还蛮可爱的。”郝怡涵嘴角咧开,比起姜纪,她的笑显然要更发自内心一些,“我是郝怡涵,你叫什么?” “姜纪。生姜的姜,纪念的纪。” 往往姜纪对自我介绍这种固定化的东西很是熟稔。 “好听诶,姜—纪。”又夸一句,郝怡涵慢慢收起笑容,面露难色,“姜纪,你有没有多的纸巾呀,我今天忘记带了。” “有的。”姜纪去拿包里剩下的抽纸。 “撕给我两张就好。”郝怡涵表示完感谢,小步跑走。 多抽了一张,干脆再擦一遍桌子,磨出的纸巾纤维跌落到空中,轻飘飘地往下,姜纪侧过去看。 教室前门有新的同学进来,他穿一身夏季校服,书包松垮地挎在右肩,一只手搭在肩带上,扭头和另一个男生说什么,脸上挂着笑。 姜纪心口一跳,随即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别过身。 “那你记得以后来文科班找我玩啊。” “嗯,看时间吧。” 周迢懒懒一应,慢慢走近姜纪的位置。 男生倒也没觉得被敷衍,习惯似的,他接着嬉笑,“其实我真挺想来理科班,但光物理能要了我半条命,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能考满分啊,简直不是人。” 掩在覆膜课本封面后的指尖瑟缩到一处,姜纪听到周迢谑笑一声,“也没人喊你来,少说废话。” 离的远了,听觉渐渐模糊,姜纪往身后看过去。 周迢单肩背包,双手插兜,就是这样散漫的动作却也显着身姿挺拔。 她想,真的要和他一个班了。 有点意外,以及不可思议。 升旗仪式是林泽一中开学第一天的固定活动,同学们都自觉地在九点准时下楼,隔开人流,姜纪半个身子伏在扶栏上,等去办公室的何彤彤回来一起。 二十分钟前,何彤彤提出“我去做班长,就没时间上补习班了,我妈肯定没话说”的想法。 何彤彤自信地朝姜纪发问,说这方法是不是还不错? 姜纪不敢恭维这招“围魏救赵”,只说她可以试试。 靠扶栏近了些,不够纯的原木香钻入鼻子,身后忽地有讲话声传来。 “去了趟办公室。” 是周迢的声音。 姜纪眼睫毛一颤。 “林老师找你做什么?” 林老师指的是二班的班主任林之庆,发问的大概是位同班男生。 “谈班长的事。” “我说今天升旗仪式,你怎么不用上去讲话,敢情老林这是想一码换一码?你倒是哪个都不领他的情。” 姜纪一动没动,但余光瞥得到他们经过的衣角。 姜纪小幅度地转过头,视线却先聚焦在一大摞作业上,大约高度超过那位同学的可视范围,他正和周迢打着招呼,到要撞到人才紧急刹车。 “借过借过!” 作业本飞了一大半,“砰砰”往下落,姜纪的肩膀也被狠狠撞了一下,顾不上疼痛,尽力维持平衡,踉跄了下,刚要抬头,有只手扶住她。 视线晃动,隔着弯下的发丝,她听到— “小心。” 很轻很好听的声音。 不必抬头,姜纪听出这是属于周迢的。 他问:“同学,你还好吗?” 周迢指尖的温度隔着一层薄料子传来,姜纪无端噎了一下,一刹那说不出话。 他喊她“同学”。 正文 第2章 “同学,你没事吧?” 撞到人的男同学本子来不及捡本子,也询问道。 “没事。” 姜纪摇头,轻挣开周迢,她说:“谢谢。” 没等回答,姜纪默默走开,周迢看她一眼,弯腰拾起本子递到男生手上,“下次看着点路。” 男生挠着头,“赶着去交暑假作业没注意,老林在办公室吧?” …… 升旗仪式在操场进行,虽说是升旗,却依旧由老套的校长讲话开始。广播和话筒时不时传出刺耳的刺啦声,人群中不甘示弱地响着小声的讨论,何彤彤站在姜纪旁边那排,抱怨几句天气。 太阳光刺眼,姜纪把头掩在阴影里,于是说话声都变成朦朦胧胧的样子,模糊了传来的边际。 姜纪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升旗仪式那会儿是高一刚开学,换好新校服,循着人流,赶去操场参加升旗仪式,匆匆脚步却不合时宜地在告示栏前方停下。 优秀新生名单上有一个名字— 周迢。 正上面是一张两寸证件照:他一对眉眼深邃,本来带了淡薄的脸因为眼睛里那点笑,变得随和温柔起来。 那天他在主席台上作新生代表发言,从容开口,出挑地像块璞玉。 朗朗如日月入怀。 姜纪心里这样形容他,记得他讲话里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 他说,“大家好,我是高一一班的周迢。” “有幸与大家相识与此。” 是有缘分的吧? 哪怕此刻,姜纪也这样想。 虽然他叫她“同学”。 他不认识她,是很正常的。 因为他们只有过一次不算“见面”的遇见。 鼻尖仿佛闻及雨水落地,时针滚动向前翻页。 十六岁的生日,姜纪在林泽的盛夏中度过。 日子迈进六月份,姜家一家人从三线小城市云和搬到林泽。 南雨街第三个巷口里的老院子是她的新家,家门外不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早餐店,早上起来没有油炸的热气,但打开窗户,院内会闻到还未展开的桂花香味。 父亲姜林远年轻时外出求学,认识不少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朋友。前两年有个现居林泽的同学拉他合伙做生意,虽然最后没能稳定下去,但算是赚到了一笔钱,而且数目不小。 想要举家搬到林泽的念头由此产生。 最后下定决心的理由也简单:姜林远同张丽商量过后,一致认为云和教育条件实在不够好,特别是姜纪,要上高中了,更是重中之重,马虎不得。 付诸实践的速度很快,因着姜林远待过林泽,这片有不少熟人,也会与旁人打交道。托人帮忙、打老友电话、喝酒叙旧,得以找到份早出晚归的固定工作,买下一家上了年头的老院子,打通孩子上学的门路。 唯一不凑巧的是张丽,她辞了云和重点初中的工作,在林泽临时找了家教育机构做老师。 即便如此,一家五口依旧在姜纪升高中的暑假搬来了林泽。 教育条件不够好这一解释出自父母,关于其他,姜纪不会多问。 虽然她更喜欢待在让自己舒适的地方,或者说,她熟悉的地方。 遇到周迢那天,是搬来林泽后第一个下雨天,空气里嗅得到泥土翻开的气息,小雨淅淅沥沥,像被截断的线。 姜纪平时不爱四处乱逛,但那天心血来潮,打一把伞就草草出了家门。 她忘记自己还不够熟悉这座新城市,将要折返回去,站在书店结账队伍里,忽然发觉玻璃外那条街道上店面的名字都未储存到她最新的记忆库里。 结完账,沿着队伍一直走到门口,掌心里的手机举起又放下,不停检索记忆中的场景,直到不得不承认这地方她不认识,姜纪依旧犹豫是否要直接喊父母来接自己。 这时,一道清冽男声传到耳朵里:“好,我现在往南雨街走。” 心下一动,姜纪转过脸。 门边堆放着不同颜色的雨伞,她在分辨。 “没多远,十分钟。” 穿一双黑色板鞋的高个子男生,他一手拿电话,一手打伞。 姜纪快步跟上。 弯腰,她拿起自己那把,却没注意让手臂上面那本书滑了下来,它像只信签,倏地立起,然后倒在那只黑色板鞋的旁边。 “你的书。” 很好看的手,修长,骨节分明。 “谢谢。” 她接过,道谢之后并没过多反应,只是仍抬头扫过他一眼。 蓬松的头发散在两边,眉骨微微凸出,鼻子高而挺,侧脸淡薄。 那张脸在姜纪面前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错过她的视线,朝雨里走去。 后来那十分钟可以称之为姜纪十几年来最心虚的时候。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男生后面,既不能太远,也不敢拉近距离。 好在他虽然个子高,步子却不算快,她又有雨伞做遮蔽物,足够欲盖弥彰地看几眼,再小心翼翼地挡住视线。 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 直至男生停下脚步,他进了路边一家文具店。 本以为要等一会儿,但他速度很快,没两分钟就出来,姜纪把握好时机,离他远了些,恢复到同一条街上行人该有的正常距离。 他右手打伞,食指和中指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走得很正。 姜纪就这么打量着他,到眼前渐渐出现许多眼熟的事物,晃荡的心安定下来。 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来。 张丽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不认识路,要不要来接她。 “记得路,我马上就到南雨街了,你不用—” 男生忽地停下,回过头,姜纪第一反应是把伞往下拉。 她真的像因尾随将被发现而变得慌张的跟踪者,整张脸藏至伞面后。 伞是张丽拿回家的那把,被教育机构统一喷了广告,发觉那上面印着‘快速提分125xxxx’的夸张红字,她默默转半圈让它面朝自己。 怔在原地半分钟,姜纪后知后觉地环视四周,忽然就松了口气。 前面路口得右转,她已经认识路了。 “妈,两分钟就到,我先挂了。” 伞打高,姜纪不去瞧前面还有谁,镇定自若地穿过街角,拐进巷口。 巷口地理位置不好,两边遮盖物多,常年不见光,布满苔藓的青砖掀起一角,姜纪刻意避开,退两步到檐下,合起伞。 视线瞥过一处。 巷口不远处有家小超市,刚刚的男生站在那里,正和一个二十来岁,看上去像他哥哥的成年男人讲话。 男人晃了晃手,问他:“看什么呢?” 他轻笑一声,懒懒应:“没什么,做了一次活地图,觉得新鲜。” 七月份的阴雨晴天交替好快,不知何时就放了晴。 黑色雨伞上残存的水滴沿着伞骨滴落,像姜纪那颗缩到深处的的心。 后来他和别人说了什么没再听清。 周迢。 但她听到这个名字。 挂在砖块边际的水滴融合,重力使然,忽地往里沉,四方形的青砖下溅起阵阵涟漪。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二五班的柳明月同学上台发言。” 话音刚落,同班和邻班的男生登时都欢呼起来,这名字对姜纪也并不陌生。 同一级名列前茅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人,之所以柳明月在其中算是很受欢迎的尖子生,大概是因为她不仅成绩好,长得同样出众。 姜纪把手放在头顶一侧,迎着光线去看台上的人。 黑长直,瓜子脸,在笑。 很漂亮。 好看的人总是赏心悦目的。 “操,柳明月真好看啊。” 有不知名的男生声音传过来,人群里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起哄地看向源头。 姜纪嘴角附和着咧开,她转过身去,却在第一眼捕捉到了周迢。 他这会儿站的有点儿松垮,带着平时的笑,但充斥了戏谑,身子微斜,看向始作俑者。 姜纪认得那个说柳明月好看的男生是方才在班里说叫周迢去找他玩,在文科班里的那位朋友, 还未走下主席台的老师拍了拍话筒,口中喊着各个班级之间不要互相串行,安静安静! 混乱之中,何彤彤拉了拉姜纪的校服袖子,“姜姜,等会儿去不去小卖部,我请你喝汽水。” “哦好。” 姜纪心思被扯回来,转过身。 “怎么了你,被晒懵了?看你一直站在那儿低着头,还以为要中暑了。” “没事。”姜纪摇摇头,想起升旗前听到的话,小声问:“我刚刚在走廊上听到同学说班长的事情,老林怎么说的?” “那个啊,我和老林说过了,他同意了。” 姜纪佩服于何彤彤的行动力,讶道:“这么快?” “对啊,而且我还遇到了——你猜我遇到了谁?”虽是让她猜,何彤彤却没停,话接下去:“周迢!老林本来想让他做班长,但他好像不太感兴趣,我才开口说半句话,他就向老林举荐了我。” “他说什么?”姜纪又一次看向他的方向。 何彤彤咳了咳,“他说,同学,我觉得你很适合班长。” 顾及着周围有人,她在用气音讲话,又故意模仿周迢平时不冷不淡的语气,听起来好笑。 姜纪很捧场地笑出八颗牙齿。 “关键是老林被他一句话驳回之后也没半点不开心,不得不说,赏心悦目的学霸脸就是讨老师喜欢哈。”何彤彤感叹完,看透一切地摇了两下头,“不过我倒是懂了一件事。” “什么?” 姜纪凑近了些,加入到讲小话大军中,已然完全忘却安静要求。 “记不记得高一那会儿后排几个女生整天提周迢的名字,边讲边笑?我当时就见过他告示栏那张照片,还特不理解,心想不就是个长得不错又学习可以的男生,有必要就着他一个人聊完课间十分钟么。” “结果今天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我发现他出乎我意料地挺有礼貌,而且一看他那张脸,再一看老林递给我的成绩单,我立刻就服了。”作文常拿全班最高分的何彤彤琢磨着该怎么形容,最后说:“像一场秋雨,疏离冷淡又不失温和舒缓的那种感觉。要我说,真不怪有那么些人喜欢他。” 姜纪朝那场疏离又不失温和的秋雨望去,慢慢收了笑容。 “但喜欢他会很没意思。” “姜姜你……”何彤彤睁大眼睛,听着这句评价,觉得姜纪颇有些大言不惭的意味。 “不是吗?”姜纪脸上瞧不出情绪波动。 “是,你说得对。”何彤彤赞同地竖了个大拇指,继续形容:“如果他是一部电影的男主角,那我肯定就是背景板里的路人甲,只有一帧镜头,暂停截图都难的那种。” 对啊,连和他出现在同一个镜头的机会都没有。 多没意思。 周迢不认识她,是很正常的。 因为姜纪从没想过要喜欢周迢。 即使他的爱慕者中不会缺一个平平无奇的自己。 正文 第3章 认识以来,尤其是高一一年,周迢对于姜纪而言,就像头顶那片云。 他在一班,她在五班,他们虽同一级,她却不常遇到他,比起面对面,旁人交谈和年级大榜这些间接途径更容易获取他的最新消息,而且绝大多数是不经意间便传到她的耳朵里。 他的形象愈来愈立体。 不知哪次开始,她自然而然地留意起与他有关的事物。 但姜纪想,那必定与那些提起他就会激动兴奋的女生不同,她不是喜欢他。 接触都没有,哪来的喜欢呢? 只是因为周迢是她搬至林泽,混乱模糊印象中闯入的一抹水色,是她初至林泽一中,寡淡中的亮眼,陌然中的熟悉,冒出的莫名安心。 他又恰好异常优秀。 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优秀的人,但没人不会欣赏、不会不想成为优秀的人。 他们隔了一整个蓝天,天气好时,会有蓝天白云,姜纪爱仰头追逐,天气不好,姜纪自顾不暇,便留意不到是否有那么一片还存在。 可现在,长久以来仰望的云要往下降落了。 姜纪没有想象过那样的场面。 仿佛有人忽然对她说,它是真的,你可以摸一摸。 姜纪很难伸出手。 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虚。 心情忽然变得乱糟糟。 收回视线,姜纪随意问了句:“他旁边那个人是谁?” “你说那个文科班的?是周迢高一的同学,好像叫韩天。”何彤彤想起什么,陷入回忆:“高一有次课外体育活动,周迢和韩天打羽毛球,应该就是那会儿吧,好多女生去看,我们班也有好几个逃了自习课呢,我就是听她们说的。但因为人太多了,之后他就没打过了,人还挺低调。” 只近距离接触过一次的何彤彤,此刻对他的评价已经全是正向词汇。 姜纪嗯了声,正过身,阳光斜打下来,晒到鼻尖,她捋了捋头发,再次问:“戴眼镜那个呢?” 离班前,姜纪从教室后门出,看到他的座位在周迢旁边,等何彤彤的时候也遇到他和周迢在一起聊天。 “同学吧,我也不知道。”何彤彤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 姜纪没再追问。 记着父母交代早些回家,放学后,姜纪快步走在人群中间,借大家的头顶看路。 “靠,你居然去见了你那个弟弟,真爱啊。” 她慢下来,抬眼,发现了在她右前方的周迢,以及开口的韩天。 周迢语气平淡:“不然呢,见你这个弟弟吗?” 其实高一一整年见到周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现下她却能精确捕捉到他的位置。 不过他在人群中本来就出众。 “说真的,弟弟怎么样?” “就是小孩儿,能有什么。” 他声音散散的,尾音上挑。 “上小学?” 他的后脑勺轻幅度地点点。 “和你长的像不?” “你那是什么表情?” “哎,怎么还白我。” 听着韩天追问这几句,姜纪发觉自己可以想得出来周迢的表情。 睫毛一垂,斜眼看旁边人下,眉梢间会带点平时见不着的不耐,却也是没恶意的。 原来他有弟弟,听上去关系不错。 回到南雨街,找到窄巷口,刚踏进院子,站在门口,姜纪感觉到家里同往常不一样,客厅虽然亮着灯,但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说话声,像是在交谈。 走近,声音清晰不少,脚步一滞,姜纪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停了几秒才推开门。 屋里一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望向她,张丽顺势把她拉过来。 “小纪,这是你郑叔叔,你爸爸的高中同学,也是一中的老师。” 姜纪乖巧地应:“叔叔好。” “好。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学习肯定也特别好吧。” 这种问题一般是张丽替姜纪回答:“没有没有,一中竞争多激烈啊,尖子生多,她也就排个中等。” 安静坐在沙发一角的妹妹姜意对姜纪眨两下眼睛。 姜纪侧头,无奈一笑。 之后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姜纪专心扒碗里的米粒,她遇到过太多这样的场合,明白自己只需要做个听话的哑巴。 “我看一中今年的高三成绩特别好啊,京大走个百八十人的不成问题吧。”姜林远在打听升学问题,把林泽一中抬的很高。 “哪有这么夸张,京大是国内第一学府,可不好进,这几年又没分实验班,这批学生实力怎么样不清楚,不过姜纪就算中等水平也很可以了。” “不好说,这不刚分文理科,高二也刚开学。” 姜林远的话方落地,姜纪便应和地抬起头笑笑,以示回应。 看上去这顿饭吃得很愉快,至少那位郑老师离开的时候对姜林远说了:“有什么事就来高三教学楼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但姜纪没说:除了升*学,大概率她是不会踏入那里一步的。 拿起桌上的碗筷,她走进厨房。 “你也不跟着出去送送,好混个脸熟。”张丽边刷碗边唠叨她一句。 姜纪回答道:“不用。” “就是让你在学校多个熟人,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但真用不着麻烦别人。” 窗外的月光洒到水流上,“哗哗”照亮姜纪的手背。 “别洗了。” 水龙头下的盘子被夺走。 张丽扬扬头:“上楼学习去,快。” 说完不再看她,“不想学习就去看电视,看看你弟弟妹妹,总待在厨房叫什么事。” 姜纪停在原地好一会儿,然后妥协地去拿毛巾擦手。 帮忙也要被赶走。 走过客厅的时候,碰上从洗手间出来的姜意,她探个脑袋往外看:“走了吗?” 姜纪点点头,问她:“怎么了?” “饭都没吃饱。”姜意的小脑袋耷拉下去。 “那我再带你出去吃点?” “算了,作业还有好多。”姜意叹口气,拿起书包转身上楼,拉开一个口的书包压在她手里,瞧上去就沉。 姜叶博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傻笑,姜纪收拾完餐桌,上楼前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姐!你又摸我头!”姜叶博在身后张牙舞爪又无可奈何。 姜纪和姜意的房间在二楼。 南雨街这边有不少老房子,比如姜家买下来的这套两层小院,很有些年头,前些年林泽市大变迁的时候,没划到拆迁区里。此外,高档小区同样不在少数,算是新旧并立。 装订加固过一层的木质楼梯需要轻踩,姜纪一步步上去,发出阵阵挤压闷响。 今天是个晴天,依赖阳光的悬灯得以照射出点亮视野的白光,过道逼仄,只够站一个人。 姜纪站在那儿,静静地看向对面。 隔两条街道,与刺眼白光截然不同的暖黄,高楼低楼并立,看不清昂贵细节,只能感受。 桂花树后的世界,很近又很远。 开学第一周过的尤其快,同学之间慢慢熟悉起来,不过姜纪真正记得名字说得上话的仍然是那几个。 郝怡涵是比何彤彤还爱讲话的人,大概和这层原因有关,学校里的一手消息她都了如指掌,只是由于太多太杂,大多数时间姜纪都保持一种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状态,听过就忘了。 何彤彤在姜纪右前方几排坐,常趁下课空闲时间来教室后面找她玩。 奇怪的是明明可以直接从教室后面过来,她却每次都要绕到讲台上,像是为了躲谁。姜纪问起,何彤彤吞吞吐吐地解释是因为自己做了班长,走到讲台上威慑大家,顺便管理一下纪律。 姜纪没拆穿她撒得这么拙劣的一个谎。 不用说开学还没多久,就是下课时间从讲台走过去,班级里又有谁能看得到? 周迢在姜纪后面两排,离她的位置不近不远。 至于和周迢坐在一起的那个男生,姜纪知道了他的名字是钟文玺,钟文玺戴副黑框眼镜,长得很文气,异常白的肤色给他营造了一种文弱书生的感觉。 白到什么程度? 就连周迢坐到他旁边肤色都正常了很多。 以及升旗仪式上的韩天,除开那次姜纪还见了他两面,都是在他来找周迢的时候。 最近一次是周四,她刚从水房接完水回来,要进后门时被喊了一声。 “同学,你们班周迢在吗?” 姜纪怀里抱着水杯,朝屋内望,她眼睛转来转去,在周迢方圆几米的地方游离,“好像在,是那个吗?” “是,你能帮我喊一下他么,谢谢啊。”韩天倒很爽快,没半点让她拒绝的余地。 “我……算了。” 姜纪抿了抿嘴唇,停几秒,什么也没说地进了教室。 那段路其实很短,满打满算十多秒,她却感觉像被托付一项重大任务。 入口即饮的温水歪倒在玻璃瓶里,流动的线随着迈出的脚步缠住她胸口。 她驻足在他的桌前。 周迢扭脸看她。 黑眸沉静,眼皮轻轻掀起,她的呼吸里也带了清新的雨水气息。 这是姜纪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和他面对面讲话。 略过他的名字,她说:“外面有人找。” 周迢转过去,看到门口的韩天起身。 姜纪退后半步,给他让开路,擦肩错身的那刻,听到他近在眼前的声音,“谢了。” 那天有点巧。 下午第二节课后,何彤彤坐在姜纪的位子上,和她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敲了下桌面,打断她们的谈话。 “姜纪,宋老师……”周迢对着何彤彤把话说到一半,忽而意识到不对。 何彤彤连忙站起,拉姜纪坐下,说:“在这儿,这位是姜纪。” “抱歉,我还没认全人,看了眼那个。”周迢示意讲台上的座位表,转而看向姜纪,说:“宋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姜纪没往下坐,垂头收拾书本,“现在吗?” “嗯,我也要去,一起吧。” 夕阳西下,紧贴在不远处的高楼边角,毫不吝啬地散下光,课间时分走廊上人来人往,影子散乱,看过去都漾了层金。 慢步、躲避、侧身、紧跟。 姜纪在周迢后面。 待在室内太久,走在新鲜的空气中,四肢仿佛不受控制地轻盈许多,冲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闷不快。 英语老师宋临雪高一就教姜纪了,所以知晓她不仅英文成绩好,板书也一向漂亮,先是问她可以不可以继续做这份工作。 姜纪答应了。 毕竟从前班里就经常由她抄写答案或是作文范例。 宋临雪笑:“既然这样,要不要直接做我的课代表?” 来之前,姜纪有料想到,说出措辞:“不了吧老师,我有点内向,可能不太适合做课代表,不好意思。” 教过一年,宋临雪大概知道她的性子,也没勉强:“那行,没关系,不用不好意思呀,我还要谢谢你帮了我板书的忙。” 周迢迈步过来,他刚听宋临雪的,从装满各科教案和试卷的柜子的最高层取下来一沓纸。 宋临雪接过,整理了下,抽出三五份,对周迢说:“反正你不会答应,课代表的事我就不问你了,但每节课前的领读环节,帮着点同学们练口语,行不行?” 林泽一中是市级重点高中,学生们都不至于有发音糟糕的问题,但由于高考这层客观因素在,对口语并没有太重视,而宋临雪一向讨厌“哑巴英语”这套,奉行听说读写缺一不可的教学原则。 英文发音标准,音色好听,是周迢身上又一个优点。 周迢轻笑一声,应下:“行,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这几篇优秀范文先放在姜纪这里,一篇文章供同学们读写抄的时间差不多要三五天,你们俩分好工。” 回程,他们并肩。 说要分好工,周迢率先开口询问:“你怎么想?” “我今天先抄一篇吧,明天上英语课前你领读,等后天大家抄完,我再擦了换第二篇。” “可以吗?” 姜纪一页页翻看着,讲这两句话时均并未看周迢,只留给他一个头顶。 女孩子头发黑而多,两边发丝掉落下来,形成一条弧,遮住她的侧脸。 “可以,你放学之前给我。” 教室后门,周迢闪身进去,剩姜纪站在原地。 姜纪怀着一种沉重又美好的心情。 那种心情很奇怪,使得有好几个瞬间,她想要及时消除变量,撤回答应过宋临雪的事情。 最上方那张柔顺的A4纸上写着:“Everythingisadouble-edgedsword”。 像听到宋临雪说“你们”时,喉咙无端塞进一块水果硬糖。 初尝是甜的,却堵着喉咙无法发声。 一直堵到在那条走廊上逆着来时方向前进,光打到周迢脸上,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阴影和气息同时印下来,包裹住阅读英文长句的姜纪。 刻意避开与他眼神交接,怕自己不留神就咽下去,免得品到后味的苦。 正文 第4章 一中的运动会分春秋季,都是两年一次,今年的秋季运动会仍然毫不例外地早了大半个月开始报名。 物理课刚结束,讲台上林之庆正号召着大家积极向上,给班级争取一个好名次,台下同学们又开始了讨论,一层盖过一层。 “那我是不是可以去争取播音了!”郝怡涵掩不住兴奋的声音在姜纪耳边晃来晃去。 姜纪闻言放下笔,“读加油稿的吗?” 郝怡涵连点两下头:“虽然只是广播里读稿子,但是我还没试过在大庭广众下在话筒里讲话,多有意思啊。” 郝怡涵嗓子不错,之前告诉过姜纪她喜欢唱歌。 眼见讨论声愈演愈烈,老林敲了几下黑板:“行了行了,那都得等一个月之后了,现在你们最主要的任务是好好准备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考试。” “啊?不是吧!” 又是一片哀嚎声。 “啊什么啊,第一次考试,都打起精神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实力。咱们班不拿个第一,前三也行,还有周迢,可别换班了就保不住年级第一了。” 下面顿时笑成一片,气氛轻松起来。 姜纪跟着同学们一起转头。 被众人聚焦着视线的少年发出的声音还是松散着,微微上扬:“我尽力。” 这种场面他大约是没少见,顺着老林开玩笑,看起来是极为熟练的样子。 之后在很多个日子里,姜纪都这样习惯使然一般回头,看到他,就像头一次见到一样惊喜。 那么多不同的场景,她却一瞬间就能回想起来,想起被风吹得飘起的蓝色窗帘,想起混杂在空气中的温度,想起他。 离十月中旬的运动会还有半个月,气氛便已经炒得火热朝天了,即使中间夹杂着一次考试,但因为早就了解林泽一中开学考这个不成文的规定,大家也没有很放在心上。 比如现在,语文考的前三十分钟,何彤彤在班里宣布班长开完会要传达下来的事项。 “这次运动会开幕式,每个班都要选一名在前面举牌的女生,要求是形象气质佳,个子稍高一些。” “为什么要女生,男生不行吗?” “对啊,凭什么歧视男士。” “王少杰说他要去!” 叫作王少杰的男生突然被提名,骂了句脏话。 有应和的笑声和起哄声。 班里炸开了锅。 “停停停。如果谁想去,可以告诉我。”何彤彤拿起黑板擦敲几下,加上一句:“男生不能举牌子,但可以跑步呀,咱们班的项目还缺个男子三千米,有人自告奋勇吗?” 变脸似的,底下瞬间鸦雀无声。 …… “我就知道没一个指望得上。”考完最后一门英语,走在路上,何彤彤只顾着对姜纪忿忿不平,完全没注意到脚前突起的台阶。 “小心。”姜纪眼疾手快地把她拉回来。 何彤彤深呼一口气,转过身仔细端详:“姜姜,不然你去举牌子吧,手长腿长,反应还快。” 这次运动会,姜纪没报任何项目,她体力和耐力都很一般,一向不擅长跑步或者跳远这些体育项目,所以负责班级志愿者,通俗一点讲,是负责递水递毛巾喊加油的后勤人员。 姜纪提醒:“举牌子呢,肯定不会缺人报,三千米没人选的可能性比较大。” “怎么办,这个三千米的参与人员估计要成空白格了。”何彤彤闭了闭眼睛,有些头疼的样子,“不然我亲自上阵?拿个参与分也行。” 这次运动会,各个班级区分名次的方式是积分制,参与项目拿到的名次不同,积的分也不同。 不过—— “这不是体育委员该操心的吗?”姜纪疑惑发问。 何彤彤点头:“说是这么说,但我既然做了班长,又是第一次,就想做好嘛。” 何彤彤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在某些方面是有些要强的。 姜纪看得出来,安抚性地劝她一句:“先别太担心,说不准过两天就有人报名呢。” 回家前,姜纪去了巷口那家小超市。 “又来咯。”收银台姓赵的阿姨招呼她,“妹妹没跟着一起?” “没呢赵阿姨,我刚考完试。”姜纪径直走进去,边回答边向右侧的货架搜寻。 “刚考完试呐,刚刚进来那两个小伙子也是。” “是吗?”姜纪顺手拿瓶苹果汽水,再直起身子,看到不远处的周迢和韩天,愣了。 “同学你好!”韩天这人从来都热情,指指旁边又指指自己:“我,前几天咱俩刚说过话,在后门。” 太猝不及防,姜纪心头猛然一跳,下意识装出一副回忆的样子,最后蹦出来一句:“我好像记得。” 指尖攥到一处,揪着衣角。 其实明明记得清楚。 关于那一刻为什么要特意展现自己记忆力不佳,姜纪那阵子一直没琢磨透。 韩天倒并没感觉出什么问题,他继续寒暄:“你们家也在这儿附近吗?” “是。” “周迢家也在南雨街这片,你们俩蛮有缘的啊。”说着韩天笑起来。 余光里,姜纪瞥得到周迢脸的大致轮廓,看不太清他的表情。近在咫尺,她依旧执意不去瞧他正脸。 “那你们慢慢看,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快该吃饭了。” 找了个借口,姜纪迅速到收银台去结账。 慢慢往家的方向走,青苹果汽水被打开后“滋滋”冒泡,玻璃瓶身在太阳下发亮,照进姜纪眼睛里,插进吸管,她嘬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弥漫在唇齿间,冒着泡的,一个,两个,三个。 姜纪和周迢在南雨街曾经有过极其简短的一次对话。 高一下学期的早春,大约有对天气水土不服的原因在,姜纪生了病,感冒加发烧,完全没法去学校,连着好几天躺在床上,家里只留下她一个人。 临痊愈那次出门前,防止传染别人,也避免病情反复,姜纪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口罩帽子齐全。 在附近早餐店简单吃了个早饭,因为好久没出来,她打算在附近转几圈,没走一会儿就被学生打扮的人拦住了。 “您好,可以帮我们填个表吗?” 姜纪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扫了一眼被伸到面前的那张纸,发现是林泽大学的学生在做社会调研。 不急着回去,她答应下来。 “可以坐这里。”负责喊人发问卷调查的男生把笔递给她,指向不远处公园外的石椅。 坐到最边上的位置,姜纪开始一道一道地答题。 大都是些社会现象问题,虽然思想不深刻,但她答得还算顺利。 快要写完的时候,一片阴影落下来。 有人坐到旁边,但姜纪没太在意。 过了会儿,笔只能画出来几道泛白的横道,没水了,她习惯性拿出里面的笔芯甩几下。 金属笔尖好像没盖好,跟着她的动作飞了出来。 虽然用手挡着,但笔墨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到她身上,再往边上看,旁边那人的袖子上也沾了几点黑。 事发突然,还未彻底痊愈的姜纪有点慌,她哑着嗓子,一句简单道歉中掺杂几声咳嗽,说得磕磕绊绊。 抬起脸,她愣住了。 是周迢。 他穿着黑色带帽卫衣,皮肤被衬得冷白,从姜纪的视角来看,周迢下颌线绷得紧,脸上也不带笑,甚至没表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我的……”她实在想解释清楚,但止不住身体的生理性反应,咳得更狠。 没说完,姜纪默默噤声。 她这样的情况,不如安静点。 那时候姜纪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诚恳道歉后,再赔他一件新衣服。甚至假若他因为这件事而阴差阳错记住自己,又不依不饶,那以后她权当从没见过这个人了。 她低头,像只鹌鹑等待发落,却只听到少年如常清冽的嗓音。 “我写完了,给你。”周迢递给她一支笔,站了起来。 很快接过,呆在那儿看了两眼,她又补充:“你的衣服……” 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他似乎毫不在意,只说:“你感冒了,回家好好休息。” 她吸了两下鼻子,一直望着他的背影,到他右拐,进了华茂江区。 姜纪不知道他住在前面的低层洋房,还是后面的独栋别墅。 她想的是,周迢不只是成绩足够优秀,他是个很好的人。 晚上难得一家人聚在客厅里看电视,姜林远从单位带回来不少水果,新鲜的葡萄和苹果洗净摆在盘子里,姜纪尝了两个,都很甜。 姜意和姜叶博一人窝在沙发一角,每隔一会儿就把手伸到盘子里。姜林远坐在桌子上办公,时不时和张丽说几句闲话,看着盘子要空了,姜纪起身去厨房。 她拿出来个苹果,刚削到四分之三,听到外面的声音。 姜叶博:“你刚刚都吃那么多了,这块是我的。” 姜意:“我哪有,明明是你吃得比较多。” 类似的场景不少,姜纪司空见惯,继续削,任由他们拌嘴。 “我的!” “我的!” “真讨厌,你来之前姐姐都不会和我抢东西的。”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停了一瞬,姜纪跑出来,看到同样愣住的父母。 “姜叶博!怎么说话的,给你姐道歉。” 张丽率先反应过来。 “我又没说错…” 姜叶博仍旧不服输,话才说到一半,被姜意打断。 “大人不记小人过,才懒得理你。” 她蹭一下站起来,拉开门,“啪嗒啪嗒”上了楼。 张丽不再理姜叶博,转头对姜纪嘱咐:“小纪,看看你妹妹去。” 姜纪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内是黑的,已经没灯亮着了。 料想到姜意大概率没睡,但姜纪依然小心翼翼地踮脚,走到床边。 一片寂静中,她听到姜意说:“姐姐,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姜纪不会不答应。 于是她俩像当初在外婆家那样,面朝面地睡到同一张床上,只是这张床要更大一点。 姜纪轻揽住把头锁在她怀里的姜意,试图给予一点安慰。 她知道,那是姜意没有安全感的样子。 正文 第5章 姜纪走后的小超市里,韩天眉目一斜,打趣周迢:“奇了怪了,怎么我一说你家也在这儿,她就巴不得赶紧跑呢。” 周迢转身,哼一声,懒得理他:“自己聊崩了,别怪我。” 韩天来了兴致,不依不饶地继续:“去你们班那两次,问你在不在,她杵那儿想半天,居然看起来不像认识你的样子,刚刚也没分你半个眼神。” “我真第一次见对你这种态度的妹子,稀奇,算不算是你的滑铁卢?” 没得到回应,韩天也不恼,笑嘻嘻问:“那她叫什么你知道不。” 并没多久,周迢淡淡吐出两个字。 “我靠?”韩天露出个简直稀奇的表情。 分班不过两周,周迢一直都不是什么能快速匹配人名和脸的好手,原本韩天问出来就没指望答案,没想到周迢真能说出来。 不等细细盘问,忽而看清周迢手中拿着的东西,韩天白眼翻上天,“不是吧哥,又吃泡面,你是泡面做的吗?” “周叔不回家?” “不回。” 重复了许多次的回答与对话,甚至于周迢听到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愿意去我和钟文玺家,你就自己做点面吃,加个鸡蛋,别霍霍泡面了,到时候真成泡面精。”韩天絮絮叨叨半天,反应过来:“我他妈的怎么这么像个老妈子。” 周迢在前面走得快,他回头应:“行,我知道。” 按下玄关处的开关,眼睛未适应光亮,刺得周迢微微皱眉,他迈步向厨房走。 冰箱最顶层的保鲜层里食材不多,只放着几个鸡蛋,以及上次留下的半袋挂面。 熟练地开火,下油、等待冷水煮沸。 家里常没人在,周迢便常这么做。 十岁那年,父母离婚,打那个时候,周迢开始尝试自己做饭。 最开始是因为下课回来太饿,等不到周山任,去灶台忙活半天,结果连橱柜里的调味剂都够不着。之后被隔壁家几面之缘的彭阿姨无意中瞧见,每天都拉着周迢去她家,周迢才没了继续试下去的机会。 水开了,咕噜咕噜冒泡,被浮力推到两边,隔着大半个世界叫嚣。 母亲黎丹云再嫁到美国,几年前生了个儿子叫斯蒂文,刚上小学。升高二前的暑假,周迢去了一趟,见到了黎丹云的现任丈夫汤姆。 周迢上一次去见黎丹云是父母离婚的第二年,她还没和汤姆结婚,只有他和她两个人。他那时候年纪小,好不容易见黎丹云一次,怕给她添麻烦,知道要去美国之前就拼了命地学口语。 后来真的去了,走在时代广场上,周迢心里的喜悦和好奇仍然多于难过伤心。 没什么不同,爸爸妈妈还是会继续爱你。 真好,他那时候想。 只是今年再见到黎丹云一家三口的那刻,已经要十八岁的周迢不得不承认,他心底占比最多的是失落。 他是融入不进影子的陌生人。 屋外有人在敲门,周迢关了火,一手拿毛巾擦一手去开门。 “呦,自己做饭呢。” 男人西装革履,年龄二十五六的样子,看到周迢手里的毛巾,一副似问非问的表情。 “有事?” 周迢转过身,活动几下酸涩的脖子。 “这是什么话,忘了你小时候在我家蹭吃蹭喝的事了。” 李戴言这么说,让周迢想起隔壁彭阿姨经常讲的那句话—“我这也是积福,言言要是在外面有个三长两短的,保他大难不死。” “没忘,保你必有后福。” 周迢语气略显故意,而后自己低下头笑了,额上的碎发遮住漆黑狭长的眼。 “你小子,非要我提煎的鸡蛋里有鸡蛋壳…” 周迢放下毛巾,手按到桌子上,“我十岁做的,你能说一辈子?” 带鸡蛋壳的煎鸡蛋,是他在连续几天都在李戴言家吃饭后,实在不好意思,自己闷到厨房里准备半天来感谢他们的菜品。 李叔和彭姨从嘴里一起发出响亮声音的那下,他整个脸都憋得通红。 “饿不死就好。”李戴言随意瞅一眼桌子上那碗还算过得去的面条,“我妈白担心了。” “阿姨该担心的是你,公寓里乱成那样,你也受得了。” 李戴言今年刚从美国留学回来,暑假周迢帮他过去收拾行李。 要说收拾,其实也没怎么收拾,主要是李戴言带着逛了一圈加州大学,算是去玩了一趟,也因为这样,周迢才遭不住黎丹云的压力,飞去纽约。 毕竟她说的是:“顺便来看我一眼。” “看完了?看完了你回家吃饭去吧,我一会儿还要写模拟题,没空管你。” “没良心啊没良心。”李戴言连连摇头,虽听到逐客令却仍然在沙发上坐下来,“你吃你的,我休息会儿。” 注意到他身上的西装,又想起工作这事,周迢问:“工作怎么样?” “就那样。”李戴言翘着二郎腿,感叹道:“不过终于不用吃快餐了,还是国内大鱼大肉符合我胃口。” “说起来这个,就想打羽毛球了。” “但刚上班太忙,我也没时间。” 他连说两句,像在自言自语。 周迢习惯了这样,不急着开口,筷子在碗里翻几下,这碗面快要吃完了,他开始细嚼慢咽。 李戴言接了电话。 “回来了回来了,您不用管,那小子自己做了饭,好好好。”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周迢边上:“有时间还是来家里吃饭,离得近又方便,总比素面好。” “走了啊。” 周迢没客套地去送,碗里的面只剩几根,他不再吃了。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水流声。 运动会前一天,最后一个三千米人选终于尘埃落定,是周迢的同桌钟文玺。 姜纪听到这个名字有些吃惊,因为钟文玺实在不像擅长长跑的人,除了个子稍高这个不知算不算的优势,他戴副眼镜,皮肤又白,很文文弱弱的样子。 “不清楚。”何彤彤甩甩手,眼神躲闪,说她真的不知道,姜纪是不信的。 自觉奇怪,但还没等再问什么,郝怡涵进到教室,递张纸到姜纪手里,说:“宋老师让你把上次考试的答案抄到黑板上。” 然后她一脸沮丧地坐了下来。 姜纪记得她是去打听播音的。 “怎么了?没选上?” 郝怡涵把头摇成拨浪鼓:“是柳明月。” 四周围过来一堆人讨论。 “柳明月可真忙,既要播音念稿还要举她班牌子。” “没办法,人家厉害,都能选上。” “她为什么非要什么都凑一下啊。” …… 人的安慰大部分起不到实质性作用,姜纪不好说什么,只能轻轻拍拍郝怡涵。 上节课留下的板书没被擦掉,姜纪从黑板空着的地方开始抄,但间隔不均匀,很快就没地方,她拿着粉笔在作文上犯了难。 “嘿,粉笔字写的真不赖。” 听到这话的时候,姜纪正踮着脚拿板擦往最上面够,她个子不高,充其量165,只能这么擦。 扭过头,韩天正靠在前门,见她看过来,朝她挥手。 注意力全被吸引,姜纪还没松下伸得笔直的手,板擦就被人从掌心抽走。 她下意识回头,瞥见人影要说谢谢,刚说出一个字话又堵在心口。 过了很久,姜纪仍旧记得这天,记得周迢鼻尖有颗小痣,眼睛半睁着,侧面看他长相似乎更难接近一些。 以及他手指很轻很轻掠过她手掌纹路的触碰。 姜纪几乎是发着呆等他擦完黑板的。 “你继续写。” 周迢回头看她,手伸到上面挡住飘下的粉笔灰。 姜纪回过神,极快地转过身。 “谢谢你。” 韩天在门口抢先回答:“不谢不谢,迢哥就是这么乐于助人。” 大部分韩天喊周迢迢哥的时候,都不怀什么好意。 周迢没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人只会越说越来劲,不如不理。 最上面那排英文字母越写越小,姜纪注意力被分走一半,她听到韩天换了个话题:“我怎么听说钟文玺报了三千米,他受什么刺激了?” 钟文玺报了三千米这事,姜纪今天刚知道,但周迢没报名这事,姜纪是一直知道的。 因为每每说起这个,何彤彤总遗憾,毕竟周迢羽毛球打得是出了名的好,在市级比赛得过奖的。 “他体育方面肯定不会差,随便跑个一百米不是轻轻松松。” “你去问他。” 周迢已经擦完了,他转身把板擦放下,姜纪瞧见他把头歪向座位那一侧,脸正对着门口,动作配上样貌,很勾人。 于是她眼神范围收得更紧,盯着卷子上的英文句子,构成单词的字母漂浮起来,指尖握住的粉笔画出新的痕迹。 “姜纪。” 他募地喊她。 “嗯?” 她应声。 “后面黑板上的内容可以换新的了。” “好。” 简短答完,禁锢住她的那股气息终于走开。 所谓瓦伦达效应,大概就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或是墨菲定律,尽管你不期望发生某件事,它却总会以各种形式到来。 姜纪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她快要不认识这个自己写出来的单词了。 正文 第6章 正式比赛开始前是开幕式,各个班级报名的运动员要在开幕式上走方队。姜纪作为观众,和班上同学排队站在操场上。她个子虽然不高,但按身高正好是最右排第一个。 伴着激扬的背景音乐,广播响起接连不断的串词声,一个班挨一个班出现在跑道上。 记着郝怡涵也在方队里,姜纪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虽然没报上播音,但郝怡涵本着乐在参与的原则,参加了女子一百米短跑。落选当天下午,郝怡涵对姜纪说记得到时候帮她多拍几张照片时,没有一点儿失落的样子。 说不准什么心情,但郝怡涵这样一转眼就能将不开心的事情全忘抛之脑后的性格。 是有点让人羡慕。 想到这儿,姜纪拿手机的动作慢了些。 郝怡涵在队伍里小幅度地向她挥手,姜纪也扬扬手机示意,她按下拍照键,顺着他们的步伐移动手机,直到二班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 拍完照,姜纪一张张浏览。 她的手机不是最先进的那版,功能仅限于打电话和拍照,所以照片也算不上特别清晰,会泛白。 但至少这几张照片里郝怡涵挺好看的。 还没收起手机,又听到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别挡我啊,看不到了。” “前面的人能不能低下头啊。” …… 高二五班的方队到了跑道上,远远的,姜纪看到柳明月举着牌子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柳明月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马尾高高地挂在耳后,意气风发,依旧漂亮。 思绪恍然回到昨日。 中午休息,郝怡涵问姜纪要不要一起去校外面的小吃街,恰好,姜纪和何彤彤虽说着要去,但因为各种原因很少去那里吃过饭,三个人索性结伴同行。 郝怡涵熟练地拐七拐八,最后领着她俩走到了一间黑色招牌的小店里。 刚坐下,姜纪就注意到旁边也坐着了一桌子穿着一中校服的女生。 “月月,我看了老师电脑上的成绩单,你好像又是我们班第一名。” “那就不是年级第一咯。” 那个被叫作月月的女生一开口,姜纪立刻反应过来是柳明月。 “还是周迢?” “是吧,不过你之前不是也有几次比他成绩好嘛。” “嗯——下次努力。”柳明月故意拖长尾音,笑了声。 还没等她们再说什么,三碗麻辣米线端了上来,柳明月几个人起身离开。 郝怡涵把筷子一下戳到碗里,显然不如来时兴奋,联想到什么,她无奈叹气:“有的人就是太优秀了,干一行行一行,真羡慕。” 过了会儿,何彤彤也被情绪感染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拿第一都能说得这么轻飘飘的。说真的,像柳明月,周迢他们这种成绩好、长得好、家里条件又好的人,能有什么烦心事吗?” 队伍慢慢移到屏幕正前方,姜*纪看到出现在镜头前的柳明月,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拍,扭头看过去,和姜纪对视一眼后,柳明月笑了。 笑得灿烂,灿若繁星。 姜纪回应般地嘴角上扬,这是她数十年来的肢体反应,甚至比大脑更快。 柳明月已经转过去了,她站在最前面,仍然朝气。 原本温和的阳光突然刺眼了些,姜纪那抹笑仍在嘴边。 不同于以往地,带点微不可察的涩。 女子一百米是上午第二场比赛,姜纪和何彤彤商量好了要去给郝怡涵加油。 她俩早早就拿着水和毛巾,装备齐全,时刻准备“鞍前马后”。赛前十分钟,何彤彤给郝怡涵打气,一句“我真觉得这里没人跑得过你”,把郝怡涵夸的天花乱坠,飘飘欲仙。 姜纪在一旁附和着笑。 何彤彤鼓励人向来就是这么个方法。 高一有次模拟考,姜纪发挥失常,连班级前十都没进,本就郁闷,看完年级大榜计算和周迢的各科分差后更是食不下咽。 英语居然也比他低了五分。 一张纸上百来个人的名字,他们常处于对角线的位置,区别在于连线的长短。 姜纪想,她拿周迢当目标,是否太过不自量力。 何彤彤在餐桌上对吃不下几口饭的她恨铁不成钢,说:“你可是要考京大的人,这一次考试算什么”。甚至现学现用,念两遍课文里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力证自己的观点正确。 虽然些许夸张,但那一刻挺奏效,安慰到姜纪一点点。 因为国内最好的大学就是京大,从年级第一到年级第一百,是几乎所有学生心里的目标。 姜纪出了神,直到感受到旁边有人在往她这边挤才发现自己被推到后面了。何彤彤和郝怡涵在前面聊得正起兴,完全没注意到她,而站到她刚刚那个位置的是个男生,虽然个子不算高,但挡住了她的视线。 姜纪不乐意参与这种人挤人的活动,使了点巧劲退出,避免哪里被撞到。 “同学,这是几班在比赛啊?” 那男生转头问,姜纪看清楚了他的长相,眼睛细长细长的,嘴很大,脸似乎不太协调。她不认识,便看了看周围,说:“问我吗?” 男生点点头。 “我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二班的。” “哦。” 虽是没话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姜纪。 姜纪被看得不太舒服,别过身,避开他的视线。 这时候何彤彤和郝怡涵终于从他们的世界里抽离出来,意识到姜纪不在了。 “哎,姜姜,你怎么到后面去了?” 呃了几声,姜纪还没回答,郝怡涵就指着站在她前面那个男生,一脸无语道:“张亚冬,你怎么阴魂不散,有病啊。” “给你加油,不喜欢?” 反问一句,张亚冬撩撩自己的头发。 郝怡涵白眼翻到天上,“是不是你把姜姜挤到后面的。” “谁?” 姜纪默默开口:“同学,刚刚是我站在这儿的。” “听见没有,快让开,真不要脸,挤人家女孩子干什么。”郝怡涵推了张亚冬一把,又在衣服上擦擦手,看上去特别嫌弃。 何彤彤在一边帮腔:“又不是选手,做观众挤到这么前面,不知道的以为你要跑女子一百米。” 按理来说张亚冬此刻应该要满脸通红,然后羞愧地道歉跑走,但是他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无所谓地说:“那我就先让给这位美女同学,不用谢。”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姜纪一眼,做出一个估计自己以为很帅的表情。 不幸的是,姜纪反射性的笑容没出现,却也不是面无表情。 她皱了皱眉。 这人,是真的不讨人喜欢。 大概是因为皱眉,张亚冬走之前又看了她一眼。 郝怡涵把姜纪整个身子转过去,看着张亚冬的背影说了句:“真够烦的。” “五班的,仗着自己家里有几个钱,不知道交了多少个女朋友,还特别喜欢缠着别人。” 一句话就把张亚冬这个人描述出来,姜纪难得先回应:“确实是不讨人喜欢。” 何彤彤:“他现在追你?” 郝怡涵:“算是吧,暑假补习班遇见的,每次见到都喜欢说乱七八糟的话,你们俩小心点,他看上一个是一个,无厘头并且难搞得很。” 广播里响起赛事播报的声音。 “请报名女子一百米的运动会到检录处集合。” 郝怡涵要去准备,同她俩挥手告别。 一百米冲刺很快,姜纪还没来得及录完整个视频,只看到几道身影消失在四分之一的跑道上,便被人群挡住失去拍摄机会。 最终郝怡涵跑了第三名,算是很不错的成绩,她自己也很满意。 运动会第一天结束,晚上回到家,张丽正在客厅里教育姜叶博,是为那天的事。 “刚刚说的要和你姐姐道歉,听到了没?” “听到了。” 姜叶博的小脑袋不情不愿地点几下。 姜纪放下书包,坐到沙发上,“怎么,还不愿意啊。” 刚上五年级的姜叶博一边说没有一边扭过头。 姜纪敲敲他,“那是你亲姐姐,别因为你们俩经常一起玩就对她没大没小的。” 姜叶博又重复三遍说听到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上楼去了。 姜纪舒了口气,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意是在云和的六月,城南外婆家。 姜纪那时候八岁,姜意五岁,她们俩是没见过面的姐妹俩。 一看就是亲生的。 外婆笑眯眯地说。 大榕树下树叶沙沙作响,环住一片阴影,姜纪的头发散到视线前,她透过风的缝隙看到姜意的眼睛。 很清澈的瞳色,扑闪扑闪,眼底漫着好奇与不安。 是挺像的。 姜纪忽然就张开嘴笑了,她想,她喜欢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妹妹多过弟弟。 那个暑假,是姜纪八年里最快乐的暑假,即使只有外婆和姜意陪着,但她终于不只是个姐姐了。 她们会拿两只布娃娃做家家酒游戏,蹲在树下比较哪片叶子更绿,等街角处第一锅酥饼出炉。 日子眨眼一下过去,来到开学的秋。 姜纪和姜意并排躺在一张小床上。 姜意问:“你要走了吗?” “马上就要开学了。”姜纪手指绕在一起。 “那你还回来吗?” 姜纪沉默着,没回答。 窗外的知了在叫,不停地,鸣声由远及近。 姜意忽地转过身来抱住她,稚声道:“姐姐,我会想你的。” 相同血脉的心跳在共振。 刚来外婆家那几天,姜意曾经问过姜纪一个问题:“你怎么也来外婆家了?” 说出那句话时,姜意小大人一般,带些不忍和同情。 好似来到外婆家是一个惩罚。 “家里有弟弟和我,奶奶照顾不过来两个,让妈妈送我到这里住一个暑假。” 姜意迟疑着问:“奶奶?” “奶奶是爸爸的妈妈,她和我们住在一起。” 那会儿年纪不大,但姜纪已经是个想得多,会观察的小女孩,她知道姜意对从未见过的奶奶好奇,所以解释了句。 解释完,她不想说更多,只是加上一句:“我自己也不想待到那里,所以找你一起玩啊。 这句话真假参半,让姜纪去外婆家是由奶奶提出,又和张丽商量的结果,虽然在张丽询问她意见的时候点了头,但姜纪并没想过来城南,她只是懂事地听了话。 而现在,姜纪发自内心地喜欢这里。 于是她伸出手,回抱也回应:“我也会想你。” 那年暑假之后,姜纪常常找时间找借口去外婆家,她会等一班五路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上从头坐到尾。 到小升初那阵,姜纪生了场病,因此落下很多功课,不得不在课后补习,少了很多时间。 对那颗榕树的记忆再由模糊转为清晰,是鲜少一家人一起到外婆家那天。 姜纪已经很久没见姜意,对于她掉了几颗牙,该扔到哪里都记得不真切。 除了刚结婚往来最频繁,姜林远来外婆家的次数不太多,他自知妻子的娘家人不会欢迎自己,所以干脆图个清净。 至于原因,姜纪很小的时候就能猜到。 “妈,意意呢?不是说好今天我们来把她接回去吗?” 张丽放下手里提着的娃娃和牛奶,四处张望。 外婆戴一副老花眼镜穿针引线,不说话。 姜林远在一旁插话:“是不是上学去了?” 姜叶博正在一边玩球,听到这话抬起头疑惑地看他,“爸爸,我们学校都放暑假了呀。” “生下来什么都不管,现在知道要回去了,估计连孩子几岁都不知道。”外婆呵一声,话里带着数落。 姜林远脸色不好看,张丽在一旁打着圆场:“妈,当时的情况,您也知道。” 姜纪不再听了,她把目光移到那份礼物上,想起张丽几天前问她姜意喜欢什么。 她支吾着回答不出来,最后只能勉强说娃娃吧。 在那刻之前,姜纪一直认为自己和姜意是一样的,她俩被抛在同一个看不到的地方。 但她已经逃跑了,只留下姜意一个人。 那年再见姜意,她不到十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要比四五岁那会儿开朗许多,很能和人聊天,边讲边笑,一说话就要喝好多水,小口抿水时却透露出不安。 在她迈步进到屋子里,在和父母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在坐沙发时挺直身子,在客厅某一角站着无措,在讲话时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情绪。 在许多瞬间。 张丽和姜林远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他们做了十几年父母,在姜意面前,却少见地丧失了可以随时严肃训斥的权利。 做错事的人,一向是没有生气的资格。 正文 第7章 第二天,姜纪依旧跟着何彤彤跑东跑西,递水送稿。 中午她俩一起去小卖部买汽水,一边喝一边慢悠悠往教室走。 还没走到班里,上楼梯就注意到有几个男生在扶着人往下。 姜纪起初没在意,直到她觉得这几个人有些眼熟,试探着往上瞧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何彤彤,脱口而出:“班长,孙铭不小心把脚崴了。” “什么?”何彤彤瞪大眼睛,差点呛到。 孙铭算是二班的体育健将,他这次报了很多项目,昨天是一百和跳远,今天是一千五和八百,现在只剩一个下午的八百没跑。 确认是孙铭之后,何彤彤无力地靠在墙上,摆摆手让他们快去医务室。 姜纪安慰:“没事,实在不行就不上,少一个项目而已。” 何彤彤扶着扶手上楼,一副被雷击中的样子:“我刚刚算过,现在和五班差两分,下午八百拿个好名次就超过他们的。” 姜纪一时间也想不到其他办法,试探着:“那怎么办?回去问问有没有能补上的?” 何彤彤看上去认真地问她:“姜姜你说我能女扮男装吗?” …… 正是中午休息时间,班里坐了一大半人,何彤彤问着大家的意见,姜纪站在讲台一边。 “不是不想去,是我们根本和孙铭没办法比啊班长。” “对啊班长,真拿不了第一。” 这话说的也没错,孙铭上一年就包揽了不少项目冠军,其中包括八百米,换了人下去,谁都不能保证分数。 姜纪有点担心地看一眼何彤彤。 她说过要做就想做得好一些,可她俩现在都力不从心。 “我来吧。” 周迢起身,位子上站得笔直,但仍然是股随意劲儿,好似他每次都能游刃有余地做完许多事。 他说:“拿第一,我尽力。”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暖,姜纪尽职尽责,拿了瓶装水站在起跑线处,她努力挤到第一排,第一眼看到周迢穿一身黑,哪怕他不在前面,不在中间,也仍然出挑。 耳边都是加油声,观众大多不来自同一班级,周迢这个名字的喊声尤为夸张,盖过其他人,贯彻四周。 而姜纪直到哨声响起也没能喊出一句。 一瞬间,身边人都似箭,姜纪渐渐慢下来,小步地跟跑在草坪上。 “你们班不是没八百米吗?” “看一眼周迢啊,说不定他还能接我的水呢。” “别想了,他肯定会说谢谢,然后就没了。” “我不死心,万一呢。” 两个女生一来一回,声音在姜纪耳朵边上响。 她右手紧抓着那瓶矿泉水,上面的收缩膜被指甲刮到,没留下痕迹,只是松松垮垮地飘在那儿。 来到第二圈的冲刺关头,韩天匆匆而过,手中同样拿了瓶水。 姜纪就知道,周迢绝对不会接别人的了。 姜纪停下脚步。 这几天她没在后门遇到过韩天,却有其他人来找周迢。 从办公室回来,看到班外站着几个平时没怎么见过的女生,不像班上同学,不过姜纪并不是很在意,准备直接从后门进去的时候被叫住。 “同学你好,你是二班的吗?” 眼前站了一个学生头的女生,留了齐刘海,看起来像男女通吃的卡哇伊类型。 姜纪点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周迢吧,你能叫一下他吗?”她语气带着恳求,没听到回答又说:“我也喜欢打羽毛球,想请教他一下。” 姜纪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和娇小的身高,觉得这借口实在蹩脚。 本着助人为乐的原则,仍然往班里看了两眼。 周迢不在座位上。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好意思啊,我和他不太熟。”姜纪诚实地摇头。 “好,谢谢你了。”女生很失望的样子,转身往另一边走。 隔开人群走到教室,再回头看,那个女生不见了,大约是找其他方法突破去了。 方才同行的两个女生汇入人流,已经离她很远。 终点线乌泱一片,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也看不见,只听到停下的那阵欢呼。 很早的时候,姜纪就知道学校里关注周迢的人很多,喜欢他的人也很多,但还是第一次这样亲身体验到。 甚至是,频繁体验到。 “可以啊迢,随便跑跑还第一。”韩天拍上周迢肩膀,又扫视一圈无意间将他围到中心的女生,揶揄着摇摇头:“这么多妹子,你说怎么没人发现我比你长得帅呢。” 有胆子大的女生先往前,手里拿的是饮料,“周迢,给你。” 周迢顺手接过韩天一直攥在掌心里的水,回答:“谢谢啊,我喝这个就好。” “拿得真够顺手的。”韩天伸手,却没拽住那道潇洒身影,他哎了几声后无果,对着拿饮料的女生张开嘴巴一笑。 大概是笑容不对劲,太过得意,或者说欠打。 女生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 韩天一脸懵逼。? 老子招谁惹谁了。 站在人群外的钟文玺看到两个人出来,走上前,笑着锤了下周迢,说:“就知道你行。” 韩天在一边叉腰摆谱:“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无声无息地参加跑步,也不提前告诉我。” 周迢侧目看向钟文玺,并没接话。 瞧见什么,韩天突然开口,他往前走几步,对着周迢指了指:“这不是你们班姜纪么,她是志愿者?那怎么走也不往你这边走。” 逆向而行的少女扎起小辫子,露出秀气侧脸,她手中握着水,直直地向人多的那处去,像完全没看到他们的样子。 周迢正低头用手拨额前碎发,刚刚跑步出了点汗,这会儿耷拉在眉前,不太舒服,他皱着眉按几下眼皮,把韩天往回拉,不甚在意,“管那么多,走了。” 等姜纪到达终点线,周迢的身影彻底消失掉,她看了看手里那瓶水,准备自己喝掉。 一手放到瓶盖上,逆时针拧,她用了很大的力气,直到掌心印上细密的纹路,因为一瞬间失去平衡而倾倒的水滴终于冒了些出来。 这时有人跑到她身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姜纪忽而想起来,比赛好像还没结束。 她转身,看到个男生,胖胖的。观察的间隙,他也抬起头,和她对视一眼。 很面熟,像是见过。 还没想清楚他到底是谁,男生就把脸极快地转过去,不再看她了。 姜纪注意到他额头和发间的大滴汗珠,她顺势把那瓶拧开的矿泉水递过去,轻声问:“你要水吗?” 他朝她手中那瓶水看去,但没立刻接。 明白了些什么,她解释:“我没喝的,只是刚拧开。” 风吹过那张收缩膜,它侧边掉下来,在空中一摇一摇的。 实在是有点磕碜。 姜纪睫毛眨了下,不好意思道:“要不我给你换一瓶…” 话没说完,缩回的瞬间他接过水,喝了一口,脑袋小幅度抖动,额前的汗似乎快要滴进眼睛里。 “我帮你拿个毛巾吧。”姜纪怕他太难受,试探着开口。 男生把瓶盖重新按回去,要开口回答时被人打断。 “你们是二班的吗?” 柳明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后面,惯性使然,马尾辫在脑袋后维持摆动的余波。 瓜子脸,眼睛不算大但格外有神,假如一笑,眼尾就上扬得明显,让人心生欢喜。 这么近距离看到柳明月的脸,是第一次。 在姜纪发愣的这几秒,旁边的男生更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姜纪扭头看了他一眼。 果然和自己同班,怪不得这么面熟。 只是一时间实在不能把脸和人对上号。 “是这样,广播站二班的加油稿都被读完了,没有新的送过来,我刚刚找你们班班长也没找到。” 何彤彤没找到? 细细回想一番,从男子八百米检录开始,姜纪就没看到何彤彤。但她记得何彤彤说过大家上交的加油稿都会提前整理好,这会儿应该放在教室桌兜里。 姜纪对柳明月简要解释一番,打算回教室找东西,转过身才发现和她同班的那个男生已经走远,视网膜上只占据着一个小圆点。 二班教室在三楼,姜纪自前门进。 路过讲台,桌面忽地滑落半截粉笔。 第一反应是弯腰去捡,速度太快,手指没有防备地撞上一道锐利的金属边缘。 稍不留心就多了条小口子。 姜纪对着吹了两口气的同时,门外传来交错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教室空旷,使得声音十分洪亮。 “没有故意躲你,我就是想静下心学习。” 何彤彤的声音,姜纪莫名松了口气。 “那和我说句话就会耽误你学习吗?我也只是想和你说句话。” 是个男生?似乎还不认识。 姜纪的心提起来。 “刚刚是急着把加油稿送到广播站,不快点的话赶不上要开始的跳高比赛。” “那你现在送完了。” “嗯。” 说话声到这里停下,但姜纪能感觉得到两个人都没出去。 安静,长久的安静。 静到姜纪一动不动却认为自己的呼吸声很是急促。 这两个人,是用眼神对话吗? “钟文玺,其实你真的不用因为我报那个三千米的。”何彤彤先开了口,“还有周迢,他是不是也是因为…” “不是,只是想参加。” 三千米?钟文玺?周迢? 姜纪眉毛皱起。 对话似乎正朝着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 又等了几秒,何彤彤说:“那最好了。” “嗯,我先走了。” 钟文玺讲完没人再说话,过了会儿,姜纪听到桌椅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何彤彤叹气的声音。 姜纪立时改变蹲姿,她扶着桌角站起来,晃两下已经麻掉的脚。 还坐在那儿的何彤彤一脸懵地看着她。 “我听到了。”她诚实开口。 “姜姜你怎么还听墙角呢你。” “我刚蹲下来,你们俩就进来了,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她话里带着歉意。 欲言又止过后,何彤彤一摆手,“算了,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何彤彤慢吞吞地交代了事情原委。 在何彤彤的讲述里,她和钟文玺是初中同学,初三做了一年同桌,两个人算是朋友。只是毕业后好久没见过面也没说过话,没想到上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 她讲述得零零散散,好几句话都只说一半,然后便蹩脚地换其他话题。 姜纪看不下去,直接道:“那你前段时间在班里是因为钟文玺才绕了远路?” 何彤彤点点头,笑得勉强:“我就觉得,嗯,有点尴尬。” “我升高中没考好嘛,当时以为上不了一中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死要面子,假期一直不太愿意和以前的同学见面。特别是他,明明那时候我成绩是比他要好的。” 说后面那句话时,何彤彤声音明显小了一度。 她低下头,像是出了神。 能看出有所隐瞒,但姜纪不再追问,翻了篇,提起来时目的:“加油稿你送到广播站了?” 何彤彤嗯了声,“男子八百米结束了?” “刚结束。” 其实也不算刚结束,偶然听完墙角的故事,怎么着得比结束时间多了半小时。 看着正前方悬挂的钟表,姜纪忽然想起什么,说:“班上报名八百米的男生都有谁啊?” 何彤彤回想:“周迢算一个,还有—还有陈言吧。” 何彤彤给她指了指方向,“他好像就在第一排靠窗那边坐着,我没记错的话。” 经过何彤彤这一指,姜纪顿时明白为什么会觉得陈言面熟:每天上下课的必经之路,她不可能对那张脸毫无印象的。 可只是有印象,不记得他的名字,更别提把名字和脸正确对上。 何彤彤没顾得上问姜纪为什么突然提到这茬,她这会儿忙着复述一遍流程。 “八百米结束了,后面就是4×100,然后…”话没说完,她一拍脑袋,惊呼:“糟了!” “老林说运动会结束要全班合照的,我给忘了,快走。” 姜纪任凭何彤彤拽着出了教室。 教学楼离操场有段距离,等她们赶到地方,最后一场4×100接力比赛似乎早结束掉。 翠绿色的假草草坪上,有一群人围在一起,边上飘着印有高二二班的旗帜,横竖几排,队伍已然站好。 “姜姜,快。” 原本是何彤彤在前面拉着姜纪,跑了一段路后变成姜纪在前,即使这样,何彤彤还在想着要再快一点,同时不忘嘟囔:“都怪钟文玺。” 姜纪速度随之变快,两侧发丝跟着风左右起跳。 钻进人群空隙的时候,站在正中间的老林看见她俩气喘吁吁的样子笑了,说:“随便站就行,大概拍一张,咱们还有毕业照呢。” “好。” 姜纪朝着边缘剩下的位置去,边应好边拨被风刮乱的刘海,深深地缓了口气。 刚刚还在的何彤彤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姜纪看到她旁边站着钟文玺,脸上摆一副苦大仇深但勉强接受的表情。 姜纪忍不住笑,她站在最边上,胳膊因为扬起撞到了身边的人。 “对不起——”下意识地转过去道歉,姜纪呆在原地。 周迢正看着她。 因为微弱的礼貌笑意,他的卧蚕出现在眼睛下面,弯起的弧度像月牙。 太阳快要落山,他的脸切割成两半,上半张脸自眉毛到山根,连带眼睛都染上橙红色调,下半张脸是浸在清水中的白。 好似醇厚红酒与透明玻璃。 澄澈又勾人。 “看镜头。” 他说。 姜纪回神,愣愣扭头过去,乖巧地盯着闪光点不动,而后慢慢扬开嘴角,露出肢体反应很少出现的两颗虎牙。 “咔擦咔嚓”几声。 姜纪看过这张照片很多次,教室,桂花香飘,公交站牌下,她总能立刻找到周迢在哪儿,然后发现一旁的自己。 就这样反复看,看到嘴角那两颗牙在眼前若隐若现,姜纪总觉得她那时笑得太僵硬,不如他从容。 分明胸腔内有什么正跳动得鲜明,表面却丝毫看不出。 但这似乎是她第一次拍照没有想要眨眼。 正文 第8章 夕阳西下,公交车飞驰过不断亮起的昏黄路灯,周迢坐在靠窗位的后排。 手机响起。 是钟文玺给他发来的消息,说八百米的事谢了,改天请他吃饭,喊上韩天。 比起韩天,周迢和钟文玺认识的时间更长。 他俩幼儿园同班,之后小学到高中都同校,本来是邻居,但钟文玺一家在小学时搬离了南雨街。 周迢没和他客气,回了个可以,手机揣进口袋。 映满景色的漆黑眼底多了些复杂情绪。 他刚刚接到黎丹云的电话,知道她已经回国,而且下飞机后直奔林泽的家。 说清楚点,应该是周迢和周山任现在住的那所房子。 离婚后,很久没回来的母亲突然又和父亲见面,周迢已经过了会抱希望去幻想一家三口恢复到之前的那种年纪。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本来就是否定句式。 到南雨街的前一站,周迢下了车。 林泽鲜少有标志性地标,回家的必经之路大多也是些平常建筑:各色店铺,安放石凳石桌的公园,一家人多却安静,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清的书店,平时周迢会在那儿坐三五十分钟。 走到门前,习惯性停下脚步,他朝着里面看了两眼,犹豫要不要进去。 身后传来微弱的哼唧声。 转过头,葱葱郁郁的绿化带下面,有只毛发发黄的小土狗趴在那里。 周迢往那方向走,直到和它剩下咫尺距离,他伸手去摸它头,小狗这次倒没摇着尾巴在他周围蹭,乖顺地在原地用鼻子出气。 吃饱了就理也不理人,只呆呆地趴着。 大概是因为家庭原因,周迢对能够陪伴人很久的事物都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回家?” 小狗一动不动,只有尾巴晃了晃。 听上去极其无厘头的问话,但问完这句,摸着摸着,周迢忽然就低头笑了,他站起身,不准备往家的反方向走了。 他问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 —我要不要现在回家? —如果要的话,你就一直趴着,不要的话,扭头就跑。 路程不长,到拐进华茂江区的路口,周迢忽而回头。 对面街道,不知哪户人家栽了颗桂花树,金黄时节,香味四散,沁人心脾。 他加快脚步,到家后灯是久违的亮着的状态。 如往常一般进到玄关处,客厅里黎丹云和周山任正坐在沙发两侧。 “迢迢,回来了。”黎丹云先站起来,拉着他问:“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黎丹云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好,自皮肤到穿着都年轻,眼尾细纹没给她增添年龄,反而有些别的韵味。 周迢摇头,注意到沙发上放了一只包,上面的logo眼熟,周山任离那只名牌包有些距离,他脸色不太好。 周迢一向敏锐,可以明显感觉到这两个人不像是进行过和平谈话的模样。 “这样吧,和你爸,咱们三个出去吃顿饭,叙叙旧。”黎丹云拍拍周迢后背,说:“先去把书包放回房间,收拾收拾。” 周迢又一次下意识看向他的父亲,几年前一副儒雅模样,但从他高中开始,面对中年的升职压力,拼命起来的同时因为劳累多了肉眼可见的皱纹白发,此时和前妻比起来很是落魄。 自很早的记忆起,黎丹云和周山任便有些不对付,当初人人称赞的性格互补,也在经年累月中慢慢发展成互相看不顺眼。 情爱这种东西,相聚分离都讲不清楚,何况嘴上一句适合的评价,轻易就能被推翻。 那些破碎过一次的东西,今天又要把它再次剥开。 碎片修复从来都只是徒劳。 “好。” 周迢没再讲话,走进房间,把书包挂到门后,然后坐到电脑前的椅子上,拿起耳机。 他小时候经常这么干,在被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打发走后。只是耳机降噪效果不够好,声音总会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每一次,就像这次。 “我说让迢迢跟我去美国,当初你不同意,为什么又不好好照顾他?我今天回来,机票也买好了,就是为了带他一起走。”黎丹云的声音在许久没有人气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周迢跟着你是要有后爸的,谁能保证对他怎么样?我从十岁养他到十八岁,他在林泽过的好好的,都上高中了,去美国干什么?”周山任不甘示弱地说。 “周山任,你别太过分了!当初离婚我还不认识汤姆,明明是你先和我吵架冷战,我嫁给你为了什么?就是嫁到你家来受气吗?那时候真是瞎了眼了。” “好!总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怪到我一个人身上,认为我永远都要围着你转。我们俩确实不合适,当初就不该在一起。” “你现在知道后悔了,说得我很想和你有一段婚姻一样!” 周迢待在房间里,冷眼听着客厅里自己的父母吵架。 他现在不是小孩子,不会在戴起耳机时假装真的听不到,可他们仍然一如既往。 上次一家人聚在这座房子里,还是离婚前,那时候两个人还会在他面前做样子。仔细想想,感情真是奇怪,明明曾经爱得像一个人,现在却能毫无顾忌地戳彼此最痛的地方,在对方面前完全失去理智和礼貌,吵得比仇人还要凶。 嘴角绷成直线,周迢闭上眼睛,靠到椅背之上,整个人像被浸到水中,说不出一句话,一股实实在在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果然是不该抱什么希望的。 他累了,也懒得参与他们的对话。 新的一周正式上课前,开学考试的成绩公布了,打印出的成绩单贴在教室最前方。 姜纪发挥正常,排在班里第八名,英语依旧是她的强项,141分,在那一竖列里独树一帜。 林泽一中每次考试各科都会有单科线,郝怡涵比对一遍,发现自己全都上线之后,松口气,趴在姜纪肩头,感叹:“姜姜你英语真好啊,这次卷子还挺难的,阅读我都看不懂,你还能考140,怪不得宋老师那么喜欢你。” “有吗?” 姜纪双手插进校服上衣兜内,聚精会神着,视线上下移动。 “有啊,记不记得上次去吃饭遇到宋老师,她看到我们笑得眉飞色舞的,她估计都没记住我是谁*,肯定是对你笑的。” 郝怡涵一直处在中不溜秋的位置,说不上哪一门特别差,也谈不上好,虽然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但她自己是满意的。 “周迢又是年级第一,分差和第二名拉得好大。” 身边有人感慨,姜纪正仔细地看她其他科目,只有物理稍微突出点儿,其他的,包括语文在内都平得像条直线,根本拉不开分差。 又一次顺着往最上面瞧,成绩单上第一眼她便注意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就像贴在公示栏上的年级大榜,他总能遥遥领先。 否则只不过萍水相逢,她怎么能认出他,记他那么久。 追到今天,依旧落他许多。 当然也会有偶尔几次挤到前排,不过升入高二,排掉政史地之后又很难说。 姜纪心情有些复杂。 “年级排名还好吧,第二追他很紧的,这个成绩单是班内排名,咱班第二名都在年级十名之外了。” 有人继续补充,往下看,姜纪忽地发现另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二名是陈言。 下意识朝陈言的座位看,他这会儿就坐在那里,同学们都在班级前排讨论成绩分数,他离得不远,却不关心这些,只闷头写着卷子。 定力很强。 姜纪从围堵在前门的人群中间退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洁白纸角飞扬,她平时打草稿用的那支自动铅笔被拿来压住。 小纸条上的字迹熟悉:领读时发现稿子上这个单词错了,后面黑板上的顺手帮你改了。 姜纪胸口猛然一跳,心跳随之维持一种固定且高速的频率。 她往两边快速看了下,而后握到手心里,折了两折,收起小方块塞进文具盒里。 低头,手掌托住脸颊,眼睛渐渐埋到五指中,包裹住腕骨的皮肉被牵动着向上扬。 “笑什么呢?” 指缝漏进来郝怡涵询问的声音。 “嗯…我…没有。” 从嘴巴中吐出的字连在一起都不成一句话,好在郝怡涵不是很在意,能让她含糊应付过去。 对别人可以应付,对自己却没办法应付。 姜纪双臂伏在桌面上,向那个此刻空着的座位肆无忌惮地看去。 他怎么这样。 一会儿让人难过,一会儿又让人欣喜。 她总被影响。 放学后,姜纪立时去了趟书店,不管对提高分数有没有用,她准备先买点资料。 在资料区那片挑挑拣拣拿走几本练习册之后,看时间还够,她开始在其他区的书架间转圈闲逛。 往前走,绕过书架,迎面撞见个人。 是柳明月,她没穿校服,身上是条蕾丝边的白裙子。 见到姜纪,柳明月先是当做陌生人走到一边让了位置,又忽地抬起头:“你也是林泽一中的?看着很眼熟。” 姜纪有些惊讶她还记得自己,解释道:“姜纪,二班的,上次运动会见过,你让我拿加油稿来着。” “姜纪?这次考试英语最高分的那个姜纪?” 顿了几秒,姜纪点头。 她没想到在柳明月眼里,自己是这么个定位。 “你好,我是五班的柳明月。”柳明月笑起来,眼睛像月牙,问:“好巧,你来买书吗?” 姜纪点头,“你呢?” “我今天生日,一会儿要和爸妈一起吃饭。” 愣了下,姜纪说:“那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啦。”柳明月回以更大的笑容,往外看,她注意到什么,扭过头摆摆手:“我得先走了,学校见。” 柳明月小跑着推开门,蹦蹦跳跳到路对面,一对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女接住她,接着那辆奥迪消失在可视透明的玻璃窗内。 原来是生日,看上去她是真的很开心。 姜纪把视线移到一旁,径直到收银台结了账。 正文 第9章 钟文玺说好要请客,带人就近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摊,点完单回来,刚坐到那儿,韩天贱兮兮地开口:“怎么说,八百年不请一次客,勒紧的裤腰带舍得松了?” 钟文玺笑,不急着反驳,站起身,一本正经道:“行,我去说一声少拿一副碗筷。” “别啊,错了错了哥。”见状,韩天极其配合地抱紧大腿。 两个人登时笑开。 看惯了与这两个人吃饭的常见戏码,周迢没插话,唇角勾着淡淡笑意。 “还没问,你怎么想不开去三千米的啊?” 问的是钟文玺,周迢却挑了下眉,不动声色地把身体往后靠,钟文玺把手抵到额头上,看不清具体是表情。 “班上没人报,我就顶上了。” 韩天啧了声,有些不信,“合着你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这么热心肠?” “也不是……” 恰好这时服务员上了烤串和小菜,成功夺走韩天的注意力,问题就此被糊弄过去。 钟文玺话不多,假若能把一件事闷在心里很久,叫他说出来就更难。 周迢和钟文玺认识的时间长,即使后来钟文玺一家搬走,周迢对他算不上事事知晓,但单凭之前的了解,他一反常态主动报名三千米,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弯弯绕绕的,否则周迢不会在他想继续跑八百米的时候主动替他。 既然钟文玺不开口,周迢也不好主动给韩天说什么,只是借钟文玺递过来饮料的空隙问了句:“之前就认识?” “是同学。”钟文玺停了一瞬,补充:“初中一个学校的,后来去冲刺班我俩刚好分到一起,只不过毕业后不怎么联系,现在在一个班里遇见,肯定要讲点义气的。” 听到这话,周迢忽然对何彤彤这个名字有了印象。 如果没记错,应该是钟文玺的同桌,初三时周迢去冲刺二班找钟文玺碰到过几次,那会儿何彤彤和现在一样,卷发,头发有点黄。 钟文玺解释:“自来卷,至于黄,不爱吃这个不爱吃那个,营养不良。” “卷不卷的,你们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韩天被蒙在鼓里,一脸问号。 “听不懂你就多吃点。”周迢塞一把串到韩天面前的盘子,不经意间看到钟文玺笑着的脸。 同学? 不管钟文玺说的话自己信与不信,反正他是不大信的。 “听我妈说黎阿姨回来了?”钟文玺问周迢。 韩天对周迢家的事多少知道点儿,听钟文玺这么一说来了兴趣:“回来干什么?” “想带我回去。” “靠,回哪儿?不会要去美国吧。”韩天直起身子,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皱了下鼻子,“那你怎么想?” “阿姨想是一回事,你自己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钟文玺说。 周迢拿指节敲了敲烧烤店店外支起的小桌子。 他怎么想? 原本他毫无想法,对于读大学要在国内还是国外,可接受的程度是一样的。 没所谓。 可走一趟了解过专业和学校后,他有了个尚未清晰的方向。 想到这儿,他仰起头,双手交叠到一起放到头后,一副懒散模样,看上去似乎早有安排。 韩天看着心急:“不是,你什么情况,真被说动了?” 周迢瞥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迎着两个人殷切的目光中,他缓缓道:“我不知道。” …… 周一早上,姜纪像往常一样进教室,发现自己桌子上放着一瓶牛奶,端端正正摆在上面太过显眼,没办法忽视。 她拿起,对郝怡涵示意,“你的吗?” “不是啊。”郝怡涵摇摇头,“我以为是你的,还奇怪你来了怎么书包不在。” 姜纪很疑惑:“也不是我的。” 问遍班里有可能放错的同学,连何彤彤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姜纪只好作罢,最后把它放到了讲台旁边的柜子里充公。 中午去食堂吃饭,何彤彤仍琢磨这事,姜纪看得开,随口道:“是谁认错班了也不一定。” “可能性太小了,开学这么长时间谁能记不清自己的班级。”何彤彤反驳,终于提出自己的见解:“姜姜,该不会谁喜欢你主动放的吧。” 姜纪噎了一口。 “要不然怎么解释?”何彤彤对她的反应不服气。 “我觉得就单纯搞错了。”姜纪把餐盘里的胡萝卜丝挑给她,说:“放弃你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落地现实。” “不是啊。”何彤彤欲言又止,最后对着胡萝卜丝动筷子,“算了。” 姜纪抬眼看何彤彤,思绪突然落到她身上。 虽然形影不离一年,姜纪有时却也分不清楚何彤彤是真的神经大条还是懂装不懂。 比如在钟文玺这件事上面,对于他和何彤彤之间发生了什么,吵了什么,姜纪全都不了解。但单论最近碰巧遇到,钟文玺总主动搭话,就在十分钟前,他还问何彤彤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再迟钝也看得出来钟文玺很想和何彤彤重归于好,而何彤彤有些想逃避。 高一刚认识那会儿,姜纪认为何彤彤外向开朗,和她是互补,甚至连自己讨厌的胡萝卜何彤彤也刚好喜欢。可随着认识的时间越来越长,姜纪觉得何彤彤不是真的大大咧咧,相反,大多数时间里,她都不是粗线条的那种人。 她们两个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大概因为这样才能刚好做成朋友。 对于那瓶牛奶的来源,姜纪是隔了几个小时后得知真相的。 下午上课前,郝怡涵在走廊上遇到张亚冬,她翻了个白眼自认倒霉,正要无视他走过去,被张亚冬一把拉住。 郝怡涵甩了下胳膊,“张亚冬你……” “牛奶她喝了吗?”张亚冬伸个脑袋,一脸期待道。 “什么?”郝怡涵话被堵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早上放到姜纪桌上的啊。不瞒你说,上次见过她之后我就沦陷了,知道她英语好更喜欢了,你知道的,我对英语说得好的女生没有抵抗力。”说着,张亚冬眨了下眼睛。? 什么鬼啊。 突如其来的表白把郝怡涵整懵了。 “都不知道是谁送的,怎么会喝,鬼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毒。” 郝怡涵嘟囔了句,看向还没来得及做出表情变化的张亚冬,想到这个人不要脸惯了,她补上一句:“扔垃圾桶了。” 说完她转身跑走,留下张亚冬呆在原地,看她健步如飞。 一五一十转述完,姜纪脸色变得有点难看,何彤彤则是一边嫌弃一边道:“要有桃花也不是这种桃花啊。” “张亚冬脸皮厚,追人很锲而不舍的,姜姜你怎么办?”郝怡涵有点担心地看着她:“早知道不让你来看我比赛了,真倒霉。” 何彤彤纳闷:“不是啊,这个人也太草率了,见了一面就说喜欢别人,他前些天不还在追你吗?” 郝怡涵:“他说因为姜纪英语好,他喜欢英语说得好的女生。” 何彤彤:“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姜纪皱眉,“我口语不太好。” “其实就算你英语不好,张亚冬也会编其他理由,他一直都这样,家里暴发户,真是有钱闲的,每隔段时间就想换个人糟蹋。我当初也是奇了怪了,只能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郝怡涵叹口气。 “没事,我不理他几天,他大概会很快没兴趣。” 虽说是这么安慰她俩的,但姜纪仍然感到头疼。她对张亚冬的印象本就说不上好,加上老林透露下个月会有全市联考,所以她一点时间都不想留给他浪费。 郝怡涵的话像打了个预备铃,当天下午放学,姜纪刚出教室,看到张亚冬站在拐角处。 他长得有特色,一眼就能认出来。 校服领子立起拉到最上面,双手插兜,来回踱步,颇有一种等不到人不罢休的架势。 姜纪折返回去,重新在位置上坐下,打算等班里人走的差不多了再出去…… 当天的值日生是陈言,他把黑板擦完,注意到她的书桌上仍摆了一摞书,问:“你不走吗?要锁门了。” 她的双腿不安分地晃两下,看看门外,最后对他笑了笑,“我再等会儿,你走吧,门我来锁。” 陈言没立刻点头,踌躇好一会儿,路过蹲守在门口的男生,他斜眼看了一眼,又望向教室里,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背起书包走了。 过了几分钟,姜纪收拾好东西出了教室门,她先发制人,走到张亚冬面前问:“同学你好,在等人吗?” 张亚冬显然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以为遇上什么天降好运,喜滋滋地开口:“我找你。” “上次在运动会,我们见过。” “有事吗?” “没事,就想和你交个朋友。”张亚冬搓搓手,问:“牛奶你扔了?” “没呢。”姜纪转身进教室,从柜子里拿出那瓶罐装纯奶,递给他,“还你,正不知道是谁落这儿的。” 张亚冬推开,“不不不,这给你的。” “上次你是在追郝怡涵吧。”姜纪关上门,落锁的瞬间陡然道:“她让我告诉你,现在是高中,大家都没心思搞这些,好好学习考大学比较重要。” 既然不想在这些东西上浪费时间,索性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可又碍于他没说明,不好直接拒绝,姜纪只好用这种方法来暗示张亚冬。 “我知道,先做朋友嘛。”对于类似于这种拒绝的言论,张亚冬听得多了,他当然知晓姜纪的意思,装听不懂而已。 果然和郝怡涵说得没两样。 没办法,姜纪经验不多,只好先闭嘴。 她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偏他还在后面喊:“需不需要我送你啊,一个人回家可以吗?” 正文 第10章 那天后,一星期一次的体育课上,姜纪再次遇上了张亚冬。 那节课二班和五班一起上,跑完步后大家自由活动,即使何彤彤事先知晓,寸步不离地跟着姜纪,张亚冬依旧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终于,在连续绕着操场走了两圈后,何彤彤忍不住回头:“你跟着我们干吗?” “没有跟啊,操场就这么大,随便走一走,何况大家都是同学嘛,明天你俩有时间吗?要不要一起吃饭?”张亚冬自顾自说的起兴,距离也越来越近,模样像极了校外小混混围堵女生。 姜纪能感觉得到路过的大家视线都往她这边聚焦,她如芒刺背,快步往前走,打算直接回教室。 “哟,冬哥追妹子呢。” 操场上有认出来的人调侃。 张亚冬摆手,笑得自信:“朋友朋友。” 何彤彤被姜纪拉着,张亚冬紧追,三个人的步子越来越快。 直到快要到操场门那儿,远远的,姜纪看到周迢一行人正往这边来,韩天勾住他肩膀说着什么,他脸上有浅浅的笑意,两只手都插到校服上衣口袋里,步子迈得松散慵懒。 脚步忽地慢下来,姜纪的头低下去,默默转向看不到他,他也看不到自己的方向。 身后张亚冬喋喋不休,他又出主意:“你喜不喜欢看电影,不然咱们去看那个新出的片子吧,我来买票。” 两波人越走越近,四目相对的瞬间,钟文玺叫住何彤彤:“干吗去呢。” 难得这次问话没有石沉大海,何彤彤朝他疯狂使眼色。 钟文玺会意,他露出一贯的笑容,说:“有时间吗?我有点问题想请教你…你和姜纪。” 最后憋半天憋出来这句话。 “走吧姜姜。”何彤彤假笑着,顺势拽走姜纪,站到钟文玺后面,“我们去交流一下学习。” 韩天是个自来熟,认出来姜纪后,和她打了个招呼。 姜纪嘴角紧绷,礼貌性地点点头。 “不是要去打球吗?你怎么又回去了?”韩天靠到钟文玺耳边嘀咕。 钟文玺极小声地回答:“不打了。” 姜纪垂眼,她两只脚踏进周迢的背影,假若抬起头,他的脊背、耳廓、后脑全都会落入视野中。 从前她都是这样遇到他的。 “走了。” 韩天不懂钟文玺在想什么,周迢却看得清,他打断韩天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人拉走。 脚下的阴影消失,姜纪抿了抿嘴唇,望向他,两秒后转回视线。 离得远了,韩天还在疑惑发问:“这就走了?” “敢情钟文玺是给人家解围去了?” 周迢没否认,韩天恍然大悟,回想着刚刚的情形,说:“我听说张亚冬最近又去祸害你们班的那个谁,姜纪?” “什么?”周迢一向不关注这些,他迎着光眯了眯眼,回应的语气很淡。 “但她好像有点内向,刚刚都不抬头看人。”韩天撇撇嘴,琢磨道:“不过张亚冬在致力于发掘咱学校的漂亮妹子这件事上真是锲而不舍。” 距离远了,尽头处变成一条边际线,上面的人缩成圆点,周迢想起方才和姜纪对视那一眼,她极轻极快地躲过去,停到看不到的那边,像是掠过蝶翼。 的确是不怎么抬头看人。 因着他记得这个名字,对她的五官没有具体印象。 啧两声,韩天一脸坏笑:“迢,你条件那么好,追你的人也多,不准备早个恋?” “没准备。” 周迢半个眼神也没给他。 “认真的,你真没想过啊。” “那真可惜,多少女生的愿望这下全落空了。” 韩天聒噪的声音近在耳边。 周迢并没告诉过别人自己在恋爱这方面的想法。 他会没兴趣,或许是由于父母。 见过两个人在一起最不堪的样子,便不想让自己也陷入那样的境地里。 狼狈到不像平时。 而确保不发生的概率达到百分百,就是现下的状态。 张亚冬心理素质是真的好,面对这样的局面他都没急着走。 钟文玺朝他瞥一眼:“你还有事吗同学。” “没事没事,你们学习去。”离开前,张亚冬笑着和姜纪说下次见。 见人走远了,何彤彤松口气:“可算甩开了。” 钟文玺问她:“怎么回事?” “那人就见了姜姜一面,结果非说喜欢她,姜姜又对他没意思,当然要拒绝了,他这不就开始死缠烂打了。” “今天谢谢你。”姜纪向钟文玺道谢。 钟文玺温和地笑笑:“不用,一个班的同学,更何况大家也算朋友。” 何彤彤不乐意了:“等等,什么朋友,你们男的怎么都这么自来熟爱交朋友。” “行,还不是朋友,是同学。” 钟文玺倒也顺着她,何彤彤这才缓和了语气,她问:“你们要去打球啊。” “不打。” “你可别是因为我,不吃这套。” “不是。” 两个人一答一回,气场很能合得来,姜纪便找了个时机偷偷溜走。 偌大的校园里,姜纪思绪和步伐一样乱。 她这会儿倒不是怕遇到张亚冬,如果不幸真发生了,大不了就吼他一通,反正她不是什么好拿捏的泥巴人。 姜纪现在的心情不太好。 她最近不正常,情绪常常因人而起,其中不乏难堪、喜悦、失落,每种都无法控制,袒露得彻底。 牵动者久居云端,不会在意水中有条仰望的鱼。 她讨厌患得患失的独角戏。 可哪里有得? 秋风起,落叶打旋,姜纪驻足在原地,仿佛陷入一个自证的怪圈,她走不出。 回家路上,大树上有只黑白相间的喜鹊挂在树枝边,叽叽喳喳,发出被认为是吉兆的叫声。 巷口处,姜纪发愣了会儿。 一个唯物主义者,莫名在那刻升起一种别样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推开门,蹒跚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外婆半白的头发被头巾围住,她还穿着姜纪记忆中的花色外套。 云和占地面积不大,但之前姜家住在城北,外婆常居城南,距离不算太近。 当初搬来林泽,张丽同外婆商量过接她过来,外婆不愿意,大概是对生长的土地留有余恋,总觉得比其他地方更好。 “小纪回来了?来,让外婆看看。”外婆笑意盈盈地朝姜纪招招手。 姜纪不再发呆,小跑着过去,说:“不是不过来吗?” “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得动,当然得来看看你们。”外婆伸出手拨开她两边的刘海,掖到耳后,告诉她这次来的目的:“今年是你奶奶的三周年忌日,记得吗?” 奶奶。 这个用来形容亲人的叠词,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姜纪的生活里。她从记事起便很少喊,接回姜意后家里没人提,日复一日,就要逐渐淡忘很多事。 奶奶去世那天是大年初三,姜纪是没忘的。照云和那边的习俗和说法,这不吉利,小辈要远离。 那正好给了姜纪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没去过墓地,也没有一丝一毫想去的欲望。 外婆这次来林泽,似乎是为和父母商量这事。 饭后,张丽笑着,“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把家里收拾收拾,多买点菜。” “一家人不讲那么多,想来看看你们,这不就来了。”说着,外婆打发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姜意和姜叶博,姜纪拿着碗筷去了厨房。 “林远,她走三年了,不管之前做了什么,毕竟死者为大,过年回云和该安排的都要安排好。” 家里面的隔音效果并不算好,断断续续的水声中,姜纪依稀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有关奶奶的一切,她都不太想知道。 包括刚刚外婆对张丽说过的那句关于她的话。 “这孩子,小时候明明活泼得很,现在安静到话也不讲几句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无声地披到姜纪肩膀,稍微一想,云和的一切便在顷刻间涌进脑海中。 在姜纪的记忆里,奶奶是强硬且封建的代表。 二十年前的云和连三线小县城都算不得,爷爷因为和别人合作开了家足够赚钱的厂子,就此打下一片自己的地盘。那些年,姜家称得上是云和的富贵人家。 姜林远是爷爷奶奶唯一的孩子,他顺遂地读书长大,和张丽经由相亲认识,谈了两年恋爱后,再按步骤结婚生子。 张丽怀上第一胎时,九十年代的医学技术还不够发达,所以甚至在她进手术室之前,姜家一致认为这一胎会是个男孩。 姜纪完全不记得刚出生的事,但她大概可以想到他们大跌眼镜的样子。 姜纪记得的是,作为第一个小辈,即使没按照大家所想的是个男孩,她仍旧被捧在手心里。 模糊记忆里的奶奶同之后很不一样。 跌倒后,第一个扶起姜纪的是她,踩缝纫机给姜纪做衣服做鞋子的是她,雕刻竹蜻蜓拿给姜纪玩的是她。 那时她没落下该属于孙女的爱。 姜纪两岁那年,爷爷突发脑溢血住院。当时厂子仍然靠他撑起,姜林远只学了些皮毛,还没完全接手,这对刚刚成家的父母来说是个噩耗,对于奶奶也是。 几十年的婚姻走下来,双方已经不再只是拥有感情的丈夫妻子,更捆绑着利益人生命运的关系。 事情变化的节点是爷爷治疗了半年多,花费许多积蓄后仍旧去世。 打那之后,奶奶的脾气越来越差,身体也大不如从前,因为她的高血压和心脏病,家里没人敢惹她生气,姜纪同样害怕,不再像之前一样跑到她面前闹着玩。 后来四岁,姜意出生。姜纪幼儿园下学,姜林远领她去医院,她记得姜意小小的一个窝在被褥里哇哇大哭,记得爸妈脸上舒展不开的愁云,更记得奶奶强硬的面容。 病房里,姜林远和张丽商量,“我们也是没办法,先送她去她外婆那儿待一段时间,等过几年会把她接回来的。” 张丽已经哭了好几遍,她眼泪像是干了,只是坐着不说话。 “况且她留在这儿,你的工作要怎么办?工厂已经开不下去了,我也要另找活干,家里还有老人小孩要养。”姜林远抽了支烟,他看起来很是焦虑烦躁,“至于妈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万一她出点什么事……” 不管张丽知不知道,后来的姜纪却再清楚不过。 “祖上都是三代单传,不能到你这儿连个孙子都剩不下吧。” 这便是奶奶的脾气,是她的据理力争。 送走姜意前一天,姜纪对将要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只蹦蹦跳跳地走在路上。 妈妈好不容易答应可以让她去医院。 她想。 这么算起来,她还没有真的见过小妹妹,爸爸妈妈总说妹妹太小,不让去。 到了拐角的走廊,姜纪的笑容忽然收住,连扎起的头发也耷拉下去。 “奶奶好。”她乖乖地打招呼,低下头。 “来病房干吗?不是说让你少来这种地方吗?” 奶奶常是这种一脸冷漠的表情,眼睛眯着,让人害怕。 姜纪说话都结巴:“我来,来看妹妹。” “什么妹妹,不用看了,你没有妹妹。” 留下这句话,奶奶不再管她,转身走了。 生下来不到两周的姜意,消失在姜纪的世界里。 之后过了两年,姜纪多了个弟弟。 大脑开始储存儿时记事的日子里,奶奶是分外和蔼的的模样,那或许与她期盼多年的愿望终于成真有关。 没人注意到小学一年级的姜纪已然失去幼儿园的天真活泼。 父母工作很忙,没空照顾她,大部分时间负责衣食住行的是奶奶,而奶奶对姜纪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小博呢?他去哪儿了”,“让给小博,他是弟弟”,“学学小博,看他多聪明”。 姜纪年龄小,但是她知道自己应该要让着弟弟,也知道奶奶更喜欢弟弟。 懵懂无知的小孩子总渴望得到爱。 尤其是曾经得到过的爱。 做练习册时,姜纪偶然间读到一篇文章,标题是我最爱的人,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回想那个对她很好很好的奶奶,企图从其中学习一些魔法分得奶奶的爱。 于是她绞尽脑汁画了一幅画,她偷偷放在背后去了厨房,鼓起勇气说:“奶奶,我想送给您个东西。” 奶奶当时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是有那一眼吧,不过也只有一眼。 下一秒,她紧紧攥在手掌里的画纸被调皮的弟弟夺过去。 姜纪那时候想,哪怕就一句。 轻飘飘地安慰一句也好,象征性地责怪一句也好。 然而目睹一切的奶奶看着姐弟俩争抢,对她说:“你让着点小博嘛,给他给他。” 撕碎成两半的画孤零零地落到地上,她给自己的画作起名字叫我最想爱的人。 越长越大,姜纪变得懂事,懂得察言观色,她知道奶奶那不是爱弟弟更多一点,是重男轻女。 她不喜欢奶奶,乃至讨厌。 正文 第11章 外婆来的这几天赶上周末,姜意期中考试又正好结束,家里人便一起到外面吃了顿饭。 可能是口味相差得多,外婆并没吃多少,后半程张丽给她夹菜都被推了回去。 总体来说,整顿饭吃得不热闹,但算融洽。 期间提到姜意期中考的成绩。 说到考试,姜意顿了顿,看向外婆,有些不自信:“没有很好。” 姜纪知道姜意成绩一直挺不错,经常位居前三名。只是升入初中,这些都要推翻重来,姜意就读的初中竞争很激烈,她会有压力,或是排名倒退,都是很正常的事。 外婆没说话,以一种询问的目光看向张丽。 “意意你们没发成绩单吧,不过一次考试而已,尽力就好。”张丽安抚道。 “你妈说的对,考试很多,考得不好的也大有人在。”姜林远表态。 爸妈都没进一步要求给她施加压力,姜意继续低头吃饭。 姜林远嘱咐姜纪:“你没事也要多看着意意点,传授传授经验,作为姐姐珠玉在前,弟弟妹妹也会越来越好。” 姜纪没答话,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姜林远平时话不多,但姜纪一直觉得他被奶奶影响,身上带点大男子主义,她又恰巧不喜欢。 所以对这个父亲也不冷不热。 饭还在吃,姜纪半途出去上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她伸出右手,穿过发尾摸到后脑勺的位置,过了会儿,开始上下打量镜中的自己:头发长过肩头,因为没扎起来所以耳边的发丝略微显乱,下颌偏圆,不是那种常见美女的瓜子脸,皮肤还算白,闷在包间久出了点汗,使得脸颊红润许多。 前两天q.q收到一条验证消息,姜纪以为是陌生人,没理。之后重复几次,她才知道那个“冬天里的一把火”是张亚冬。 原本没有浪费时间和他交朋友的打算,但那天她突然改变想法。 聊天框里,姜纪认真发问:你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英语好,学习好,安静不吵。 过了几秒,张亚冬又发过来一条。 :长得挺好看的。 伸出一根手指,姜纪把脸颊肉往上推了推,扬起同侧嘴角。 之前是有很多人夸她眼睛大睫毛长。 或许,她可以算漂亮吗? 不想立刻回去,姜纪打算出去透口气。 鲜少一个人这样散步,影子边车水马龙,风带着凉爽盘旋至耳边,仿佛在此刻能和她共振。 刚入秋,气温不算低,因而林泽这样的夜晚很舒服。 到脸上的红晕都被吹干,姜纪转身原路返回。 路灯昏黄,两边各色餐厅亮着光,世界是五彩斑斓的模样,她慢悠悠走着。 然后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周迢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背挨着墙,头发丝轻轻耷拉下来,脸浸在光里,显得更深邃,却带着不常见的倦意。 看得出他整个人都很累,是身心俱疲的状态。 姜纪从没见过周迢这样。 孤零零一个人,把自己包裹起来,仿佛一触碰到他就会被刺伤。 停下脚步,正好在路灯旁,她那双帆布鞋的影子在地上扯出很长,姜纪愣在那儿好一会儿。 只要几十米,她就会走进周迢可见的范围里。 姜纪迈不出脚。 她是绝对的矛盾体,装着毫不在意,却在短暂路过他位子的那几秒捏紧衣角,明明近在咫尺,却呆在原地停滞不前。 假如走过去,她该说什么,该怎么到他面前,该怎么和他对视。 姜纪全都不知道。 晚风好长,又送回她藏匿起的紧张。 今夜星光太暗,照不出她的心底。 新的一周开始,周*一上课前,姜纪毫不意外地收到了来自张亚冬的问候。 最近林泽开始降温,她穿着校服,在外面裹了条围巾,埋进温暖向前走的同时无意在乎张亚冬说要送她什么。 昨天遇到周迢,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但直到他转身走开她都没能踏出去一步。 本意是不想再靠近他,这样或许会少一些被牵动的无力感。 可等他真的转过身,她竟会产生追上去的念头。 姜纪发现自己心里更乱了。 取下围巾放到一边,姜纪下意识回头。 他不在。 待时钟快要指到八的位置,周迢的座位依旧是空的。 她没和他讲话,只知道他可能遇到了什么事,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能是什么事呢? 心不在焉好一会儿,姜纪从桌斗里抽出一张范文,站起身。 钟文玺放下笔,问她怎么了。 “周迢不在吗?”她脚尖规矩地并在一起,晃了晃手中轻薄纸张,“我来给他这个。” 钟文玺扫了眼四周,“他还没来,你直接放这儿吧,我待会儿转交给他。” 捏了捏指尖,姜纪状似无意道:“他是家里有事吗?今天会来吗?” “这个我不知道,不过他没有请假,会来吧。” “好,那我等他回来再说吧。” 回座位的时候,姜纪换了条路线,绕到一边提醒何彤彤,“彤彤,快上课了。” “收到。” 听到她的话,何彤彤做了个接收的姿势,站起身开始检查班里的人是否到齐,这是她的例行公事,因为有点健忘,常常靠姜纪来提醒。 郝怡涵打了个哈欠,注意到周迢不在,随意道:“周迢没来啊?” “是吧。” 因为已经知道,姜纪没再回头。 郝怡涵看到她这样,反倒饶有兴致,趴到她旁边:“姜姜,你对帅哥都不感兴趣的啊。” “啊?” 姜纪攥紧手中的笔。 已经不是感不感兴趣的问题,而是要承认她对周迢的感情可能有点变质了。 郝怡涵以为她是没明白这个帅哥代指的谁。 “周迢不帅吗?算是大家公认的帅哥吧。”郝怡涵星星眼一下,顿了顿,“就是父母离婚了,虽然离不离他家里条件都挺好的……” “离婚?” 姜纪第一次知道周迢家里的事,高一他们不在一个班,面都很少见几次,她也没有要打听他家庭情况的想法,因此听到这个一时有些讶异。 郝怡涵正思考,不自觉皱了皱眉,说:“你不知道啊,不过也正常,毕竟你高中才搬到林泽。” “一中大部分生源都来自一初中,因为一个学校,我初中就知道周迢了,他父母离婚很早,我听说初中那会儿他还去过美国找他妈妈。我总觉得他这个人虽然学习长相性格,哪哪儿都好,但太冷太淡了,除和他熟悉的朋友外,他对别人都是若即若离的感觉,十有八九和家庭有点关系吧。” 姜纪无言半晌。 周迢是在这个时候进到教室里的,他校服拉链没拉到底,闲散地卡在胸骨处。 先放下书包,拿出书放到桌子上,他按了按眉骨,极快地皱了下眉后又睁开眼,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那点还是湿的,错乱在两边。 别有一番肆意的少年气。 “帅是真帅啊。”郝怡涵感叹一句。 姜纪想起他昨晚靠在墙边的样子。 那是一个她从没认识到的周迢,他脆弱,疲惫,隐藏自己。 是因为他的父母吗? 下午英语课前,姜纪整理好那几篇英语范文,去办公室和宋临雪换新的。 “我在黑板上抄完,英语课前周迢就会领读,差不多三四天一轮这样子。” 一五一十汇报完,宋临雪赞许地点了下头,视线从电脑上移开,问:“你觉得周迢英文发音怎么样?” 一个猝不及防的问题。 姜纪手指蜷起,组织语言,说:“他发音很标准,单词说得清晰,声音也好听。” 一字一句都坚定。 她是真心在夸奖他。 或许诚心,被称赞好听的那道熟悉嗓音的主人忽然冒出。 “谢谢。” 周迢从门口走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眼神中带着倦怠的困意,亮度却不减分毫,“你的字写得同样漂亮。” “你…” 姜纪吓到似的后撤半步,说不出其他话,惹得宋临雪笑出声,她问周迢:“现在还在市博物馆做志愿者?” 周迢发出个肯定的音调,“对,毕竟刚开始是我负责组织的,但这学期结束可能不会去了。” “有机会姜纪去试试,虽说全英文接待有点难度,但锻炼一下未尝不可。”说完,宋临雪道出本意:“等会儿我打算安排大家写卷子,但这张卷子比较简单,估计对你们没什么帮助。” 宋临雪位子前摆着另一沓试卷,是前些天年级里的单词听写大赛,她抱着电脑给他俩演示:“你们俩分下工,一个分试卷,一个输分数,按班级分好再输到表格里就行了。” 两个人都没先说话,她笑:“你们俩还真挺像。”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姜纪耳根漫了红。 周迢则主动揽过:“我来分。” “有男生主动,我们女孩子就做点不怎么费力的。”宋临雪把姜纪按到座位上,交代:“姜纪,你来先把这篇短文打完,照着稿子打就行。” “先谢谢你们俩啊,老师现在得去教室了。” 宋临雪分完工,便拿着卷子出去了,上课铃响后,办公室只剩下姜纪和周迢两个人。 姜纪坐在椅子上,背无意识挺得很直,她敲打着连续的字母,周迢站在她旁边,翻卷子的声音格外清晰。 那篇文章很短,没几分钟姜纪就打完了,完成后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来回移动,保存、关掉、再度打开,不安分地动了几下。 安静中,她后知后觉他刚刚那句“你的字漂亮”。 其实他的字也是,挺拔有力,同他这个人一样。 还有,他说自己在市博物馆做讲解志愿者…… “开始吗?” 周迢开口。 突然的问话打断了姜纪纷飞的思绪,她身体小幅度地抖动了一下,说好。 停了会儿,她听到他似乎是在翻卷子。 很快,第一个分数和名字打到了表格上。 周迢在说,姜纪在记,当他发现她速度不太快时,会慢下速度等她,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观察。 姜纪感受得到他的体贴,尽力跟上他的节奏。 她要干的活的确更轻松,不用分拣整理,只需要敲两下键盘上的数字。到后面,变成她在等他。 “要不要换一下?” 姜纪出声。 周迢掀起眼皮,朝她投去短暂一眼,复而垂下眼眸,手上动作没停。 “因为这样好像有点慢,我担心等老师回来会完不成。” 飞速讲完,话音刚落,姜纪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说什么… 是在嫌他分卷子分得慢么? 姜纪默然。 怎么会笨拙到完全不像她自己。 像在面试现场遇到从未准备过的临场问题,想了半天依旧语言系统混乱,补救的方法也找不出。 一只大手伸过来,手背线条流畅,指关节突出,青筋凸起。 周迢分出一摞卷子,放到她面前,他简要讲解一遍,说:“那麻烦你,这样可能会快一点。” 心理建设轰然倒塌之前,又给予慷慨的修复。 “我中午睡了一觉,刚刚估计还没醒。” 那样随意带着自侃的话语,省去前因后果,像是主动与她分享日常。 颈子后浮了一层细微的痒意。 竭力平稳声调,姜纪轻声道:“你没睡好么。” “有点儿。” “那晚上可以早点睡。” “嗯,会的。” 告一段落的对话过后,她开始一张张翻动卷子边角的时候,他补充:“你也是。” 哗啦哗啦的响声带起风,吹得眼睫毛颤动。 姜纪尝到了那点甜。 只是他稍带的一句话,那个瞬间的威力却大到足以让她产生飞蛾扑火的勇气。 正文 第12章 不得不承认,周迢昨天没睡好,确切来说是今天。 早上刚到学校,钟文玺就问过他一遍。 “去打了会儿球。”周迢长腿交叠放到桌下。 钟文玺错愕着笑出来:“这叫什么事?大早上起来去打羽毛球,你和戴言哥一个上班一个上学,他还由着你。” 昨天下午放学回到家,周迢依然一个人。 前些天周山任因为和黎丹云吵了一架所以规律了段下班时间,今天他提前对周迢说了自己会晚点回。 周迢早过惯独自一人的生活,想做饭的时候他会下碗面,懒得动就去附近餐馆吃。 草草收拾了下,周迢换了身衣服,拿钥匙出门。 进了家常去的面馆,老板对他有印象,忙着点单的同时不忘和他打招呼。 这个点吃饭的人多,店里面位子少,吵闹声重,等了没一会儿,他想出去清净下。 数种声音交杂,耳朵到哪里都像自带天然扩声器,初秋的风自南到北,人行小道上周迢忽而停下脚步。 隔了距离的另一家餐馆,周山任在和一个他没见过也不认识的女人吃饭,和女人说笑着,周山任往她盘子里夹菜,动作很亲密。 偶然撞见这始料未及的一幕,周迢竟不知该做何表情。 他愣了一瞬间,那少见如孩童般天真的表情一闪而过,睫毛眨两下,他低头,碎发遮住眼睛。 最后有些自嘲地笑了。 十岁的时候,父母正式离婚,周迢还只是上小学的年纪。坦白讲,他的童年不够完整不够幸福,却仍存在值得在长大成人后回过头追忆的经历。他不哭不闹,像个大人一样表示自己支持这个决定,是认为他的父母在做父母之前,首先要做他们自己。 可说完全不介意的话,没人会信。 人本来便是情感聚集体,渴望家,渴望爱,渴望被爱,在父母离婚后一两年偷想他们重归于好的幼稚想法,周迢也会有。 尽管明知道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想。 那不可能。 现在很好,他们都有了自己的新家庭,孩童时期常做的美梦也只能是梦。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从十岁到十七岁,他释怀了。 长舒一口气,周迢扬起头,灯光下暴露无措打转着的喉结。 翌日一早,窗外一片墨色,没露出半点亮的时候,周迢醒了,他睡不着,大脑活跃得反常,总会不自主去想很久以前的事。 其实他很虚伪。 周迢想。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戳到了他那根神经,他打了个电话。 “喂?” 那头传来李戴言迷糊又惺忪的睡意。 周迢喊:“哥。” 他很久没这么喊李戴言了,那是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对依赖者的称呼。 眼下,周迢想了会儿,答非所问,只对钟文玺说他猜对了。 钟文玺不存在对别人追问到底的趣好,没问别的,转述说:“对了,刚刚姜纪过来找你。” “什么事?” “好像来给你新的领读范文,我本来让她放到你桌子上,但她说要等你回来。” 思索片刻,周迢找到夹在英语书里的A4纸,宋临雪一次只会给他们三篇,没记错的话,他手里拿这个已经是第三篇了。 “那估计是她搞错了。” 周迢嗯了声,重新合上书,他并不过分在意这个小插曲。 钟文玺同样没有放在心上,换了个别的话题:“竞赛班集训快开始了吧,你怎么想?” 虽然林泽一中在高二才会组织竞赛班正式集训,但大多数有想法的学生从高一甚至初中就会准备并有所参与,比如周迢第一年就拿了物理类的省奖。 “老林怎么说也会把你拉到物理班里的,这么看,你有三条路能走。” 保送名额首当其冲和竞赛挂钩,哪怕出国留学,奖项对于周迢之后的申请同样有帮助。 “你正常高考的可能性很小。”钟文玺继续分析道。 周迢不可置否,“试试看,能拿奖也不算坏事。” 略显故意的语气,仿佛奖项和保送名额都尽在掌握了。 即使钟文玺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摆出一副没脸看的表情。 瞧见面前人的样子,周迢目的达到,低下头从胸腔里发出轻笑声。 运动过后消除一些负面情绪,他这会儿小孩子一般玩得不亦乐乎。 全市联考比平时考试的阵势要大,按照排名,姜纪分在第五考场,何彤彤在第七考场,离她不远。不过考场在教学楼东边,教室在西边,一来一回要花点功夫。 第一科是语文,开考前四十分钟何彤彤拉起姜纪,说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这么早?” “太晚的话心会慌,早点好。”何彤彤有理有据地对姜纪解释,出了门凑在她耳边诚实道:“其实是我太紧张了,根本看不下去。” “紧张?” 姜纪和何彤彤认识以来,很少见她会因为一次考试紧张,即使是英语,她也抱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态度,一向发挥稳定。 “我和别人打赌说要超过他。”何彤彤咽了两下口水。 别人?钟文玺? 姜纪心里琢磨着,说曹操曹操便到。 “在哪个考场?” 钟文玺步子快,很快并肩和她们走在同一排。 “不告诉你,别影响我风水。” 想问的人不理,钟文玺只好把眼神投向姜纪。 作为局外人的姜纪听过他俩类似对话的次数不少,知道何彤彤心口不一,也知道钟文玺算个品行端正的好同学。 没办法,她眨了眨眼睛:“我五,她七。” “谢了。”钟文玺道完谢,利落转身走掉。 “姜姜!”何彤彤鼓起嘴巴。 姜纪心情不错,学着她的样子回答:“在呢。” “你真是…”何彤彤一边装作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边要伸手去拍她。 钟文玺回到周迢一旁的位置。 周迢看他在笑,揶揄道:“舍得回来?她告诉你了?” “没,姜纪告诉我的。” 听到这话,周迢又看向前方。 两个女生打闹着走在前面,一个头发略黄的是何彤彤,与她头发的颜色对比鲜明,姜纪披在耳后的发丝乌黑发亮。 阳光折射,周迢眯了眯眼。 忽地想起办公室分卷子那天,他睡眼惺忪,她的话也少,是以交谈不过十句,全程都很安静。 韩天之前说她不爱说话,他当时觉得的确如此。原来记忆里向来寡言少语的人,在朋友面前也会笑得这样开怀。 考试为期两天,姜纪自认为进行得还算顺利,至少没出现什么重大失误。 吃午饭的时候何彤彤一反往常,一连问了好几道题的答案,一会儿开心一会儿沮丧的,很不像她。 “考完了就别管它了,尽人事听天命嘛。” “说得对。”何彤彤狠狠扒了几口饭,像是要借此吞下自己的疑问,“姜姜你考完试要不要出来玩啊?” “可能不行。”筷子在餐盘里晃了几下,姜纪说:“我报名了活动,要去做志愿者。” “什么活动啊?我们学校的吗?” 可以试试只是宋临雪随口一说,但姜纪当晚到家便搜索了官网的相关信息。 翻遍文件,她发现林泽市博物馆每逢寒暑假节点便会招募一批固定志愿者,最近的面试和试讲时间就在下周。 “我没什么经验,可能要提前准备一下。” “要不你问问周迢呗,你不是说他之前去过么,让他传授你点,都是同学帮你一下应该没什么吧。” 姜纪还没回答,何彤彤直接道:“你是不是没有周迢联系方式啊,我帮你问问钟文玺,他肯定有。” 于是当天下午考完试,周迢的q.q号到了姜纪手里。 “呐,速度吧,还是我亲眼看着他写的。”何彤彤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双眼。 “他?” 姜纪接过有一边悬在半空的纸条,指腹蹭过笔迹未干时划出的痕。 何彤彤收回得意,看傻子一样看她:“周迢啊。” 直到姜纪通过面试坐到电脑前,她依然有些头昏。 从文具盒里翻出那张纸条,同她收起的另一张对比,上面的字迹挺拔而崭新。 屋内顶灯穿过纸张,姜纪抬头看向它,周围尘埃和光芒一起飞舞。 一登上q.q,验证消息和响声满屏飞,她的某个好友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冬天里的一把火:我是张亚冬。 冬天里的一把火:考试结束了? 冬天里的一把火:考的怎么样? 冬天里的一把火:要不要放松一下? 姜纪皱起眉。 联考前这两个星期,张亚冬没怎么来找过她,说是让她好好学习,不会逼她,会给她时间考虑清楚。 实际上她根本不需要考虑,如果不是今天打开电脑,差点要忘了这茬。 姜纪认为还是要找个时间和他说得更明白一点。 今天有正经事要干,她没理,打开搜索栏输入号码,弹出来个“z”的用户,头像是刚注册时系统默认的黄头发小人,说说界面里很空,什么都没有。 除了昵称完全没有信息,简直要怀疑这个号的主人是不是周迢。 犹豫片刻,发送验证信息,好友申请很快通过,使得紧盯黄发小人思考要如何介绍自己的姜纪措手不及。 周迢先发来条消息。 z:姜纪? 姜纪回是。 停两秒,她敲了句礼貌性的问候“你好”。 那边更快:你下周要来博物馆试讲? 于是她删掉,开始打新的字。 边打字边留意他有没有新的消息,按下回车键。 云和鱼:是的。我第一次做志愿者,口语不是很好,担心自己会搞砸,所以想请教你应该注意点什么? 等待的间隙,姜纪正检查自己那句话里有没有错别字,弹出他的回复。 z:不用紧张,会提前培训的,我到时候也在。 此刻华茂江区的家中,周迢正坐在电脑前,房间里还有个李戴言。 李戴言语气故意:“一直盯着电脑干什么,和哪个姑娘谈恋爱呢。” 周迢靠上椅背,懒懒应:“少臆想。” “你说学校里的同学们知不知道你私底下这样啊,对你哥这么没礼貌。” 周迢没理他。 李戴言自顾自地凑到边上看,哦了声,“还真是个姑娘啊。” “姜纪?”他读出来名字,连带疑问的语气,紧接着念出那个网名:“云和鱼,挺好听。” 清楚他们大概在聊什么后,李戴言问:“你还在做那个志愿者?” “过完寒假不会去了。” 周迢英文好这事,说起来还有李戴言的功劳。 周迢刚上初中那年,李戴言已经考过托福,确定好要出国留学,因为知道他会去美国,周迢那些天总缠着他,说要学讲英文。 尽管知道周迢会生出这想法的原因是因为要去纽约见黎丹云,但李戴言着实觉得让他教会一个半大点的小屁孩速成很不容易,他半推辞半打探:“你干嘛非得会说英文,有你妈妈不就行了?” 周迢嘴硬得很,不说。 仿佛找到命穴,李戴言摸摸他的脑袋,“老师还得因材施教呢,你不告诉我我也不教你。” 实际上是借机让他打消念头。 逼得不行了,周迢才终于开口,他瞳仁很暗,缓缓道:“我怕给她添麻烦,她以后就不会再想让我去找她了。” 他怕被丢下。 李戴言听完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人,竟然窥探个孩子的内心,因而教周迢格外用心。而他一开始担心的那些诸如会进度困难、周迢听不懂、教了也等于没教的问题,一个都没出现。 周迢学得很快,不仅和他聪明有关,更重要的是他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 最后结束,只论词汇量,周迢初一的水平就已经和高中生差不多了,口语同样流利到远超同龄人。 回忆总是忽明忽暗,再回过神,周迢就十八岁了,如今他有一口标准得多的美式发音。 “真打算出国读书啊?”李戴言退开,倚到墙边,“我刚从那边回来没多久,现在又换你过去了。” 外面跑过叽叽喳喳的一群孩子。 “我总得给自己找条路。”周迢脸朝窗外,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晦涩难辨,好似裹了一层霜,“斯蒂文都到上小学的年纪了,我爸也要有新的家庭,这房子住着,没什么安全感。” “非去不可?” 并不是,只不过这里没有能让他眷恋的人或事。 毕竟世上永恒的事物极少,连亲人都是走到一半就会散的。 周迢自觉近来他身上那股并非由缺少睡眠导致的倦意愈来愈重。 而这不该是生活。 远离这里到大洋彼岸,身处完全不同的新环境,等到作息习惯不得不变成截然不同的样子,他想试试看,看自己能否找到一个锚点。 感觉得到自己是活着的,又不只是活着。 周迢最后没有说话。 “行行行,那你可别耽误人家姑娘啊。”没过一会儿,李戴言又开始不正经。 蓝光拓至周迢鼻梁,另一端正诚挚地感谢他:谢谢你,周迢。 移动鼠标关闭对话框,周迢扭过头,不解:“我特别奇怪嘉雯姐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人身攻击。” 李戴言肢体语言尤其丰富,周迢被他比出的手势逗笑。 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戴言都作为哥哥的角色出现。 上学、放学、以及闲下来的假期里给他补习,带他出去玩,教他打羽毛球,每次从国外回来,也一定会给他带份礼物。 周迢像信任亲生哥哥一样信任李戴言,但他不会轻易透露心底的只言片语。 人间一趟,或汪洋或云端,戛然而止,长命百岁,各人路不同,感同身受本就是件不可能的事。 不需要理解。 他已然感激。 正文 第13章 这周末姜意要参加学校的研讨活动,地点是林泽市内另一所初中,位置有些偏,父母都有事要忙,左右姜纪闲,因而负责晚上接她走。 去的时候是姜林远开车送她们到了校门外。 “结束了就直接出来,我在外面等你。”姜纪直起身,指了指沿路右边第二颗树:“我在这儿等你。” 沉默了会儿,姜意低下头,“姐姐,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姜纪又弯下腰,问:“前几天不还想着回学校上课?” 姜意生病,张丽给她请了一周病假,本意是为了让她好好休息,谁知道姜意好了没两天就说要回学校。 姜纪轻揪姜意的马尾辫。 大部分时间是姜意自己给自己扎头发,今天也是,她手巧,喜欢琢磨这些。 当然也是因为之前不得不学会。 “但这不是上课……”姜意话说一半,眼睛往上翻了翻,“没事,我进去了。” “哎—” 姜纪还没反应过来,姜意立刻就跑了。 姜纪看着那没在人群中的一角渐渐消失。 外婆走之前对她说过:“意意聪明,心里什么都清楚。小纪,你是她姐姐,虽然你们俩不算一起长大,但我知道她会听你的。” 姜纪一直知道,姜意表面瞧着大方,但真遇到事儿,又硬又别扭。 据她所知,姜意在学校的成绩很好,不是会主动惹事的那种人,上次考试虽然她自己说不算好,却也拿了第三名。 可刚刚那样子,一看就是发生了点儿什么。 她打算等下好好问问。 看了眼手腕的电子表,刚好两点,姜纪凭着记忆往回走,找到路过的一家书店。 学校附近别的没有,要卖资料卖书卖文具赚学生钱的店铺还是有的。 这地方偏,但里面看书的人不少,找了个地方坐着,翻出上次志愿者培训时发放的介绍手册温习内容,她明天要试讲。 在书店待了几个小时,等时间差不多了,姜纪收拾了下,原路返回去接姜意。 手表分针过半,终于陆陆续续出来些学生,姜纪探着头看了好半天也没见姜意的身影,到校门前只剩稀稀拉拉的人,她自觉不对劲,和门口的保安大叔说想进去找个人。 就这么一会儿,天完全黑下去,校园内静得出奇,所幸该亮灯的地方照常亮,姜纪边留意四周边喊姜意的名字。 “意意!” “姜意!” 她心提着,特意往黑漆漆的地方找,不忘随手去拍被锁上的门。 “姜意你听到了吗?” 操场、餐厅、行政楼…… 穿过大半校园无果,她脚步越来越快,到后面直接大步奔跑起来,等到没力气,气喘吁吁到教学楼前,姜纪看到喷泉边的台阶上,背对她的方向坐了个人。 再次奔跑,几乎是八百米冲刺的速度,双肺急速膨胀,撑得快炸开。 小小的一个,马尾仍然高高翘起。 确认这是姜意,姜纪停下来,心跳却不止。 重重地吸口气,平复好心情,姜纪往那方向走过去,站定。 “干什么不出去?” “姐姐…” 埋进双膝的脑袋抬起,姜意看她,眼睛瞪大,里面湿湿的。 “没去?”姜纪在她旁边坐下来,“不是吗?你刚刚说不想去。” “我去了。”姜意重复着话,“我只是…” 周遭一时没声音,灯光泛白,照在姜纪脸上,衬得她脸庞过分柔和,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并没说话,脸和嗓子灌进凉风,有种火辣且凉透的矛盾感。 叫人坦然讲出自己的心底话,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先回家,这里久坐会着凉。”姜纪站起来,跺了跺脚。 姜意摸把脸,低声:“你等了很久吗?” “你也知道,那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呢?这么大个学校,我快跑遍了才找到你。”姜纪声音很轻,但带着责备。 她真的担心,怕姜意出什么事。 “我本来想坐十分钟就走的,但是…”姜意下意识反驳,后面的话到一半不再说。 回去的路上,小姑娘像是知道自己不占理,只低着头跟在后面,姜纪没强迫她继续讲些什么,每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怕再弄丢一次。 这个时间或许还能有一班10路车,姜纪看向站牌,心里打算着这个学校位置偏不好拦出租车,实在不行只能给姜林远打电话。 幸而那辆公交车最后没辜负她,排出尾气响声,稳稳地停在路边。 姜纪上去投了两个币,边找座位边往后走,人不太多,她可以坐着休息会儿,不用靠扶手站一路。 并排的双人座,姜意站在姜纪的余光里小心翼翼地看她,然后坐到她旁边。 姜纪没别的反应,她仅仅靠在窗户上,朝一路飞驰而过的霓虹望,再不曾开口。 试讲定在周日当天,博物馆离南雨街的距离有些远,姜纪早上是坐公交车去的。 接到陌生来电的当下,姜纪正在下楼。 木板带了凉意的僵,吱呀吱呀的响声和周迢的问好重叠。 耳膜顷刻间传来摇晃的失真。 第一次接到他的电话,她聚精会神,又有点心不在焉。 终于在意识到他正等她回答那个她根本没听清楚的问题,她舍弃掉企图按下录音键以便保存下来的心思。 姜纪轻手轻脚下楼,扯开一点围巾,问:“你今天会有其他事吗?” 上次介绍博物馆相关内容的培训,周迢没有来。 理了理围巾压到的头发,她想要努力维持自然,作出偶像剧中主角们通话时的随意姿态,将手机夹在耳廓,还可以腾出手去剥热乎乎的鸡蛋壳。 “不会。” “我一直在,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林泽已经进入十二月份,温度愈低,早晨的公交车窗会有凝结的露水往下掉,姜纪哈一口气,模糊自己的倒影。 公交车像是具有载物功能的时空胶囊,飞掠过的景色一帧帧,同转瞬即逝的电影画面存储在脑海里有异曲同工之妙。 倒影中,眼角醒目的笑容牢固地撕不下去。 姜纪想,即使没有录音,她也会记得。 赶到的时候,集合地点已经坐了不少人。姜纪左右环顾一周,发现大多是上次的熟面孔,周迢并不在其中。 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等待了会儿,她拿出手机,翻到二十分钟前通话记录的号码。 所有按键的选项都过了一遍,没有回放通话录音这样先进的功能。 抬头张望,撞上一双含笑的月牙眼。 “姜纪!” 柳明月走过来,意外又惊喜地和她打了个招呼。 “你热不热呀,不摘么?” 姜纪低头,红白毛线织成的围巾缠成两圈绕在她脖间。 馆内早早开了暖气,姜纪后知后觉这层遮盖物带来的热躁。 “哦,我忘记了。”她笑了笑,笑容保持到柳明月夸赞说:“你这条围巾红色蛮正的,感觉会很显白…可以戴么…谢谢你…怎么戴上一点也看不出来…估计是你本来就白。” 讲实话,姜纪和柳明月不熟,姜纪本身慢热,同陌生人交流她时常无所适从,因此一般来说超过三句就会词穷, 但和柳明月讲了会儿话,姜纪少见地放松下来。 因为她有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又总在笑,和姜纪回应式的笑容不同,当她笑着讲出一件事或夸奖,很难不相信她是在真心告知。 可以让人轻易产生好感。 姜纪问:“你也是来试讲的吗?” 柳明月摇头,“我之前就在这里了,通常寒暑假来,周六日偶尔也会。” “你是第一次吗?” 姜纪应声。 “其实做志愿者还挺有意思的,我在这里碰见过几个学校的同学,周迢也在呢,他比我来的还早,本来就年级第一了…给人压力真大。” “有时候觉得人和人之间差距特大,你知道么,周迢负责组织这个好几年了。” “你们是一个班的吧,有不懂的也可以问他,我之前经常这样,不过估计等寒假结束大家就都不会来了。” 静默几秒,姜纪说:“是因为要准备高考吗?” 印象中周迢说过类似的话。 “对,下学期课业压力会大很多,时间不够用的,而且不只高考,还有竞赛班,而且我觉得他可能…”柳明月断断续续说着,突然停下,对姜纪说:“你等一下哦。” 周迢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场馆内的讲解员要求身着白衬衫,大约他那件质地好,衣摆虽没规矩工整地塞进下腰,薄薄一层的简单料子却罩出优美的脊背线条。 白*云升远岫,摇曳入晴空。 柳明月是往他身边去的。 她像鸟,表情动作灵动,嗓音清脆,娃娃领的衬衣为笑容增添一份甜美。 姜纪静静看着。 姜纪没有说,她用来别额间碎发的碎花发夹要比围巾好看。 他们说了什么,周迢看向柳明月,嘴角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那是咱学校的周迢和柳明月?他们认识啊。” “放学后顺道一起来博物馆什么的,很正常吧。” “别说,男帅女美,还挺配的。” “挨得好近啊,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他俩不会在偷偷谈恋爱吧。” …… “人与人之间差距特大,他负责组织这个好几年了。” 面对周迢,就连柳明月也会这样认为吗? “周迢比我来的还早,你不懂的也可以问他,我之前经常这样。” 姜纪从来没有喊过周迢。 他的名字,是检测到她心跳过快便会亮红灯的禁区。 “大家过来戴设备。” 工作人员推门招呼,在场的人都起身,姜纪随着人流去,同他的方向背离。 市博物馆一共十个展区,姜纪被分到了七展区。 前一晚入睡前顺过许多遍讲解词,然而站到这处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她缺少这种考察式的经验,尚未体验过的兴奋到此刻转换为紧张与低落的负面情绪。 她要等,等一个个展区结束轮到自己,在此期间不能离脚下的固定位置太远,一个人辗转徘徊在原地。 脱掉厚外套后,胸腔内好似泡了冷水的海绵,软软地塌陷下去。 人在孤立无援又无人倾诉时,肯定会变得格外脆弱矫情。 姜纪深信。 不然为什么她会生理性鼻头发酸。 因为她应变能力一般、发音不够标准、礼仪学习时间短。 假如运气不好,她大脑一片空白忘词的话又该怎么办…… “要听一会儿吗?” 摇摆不定的指针倏地拨停。 姜纪抬眼。 周迢正伸手递给她一只耳机。 正文 第14章 姜纪发着愣。 周迢把MP3以及连接的两根耳机线一起放到她手心,“不用太紧张,一般不会为难人的,毕竟是免费劳动力。” 缠绕着的线路留有残存的体温,贴合至掌中的交错纹路。 “刚到四展厅进行考核,我帮你看着时间。”他说着,走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食指微屈轻点自己的耳朵,示意她去听耳机里的内容。 呲呲啦啦的电流声后,她先听到一道清冽的声音。 前面几段是周迢自己录的,而后才是不断重复播报着博物馆介绍的机械英文女声。 似被温度极其合适的妥帖蛊惑到,播放完一遍,姜纪才堪堪转过头。 她看了他很久,看久了发现那张俊朗脸庞讲玩笑时是冷冷的,淡淡的。 却浇上来一捧三十七度二的温水。 MP3装在衬衣口袋里跟着姜纪陪她完成了第一次全英文讲解,结束后周迢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 姜纪去找他,碰上柳明月。 “我想把东西还给他。”姜纪多解释了句。 柳明月并没有如姜纪所预料地问这是什么,她只是想了想,回答说:“他去做示范了吧,应该在五展区?” 两人一齐到达五展区时,周迢还在做示范。 姜纪听过周迢讲英文,英语课前听到的次数尤其多,宋临雪会让他领读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声线好听,念英文时不会干巴巴地像在完成任务,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尾音和吐字,流畅优美得仿佛天生就会这门语言。 待人群四散而去,姜纪仓皇迈出脚,稳住身体,她回头。 有人推了她一把。 柳明月歪头瞧她,无声地张了张嘴唇:“不是要找他?” 与此同时,注意到她们的周迢抬脚走来。 姜纪已然打好腹稿,然而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将她措辞后的感谢尽数打乱。 周迢把MP3和手机一起收进口袋,说:“我可能要先走了。” 姜纪怔然的神情不过两秒,她很快回答说好,给他让出一条路。 柳明月仍站在原地,姜纪问:“你不和他一起走吗?” “我和周迢?” 被问到的人摇下头,很是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柳明月声调偏甜,这句话听不太出情绪。 姜纪注视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扭过脸笑了下,“我以为你们平时会结伴呢。” 姜纪收拾好东西从正门出去时,周迢还没走,有一对男女来接他,只看穿着很是年轻,不像他爸妈。 没多想,忽然有人影跳到面前。 “surprise!” 张亚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怀里抱了束花。 他出现得突兀,姜纪后退好几步,却没露出被吓到的表情。 “饿了吗?我带你去吃饭怎么样?” 张亚冬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直接忽略姜纪并不太在意他是否到来这件事,十分自然地解锁了下一个地点。 连锁快餐店里,姜纪不太饿,只要了汉堡和可乐。 并排挨着的座位面朝大落地窗,坐下后张亚冬财大气粗道:“你要挑也挑个贵的,老子又不是……” “张亚冬。” 姜纪打断他即将进行的炫富行为,问:“你说想和我交朋友是因为—” “喜欢我吗?” 语出惊人到张亚冬一时没反应过来。 瞳仁和乌发都透出光泽的少女在直言不讳时没有害羞,反而紧紧看着他要一个答案。 或许是因为面对面,所以“喜欢”这两个字很难说出口。 长达一分钟的沉默后,姜纪又问:“如果是的话,我能不能问问你喜欢我什么?” 这次张亚冬开了口。 “英文好,学习好,长得好看…” 张亚冬忽然意识到不久前他回答过一模一样的话,他挠挠头,搬出曾经学过的话术:“喜欢又说不清楚,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啊。” “那如果我说,我也喜欢你,你会是什么反应?又会怎么做?” 不知道她问这些是要干什么,张亚冬干脆破罐子破摔,“当然开心啊,然后我们俩就在一起了呗。” 一时无言,安静数秒后。 “不是这样的。” 姜纪反驳。 “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的。” 当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她会自动接入一根传达情绪的管子,放大百十倍的情绪会把她变得不像自己。 她有时成为一块香甜的发酵面包,一粒筛进碗盆的未成熟麦粒,一颗长挂枝头的青梅,还会是生的洋葱圈和辣椒尖。 经年累月,管子连接到她的脉搏,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有幸,某天另一个人能够摘下这根管子,掀开它,他会看到一股五味杂陈的气息。 而那一刻的她,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的。 快餐店里人来人往,大朵大朵盛开的白色月季放在刷了黑漆的桌子上,圣洁而娇嫩,正式到有些格格不入的意味在。 刚见到张亚冬那一刻,姜纪在感慨:如果她有很想见到的人送了花,或者她捧花去见了想见的人,无论前者后者,那都会是特别幸福的事情。 可显然,在她和张亚冬脸上都看不到一丝幸福。 玻璃窗倒映出两张青涩的少年脸。 “你不喜欢我的,把它留给你真正喜欢的人吧。” 姜纪将月季推过去。 “你…我…” 张亚冬竭力组织语言妄图理论些什么,但发现姜纪坦然到这步田地后,他彻底没话说了。 片刻后,他支起胳膊,懊恼地搓了搓头发,样子像打了场败仗,“一个两个的都追不到,老子怎么一直滑铁卢,真他妈烦死。” 语气是真绝望了。 拒绝太彻底,姜纪觉得是该说点什么的,不安慰,至少回应一句。 所以她想了想,开口:“其实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郝怡涵,为什么非要追人?” 她的确存在这个疑惑。 “没事干啊,而且都高中生了谁不谈个恋爱。”张亚冬有气无力地拿了根薯条,吃之前还知道蘸点番茄酱,“主要是为了证明我的魅力,之前吧,因为这个打过赌,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姜纪顿时哑口无言。 极其无聊且幼稚的理由。 “算了,不追你了行了吧。我今天为了等你站外面一个多小时,差点冻死,也算仁至义尽了。”张亚冬宣告投降,接着贼兮兮地打听:“你那套理论从哪儿学的?贴吧?还是别的社交软件?” 姜纪垂下眼。 沉默半晌,张亚冬以为她不愿意分享,转而求其次:“那我也问你个问题,如果你喜欢一个人的话,会是因为什么?” 陷入思考的姜纪没有立即讲话。 番茄酱入口酸甜。 她想到周迢。 有时候也会问自己,从云和到林泽,十七年很短,可遇见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唯独记周迢那么久。 她悄悄喊过他的名字很多次。 每个翻来覆去的夜晚,脑海中稍微出现周迢的身影,他的好便能如数家珍。 足够优秀,又足够谦逊,当然也足够让人牵挂。 “因为他很好,很好很好。” 姜纪相信,即使经过很多年,周迢后来再和她没有联系,有人问起,她还是会这么说。 张亚冬狐疑:“那他要长得帅吗?” 周迢有一张足够在第一次见面就吸人眼球的脸。 “帅,要很帅。” “我就知道,你们女生还是看脸。但我长的也不算丑吧。”张亚冬拍拍手,露出一副垂头丧气的神情,仿佛听到这话想迫不及待证明什么。 一秒钟变了三次脸。 “笑什么啊,你不说话,肯定心里觉得…”张亚冬急于转移这份气急败坏,再度发问— “那你会告诉他你喜欢他吗?” 话音方落,姜纪敛起笑。 加上“如果”的前提,这不过是个假设的问题,可她竟会认真思考。 而后发现,自己没办法回答。 无论程度深浅,是否付诸实践,喜欢他的人那样多,不是所有人都会有一个好结果。 而那些人中会包括她。 这一点,姜纪很明白。 明白时间带来的结局是他们消散于人海,而他彻底成为记忆留在心底,某天回忆起高中生活,和他的相处早褪了色,随口提起时,她只会记起那些对比起来要更美好的桥段。 不过也仅仅是桥段。 张亚冬说错了,有所感悟往往不是学习,而是亲身体验。 “他”不是代称,她的确有很喜欢的人。 喜欢上他的过程,是初至新城市的第一份善意,是来到新学校的心安,是下雨天的一句关心,是学业迷茫时的追逐目标,是数十次擦肩睫毛颤动的次数,是开口和他讲话总不敢直视的眼睛,是深藏于心底总难讲出的名字。 是一次次的轻微受伤。 这种伤口很难有解药,也很难愈合,哪怕有一天会经由时间痊愈,功效却仍留在心口。 明面上毫发无损,暗地里遍体鳞伤。 在这一刻,甚至更早的时候,姜纪就不只是一条单纯仰望的鱼,她想要跳出海面,冲散虚无的倒影,点开水波纹,好离那片云近一点。 或者说,能够摸一摸它。 然而,她一直稀里糊涂地拖着,直至伤口积累成无法忽视的样子,到发现自己已经因为他拥有最能证明却也最见不了光的嫉妒情绪,她才抛掉她仅仅将他当作榜样,并不是对他有好感这个用来骗自己的借口。 才会承认— 她喜欢周迢。 正文 第15章 “你怎么了?” 一只手在姜纪眼前晃了晃。 口袋里硬邦邦的手机震动,姜纪拿出来示意的瞬间,张亚冬就安静了。 “小纪,意意找没找你?”刚一接通,她便听到张丽异常焦急的语气。 “我刚从博物馆出来,没看到她,她来找我干什么?今天不是要开家长会吗?” 抬眼看过去,天空灰沉得像是渲染,姜纪不自觉皱起眉。 张丽解释说家长会开完被班主任留了下来,一问才知道是要和姜意班里另一个女生调解矛盾。班主任说让学生和家长打过招呼,姜意却没提前对张丽提过这事,稀里糊涂的,张丽就哄着她先道歉认错,到这儿都好好的。 结果一直到进了家门,姜意依然闷闷不乐。 “我想着表扬表扬她成绩好让她情绪高点,还没两句。”张丽声音发着颤,顿了顿,“意意就喊着我们只会送她到外婆家,接她回来也什么都不关心,要找姐姐回云和。我当时背对她,发了会儿愣,转过去人就不见了。” 信息量接受过大,姜纪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说她会不会自己偷偷去车站?” “妈,你先别担心,意意没去过车站,她连怎么买回云和的票都不知道。我在附近找找她,既然说来找我的话,应该离我不远。” 姜纪听到张丽应好,挂了电话,她匆匆收拾一番跳下座椅,对张亚冬说:“我得先走了,有点急事。” “要不要帮忙,你…” “不用,谢了,改天见。” 姜纪转身跑掉。 利落到张亚冬一愣一愣的,“态度怎么突然这么好?都能和我见面了。” 博物馆位居市中心,平时人流量大,在来往行人中单凭一双眼睛找到姜意显得非常困难,想了想,姜纪跑回博物馆,敲了敲保安室的玻璃,问:“大爷,有没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来过这儿?” 姜意年纪小,又是一个人,看到她的人或多或少会有印象。 大概比划了下身高和长相,大爷给姜纪指个方向:“有个女娃娃刚才在,还问我能不能进嘞。” “那她人呢?” “进馆要买票的嘛,我看她不大,就问她是不是和爸妈走散了,她也不说话,估计走了有半个多小时了。” “谢谢您。” 姜纪勉强挤出的笑容一点点往下落。 步入人行道,她没再急着跑来跑去,只一步一步迈着,落寞的像同人失了约定。 电话里和张丽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先安抚住她,姜纪根本没办法保证姜意是否按照她所说的来找了自己。 姜意向来聪明机灵,绝不会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可她年龄太少,身上什么都没带便冒然跑出来,万一遇到…… 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姜纪不敢再想下去。 背后忽地有人喊她。 姜纪回头,路边一辆白色奥迪靠边停下,降下半面车窗,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柳明月自副驾驶探出头,“你怎么还没走?” 愣了下,姜纪回答:“找我妹妹。” “去哪儿?让我爸送你。” 重重叹了口气,姜纪出口的话莫名带上酸意,她摇头:“我也不知道。” 柳明月懂了,解开安全带下车带她坐到后排。 简要描述一番,柳明月安慰道:“别急,你仔细想一下她可能会去哪儿,反正有车子,去哪里都很快的,肯定可以找到。” 指甲陷进皮肉,姜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姜意可能会去的地方。 既然姜意不能进博物馆,那么她应该会在周边找一个能长时间待下去的地方等着她出来。 最近的…… “叔叔您可以往市图书馆开吗?” 前头的驾驶位上,身着polo衫的柳爸爸贴心地放慢了速度,说让她们多留意沿路。 柳明月打开两侧窗户,而后拉住姜纪的手安慰道:“不要太担心,会没事的。” 姜纪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颤抖。 快要行至图书馆门口,扎着马尾辫的瘦小身影骤然暴露视野之中。 “麻烦停在这里!”姜纪下车,喊出声,“姜意!” 关上车门,她急切地弯下腰,还未来得及开口,柳明月打断:“别说谢谢了,快去!” 羽绒服的拉链和书包的拉链碰撞到一起,发出金属的响声,带起的风刮在脸上,削得生疼,酝酿许久的雨意忽地降落,有几滴打透了她的发丝。 迈过的一层层台阶承载身体的重量,空气稀薄之际,姜纪抬头,看到了姜意。 雨下得大,珠子连成一条线,汇聚到地上发出的声音仿佛震得到心腔。 “砰”一声。 门被店内小哥关上,一瞬间耳边尤为安静,只听得见热气和温暖。 姜纪收回视线,拿了个勺子放到姜意碗里,问:“狼吞虎咽的,中午没吃饭?” “没吃。” 姜意坐在对面,嘴里明明塞得满满的,却还拿着筷子往里送。 能看出她很饿了。 “为什么惹到请家长了?” 以姜意的性格,姜纪发自内心认为如果她不先开这个口,她是能硬生生吃完然后等到姜林远来接她们都不说一句话的。 坐在柳明月爸爸车里,找到人之前,姜纪心想见到了一定要骂她几句,问问她知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危险,摆脸色冷着让她明白自己现在是真的非常生气。 可真的见着了,话却全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 姜纪忽然觉得张丽曾说的那句话很对。 “我一看到她那双眼睛就想起她刚生下来,那么小一个被送到你外婆那边,话总讲不出口。” 总不忍心厉声斥责。 因此她刚刚说出来的话也带着温。 “不是我惹…”姜意下意识否认,小声反驳道:“是老师不分黑白。” 就这么一句话,然后又恢复安静。 “为什么会偷偷来找我?” “不是偷偷,我走之前说了要来找你。” 问一句答一句,然而都是答非所问。 这样下去是撬不出来的,姜纪换了最直接的问法:“为什么想回云和?” “回家找外婆,在这里不开心。” 面条被翻开,隐藏在下面的热气升腾至眼前,模糊了一片,姜意恹恹地拿筷子戳了两下。 “是考试成绩不够好?所以不开心?” “有一点,”姜意的声音和脑袋一齐低下去:“我考的很差。” “可是你上次是第三名,已经很好—” “不好。” 姜意倏地抬头打断。 “我在云和的考试每次都是第一名,但来这里上学之后一次都没有过。外婆说,我成绩好妈妈就会少操心,但我现在的成绩不好,我有点…有点害怕。” 如果说姜意此刻在害怕,那么姜纪的心情会是无措。 作为姐姐,她应该告诉姜意第三名已经很好了,妈妈怎么会怪你,也不用害怕。 可她没有立场。 无论如何,她从小就有爸妈陪在身边,姜意却只能待在云和另一头的外婆家,塞在床头抽屉里的暗红色户口本内页没有她的名字。 尽管流着一样的血。 被丢过一次的孩子总害怕再次被抛开,所以才会生出要提早一步跑回去的想法。 十二岁的姜意好像比十七岁的她还要成熟。 姜纪心疼地摸摸姜意的头,笑道:“你害怕什么,姐姐倒数都考过,你看爸妈有对我做什么吗?” “真的?”姜意眼中忽地闪过一道特别的光彩。 姜纪点头。 也不算说错,姜纪最初转到林泽时哪里都不适应,因而第一次考试的排名跟倒数差不了多少。 姜意对倒数的姜纪很是可怜,放下筷子,想了想,认真地说:“没事的姐姐,我可以帮你。” “怎么帮我?”姜意正儿八经的样子使得姜纪失笑。 “我可以提前学习高中知识,前几天我写对了一道初二的物理题,老师夸我很有天赋。” 比起政治历史,今年刚上初一的姜意更喜欢理科,比如数学物理。 “没骗你,小小的物理题还是我给她讲的。”姜意的话顿住,自顾自道:“小小爸妈打工很忙,不怎么管她学习,家长会是她奶奶来。小小不爱说话,班里那个孙小可经常欺负她,我看不下去,下午就伸脚绊了孙小可一下,结果她哭着去告诉李老师,她又没摔倒,根本是倒打一耙!” 小女孩气愤得很,头发都要立起来。 “欺负人确实不对,我觉得你能够挺身而出非常好。” 看到姜意连连点头表示认同,姜纪复而加上一句:“但是不能打人。” “其实是因为下午那会儿我心情不太好,看到她欺负人就更不好了。”姜意继续愤愤不平道:“上次研讨会我还和她分到了同一个组,所以我才告诉你一点儿都不想去。” “而且我觉得爸爸妈妈一点儿都不关心我,打人不关心,成绩也不关心。小小奶奶就算不识字也会问小小考试成绩怎么样,以前到外婆家聊天的叔叔阿姨都说:他们不是对谁都打打骂骂的,对别人家的孩子,还有不够亲的都是懒得管。” 倾诉的话一开口便刹不住闸,到最后,姜纪闷闷地低下头,“我想外婆了。” 外婆提到过,说姜意是心里什么都清楚的,大概如此,便会更敏感。 “那你想让爸妈打你啊?”姜纪戳了戳她的脑门,故意开玩笑。 “他们怎么会不关心你呢,刚刚我一打电话就听到妈妈的语气特别担心,她说要来找你道歉,但我没让,我说你回去会和他们讲的。过会儿等你吃完,爸爸就来接我们了。” “是吗?” “当然,期末还有机会,考个第一名,过年回去看外婆?” “好。” 姜意扬起唇角,眼睛一眨一眨的,泛着没擦干的泪花。 姜纪笑着看向姜意的眼睛,和那时第一次见到她一样,瞳仁透着不谙世事的清澈。 大多数时候,她还是这样的,也该是这样的。 正文 第16章 周迢接到的是李戴言和程嘉雯的电话,他们正等在馆外接他去吃饭。 程嘉雯还是老样子,一上车就吩咐:“换身衣服带你去吃火锅。” 李戴言坐在副驾驶,慢悠悠道:“知道你在这边,你嘉雯姐特意拐弯来了,别不领情啊。” 他俩一唱一和,安静坐在后排的周迢半个字都没来得及讲,他轻笑一声,忽地瞧见车窗外并肩着的两人。 男生抱了束花,嘴唇动着说了句话,一旁的女生听到略皱眉,侧过头看他。 拉宽的视野之中,他瞧见那双直视甚少的眼睛。 车子发动的瞬间,惯性使然,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拉,周迢回神,上半身紧贴住座椅,视线转过。 李戴言同样注意到,感叹道:“青春洋溢的,真好啊。” 程嘉雯关心的则是另一件事:“这个小男生知道送花,还不错。” 意有所指间,李戴言假咳两声,心虚地将话题拉至周迢身上:“怎么还在这儿做苦力,你英语都堪比母语流畅度了。” “少来,我中文说的更标准。” 周迢不接他这句奉承,也不替他挡枪。 “你都上班了,和高中生斗聪明较什么劲。”程嘉雯呵了声,开着车不忘损李戴言一句。 “哪有啊,我十八岁。” “你十八岁,我还十六岁。” “是谁比我大一岁来着?我不说。” “那是谁连高中生都比不过?” 要开始了。 周迢挑挑眉,他时常认为这对恋人的心理年龄加到一起都没有他大。 开至华茂江区,趁耳边尚未彻底响起小学生般叽喳的争吵,周迢先开门下了车,“我回家换衣服。” 门一反往常地没有紧闭,虚掩着的客厅有人在。 周山任自沙发上起身,看到他问:“周末怎么出去了?” “嗯,是有点事。” 周迢不欲多解释,周山任向来不了解有关他的一切事情,哪怕只是随口一问不过几秒的工夫。 走过沙发,进了房间,他打开衣柜,翻出一件被压在下面的黑色连帽卫衣,麻利换上。 再出房间,周山任看他换了衣服,怔了下,“又要出去?” 周迢侧身坐到最边上的沙发角,手臂搭在膝盖上,说:“戴言哥嘉雯姐去接我,我们准备一起吃饭。” “戴言啊,好久没见他了。”周山任喃喃着,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什么:“太忙,平时见不到几面很正常。” 是忙,但分人。 那天晚上偶然间遇到的人和事忽而浮现在周迢眼前,他懒得再应付这些不走心的询问关心。 这会儿大约出现了罕见的父子默契,周山任没别的话讲,终于绕到正题:“小迢,出国这事你怎么想的?” “你想的话,我不会说什么。但如果实在不想—” “爸,你不用因为这事和妈叫板。”周迢手指屈起撑着沙发,他站起来看向周山任,话里辨不出喜悲:“一个人更容易娶到梁阿姨。” “小迢,我……”周山任脸色立时变了,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周迢会提前知晓是他始料未及的情况。 “时间不早了,他们还在等我,先走了。” 留下这句话,周迢径直出了门。 落在视网膜上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周山任眼前,他摘下眼镜,叹了口气。 一起生活了八年,他却离儿子很远,他看不懂已经成年的周迢,连模糊的内心都摸不着。 火锅店里,周迢倾向椅子里,两只手支在边上,他保持着一贯的放松姿势,听身边程嘉雯和李戴言有一句没一句在吵。 “什么呀你就不同意,阿迢父母都没说话。” “我哪有不同意,上次暑假不就带他去美国了。” “有吗?”程嘉雯扭头来问周迢。 周迢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开口:“嘉雯姐,他们宿舍还有个女的你知道吗?” “别瞎说,那是隔壁带来的,跟我没关系。”赶在程嘉雯放刀子之前,李戴言笑得颇谄媚:“而且谁有你嘉雯姐好看?” 周迢垂下眼,饶有兴致地跟着附和两句。 “行了,你俩别开我玩笑。” 懒得再吵一架,程嘉雯转入正题:“阿迢,你要真准备出国,托福还有申请资料什么的就要开始准备了,我和你哥都有这些经验,总不会让你走弯路。” 李戴言先一步回答:“不用急,他你还不放心啊。” “你话真多。” 程嘉雯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周迢嘴边挂了更深的笑。 与他俩在一起,常能没来由地把心情变好,而且周迢深信这将具有数十年如一日的功效。 程嘉雯和李戴言是在大学认识的,之前听李戴言讲过,也看过相片,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面是初中,李戴言带了程嘉雯回家,他那会儿正想着自己留在别人家里是不是不合适,程嘉雯主动来和他打了招呼。 自那之后,他每次都可以收到两份礼物。 在父母身上,周迢没感受到爱,但他由衷认为戴言哥和嘉雯姐适合在一起。 虽时常斗嘴,但翻过了篇他们便都不会计较,因为专业相似共同话题很多,gap那年一起去了南非,回来后随便一句话都能扯到上面然后拉着他说个三天三夜。 相比黎丹云和周山任,实在是有很多不一样。 “你衣服上这是什么。”程嘉雯忽然注意到什么,盯着周迢袖子,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像干了的墨水。”李戴言看过去。 周迢仔细在光下辨了辨。 这件卫衣去年有次下小雨他穿过,后来回家,洗完晾晒时无意发现这块洗不掉的污渍,他便随手收起放到柜子最底下去了,直到今天换衣服才拿出来。 要说怎么弄的,他还真记不清了。 再回到学校,张亚冬很是遵守承诺地没继续跟着姜纪说要和她交朋友。 郝怡涵掐指计算着是哪路神仙大发善心收了张亚冬这个祸害精。 “别算了。” 姜纪晃晃她手臂,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新出的联考成绩。 比起成绩,郝怡涵更专注于算命,她摆摆手,姜纪只好一个人走到前排。 成绩单向来白纸黑字,这次却分外醒目。 姜纪眼睛中闪着光彩。 她和周迢,只差了一个名字。 “姜姜你好高!” 何彤彤指了指最上面,说:“第三诶,好厉害!” 而何彤彤自己排在第十名,高了钟文玺一名,所以那场赌约是她赢了。 “你赢了。”钟文玺抱臂站在她边上,“所以真不考虑去我生日会?” 何彤彤看他一眼,捂起耳朵,“不听不听,说好的如果我超过你就让我自己选,你可别想反悔。” “好。” “你这次没考好,不会是故意让我吧。” “没有。” “最好是。” “不敢。” 钟文玺的笑总是很淡,却可以包容很多东西。 姜纪转过头,分析了遍成绩,她已然找不出拖后腿的学科,只是各科都差了些,加到一起就成了飞升到最顶端的瓶颈。 “你这次考得很好。” 有人在和她搭话,姜纪往后看了看。 第一排的位子,坐着的陈言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圆眼镜。 姜纪指了指自己,得到他确认是在和她讲话的答案:“进步很大。” 她边道谢边去看成绩单,从侧面看鼻子小巧秀气。 姜纪发现陈言这次依旧是第二名,她嘴角漾笑,由衷赞叹:“你还是很厉害。” “嗯。” 停顿两秒,陈言开口补充:“还好。” 虽应下这句夸奖,但姜纪看出他并不是很开心。 不过千年老二换谁也不会开心的吧。 周四是钟文玺的生日,他的生日会一早定在那天晚上,说的正式点叫做生日会,实际上一群朋友聚在包间里唱歌吃蛋糕,吹蜡烛许完愿就完事了。 中午吃完饭,何彤彤张罗着要去选礼物。 “我记得他以前不搞生日会的,怎么到了高中反而变闲了。” 姜纪估计着她没想自己能回答,但心里仍在说:“可能是因为你。” “姜姜,你说我送篮球还是书?” “钟文玺打球吗?” “初中看他打过,高中还真没见。” “那羽毛球呢?”姜纪背*过身往前走,为提到球类自己的脱口而出找补道:“不是说周迢打的很好吗?他们会不会一起?” “不知道。”何彤彤没发现异样,只一脸遭遇骗局误入歧途的表情,说:“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和周迢认识,不止认识,他俩还发小。每天放学和我一起回家,我还以为他被孤立没朋友呢。” 挑来挑去,何彤彤拿了本最新的生物竞赛书。 钟文玺这次考得不比以前,但生物单科很高,进竞赛班很有希望。 听何彤彤说,他名字虽然像文科生,却最喜欢生物。 “我之前看他买过这个,但他那本好像是第二版,第三版是不是会比第二版的好点儿?” “是吧。” “姜姜,你也买一本呗,我付钱。”何彤彤讨好地靠在她身上,眨眼睛,“你陪我去生日会,怎么样?” “我?你决定要去了?” “都是同学嘛,人家几次邀请不领情是不是不太好?再说我礼物都买过了。” 没给她犹豫的时间,何彤彤继续讨好:“你不在我身边会很难熬的。” 最后点头答应,姜纪是存了私心在的。 除了陪何彤彤,她也想见到周迢。 定下的地点在离一中两条街的地方,商铺林立热闹,平时一中的学生也会去,因而不远,走路就能到。姜纪算是沾了何彤彤的光,和寿星并作一群人往前走。 她没刻意要紧挨何彤彤,显然有其他人更需要和她相处的机会。 放慢了脚步,离后面的周迢和韩天更近些。 “你也看得出来钟文玺的心思吧。”韩天和姜纪搭话,啧了声,“这小子平时一声不吭的,真没想到啊。” 姜纪眼看着韩天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事的样子。 不过联想到他平时都在另一层的文科班活动,只靠来理科班找周迢钟文玺那几次怕是很难发现。 姜纪不好表出明确的态度,并没接他的话。 “你少说点话行么。”周迢拿手肘轻微撞一下韩天,虽是问句但陈述语气不容置疑。 “操,你该不会早就知道这事吧。”韩天幡然醒悟一般,摆出一副被背叛的样子,“周迢,钟文玺,你们俩狼心狗肺。” 他冲到前面撑到钟文玺背上拐走人,一旁的何彤彤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追着他们在后面小跑。 姜纪被惹得发笑,眼神无意间与周迢对上,撞进他淬了光的眼睛,几乎瞬间的反应,她便躲开。 轻轻的,痒痒的,有一株蒲公英吹开,毛绒触碰脸颊,心尖也猛然跳动。 “韩天他这人就这样。”他声音低,语气听得出来是在蓄意调侃。 大脑飞速运转,姜纪尽力找了个贴切的词:“很幽默。” 周迢脊背弯低了弧度,似被她逗到,煞有介事道:“这形容词不错,他听到估计要飘到天上去了。” 姜纪看向他。 周迢脸上是很少见的那种笑容,不同于平时礼貌性的回应,他笑起来很好看,虽然眯起眼睛却亮,黑白分明得澄澈,眼下卧蚕像月牙,看久了她被感染到,不自觉扬起唇。 能感觉出来他在他的朋友面前很自在,所以话也多。 周围流通着安静的气氛因子,姜纪的影子歪斜又高大,使劲靠向另一边。 她轻声开口,灯光同样温柔:“上次在博物馆,没来得及谢你。” “耳机?” 话一出口,周迢想起那天的情形。 路过七展厅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惨白惨白的,而他恰好带了MP3。 他补充道:“当时注意到你有点紧张,但最后表现得不错。” 听到他这么说,姜纪笑了笑。 他一贯是这样的,说话体面又不失分寸。 周迢的头发长长了些,从鬓角到眉间,刚好卡在眼睛上方,一抬眼,睫毛就会擦过。 这会儿似乎一切都恰到好处。 正文 第17章 KTV房间是之前订好的,他们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概是钟文玺的初中同学或者其他朋友。 钟文玺作为寿星,被包围着坐在几条沙发正中间,一左一右都是男生,这包间里女生本来就挺少,除了姜纪和何彤彤,剩下的一只手数的过来。 其中有个女生,不知道是否算作错觉,姜纪感觉刚进门时她似乎在往自己的方向盯,可往那边看过去,眼神又不在了。 等唱了几首歌,姜纪才明白那女生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周迢。 因为进来的时候,周迢和她前后脚。 除此之外,心思不在生日和钟文玺身上的也不止那一个。 她们一个换一个上台唱歌。 孙燕姿,五月天,周杰伦,林俊杰。 每首都唱得挺好听的。 姜纪和何彤彤坐在靠门的沙发那儿,活脱脱像局外人。 钟文玺有几次想往这边来坐,却都被拦下来。 “寿星的主场,你怎么能坐边上。” “来来来唱首歌。” …… 姜纪猜他一定很后悔,明明组织生日是为了…结果适得其反。 瞧着有点可怜,她问一旁的何彤彤:“你不去唱首歌?” 何彤彤摇头:“我五音不全。” 姜纪觉得莫名好笑,忍不住问她:“那我们是来干吗的。” “谁知道。”何彤彤斜一眼仍被夹在中间的钟文玺,脚尖对着桌子上空着的几罐汽水晃了晃,“喝汽水的吧。” 表情分明带着不满。 等到要切蛋糕了,钟文玺才抽出身,把一大块拿到何彤彤面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忘了实际上有两个人在,不过姜纪倒贴心地把握好时机开溜,她站起身,往中间切蛋糕的圆桌走,“我自己拿吧,你们聊。” 大概这下才是今晚活动能顺利举行的初衷。 随手拿走一块蛋糕,姜纪找了个空地方站着。 坐太久,全身都麻了。 两根手指托在圆盘底部,插在上面的叉子没有立即移动。 姜纪对甜品一向泛泛。 或许和小时候过生日有些关系,摆在面包店玻璃窗里那些,姜纪最喜欢水果的,但奶奶只会买巧克力的。 奶奶说:“你弟弟喜欢。” 所以姜纪生日她也常买那款。 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奶油配上巧克力,入口黏腻。 挽起的头发下忽而钻进一阵凉意,她稍稍缩了下脖子。 姜纪讨厌这个口味。 但她仍然吃完了,就像以前过生日一样,一点儿都不剩。 “不喜欢?” 有道声音落到身边。 不用抬头,她知道这是周迢。 顿了顿,姜纪笑了下,说了违心的话:“还好。” 下一刻,大约看出姜纪心情不好,周迢转过身。 从姜纪的角度能看到何彤彤正拿出书递给钟文玺的动作。 看来还得一会儿。 放下盘子,她打算出去转转。 包间人多,又进去那么大一会儿,室内温度早就升高很多,在里面没觉得,出来时即使穿着外套却依旧感得到寒意。 大厅门刚打开就有风往脸上吹,外面熙熙攘攘,车水马龙,是个新世界。 有人牵一条绳子遛狗,路边小贩吆喝叫嚷,枯树霜花长在一处。 从前姜纪对新环境保持着少接触的原则,所以有些事上她故步自封,不愿迈步。 深呼吸一口,触景生情带来的坏情绪随着热气渐渐散掉,她抬脸朝向亮晶晶的夜空。 置身其中闷头迈步,抛掉一切,叫人有种身躯同灵魂分离的奇妙感觉。 但现在,她想她接受了这个新世界。 转学到林泽一中,下雨天去书店,参加志愿者招募,因桩桩件件而认识各种填充了她生命的人。 她甚至愿意去向不同的新世界,与更多的,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冷风吹够了,姜纪开始往回走。 上到楼层口,看到韩天火急火燎的样子。 “姑奶奶,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 姜纪自觉不妙,脚下步子随之快起来。 “怎么了?” “钟文玺他俩吵起来了,特凶。” “钟文玺?和何彤彤?” 姜纪眉头皱得更深,这个场面她做梦也难以发生。 何彤彤是个说两句气话就能自己安慰自己的,钟文玺看着便温温和和,认识这么久没见过他生气,更别提对何彤彤发脾气。 这两个人怎么能吵起来的。 一路紧赶慢赶,到包间时,周迢站在门外面,示意他们往远处走。 到离一丈远,姜纪终于忍不住问:“怎么样了?” 起因是何彤彤不小心听到钟文玺几个朋友在说生日会是因为她才办的,本来是没什么,结果他们又提及钟文玺为了打赌输给她,这次数学考试故意漏写了道大题。何彤彤一听就急了,立马回房间找钟文玺对质问话。 最后周迢补充:“他们说要自己解决。” 韩天:“刚刚不是要翻天覆地吗?现在又瞬间熄火了?” 看到一脸焦急的姜纪,再听听韩天这话,周迢就知道他又犯病夸大了。 懒得再理,周迢反脸去安慰姜纪:“不用急,钟文玺有分寸。” “好。” 眼下不可能直接冲到屋里,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乖乖站在这里。 等了没一会儿,门打开,何彤彤先走出来,后面钟文玺跟着,气氛并非剑拔弩张,更不像针锋相对,反倒是有点…… 心照不宣? 姜纪到嘴边的话忽然问不出,只愣愣地看着何彤彤走过来挽住她说:“我们俩要回家了。” 韩天满脸问号:“不是,别急着回家啊,你们俩什么情况,这就和好了?” 两个当事人不回答,只是笑,像是多了个和在座诸位不能分享的秘密。 静默很久,最后还是钟文玺说:“喝奶茶去吧。” 除了一直叫嚷的韩天,在场的没人提出反对意见。 那几年林泽有不少品牌的奶茶店入驻,他们去了最近的一家。 这次男女分队很自觉,两个阵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姜纪自认为看出来点什么,不过那念头只是萦绕在她心头,于是她问:“和好了?” 何彤彤有料到她这么问,答案很快:“算是吧。” 韩天回头,在前面喊:“你们俩喝什么?” 姜纪迫切地想了解后续,随口道:“都可以!” 又走了一段路,何彤彤下定决心一般开口:“姜姜,其实当时我没和你说清楚。” “我高中升学考没考好,比起平时差了一大截,当时以为上不了一中的。钟文玺知道后,觉得我可以多交一笔钱进另一个校区的高价班,考得好了可以回正规班嘛。但我当时心里很乱,说是吵架其实就是把怨气撒他身上了。”说到这儿,何彤彤顿了顿,她的眼睛在游离,“我那时候也在想要不要回去再读一年,毕竟整个冲刺二班的人就我没考上正式生,真的蛮丢人。这么丢人,我又好面子,所以就谁都不愿意见。后来大概老天爷看我太可怜,让我卡着线过了。” “你别看我每天没心没肺,但我在他面前很没自信,我一直都知道环境对人的影响有多大,因为很多人就是这么走到分岔路的。” 说着,她的话梗住,眼里闪着泪光,鼻头通红。 姜纪第一次看到何彤彤这样,下意识便觉得揪心。 也知道何彤彤在担心什么,她自尊心强,想的又多,把可能的争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更接受不了最差的结果。 “平时看不出来,没发现真还挺懂我,知道我不管打赌输没输都会去他生日会。” 何彤彤抹一把眼泪,她擅长把结尾再转为喜剧化,“有这么个朋友还是挺不错的。” 姜纪沉浸在她的讲述中,反应几秒,啊了声,“朋友?” 何彤彤倏地站起来,“敢情姜姜你一直那么想的啊,他要想进一步但准备的像今天这么仓促的话,我才不要接受。” 与此同时,韩天也失望极了,“以为你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搞半天还是朋友,真没劲。” “我怎么可能这么仓促。” 钟文玺不以为然。 周迢抱臂不作评价。 “你不行,他不行,说实话,要不是老子转去艺术班,一定要找个姑娘谈恋爱。” 钟文玺闻言问:“决定好了?” “是啊,成绩不好认命了。” 周迢提醒:“艺考不会是捷径。” “我知道,但哪条路都不好走,你出国,钟文玺进竞赛班,不都得天天为了那几个奖熬大夜。” 韩天说这话时,颇有点看破红尘的感觉。 一时间没人再开口,街边冷意萧条,仿佛此刻三个人便要走到分岔路口一般。 店员提醒着饮品做好了,一杯杯放到台子上,整整齐齐立了一排。 “你俩喝哪个?” 扫了一眼,周迢随口问:“哪杯没那么甜?” “柠檬茶吧。” 韩天递给他最边上那杯。 视线移过,周迢注意到挨着的那两杯里面有珍珠。 那是钟文玺给两个女生点的。 问要什么,她们回随便,想着是冷天,便都点了热奶茶。 虎口触到杯身,忽然顿住,周迢指了指奶茶,问:“一共两杯?” 韩天:“对啊。” “奶茶很甜?” 韩天:“对啊。” “我喝一杯。”? 韩天疑惑:“你什么时候喜欢甜的了?” “尝尝到底有多甜。” 周迢拿过另一杯珍珠奶茶,握在手心里。 温的。 对比起来,另一只手里的柠檬茶很是凉。 “能喝吗?” 他晃了下右手那杯,带着探究的眼神。 姜纪看得到他手中有两杯。 珍珠奶茶的组成原料包括香甜味道的牛奶,咬一口最底部的黑色圆粒会使甜度更上一层。 而正在晃动的那杯,有小颗小颗的柠檬籽混在透明液体中漂浮不定。 微风骤然涌上心头,心跳变快,她点头:“可以。” 清冽的眉眼在前,柠檬茶的清新气息在后,二者一同放到空气之中触手可及的位置。 腊月冬寒,但她站在春天里。 再往前去,有一片草地,眼前放了引诱人的艳丽菌类,踏过去会陷入沼泽。 正文 第18章 十二月中旬的天气愈加冷,周四的课外体育课挪到了体育馆内,自由活动时体育老师临时组织二班和五班来了场篮球比赛。 一个班要派五名男生出来,最后的队员算是由他们自己推举出来的。 热身完毕,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姜纪没怎么看过篮球比赛,加上球场上的人都不太认识,她兴致缺缺,注意力全放在手机上,偶尔抬头看到有球投进去会鼓鼓掌。 何彤彤则是与她完全相反地反应激烈。 又得一分,姜纪被何彤彤兴奋欢呼的动作吸引回赛场,问:“彤彤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啊。”何彤彤不假思索,“但球是咱们班的人投进去的就对了。” 姜纪不解地歪了歪头,场上男生们没穿队服,不好分辨;弯腰弹跳动作不断,瞧不出具体身高;距离远到每张脸都像像素小人,因而长得也差不了多少。 怎么看出来的? 片刻后,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抱紧双膝,姜纪重新开了一局贪吃蛇。 姜纪这部手机是很早之前购入的,娱乐功能不多,只有这一款游戏。姜林远说给她换一部,想着平时在学校用到的可能性小,她就没答应。 贪吃蛇游戏她玩的次数也少,这会儿纯粹无聊手痒。 小小一方屏幕中,蛇尾巴越来越长,来到极易咬到自己的关键节点。 她死在这里三次。 专注地按准下键,瞅准时机— 忽地黑屏,弹出‘GAMEOVER’的提示。 一个没留神又触壁而亡,姜纪无奈地将手机收到口袋里。 “死了?好可惜。” 吓了一跳,姜纪扭头。 玩得过分投入,她竟然没意识到柳明月是何时取代何彤彤坐到自己身边的。 博物馆那天后,姜纪找了个机会和柳明月道谢,阴差阳错变熟后,两人偶尔会一起去书店,还约好寒假做志愿者时同行。 柳明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中场休息,你们班长去鼓舞士气了吧。” “我都没感觉。” 姜纪有点恍惚。 “感觉你注意力不在比赛上面呢。” “我看不懂篮球,而且人也不太认识。” “我也有点脸盲,不过下半场有个人你肯定认识。” “不会说的是张亚冬?”姜纪有些忍俊不禁。 柳明月点头表示肯定,双臂撑在膝上,问:“听我们班人说,你拒绝张亚冬的理由是要考京大,真的假的?” 分不清是三人成虎的谣言或是张亚冬为自己的失败故意找了借口。 姜纪正思考是否要替他掩饰一下时,何彤彤回来了,和柳明月互相打过招呼后,她坐到姜纪另一边。 姜纪问:“换人了吗?” 何彤彤:“钟文玺替了一个。” 没听到想听的答案,姜纪不自觉往别处看,兴趣更低了点。 “我记得周迢也挺高的呀,他没参加?” 被讲出心里话的姜纪定定地看向柳明月。 假若留心观察,不难看出柳明月对周迢没有除竞争对手之外的想法。 偶然听到的流言,不过是同样优秀的一男一女相配到无意间引起的八卦讨论, 姜纪不知道为什么柳明月会突然问到他。 柳明月面朝何彤彤的方向在问,侧脸离得很近,皮肤光洁细嫩。 上个星期结束的生理期叫姜纪额头生出新的粉刺。 何彤彤摇头撇嘴,“周迢说自己不会,但他看着不像不会的样子。” “我觉着也是。” 两人顺利达成一致。 过了会儿,姜纪揪出发顶几根黑发挡住,又一次打开手机。 再抬起头是因为她听到球鞋擦地的“刺啦”声,何彤彤喊了声“钟文玺”,人影掠过,紧接着场馆内响起喧哗声。 篮球场上两帮人之间的分界线尤为明显,二班这边全围在一起,中间坐着摔跤的钟文玺,五班那边便分散得很,不少人往钟文玺的位置望,想知道是什么情况。 “怎么样,疼不疼?” 何彤彤反应快跑的也快,她离钟文玺最近,左手按住他手臂,另一只去摸受伤的部位,满脸焦急。 打球满场跑,钟文玺身上衣服湿掉一角,鼻尖还挂着汗珠,何彤彤关心他,贴的过于近,钟文玺不好意思起来,推脱着后退说自己没事。 亲眼看到他摔倒在地,何彤彤本就着急,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什么没事!是不是他们故意的。” 何彤彤脸转到一边,指的是五班方向。 还在场上的球员都面面相觑,张亚冬率先喊:“我可没有。” 上蹿下跳的,像个猴子。 柳明月也在另一边站着。 姜纪走近时已经失掉前排位置,她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忽而注意到周迢。 人群之外,手垂至两侧,眉眼聚拢往一处去,显出冷峻。 他露出的气息,极少是这样具有压迫性质的。 切实的,疏离冷淡。 钟文玺笑,抓住何彤彤的手,他站起来:“不是他们,我真的没事。” 何彤彤顾不得其他,握得更紧,问:“真的?” “真的。” 柳明月走过来说:“要不然还是去检查一下,以防万一。” 何彤彤绕着钟文玺来回看了几圈,还是不放心,最后拉他去医务室。 检查结果是有轻微软组织扭伤。 虽然只是轻微损伤,何彤彤仍搀着钟文玺往回走。 周迢和姜纪陪着来看,除了他俩以外,还有作为五班代表人员前来表示关心的柳明月。 回教室的路是同一条,宽敞大路还好,三个人可以隔开一段距离,行至通向凉亭的小道,周迢忽地放慢步子,姜纪没能跟上,脚抬起又放回,身子摇晃两下,强劲有力的半截小臂伸过来勾住她校服袖口。 “前面有坡,小心脚下。” 自发际延伸往下,灼到脖颈。 姜纪迈了一大步跨过,回过头等停在原地的周迢。 自然不会是针对她的特殊照顾。 果真,下一刻周迢背过去,对柳明月说出一字不差的嘱咐。 明知如此,失落感仍自微妙心情中萌生。 舒展不开的卷边树叶,束缚着滚入下水道,浸满不美妙的气味。 柳明月没接受周迢说走在最后面的提议,问他:“周迢,你为什么没上场打球啊?” “不太擅长。” “怪不得,我和姜纪刚还在奇怪呢,说你个子高长得帅,可惜没能看到。” 姜纪半个身子僵住。 她没有说过那些话。 悄悄侧脸转过头,柳明月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转瞬即逝到像错觉。 回到座位,姜纪来不及细究柳明月话里的含义,林之庆就风风火火地走进班,上课前五分钟照常讲了讲班里的杂事,等说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告知大家有关晚修的事情。 话音未落,引得哀嚎一片。 “提前几个月增加晚修这事是学校校领导开过会安排的,当然是他们深思熟虑的结果。” 大多数时候林之庆比起其他班主任并不算严苛,所以这会儿他尽力维持着班里的纪律。 尽管同学们依旧接受不了,但他拍板钉钉:“从今天开始实行,中午放学能回家的就回去一趟,把自习需要的资料带够。” 没提前通知的第一次晚修,各个班都兵荒马乱,上课铃响了尚且不知道进教室,更别提静下心来学习了。 走廊和班内都是乌泱一片。 好在时间不长,很快就有老师和班长维持纪律。 自习上到第二节时,陈言来到姜纪的座位边上,敲敲她的桌子,说:“该你了。” 大概与组织集训准备竞赛班有关,林之庆从第一节晚修开始往办公室叫人,现在喊的顺序是按市内联考的名次。 姜纪没做过多停留,起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第二节自习课刚开始没多久,她所经过的地方没什么人,很是安静。 快要到办公室,拐角遇到柳明月,不过半天没见,柳明月不似上午,瞧着有些失神,像被什么事困住,姜纪向她挥手,她刚开始没看到,之后回应的笑容也勉强。 想来心情不好。 不然再怎么样也不会忽略走廊上的另一个人。 林之庆没有开门见山道明竞赛班集训的事,先夸了夸她这次的成绩:“考得很不错啊,进步也大,特别是物理,你还是很聪明的,一点就通。” 姜纪嘴角轻扬,保持微笑。 接着问她压力大不大,学习有没有吃力,最后才切入正题。 “竞赛班听说了吧,你怎么想?” “你这次排名很靠前,想进的话肯定是没问题的,现在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打算。” 林之庆手上拿着个本子,他身体斜对着姜纪,上面内容一览无遗,看得出都是筛选出能进竞赛班的人。 其中周迢和陈言的名字后面打了对勾。 果然,他是要走那条路的。 得知高二组织竞赛班是一中惯例那天,姜纪就猜到了。 这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老师,我不想参加。” 摆动的笔尖停下来,林之庆看着她问:“想好了?” 他原本想着做一番详尽解释,根据实际情况给姜纪分析她是否适合走这条路。 反倒是她的语气和话都十分坚决,没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想好了。” 今天之前,姜纪就考虑的很清楚。 自己存在单科成绩不算突出的弊端,这次不过沾了超常发挥的光。 鱼跃龙门,飞跃至云端的故事固然诱人,但冒然离开那一方水,她会呼吸不过来。 “好,你先回去吧。” 林之庆让她回教室去通知下一个同学。 姜纪照办,再坐回去,心成了泛波的湖。 除那之外,她目前同样缺少可接受结局的勇气。 利落的拒绝,某种程度上像不肯表露出心意的自己,害怕在坦诚后,每一个白天和夜晚的邂逅都变成擦肩而过的形同陌路。 习惯性看向右后方。 黑色水笔夹在三指之间,每一次下笔,字迹都沙沙移动,扶住纸张的另一只手虚握成拳,青色血管透出若隐若现的光泽。 察觉到视线,周迢撩起眼皮。 潮湿的雨水气息猝然钻进鼻子。 姜纪回头,再度举起那把闷沉的黑伞。 贪吃蛇通关的诀窍是要有该按键迈步的果断,而姜纪几次失败,总将自己弯成回型符号困于其中。 正文 第19章 姜纪拒绝竞赛班后的第二天,林之庆带来学校在考虑重新划分实验班的消息,因为大都有所耳闻,班里同学的反应显然不如突袭的晚修大。 往届林泽一中的实验班中,理科四个,文科两个,按高一入学成绩来分,总共收二百个人,三年间只会剔除班级倒数而不会往里加新人。 姜纪这届赶上市里新兴的教育改革,现在看改革持续的时间也就两年不到。 这件事宣布后,班里比起前段时间要安静许多。 以往年经验来看,实验班的设施、学习氛围、师资力量以及录取情况都更好,五十人的班级中有一半可以进到名牌大学,不怪大家都想挤到年级前二百名。 何彤彤这几次成绩总在二百名左右徘徊,她担心自己进不去,焦虑了好几天,假期也在补习。 郝怡涵倒是不烦心,她对唱歌有兴趣,但爸妈不同意她转去艺术班,退而求其次,他们对她能不能进实验班,成绩好坏便看得很轻。 而姜纪最在意的是—又要分班了。 这意味着,她和周迢因为同班产生的所有交集到了保质期,他们即将回归到最初的平行线。 宋临雪双手叠在一起,“这学期辛苦你们了,接下来好好准备考试,高三也要加油啊。” 她手中不会再有新的,需要和周迢分享的范文。 所谓否极泰来,因祸得福,就是在说,没有人能够永远得偿所愿。 学校在元旦当天放了一天假期。 放假前一天吃完午饭回去的路上,何彤彤叹口气,“说是市中心广场要放烟花,我们是没福气看到了。” 好不容易放了天假,却卡在分班考试前,没有人会不苦恼。 “郝怡涵说不定会去,她偏爱及时行乐,我要能像她那样就好了,也少点痛苦。” 今年的元旦晚会,高二年级几乎没人愿意报名,在每个班级至少推出一个节目的强制要求下,郝怡涵毛遂自荐获得了一次个人独唱的机会。她要彩排,因此自习课常不在。 姜纪故作思考状:“你不是要和钟文玺去市图书馆补习吗?你们俩可以一起。” “姜姜,你怎么…” 何彤彤听到这话,应激到差点跳起来。 “开玩笑的嘛,你放松一点。” 姜纪知道何彤彤很是重视这次分班考试,连着好几天眉头不展。 “不过他们几个说不定真会去看。”何彤彤略一思索道。 “哪几个?”姜纪明知故问。 “还能哪几个,钟文玺,韩天,周迢……” 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后,后面就都是省略号了。 或许和元旦有关,自从参加学校晚修后,周迢出乎意料地在刚过下班的时间段里见到周山任。 周山任领带未解,他下班没多久,嘴里叼根没点火的烟,就那么立在那儿,和主人一起神游。 换了拖鞋,周迢往里走。 周山任募地扭过头,和周迢的视线撞到一起。 他戴了眼镜,疲倦的黑眼圈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却仍旧透过镜片传递着信息,反应几秒后,他拿掉那根没点火的烟,笑道:“回来了。” 这么一笑,他又有种清雅的味道,像年轻时黎丹云最喜欢的那样。 “爸。”周迢应了声,话停住,看向茶几上的烟灰缸。 周迢想提醒周山任,他早就离那个无知天真,需要父母以身作则的孩童年代很远了。 最终没说出口。 吊灯的光散满客厅,周迢一个人在家时不爱理它的开关,白光刺眼,特别是坐在那里往上看天花板的时候,光晕强得让人不舒服。 于是他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站着等待沸腾的响声。 “什么时候去美国?”周山任问他。 “暂时不去。”周迢回答很快。 “过完年也好,异国他乡肯定比不上家里。” 父子之间,近来常谈到这些,除了这些却又没什么别的可聊。 周山任性格闷,放在十年前对着牙牙学语的周迢,或许还能找些话题问他有关学校和朋友的事情。 如今和周迢聊天,周山任偶尔也会打听成绩,但这似乎变成唯一的切入点。 很多方面来讲,周山任自认为不如前妻,尤其是最近,有时会后悔:如果周迢当时跟着黎丹云去了美国,他的生活会不会要比现在好很多。 会不会长成阳光健谈的,有一口流利英文和中文的,还留有记忆里十岁孩子模样的那个周迢。 可这种如果不存在,周*山任只能怨自己。 看上去他是陪伴了十几年的父亲,实际却常不着家,错过太多,造成现在话都说不出几句的局面,他要负全责。 “我不准备转到我妈那里上高中。”周迢倒了杯热水,继续说:“我会去那儿上大学,但要走自己的路。” 热水壶中的温度不断攀升,带来的热气直直地飘至上空,隐入白瓷砖。 “得麻烦梁阿姨多等一年了,我拿到录取通知就走,戴言哥在那边留过学,他会提前带我过去适应。至于我妈那里,你不用担心,我会抽空去看她。” 那支烟碰到了打火机的火花,在周山任嘴边添了雾。 厨房与沙发距离分明不远,光影恍如分立两端。 “放心,不是不认你们,只是我不愿意搅进你们各自的新家庭,那种感觉很怪。”周迢的手搭在台子上,食指屈起,轻敲几下。 周山任说不出话,烟草穿入他的肺,吐到外面是发灰的烟雾,剧烈的动作使得他不受控地咳嗽起来。 眼前的画面让周迢想起自己初一那年。 黎丹云和周山任离婚没多久,他回到家后,习惯使然,仍爱躺到那条沙发上。 从前父母替换着下早班,所以他每次放学到家都有人在,在厨房在客厅或在书房,不一会儿就会叫他起来写作业。 然而那天周迢躺了很长时间,直到睡一觉醒来,抬头望到天花板和刺眼的光,身上没毯子,房子里冷冷清清。 没人来过。 青春期很多男生会在厕所偷偷抽烟,吞云吐雾,周迢不关心烟雾,他只看到火星。 点第一根时觉得呛人,但还是抽完了一整支。 没什么别人描述的爽到飞起的感觉,火星的温暖仅仅存在一瞬间,他不喜欢。 连同元旦一样,虽是传统意义上的佳节,但对于他来讲不过是普通的一天,没有祝福没有团聚没有欢度。 连一句新年快乐也没有。 “少抽点烟,多喝热水。”周迢拿起那杯水,放到周山任面前后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的房间。 水面还在摇曳,晃来晃去,倒映出正上方的吊灯,它的影子栖在里面,包着光,越发柔和起来。 姜纪上床睡觉的时间是十一点,她往常会在十五分钟内入睡,这天破天荒地熬到了十二点。 到过零点的钟声敲响,绚丽的彩色穿破窗户,映到她脸上。 她不知道这份这份等待是否会有意义。 但她依旧小声地念出心中所想:周迢,新年快乐。 姜纪记起路灯下无意窥到他身影和心情一样昏暗的场景。 你要快乐。 考试当天,何彤彤一早开始求神拜佛。 “姜姜保佑我,保佑我进到前二百吧。” 姜纪拿语文书遮住自己的脸,说:“别拜我,不灵的。” “不灵也要拜,把你的运气都吸走。”何彤彤装作九阴白骨爪的招式,在她面前乱晃。 “去吸钟文玺吧,他肯定特愿意被你吸。”郝怡涵在一边笑,给她出关于吸星大法的主意:“周迢也行,第一哎,匀给你几十分都没问题。” 放在平时,何彤彤肯定会白一眼郝怡涵,然而当下她想了想,虔诚地认同:“好主意。” 开考前准备去考场,何彤彤感叹了句:“今时不如往日啊,我们俩考场离的好远,天各一方。” 姜纪拍拍她肩膀,鼓励道:“下次你来找我。” “借你吉言。”何彤彤原本哭丧个脸,下句话一出口又神情大变:“考完试一定要出来玩。” 姜纪哭笑不得地应好,挥手和她道别后下楼梯。 座位呈“s”型分布,姜纪的座位在靠门那排第一个,对照完信息,她坐下来。 一中每次分考场都是按成绩来分,一考场在一楼最东边,教室平时是空着的没有人气,又遇上冬天,气温比起其他教室来说要更低。 姜纪今天特意围上围巾,穿了件更厚的羽绒服。 刚开始没觉得冷,但她坐在门边,离考试还有段时间,门一直开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每当一开一合,新的冷风就会灌进来,直吹到她额头和裤腿处。 周迢隔姜纪三列,他趴在桌子上,脸朝向她看不到的另一边。 因为寒意而小幅度跺脚的姜纪不自觉停下来。 最近竞赛班开始在晚修和自习课上集训,他不仅要复习还要准备比赛,应该是挺累的。 “你要吗?” 姜纪扭头,看到陈言,他伸一只手出来,不知道拿着的是什么。 “暖宝宝,我看你挺冷的。” “你呢?不用吗?” 见她没立刻接,陈言直接放到桌子上,语气极其认真道:“生物书说了脂肪燃烧热量,我不需要。” 说完他就走了。 走之前她还没反应过来,围巾盖不住的那双漂亮眼睛带着呆。 “谢谢你啊。” 姜纪实在冻得不行了,撕开一个就往腿上贴。 刚刚陈言说什么? 她回想,被他逗笑了。 再仔细一想,好像比起上次见他是瘦了。 竞赛班果真是累。 最后一门英语考完,象征着持续两天的考试结束,论兴奋,数何彤彤第一名。 “我们去哪儿玩啊,游乐场?还是电玩城?” 郝怡涵抱臂看向钟文玺的方向,话里故意带着酸:“你还有空和我们一起啊。” “闭嘴!”何彤彤正色道:“竞赛班不放假。” 郝怡涵大为震惊,“真的假的,太没人性了吧,考试完好不容易放两天假,他们还要在学校待着坐牢。” 本来正在整理书包的姜纪停下动作。 何彤彤解释:“说是今年集训晚了,效果不理想,所以要赶时间。” “保送果然不是我这种凡人能拥有的,你说以后实验班不会也这么变态吧。” “别乌鸦嘴。” 耳边两个人叽叽喳喳,姜纪思绪飘向别处。 整个上午加下午,何彤彤都拉着姜纪和郝怡涵跑来跑去,游乐场的过山车玩了四遍,她还想着去坐第五遍。 “该吃饭了吧,我们去吃饭好不好?”郝怡涵比出个“stop”的手势。 “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何彤彤问:“吃什么?” 郝怡涵往手上哈了几口气:“烤肉吧,还能暖和暖和,我知道有家新开的店。” 饭后在附近溜达,那家烤肉店离学校不远,不知怎么她们就溜达到校门口。 姜纪路过时想会不会恰巧遇到周迢。 其实那时候才过八点,离晚修结束还有一个小时。 自知不可能,仍有淡淡的期待。 “那是不是有人出来了?”何彤彤忽然开口。 郝怡涵:“不是老师吧。” 姜纪眯起眼睛:“好像穿着校服。” 再往大门看,的确有三两人穿着校服结伴走出来。 郝怡涵指了指:“那个人看着像钟文玺诶。” “是吗?”何彤彤急切到忽略认出人的关键在视野清晰度,转而踮起脚,“这么巧的?” “真的是!” 漫天夜色中,何彤彤按捺不住地飞奔过去,姜纪不由得扬起嘴角。 而后她看到周迢。 他在往她的方向走,很自然地插兜回头,和身边人说着什么,姿态慵懒。 灯影渲染在她发间,在他衣角,姜纪的视线渐渐清晰,连他头顶扬起的细小发丝是如何晕开光线都瞧得清楚。 那一刻,姜纪忽地想起曾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喜欢一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人,再容易不过,因为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风险。 那用来形容他们的以前,无比合适。 可现在,周迢正真实地摆在她眼前,他是个很鲜活的人。 他不是云,不是月,只是她在这天傍晚偶遇到的,刚下晚修带些倦容的同班同学。 她离他很近。 胸腔内有什么正不受控制地软成一滩,酿出甜蜜的味道,昭示着少女的心动与沦陷。 无法忽视。 正文 第20章 “要喝东西吗?” 何彤彤回来的时候,脸上在发光。 “你请客啊?”郝怡涵打趣道。 “我请。”钟文玺紧随其后,站到何彤彤旁边,说:“好不容易考完试,又刚好在这边遇到。” 周迢在这时绕到姜纪一侧,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地上两个人影互相靠近,吹起的一角近乎重叠。 韩天冒出来,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自钟文玺生日后,姜纪很久没有见到他,挥手算是打招呼。 倒是郝怡涵没怎么见过这人,经人互相介绍一番,都是外向的性格,话抛的快,接的也快。 聊到一半,郝怡涵突然问:“你们晚修这么早结束?” 钟文玺回答:“大家都放假回去了,所以老师特地提前一个小时放学了。” “那你又是来干嘛的?”郝怡涵疑惑地将目光投向韩天。 “在家闲着没事,就来学校找他们俩。” 十七八岁的少年,无论熟与不熟,聚在一起的时间稍微久些便像火星燎原,彼此碰撞燃烧出巨大的火焰。 似乎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每个人都毫不避讳地敞开心扉。 谈到有关学习与未来的话题。 韩天提到自己打算拾起小学兴趣班的功底去学美术。 “你要去艺术班?”郝怡涵几乎没有迟疑地开口。 消息突然,姜纪同样有些吃惊,看向周迢,他大约知情,仍旧走在一边,表情没什么变化。 得到肯定的回答,郝怡涵语气低下来,脚步放慢,“真羡慕你。” “我爸妈根本不同意我学音乐,他们觉得是不务正业,说我就算上个普通本科也比那好。” 热络的气氛霎时间低落下来,大家理解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元旦晚会上郝怡涵的表演,姜纪不止一次听过她的排练,嗓音好听到夸奖她说快要媲美正经歌手。 每说一句,都在不经意间让她失落一分。 韩天后悔说出来这话,只能安慰郝怡涵说:“没事,你成绩比我好多了。” “我才不和你比哦。”郝怡涵做个鬼脸故意嫌弃他,逗笑其他人,她自己也调整好心情,问:“那你们呢?有什么喜欢的,想做的吗?” 他们正站在人生篇章首页,待亲手补写的空白多到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出心底所想所念。 钟文玺是第一个回答的。 “做和生物有关的工作吧,技术人员或者研究人员。” 说完他看向何彤彤,良久,何彤彤摇摇头,说自己没想好。 姜纪温声道:“和现在不一样的。” 她不像郝怡涵那样有特别喜欢的事物;不像韩天选择另外一条人少的路;也不像钟文玺,能早早找到擅长并乐意为之付出努力的兴趣,使其成为工作。 十七年里,姜纪很少有认为自己是特殊的时刻。 平平无奇带来按部就班。 性格内敛带来循规蹈矩。 有人是童话故事里的豌豆公主,就有人要做一笔带过的绿色豌豆。 可没人规定每一粒豌豆都该被压在下面。 它会悄然发芽。 她想做不一样的,可以长出花朵与枝桠的,豆苗遍布各处的豌豆。 只剩一个人没答案,姜纪便很正常地向周迢看过去。 “新品买二送一。” 何彤彤忽然念出横幅上的字,满脸不可思议:“今天运气要不要这么好啊。” 韩天计算着:“那刚好,买四杯送两杯,六个人,天时地利人和。” “我看看是什么新口味。”郝怡涵进了门。 店内泛着暖黄色的灯光,周迢没跟着往里走,他只是微低着头,像在思索什么。校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长羽绒服,保暖效果算不上好,他仍有半截锁骨露出来。 冷白与暖黄将一块地分割成两个空间,周迢站在分割线外,姜纪看向他的眼神像看展出雕塑一样自然。 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夜晚,所以才如此毫无顾忌。 大概他不会开口回答那个问题了。 即便回答,也不该只对她一个人。 半晌,姜纪迈出步子,她抬头,一眼窥到月亮,再回头去看周迢。 忽然觉得月光很是凉薄。 近在眼前却触不到。 后来回忆起那天,姜纪觉着它是裹着糖的苦瓜片。 浅浅一层糖霜褪去后,情绪波纹随即放大扩散,不断重复直至织成网困住自己。 元旦假期过完后两到三周的时间里会有期末考试,周五没有晚修,姜纪依然在教室多待了会儿才走。 下到一楼楼梯拐角,看到柳明月正站在那儿发呆,神情同上次很像。 不一样的是,这次柳明月很快便注意到她,朝她露出一抹笑,问:“要回家吗?” 当下便打消回南雨街的主意,姜纪主动发出邀约:“要不要去书店?” 没有犹豫很长时间,柳明月答应下来。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往校门口走。 “你怎么没去竞赛班?” “感觉不太适合我。”姜纪侧脸瞧她,“你呢,肯定去了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脑子转的快嘛,不像我,太笨了没底气。” 姜纪说着敲敲脑壳,无奈叹气。 姜纪很少开玩笑,在柳明月面前尤其少,但她发现柳明月与平时相比不太对劲,想尽她所能让柳明月心情好点。 果然,柳明月笑了,眼睛弯起来,她说:“姜纪,你幽默感太差了,需要锻炼。” 稍瞬即逝的笑容并不发自内心,只是在回应那个不好笑的笑话。 实在少见她这个样子。 于是姜纪很快又转移到别的话题上:“考完试你给我补补课吧,就是讲解什么的,我之前没有参加过这种活动,所以很多都不懂。” “姜纪,我…” 柳明月顿了顿,以为她依然没有开口的欲望,正想着再说点别的有意思的,却看到她脸色忽地变了,看向大门那边的方向。 姜纪还没反应过来,被一股力拉着往人群里走,每走两步柳明月就要往那边看一眼,似乎在提防什么。 不知所以然地看着紧张的柳明月,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意识到她现在不太好,于是姜纪仍旧顺从地跟着她的动作往前。 直到听见有人喊— “月月!” 向着声音来源看,轮廓判断得出是个穿着大衣的中年男人,他身边有辆白色奥迪。 那是柳明月的爸爸,姜纪坐过他的车。 柳明月很不正常地板着脸,她力气从来没有这么大过,姜纪甚至感觉得到她全身肌肉都在紧绷。 穿过大门往右转弯,速度没有慢下来。 柳明月不是没听到,她在躲。 那辆奥迪开在身后,调整速度缓慢紧跟着。 “月月,月月你停下来听爸爸说。” “乖女儿,外面冷,你上车好不好?” “爸爸和你道歉。” 听上去是发生在父女之间的吵架,姜纪一时间想不到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让柳明月生气成这样。 “孩子,你是月月朋友吧,先…” 柳爸爸要从姜纪入手的话说到一半被柳明月打断,她转身,像是再也忍不住地大喊:“说了你别跟着我,别跟着我!” “你别跟着我!” “你自己还不够丢人吗?非要让我也在朋友面前出丑!” 黄昏的街道并不安静,汽车鸣笛,路灯照耀,红绿灯闪烁,少女在哭泣。 姜纪站在柳明月身后,看到她无力地弯下腰,捂着脸蹲在地上。 车窗原本是开着的,来自柳爸爸的声音在那刻却变成忽近忽远的模样,挡风玻璃映不真切他的表情,姜纪想不会太好。 姜纪握住柳明月的手,轻声道:“没事的。” 她惯会处理这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窗处,朝里笑了下,“叔叔,您先走吧,我晚点送月月回家,别担心。” 片刻后,柳爸爸叹了口气,说:“好,麻烦你了。” 扶柳明月起来,没去书店,姜纪带她进了学校外面小吃街的那家米线店。 点完单,柳明月终于开口:“怎么来这儿了?” “我有次遇到你,就是在这里。”姜纪指指坐着的桌子。 柳明月歪头回忆,“有吗?我不记得了。” “高二刚开学,学校运动会那会儿,你还不认识我。”姜纪解释说:“之前你只存在于主席台和红榜上,你是同学们口口相传的美女学霸,很难见一面的。” “哪有这么夸张。”柳明月停顿了下,“我很差劲的,刚刚对我爸爸很没礼貌地大喊大叫。” “但他就是做错事了。” 她眼眶又红了。 两碗麻辣米线端上桌。 姜纪递给她筷子,“吃饭吧,等会儿你可以教教我…” “没机会了,姜纪。”柳明月抬头,挤出的笑容也好看,“下星期我就转学了。” 消息过于突然,姜纪来不及消化,一时愣在原地。 “去哪儿?” “临川,你如果想去,可以来找我玩的。没想到走之前还能凑巧见你一面,就是最后留下的印象不太好。” 姜纪默了会儿。 她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问什么了,她不是个喜欢一探究竟的人,也无力劝阻别人已经做好的决定。 只是很可惜,她真正认识柳明月的时间还不到半年。 所以那天晚上,大都是柳明月在说,姜纪在听。 最后在书店,她们各自送了一本书给对方。 写寄语的时候,姜纪想,柳明月的幽默感也不强。 于是她在扉页上提笔: 人总要有一些共同点,大概是因为这样她们才能做成朋友。 姜纪不知道柳明月写了什么,非合起来说她回到家才能看,那架势让她以为可以看到一篇一分钟内构思出的八百字小作文。 “就一行字,你可别多想。” 后来看到她留下来的是: 姜纪,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祝你喜欢的一切都有回应。 周一,柳明月转走的消息已然传遍整个校园,有好奇的,有表示震惊的,有为她可惜的,当然也不乏诸多猜测。 因为时间不凑巧,赶上实验班和竞赛班接连组建,没过多久便有人分析说她是不是压力太大,所以精神出问题了。 “分班考试没考好受不了吗?” “那两周碰到过几次柳明月,她每次都心不在焉的。” “周五放学我好像看到她爸爸来接她,她理都不理,跑得还特快。” “不会真精神病了吧。” …… 闲言碎语随处可闻,姜纪听到早不像第一次那样生气。 嘴太多根本管不了,猜就猜了,影响不到柳明月本人就好。 反倒何彤彤有些打抱不平。 “那些人也太过分了,不仅乱说柳明月精神有问题,还猜到人家父母身上了。” 郝怡涵饭都没咽下去,“那个我也听到了,咱俩说的是一个吗?” 何彤彤没好气道:“说她爸爸出轨在外面找女人。” “对对对。”郝怡涵连连点头,“咱们之前开过家长会的,我看她爸爸根本不像那种人啊,是不是有钱人都容易传出这种流言?” 即使知道这不过是没来由的捕风捉影,姜纪心里依然没忍住一咯噔。 她想起那天透过半面降下车窗看清的脸:很常见的中年男人的样貌,愧疚自责或是心疼不忍。 见过太多次,姜纪看得出那是父母自知做错事的样子。 更何况,柳明月也说她爸爸做错了事。 正文 第21章 高中的日子,是靠一场接一场的考试来计算时间的。 分班考试成绩一直没出,期末考试又临近,柳明月转学带来的余波渐渐散去,毕竟大家的主要任务都是埋头学习,饭后谈资无法彻底疏解考试压力。 姜纪从何彤彤口中得知竞赛班下学期会有一场模拟考,无论选了哪个科目都要参加。 “难度比正式的差不了多少。” 或许是因为如此,两周内,除开班级内匆匆一瞥,姜纪没再见过周迢。 中间这些天里,林泽下了场雪。 雪花落下来的时候,晚间自习课上到一半,班里率先看到的同学大咧咧从座位上站起来,小声对周边人播报消息,不一会儿便引起骚动,姜纪本来没在意,听到外面有人喊才转过身看到。 上学的时候,大家莫名的,对于停电下雪总是会很兴奋。 可能是因为在重复且枯燥的日复一日下,这类突发事件出现的概率特别小,就像是某种幸运。 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气,叫他们那天都给遇到了。 灭灯的瞬间,教学楼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跑出了教室。 大概与线路问题有关,学校以及学校周边的建筑竟然都没有灯光。 隆冬夜早,一片黑暗里,姜纪凭借模糊的视野摸索出门,刚开始只能听见声音,有同学的讨论,还有老师们喊着“快回班”,到后来变成“注意安全”。 云和并非是完全不下雪的城市,姜纪见过几次,但雪花不大,总是稀稀疏疏的,还未等到积雪出现便已然消失在地面上,所以这场雪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场都大。 她站在走廊上,挨着扶栏,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晶莹剔透。 那么多自然现象中,姜纪对雨雪天气独有偏爱,又是在林泽看到的第一场雪,即便被冻得鼻尖通红,她心底仍然存着喜悦。 后来那几年,有过一个说法:人在大笑的时候,会看向喜欢的人。 姜纪那时候便自然地望着左前方,那是竞赛班上晚自习的教室方向。 只是太暗,都快要伸手不见五指。 身边忽而有人说:“好像世界末日啊。” 紧接着所有的灯都亮了,漫天雪白里乍现,似一汪春水搅进静谧的海洋。 理论上人的听觉是比视觉要更快的,但姜纪在那一瞬间觉得,她先看到了周迢。 就在她的视线内,羽绒服领子立住,一圈黑掩住他漂亮的下颌线。 至于眼睛,不随着平时专注的眉毛聚,是放空的。 雪花映衬在周围,难得的见面。 姜纪想。 世界末日前,能再看他一眼,也不算糟。 期末考试的考场和上次一样,因而姜纪穿的衣服也要更厚,她汲取经验,临近考试才坐到考场,因此没怎么遭罪。 中途考完数学,在走廊上碰到在同一考场的陈言,他手里像拿了什么东西。 姜纪赶着去洗手间,只笑了笑当作打招呼,自他身侧匆匆而过。 开学时齐肩的头发长到肩胛骨那处,因为考试扎起辫子,随着她跑动的动作在身后一摆一摆。 考完试回学校来拿成绩单,是几天后的事,姜纪排在班级第六名,年级一百出头,算是正常发挥。 寒假将至,班里一点不安静,林之庆并不管,自己坐在讲台上也会时不时和路过的学生闲聊几句,清闲得很。 “好磨人,为什么还不公布实验班的成绩。”何彤彤失魂落魄一般,看着眼前的分数。 分班考试的成绩依旧没出,但期末考试这次她在前二百名。 郝怡涵看了一圈,指指讲台,说:“你去问问老林呗。” “问过了,他说开学分班会知道的。” “开学就分班啊?” 郝怡涵关注点很不同。 “那下学期我们三个人肯定不在一个班了,但你们俩还是有可能的。” 盘算了会儿,郝怡涵揽过两个人,“假期记得和我出来玩,要不然见不到我了。” 何彤彤:“我爸说要带我出去旅游。” 姜纪:“我可能年后回趟老家。” “你们俩不是吧。”郝怡涵白眼要翻到天上。 姜纪和何彤彤对视一眼笑开,再三保证有时间会约她出去,这才罢休。 钟文玺和周迢聊七聊八,从竞赛说到韩天,兜兜转转谈到除夕。 “今年怎么安排,去美国还是待在国内。” 周迢本来抱着臂,听到这话松开胳膊搭到桌子上,语气淡淡:“去美国做什么。” “也是,刚去过。”钟文玺点点头,转而道:“一想到你要出国读书,我这心情还是不好说。” “你不会也要像韩天那样哭哭啼啼的吧。”周迢有些忍俊不禁。 “说真的,你出国要照顾好自己。”钟文玺还要再嘱咐什么,被周迢扬手止住。 “八字都没一撇的事。”食指抵在眉间,周迢说:“你们这架势像是下学期我就走了。” 再怎么说出国都是拿到录取通知之后的事,他自己还在按部就班一步步走着,这两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心急。 走之前林之庆没忘给大家说声祝福。 “新年快乐啊各位,下次见估计就不是在这个教室里了。” 原本班里同学还和他开着玩笑,听到这话一下子伤感起来。 这是场无法预料到的分班,没人能在高二开学前想到。 何彤彤感叹:“哎呀老林要没有这么一说,我都要忘了自己下学期就不是班长了。” “对啊,还以为我俩能同桌一整年到高三呢。”郝怡涵撞了撞姜纪的胳膊。 姜纪恍然了下,她笑得不走心,“我也是。” 我也以为可以和他同班到毕业。 放了寒假,不必上学早起,姜纪大可睡到自然醒,然而生物钟使然,每天早上六点半,她依旧准点醒来,翻来翻去,再也睡不着。 不愿意躺在床上干瞪眼,想着起床学习写卷子,同房间的姜意睡得香,翻页的声音便不能太大。 可一旦投入到里面,又很难注意到这些。 几次三番后,姜纪打算出去走走。 下楼的时候,她遇到院子里的姜林远。 姜林远明显一愣,问:“起这么早?” “醒了睡不着,去外面转一圈。”姜纪回答完他的问题,找不出别的话。 姜纪和姜林远交流,从来都比和陌生人好不到哪儿去。 童年经历是一部分原因,有奶奶带着,姜纪很少见到父母,和他们也就不那么亲。后来再大一些,情感变得更成熟,她不得不承认,因为姜意的事情,她对姜林远有意见。 姜纪本就不开朗,很少主动开口对姜林远讲话,姜林远性格又摆在那儿,他没什么幽默细胞,脸上绝大多数时候不会带笑,找女儿谈心聊天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姜纪印象里,他只有喝酒半醉那会儿话会多些,说的也都是好好学习之类的。 久而久之,“爸”的称呼很少叫出口,有必要的事情,姜纪常自己解决,迫不得已的话再找张丽,姜林远不会是她的第一选择。 “好,去吧。” 不痛不痒的对话就此结束。 七点一刻,天已大亮,少见的冬日暖阳并不足以驱散寒意,姜纪外面裹着羽绒服,头上戴了顶同色系的浅色毛线帽。 残雪挂枝条,融化成脚下水渍,姜纪今天穿的鞋不具有防水功能,为避免鞋面脏乱,她每隔几秒就要低一下头。 不知不觉走到书店前头。 这会儿不过八点出头,竟然就开始营业了。 时间很早,店里没什么人,空旷而寂静,吸一口浸有墨香味的清凉空气,喉咙有点痒。 姜纪往书架走,一排一排地看过去。 大都见过,没有什么新的书,但她仍按照往常路线走着,想着把所有的书都看过来一遍再回去,家里人应该都会起床了。 这么想着,她步子放得更缓。 到语言专栏那列,看到许多英语杂志与英专书籍。最上面的书格里有几本《ChoosetheRightWord》,曾经听宋临雪说过这本工具书,姜纪来了兴趣,伸手去够,视线自挡板间隔掠过的瞬间,她呼吸一滞。 黑发掩住下垂眼尾,周迢戴一副白色耳机,虚虚地倚靠架子上,依稀辨认得出手里拿着和英语有关的书。 书页投下毛绒绒的影子,他一向敏锐,下一刻便回了头。 然而姜纪更为迅速地拿起手边最近的书,转了过去。 行云流水到好笑。 无人知晓姜纪突如其来的情绪起伏,她怔在原地,过了会儿,想到方才自己下意识的一系列动作。 她是在躲,可总躲着的那个男生,又矛盾地无数次回望。 心里斟酌着,她去翻手里那本随意取下来的书,是泰戈尔的英文诗集。 平时简单易懂的诗句此刻在她眼中晦涩极了,硬纸皮质地的封面缩在她掌心纹路中间。 海藻杂乱无章地摇摆,渴望探出头。 不能再这样了。 姜纪下定决心要向他打招呼。 你好,好巧,你也来书店,怎么来这么早。 说点什么都好。 只要开口。 姜纪深吸口气,朝着那方向,调整好微笑,规矩地一步一步过去,彷若一转身便会见光。 “有事?” 几步以外传来周迢的声音。 姜纪停在书架拐口。 那不是回答她的,她没能成功开口。 “我在书店。” 或许起的太早,他声音很低沉,还带点哑。 轻飘飘又沉甸甸地压住她心脏,那里的频率恢复到正常。 周迢轻合上那本书,对着电话说了句行,转身朝着另一头走。 姜纪长出一口气。 说不上是在舒缓什么,走运遇上重视的事,欣喜无措的同时突然又告知*毫无准备的你要推迟到下一次时,该遗憾?还是庆幸? 不再往前,准备走出书店,听到收银台的女生在和别人闲聊。 “刚刚那帅哥怎么没见过。” “人家是来学习的,每次都很早,好像是学英语的。” “看上去好嫩,不像大学生,考…” 推门,望见天边有云层中穿过金色的光,姜纪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默念出泰戈尔的那首诗。 AndIwasstandingstill. 我沉静地站立着。 Ididnotcomenearyou. 我没有走近你。 Themorningworeonandididnotcomenearyou. 晨光渐逝,而我没有步近你。 正文 第22章 博物馆讲解的工作分为年前年后,志愿者排班不同,姜纪不是每次来都可以见到周迢。 这天排到上午,姜纪一早起床,赶在开馆时间前到达展区。 换好衣服出来,她看到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周迢。 他眼皮也薄,紧密贴合到一起,该是闭上好一会儿,但身形不散。 姜纪瞧着,伸出一根手指到她眼睫处,指腹沿弧度滑下去。 体温比手温高,最先触到眼皮褶皱,而后是细密睫毛。 轻到一触即忘的扎感。 周迢的摸上去也会是这样吗? 胡乱想着,他忽而睁眼,直直地看过来。 慌乱收回的手指差点戳到眼角,姜纪尽力镇定地笑了下,指节尚未展开地朝他挥了挥手。 周迢没有如平时一般对她展露浅弱笑意以示礼貌,反而一副倦怠神情,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本不自然的笑容顷刻间僵了两分。 周迢肯定很不理解她的傻气行为。 一大早看着别人的脸这样,很难不觉得奇怪吧。 又在想溜走。 迟疑间,周迢直起身,“早上好。” “请教你个问题。” 接下来的五分钟,有五分之三的时间姜纪在盯地板,分辨他的音节与音色已然困难,如果还要看着脸的话,必然会使周迢怀疑自己—为何会想不开向她起请教的念头。 所幸出口的英文短句连续清晰,没有磕磕绊绊。 一起去展区的路上,周迢问她:“这几天感觉还好么?” “还可以。” 姜纪大脑飞速运转,找出一个能够发展起来的话题:“那道题,怎么会想到来问我?” “昨天做题时想到你。” 无比亲昵的语句。 假如周迢不是因为和他相熟的人打招呼的话才这样断句的话。 “想到你的英语成绩一直很出色,今天又来了博物馆。”周迢眉梢轻挑,像抱着“一问还一问的”的想法证明自己不是在白嫖,说:“当然,你有题不会的话也可以来问我。” “会的。” 姜纪想,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的。 张丽带上姜意来博物馆接姜纪,她们去商场买了不少年货,包括年后回云和带给外婆的营养品。 上次姜意“离家出走”后,有段时间家里一直处在一种奇怪的氛围之中。 即使那件事说开可以互相理解,但姜意的心结将近十年,一朝一夕很难解开。 之前,张丽总觉得欠姜意太多,以至于一看到姜意没有的东西就要问,而因为不需要不喜欢,姜意大部分都会拒绝,可这次出来,张丽买给她的,她几乎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一个妈妈了解女儿所需的一切,姜纪知道她们的关系正在一天天好起来。 正值新年,来商场的人多,去收银台结账,每队都排得长,张丽推着购物车,她俩跟在后面。 打开手机,姜纪看到几条短信,大都是新年快乐的祝福,来自运营商和知道她号码的同学朋友,其中包括张亚冬。 看到他的署名,姜纪有点吃惊。 后来在学校碰面的次数不少,但张亚冬对她总有种爱答不理的感觉,她以为这位花花公子早把她忘了。 一条条回复过去,突然想到整整一学期她也只误打误撞加上周迢的q.q,而他给她打过的那个电话号码,大概是家里的座机。 “姐姐,爆米花好香。” 姜纪回神,顺着姜意指的地方看过去,不远处的柜台里陈列各种正在制作的食物,烤肠,爆米花以及蛋挞。 仔细一闻,空气中确实有股香甜的味道。 爆米花白花花一片装了一大桶,姜纪买了一桶刚出炉的,递给姜意,小姑娘塞进嘴里一个,捧一大把出来,问她:“好甜,姐姐你不吃吗?” 姜纪摇摇头。 她不喜欢,因为它表面裹了一层糖,很甜。 “哦。” 姜意嚼完手心里的,又抓了一把出来。 吃得很香。 忽略掉粘腻的糖迹,姜纪笑了。 她希望姜意吃什么都能这么香,好把她的那份补回来。 “姜纪。” 身后有人喊,姜纪从姜意身上移开眼,看到陈言站在她面前。 “好巧。”姜纪脱口而出,看了看他空着的手,问道:“你也来买年货?” “算是吧。” 陈言注意到一旁的姜意,姜纪先一步解释:“我妹妹。” 陈言点点头,想起什么似地往口袋里摸,半晌,他神情有些尴尬:“不好意思,什么都没带。” 姜纪一时没反应过来,明白他的意思后,她说:“没事,不用的。” 这时,姜意非常有礼仪地问:“哥哥,我有爆米花,你吃吗?” 姜纪和陈言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陈言弯腰,轻轻地摸了摸姜意的头,“谢谢你,哥哥不吃。” “下次见到,哥哥可以请你吃别的。” 姜意笑,“谢谢哥哥。” 不远处,张丽正在挥手,姜纪看到,拉起姜意的手,对他道别:“那你再逛,我们先走了。” 一高一低两个身影远去,姜纪的头发已经足够扎一个高马尾出来。 “姜纪。” 再回头,陈言看到她脸上是“又怎么啦”的表情,她轻轻扬眉,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祝你新年快乐。” 她愣了下,似是没料想到。 “谢谢,你也是。” 她唇角翘起,脸上白皙素净,未施粉黛。 是笑着的,陈言却觉得她总给人一种柔和又难以亲近的感觉。 见到张丽,姜纪顺手接过她提着的一袋东西。 “那是谁啊,你同学?” 姜纪嗯了声,“班里一个同学。” 张丽没来由地评价一句:“现在高中的男生还蛮高的。” “有吗?” 她这么一说,姜纪便转身看了一眼。 陈言在往她们的反方向走,这样看他个子的确不算低,好像也不胖了,刚刚和他说那几句话,倒是没注意到。 除夕夜,一家人聚在饭桌前,姜纪帮着张丽在厨房忙来忙去。 张丽随口问道:“明天回去,东西收拾好了没?” “好了。” 这次过年是搬走后全家第一次整整齐齐回云和,姜林远和张丽商量后准备初一一早开车回云和,待到初三再回来,这样的安排也有奶奶三周年忌日的原因在。 “带好合适的衣服了吗?” “嗯。” 姜纪的回答利落又简短,她不愿在这话题上逗留很久。 即使回到云和等同于能够回到久违的外婆家。 对于守岁这种习俗,姜家向来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年夜饭后一家人围在客厅看春晚,如果感到困了,就会和平时一样回房间睡觉。 十一点过半,姜纪上楼回房间,姜意仍然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因为小品笑的不亦乐乎。 打开电脑,登上q.q,看到柳明月发过来的新年祝福。 柳明月转学之前,特地和姜纪交换了联系方式和q.q号,前段时间她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一直没联系过。 姜纪看她还在线,回了消息。 —你也是,新年快乐。 新学校还适应吗?天气呢? 临川靠海近,平时会不会很湿? —是有点啦,但都还适应。 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带你看看大海。 你呢?竞赛班看不上,实验班总进了吧。 姜纪回复说年后开学才知道结果,换别的话题和柳明月闲聊了几句。 想来想去,姜纪最后还是没告诉她学校里那些流言蜚语,只约好有时间两个人要再见面。 紧接着又收到几条消息,不知道是不是为了送新年祝福,大家似乎都在这个时间点活跃起来。 张亚冬发过来的两条消息间隔好几分钟。 —新年好。 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新年好,为什么这么问? 姜纪发自内心希望他不要再突发其想生出别的念头。 —真想知道那个性格既好又比我长得帅的人会是谁。 这句话成功把姜纪逗笑了。 沉默片刻,她回给他一个滴汗的表情。 她竟然能想象到张亚冬撩拨头发自以为帅气的样子。 四个字形容:张牙舞爪。 张亚冬发来一串省略号。 张亚冬这个人,仿佛天生自带一股诙谐气质。第一次见面时,姜纪不喜欢他,之后因为他的行为乃至进展到讨厌的地步,现在却奇妙,不仅不讨厌,还能笑着和他聊几句天。 最终,姜纪乖乖地撒了谎:好,我记住了,找到会告诉你的,张大红娘。 姜纪找到联系人那列的黄头发小人。 上次听郝怡涵说周迢父母在他上小学的时候就离婚了,不知道今天晚上他们会不会团聚,他有没有吃上一顿像样的年夜饭。 和z的对话框弹出来,聊天记录停在两个月前。 交流过博物馆志愿者的事后,周迢发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好”。 准确来说,是个字。 除此之外,再没交流。 一来姜纪没什么正经理由找他,二来他上次说过自己不常用q.q,回消息可能会不及时,她便不想多给他增加负担。 十一点五十五分,姜纪开始打字编辑,屏幕上“新年快乐”反反复复出现,加上“万事如意”,“事事顺心”,又删掉。 好像群发的消息。 姜纪心里纠结着,却不想只发一句单纯的“新年快乐”。 周迢在苦恼什么吗? 竞赛班? 四下安静得出奇,甚至听得到楼下电视机里的倒数声,余光瞥到屏幕下方的时间,还有十秒就整点了。 按下回车键那刻,远处似乎传来微弱的烟花声,时间变成00:00。 卡着点,姜纪发出了那句“新年快乐,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和那些她不满意的字句似乎没什么本质的区别。 但姜纪觉得不一样。 这是她最简单的祝福,也是她最真挚的私心。 希望他快乐,希望他不要烦心,希望他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新的一年。 搬到林泽的第三年。 认识周迢的第三年。 越来越多认识的人正向姜纪发来祝福,何彤彤去香港玩也没忘记给她送上一句新年快乐。 她有了那么多可以记好久好久的人和事。 新年伊始。 姜纪发了第一条动态。 新的一年,我们都再顺利一点。 祝你,也祝我。 正文 第23章 第二天上午回云和,姜纪在车上睡着了,车子轮胎驶过崎岖不平的道路,身体起伏的同时,她做梦梦到周迢在q.q上给她回消息。 感觉太过真实,对话框仿佛正浮在眼前,但字看不清楚,眼皮沉重到睁眼十分困难。 周迢不仅昨晚没立即回复,连她早起出发前也没有。 对话框安安静静。 梦却像在姜纪心里下了一阵细细的雨,闹得人心痒。 姜林远和张丽交替着开了八个小时,终于在下午四点到达云和。 城南大多是记忆里的模样,与不熟悉的爸妈和姜叶博不同,姜纪和姜意是回了归属地。 很多时候,说起云和老家,姜纪更喜欢这里。 车子一路驶向外婆家,温度明显升高许多,一下车姜纪便把厚厚的帽子围巾都取下来。 外婆立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到车子就站起来,堆起皱纹笑成一朵花,问姜纪:“不戴着冷不冷?” “不冷,家里暖和。”姜纪把手伸过去让她放心。 姜意小跑过来,一把抱住外婆,惹得她乐呵。 “外婆,我先上去。” 姜纪想去找那台记忆里,放在小黑屋里的旧电脑。 房子构局没变,屋子在楼梯右侧一角,挨着外婆房间,背光。 顺着推开门时还能看到上面的划痕,那都是用来记录身高的天然尺。 电脑蒙了层白布,灰尘不少,因为年代久远开机很慢,姜纪去摸藏在主机下面的开关,“啪”地一声点亮房间。 记得当时寒暑假来外婆家,姜意年纪小,总对那台黑黑的,会发出声音的机器情有独钟,闹了好多次说要玩,外婆对这些设备一窍不通,嫌她哭闹,干脆把电脑搬到了这间屋子,专门挡住灯的开关,还要骗她说里面这么黑的原因是因为有吃小孩的怪兽。 刚开始姜纪也好奇,但打开过的几次,网页上的圈一直转啊转,她觉得没意思就没再碰过。当时外婆告诉她说这是舅舅买的新鲜玩意,现在想想,这只“会吃小孩的怪兽”算得上是云和这种小地方的第一批电脑了。 笨重的开机声响起,姜纪稍微等了一会儿才拿过鼠标操作,线路有些涩,像是从四五年前她最后一次关掉之后就没再开过机。 图标亮了,黄头发的小人不断闪烁,周迢给她回了消息。 z:新年快乐。 时间显示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心像被填满。 得了句简单祝福,这样就很好。 随意点开q.q空间,好多人都发了新年第一条动态,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何彤彤香港七日游的部分新鲜明信片、郝怡涵发的新年第一餐、钟文玺的、张亚冬的、柳明月的…她都点了赞。 再往下滑,平时不太常见的网名出现。 来自z。 这应该是周迢空间里唯一一条。 文案是“希望新的一年好消息多点”,十点四十五发出,配了张年夜饭的图。 下面有不少评论,除了千篇一律的新年祝福外,有一条是:诈尸了? 姜纪没有加这个人但看得出来是韩天,因为他的网名十分显眼。 加17627384462素描课程(我是ht)。 真的是过于长了。 z回复:你谁? 还有一条引人注意:酒足饭饱。 看不出这是谁,但发出来这条评论的人大约是和周迢一起吃的这顿饭。 未来得及细想,屏幕忽然黑了,映出一张脸。 她瘦了几斤,下巴在逐渐向瓜子脸发展,黑色眼珠清润剔透。 姜纪敛眼,弯腰去看电脑主机,显示开关仍然闪烁着红光,晃鼠标却没有反应。 最后作罢,姜纪托腮,无奈地盯着倒影发呆,她确信这台电脑年久失修,坏掉了。 初二,难得睡到九点,姜纪起床时听到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很快反应过来是小舅舅一家。 不同于奶奶口中的三代单传,外婆有三个孩子,张丽排在第三。 大舅舅有出息,常年在外,大舅妈也是外地人,由于距离远,定居后他们很少回来。小舅一家都在云和,因而比起没见过几面的大舅舅,姜纪对于小舅舅更为熟悉。 小舅舅一家三口,只有一个男孩叫张付阳,比姜纪小两岁。 之所以叫张付阳的原因在于小舅妈姓付,舅舅舅妈感情又很好。 小舅妈身世不好,是个孤儿,所以每逢初二,他们一家人会来外婆家走一趟,算做是走娘家的习俗。 洗漱完,姜纪出门打招呼,“舅舅舅妈好。” “小纪起来了?又漂亮了。”小舅妈和蔼地看她,吩咐一旁的张付阳喊人:“你姐姐。” “姐姐好!” 张付阳咧着一口小白牙。 很小的时候,姜纪就见过这个表弟,小舅妈常叫他的小名阳阳,而张付阳就如名字一样,很阳光。 那会儿奶奶因为姜意的事对很多人都没有好脸色,不只姜纪和张丽,也包括和张丽有血缘关系的张付阳。但姜纪记得,张付阳面对奶奶很少会露出害怕或者怯弱的表情。 她想那大概有很大一部分是源于家庭。 “没记错的话,阳阳小纪纪两岁,现在上初三了吧。” “是,还在为他高中的事忙呢。”提到这个,小舅妈说:“林泽的重点学校,不好进吧。” “孩子争气。” 自然而然的,两人谈到学习。 “小纪之前学习就好,人也踏实,我家阳阳能学一半就好了。” “阳阳学习成绩怎么样?” “别提了,期末考没考好,我现在就希望他中考能发挥正常,进咱们这儿的好高中。” …… 姜纪坐在满院阳光里,格外舒服。 “表姐,林泽好玩不?你给我讲讲行吗?”张付阳在一旁戳一下她,好奇地开口。 没记错的话,她这个表弟成绩不算差,又正是爱新鲜的年纪,对外面生出一点向往也无可厚非。 姜纪杂七杂八地对他讲了一些林泽不同于云和的地方。 等到差不多了,她问:“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可以上网用电脑的地方?” “网吧?” 张付阳挠挠头,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借口找完,姜纪和张付阳走在去最近一家网吧的路上。 这或许算是一码换一码。 要说离得近,确实是挺近的,五分钟内到了目的地。 一进去就看到前台那儿坐了个嗑瓜子的男生,见有人推门进来看了他们一眼。 姜纪咽了咽口水,她第一次来网吧。 最重要的是,按身份证来算她明年夏天才成年,她和张付阳两个人都没有进这里的正当权利。 “两台机子,都是一个小时。” 好在张付阳似乎与那男生蛮熟悉,递给他零钱后,没查身份证就让他们进了。 “我不用一个小时,最多十分钟就够了。” 姜纪往前走,渐渐看到网吧里的全貌。 烟雾缭绕混合着喊叫声,键盘敲得劈里啪啦,甚至有人能在这种环境下趴在电脑前呼呼大睡。 张付阳回头看她跟看傻子一样:“姐,哪有只让你用十分钟的电脑。” “一看你就是第一次来。” 找到空位后,他极为熟练地拉开椅子,开机,坐到旁边的位子上。 姜纪瞥到他电脑上的游戏界面:“看这架势,你常来啊?” 她看不出那是什么时下新兴的网络游戏,只知道杀掉一个人的画面会弄得人眼花缭乱。 “也不算,心情不好会来。” 张付阳说这话时,难得露出些烦躁。 姜纪莫名多了和他多聊几句的兴趣。 然而眼下她有正事要干,不再看他,她登上q.q,找出要找的人,翻到要看的动态。 可无论怎么刷新,那条说说都没有再出现,周迢那句新年快乐本来是该接在何彤彤下面的,此刻却凭空消失。 出bug了? 下线,重新登陆,依然没有。 姜纪不信邪,点进他一个人的空间,看到一片空白,她终于确定是他删掉了。 现下想起那句酒足饭饱,又多了一层意思。 他喝酒了吗? 所以才会发那条动态? 为什么说希望好消息可以多一点? 只是单纯的愿望吗? 或者…… 一个又一个疑问绕在一起,姜纪不想继续无用地对着屏幕乱想。 张付阳还在打游戏,手指带着鼠标飞速移动,画面闪得眼睛疼。 “今天也是?” 张付阳停下来,不解地看她一眼。 姜纪转过身,解释:“心情不好。” 张付阳没回答。 于是她继续猜:“因为我?” “小舅妈拿你和我比了。” 出口已是陈述语气,张付阳的表情让姜纪更确认自己没说错。 姜纪一直很会揣摩别人心思,小时候就是。 像是被揭穿心里阴暗面,自觉不好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人,张付阳别开眼,低头。 “小舅妈唠叨,但是想你好。” 姜纪自觉承担起开解他的任务,结果并没说几句,张付阳便讲出原委:“我爸妈经常因为我要升学这件事吵架。我有时候想,他们要是能多几个孩子就好了,像表姐你们家那样,不要把压力和期望都放在我一个人身上,这样会让我觉得不好过。” 姜纪哑然失笑,“你觉得我家要比你家好?” “我妈说的,你成绩好又懂事,意意也是,你们是根本不需要操心的孩子。如果没有你们俩,只剩叶博弟弟一个人,姑姑姑父肯定会变得和我爸妈一样,每天因为他焦头烂额。”张付阳认真道。 从未想过的角度。 等张付阳再大一些,他肯定不能再将重男轻女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姜纪面色复杂,“如果我说,我和你正好相反呢?” “什么?” “你不希望有弟弟妹妹吗?” “不是。” 姜纪不存在类似的想法。 对于姜意不存在,对于姜叶博也不存在。 她不想混淆本质和因本质而生成的过程。 姜纪在座椅上打了个圈,再转到他面前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很难说,总之不会是现在这种情况。” “我并没有很开心,所以不要羡慕我。” 姜纪探过身,对神情懵懂的张付阳笑了笑,“也不要羡慕别人,因为你已经很好了。” 那天,姜纪头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推己及人的重要性。 同是凡胎肉眼,差别却大到离谱。 比如张付阳说舅舅舅妈经常吵架,这有悖于她的记忆。 然而,回过头仔细想想,每当父母脸色不好双双生气,他们也会达成共识地远离公共场合。 这是他们不必沟通的体面。 正文 第24章 初三是奶奶忌日,早安排好的,姜纪和外婆一起去了墓地。 这是奶奶去世三年后,姜纪第一次来祭奠。 黑色的墓碑前,外婆放下一束花,静默良久,姜纪和姜意站在她身后。 姜意脸上没有表情,这个用来形容亲人的词语对她太陌生,就像奶奶直到离去仍不知道当初被送走的另一个孙女叫什么名字,她们之间的关系仅仅靠摸不着的血缘捆绑。 “我带我的两个外孙女来看你。” 外婆终于开口:“你还在的时候,总盼着孙子,可我倒是觉着女孩更好,要不然怎么会在有两个儿子后还继续生下小丽呢。我女儿是个好孩子,尊重你是婆婆,知道体谅所有人,可就是太为别人着想所以总委屈自己。我们这种老骨头,越活时间越少,明明是该安享晚年的,怎么你反而脾气越来越差,现在看看,你在儿孙面前留下的都是点什么不好的印象。” 外婆有点儿哽咽,说到这里停下,笑着去看姐妹俩。 “算了,我给你找了个借口,就当你是从远地方到云和来不容易,后来老爷子离开,你生活过得又不如意,所以…林远小丽现在过得挺好,三个娃娃也都长大了。你别再犟,别再困住自己了。” 最后要离开,外婆让她们俩站到前面。 “给你们奶奶鞠个躬吗?” 过了几秒,姜意弯下腰,很轻地鞠了个躬。 姜纪身子仿若千斤重,她只是站着。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她看了很久,记忆里,奶奶有这样和睦笑容的时候并不多。 离的近了,看那照片清楚多了,涌到脑海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奶奶不是没对她好过,她曾经拥有一个大多数人都会有的,她很喜欢的奶奶。 时常接她幼儿园上下学,在她缠很久之后一下子买好几根不同口味的棒棒糖,她跌倒后第一个不忍心抱起来到怀里哄。 可是,同样是奶奶,在家里卧室意外起火那次没能及时想到她,睡得正熟的姜纪吸入烟雾过多呛到醒来,所幸火势不大,成功救出来的同时,自此她后脑勺有块头皮长不出头发。 那一处标记,比起疼痛,提醒居多。 拥有过失去以及从未拥有过,哪一个更让人无法接受? 姜纪不会比较痛苦,但是,假如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她确定自己不愿意选择前者。 姜纪没有和微笑着的奶奶说一句话,哪怕做一个挥手的动作。 坐车回去的路上,姜纪没有睡,她想着外婆说过的话。 奶奶是远嫁,老了爷爷却先离开,只抛下她一个人面对所有。 她难以接受失去家庭支柱的打击,只好将所有精力都放到儿子身上,或许姜纪可以相信她并不算十分信奉那套‘三代单传’的理论,要孙子这件事不过是被她当成了发泄的出口。 就像外婆那样,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像是和一位故友聊天。 其实她们没有见过几面,一直不常来往。 何况,外婆心疼妈妈,也心疼姜意,她对奶奶不该只是不喜欢,应该有几分恨,几分不理解,要不然怎么会等到奶奶三周年忌日才来。 人死如灯灭,姜纪没觉得外婆是原谅奶奶了,不过是故人已去,生者该放下。 姜纪同样,但她不像外婆那样大度,她什么都不想留下。 说没良心也好,不够善良也好,不大气也好,姜纪都接受。 网吧昏暗杂乱的环境里,张付阳苦恼又信任地对她诉说少年心事,有一刻她想要做出大人姿态告诉他:你已经很幸福了,不要抱怨了,这个世界上比你惨的人多了去,至少爸妈是想要对你好的,你要知足。 那样冠冕堂皇的话术总以轻飘飘揭过的方式打散烦恼与不安,一旦出口,会让人立刻丧失倾诉的欲望。 姜纪最终没开口。 她没有经历过张付阳所经历的一切,自然没资格站在与他不同的立场上劝他说你要体谅,你要理解。 事实上,对于某些荒唐无聊的事情,姜纪自己也无法理解。 混乱纷扰之中,就算乱糟糟到理不出清晰的线也没关系,只要自己不变得荒唐无聊就好了。 所以,她对他说:“你并不觉得这是你的错,是吧?” “我也这么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又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要怪到自己身上呢?” 那不是张付阳的错。 同样不是姜纪的错。 即使亲人生来便是打碎骨头连着筋的血缘关系,她仍然称呼奶奶,但她不原谅。 从墓园回来快要中午,姜林远初四有安排好的事,他们要在今天赶回林泽。 姜纪回房间收拾行李,除了几件衣服,没有其他可拿的,她想着去找外婆。 毕竟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外婆一个人坐在床头柜,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姜纪停下脚步,靠着门边,没去打扰,只看着她肩膀一起一伏,不算轻盈的花纹边轻摆在眼前,像只蝴蝶。 快要飞走了。 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目送》,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好笑。 身份都颠倒。 这时候外婆终于做完事,转过身,惊讶:“怎么一声不吭的?” “看您在忙。” 外婆笑着招手,“东西都带好了?” 外婆手巧,平时闲不住,各种布制品、食物都做了许多,说自己没胃口吃不下,非要让张丽带走一大半。 姜纪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都带好了,我过来看看您,搬家之后要想见您一面,多不容易。” “我都老成这样了,天天见我做什么?”虽是疑问的语气,语气却无疑是高兴的。 “意意和妈妈相处的越来越好了,您放心,她们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姜纪习惯做桥梁,很多时候却只是习惯,此刻说给外婆听,不一样地添了几分心甘情愿。 几次欲言又止,外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眼里带着泪花,“你和你妈像,性子软好说话,但比她强太多啦。” 外婆的手臂失去光泽,干枯干枯的,皮肤松垮地搭在上面,瘦削的两颊不可避免多了斑点。 姜纪扬起头对她笑,“当然,我和姜意都是您带大的。” 三言两语已经足够。 过分懂事成熟,便不需要说太多。 “好孩子,辛苦你了。” 正式开学前几天,姜纪回了学校,假期前一中通知过会提前公布分班名单以及相关事宜,举行各班班会。 理科实验班有四个,一班到四班,普通班的也都贴在公示栏上。 何彤彤去的尤其早,姜纪在路上接到了电话,看到来电显示的名字,她心领神会地笑了。 果然,接通后有兴高采烈的声音传来。 “姜姜!有我啊,有我啊啊啊啊。” 先讲述心路历程,再感谢各路神仙,姜纪一边听着一边回应,等何彤彤的话都说完了,问起她:“你在哪儿呢,还没到?” “到了,我现在下车。”姜纪说着一会儿见,挂掉电话。 一路小跑到校园里,很快看到围成一群的人,何彤彤和郝怡涵站在其中,再一偏头,视线内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亭廊边,周迢背对着她,正一个人来回踱步,像在打电话。 那是通向公示栏方向的必经之地,她的脚步擦过他影子的时候,听到他的话。 很简单的一句。 “不用。” 坚决又有些漠然。 没多想,姜纪继续往前,直到三人汇合。 郝怡涵说了自己的班级,顺手塞给姜纪两颗奶糖,“说是这次分完班会一直维持到毕业。” 见姜纪说着话还不断向人群里张望,何彤彤提醒她:“不是说帮你看过了,你在四班,我在一班。” 说完拿了个袋子戳戳她,“喏,从香港买回来的话梅,特贵,这一袋都分给你们俩了。” 郝怡涵夸张地哦了声,“原来给钟文玺吃的不是这个呀。” 眼见两手满满,口袋空空,姜纪微赧,“我什么也没拿,中午请你们吃饭。” 姜纪想知道周迢被分到哪个班了,奈何围在前面的人太多,她又知道了自己的班级,再往里挤都找不到理由,何彤彤一问,她便有些被看穿心事的心虚,问:“钟文玺人呢,没和你一个班?” “没,话说四分之一的概率真够小的。”何彤彤收回威胁郝怡涵的眼神,“周迢倒是在一班,没什么用啊。” 无意间得到想要的答案,一瞬间的惊喜过后变成遗憾。 他又是一班,高一就是一班。 只同班了半年。 姜纪望向来时看到周迢的位置,那道修长身影已不见。 之后班会是到新班级开的,班主任露面,是个看上去就不太好对付的老头,姜纪在办公室见过。 他教语文,自我介绍说姓刘,全名刘鹏飞,往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仅有的几根头发随着粉笔灰飞舞。 刘鹏飞来之前,姜纪在回看数字卷子上的错题,最后一道大题算了好几遍,数字还是和答案对不上。 她苦恼于哪个步骤出现错误,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灵敏的刘鹏飞一个粉笔头扔下来,正中小声发笑的某位男同学。 “笑什么笑,考年级第一了是吧这么高兴?” 年级第一。 对啊,可以问周迢,他上次说过有不懂的可以问他。 终于找到先开口的理由。 骤然浮现的念头非常值得期待,姜纪笑着跟随前排同学往后转看热闹,忽地一顿。 她看到了陈言。 不同于她,他像是早知道他们一个班级,在等她这下回头。 碍于讲台上厉声的刘鹏飞,姜纪歪了歪头表示讶异。 陈言扬起唇角,无声地说了句:好巧。 中午三个人一起吃饭,郝怡涵先是讲了个大八卦。 “听说张亚冬最近改邪归正了。” 何彤彤问:“哪方面?他不追别人了?” “好像吧,他立志要好好学习,鬼才信。”郝怡涵习惯性地翻翻白眼,大胆假设:“会不会是他家破产了?” “说不定。”何彤彤赞同点头。 姜纪仔细想了想,上次和张亚冬交流是在q.q上,他主动给自己发祝福,不会真的是破产了吧。 “忘了和你们展示我的心头好。”何彤彤神秘地从书包里掏着什么,拿出一个带有哆啦A梦的水晶球晃,“去香港玩的时候买的,我对着它许愿,结果实现了。” “不会许的是你进实验班的愿望吧。”郝怡涵摊手无语。 何彤彤打响指:“猜对了。” “你居然不许个别的愿望。” 郝怡涵气愤地指责她:“这个很容易就实现了好吧。” …… 姜纪发现自己不太懂她们了。 何彤彤接着问:“你们说我大学考去香港怎么样?” “真的假的,你要去香港啊。”郝怡涵很是惊讶地放下筷子。 姜纪也停止了咀嚼动作。 姜纪出生的地方小,没去过什么地方。照以前,她对这些地方生不出好奇,可现在不同,只是听何彤彤这么说,姜纪便也很想去看看。 “你如果喜欢的话,当然可以去。” 何彤彤兴奋得差点拍案而起,“姜姜你懂我!我就是对香港有莫名的好感,而且那里大学也挺好的,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你们说是不是因为我生日正好是香港回归日那天?” “你七月一号生日啊?”郝怡涵关注点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郝怡涵你连我…”何彤彤扬手作势要给她一拳。 郝怡涵身子后撤,转移话题:“等等等,你去香港读大学钟文玺知道吗?” 姜纪方才倒是忽略这个了。 虽然钟文玺和何彤彤自从生日会那天就没有什么新进展,但他们身边的朋友,包括姜纪几乎都默认他们迟早会在一起,或者说高考完就在一起。 姜纪想了想,“钟文玺不是要走保送吗?保送应该没有香港那边大学的名额吧。” “告诉他干吗?我们俩到那种关系了吗?”何彤彤向来嘴硬,说完她不自在起来,“算了算了,现在才高二,离高考远着呢,而且我能不能去还是另一回事。” 她们很快聊到别的,关于何彤彤是否要去香港上学这件事暂时被搁置。 不过姜纪打心底觉得何彤彤是想去的,一个原本对未来没有具体规划的人能在短时间内生出点兴趣很不容易,就像拥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郝怡涵那天问她们有什么想做的吗? 这大概就是何彤彤的答案,所以姜纪希望她能实现。 正文 第25章 钟文玺到周迢家的时候,他刚补完一觉。 准备托福、SAT、竞赛集训已经足够头大,开学上课后要三条线并行,免不了熬夜。 洗完脸随便抓两下头发,水珠洇湿衣领,周迢没顾及地脱下,残留两滴滑到他细长腰部,新换上的衣服盖住他明显的肌肉线条。 “怎么,专门来一趟,是要和我交换班级?” 钟文玺还在思考周迢是不是只靠打羽毛球就练出这样的身材,突然听他提到何彤彤。 钟文玺父母与周山任相识,搬走并没有断开往来,这趟过来是和老友叙旧,因而钟文玺跟着一起来了。 和周迢口中的目的大相径庭,但他倒不否认,顺势道:“换班倒不至于,但既然你和她一个班,要是注意到她情绪不好的话…你加她q.q了吗?” 拉开电脑椅,周迢轻笑一声,“少献点儿殷勤吧,何彤彤现在既不是你的班长也不是你的同桌,三千米跑上瘾了?” 话里尽显调侃。 怎么能提到个人尾巴都要翘到天上。 他真的不懂。 登上q.q,正在寻找联系人列表有没有何彤彤,突然多出个红点。 云和鱼:在吗? “这是姜纪?” 回了个在,你说,周迢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云和鱼:你现在忙吗?我可以问你一道题吗? “你俩这么熟?” 周迢反问:“这看起来像熟吗?” 连着三个小心翼翼的问句,生怕打扰到他的样子。 钟文玺想起什么,笑说:“你猜姜纪怎么拒绝张亚冬的?” 周迢斜他一眼,原本要出口的“你被韩天附体了?”不知怎么到嘴边就变成一句等待下文的“嗯?”。 “她说自己要考京大,厉害么。” 要去博物馆讲解的前一天,周迢因为复习睡得晚了点,排班表上看到姜纪的名字,他便想说那道英语阅读题问她可能会有答案,于是第二天去换衣间外等她。 阖眼等待了会儿,睁开眼睛时她刚好映入视野之中。 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也很大,直视他时,让他幻嗅般地闻到了微凉的桂花味道。 凝视屏幕许久,周迢说:“挺厉害。” 当他说这话又是不走心的敷衍,钟文玺到此为止,环视一圈,问:“看你家里一堆资料,怎么样?托福什么时候考,报名了吗?” “哪这么快,准备先报四月份的试试水。” “你肯定可以。”钟文玺不会担心周迢一切考试,“听我妈说黎阿姨是想让你转学,申请各类大学美高都要比国内高中容易点儿吧,你呢,怎么想?” 问完去看周迢,他没说话。 钟文玺知道他这不是走神或者没听到。 周迢想着什么的时候,常是现在这副模样,稍稍皱眉,眉毛往下走聚到一起,会显得有点凶,但和微微向上的唇角组在一起,又温和许多。 因为他很少生气或发火,有时很难看出他真正的情绪。 两个人离婚,黎丹云没要房子也没要周迢,只身一人去了纽约,后来遇见汤姆再婚,又生下斯蒂文,周迢同样在过程中从小学生变成高中生。 八年足以改变很多人很多事。 钟文玺觉得唏嘘,“阿姨是觉得对你有所亏欠吧,以前她要顾忌两边。” “不管怎么说,你们俩的结果是一样的,都是出国留学。” “不一样。”周迢开口,他垂下眼,以一种不同于平时的讲话速度缓缓道:“我不想掺和进他们俩任何一方的家庭了。” 钟文玺倒吸一口气,想到来时听到的父母谈话,问:“周叔叔确定要和梁阿姨过下半辈子了?” “或许吧。” 周迢指节无意识摩挲关节纹路,“但无论是与不是,那都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自从周迢把做出的决定告诉黎丹云后,她常常打来电话,几次三番劝说他。 “你现在不来美国,妈妈也不会逼你的呀,但迢迢,你总要让我知道必要的情况。比如你要考哪所大学,托福什么时候考,入学…” 他听到一半打断:“不用。” “妈,你照顾好斯蒂文就好了,我不需要。” 其实大多数时候,周迢不会这么明确拒绝黎丹云。 就像那个暑假,身处李戴言公寓接到她电话时,听到她问他能不能顺便来看一眼自己,他并不想去,甚至可以编出很多理由不去,但最后还是去见她。 他需要爱,所以狠不下心。 毕竟纽约和加州隔了快三千英里,实在算不上“顺便”。 相隔十二小时时差,安静过后的母子俩又回到起初的那个问题。 “迢迢,你还在怪妈妈吗?” “没有。”周迢声音有些沙哑。 十岁那年黎丹云第一次问他,他就这么回答,也只能这么回答。 …… “阿迢。”钟文玺喊他一声,却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安慰。 年少时两家曾是邻居,自钟文玺记事起,周山任和黎丹云感情便不好,吃个饭也会吵起来,以至于他一直觉得是家庭原因导致了周迢礼貌又懂事的性格。 说好听点是礼貌,更准确的形容词应该是疏离。 话少,所以朋友少,交心的人更少,也只有在特别熟悉的人面前,他稍微露点少年人的本性。 周迢有一颗柔软又脆弱的心。 钟文玺这样认为,周迢为数不多的朋友都这样认为。 “不要把自己逼太紧。” 到最后钟文玺能说出口的只剩这句话, 新学期开始,换了新班级后需要适应的很多。 姜纪慢热,像郝怡涵那样三言两语就能自动混熟的人少,像何彤彤那样一眼觉得亲近的人也少,让她短时间内和陌生人聊得来本就困难,加之实验班的节奏比起之前快了不只一星半点,课间休息,大半个班都在闷头做题,包括新同桌。 一个星期的时间,姜纪只知道同桌的名字,说过的话仅限于必要问语。 偶尔和何彤彤郝怡涵她们一起吃饭,但经常因为班级不同导致安排大相径庭,所以很多时候,姜纪都是一个人。 陈言做了四班班长,这有点出乎姜纪意料,在她的印象里,他像是会沉默寡言,一心学习的那种人。 班里尖子生多,姜纪进来时排名在中间位置,话又少,因而再次泯然众人成为小透明。 没有太失望,刚从云和来的第一年,她就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这天晚修,班里很是安静。 姜纪如往常一般待在教室里,一股脑将一知半解的,涵盖所有学科的题目都翻了出来。 晚间自习课上,常有三两同学拿着卷子或是习题册,去到楼梯间或是班级外互相提问解答,混入其中的不乏欲发展暧昧情愫的,借机溜出教室玩耍的,之前老师们大力打击这种进进出出的胡乱行为,分班后对于实验班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刘鹏飞这样评价:到底正经人多。 挑挑拣拣,舍掉一些书写草稿过于混乱的,望了眼时钟。 姜纪已经给周迢发过消息,约在晚修解答题目是他提出的。 实验班分班之后,美其名曰提前感受氛围,让他们搬到了高三那栋教学楼,空教室的位置乱,四个班没挨着。 一班和四班不在同一层楼,好在会面的过程顺利,姜纪一眼认出说会来找她的周迢等在凸出的阳台处。 他肩膀披了层月光,好似薄雾自脊弯倾泻而下。 周迢接过攥有她温度的卷子看,说:“这样有打扰到你吗?” “啊?” 姜纪认为周迢抢了她的台词。 “我自己感觉网络教学不如面对面,所以才会约你晚修出来。” 好些同班同学都会在晚修去参加集训,姜纪猜周迢肯定也要。 “不会,要说打扰也是我打扰你,数理化都有…”姜纪数着抓在手里的题目数量,轻按脑门,心想会不会有点过分。 周迢摇头,两根手指夹住水笔低头写着,“我做完题才出来,所以这段时间都是留给你的。” 都是留给你的。 留给你的。 你的。 余音扩散,脑门的温度好像不科学地在一瞬间升高了。 姜纪咬了咬下唇,声如蚊呐,“哦,好。” 沉浸到题目后时间过得飞快,到了某张数学卷子的填空题,上面用红笔打着整洁的草稿,周迢看她,“这是你写的?” “是,算了好几遍都和答案对不上。”姜纪回答,略感苦恼的同时想到或许可以因此和他多讨论一会儿。 “解法思路很清晰,公式代入也没问题,但是—”周迢在离卷子一厘米的空气上画了个零,说:“只能是零分。” 看着看着,姜纪后颈升起一股烧感。 她抄错了一个数字。 不仅如此,重新计算的那几遍都抄错了。 非常低级的错误。 好丢人。 刚刚在想什么啊…… 姜纪尴尬到想原地消失的同时,周迢发现自己那支笔写不出水了。 她立即自告奋勇:“我去拿吧。” 小跑上楼梯,没两步停在拐角,她敏锐地看到昏暗不见光的角落里与她同龄的一男一女正相对而立。 进退两难之际,姜纪选择相信他们听到声响会自动离开。 然后没两分钟,耳边忽然响起不正常的呼吸声。 姜纪有点困惑,转头看向等在下面的周迢。 紧接着声音变大,发展成粗重的喘气声,若有若无的水声,细弱的嘤咛声。 这个楼梯是比较偏,但不是说好都是正经人的…… 那股烧感更明显了,爬到她脸上,风也吹不散。 周迢这时注意到不对劲,上了两步台阶,“怎—” 姜纪像共感似的血液上涌,情急之下,她连连摇头,一手拉住他的袖口,一手作势要去捂他的嘴巴。 没捂成。 周迢很快听到动静,他先是一愣,然后看向站在这里三分钟却只是一言不发的她。 姜纪觉得他误会了什么,慌道:“我不是…” 周迢嘴边噙着的笑意更盛,他应着,反手拉过她手腕,凑近说:“小声点下去。” 视线定格于亲密相触的皮肤,他的手大过她手腕许多,两根相近手指只是虚虚一握,若是周迢有心感受,会发现她脉搏紧急到不正常。 姜纪不敢继续看下去,她担心自己昏头跌倒。 再上楼换成了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刘鹏飞腰间常别一串钥匙,此刻正随着他走路一摆一摆,声音抓耳。 刘鹏飞走到教室门口,看到姜纪正往他这边走,他抬起手对着她指了下。 “姜纪是吧。”赵鹏飞双手背在身后,确认她的名字。 姜纪点点头。 “去干什么了这是?” 姜纪略不自然地环住手腕,说:“问了同学两道题。” 题当然没能讲下去,周迢体谅姜纪满脸通红一时无心学习,什么都没问地带她换了靠东的另一条楼梯。 刘鹏飞目的不在此,随意嗯了声。 “学校五十年校庆要推选主持人,要求啊,是外语要好。”赵鹏飞摸了摸胡渣,转了转眼珠子,“听你以前的英语老师说,你有这方面经验,英语也很不错,咱们班就你去吧。” 校庆主持人这事,姜纪听郝怡涵说过,校领导们预备开创先例,在晚会上来一次双语主持,誉意可能是走上国际? 离高考只剩三个月的高三耽误不起,只能换高二的学生们上。 看刘鹏飞说这话,是宋临雪给他提的建议,但男老师没有女老师细心,问也不问她是不是愿意。 只是一锤定音地交代地点:“三楼的大教室,明天下午集合。” 姜纪对主持不感兴趣,却不好直接忤逆刘鹏飞。 更重要的是,就算她提出自己不想去,依刘鹏飞的性格,大概也不会如愿,所以只要走个过场不被选上就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应下。 除此之外,另一种心甘情愿的可能驱使着姜纪。 她想,双语的话,很难不和周迢联系到一起吧。 正文 第26章 第二天下午推开门,姜纪先见到一个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姜姜?” 何彤彤惊喜地朝她招手。 “你怎么也…” 两人一齐问出,相视着笑出声。 “我们班主任让我来的。” “我也是。”何彤彤脱口而出,想了几秒收回:“也不算,其实是我坐在教室里面太烦心了,不如过来放松一会儿。” 姜纪知道何彤彤最近压力挺大。 当初能进实验班是很开心,但待久了总感觉自己落别人一截。他们不是天才,身边智商颇高不听讲也能名列前茅的同学却不在少数。 久了的确烦心。 又随便扯了几句别的,十几分钟过去,除了断断续续的开关门,没有人来告诉她们下一步该干什么。 姜纪转问道:“这里怎么都是女生?” 何彤彤托腮,冲旁边几个女生扬头,“听她们说男主持不是我们学校的,请的播音专业的大学生还是什么,今天只选女生吧。不过那老师刚刚接了个电话,听着像那个请来的大学生临时有事来不了了,估计一会儿就把我们赶回去了,让我们换个时间再来。” “但要我说,不如现在选好呢。本来就没什么人想来,这不仅要排练,还得配合搭档时间,我们班都没有主动报名的。” 说这话时,何彤彤声音大了些,教室空,剩下的几个女生听到也赞同起来。 “对啊,平时还要上课考试。” “也让我们等太长时间了吧。” …… 林泽一中平时类似活动不少,对大家来说,校庆的吸引力一般,不如校领导们重视。学生们也都比较有想法,抱怨几句无可厚非。 不过抱怨归抱怨,女生们仍继续等着。 又十分钟,终于有个老师进来了。 “同学们稍安勿躁,本来定好的那位主持确定有事来不了了……” 话音未落,响起一阵不满。 “但是我们安排了另一位英文很好的同学来帮忙搭档,这样大家就不算白白浪费时间了。” 原以为无望见到的周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姜纪面前。 老师介绍着他,“周迢同学,实验一班,去年全市演讲比赛得了一等奖。” 其实在场的人都对周迢不陌生。 不认识的也该知道这个名字,年级第一嘛。 挑选人的标准是按口语流利程度以及反应的快慢,流程中有定好的对话文本以及随机对话。 抽签决定顺序,姜纪是倒数第四个。 之后一切进行顺利,女孩子们总对帅哥没有抵抗力,尤其是有礼貌的帅哥,主要这事怪不到周迢头上,不满就少了大半。 快要到姜纪的时候中场休息停了一下,她看到周迢出了教室,想想跟了出去。 不知道找他做什么,只是有种隐隐的冲动。 她想自己应该主动一点,无论说点什么,好弥补书店的遗憾。 那株海藻又飘舞,冒出头。 一路走到楼梯拐角,过道上凸出的阳台上,姜纪看到周迢迎面遇到个中年男人,两人似乎认识,停下来交流。 天黑,有些灯光,姜纪认出那人是胡副校长。 胡副校长刚刚来过选人的教室,虽然看了没一会儿就走了,但姜纪对他的声音和身形有印象。 “优秀的人才啊,给你写推荐信是名副其实。” 推荐信? 姜纪欲先回去的脚步停下,心猛地落空。 “麻烦您了。”周迢的声音带着两份敬意。 “不麻烦,你和戴言都算是我的学生,找老同学帮个小忙而已。”胡校长随意一问:“听说要申请加州那边的大学?” “是。” 姜纪听到周迢肯定的回答,脑子发懵,一片空白。 对话仍在继续。 “李戴言当时成绩可不如你,不考虑待在一中考个状元?” “高考竞争激烈,真没把握。” 周迢这话是开玩笑的语气,却重到像在姜纪心口锤了一拳。 胡校长也笑,“好好好,留不住你。” 到这里,姜纪大脑再分析不出新的东西。 最初她在紧张,在确认,在抱有一丝希望。 然而现在,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的,是周迢不会参加高考这件事。 往回走,脚步忽地发软,整个人恍如被水包住,那些话像顷刻间长出手脚缚住姜纪,在她耳边回响。 他要出国了。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 分明优秀如周迢,道路从来不只一条。 只是那条路不会有她,他会偏离她所预设的一切,消失在她的生活里。 她本想问问他,明天,后天,或者下周有没有时间解答她没有问完的问题。 她本以为,他们变得熟悉了一点点。 她本在为自己能勇敢迈出这一步而欣喜。 可不会有机会了。 这就是那个夜晚他没能回答的答案。 她尝到了,月下的风苦到心颤。 轮到姜纪,要读的那篇稿子,她看了好久,一句句下来,发音比起讲解那会儿要标准得多。 接下来的即兴对话,她看着周迢迎面朝她走来。 他穿着那身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黑白校服,意识到是她后点了点头。 他一直都是这样,教养使然,见到认识的人会先一步打招呼微笑,贴心地换条路送女生回去,观察到别人的喜好会尽量满足对方,总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帮助有需要的同学。 她怎么能认为她可以获得另一份特殊呢? 周迢笑着,像一弯月,可姜纪好难过,她胸腔、眼睛、鼻腔,乃至耳廓都充斥着酸意。 她想问他:你真的要出国了吗? 明知道答案,她却仍想这样问。 可实际上,她连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当然没有。 没有生闷气的资格,没有发脾气的资格,甚至连问他一句都做不到。 那天晚上,姜纪并不好过,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不着,周迢参与进来的那些画面如同过倒带一般,分明美好得像偷留在心底的宝藏,此刻却长出锐利的边缘,折射出冷光。 眼皮涩到合上之后不停抖,有什么正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再睁眼,四周出奇的黑,往日那抹月光照不进她窗内,姜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有几天在失眠,凌晨有光才睡着。 遇上周末,待到日上三竿起床,第一次觉得睡觉原来是件这么幸福的事,可以忘掉一切,只当在做梦。 打不起精神,姜纪难得没窝在房间做卷子,吃完早饭,她坐到院子里吹风看花看太阳。 三月初,未到惊蛰时节,但已称得上仲春。 庭院栽了许多花和树,海棠、月季、玉兰,连着她窗前那棵由上户人家所种的桂花树,这会儿嗅着花香,晒着被乌云遮住不算暖的太阳,看上去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心底却缺少情绪起伏。 “舍得下楼了,心情不好?” 周末放假,张丽休息在家,她问了句,一边晾衣服一边琢磨道:“我看你这学期第一次考试考的挺好。” 姜纪的确考的不错,实验班挤进前十五,年级排在五十多名。经过上次那事,刘鹏飞也开始注意到存在感不强的她,虽然主持毫不意外地落选了,但并没人在意那天发生过什么事。 除了她。 姜纪起身,帮着展开衣服,“没有。” 不想继续,随便找了个别的话题:“我爸呢?出去了?” 张丽点头,“说晚上才回。” 出于工作原因,姜林远时常会有应酬,关于他的工作内容,他很少在家里讲,此外,不同于别人的家庭情况,姜纪没主动去单位找过他们,张丽和姜林远的同事也不会到南雨街来。 因着这些,姜纪对于姜林远的了解少之又少。 听到张丽这回答,姜纪便想大约是去应酬了。 果然,晚上姜林远回来时摇摇晃晃,脸是红的,一身酒气。 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姜纪那会儿正在客厅,看到张丽去扶姜林远,她转身去倒了杯水。 递给姜林远,他接过喝一口,抬眼瞧她,问:“怎么就一个,另外两个去哪儿了?” 十多分钟前,姜意和姜叶博又一次生了口角,吵了几句后互相看不上对方,都回房间去了。 也不知道张丽说的姜林远听没听懂,虽说不上是大醉,但从话变多看得出他是喝多了的,说着说着他晃起手指,开始教育姜纪:“小纪,你是大姐,应该做个表率,弟弟妹妹吵架了得互相劝着啊。” 姜林远一喝多就喜欢频繁和姜纪搭话,姜纪习惯了,所以刚开始她就没想理,拿过抱枕偏头看电视机,保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状态。 她并非每时每刻都愿意做和事佬,更何况此刻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张丽收拾着姜林远脱下的外套,笑了声,“孩子大了,都有主见,小纪能劝个什么劲。” 不知是这句话或是别的戳到姜林远哪根神经,他下一句话声音更大:“不是让你好好劝劝!怎么还坐着,越大越不懂事,平时连句话也舍不得对人说!” 姜林远对孩子说的话就少,说重话的次数更少,之前出去应酬喝酒最多只是像方才那样教育几句,张丽显然没想到这种情况,一时愣了,拍打外套的动作停住。 电视正播到无聊的超市选购节目,推销说这款厨房洗洁精有多好,只要抹布一抹,隐藏数年的污垢也能立刻消掉。 姜纪没有说话。 “年纪这么大了,马上就成年了,还是一点事都不懂。” 姜林远不依不饶。 听懂了他那一套说辞,姜纪心里冷,笑得更冷,“您要是想劝,自己去,别总撺掇别人。” 她对父亲有不满有怨言,但极少这样明目张胆地和他呛。 因为平时父女俩就没几句话可说。 “你看看你看看,孩子多了有什么好?当初生了三个,不仅要花那么多钱养着,搬到林泽来还要费心费力找关系找人供他们上学,结果没一个听话的,早知道那会儿…” 这句姜林远是对着张丽说的。 “最好是别生,不然姜意怎么会刚生下来就被送走!”抱枕扔到一边,姜纪听的火大,不见平时作为姐姐的温和,“对!我是不懂事,你要想让家庭和睦也这么去说姜意几句,指不定她就痛定思过把在外婆家那些全忘了,当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了!” 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流利得发狠,在姜意回来之前的每个夜晚,她曾胡思乱想的七七八八就这么一瞬间出了口。 连到一起铸成成剑,直戳到人心上。 气氛剑拔弩张,一口气说完许多句子的姜纪剧烈起伏着胸廓,姜林远的眼神忽地失去那层醉意,他默然,他说不出话。 他是真的说不出话,无法反驳。 还是作为旁观者的张丽先开口:“姜纪!怎么和你爸爸说话的。” 说着拾起反弹掉在地板上的抱枕。 里里外外都在劝她先服软。 “我不懂事啊,不懂事的人都是这么说话的。” 姜纪意指姜林远的话。 她生气,只是生气,只能生气。 “你们不想养生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就为了奶奶嘴里那个乱七八糟的三代单传?老师不做了,工厂开不下,不远万里地搬到这儿。”愤怒渐渐变成委屈,姜纪眼眶一下就红了,“奶奶重男轻女不喜欢我,你们根本不是不知道,但还是要她带我和姜叶博。好,我理解你们不容易,你们要工作,我也知道我年纪最大,我是姐姐,所以我什么都让着他,不哭也不闹,现在也是,哪次不是我先服软先当和事佬?你还要我怎么懂事?*” “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我和他一样大的时候,上幼儿园,上小学,你们有管过我吗?!” 眼看情绪越来越不受控,购物节目进了广告,卡顿那几下的沉默仿佛无声宣告着她这场效果注定不会太好的独角闹剧该到尾声。 句句质问,无人回应,没了电视里那道介绍产品的激动女声作背景音,一时滑稽到叫人想笑。 面对错误,大人最会装聋作哑。 看吧,没有用的,下次不要这样了。 她对自己说。 受伤多正常,将伤疤揭给得不到回应的漠然观众看,才最最戳心。 姜纪收起蓄在眼眶里的泪,抹一把脸,冷眼道:“早知道那时候你们别生下我。” 她转身跑走,跑出巷子,面朝开阔地带时有几粒雨滴洒到脸上,速度渐渐放慢,她没有继续奔跑企图再做些什么疏解眼泪,只迈着大步子朝前,吸入潮湿的冷气不舒服也浑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身体有哪处内脏正在不断抽动,很难受。 不知道到哪里,她靠着墙边,站在屋檐下。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自知今晚是自己借着心情不好发泄,可每一句都日积月累积攒在心里,她的质问,她的愤怒,她的不解,她的埋怨。 姜纪竟忽地有些轻松。 也算是不懂事了一回。 结果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家出走,就这么不顺利。 低头想笑,却笑不出来,两颗豆大的泪珠顺力降到地上,仰头欲止住,重力不敌酸意。 她控制不住,越来越多的眼泪滑过脸颊。 呼吸同滑落的雨滴一样无止境。 地面掀起独属于雨天的气味,冷气包绕在身边。 姜纪终于蹲了下来,她抱住膝盖,布满泪痕的脸埋进去,随着肩膀抽动,微弱的呜咽声转瞬即逝,淹没在大雨中。 姜纪很少哭,或者说,她常常不想让自己哭。 哭太没用,很早的时候她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所以,得知周迢要出国她忍着,和父母对质忍着,哪怕是刚刚,她还在忍。 可她太难过了。 意料不到的离别难过,委屈藏在心底难过,连天气也作对,叫她难过。 凌乱到忘记带手机的争吵和出逃,唯一能安慰姜纪的是雨开始变小,街上渐渐有了人的气息,各色各样的雨伞出现在仰视的视野中。 睫毛上挂了一滴,不知道是水还是泪花,阻挡着视线。 伸出手指拭掉,姜纪反射性抬眼,呼吸却滞住,阻断在黑色雨伞上戛然而止的雨滴融合到一处,不动声色地沿着伞檐往下滑,再落地。 是周迢。 这次他转过身,抬起一点伞边,朝着她的方向来。 姜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看到自己,又是怎么认出来的。 只知道,他从天而降。 正文 第27章 这段时间的周末,周迢通常不会待在家。 如果周山任不上班也不出差,周迢不上学,两个人便免不了要碰面。自上次的对话后,父子俩已然没别的话可说,共处一室唯余不自在。 周山任的新相好梁静,周迢上周和她见了次面,梁静是个脾气很好的中年女人,给他盛汤时看得到头上有很明显的白发,或许年纪上来后没有多加在意,所以岁月的痕迹十分显眼。 周迢明白,说是过来做顿饭认识认识,实则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俩准备结婚了。 他没太关心,这不是什么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事,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梁静做的那顿饭上。 确实如周山任所说,她手艺很好。 除此之外,周迢心里想的是:他爸这个新妻子和前妻完全是两个样子。 黎丹云生得好看,性子骄纵,因为独生女身份所以从小便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别提下厨做饭,她有时到超市去对着各种绿色蔬菜都一窍不通。 周山任虽然会做饭,但也只是会。 所以那时候一家三口解决温饱问题的方式经常是下馆子。 现在这副坐在家中餐桌的温馨场面,倒是物是人非。 周迢想,他的爸爸,周山任,黎丹云的丈夫,在结婚那年会想得到吗?他一直向往的都是这样吗?他谈恋爱时会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个擅于洗手做羹的女人吗?他爱妈妈吗?他现在爱梁阿姨吗? 他不会问。 经由人加工的,无论何物何事,出口时必然要带些虚假。 他好奇,却不期待答案。 周山任不会知道儿子的所思所想,他看出周迢对于这事并不反感,吃完饭顺势说以后可以多请你梁阿姨做饭来改善伙食。 周迢没说话,算是默认。 实际上,无论桌上坐着的女人是谁,做饭好与不好,周迢都是那样的回答。 反正与他无关。 又周六,周迢一早出门,因为知道要下雨,出门前特意带了伞。 后来六点多开始下小雨,他是该在那个时候回家的,可因为知道梁静今天会去家里,他便生出不想回去的念头。 不是不想见谁,只不过不想和他们做出一副合家欢的样子。 他在回南雨街必经的大街上不紧不慢地走,直到刚刚,借着朦朦胧胧的光影看到个相知的身形。 是姜纪。 她像只无依无靠的猫,蹲伏靠墙,往雨中看,下一刻收回那张似被打湿的脸。 下着大雨,一个人,又不像有人来接。 怪可怜的。 刚好,他并不急着回去。 走近了,却才注意到她眼边红圈,连带着那双杏眼都润着水。 她哭过了。 周迢愣了一下,侧过身,没刻意提及她的眼泪,只说:“我送你。” 他在伞柄另一边给她留出个位置。 姜纪回过神,她情绪不好,什么也没说地往他伞下钻。 她看到周迢右手拿着伞,他手指修长,轻轻一握,那只手上的青筋被黑色伞柄衬得颜色深了许多。 雨依旧没停,小而密,敲在她的白色低帮帆布鞋旁,倏地溅起泥点,星星点点落款于边上那双黑白相间的板鞋。 姜纪看过去,这个天气,周迢的裤子仍向上收起一截,都不怕冷的。 说起这个,她便感觉周围都是周迢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一路无言,这曾经是姜纪最不愿发生的场景。 现下已然能无所谓地接受了。 吸了口气,她没来由地心酸。 很轻的动静,但周迢眼皮撩起,瞧向她。 他看得出她不是很开心,甚至说难过。 和上一次见面选主持人的状态有点像。 那天他是被临时拉过去的,看到何彤彤和姜纪在很意外,虽然没机会聊什么别的,但靠着几分钟的搭档时间,他看出她们俩心情都不是很好的样子。 回去闲谈时周迢随口告诉了钟文玺。 钟文玺便解释说何彤彤是最近学习压力大。 至于姜纪,他们都不知道。 眼看着快到拐角处,那道带了鼻音的嗓音忽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到南雨街第二个巷口的超市就好。” “不回家?”不易察觉的停顿,说完他加上一句:“还下着雨。” 开口的瞬间,她脸上有显而易见的不愉快。 可能有着相似的经历,他猜她大约是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说好,她也舒气,小声回答:“等会儿吧。” 下的小了,雨声仍淅沥,落到身边炸成不绚丽的烟花,一朵两朵,仿佛同行至此。 周迢停下脚步。 他喊:“姜纪。” 伞下隔绝了大部分声音,移开遮挡物的一角,音波在转瞬之间绽开。 姜纪转过脸,看着周迢转身朝向自己,把伞递到她手里。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她只好一直握着伞把呆滞。 到他伸出手,离她近了些,姜纪下意识后退一步,正好踏上刚刚她蹲着的那节稍高的台阶。 脚下踉跄,她没站稳,好在他反应很快,两只大手扶住她的肩膀。 从这刻开始,姜纪耳边嗡嗡作响,再听不到雨声。 眸底含着轻微笑意,他将那副曾经给她用过的耳机再次塞进她的耳朵里。 他敛目,神色认真,尽量拉开安全距离的同时指纹仍在触碰时无意擦过她的耳垂。 有风吹过,脸颊细小的绒毛簌簌扑动。 他剪了头发,蓬松黑发刚好遮住鬓角,好看到澄澈发亮的眼睛,高挺鼻梁最突出的地方长着一颗小痣,两瓣唇薄薄,下颌线锋利。 好近,近到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贴上他的脸颊。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云,完全没在硬堵。 明明一点都不疼。 姜纪却莫名想哭。 “其实耳机的作用有很多,比如听听歌,心情可能会好点,我经常这样。”撤身,周迢重新拿过伞。 他不欲多说来猜测什么以便安慰她,只是说自己也会遇到类似的事情。 这样的天气,巧合一般正播放孙燕姿的《雨天》。 “谁能体谅我的雨天。” “所以情愿回你身边。” “此刻脚步会慢一些。” “如此坚决,你却越来越远。” 视线上移,姜纪注意到周迢肩膀濡湿了一片,他上衣颜色是灰的,那块有近乎发苦的黑,非常显眼,叫人不得不注意到。 她又往自己两边看。 干巴巴的,像没经历过大雨中的等待。 她不敢讲,她对他有些生气。 就是那种“我才刚刚下定决心要追你,你怎么就走了?”的埋怨。 因为没理由讲这句话。 那些他存在又不会远离的时间里,她胆怯到情愿埋藏起所有心动,刻意避开云的遮挡,刻意收回视线,刻意否认其实自己喜欢他的事实。 她太胆小,甚至不如张亚冬。 哪怕毫无脸皮地死缠烂打,那么他走了以后,是不是至少会记得高中时班里曾有个叫姜纪的女生。 而不是问一句“姜纪是谁?不记得了。” 嘴巴涩,埋到心里的雨水开始淌到她舌尖,继而蔓延到其他器官。 雨中伞下,五感都拥有双重隔膜,她的心却像被生生剥开泡到雨里。 不愿再正对着他,姜纪转头。 他这样好,他仍这样好,他一贯这样好。 她原就没资格生气。 却更难受。 躲雨的地方离南雨街不远,他们很快走到超市门口。 一同站到屋檐下,周迢收起还在往下滴水的伞,姜纪看着,想到第一次遇见他,也是这么个雨天。 眨巴两下眼睛,姜纪抬脚往小超市的门去。 “你等等。” 怕人走了,她留下这么句话进了里面。 姜纪全身上下只有五块钱,刚好可以买两瓶汽水。 结账时,赵阿姨见是巷子里姓姜那个小姑娘,和她说趣话:“下这么大雨,还出来买饮料喝哦。” “看雨一小就立刻跑来找您买了。” 姜纪也开玩笑,她平时不怎么说甜话,但偏偏因为很少见,这会儿她杏眼弯弯,笑得甜丝丝,格外讨人喜欢。 周迢在门外站着,听不清屋内说什么,只看到收银台那女人笑成花,姜纪弯唇。 她笑得这样开心,倒是不常见。 同班那半年,因为朋友相近,他们碰见的次数不少,他却没和她说过几句话,她双目清亮,喜欢垂着头,因而他常注意到她的发丝,那可以形容为…… 漂亮? 因为有次何彤彤说羡慕她头发又黑又硬。 周迢没有仔细观察过,他时常有一种她在防着什么的错觉,但他并无心思探究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错觉。 假若两个人遇上,他会对她打个招呼,不得不开口时随便扯个近来的话题聊几句无关痛痒的,仅此而已。 大概同样与她内敛少言的性格有关。 只是听到楼道的亲吻声,耳垂到脖颈的红晕便连成一大片,过敏似的。 如果没有抓住她腕骨,他甚至担心她腿脚软掉晕倒。 却又不仅仅内敛。 和钟文玺闲聊,偶然得知她拒绝了某个很难缠的人的追求,原因是要考京大。 是个很有心气的女生,值得欣赏。 她身上有点儿矛盾。 去年十二月份那天,没看错的话,那个难缠的人来接她,他们相处得同样自在如常。 …… 想到这儿,姜纪掀开帘子出来了,她手里拿着两瓶青绿色的汽水,装在透明玻璃瓶里,伸手递给他一瓶。 “给你。” “谢谢你的歌和耳机,还有冒雨送我回来。” 那双清亮的眼睛注视着他,入夜亮得夺目,似一汪莹莹清泉,看得执着,仿佛他不接,她便会一直盯下去。 姜纪的睫毛快速闪动。 放在以往,或更早,她是不会这样的,她连他随意投过来的一瞥都会躲掉,不要提和他对视。 尽力稳住呼吸,不管心跳声振聋发聩到快出卖自己。 周迢的眼睛里像星星缀于夜空,看久了会浸进去。 “好。” 周迢很轻地点下头,取走那瓶汽水。 指腹留有他大拇指一擦而过的余温,他指甲修的干净,并未留下划痕。 超市的赵阿姨给他们提供了两把凳子,一边笑一边问周迢:“汽水好喝不?” “很好喝。” 得到满意的答案,她又说要常来啊然后去招呼其他客人。 雨越来越小,超市里的灯光越过帘子,扑向地面做影子,屋外人的热闹气息和空气里的雨水味道融到一起,是姜纪最喜欢的那种天气。 周迢没开口,姜纪也一直没说话,凭着手里那瓶汽水的含量多少来判断时间,到快要喝完的时候,她觉着自己该说点什么了,他们能坐下来喝同一种饮料的机会,终究不算多。 而且很快的,连见一面都很难。 “你好像很喜欢这口味。” 周迢忽然问。 姜纪想起高二刚开学在这儿遇到他和韩天。 那时候她没去看他,原来他同样没看她,只注意她手里的东西了。 姜纪随口回答:“酸甜口的,味道不错。” 之前总绞尽脑汁想要怎么回答周迢无意间的一句话,好让自己显得有趣一点。 但现在,姜纪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勇气。 反正要出国了。 她记起前几天上网查到加州,那是个对她来说过于陌生的地方。 姜纪转身看周迢。 板凳似乎有点小,他个子高腿又长,笔直的两条腿屈着,因为卷起一截,脚踝那点儿清晰地露出来,在她视线里很是抢眼。 姜纪无心多想,她还是想问周迢是不是要出国。 仿佛亲口问,能得到个不一样的答案似的。 即使知道板上钉钉,她仍然固执。 就像喜欢周迢这件事,姜纪一早猜得到结局。所以她退避,她骗自己,骗自己只是倾慕优秀的人,只将他当作触不到的天上云来追逐。 不开始,那个既定失败的结局永远不会出现。 那是她自定的成功。 然而,倾慕不管不顾地滋生到另一种不可忽视的田地,心安变作心动。 她喜欢他。 走近他。 而后失败。 正胡思乱想,周迢忽而起身,玻璃瓶身触到青石地板,轻得快要听不见的一记声响,宣告着姜纪心里那场有关他的独角戏要散场。 周迢开口问:“你家离这儿多远?” “不远,两分钟就能走到。”姜纪听得出他要走的意思,笑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今天谢谢你。” 周迢的背影在黑夜里孑然一身,有几分孤寂。 “祝你顺利。” 祝福飘到风里,散在姜纪唇间。 正文 第28章 姜纪在十点前回了家,看一眼墙上的钟表,分针离十二有些距离。 是有些晚了。 灯亮着,客厅没见人。 张丽从屋里出来,看到她怔了下,笑道:“回来了。” 很平常的一句话,好像她只是出去和同学玩到现在才回来。 姜纪自顾自地收起落在客厅的书本。 沉默中,张丽脸上的笑容尴尬收回,她叹口气,“你爸爸出去应酬赚钱,多喝了几杯酒,没注意说了胡话,他现在很后悔。” “我也该给你道歉。” 姜纪总在不知不觉中选择性忽略一些事情。 比如四岁那年,送走姜意后,张丽丢了魂一般,分不出心思管她,姜林远忙着找新工作,顾不上她是常态,所以自然而然地,姜纪被丢给奶奶带。 之后委屈难过的时候,有没有求助妈妈呢? 是有的,但妈妈没精力了,她一心想着刚生下便被送走的二女儿,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对着大女儿敷衍。 爸爸呢? 也是有的。 只是都没结果罢了。 他们没有看到她那份小小的惶恐不安。 “妈妈不该在你…” “时间太长,我都记不清了。”姜纪打断道。 “我们都别再提了。” 关于血脉与陪伴的亲人关系,十几年里缠绕成复杂的根,归根溯源轻易陷入漩涡,姜纪不愿意掰碎了一件一件讲清楚。 真正清楚的概率又能有多大? 她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不过今天失控了。 “小纪。” 张丽眼里噙泪。 姜纪看不出那泪意味什么,欣慰于她懂事听话?或是抱歉? 张丽总认为姜纪是个打碎了都往肚里咽的孩子。 姜纪的确是这样,可那些未曾出口的不会消失,而是转移作刺,在心里,在身上。 “妈,很晚了,去睡吧。” 姜纪扯开嘴角笑了笑。 人与人总有许多羁绊,有些是甲,有些是刺。她可以选择性拔出其中一根掉半格血条来潇洒,但那些原本戴一辈子也能相安无事的刺,一旦连根掀起,就会鲜血如柱。 拖着疲惫脚步上楼,发现姜意还没睡觉。 姜意对学习很是上心,新学期刚开学比她姐姐努力多了。 想着,姜纪笑了下,推门进去,躺在床上好好盖着被子的小人忽地起身。 姜纪愣了,手移到开关处,“怎么不关灯?” “在等你。”姜意如实相告,没说别的,她挪动身子,“姐姐,你和我一起睡吧?” “啪嗒”灯关了。 这屋子却并不太暗。 第二天姜林远酒醒起床,姜纪下楼吃饭,餐桌上与他对视,在他不如平时沉稳内敛的眼神中依旧喊爸,他们便都当那件事没发生过。 姜纪后来常想那天晚上的事,争吵、雨夜、黑伞、青苹果汽水、穿黑夹克的少年。 一切都裸露太彻底,像是个梦,不真实。 三月末,林泽一中五十周年校庆晚会如期举行,学校统一组织不包括高三生的各班同学到礼堂观看,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开始。 以班级为单位,座位是提前安排好的,身边没能说话的人,姜纪眼中的晚会随着时间推进变得越发无聊起来。 台上两位主持人轮流开口,一句英文一句中文夹杂,姜纪看到了那位临时有事无法赴约的男主持,穿一身西装,讲话倒铿锵有力,发音以及音色却都比周迢差远了。 当然还有相貌。 她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些没营养的话题,头歪向一边,渐渐听不清楚话筒传出的催眠声。 无聊就没事可干,没事可干就打瞌睡。 忽地惊醒,是因为校服口袋里响个不停的手机。 确切来说,是震动。 姜纪睡眼惺忪,长时间侧向一边的脑袋变得尤其僵硬,左右转一下都疼的要命。 小范围地活动几下筋骨,视线往右,姜纪看到坐在一旁的陈言,他转过去,身子前倾,正在和前面的人交谈。 陈言坐在她旁边吗? 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姜纪疑惑着努力回想。 这时,陈言结束交谈,于座位上直身,舞台上忽明忽暗的光束打向观众席,一臂之隔的女生醒来,她耳边发丝散乱地挡在眼前,以他的视角来看,她光滑的脸庞色彩斑斓,少见地混杂几分懵懂。 台上的诗朗诵节目,是林徽因的《你是人间四月天》。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 女声细腻。 左思右想,姜纪确认没有印象,她往后靠了靠,倚在椅子背上,一转眼,对上向她投来的目光。 为了突出表演,落座的观众席上并没亮灯,周围黑漆漆一片,她一时间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陈言,他又是不是在看她。 迟疑着,身旁人好似知道她想做什么,侧了侧身,正视她。 四目相对,姜纪终于将陈言的模样神情都看了个清楚。 演出还在继续,她没有开口说话,对他抿唇笑了一下。 你是天真,庄严 你是夜夜的月圆 听出这是什么诗,姜纪心里觉得和时间很应景。 但姜纪向来对诗集最不感兴趣,她喜欢看故事,中外、现实童话、悬疑爱情,只要是有人名的就好。 至于诗,晦涩难懂第一名。 又听了几句,姜纪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想起什么,她转过去。 “班长。”她极小声地叫了一声陈言。 分班之后,但凡产生必要的对话,她常这么喊他。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念到这句,陈言忽然就失了心思。 一旁的少女俯身,香气钻进他耳朵,每个字都像在他心上爬。 “你知道演到哪儿了吗?” 她的眼睛很漂亮。 他重复很多遍。 实在是因为第一次见到,太惊艳。 黄昏吹着风的软 星子在无意中闪 细雨点洒在花前 “有一半了吧。” 他强装镇定,回答略显慌乱,看到她那似懂非懂的神情,欲再次开口。 那部早该淘汰的手机十分不巧地响起,屏幕亮度透过面料不太厚的校服料子,照到陈言眼睛里。 姜纪不好意思地晃一下手机,示意自己想出去。 他们坐的位置是中间,靠边却很近,陈言没理由不让她走。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 是燕在梁间呢喃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诗朗诵谢幕,陈言紧盯层层台阶之上出口的大门。 姜纪坐过的坐垫不平整,陷进去一角,连同鼻尖薰衣草的香气,证实着她来过。 位置很好,不枉他借班长的职权换到这里。 偌大校园中少见地没人。 太阳暖得心痒,若是不出来,真可惜了要一下午都待在那黑漆漆的场馆里犯瞌睡。 手机振动的来源是何彤彤和郝怡涵。 她们轮流打电话发信息,耗费快半小时才把姜纪唤出来。 “你们俩怎么不乖乖待在里面看演出。” 郝怡涵:“太无聊了。” 何彤彤:“没意思。” 姜纪扑哧一声笑出来,说:“我也这么觉得。” “整个校园都是我们三个的了!” 郝怡涵笑得猖狂,一边揽住一个,问:“去哪儿,我带路。” 姜纪被她逗笑,何彤彤却有点笑不出来,脸上像有一片片黑云包围。 最后达成共识,走去操场,不跑步,只是一圈圈地闲散溜达。 “这么大一个学校都是我们的了,仅仅在操场上绕圈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郝怡涵说。 姜纪努努嘴,“不只有我们。” 跑道上几道身影清晰可辨。 “差点忘了高三的学长学姐们了。”郝怡涵伸个懒腰,感慨道:“好快,明年就是我们了。” 时间如流水,水过无痕。 孔子老一辈哲学家留下的无一不是真理。 不再往前走,她们走到进入操场的门口,并排坐下,在操场外的长椅上休息。 头顶一片干净到耀眼的蓝,膨出来的云似乎在此刻触手可及,挂一道不知何时飞过的白烟。 姜纪忽地问:“说起这个,你俩有心仪的大学吗?” 何彤彤在姜纪看得到的地方把手指绞到一起,指尖划着皮肤,没有立刻开口。 “除了喜欢唱歌,我没什么理想,随随便便上一个收得下我的就好了。”郝怡涵一直看得开,记忆力也好,“彤彤你不是说喜欢香港吗?” “喜欢啊。但不一定考得上。”提起喜爱事物,何彤彤却笑得苦涩。 “我查过了,那边的大学对英语要求很高,可我最差的就是英语。” 她垂下头,似乎是真的为此烦心。 郝怡涵听不得丧气话,晃她手臂鼓励道:“还有时间嘛!我们现在还没高三呢,你这就放弃了?” 姜纪默默观察着何彤彤的反应。 她觉得以何彤彤的性格,不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变成这般垂头丧气的样子。 “啊!” 一声尖叫,何彤彤猛地抽回来她放在围栏上的那只手。 她那只手的食指划破道口子,最上面那段指头见了血,伤口长度不算长,很短的一道。 “天哪出血了,去医务室看看吧。”郝怡涵拉住她那根手指,气愤地说:“这个铁围栏特别容易划到人,高一那会儿我就不小心按在上面,死学校还不知道修。” 何彤彤摇头制止,“不要了,我们可是偷跑出来的,被发现没法解释了。” 看了看四周,她说:“看着不深,我贴个创可贴算了,不过创可贴没有拿,在我书包里。” 她本来勉强笑着,咧开嘴的瞬间,眼中却含泪。 姜纪一惊,怜惜地看她,问:“怎么了?” 郝怡涵:“很疼吗?怎么一下哭了?” 何彤彤摇头,复而低头,霎那间眼泪肉眼可见。 “我本来就考不上香港的大学,他和我生气,急我,还说我。” 何彤彤忍不住哭出声,话讲得断断续续,像是支撑不住快喘不上气。 姜纪递去随身带的纸巾,拍了拍她的背。 “谁啊,谁敢说你?”郝怡涵不干了。 姜纪:“钟文玺。” 郝怡涵:“钟文玺?”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正确答案,何彤彤不必回答,更哭到不能自已。 “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他的,我想去香港上学这事统共没告诉过几个人,高考离得那么远,不就是说一下愿望,难道我就真的能考到那里吗?” “如果不是考虑到他竞赛班集训进度紧张,我一句话也不和他说,我都那么体谅他了,他凭什么…凭什么不理我啊。” 听得出事情的大概缘由,姜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倾诉好一会儿,何彤彤依旧委屈,抹一把脸,“破围栏也和我作对。” 姜纪想到她的手指还没处理。 “我去拿创可贴。” 她扭头走掉,留下郝怡涵和何彤彤一起。 姜纪脚步很快,小跑着到了教学楼,她记忆力不错,去过几次实验一班,记得具体位置。 停在班门口,她喘口气休息,余光中看到班级内的某道身影,瞬间自觉地扭过头。 不管是秘密谈话还是亲密接触的声音,她都不想再听到了。 少顷,耳边响起风吹走阳光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并无动静。 难道看错了? 向一班前门移过去一点,姜纪趴在门沿上,探头往里看。 无比熟悉的身形趴在桌子上,发出平稳且细微的呼吸声,一动不动。 这个位置,这个姿势,是周迢在睡觉。 不知怎么,紧绷的身体竟然一瞬间松了下来。 班里同学都因为学校组织不得不去看校庆演出,教室的确是个方便休息的安静地方。 姜纪记着这趟过来是要拿创可贴,她放低脚步声,进了教室。 下雨天周迢送她回去之后,她在学校见过他一次。 她当时要去老师办公室。 因为数学老师请假,找了一班的柳老师来代课,那位柳老师恰巧是一班班主任。原本只是很简单的一节课,但课后发模拟卷时,姜纪的卷子少印了半页,她去找柳老师,推门却看到周迢。 周迢站着,松垮简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瞧出几分亮眼。 怪不得她一眼便能看到。 听大人们讲,个子高的人不驼背很难得。 周迢不驼背,却也不是总端着将背挺得笔直。 像这会儿,他背对着,领子在双肩褶出道线,脖颈露在外面,第七颈椎突出一个很小很小的角。 他总会让人觉得舒服,觉得好看。 柳老师似乎没注意到进来了人,视线仍然聚焦到周迢身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姜纪迈了几步,犹豫着要不要走近,忽地听到拔高的女声:“就算准备出国,在学校的考试也要尽力,最近懈怠了吧,没保持住第一。” 周迢应了声。 电话铃声打断柳老师进一步的询问,她握着手机起身,终于看到姜纪,问:“同学,有事吗?” “老师,我卷子没印全。” “四班的是吧?我出去接个电话,你俩等一会儿。” 柳老师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剩他俩一齐站在原地。 圆圆的光晕不牢靠地贴在地面上,因为窗边那抹蓝,它们浮沉,游离在脚边,消失又出现。 重复如此。 姜纪低下眼,片刻后抬头,周迢的侧脸雕刻在阴影里,他情绪似乎不高涨,睫毛只盖住一半,薄唇紧闭。 她轻轻开口:“已经很厉害了。” 要考试,要竞赛,又要准备出国。 全都一样不落地做好,做到完美,有多难,人哪有那么多精力呢? 他也只十八岁。 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再说,第一没什么好的。”她补充,语气洒脱,仿佛真觉得无所谓。 刹那间,姜纪闪过如今年级第一是谁的想法。 她一时想不起来。 周迢转过头,看到人脸,下意识唤出眼前人的名字。 “姜纪。” 下一句开口前,他笑了一下,说:“谢谢。” 也就这么四个字,后来直到柳老师回来,他没再开过口。 姜纪一直记着周迢准备考托福和SAT的事,大概离考试没剩多少天,又得参加竞赛班的模拟考,他才这么累。 所以这样正儿八经,光明正大地睡觉,前后门忘了关,就连她站到他座位前,他都不像要醒的样子。 现下,周迢朝着姜纪的方向在睡,双手围在一起,撑着头。 刚洗过的头发*,额头只露出个边,两边黑发乖巧地覆在眉毛前,长的那些挡住鼻梁。 分明放松的模样,抱的姿势却特别紧,与平时随和洒脱的样子大相径庭。 有点像她在篮球场看他那眼,又不很像,更准确地说,此刻周迢偏向将自己包裹起来,不设防备的显出疏远和脆弱。 无意打扰周迢休息,姜纪没停留太久,手拿创可贴下楼,进到操场,看见何彤彤和郝怡涵向她招手。 何彤彤负伤的那根手指已经被个很平常的白色创可贴贴上了。 “怎么突然就有了?谁给的啊?”姜纪口袋里揣着未拆封的,奇怪道。 “问她咯。”郝怡涵一脸揶揄,看了眼何彤彤,挤眼睛,“刚哭诉完某人就来赔罪了呀。” 何彤彤脸上仍旧挂着泪痕,一点笑不带,“他那才不是赔罪,脸臭得要死。” 郝怡涵耸耸肩,“那你不愿意见人家,对着我他当然不笑了,我可没办法变张脸。” “反正我不要理他。”何彤彤坚定地做出承诺。 想到不久之前,何彤彤边哭边埋怨有人不理她的样子,姜纪没办法地眨了眨眼睛。 这两个人真够命运多舛的。 姜纪和郝怡涵对上眼神,笑开。 正文 第29章 和校庆相关的活动结束后,迈进四月,那段日子过得尤其快,像时钟按上发条,一刻不停歇。 竞赛班最近一次模拟考选拔国赛参加人选,周迢发挥正常,钟文玺考的一般,和他平时的分数差了点。 何彤彤知道后,全然忘记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三天两头见不到人。 与此同时,周迢准备出国的事在校内传开了。 郝怡涵一知半解道:“他成绩那么好,为什么要出国啊?” 正在吃饭,何彤彤咽下一大口,嘴里含糊不清,“国外又不是只有那些考不上大学的人要读的野鸡大学。” “可出国既要考托福,又得拿奖才好申请,还不如留在国内读京大。” 对于不喜欢的事,郝怡涵一向不愿意费太多功夫,从她对自己成绩的要求就看得出来。 “估计人家要读的大学是全球顶尖的,比如牛津哈佛?” “是哦,那如果我有机会能进的话,应该也会争取一下。” 郝怡涵有点理解了。 何彤彤皱了皱鼻子,问:“说来说去,周迢要去哪里读大学啊?” “美国加州。” 一直保持沉默的姜纪突然发言,另外两人有些诧异。 她笑道:“我听别人说的。” 实际上,姜纪千百次默念过。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距离这里快要一万公里。 她们都信以为真,于是餐桌上不再继续有结果的话题。 郝怡涵:“钟文玺呢?” “他就那样。”何彤彤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碗里扒拉,“参赛名单下周会出,应该擦边进了,但是之后…都挺难说的。” 郝怡涵啧了声,“感觉自己在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说的对,我们还是先想想自己要面临的考试比较好。”何彤彤吃饭吃得很快,这会儿已经在收东西。 姜纪望向窗外,春日柳枝抽出嫩芽。 是了,又一次月考要来了。 这才是她现在最该考虑的问题。 四月份刚过谷雨,温度回升,适合走动,李戴言回林泽一中拜访了胡副校长。 毕竟请人家帮了忙,算恩师,自然不能电话口头感谢,他是带着礼物去的。 严格来讲,胡校长只代教过李戴言段时间,但他和李叔彭姨有点交情,刚巧有位老同学是常青藤的校友,一来二去推荐信就成了。 校长办公室里,三个人开始寒暄,周迢虽然在,但更多是另外两个人在讲话。 “一晃这就五六年了,现在回国工作了?”胡校长问。 李戴言喝口面前的茶,回答:“是,在林泽本地的公司。” “我当初也觉得还是国内好,毕竟从小长在这儿,很多习惯都改不掉。”胡校长认同着,看向周迢,“就是可惜了,又一个好苗子从我手底下送走了。” 久居高位的领导都是有说话艺术的。 李戴言连连摇头道:“您抬举了。” 胡校长接着想起什么:“上次说要考托福。” 话音刚落,周迢答得顺从:“还算理想。” 剩下便都是可有可无的闲谈。 他们是趁自习课去的,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接近下课放学的时间。 李戴言边走边四处张望,手放在额前,说:“变了挺多,好久没回来了,还真有点想念高中生活了。” 他琢磨着:“不然我也回来做个领导什么的?” “那祝你成功。” 周迢不咸不淡地来了句。 李戴言瞅一眼身边的人,周迢比他高上几厘米,这会儿嘴巴抿得紧,侧脸越发显出硬朗锋利,半敛着眼,似乎兴致不高。 “一下解决好几件事,怎么看着你不像开心的样子啊。” 不知怎么,刚刚在校长办公室,周迢忽地感觉胸口发闷,他原以为是门窗紧闭不通风,可这会儿出了门,脑子仍不清醒,心也猛跳,像要发生什么事。 他皱皱眉,“有点闷。” “我说呢,你怎么打断人家校长讲话。” 李戴言恍然,一转身发现不远处的体育馆,看向周迢,“打会儿球?清醒清醒。” 到周五,迎来一周的假期,姜纪放学后并不急着走,坐在位子上慢悠悠收拾书包,教室里没剩什么人,静悄悄的,时不时发出桌椅的推拉声。 这周刚考完试,成绩还没出,她琢磨着回家该拿点什么复习,边想边跑神,最后趴到桌子上不动。 也不知道考的怎么样。 她的脸朝向窗户那边,另一边传来声音:“能问你道题吗?” 扭头,陈言拿着月考卷子站在那里。 看清楚上面写的是英文,姜纪点头应好。 在学霸面前,别的她或许不敢班门弄斧,但怎么说英语还是有点底气的。 想到这儿,她脸上扬起不自知的笑意。 很小很小一个酒窝在右脸颊。 陈言总能看到它,每次姜纪笑的很浅就会出现,像水中打旋的花瓣。 “这个cautious是形容词,caution你知道吧。” 他知道,是谨慎。 “那这个就很简单了呀。” 她看一眼,低下头,握笔太用力时,指尖会隐隐泛白。 这是姜纪的小习惯。 “姜姜!” 她写完最后一个向他解释的字母,窗边出现何彤彤,是在喊她。 “体育馆看热闹去。” 她看过去,脸上摆出疑惑的表情,她的中性笔在收回。 何彤彤很激动,站在外面喊人脚下跺个不停,“周迢在打羽毛球,我还没看过呢,据说特帅。” 刚刚还想念消息的人的名字下一刻便经由人说出口,大概能排得进让人类幸福的小事前几名了。 至少在姜纪这里是的。 她猛地转身,“讲完了。” 紧接着装好文具盒,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丝毫不带磨叽,没停顿一秒。 “你怎么知道他在体育馆打羽毛球?” “钟文玺说的,哎别管了……” 飞奔的尘埃里,陈言落了姜纪座位一步,没有动。 她像只衔了蜜的蝴蝶,光下映的笑容很甜,晶莹又剔透。 又似精灵般的山雀,跑出去的时候背影灵动又娇俏。 而他双脚踏入阴影,食不知味,只能看她跑向她的光。 赶向目的地的路上,何彤彤问姜纪:“刚刚那个男生谁啊?” “陈言。” 看何彤彤是没认出来的样子,姜纪补充道:“以前一个班,他坐在第一排,有点胖的。” 这下何彤彤终于想起来,嘴巴呈“o”型:“你说他,陈言和你在一个班?可现在他一点都不胖啊,怪不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好像是吧。” 姜纪敷衍回了话。 放在平时,她或许会主动和何彤彤分享前几次注意到陈言瘦了的经过,可这会儿姜纪没心思,便提不起兴趣。 早知道周迢会出国,现下她应该要少见他,好断了念想,这样等到他真的出国离开,不佳情绪就会少一些。 可关于周迢的一切仿佛都刻在她的基因里,姜纪总想着再看看,再看看。 一路到体育馆,被何彤彤拉着穿过人群站至最佳观赏地,见到韩天和钟文玺。 韩天一如既往热情,主动和她们俩打招呼说好久不见,话多到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姜纪的确很久没见到他,上次还是寒假前那一面,聊天时韩天说他暑假要去集训了,一直到十二月份才完。 姜纪关心道:“那挺久的,你文化课会不会落下来?” “没办法,鱼和熊掌不得兼得嘛。”韩天苦恼地挠挠头。 钟文玺一旁打趣:“必背古诗词都整明白了,听说你最近在功课上面很下功夫啊。” “那是,快他妈的背吐了,今天要不是知道有我迢哥打球,老子这会儿还在教室里学习呢。” 韩天得意,边说边晃头。 要说打球韩天为什么必须来,不光是为了衬托自己的刻苦,主要他和周迢能认识就是因为羽毛球。 初二的暑假,韩天和韩爸爸一起去羽毛球馆,韩天平时各类球都玩,而且玩的算可以,韩爸爸人到中年,体力自然没手下不留情的儿子好,打了几个来回就累得不行。 正愁没对手的时候,他看到了周迢。 两个人的友谊赛,没几发他就知道那边的小子是个高手。 最巧的是新学期分班,突然发现没来得及认识的羽毛球高手是同班同学,韩天认为这是上天指引。 韩天这人自来熟且难缠,和张亚冬一样,脸皮比较厚。 只是他运气好。 看了一会儿,何彤彤问:“和周迢对打的是谁啊,怎么感觉没见过的样子。” 钟文玺回答:“他邻居家的哥哥,以前也是咱们学校的。” “那他现在呢?去其他学校了?” 听到这话,钟文玺的眉毛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转身低头,直视仰着脸的何彤彤。 “你干嘛!” 没想到他会做这个动作,何彤彤呆了一瞬,推开他,脸红一阵白一阵。 钟文玺并不恼,揉揉她的头发,“你真傻还是假傻,戴言哥都毕业回来工作了。” “又没说清楚。” 何彤彤反驳,声音比平时嘟囔还要小。 韩天在一边起哄,姜纪倒是习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 忽而觉得钟文玺说的那两个字耳熟。 但一时间想不起什么。 场地内,李戴言捡起球,喘了口气走到球网边,对着周迢招了招手,“怎么样,比一局?这么多同学围观,你人气很高啊。” “都是来看你的。”周迢嘴角懒懒扯出个弧度,“比,好久没比了。等着,把韩天找过来计分。” 运动是好事,出了汗,之前他那种心有余悸预感要发生什么的感觉淡了许多。 周迢走到场外,拿球拍碰一下韩天,“走,这次让你做裁判。” “什么情况?”韩天张大嘴巴,故意作怪:“迢哥你可别输了。” 周迢笑着骂他一句:“韩天,我看你是上次捡球没捡够。” “得得得,我来计分行了吧。” “原来刚刚没在比啊,看的人还怪紧张的。”何彤彤嘟嘟嘴,对上钟文玺回头看她的眼神,下意识觉得这人又要笑自己,嗔怪地瞪他一眼,歪向旁边的姜纪,“对吧姜姜。” “啊是。”姜纪表示认同。 她因为周迢的笑晃了神。 他那样潇洒好看的笑容,会露出八颗整齐洁白的牙齿,眉梢也肆意,实在少见。 这会儿才是真的在打羽毛球。 周迢右前区先发球,一上来两个人就接了十几个来回,看起来不像在用力的样子,但一来一回莫名紧张。 轮到李戴言,他轻巧地拨了下,球打到高处,周迢极快反应过来,冲到网前,轻轻拖住,羽毛球轻盈地往下坠,落到了网的另一边。 第一分被周迢拿到。 周围欢呼起来。 他肆无忌惮地喊了声:“多久没打了,这都接不上。” 李戴言求饶,要再来。 周迢打羽毛球,喜欢进攻,打的大都是杀球,高低球这种威力强,攻击性高的类型。李戴言不太一样,他似乎偏防守,很被动,时不时会出其不意地有推球。 这两个人,还真的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姜纪一边听着韩天解释,一边眼神跟着球移动。 姜纪之前有试着了解过羽毛球的专业知识,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也和何彤彤打着玩过。 可惜她在运动上一点天赋都无。 即使对于韩天所说的专业名词不是全懂,但单从周迢的动作,姜纪看得出来他打得很主动很激进。 不被周迢夺去视线是件很难的事情,他又得了一分,朝着人群挥了下球拍,笑的叫人脸红,整个人都晕着光,吸引的人目不转睛。 倒是和平时的周迢不同。 他放肆地起跳,大笑,意气风发,连发出去的球都带了股洒脱。 那种感觉,像是山顶角终年积雪偶得阳光,水和雾融开,拖住她下坠的心脏。 “完了完了,周迢怎么这么帅,现场看冲击力太大了。”何彤彤深呼吸几口,问姜纪:“几比几了?” “没注意。”姜纪如梦方醒,她口袋里的手机适宜地有了反应。 来电显示是张丽,姜纪才注意到这会儿离自己平时到家的时间已经晚了半小时。 “我去接个电话。” 人比刚开始时少了一些,姜纪找了空隙钻出去,电话放到耳边,响起张丽的声音。 “小纪,还没回来吗?” “嗯…”姜纪含糊着应,脚尖不自觉离地又点地,“老师下课晚了,刚准备收拾书包。” 她没想好要怎么说,只能撒谎。 “好,那没事,你慢慢来,不急。”张丽的语气听着和以往不同,似乎带着鼻音。 姜纪随口问:“妈,你感冒了吗?” “没,没有,你收拾东西去吧。” 电话挂断,姜纪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明白哪不对。 正文 第30章 原路返回,走到一半,原本围成一圈的人群忽地散开,姜纪以为结束了,离得近了些,响起极大的呼喊声。 借着小巧穿到前排,只消一眼,她便明白声音的来源。 有个穿百褶短裙的女生拿瓶水,小跑着到周迢面前,伸手递给他。 碰巧,处于中心的两个主人公,姜纪都见过,女生是上学期那位想要周迢q.q的卡哇伊学生头。 其实已经不能这么称呼,她头发长长很多,披散在后背,不只是可爱,比那天看到的更漂亮。 话也直接,没了羞涩。 “交个朋友吧,我很喜欢你。” 人群中迸发出巨大的尖叫声。 除了两个主角,李戴言是离舞台中央最近的观众,他虚靠在球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不时做出一些夸张的反应。 观众之中,姜纪正对着两人,肌肉有些僵硬,她笑不出来。 “谢谢你的喜欢,大家都是同学,也谢谢你的水,不过我自己带了。” 这是周迢一贯的拒绝方式了。 虽然在场看热闹的吃瓜群众都想得到,但总希望能亲眼见证点不一样的。 估计觉得小姑娘失败有点没面子,李戴言这时候往前走了一步,神色严肃道:“家长在,不让早恋。” 一旁的周迢笑一声,应着说是。 那女生被逗笑,她依旧大方,祝福没半点不自在:“那周迢,祝你出国顺利。” “谢谢,也祝你学习顺利。” 一直到吃饭,姜纪都说不出自己具体是什么心情。 没用的庆幸?庆幸他没答应,可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更没用的遗憾?遗憾他的话术一如往常,好似不会接受任何人,那更和她没有关系了。 要命,他都要走了,心里那株海藻却越缠越深。 姜纪心里五味杂陈。 “有忌口吗?” 李戴言手上翻着菜单,问在座的人。 其他人都摇头说没有。 姜纪都可以的回答混在其中。 别人请客的话,点什么都好,她可以凑合着吃,即使不喜欢。 刚刚那场球打完,李戴言一下场就看到韩天钟文玺,他认得周迢这两个朋友,过去打了声招呼,又聊了几句,他提出既然都是周迢认识的同学和朋友,不如一起吃饭。 邀请的同学和朋友包括何彤彤和姜纪。 她们俩各自做了自我介绍,姜纪提到自己的名字时,赶巧,李戴言也感觉在哪儿听过,却想不起来。 “我们跟着去会不会不太好?”何彤彤趴到姜纪肩膀上问。 虽然这么说,但她的语气不像是想拒绝的。 “唔…”姜纪迟疑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可以一起去,但“我想去”这三个字有些难开口。 口是心非的,需要一个台阶来落地。 “一起吧。” 周迢合时地递出来,说这话时他目光掠过姜纪,脸上晕着水汽,运动过后的瞳仁格外亮。 姜纪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拿出手机给张丽发信息。 点完菜,一时没人开口,李戴言作为在场唯一的长辈,自觉该找点话题展开。 而长辈最常问的,就是成绩。 “你们最近有没有考试啊,考的都怎么样?” 周迢先咳了两声,他听到李戴言的话,刚喝的那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留下几滴困在嗓子里。 呛了下,他耳尖憋红,手上血管都明显,杯子放回去,发出一声哂笑,“你还能再老套一点么。” 这话听着怪,李戴言却分得出好歹,知道这小子是在嘲弄他。 眼看着颜面即将尽失,他也不生气,给自己找补:“既然都是周迢的好朋友,那成绩肯定都不差。” 韩天钟文玺好歹见过李戴言,但姜纪和何彤彤是第一次,何彤彤有点摸不清楚这两人的关系了:“钟文玺,周迢这个邻居哥哥真的比我们大五六岁吗?完全看不出来。” 不清楚是夸还是损。 何彤彤表情天真,钟文玺觉得好笑,看着心痒,轻戳两下她脑门,“你这话可别叫戴言哥听到。” 从学校到餐馆这一路,连同刚刚的对话,姜纪同样对李戴言下出“不像哥哥,更像年龄相仿的朋友”这一结论。 他完全没有开始工作的过分稳重,玩笑开得不够圆滑,即使看得出来努力做了但依旧不像长辈。 或许是因为这样,周迢才那么自在,单从坐姿就看得出来,他身体倾向椅子里,两只手支在边上,整个人都松散,不像平时。 期间李戴言谈到自己的读书经历,姜纪因而得知他是留学归国。 电光火石间,她记起那天偷听到的对话。 胡副校长的学生,戴言,李戴言。 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名字听着耳熟。 放下筷子,姜纪有片刻发怔,她想说这有没有可能是周迢出国的原因,李戴言忽而道:“回过头,才明白高中时光是最难能可贵的,能记上一辈子。” 饭吃大半,只有一个现在不是高中生的说了这句话。 韩天破坏气氛似的,支着下巴问:“言哥,你这有故事啊,高中的初恋?” 五个人齐齐注视着李戴言。 想八卦的心情在此刻达到了巅峰。 接下去本来要说的话被堵住,李戴言扶额无语:“想知道?” “你们才是高中生吧,问我?一个两个十七八岁的,正值青春,没有喜欢的人?” 韩天率先摇头,头摇成拨浪鼓,朝外双手合十,“我没有,我一心向学。” 反转太快,下一秒风格突变,成了顺时针方向“自证清白”。 挨着韩天的是周迢。 画面和气氛都好笑,他眼尾翘起,懒懒地开口:“没有。” 然后是钟文玺和何彤彤。 钟文玺还挺大方,坐着只笑,反观何彤彤不太淡定。 李戴言是体恤人,看一眼说:“你们俩,算了。” 默认一般,一顿饭便看得出来。 于是何彤彤脸更红了。 最后一个是姜纪,成了聚光灯下的中心,大家的目光都投向她。 包括周迢的。 下意识的,提到那个词,姜纪朝他看过去。 上次这样肆无忌惮,是那个她情绪失控的雨夜,她注视着他,一直到他接过饮料。 这次的对视只持续了半秒,而后她毫无章法地看了桌上每个人一眼。 过了好几年,网上有句关于暗恋的话广为人知:为了拥抱你,我拥抱了整个班的人。 闪着霓虹城市的一角映在眼里,那一刻,很长很长,长到最后姜纪的回答平静异常。 她微笑着说:“没有。” 随即响起幸灾乐祸的欢呼声,大家都在笑,李戴言无奈,败下阵来。 饭后,李戴言去结账,付完钱回来,像是有急事,他手里还拿着手机,嘱咐道:“周迢,保证你的同学安全到家,我先去公司一趟。” 出门发现天已全黑,何彤彤问姜纪要怎么回家。 “我…” 她正要开口,听到周迢说:“一起吧。”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姜纪都不会忘记那天,一切都顺其自然,看他打球、和他吃饭、甚至结伴回家,仿佛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走回去可以吗?”周迢先一步推开门让她过去,说:“这里离南雨街不远,大概十分钟能到。” 姜纪站在外面等他,说:“可以。” 走在周迢身后,没有雨伞,她看得到他的小动作,原本插兜的手不经意间放到耳朵上摸了摸,周边招牌上有五彩斑斓的光,照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青筋骤显。 “姜纪,你家在哪儿?”周迢突然转过来问她。 “我家就在南雨街那边…”姜纪别过脸,又一次心虚,如同干坏事被抓住一般。 “不是说这个,是你来一中上学前。”周迢被她逗笑,脚步停住,“你在我后面站着干什么?像我欺负你一样。” “可能我走的太慢了,没能跟上你。” 姜纪随便找了个借口。 “那我也走慢点。”周迢煞有其事地说。 速度当真慢了很多,周迢步子迈的很小,刻意配合着身边的女孩子。 吃饭的时候,何彤彤提到姜纪是搬家搬到林泽的,说她生在南方。 姜纪没想到周迢记得这个。 “其实不算南方,但是地理位置靠南些,是个叫云和的小城市。” 周迢想了想,摇头,“我去过的地方不多。” “不知道很正常的,云和离林泽远,面积也不大。” 林泽市这两年重视市容市貌,在绿化方面下很大功夫,沿路两边栽的是引进的新品种樱花树,花期在四月,现在开的正好。 姜纪忽地想起校庆晚会上那首《你是人间四月天》。 四月是个好时节。 没有厚重的衣服,心仿佛能因此贴的更近,连同气息。 “搬到林泽会不适应吗?” “还好,可以将就,我这个人不太挑。”姜纪话里带点俏皮。 夜晚似乎足以包庇一切,所以她也开起玩笑。 之前面对周迢,姜纪觉得自己像变了个人,她是慢热内敛,可不至于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又总爱想东想西,想着如果她讲出来的某句话戳中他,他稍微笑一笑的话,姜纪就会在那一刻觉得— 哦,原来我们是合拍的。 周迢的确笑了,他扭头看她。 周迢会这么问,除了找个话题之外,也是好奇。 对实践过他内心那个寻找锚点想法的经过与感受好奇。 想到很多答案,他却没料到姜纪会这样讲,就好像,那句话不该从她这个人口中讲出来。 “能问你问题吗?” 姜纪看着向她发问的周迢,没有躲闪地点点头。 “你最初想搬家吗?远离生活许久的地方,来到一个新环境,那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 “不想。”姜纪没有犹豫。 “对于云和,我没有很喜欢,可哪怕不喜欢,它依旧具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那是我所生活居住的数十年带来的熟悉安心感。刚开始搬到林泽来,我有点不适应,觉得路好宽,人好多,有一次还迷了路—” 顿了顿,姜纪继续道:“幸好有人做了我的领路者,他带给我第一份善意与心安,在我渐渐熟知新节奏新路径的过程中,某种意义上,甚至算我喜欢上不断体验类似新环境这种感觉的,第一个理由。” 周迢眉骨微抬,偏头问:“是一个具体的人?” 逐步走入吵闹的烟火气,有一丝恰好的,若有若无的花香味,这瞬间恍如定格,让人顷刻安定下来,姜纪望进他的眼睛,重重点头:“对,是一个人,我很感谢他。” 已经够了。 点到为止就好了。 她只要这个瞬间。 “如果要我说,我不会后悔,这一切都不会后悔。” 我一定不会后悔,因为喜欢你,我度过了很好的两年。 说完,她侧过身子,一寸寸离开他的视线。 周迢静静思考了会儿。 片刻后,他问:“不担心去过的地方太多,路过的人太多的话,最后还是发现…少一个自己不会有什么不同么。” “可好像,总被需要的感觉也挺糟的。” 几乎没有停顿,姜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都是她没有隐藏与掩饰的心里话。 周迢再度因为她的回答而陷入思考。 有时硬币同一面,花纹也会因磨损破坏存在细微而惑人的差别。 漫天樱粉,衬得她瞳色不深,流光溢彩,像琥珀。 今晚月明星稀,晚风轻柔,好似什么好的不好的都能容易拂去,散成尘入地。 她忽地转过头,说:“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你出国,是因为要去的那所大学很喜欢吗?” 视线之内,有辆亮着车灯的车向前驶来,周迢生理性地眨眼,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 她穿了件当季的杏色毛衣,可因为清瘦肩薄,总让人觉得有凉意。 说是问他问题,可不等回答便问了,也不看他。 那一只瑟缩在角落的猫,终于舍得低伏起身,向外人露出包裹着漂亮皮毛的爪子。 身体中有哪根弦忽而被拨动,于是那句话就这么诚实出口:“还好,但暂时没有能让我留在这里的人或事。” 说完,不知怎么,周迢记起钟文玺说姜纪想考京大。 大概如此,那个下雨天之后,他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到她的分数,的确有很大希望。 突然想起什么,周迢取下包。 “没有讲完的题目,我刚刚才想到拿给你,解法不只一种,你先看,不懂的话再问。” 一本封面简单到近乎空白的笔记本,右下角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小字,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忽略。 姜纪看得清楚,写的是高一一班周迢六个字。 她收起,笑了笑,“谢谢你,周迢。” 他们一起拐弯,同时注意到附近的店面变得再熟悉不过,南雨街要到了。 停下脚步,姜纪仰头去看那一排樱花树,它们载到拐角前的路沿线。 她说:“开的真好。” 周迢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是樱花香气淡,平时不引人注意。” 后几年姜纪看过一个问答博主阐述樱花香。 樱花香气很清淡,如果你闭眼呼吸,哪怕是在一棵极盛的樱花树下,也嗅不到任何异样感。但如果贴着花瓣,便闻得到一股非常恬淡的气息,谈不上香气,只是白纸上水痕划过一般。 点到为止的蜻蜓点水,自然不值得停留。 姜纪安静地站着,不去听胸腔内下坠的声音。 掩不住的失落与难过无人知晓地散在淡淡的试探与触碰之中。 快要到家,姜纪往前走几步,回头对周迢说:“我家就在前面巷子里。” “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周迢说好,回见,朝她挥手,转身离开。 他那天穿着简简单单的黑色长袖,下面是条灰色宽松运动裤。 不太凸显身材的搭配,但他长手长腿,就别有一番随意慵懒的味道。 如果姜纪那时候知道后面的事,知道这是她中学时代见到周迢的最后一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不会再看到他的话。 那么她绝对不会就那样走开。 万般夜色,滚滚红尘里,姜纪只想再看他一眼,对他说句话。 不是要轰轰烈烈地表白好不留遗憾。 而是想让周迢知道,有人很喜欢很喜欢他,在那个人的心里他是唯一,是无价之宝,无法替代。 白日晴空或漫漫长夜,都有人在用力地朝他奔跑。 正文 第31章 快到院子里,姜纪才想起忘记和张丽发信息这回事,吃完饭后,张丽也没再打来电话。 客厅的灯亮着,黑夜中显眼,离门越来越近,谈话声逐渐清晰可闻。 “还在医院吗?”张丽的声音的确带着很明显的鼻音。 不知道在说谁,但姜纪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不管谁,医院都不是个好地方。 “等安排手术,然后化疗,听医生的吧。” 是个男的,姜纪一时间分辨不出来。 随后是阵很轻的哭泣声。 “哥,妈她怎么能…” “小丽,别太难过,如果不是两天前从容城赶回云和,我根本想不到*妈会得这种病。” 太多称谓夹杂在一起,答案却呼之欲出。 姜纪推门进去。 “小纪…” 沙发上坐着张丽和姜林远,以及很久没见的大舅舅。 她胸廓剧烈起伏着,心里压了块石头,问:“谁在医院?” “外婆得病了?” “什么病要手术化疗?” 三个人面面相觑,没人先开口。 “小纪,你先…” “你们倒是说啊!”顾不得听是谁在讲话,姜纪打断,声音拔高。 光在摇曳,耳边是过于安静的鸣声,大舅舅开口道:“是你外婆,胃癌。” “到哪个阶段了?晚期?” 她有一点常识,早期治疗及时的话,恢复健康的可能性很大,而晚期大概连一年都撑不到,怕事情真的往最坏的阶段发展,姜纪先问出口。 “没有那么严重。” 深呼吸一口气,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姜纪说:“我也要回云和。” 外婆出这么大的事,她笃定张丽会回去。 姜纪没有十八岁,但她早就长大成人了,父母都越来越清楚,最后他们答应下来。 出行突然,第二天早上打电话向刘鹏飞请假,出乎意料的容易,姜纪请了一个星期。 姜林远留在家照顾姜意和姜叶博,大舅舅开车带张丽姜纪一起回去。 清晨时分,他们开始赶路,姜纪坐在后排,头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睛假寐,眼皮却酸涩得厉害。 外婆的病,姜纪没告诉姜意,只说回去有别的事。 昨天她查了很久的资料,知道如果胃癌前中期治疗的好,还能够有好几年的生存时间。 几年也好。 至少多留一会儿再陪陪她。 姜纪一早起来收拾行李,蹑手蹑脚,叠着衣服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却不敢大声引来姜意怀疑,到最后呼吸都困难。 赶到医院,已是下午,进了病房,姜纪看到外婆缩在床边变成个小人,只剩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脸上已经布满皱纹。 她一下子老了那么多。 那几天,姜纪脆弱好多,也心软好多。 张丽不陪护的时候,会去家里做些饭菜,装到保温盒里带到医院去,吃到她做的饭,外婆胃口稍好一些。 姜纪大多时候帮着她打下手。 这天,她们在准备晚饭。 “妈,外婆的病,你是不是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知道了。”姜纪边洗着青菜边问。 “你大舅下午打过招呼。”张丽试着锅里的油温,她套了个围裙,一手拿着铲子,一手拿着切好的葱姜蒜。 顿了顿,姜纪开口道:“其实我有听出来一点。” “刺啦”一声,配料放到热油里,劈里啪啦响起来。 张丽扭头看她一眼,用眼神去抚摸她后脑那处疤痕,会心一笑,“我那时候也会有心慌意乱的感觉。” 家炒小青菜的味道,从小到大,这道菜姜纪吃了好久。 她笑,眼前却模糊一片,大约是烟雾迷眼。 姜纪忽然开始相信母女连心这件事。 当人与人之间的牵绊达到一定程度,两副感官相通又怎么能称作怪谈? 待在医院那几天,小舅和小舅妈常会来,或许和张付阳说过的话有关,在姜纪眼里,曾经恩爱无比的舅舅舅妈开始闹矛盾,会拌嘴会吵架,不见印象中事事和睦的样子。 张付阳使眼色让姜纪看,小声俯在她耳边:“一地鸡毛。” 家庭似乎就是这样。 一地鸡毛又母女连心。 最后一天晚上住在外婆家,夜很静,姜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无论哪个睡姿都不舒服。 夜晚人静时分,大脑比白日里活跃许多,情绪也满,总有一种冲动。 她想说点,写点什么。 她起身,从书包里翻出周迢给她的那个没来得及往外拿的本子,展开新的一页,落笔一个名字。 周迢: 你那天问我,见过许多人许多事后,是否会产生这世界上少一个自己也没什么的想法,那天没来得及仔细回答你,认真思考了一下,我觉得是不会的。 如果说地球是圆的,人和人总会再次相遇这种说法成立的话,那么,一个人当然也会在自知以及不自知的情况下,循环一般地对另一个人,甚至许多人都产生无法用语言具象化的各种意义。 一双眼睛拥有的视野有限,就像一颗心终究是有些片面的。 胚胎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每个阶段的擦肩而过都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会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远超表面上的复杂,需要或不需要都不能简单的为一个人下定义,找到一份恰当且平衡的适宜和自得其乐会有些困难,但未尝不可能。 不知道我的回答对你来说是否有用,但无论如何,希望你会喜欢将要去到的新环境。 姜纪 做完手术,外婆执意要姜纪早点回去。 她手上扎了输液管,手指屈起,“我都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哪需要你陪我,听话,回学校好好学习,外婆还等着你考个好大学呢。” 医生说,局部切除后,化疗与药物还可以支撑五六年光阴。 抚上外婆血管蜿蜒的手臂,姜纪朝她笑道:“好,那您要看着我大学毕业,然后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 姜纪在周四那天回了学校。 月考成绩出了,各科卷子都已经讲解完,落了几天功课,姜纪本想问周围同学借笔记和纠完错的卷子,找空闲时间补回来,没想到有人会贴心地送来她所需要的一切东西。 陈言将整理好的卷子和笔记本放到她桌子上,说:“你请假这几天,老师讲过的都在这了。” “谢谢班长。”姜纪实在惊喜,对他道谢,略微翻了一下,发现卷子上几乎每道题都有解析,觉得陈言这班长做的未免太过用心。 就这么接过来,她有点不好意思。 “我改天请你吃饭吧,或者喝饮料。” 她歪头,头发又长了,遮住大半起伏的肩胛骨。 “好,等你看完,不急。”陈言表面风平浪静地握紧拳头,不再看她灵动的眼睛。 有了一份及时的资料,加上姜纪基础打得好,进度便跟的很快。 上课依旧听讲,遇上自习课便抽时间补进度,有时候正在看,她会走神,想到周迢那个还在她手里的笔记本。 像封面一样空,只有两张写了字,第一张打着草稿,写的随意,公式代入数字,潦草地缠绕到一起,快分不清形状。另一张是填空题的解法。 偶然发现藏在中间的一页,正中央贴了蜘蛛侠贴画,再往后又变成空白,像是专门给它留出个地方。 后来日子进到五月,周迢的生日月,那时姜纪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到他, 离立夏还有四天,办公室悬顶风扇开始应季运作,刘鹏飞桌子上的教案被吹起一角,姜纪在他工位边,站姿乖顺。 “最近感觉怎么样?我看你成绩蛮稳定的,可以试着冲刺一下京大。” 这是刘鹏飞一贯的谈心环节,时间次数依心情而定,上次月考四班在四个实验班里排第一,刘鹏飞高兴,一个接着一个来的谈话就拖到现在。 姜纪回答说挺好的。 半学期下来,刘鹏飞大概对她有所了解,让她继续加油。 这是象征性谈话结束的征兆,姜纪点点头,转身离开。 刚出门,走了没几步拐角碰到林之庆,他怀里抱一摞练习册。 “姜纪?” “林老师。” 林之庆如释重负,“刚好遇到你,实验一班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吧。” 姜纪解释道:“一班在二楼,这是三楼。” 想了想,她主动说:“老师,要不我帮你送到一班吧。” 姜纪接过东西毅然决然地往反方向去,到了一班门前,赶巧见到何彤彤。 对于她俩忽然间碰面,何彤彤有些讶异,视线落到姜纪递到跟前的练习册。 “我们班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何彤彤接过来,说:“我去放讲台上。” 姜纪后退几步等她,往班里瞅了一眼。 不知道一班最近有没有调换位置,周迢的位子没人在,不仅没人,桌面也干干净净。 “姜姜你怎么来给我们送练习册?” 何彤彤拍一下她,出来问。 姜纪老老实实讲原委:“遇到老林,帮他送过来的。” 谈话间,两个人走到新刷漆的扶栏处。 “最近好累。”何彤彤说着把头靠在姜纪右侧的肩膀上。 姜纪站着不动,任由身边人动作。 何彤彤上次月考考砸了。 其实不能算很糟糕,但怪就怪在她们是实验班的,同学个个是年级前二百的佼佼者,这样的情况下,只要有一次发挥失常就尤其显眼。 要升高三了,每个人都紧绷成弦。 “一会儿一起吃饭?”姜纪想让她放松放松,提议道。 何彤彤叹口气,话都有气无力:“我得看看,不一定。” 以为她要去找钟文玺,加上周迢也不在班里,姜纪问是不是要准备国赛了。 这句话放在她们平时的谈话很是正常,但何彤彤听到霎时直起身子。 “我不知道。” “这段时间我们俩没怎么见过。” 他们状态都不佳,又在这个紧要关头。 何彤彤心里很明白。 下学期升入高三,她成绩不够稳定,钟文玺要参加各种重要考试,即使准备这么长时间,前功尽弃的可能性仍然存在。 少见面对谁都好。 姜纪听了,没追问别的,她一向不是那种爱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她想的是:如果这样过完剩下的高中时光,大约很多事会偏离设想。 但她都想得到,当事人未尝不懂。 察觉到气氛不对,何彤彤换了点别的讲,语气故意带了抱怨:“我们班主任这几天看班里人特不顺眼。” 老师们最在乎的不外乎是学生成绩分数,实验班四个班,一班常倒车尾,也难怪。 何彤彤继续说:“不过换我也不会多开心,班里少了个年级第一诶。” 姜纪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太阳穴猛跳了下。 少了? 是哪种少了? “周迢他,怎么了吗?” “姜姜你不知道吗?”何彤彤一脸震惊,随即想起姜纪中间请了假。 “周迢转学了,就是你请假那几天的事,特别突然,他没来学校,连书本都是他爸爸收回去的,听说是转到美国那边的高中了。” 何彤彤话说得那么快,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突如其来,姜纪来不及消化消息,忘了自己回答的是什么。 应好,又或许沉默着一句话讲不出。 回到教室,姜纪有些浑浑噩噩,课上的心不在焉。 但她还是问了那句为什么? 因为什么? 是家里出事了吗?还是他被提前录取了?或者说,他怎么了吗? 何彤彤只是摇头。 姜纪没坚持打听。 谁都知道这消息太过突然,但它既能重到像山,也能轻得似羽毛,掀不起什么波浪。 许多人奇怪,却并没过多人探究。 她无法得知,没人会解答她的困惑。 何彤彤最后强调周迢离开的话是:“连钟文玺都不知道。” 连钟文玺都不知道。 她和周迢最初的,最持久的交集断了。 又一次毫无预兆,迅速缩短本就所剩不多的时间。 脑海中总反复浮现近来这些事,姜纪简直要怀疑是上天借此教会她时间不等人的道理。 她想说点什么,对着周迢,或者只是说点关于他的,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这个人还在身边。 远也好,再不回来也好,她仅仅不想要他没留下一丝一毫音讯地消失。 仿佛从没出现过。 翻出本子,工整的墨水笔迹早已干掉。 发愣许久,打开电脑,找到q.q,抱着或许存在一丝一毫联系得上他的可能性,她犹豫片刻,点击不会随着设备更换删掉文字记录的邮箱。 空白的页面占了大半个电脑屏幕,孤零零两个字悬在第一行,她继续往下写。 周迢: 今天是立夏,还有五天就到你的生日了。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顺便想问你一句,新的环境,你会不适应吗? 他那天是这么问她的。 南雨街那条路的樱花都败了,地上落英缤纷,眼前海市蜃楼,它盛到要漫山遍野呈在人眼前的好似只是梦,算不得真。 姜纪踩在上面,心缺了一块。 正文 第32章 过了立夏,进入六月,七号八号那两天高考,一中要作考点,给高一高二放了三天假。 离开学校前一天,姜纪在小卖部还了账,买两瓶饮料,递给陈言一瓶。 “只喝这个吗?会不会有点亏?” 听她这样开玩笑,陈言笑了笑。 姜纪注意到他的书包放在一边,下意识问:“竞赛班舍得放假了?” 问完看到陈言脸上带着疑惑,好像是没懂她在说什么。 “上学期…” 她说了个开头便停下,不再讲下去。 细微的蝉鸣声中,想起冬夜奇迹般的偶遇。 “听刘老师说,你竞赛很有希望。”姜纪换到别的话题上,主动问起关于陈言的事。 “只是希望,并不确定。”陈言收笑,指腹抹掉瓶身的水珠,反过来问:“如果你能选,会选哪个大学?” “我选?”姜纪眉毛微挑,抿了抿嘴唇,当真是一副思索的模样。 “可能会选京大吧。” 话里有两个不确定的赘余。 她说:“毕竟是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不好进,只能在假设的条件下选一选。” 陈言听出她的意思,眉头皱了皱,问:“国内那么多知名大学,没有喜欢的?” “还真没有。”姜纪喝了口饮料,茶花淡淡的香气浮在感官器官周围,她盯着脚尖出神,“倒是国外有个好奇的。” “就是离我太远了。” 后两句近似呢喃,声音小,本就是无心之谈,姜纪没打算深入。 但相似的人会在某些地方同频。 更何况,是陈言站在姜纪旁边。 他习惯了,习惯发现细节,习惯侧耳倾听。 几乎下意识,他不必多想便知道她说的是哪所大学,又是在说谁。 再入口,满是余味的苦涩。 升入高三,生活没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姜纪成绩起伏不大,更稳定,稳定到刘鹏飞每次在谈心环节都会对她说的一句话就是“可以冲一冲京大的啊”。 他重复太多遍,以至于姜纪有点恍惚,总觉得时间过得像没过。 十一月份末,钟文玺要去参加考试。 决定保送资格的考试,学校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包括何彤彤。 那场考试前一天晚上,姜纪无牵无挂,晚修过的和以往没区别,写写卷子看看错题,离高考越近,她心反倒越平静。 一直到自习结束放学,收拾完书包出门,遇到陈言。 姜纪觉得很巧,他从竞赛班回了教室,正好和她碰面。 “你回来拿东西?”她问。 陈言点点头,没有立刻走,姜纪便脱口而出:“考试加油。” “谢谢。” 陈言看着她的眼睛。 她一句真挚的祝福,便不枉他特意等那么久,所以说谢谢时也格外认真。 姜纪笑了下,借过离开,一边下楼一边盘算着何彤彤会不会去找钟文玺。 后来才得知何彤彤那天晚上跑去找钟文玺,对他说了一句加油。 很简单的话,可经由不同口不同人,携带不同含义,在那一刻就不仅仅是祝福。 新一年的除夕,年夜饭吃完,没看春晚,姜纪直接回到楼上。 房间很安静,她是在数学公式和物理大题中迎接新年到来的。 互相发送祝福已经成了传统,姜纪照例收到好几条,包括远在临川的柳明月,难为她还记得有这么个人。 不过今年柳明月没有立刻回消息,姜纪也不再费心卡点为周迢送上一句新年快乐。 钟文玺从父母口中得知周迢的确转去美高,之后仍然会在那边上大学,姜纪因此得到有关他的一丝消息。 她写了新的一封邮件。 周迢: 今天是除夕,你在美国有过年吗?我上网查到他们的新年比我们的要早,还会举行篝火晚会,我没有参加过,很想看看。 可能你现在假期都要过完了,那就对我的祝福将就一下吧。 周迢,新年快乐。 发送完毕,姜纪又去翻q.q,她每次都会点开周迢的对话框,次数多了就成了习惯,改都改不掉。 黄色小人依旧黑白,聊天记录最底下的时间停留在一年前。 是了,他连电话都没打回国一次,怎么会登之前就不常用的软件。 不过姜纪最后仍发了一句新年快乐。 好像只有这句话,这个时间点,她才能如此理所当然,毫不顾忌。 二月份开始,可以在网站上陆续查询到结果,姜纪从何彤彤口中得知钟文玺拿了铜牌,虽然没达到最理想的目标,但他依旧可以去所不错的大学。 “他要和几个一起集训的朋友吃饭庆祝,问我能不能去。” 走在教学楼走廊上,何彤彤挽住姜纪胳膊,单从力度姜纪便感觉得到她是开心的。 所以姜纪故意思考了下给她分析利弊,问:“那你能去吗?” “应该可以的,吧。” 何彤彤停顿一下,看到姜纪打趣的表情忍不住笑出来,有些恼,“但我最近吃了好多,都胖了。” 她挽着马尾,微黄的头发在阳光下泛金,脸颊比起之前多了点肉,但看上去并不显胖。 “没事,他肯定会说‘胖点好’。”姜纪话说一半,凑到她耳边笑着说完剩下的。 “啊啊啊钟文玺要是这么说我真的会打他!”何彤彤脸红半边,松开手。 两个人边笑边往前走,直到何彤彤开口。 “陈言?你不是京大稳了吗?” 眼前正站着何彤彤口中的人,上次她没认出来陈言,但记得他的脸,因为认为他瘦下来蛮帅的。 见陈言没什么反应,姜纪以为何彤彤听错了,其实他并没发挥好。 “只是听说,你要是…”姜纪出口安慰的话只说到一半。 “我保送京大了。” 没等她说完,他就开口,眼睛里闪着急切期盼,像要求得一句表扬。 “真的?”姜纪眼中露出讶异,又很快被习惯性的笑意取代,“那恭喜你。” 何彤彤在一旁附和道:“学霸呀,厉害厉害,沾沾喜气。” 陈言该笑,却笑不出来,他得到确切的消息只想第一时间告诉她,而当真的站在她面前,即使明知道她会作何反应,他依旧忍不住失落。 是他痴心妄想,妄图得到相等的反馈。 一瞬间忘了单恋者的身份。 高考前夕,实验班四个班聚在一起,开了一次经验交流会,带过高三生的老师们轮流上台,一遍遍告知注意事项并嘱咐他们不要紧张。 不仅如此,每个在场的学生都被发了印着“金榜题名”的木质竹签,老师说在背面写上理想的大学,再上交收回学校留做念想。 找了个位置,何彤彤一手拿签,一手拿马克笔,利落地写上几个大字。 何彤彤大方一笑,展示给姜纪写着香港大学的竹签,说:“就是个愿望嘛,有句话不是说目标定的高点才好,万一我一不留神考上了呢。” 也是那时候,姜纪才知道何彤彤最终没能吃上和钟文玺的那顿饭。 本来时间定在周六,结果不凑巧,像老天故意戏耍他们,在一班班主任又一次发火之后,占用了全班同学一天的时间来上自习,何彤彤没能按预想时间出发。 “虽然是先告诉了钟文玺,但我当时想了不少办法,还准备提前溜走的。”何彤彤苦笑一下,深吸气道:“结果呢,人家只回我一句知道了,别的什么都没说,我想想也觉得自己挺没意思的。” 她把头低下,眼尾落在旁人眼里是红的。 姜纪心底莫名升起一股躁意,后来她把那称为醒悟“智者不入爱河”的前兆。 “姜姜,你写了什么?” 何彤彤干什么都有点要强,所以即使在姜纪面前倾诉掉眼泪,也很快调整过来。 “不知道要写什么。” 理想的大学? 说实话,她直到现在也并没想好。 只是一直往前走,边走边想先到终点就好。 最后上交之前,姜纪在“金榜题名”后面写了四个字:心想事成,混在一堆大学名里倒与众不同。 考试前一天晚上,张丽怕姜纪睡得少休息不够,十点一过硬是给灭了灯,姜意知道姐姐要高考,很重要,识相地不出声。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越小睡眠越好,没一会儿姜意就进入梦乡。 姜纪鲜少睡这么早,生物钟使然,她躺在床上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坐到电脑前,小心地扭开台灯。 仿佛那封邮件已经成了她的必需品。 周迢: 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分,明天要高考了,如果你没转学,或许我还能讨来一句加油。 你有收到录取通知吗? 假如有的话,我那句祝你心想事成的祝福也算变了现。 如果可以,希望你也能让我心想事成。 周迢,晚安。 那一年的高考,是很平常的高考。 警车护送,家长成群,保驾护航的人们围在各个学校的考点,声势浩大。 有人丢了准考证,有人差点赶不到考场,有人超常发挥,有人失利。 众人百态,姜纪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 两天考试结束,估分,之后是放纵,等着正式的分数下来。 何彤彤本来要姜纪陪她再去一次香港,但港澳通行证办理下来差不多要一周时间,她们俩各有其他的安排,只能先作罢。 姜纪按照早想好的计划先回了趟云和,在外婆家住了十来天。 做了手术,一直有在吃药,加上几次化疗,医生说外婆恢复的不错,她在姜纪来之前就出了院。 云和这种小地方娱乐活动不多,姜纪的手机又是没什么功能的通讯工具,就此断网一段时间。 周末张付阳常来找她,但如果有小舅妈同行,他会拉着姜纪去其他地方玩。 网吧,或者请她吃饭。 第三次来到馄饨店,姜纪终于忍不住问:“你这么有钱?” “一碗馄饨而已,哪里贵了,你要是腻的话,下次带你吃别的。”张付阳脸上写着“哥请你哥有钱”几个大字,问道:“吃甜的还是咸的?城东有家甜糕,或者附近面店?” 停了会儿,他又小心翼翼开口:“还是说你想去网吧?姐,你网瘾这么大?” …… 居然是这么个形象。 姜纪无言以对。 “别破费啦,你不就是不想听小舅妈唠叨,下次不吃饭,去你们学校看看算了,这个最便宜。你身上没点钱的话,怎么追喜欢的女生,还是花在她们身上好。” 说了一大通,姜纪不再客气,掰开筷子。 张付阳还是年纪小,立马否认:“我没有。” “这么肯定,那就是有了。” 姜纪头都没抬,看不到对面表弟的表情,张付阳在想:搬去林泽就会变得这么, 洒脱吗? 吃了几口,他反应过来:“姐,你高中又不在我们学校上,去那里干嘛?” 张付阳去年考上了当地的高中,虽然云和没给学校分类列级,但他考上的那所,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当地的重点中学,毕竟是不多的几所里家长们都认同的好学校。 “劝你好好珍惜高中时光。” 姜纪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查成绩那天晚上,用的是外婆家新的笔记本电脑。 大舅舅买来的,主要用处是让外婆解闷,说这么说,但外婆很少用, 夏夜,棚下凉意足,外婆乐呵呵道:“听他们说,这台上网速度快,刚好小纪你用来考大学。” “姐,外婆对你也太好了。” 张付阳嚷着过来凑热闹,此刻坐在小板凳上,手上拿扇子扇风,话也不停,说完后撇着一张嘴。 看张付阳这样,姜纪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故意问:“你希望我考得好还是不好?” 考得好,小舅妈一定会唠叨,拿他们两个人来比,少不得教育他好好学习,考得不好,不管怎么说也没了底气。 张付阳当真在她的注视下思索起来。 最后说:“那还是考的好一些吧。” “真心话?” “当然,毕竟你是我表姐啊,考得好说出去有面儿,不好的话,总觉得有点丢人。” …… 怪她,不该起这个话题。 页面在姜纪笑着的时候弹出来。 674分,算是发挥正常,但照京大往年的分数线,就算进大概也只能擦边进。 每次考试都这样,的确应了刘鹏飞说的那句冲一冲有希望。 好在姜纪并不是志在京大,她坦然接受,能稳定平时的成绩已经算运气好,每年都有那么多落榜的人,她该知足。 过了两天回到林泽,一家人商量着填报志愿。 虽说是商量,但张丽和姜林远都默契地没怎么插足姜纪报考的过程。 倒是姜意,总嫌她报考的大学都太远,以后姐妹俩见一面会很难。 “林大也是很好的大学,姐姐你真的不考虑填一个吗?” 姜纪自知她在想什么,看着姜意耷拉着的脸开口:“意意,我每年都会回家的,节假日也会找时间。” “林大确实很好,但我想出去看看,你不是喜欢大海吗?以后我接你去玩,好不好?” 过了快十年,姜纪依旧没能留在姜意身边,而这不能叫丢下,更贴切的词是成长。 巴巴地又劝了好几句,姜意终于松口,嘴巴撅得老高,“那好吧,我会去找你,你说的也会回来看我。” “好。”姜纪答应下来,去摸她的头。 不管怎样,她们两个永远都会是最亲的亲人。 这点,姜纪一直相信。 填完志愿后,照例要再回学校一次。 找完刘鹏飞回来的路上,姜纪碰到了陈言,不穿校服才发觉他明显瘦了许多,尤其是脸,线条锋利不少,快叫人认不出来。 “遇到高材生了。”姜纪笑着说客套话。 她的头发更长了,夏天披着难受,姜意今天自告奋勇把她上面的头发扎了起来,换花样给编了一下,拿发卡固定住。 小跑几步后,那发卡总扎头皮,她不自觉甩了一下,脸上漾着笑意,清新的花香扑面而来。 陈言稍别开眼,“你呢,不考虑京大吗?674有希望的。” 像在劝她。 “使劲凑说不定可以。”姜纪摇摇头,“但我不喜欢,还是不往里凑了。” 陈言眼神暗了暗,“我听说你报了临川的大学,离林泽挺远的,好适应吗?” “其实我不是林泽本地人,气候什么的,适应速度还算快。” “那你家乡是哪儿?” “云和,但你应该不了解,云和离林泽很远,地方偏面积也小。”姜纪想了想,说:“不知道很正常。” 陈言很高,大概有周迢那么高吧,这会儿和他并肩走着,却没觉得步子太快。 似曾相识的对话。 只是人不同了。 最近事情多,很少想起他,但一提到名字,她的心仍旧习惯性地泛起淡淡波澜。 取走的毕业照是标准的照片尺寸,崭新而冰凉,姜纪摸了摸卷边,记起家中不甚正式的另一张。 那会儿初秋时节,照片是夕阳西下的背景,左下角的位置,姜纪在右,眼睛明亮,微微笑着,身子倾向另一侧,周迢在左,微眯着双眼,笑出好看的卧蚕,仔细去看,他的头同样向她的方位歪了一点。 就好像,是他们的单独合照。 “姜纪,拿到通知后的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高中三年看着很长,现在却一下子告诉我要结束,还是挺不敢相信的。但我想……” 陈言语气的郑重,使得他们俩都停下脚步。 天边晚霞泛红,颜色漂亮得像马卡龙,姜纪本来直视着他,听到这里发尾一晃,转过脸,给他留下秀丽的侧面轮廓。 她抿了抿嘴唇,特别轻微,该是在琢磨着要说些什么。 陈言的话更快。 “但我们朋友之间,还是可以常联系吧。” 陈言太熟悉姜纪的表情了,惊讶之后是笑。 “当然。” “那我先走了。” 陈言对她笑,眉毛稍微扬起,漫不经心地咧开一点嘴角。 其实他很少这样笑。 “再见。” 他轻声道。 希望能再见。 七月份证件齐全,姜纪和何彤彤去了香港,郝怡涵本来也要一起,但临行前改了主意,她打算去参加一个唱歌比赛,对方声称是超级女声的制作方。 怕她被骗,姜纪提醒了几句,人到机场还在担心会不会出问题。 后来看到郝怡涵传回来的消息和图片。 先是抱怨的几句话,接着出现个露天舞台,场地上只站着一个摄像师,甚至没有评委,观众倒不少,都是来往的路人。 笑了一会儿,她俩便不再管了。 逛了两天,姜纪觉得何彤彤那么喜欢这里不是没有道理。 一个简单通俗的原因:每一顿吃到的食物,都特别好吃*。 “那是因为我来过,‘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懂么。”何彤彤对姜纪这个理由不太满意。 “而且我这次来更喜欢它,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来不了了。” 何彤彤没能录取到港大的主要原因是她英语没达到要求,但姜纪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最后填报了离香港极近的大陆城市,也算是圆梦。 翻开云吞面,姜纪吃了口云吞,虾肉入口很鲜,这是一家开了很久的老店,何彤彤大力推荐,只是面条汤底有点甜,姜纪没吃多少,剩下半碗。 听何彤彤这么说,她看向窗外,想了个贴切的句子,形容:“可望而不可即。” 之后网上出现了个更简洁的名词,叫白月光。 年少时心心念念却得不到的白月光。 正如张信哲那首歌唱的:想遗忘,又忍不住回想。 要回去的前一天,她们才去了著名的维多利亚港看夜景。 那是个海港,港阔水深,灯光璀璨,起起伏伏间沉入静谧的大海,漂亮至极。 姜纪顺手拍下来几张照,她的新手机像素依旧不高,但要比以前那个好得多了。 拍好照片,她没别的事干,不存在想分享美景的人,便专心欣赏美景,晚风拂过脸颊,周围游客多,心却渐渐静下来。 何彤彤即使第二次来,仍旧兴冲冲地拍了两张自拍照,喊姜纪一起合影,把手机移到她面前。 姜纪不怎么照相,镜头前只会比耶,因为闪光灯不在,她没有眨眼。 何彤彤不太满意她呆呆的样子,说让她换个手势,姜纪不知道该怎么比,干脆全权交给何彤彤安排。 可显然这个指挥官平常做的动作也只是嘟嘴,所以最后照片上出现她们俩一起嘟嘴卖萌的幼稚模样。 还有一张,边嘟嘴边比耶。 回到酒店,何彤彤翻看,觉得好笑。 “我要发给……” 话说到一半,她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想分享那个人的名字。 姜纪躺在床上发呆,瞬间回过神,她坐起身,看到怅然若失的何彤彤。 “我发给我妈妈看。” 没两秒,何彤彤已经恢复正常的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几下。 何彤彤曾把憋在心底里的想法告诉姜纪。 “就算我那天去了,我们应该也不会在一起。” “不过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高二同班那年不那么别扭,现在是不是会有不一样。” 没在一起时,有很多不该的理由,比如他们都是高中生,高考最重要。 高考结束了,他俩却没在一起。 放在很久之前,大概没人会想到。 那天何彤彤说要去和钟文玺一起吃饭时,姜纪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半句话是— “我喜欢。” “我喜欢你。” 但是到毕业,到毕业后好多天,她们都没能听到那句话。 有时候,觉得以后近在咫尺,有时候,又觉得以后只是以后。 八月,姜纪收到了临川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柳明月得知消息,在q.q上面连番轰炸她,打来电话。 “真的假的啊,你不是开玩笑吧。”声音惊讶,却一如既往的甜。 很亲切,躺在床上,姜纪不由自主地笑道:“我跟你开这种玩笑干什么。” “我完全没想到咱俩会去同一个大学,你不会是……” “放心,不是因为你。” “我可没这么想。” 柳明月语气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更熟一点后,姜纪知道柳明月就是大家想的那样,家境好学习好性格也好的小公主。 心情好,眼睛弯得厉害,像姜纪在书店遇见那两次。 心情不好,从不遮掩,哭也不含糊。 要说她俩的缘分,姜纪想。 似乎越狼狈的时刻,人心就靠得越近。 两人又聊了几句挂掉电话。 退出通讯录界面后,手机随手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姜纪将脸朝向天花板。 盯到眼睛失焦,她下床穿拖鞋,天气热,她下身只套件牛仔短裤,双腿笔直匀称,走几步到电脑前,对着放在桌子上通知书的名字出神很久。 最后又翻开邮件。 周迢: 我要去临大了。 出成绩之后我时常会想,如果你没出国,正常地参加高考,然后填志愿报考京大。而我的分数又够不到,那我会不会选择回去复读。 想了好多天,最后我觉得是不会的。 因为你离开太久,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可我还是想问。 周迢,你还好吗? 空调主机运作的声音盖不住窗外蝉鸣,凉爽的冷气打转在四周,姜纪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关节一点一点缩回,看着“你还好吗”那四个字,一股无力感突然包裹住她。 腹部有痛感袭来,姜纪这几天生理期,以往同样会有这种感觉,每月一次,平时都习惯了的,眼下只疼了一阵,眼眶却湿了。 何彤彤总说她自己在这个时间段里情绪不会太好,易躁易怒,还脆弱,遇上一点儿芝麻大的事也想哭。 这天,姜纪终于在周迢无缘无故消失后的第十六个月,忍不住哭出声来。 游览完维多利亚港,回到酒店,姜纪毫无目的地看手机、翻相册、最后打开q.q,想选一张拍得不错的照片发给他。 挑着挑着,姜纪发现她所有的途径就只有这些。 发不出去的邮件,得不到回应的消息,还不回去的本子。 再去看图片。 远处的建筑楼久了仿佛开始闪动,倒影在海中变成歪扭的样子,弯月映到其中,遗世独立,不染半分浊。 她总是谨慎知微。 太喜欢,所以小心翼翼。 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地上奔跑的普通人,注定是去不到云端的。 —上卷完 正文 第33章 临川的十二月,温度仍在十度以上。 姜纪从初来乍到不适应临川的天气到回家不适应林泽的天气,用了快六年。 这会儿,她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扫一眼手机上的天气,上面显示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会开始下雨。 这个季节的临川不处于雨季,雨滴自天而降,虽突如其来,但向来不会大,持续时间短,打把伞是足够的。 姜纪从最近的柜子里面翻出把伞。 透明伞面并没捆到一起,伞带坠到一边耷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气神。 这间房子的主人一向如此,姜纪心知肚明,熟练地圈起捆住,再粘到一起,拿钥匙出门,她一手提包一手找到微信发语音。 “我准备出门了。” “咻”地一声发送。 消息弹回来地很快,接连两条。 —太好了,爱你! —我工作完请你吃饭! 看一眼打车软件上的车牌号,姜纪的视线移到自己刚刚填到打车软件上的目的地。 商河国际酒店。 哪怕是在临川市众多五星级酒店之中也完全排得上号。 能帮柳明月采访上这种人物,这趟铁定不算白跑。 车来得很快,姜纪打开车门,坐到后面那排。这几天她的睡眠都很充足,难得没在下午三四点这个时间段里犯困,过只靠一杯咖啡续命的生活。 开了几百米,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注意到她把胳膊放在车窗边,悠闲地撑着下巴,一副不急不慢的模样,便开口问她是不是来旅游的。 毕竟工作日,时间点又不对,没有哪个打工人会慢悠悠打个车往返,看不也看手机,只顾着望向窗外。 想了想,姜纪回答:“算是吧。” 司机大叔一听,兴致立时来了,话里话外都在讲那套姜纪大学时就听过好多遍的旅游攻略。 但姜纪没否认,只这样听着,时不时做个捧哏。 那些飘过耳边,累积重复不下数十次的景点与小吃,她在临川待了八年,依旧没能体验个够。 大学四年,前两年忙学习,后两年忙实习,后来留在本地工作,从公司实习生干到项目核心人员。 每每想起,姜纪往往觉得那时太累。 也不是她生性要强,只是总有杂七杂八的事情交织在一起。 有时候很想得到一些机会,无法选择,有时候处在洪流之中,不得不拼。 然后过着过着,就很多年。 “姑娘,前面过红绿灯就到了。” 被提醒一句,姜纪仿若梦醒。 下了车,她还在感慨自己最近真是要闲出病来了。 似乎大脑一旦不保持长时间的高强度运作,思考便自动跳转到人生感悟的区域。 例如方才的她。 从前哪有时间想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 姜纪没来由地笑了一下,不算苦,却也没理由开心,意味难明。 好歹自己现在算是在休假。 想到这儿,她朝不远处那栋高楼走去。 进了酒店大堂,自动旋转门,三百平以上的面积,略带夸张的假树水池坐立一边,立了个木质牌子写着碧华小潭,大厅金碧辉煌,连天花板都闪光。 略微一看,发现坐在白色皮质单人沙发上的柳明月。 柳明月抬头望过来,她其实没怎么变样,让人感到亲切的柳叶眉和笑眼,牛仔褂配短裙的元气穿搭,语气依然甜甜的。 柳明月冲姜纪笑,“还好你在家,不然我要完了。” 三个小时前,姜纪躺在床上琢磨着下午要干点什么好的时候,接到了柳明月打来的电话。 她下午有场采访,忘记带记者证。 姜纪本就闲着没事干,干脆替她跑了一趟。 “你本来打算下午去玩什么的?” 柳明月接过证件往头上一套,好奇问道。 “没想好。”小跑几步,出了点汗,姜纪顺手脱掉身上那件黑色薄西装外套,柔软质地的白衬衫露在外面。 “不急,你慢慢来,就是再多住半年也没事。” 柳明月会这么说,要归结于一年前她俩终于找到时机能合租,却不顺利地只住了半年。 临大那几年,姜纪和柳明月不一个专业,课表不同,宿舍楼不近。虽说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校区,但只在两个人都有空的时间聚一聚。 四年后毕业,姜纪要找工作租房子,柳明月出国留学,错过同住的机会。 后来合租室友回老家,姜纪早对之前的房子不怎么满意,觉得离公司远了点,想着搬去柳明月的两居室,和她平摊房租。 “刚好啊。”柳明月答应地很爽快:“我正觉着一个人住太空旷了。” 柳明月的房子是柳妈妈给她找来的。 房子最初租下来的时候,姜纪便听柳明月说过:“我妈也真是的,非要给我搞一个两居室,不是浪费钱嘛。” 来临川读大学之后,姜纪才知晓柳明月高二转学的原因— 爸妈离婚。 原因的确像学校里传的那样,是柳爸爸出轨。柳妈妈在临川出生,离婚之后她带柳明月回了家乡。 柳明月家境好被宠着,自然不只包括父亲。 自然能理解柳妈妈一口气租下两居室是由于爱女心切。 好不容易合租快半年,年前姜纪却被调去纽约那边的分公司,调任时间是两年,得知消息后,柳明月倒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毕竟她之前一直一个人,只觉得不凑巧。 至于这次来临川,是因为姜纪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继续待在这里。 思及此,姜纪扫了一眼四周,问:“你什么时候结束?” “采访估计要一个小时,我们定的是四点。”柳明月看了眼手机时间,现在是三点三十九,指了指示意,“里面正开交流会呢,他们还没结束。” 说到这里,柳明月顺口提起她今天的这个采访对象。 一家新锐公司,最近以人工智能和医疗健康结合的几个项目为主要研究对象。 “他是创业初期核心人物之一,年纪不大,今年才二十六岁,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了。” 二十六岁算是她们的同龄人,能做到这程度确实算得上成功。 “虽说规模不大,但势头很猛,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受媒体采访,我争取很长时间才拿下,如果没有这个,前功尽弃。”柳明月举起记者证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柳明月一直都让姜纪觉得她没什么变化。 面对熟人,三句里有一句是在撒娇,待人如从前一般,投机会多讲点话,不感兴趣就把脸色摆在脸上。 柳爸爸那件事,算是柳明月前二十多年遇到的最不顺的坎坷。 可不管怎么说,那是她的父亲,是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心里最崇拜的大人物,教她读书认字,把她扛在肩上,买给她很多礼物,甚至愿意舍弃那份为人父的威严,开车追在女儿身后。 大约正是如此,柳明月更不敢相信他会做出那种事情。 “我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柳明月搬到临川后第一次回林泽见柳爸爸,是因为他突然的住院,柳明月早上赶飞机,晚上也赶飞机。 半夜姜纪接到她的电话。 说来真的巧,姜纪哪阵子忙着答辩还要找工作,晚上熬了通宵,这才能第一时间接通,和柳明月见了一面。 一直到清晨阳光照进,柳明月说她感觉自己像在被撕扯着。 不过好在她仍然有很多爱,就连暂时被摒弃的,来自父亲的那份,也随时都在。 眼前,柳明月在继续讲着这个年轻有为的男人。 “其实我对他这个人挺好奇的,作为采访记者,我快把网上信息翻了个遍,但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网上没有?” “没有,他负责技术创新方面,谋利那几个项目都主要靠他,又是首次露面,不然我们杂志怎么会接下来给做专栏。” 柳明月挤了挤眼睛,“以我的经验来讲,很不好说。” 姜纪哦了声,“怎么说?” “这种理工男,格子衫黑框眼镜,不是标配吗?那肯定帅不到哪里去。” 和柳明月一样,姜纪的专业方向不是纯粹的理科,工作要求里,比起逻辑分析,也更看重口头和写作的表达能力,这些年接触不多,她俩对此的理解都停留在浅显的层面上。 真要说的话,或许只能追溯到高中…… 这时,柳明月的手机“叮”地跳进条消息。 “要到了,我先上去摆设备。” 姜纪点点头,“去对面那家咖啡店等你。” 看柳明月走进拐角,她掏出手机。 三点五十分。 蛮准时。 抱着这偶然冒出来的想法,姜纪笑着歪了下头,很快转身。 大片玻璃窗使得视野透明,外面似乎正如天气预报所说的在下雨,对临川这个城市来说,雨天从来不是稀奇事,姜纪停下脚步,从左到右观察半圈,穿过淅淅沥沥的雨滴,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不多时,有行人路过进来避雨,一时间大堂内人来人往,入耳的声音变重,姜纪重新迈步,她的视线随着偏移,霎时正过脸,看清几步之外的人,似有一瞬间的耳鸣。 那是个很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不敢认的人。 被称为碧华小潭的水池一刻也不停地响着水流到石头上的滴落声,像按上发条的时钟,忽然间回溯至九年前。 或者说,是十年前。 潮湿的雨天,升旗仪式下的少年,落到腕骨上的温热感,青绿色汽水,大片樱粉。 记忆闪回。 然而此时此刻,周迢着一身熨帖的灰棕色西装,领带发型都正式,耳边架一副金丝边眼镜。 清冷变成冷峻,扑面而来的距离感添了份矜贵的气质。 姜纪曾看过一篇报道,讲的是一个心理学现象。 名词解释是语义饱和。 指人在长时间重复盯着一个字或者一个单词后,会发生突然不认识该字或者单词的情况。 当时她边看边想,如果是一个人呢? 看了他很久,也会变陌生吗? 实际上那是个解释不通的问题。 最后那段日子,她见到他的次数太少,难怪快要记不清他的样貌。 那年她大二,关于周迢仍一概不知。 一年换一年,时间过得快而久,她却一次都没能见到他。 后来是怎么打算要辅修英语双学位的,姜纪记不清楚了。 为出国做准备?为追上他的脚步?或者只因为那是他们多次产生交集的汇点所在。 四年来,她成绩在专业里一直名列前茅,毕业同样顺利拿到双学位证明。 散伙饭多喝了几杯酒,江边,姜纪围观同班的一对情侣,男生向女生求婚,讲述他们自高中同班相识到大学同班毕业,缘分使得他们捆绑一生。 女生感动,说我愿意时忍不住流眼泪,身边的同学也都感慨万千。 而那刻的姜纪恍了神,她忽而觉得,十六岁第一次偶然遇到周迢,后来又同一所高中,高二分到一个班,借着朋友和他多相处了几次。 大概是把他俩的缘分都用尽了。 所以再想见到一面,是很难很难的。 自那之后,她很少想起他。 以至于临川酒店大堂里的这一眼,让姜纪觉得周迢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一旦靠近就会消散。 可他并非是她身处沙漠的希望。 她分明没在想他。 似乎是为了印证姜纪这念头,周迢注意到了她。 刚开始他投向姜纪那一眼,很淡然。 像落了雪的月光。 随即出现一闪而过的讶异,他肩膀那处西装面料因高低起伏产生的褶皱不见。 周迢脚步停下,隔着几十米回望。 衬衫料子薄,似乎有穿堂风吹起,挂在姜纪小臂上的黑色西装颤巍巍地晃了两下。 她听到他开口说:“好久不见。” 心存侥幸的时候,姜纪不是没想过找机会主动和他碰面。 同学聚会,林泽一中,南雨街巷口。 还有呢? 想不出了。 这些曾经有过交集的地方,太少了。世界那么大,她能想到范围的这么小,概率低到看不到。 后来出于工作原因在纽约,到加州只需要一张四个小时的飞机票,一天往返时间也绰绰有余。 她却没再动过那心思。 有时睡不着,姜纪会想如果她真能见到周迢,要对他说些什么。 仍然装作不经意遇到吗? 或者用不着假装,只是脱口而出他的名字,措辞过的话便会被堵住,喉咙酸涩到发不出音。 又或许是最糟糕的那种结局,他不记得她。 如果周迢早就忘了姜纪是谁,她仍贴上去打招呼,那样岂不是太尴尬。 所以,她想,她要先等周迢开口,等他说出自己的名字,那样才好演一出偶然遇见的戏码。 现下他只说了好久不见。 但姜纪不在乎了,她笑得大方自如。 那六个字从她喉咙滑的顺畅。 “好久不见。” “周迢。” 正文 第34章 咖啡店里,姜纪点了杯拿铁,在窗边选定位置,坐了快一个小时。 面前的桌子放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上面是满屏的招聘信息,以及她的简历。 这就是姜纪为什么能在工作日悠闲的原因—— 她现在是个无业游民。 今年年初,她提前几天去纽约分公司报到,搬去安排好的公寓,熟悉周围设施适应饮食。 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过得顺利。 因为距离远,一直到十月份的国庆节,姜纪只回去了两次。 一次回林泽,是六月份姜叶博高考出分数,他成绩没两个姐姐好,只读了个外地的一本学校。 一次回云和,是看身体状况日况愈下的外婆,离她查出胃癌已经过了七年,七年的概念,姜纪心里多少明白,她只想在噩耗之前再多陪陪外婆。 十一月末,一年到头,临近感恩节,下班之前,姜纪被关系不错的同事邀请一起共进晚餐。那是他们的传统节日,她怕融入不进去辜负热情,便婉拒说自己还有工作。 冬季气温不分地区的低,晚上从公司大楼出来,姜纪紧了紧围巾和身上的大衣,看了眼时间,七点整,换算一下时差,国内太阳刚刚升起。 附近常去的快餐便利店还开着,她进去买了块不踩雷的三明治,又点了杯热饮。 公寓离得不远,姜纪一般带回去吃,除了觉得坐在店里不舒服之外,还有个不算理由的理由是她总抱着回到公寓自己就会去厨房做点什么的想法。 事实上,喝掉最后一口热巧克力,任谁都只会生出躺到床上的想法。 姜纪一直不喜欢甜的,咖啡大多点美式。 冰美式,热美式。 一开始只喝单品,后来会加牛奶,或者是糖。再后来凑巧喝了杯热巧克力,一来二去便逐渐没那么讨厌了。 毕竟太苦。 毕竟时间悄无声息。 那天晚上快九点,姜纪接到电话—— 外婆病危。 其实她早想过,连时间地点都想过,所以有条不紊地回答着手机那头的话。 只是声音颤。 姜纪边上网订机票,边打电话给主管请假。 主管问她要请几天,她回答说一周。 实则她并不确定外婆到底能坚持几天,也不知道自己要缓多久才能恢复至工作状态。 临近关头,显露原形,不再淡定自若。 请假并不顺利,主管是纽约本地人,做事有些古板,作风也强硬,他再三强调一周时间太长,会耽误跟进的工作进度。 直到坐在机场,姜纪仍在发信息与人不断沟通。 凌晨时分,飞机将起,交流无果,陷入僵局。 她一心飘回云和担忧外婆,一遍遍将噩耗告知给旁人,将近三个小时马不停蹄,精力耗尽,情绪渐渐不可控,坠入无底洞。 最后不管不顾,直接编辑辞职短信发送,将手机关机。 早就不想待在那地方了。 自己委屈,才会流泪,绝对不是因为外婆要出事。 姜纪的眼睛红了一片,东西乱七八糟地摊在行李箱里,这会儿连眼罩都忘拿出来,歪头靠着的座椅靠背慢慢模糊在视线边际里。 咖啡店里,拿铁喝到一半,姜意打来电话。 这些年来,姜意很少拨姜纪的手机号,现在微信语音通话更方便,可以随时转成视频。 接通后,姜纪“喂”了一声。 安静了几秒,姜意哽咽的声音近在耳边,她抽抽嗒嗒开口:“姐姐,我梦到外婆了。” 姜纪后来觉着当时辞职是正确的选择。 跳槽的想法一早存在,原本打算调任期满回来看形势,请假一事不过是加速她换去新环境的催化剂。 此外,她第一时间赶回去,满打满算在云和待了半个多月,包括参加外婆的葬礼。 姜意在殡仪馆抱着她哭,怎么也不肯撒手。 事情全部结束后,姜纪跟着父母回林泽,她没了工作,临近春节没想着立刻找,闲在家里两天,气氛压抑,各人脸色都不好。 柳明月给姜纪打来电话,让她来临川散心,“就当是补上咱俩没能合租的那半年嘛。” 姜纪第二天便拉着行李箱去了临川。 一直到今天,快一个星期,她无所事事,柳明月却忙得不行。 仔细算算,她们也就周末两天相处时间多一点,哪怕加上下班后一起吃的几顿饭,对比起来,还是家里时钟陪她的时间要更多。 看上去没什么变化,但姜纪心里明白是不一样的。 有时候,远离,忘记,反而是好事。 至少给她点时间先忘记。 日薄西山,玻璃窗投到墙角上的光影落在棕褐色壁纸上两道线中间,映出的颜色漂亮,似日光又杂着淡薄的雪白。 正对面的门后风铃响了几下,有道靓丽的牛仔蓝身影闪进来。 姜纪坐的位置在挨门的那一列,她被吸引注意,脸转回,和柳明月对上眼神。 “猜我遇见谁了?” 柳明月急不可耐地拉开椅子坐下,表情出卖了一切。 “周迢?” 对于这份不假思索的回答,柳明月脸上有点儿不可置信。 姜纪实话实说:“我在大堂里见到他了,你走之后没一会儿。” “这么巧?你们俩见面聊什么了?” “打了个招呼。” “然后呢?” 然后,姜纪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周迢并不是一个人,他旁边跟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瞧长相有些像外籍人士,意识到他们认识,那男人看她一眼后,适时开口提醒周迢时间。 于是姜纪让路道别,很是贴心地解围。 显然周迢同样没想过再和她进行其他交流,象征性地点点头,两人错过身。 “手都没来得及握啊?”柳明月撇撇嘴,不太满意的样子,“联系方式呢?也没加?” 姜纪没应,算是承认。 服务员端上一杯焦糖玛奇朵,是柳明月刚进门点的。 “我真没想到是周迢,三分钟还大言不惭格子衫黑框眼镜呢。” 柳明月喝了口后感慨:“他倒没怎么变,和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够帅够优秀,但还是那么不好接近,我坐他对面采访半天,到结束他也没有要认出我和我叙旧的样子。” “不好接近吗?” 柳明月说当然,“博物馆志愿者做了快一年吧,他一共只找了我三次,还都是因为公事不得不找我,高中的时候,柳明月这名字难道不是挺招人喜欢的吗?” 最后那句在反问姜纪。 可姜纪和柳明月认识快十年,知道她那话可不是问句。 “柳大小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姜纪故意奉承她一句,沉默了会儿又说:“他确实不像能记住很多人的样子。” “倒是记得你,不然我怎么会说佩服你,高中那几年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一样。” 姜纪笑笑,不反驳她。 的确义无反顾,但不全是,很多事情,不是她想就能做到的,不然怎么会飞蛾扑火地奔向结局。 柳明月知道姜纪高中暗恋周迢这事,是在两年前。 早在高中,柳明月就曾经猜到过,她们都有点聪明,看得见心思,也听得懂暗示。 柳明月以第三者描述姜纪暗恋的模样:“博物馆那次简直不要太明显,你看他的时候,感觉周围有粉红泡泡在飘。” “有那么明显?” “必须有。” “可彤彤就没看出来。” “不止那个,我还发现你在他面前和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不太一样……说的不好听,就是笨笨的。而且你在我面前不会设防,你绝对没想到我会注意你,对吧?” 确实如此,姜纪不能否认。 有关那个问题,柳明月也问过:“那你现在怎么想?万一某天又遇到了,还会不会喜欢他?” 已拆封的蔓越莓饼干放在一旁,焦黄夹着酸甜果肉,姜纪随手拿一块,从中间掰开,断处冒出些些碎屑。 她回答道:“太累了,那时候我不勇敢,现在更是。” 仔细想想,认识周迢那两年,她和他的相遇、相处、谈话、连同喜欢上他的过程,无一不像这些饼干碎屑。 断断续续,不够完整。 在少女时期的她看来,偶然是幸运,她能因此回想一整天,喜悦一阵子。 但对于周迢来说,那仅仅是小插曲,无关紧要的,第二天他就忘掉。 回忆入口,只姜纪一个人觉得有味道,那样义无反顾的年纪,已经远离她很久了。 因为知道她的真实想法,柳明月没接着继续讲下去。 “你之前说周迢高二转学了,而且转的悄无声息,连他那些亲近的朋友也不知道。现在他都回国了,该不会还是没人知道吧?” “没听说过。” 高中分过几次班,大家交情都不深,所有同学里面,姜纪唯一保持着频繁联系的只有何彤彤。郝怡涵虽然有联系方式,但没怎么聊过,也没见过几次面。 大学毕业那年,何彤彤和钟文玺恢复了朋友关系,一直到前两年,兜兜转转,终于算是在一起。 “我就是觉得高中那会儿挺遗憾的,说不准我们俩就这么错过天赐良缘了,试试嘛,反正不要钱。” 之后何彤彤再打电话给姜纪,期间总不可避免地提起许多高中往事。 姜纪听着,不可避免地想起周迢。 一捧水,不管搅多乱,只要过得够久,都可以恢复成平静薄面。 工作使然,姜纪出差至各个国家的次数很多,有机会与不同人不同环境打交道,第一次到新加坡,新奇的语言和风俗,她想第一个分享的是周迢,因为她曾经对他说过,他是她喜欢上不断体验类似新环境这种感觉的第一个理由。 可后来,哪怕到加州,泛起的波澜都轻微。 以及偶然听到何彤彤随意问她:周迢那会儿好像也在吧,你记不记得?他的名字自旁人出口的那一刻,姜纪自心底升起的回声很轻地响了一下,也就一下,而后极速消失。 她以一种提及他面对他都从未有过的极其诚实的口吻,对别人回答说记得。 她喊周迢的名字,语气自然,像那只是一位对她而言再普通不过的高中同学。 不知名的岁月里,每一次开口,每一次升起又落下,都像卸下一桩沉甸甸的心事,装满水的气球持续减轻重量,飘向空中,逐渐恢复如常。 直至今日。 正文 第35章 冬季热闹的节假日多,其中包括元旦。 公历新年是值得庆祝的时节,临川市靠海,难得有海边烟花可看,人们出行的热情水涨船高。 关于作息,姜纪近来规律了些,春节无论如何是要回家的,倘若赖在床上到日上三竿,张丽绝对会唠叨她。 今天一大早,柳明月便在隔壁“叮叮当当”,姜纪倒也没机会睡觉。 翻了个身,下床出房间。 玄关处,柳明月正探身在柜子里翻着什么,听到动静头没回,问:“你起了?” 姜纪嗯了声,“最近在调生物钟,该起了。” 洗漱完,姜纪出来,看到柳明月仍站在原地,皱眉毛思索着。 “找什么呢?” “我上个月新买的项链不见了。” 想了想,姜纪摇头,“帮不了你,那时候我还没来。” 求助无果,柳明月果断放弃,“算了,又不是见什么特别重要的人。” 姜纪正热牛奶,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 虽然嘴上说不是特别重要的人,但柳明月依旧没有放弃地翻找了会儿,为了约会,她化了个全妆,身上一条鹅黄色裙子到膝盖,下面穿了条长款的白色绒袜。 今天元旦,同行看烟花跨年这么浪漫的事,当然是男女朋友排在前列,其次才轮到同为单身狗的朋友。 不巧的是,柳明月有男朋友,而姜纪单身。 前几天说到这事,柳明月本打算抛弃她那刚谈两个月的男朋友,来陪姜纪。 她这么说,姜纪心领了,但没真的接受。 毕竟习惯了,元旦是否出门对于她来说没有太大差别,而且外面人太多,赖在家里未尝不是个好主意。 吃完早饭,顺手打开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选了个国产青春剧。 男主角的人设是常见的高冷学霸,演女主角的演员很可爱,演员大概都是新人,不眼熟,剧本略显潦草,有些情节看着别扭。 姜纪一边看一边按快进,一上午跳到大结局。 最后男生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和女生考到了同一所大学,理所当然地表白亲吻在一起,男二女二不负众望地修成正果。 即使猜到会是这么个结局,但不得不承认,姜纪看到时仍然下意识地觉得这结局不错。 偏爱大团圆结局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现实往往不同于影视,生活里那些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能够稍微在非现实的剧集中圆梦,也算很好。 她希望付出可以得到回应。 屏幕自动跳回选集页面,缩在沙发里的姜纪抬起眼,视线移到墙上挂着的钟表。 快十二点了。 摁掉开关,她起身进房间,再出来,已经换过衣服。 格子衬衫牛仔鱼尾长裙,脚上是双鞋底很薄的小白鞋,偶然买到后,因为舒服,几乎成了出门首选。 既然要恢复正常作息,就不能一直窝在家里靠点外卖填饱肚子,姜纪准备去楼下找家小店吃午饭。 至于吃什么,没有特别要求。 之前工作忙,中午随便塞两口,常常尝不出味道就咽到肚子里了,她一直都不是挑剔的人。 米粉面,碳水主食来一样就能撑五六个小时。 外面阳光好,人也多。 进了家去过的店,点完餐,姜纪找了个空着的位子坐下来,等待间隙划开手机。 点击微信图标,删掉乱七八糟的工作群后,瞧上去比以前干净整齐了不少。 收到几条何彤彤发过来的消息。 —姜姜我回林泽啦。 —你什么时候回? —回了记得告诉我一声哦。 大学毕业后,何彤彤找到的那份工作在林泽毗邻的城市,回一趟家高铁不到两个小时,很方便。 元旦过完,离春节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姜纪算算时间回复她。 —差不多再待十天我就回去了。 没立刻弹出消息,想来何彤彤应该也在吃饭。 服务员上了餐。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牛肉面,青菜点缀着红油,围在中间的几片肉在面的热气中被衬托得更珍贵美味。 从手腕取下皮筋,姜纪随意挽了个低马尾,几根碎发掖到耳后。 筷子沾到里面拌几下,突然听到有人过来搭话,喊她的名字。 “姜纪?” 是个女生的声音,蛮耳熟,循着声音来源,姜纪侧眼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 是她的大学室友。 说起来,姜纪和三个大学室友相处的不算愉快。 天南地北又性格迥异的女生们聚在同一个宿舍,相亲相爱度过四年是不可能的,吵架拌嘴的次数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之前扮演过太多次和解低头的角色,习惯使然,大学刚开始那段日子,姜纪依旧如此,第一个破冰,第一个主动缓和气氛。渐渐的,她发现不是所有场合都需要这样一个她,更重要的是,姜纪发现自己并没有多愿意干这种事。 失了那份惯来的自觉,她只随着心意来。 宿舍关系很是一般,姜纪没觉得有什么维持的必要。毕业后大家互相以大学室友身份见过的面屈指可数,如果不是今天遇到其中一位,她都忘了联系人列表里还躺着这几个名字。 吵架归吵架,不满归不满,关系虽如此,但怎么说没有撕破脸,两人坐下闲聊,谈及姜纪七月份还在美国的事,室友问她是不是调回来了。 “辞职了。” 姜纪回答干脆,不掺半点假。 室友没想到这答案,问:“辞职了?为什么?我记得那公司待遇不错呀,有下家?” “没有。”姜纪否认想含糊过去,她不愿意一五一十地解释什么,也不愿意继续聊工作,记得这位室友在临川工作,随口道:“你放几天假?” “该多少就多少,一分钟都没多出来。”室友忽地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是大学同学会,你好像都没参加过,反正假期没事,和我一起吧。” 毕业后这几年,姜纪的确一场聚会都没参加过。 一来其中她没有要好的同学朋友,二来好不容易等到周末,她没有意愿把时间浪费在那上面。 “还是说你有约了?” 姜纪摇头,她没有安排,硬要说的话就是待在家里。 “具体时间?” “晚上七点,大学时去过的至阳路那家餐厅。” 得,时间地点都打听出来,是真的要去了。 饭后,室友又问姜纪要不要先一起逛逛,到时间顺便向餐厅出发,也方便。 这个她婉拒,是因为知道答应了一定会后悔。 中午更适合午睡一点。 躺回房间,姜纪刷了会儿手机,各种app来回切换,百无聊赖之际,突然想起自己下午还有约,瞬间少了些虚度时光的罪恶感。 睡了会儿起床,洗澡化妆换衣服。 这次来临川,姜纪带的衣服都偏休闲,挑来挑去,选了灰色打底衫米白色半身裙,中间系条黑色腰带。 她的风格大多偏随性。 离七点还有一刻,她准时到达餐厅包间,里面坐了十来个人,凑了两个半桌。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出现,众人见到姜纪有点认不出,几位室友坐在一起,邀请她来的那位主动站起来向大家介绍。一提名字就都清楚了,毕竟是专业排名前几名的同班同学,脸对得上,很快大家就开始互相寒暄。 等人来的差不多,开始陆陆续续上菜。 这样的场合,姜纪和几个室友离得近,聊到各自男朋友,她没有话题可交流,低下头,注意力全放到吃饭上。 正吃着,有个男人坐过来攀谈,他自我介绍说叫盛名德,姜纪记得这名字,是当时班里的学习委员。 “听说你辞职了,有想过去哪儿高就吗?” 期间有几个人来叙旧,盛名德能知道她辞职不奇怪。 同学之间,聊来聊去无非薪资、工作待遇、恋爱结婚等话题,姜纪今天听到太多次关于辞职的事情,耳朵都要起茧子,这会儿有点心不在焉。 “没,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后面那句,真的是她漫不经心一提。 但盛名德也是真的在热情列举,甚至大力夸赞他自己所在的公司,邀请姜纪来做他的同事。 盛名德的话又密又杂,姜纪记得上学那会儿他也是靠嘴皮子才能在班委选举会上成功。 不得不说,盛名德能成功名副其实。因为说话很有艺术,只讲框架不深入,用“画饼”形容再贴切不过。 到后来,姜纪终于受不了,找了个机会开溜,说:“不好意思,我出去上个洗手间。” 然后头也不回地带走包和外套。 离开吵闹的环境,出了餐厅门,终于有风把刚刚那些话一鼓作气地吹出她大脑,思绪一瞬间变得清晰。 这时候又觉得还不如躺在家里看偶像剧呢。 缓口气,她沿路往前走。 至阳路这一片餐厅成群,都是有些格调的店,平时公司聚餐或团建也会来这里,她对路格外熟悉,知道哪个地方好上车。 不打算再回去,姜纪滑开手机,找到室友转了钱。 同学会,又不是慈善会,哪次不需要AA。 退出微信界面,点开打车软件。 "姜纪!你等一下!" 盛名德居然追了出来。 "工作那事,我是认真的,而且老同学,大家在公司好互相照应。" 姜纪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有拉人进群的kpi在。 不想再应付,姜纪晃了晃手机,说:“快到了,违约要赔钱的。" 她指的是打车。 "这好说,我补给你。" 他在笑,姜纪却格外不舒服。 再想想,她都快忘了,这人还有别的黑历史。 比如联合院里其他学生干部修改奖学金规则,修改加分项,确保自己最后的排名稳居前列。 她如今世界观的建立,处事方法,待人之道,估计都和大学里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脱不了关系。 姜纪学他皮笑肉不笑的回答:"还有信用分。" 都这么说了,假如盛名德还贴着脸向前,那她真的要佩服他的功力又精进一层。 "那算了,还有下次,下次再说。" 果然,进化的还不够。 然而下一秒,盛名德哈哈笑了两声,“咱俩是不是没加联系方式?不然趁现在加一个,之后万一有什么工作的机会好交流。” 姜纪很少主动加人,大学班里的同学只有一半在她联系列表里。 她不太想答应盛名德,又不好直接了当地拒绝这个不过分的要求。 原本要等他识相地先一步打消念头,但显然她低估了对方的实力。安静地对视了十来秒,姜纪无奈接受,拿出手机。 本来心情就一般,加了又怎样,回去就把盛名德拉进黑名单。 总觉得今天晚上不该以这样烦心的方式结尾,但确确实实是结束了。 还未迈步,忽而听到风里响了自己的名字。 回头,姜纪没扎头发,眼前被抚乱,暗色交接中望见颀长的身形,仍是一袭黑,披着墨色朝着她走来。 这次周迢没带眼镜,于是那双曾经记了很多年的眼睛,也追随回忆而来。 他说:“又见面了。” 正文 第36章 其实周迢看到姜纪有一会儿了。 今天元旦,难得的假期,他却不得停歇,仍旧要处理一些公司里的事情。 三年前,周迢大学毕业回国,马不停蹄开始创业。 创业开公司这事对于他来说并不算突发奇想,毕竟创立公司事件重大,只靠说无法办到,拉投资拉人都格外重要。 加州那几年,他参与过创新创业项目,因而结识不少人,有些好奇,也不乏感兴趣想要尝试的。 大二那年,一次大赛里,周迢遇见个美籍华裔的男生,叫江重,是隔壁商学院的,虽没去过几次中国,但他中文英文都说得流利,对国内的创业环境很感兴趣。 偶然的聊天,周迢提到家乡是林泽,本来好好坐着的江重听到后,拍手感叹“amazing”。 江重解释说自己妈妈出生地是林泽,五六年前跟着回去了一次。 二人就此加上联系方式,大学期间周迢与江重一直保持着联系,不算频繁,也不至于忘掉彼此。 那时周迢还没想过本科毕业回国创业这件事,他的计划是先拿到硕士学位,之后定居地以及工作,有很长时间可以慢慢考虑。 后来改了主意,毕业决定直接回国,江重约他喝酒,从南聊到北,唯独不提找工作这事,几杯鸡尾酒后,微醺之际,抵着不算浓墨重彩的灯光,周迢听到江重问他:“想没想过做点好玩的,开家自己的公司。” 酒精感少见地使周迢心情愉悦,他不语,脸朝向另一边,嘴角扬起很大的弧度,举起手中的酒杯,答非所问:“我没投简历。” 江重怔了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碰了杯,他俩都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迢和江重准备了一个多月,国内国外两边跑,找到空场地,组成初步团队。 启动资金那块,除开他俩拿出的,政府申请一部分,江重个人又往里投不少钱,他家里有些底在,父辈也会做投资方面的生意。 刚开始磨合出现不少问题,但进程仍要比周迢预料的顺利。 李戴言加进来是半年后的事。 最初听说周迢要自己创业,李戴言便想着辞职加入。 “可以啊你,有没有什么职位留给我的。” 周迢在电话另一边,没立即回话。 他一早知道,告诉李戴言就会是这么个结果。 他刚毕业,李戴言却已经熬了四五年,年近三十,过不了多久,凭资历就能升职加薪,显然这个时候离开是不正确的选择。 周迢明白,所以他并不打算让李戴言掺和进来。 毕竟公司只是刚起步,未来几年,它是继续下去,或者不得不消失,风险太大,都不好说。 “况且,你和嘉雯姐也要结婚了,之后…” 思考很久的回答说到一半,被另一个女声打断。 “阿迢,你要创业啊?” 程嘉雯的声音。 “创业多好玩,给我也听听。” 呲啦呲啦的杂音在响。 “我说你蹲到阳台来干什么,刚刚你不…” “等等等…手机音量大,你别抢啊。” 杂音后,周迢听到手机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过了会儿清楚起来,像是开了免提。 “弟弟赚大钱,带我一个呗。”程嘉雯兴趣似乎比李戴言还强些。 程嘉雯:“实在不行,我们俩结婚也能缓一缓,不碍事。” …… 两端,三个人,安静。 李戴言:“对,结不结都一样。” …… 程嘉雯:“李戴言你要死啊!” …… 那通电话跨洋通了半小时,有二十分钟周迢在听他们俩讲话。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看形势。 简单来说,发展得好跳槽做副手,不好就算了。只是后来夫唱妇随,两个人强势入驻,没按约定履行罢了。 所幸两年内,公司稳步前进,靠着几个产品小有名气,不算无人问津。 但往往越到后面,越觉得吃力艰难。 去年没过一半,周迢深刻意识到人工智能这方面的飞速发展,知识更迭速度太快,他本科那四年的学习,与行业内其他大佬比起来,只能算有限,并不够用。 他想赴美留学再深造一年,和江重商量过后,两人达成一致。 八月份,周迢踏上往剑桥麻省理工学院的飞机。 期间,他会抽时间参加公司内的工作,但大部分时间是在学习,一直到今年十月份,才算彻底完事回国。 人工智能和医疗健康结合的概念就此提出,先是寻找合作方,之后商量过方案开始实行。 新产品上市,需要各种资金,顾及到宣传作用,接了采访,连带着见了一些投资人,李戴言和江重去的饭局会更多,周迢便在下班时间处理不少滞留的事务。 直到今天放假。 江重几天前被周迢赶回旧金山过节,他父母正在家里等他辞旧迎新。李戴言和程嘉雯出去约会,给加班的周迢打去电话,催促他下班吃饭。 听是听了,但情绪与胃相通,又一顿食之无味的饭。 走出餐厅,声波削弱,毫秒间嘈杂退散,似水波纹路远离,周迢心中的湖顷刻便恢复成毫无波澜的往常,一潭死水的平静。 附近灯光都亮起,路灯,店内灯,一同打成金碧辉煌的样貌。 恍眼望去,走在其中,像个影子。 项目告一段落,算是尘埃落定,有段时间会不怎么忙,周迢心情却一般。 他像一颗随风飘摇,该要停下来的芦苇。 高中时,他抱着一种寻找锚点的想法想要去到新环境,想要抛掉无法带给他眷恋的一切以此寻求新事物,然而近来,他越来越发现,就连锚点,期限同样不会是永恒。 他渐渐明白这个道理,不执着寄托于具体事物,却也没有放弃。 因为依稀记得有人告诉过他,哪怕错误的对立面也不一定会是他所希冀的正确答案。 黑白未必分明。 周迢扬手,带起黑色夹克衫的帽子,遮住头顶的视线。 这是他高中常做的动作。 垂下双臂,晃着不舒服,两手闲散地揣进裤兜。 类似于今天这么休闲的穿搭,工作以来,他很少穿了,太年轻的伙伴,对合作对象来说往往不是绝佳选择。 这么想着,抬眼一瞥,周迢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她站着,身子微微侧向马路那边,一手拿手机,低头,另一只手臂搭着外套,上身只穿一件灰色打底衫,勾勒出良好的曲线。 他视线移到上面。 头发比起记忆里要长些,大约烫过,肉眼可见挂在最下面的有卷发,夜色中的灯光使得以往黑到发亮的颜色变得柔软。 不远处有人边跑过来边喊着她的名字。 是个男的,一路追过来,呼哧呼哧喘着气。 距离不算近,对话的内容对于周迢来说很模糊。 他往前走了两步。 "说实话,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 像推销的? "订单都发出去了,违约要赔金的。" 她摇了摇手机示意。 "我照价补给你。" "还有信用分。" …… 不管是谁,这都是种很委婉又不留情面的拒绝,还带几分幽默。 反应过来,周迢愣了片刻,接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周迢忽然开始盘算他俩的渊源。 高中那会儿,钟文玺喜欢何彤彤,何彤彤的好朋友是她,而他和钟文玺关系不错。 因为相交的关系见过几次,大家在一起闲聊,她总是话最少的那个,他也不健谈,因此两个人并没说过几句话。 倒是分班后遇到的次数多,楼道里不巧撞见别人正在谈恋爱,雨天看到她离家出走,顺路捎人回家,办公室里她目睹自己被教训的场景说了句安慰的话,以及离开林泽前的那个晚上,他们有一场超出他预期的谈话。 最后她问他喜不喜欢要去的那所大学,记得答案,那时不知怎么,他脱口而出从未说出的心底想法。 此刻,周迢理所当然地想起她要考京大的事情。 话少,要考京大。 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纪在他心里的印象都是一门心思想着学习的三好学生,还有点青春期常见的叛逆。 周迢一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些无关痛痒的过往记得清楚,毕竟他俩的交集就只有那些。 前不久再次遇到,时隔快九年,赶着去采访,他甚至不能保证姜纪认不认得自己,却依旧下意识朝她走去,和她打了个招呼。 姜纪转身回头时,周迢看到她只着简单的白衬衫。 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却很是深刻。 对面的男人又一次开口,要加联系方式,感受到她的欲言又止,来不及再多想,他开口叫住她。 拉开帽子,周迢整张脸展露在姜纪面前,线条更硬朗些,气质冷了几分,此外几乎同记忆里无差。 “你怎么—” “吃过饭了?” 虽然知道这附近都是餐馆,但周迢仍不清楚她有没有吃饭。 这话略过寒暄,像是常见面的熟人意料之中的碰面。 顿了顿,姜纪点头:“吃过了。” 确认之后,周迢问:“要回去吗?我送你。” 他往盛名德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纪立即应下,摆出被打断忘记要做什么事的模样,对盛名德示意自己不得不先离开。 顺利逃离现场,周遭空气都清爽不少。 近十年后的并肩同行,为做出熟稔样子拉近的距离无意间碰撞彼此肩膀,又恢复至安全线外。 姜纪将右肩的挎包往上提了提,在道歉和道谢中选择了前者。 周迢说没事,提起酒店大堂那面:“上次酒店遇到,我在赶工作。” “采访吗?明月告诉了我。” “是,不过我刚开始没能认出她。” 想起那天柳明月说的话,姜纪笑了,并没透露一句,说:“毕竟时间太久,没认出来也正常。” 最后一个字刚离口,她便想收回。 距离高二他忽然离开已然过了九年,这么久,他们却能在第一面彼此道“好久不见”。 她情绪松的太快,不比以前,常字字斟酌。 好在周迢没注意字眼,他已经换了别的问题。 “柳明月在做记者,你那天是和她一起?” “不。”姜纪先是否认,随即解释:“其实我也不在临川这边,只能算暂住。至于工作,我不久前辞职了,所以—” “现在是无业游民。” 每次说出工作没了,旁人总很伤感惋惜,但姜纪自己不觉得,所以常在后面加上这么句话。 周迢倒是没做出那些表情,只表示了然。 姜纪能想得到,他的外在波动一向稳定,尤其是在不熟的人面前。 但下一句令她意想不到。 “没有男朋友?” 姜纪有些不知所以然。 “我看刚刚那位是你的追求者。”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盛名德,姜纪摇头,“不算吧,我们同学聚会,他追出来非要给我介绍工作,我说不需要,他又想和我加个微信。” 周迢开口的语气淡淡:“可能这才是他一开始的目的。” 他们性别相同,并不难琢磨这一反常行为。 “什么?” 姜纪没听清楚。 周迢也没有重复,问:“大学同学?” 姜纪说是,“我们高中好像没聚过,分班太多次了,大家感情不深。” 其实大学同学也没有很深,还没说这句,包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订单司机打来的电话,说要到了。 姜纪应好后挂掉,下拉滑回那个软件里,手机屏幕亮着,在不够显眼的夜色里引人注目。 周迢瞥到一眼,依稀认得出那是打车软件的界面。 “我以为是套话,真要回家了?” 姜纪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解释那并不算家,她只是暂时住在柳明月的房子里,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她省去,道:“你叫我之前,打了车,就要到了。” 如此巧,又如此不凑巧。 “好,本想着顺便送你回去。” 公司总裁来送吗? 不知怎么,姜纪竟然下意识想到偶像剧里那些霸道总裁的桥段。 她杏眼弯弯,故意开玩笑:“会有专人司机吗?” 停了一瞬,周迢哑然失笑,表情生动。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来做。” 如柳明月所说,周迢没怎么变,经年累月使得十七八岁的少年气褪去,夜深时分的疲意以及二十六岁独当一面的倦意没有给他带来颓废之感,反而真像身处云端,有种脱离地心引力的孤离美。 更好看,却也更疏离。 所以姜纪特意说出那样一句玩笑话,让他捧场地笑了,仿佛这刻他才松下劲,站立在地面上。 车已到了跟前,姜纪拉开后座车门,朝他告别:“假如有下次,可以试试。” 她声音很轻,一出口便会揉进夜里。 再回过神,周迢身侧只剩飘着的尘埃,触不到摸不着,仿佛刚刚那股清香气味并没出现过似的。 他垂眸,又抬头,瞥一眼有红绿灯亮着的十字路口,转身走去停车场。 系上安全带,车内显示快要十一点了。 周迢顺手拿起放在扶手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将要往下滑时,食指停在反着光的触屏上方。 过了几秒,连同修长的中指抵住眉尾,张开的手掌遮住周迢大半个上扬的嘴角。 他是在笑,笑自己。 哪有人家的联系方式可问她有没有安全到家。 这下是真在做梦。 正文 第37章 推开门,姜纪意外发现客厅亮着灯,柳明月坐在沙发上,换了睡衣卸了妆,看上去起码回来有半个小时了。 听到动静,柳明月回过头,有些疑惑,“你出去干什么了?这么晚回来?” “中午吃饭遇到大学同学,她们拉我去聚餐。” “不是说关系不好吗?” “是不好,但也不算差。”换了拖鞋,挂起外套,姜纪走到沙发上坐下来,问:“这么早回来,没看烟花啊?” 柳明月躺到沙发里,边刷手机边回答:“人太多了,挤来挤去的没意思,我们俩点了几根仙女棒就溜了。” “你呢?聚会怎么样?” “就那样吧,不过我遇到周迢了。” 柳明月的手指停到半空,装作若无其事问道:“他不是在美国上的大学吗?也来参加你们大学聚会啊。” …… “开个玩笑嘛。”柳明月笑嘻嘻把手机移开,开始八卦:“这次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也就常见的寒暄和工作,你上次采访说他现在在做人工智能方面?” “想知道啊,自己问他不就好了。”柳明月怂恿道:“还有他为什么突然转学啊?你不是也想知道吗?现在发条微信答案不立刻呼之欲出了。” 见姜纪没反应,柳明月拿她手机便顺手得很,“至少看看他朋友圈。” 随便滑了几下,表情从兴奋转为疑惑。 “怎么没看到?” “不是吧,又没加?” 柳明月失望得很,泄了力,重新躺回去。 姜纪说:“我也是坐上车才反应过来的。” 反应过来他们并没有各自的联系方式。 聊天的契机不对,总时间又不长,之后还有辆车按了加速键,两个人便都忘了那句礼貌性的询问。 到了洗漱睡觉的时间,姜纪起身进房间。 “话说你们俩还挺有缘分的,一个月内只靠偶遇就能见两次,这概率很小啊,你真没想过再续前缘?” 虽然姜纪曾经说过高中那时暗恋很累,但这并不代表她和周迢就不能在一起。 周迢可以反过来追她的嘛。 更何况,口头是一回事,真正见到了又是另一回事。 柳明月悠悠地开口,等着听回答。 周迢追她? 姜纪笑了。 “不太可能,洗洗睡吧。” “怎么不可能啊。”柳明月不服气,“大学那会儿又不是没人追你。” 他不一样,他是周迢,何况—— “我也没喜欢过那些人。” 姜纪关上屋门,说:“我先睡了啊。” “扑通”一声趴到床上,光滑脸颊蹭上被子,清新的茶花香弥散开来。 春节回林泽,假期过完便开始找工作,独自一人去过许多地方,因此对于工作的城市,她并没有独特的要求。 林泽,临川,任何一个城市都可以。 那么这样,在网络通信如此发达的如今,只靠缘分,她能与周迢再见上一面的概率,大概要比酒店大堂里时隔九年的第一次碰面更小。 至于他到底为什么没告诉所有人便突然离开林泽。 在柳明月没提到之前,她甚至忘了曾经有段时间,自己因为这个疑惑睡不着觉,因为他杳无音信哭泣,还因为想念,几年内断断续续地写了一封又一封早已落尘的邮件。 工作有统一的邮箱账号,那个堆满少女心事的邮箱很久没打开过了。 那时姜纪便明白,拥有一个像样的联系方式多重要。 元旦后两天,姜纪订了十五号回林泽的飞机票,是除夕前十天左右的时间。 之后待在临川那两个星期,一切照常。 出去吃饭、逛街、游览景点、去到很多地方。 都没遇到周迢。 十五号,林泽市下午五点,姜纪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 方才还未落地,她就已经感受到寒意。 气温与几个小时前相比实在大相径庭,提前看过天气,这会儿的温度应该在两到三度,姜纪早早把行李箱中那件从林泽穿过来最厚的衣服翻出来裹在外面。 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她听得到,却不太想拿出来。 姜意在她登机之前说过来接她,想着这会儿是发消息来问位置。 挣扎了会儿,解锁,点击。 果然有姜意发来的微信,五分钟前,姜纪刚下飞机的时候。 —姐姐,你到了吗? —我在车里面,你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姜纪顺手拨开语音通话,两人确认位置,很快见到彼此。 “你会开车了?”姜纪问姜意。 “当然,我一个人从家开到这儿的。” 姜纪没记错的话,姜意开来这辆车好久没见过,虽然性能都良好,但自从姜林远买了新车后,就没人开了。 姜纪怀疑地拍拍车身,“这车,没坏吧。” 不怪她这么谨慎,姜意考驾照考的太辛苦,平时那股聪*明劲在考场实操上一点都显现不出来。 还是坐在副驾驶,她接到电话,是同样好久不见的郝怡涵打来的。 “姜姜,你什么时候回林泽了?” “就今天,因为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提前回来了。” “太好了!正好要同学聚会,你来吗?” 郝怡涵大学毕业后,没有按专业所学找工作,听何彤彤说,她刚开始试着去清吧酒吧驻唱,没什么起色后开始在短视频平台发唱歌视频,几年下来,现在已经有十几万粉丝了。 看朋友圈,她过的很不错。 至于同学聚会…… 前些天刚说过因为高中分过好几次班,高二上学期那次算是大家待过时间最短的班级,所以感情不深,不知道郝怡涵是怎么突发奇想要组织的。 临近年关,倒是各种聚会都赶上了。 “我…”姜纪掖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犹豫着。 郝怡涵劝道:“去吧去吧,我们好久没见了,你放心,何彤彤也会去的,你就当是给我这个组织者点面子。” “什么时间?” “除夕那天,六点就能结束。” 最后姜纪答应下来,挂断电话,将包放到后座那排,解开围巾,因为暖气,整个人自高空飞行的疲惫中放松下来。 姜意手握方向盘,抽出空来和她搭话:“要去聚会吗?” “嗯。”姜纪随口问:“姜叶博放假了没?” “早回来了,三天两头往外跑,在家见不到几面,不知道瞎忙什么。” 姜叶博高中毕业,考上外地一所学校,姜意现在大三,在读林大的计算机专业。 或许和男女有别有关,包括学校在内的很多事情姜意都会主动告知姜纪,相比之下,姜纪和姜叶博的联系就不多,所以她并不清楚他的动向。 说起这个,姜意当初填志愿时,姜纪有问过她想去哪里,姜意说她第一选择就是林大,即使凭借分数,她完全可以去到其他名牌大学的计算机系。 反转一般,姜纪离家甚远,反倒姜意留在本地。 “爸妈都不知道你辞掉工作的事情,前几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得跟着纽约那边走,没具体和他们说。” “机灵。”姜纪表情松动,对她竖起拇指。 “年后我们要回趟云和。” “好。” “还有,前两天又有人和妈打听你有没有男朋友。” 姜纪哦了声,“妈怎么说?” “就那些呗,说没有,你忙着工作,然后那阿姨就开始介绍他侄子,说个子高长得帅工作又好,总之夸到天花乱坠,但你猜猜说的有多高?” “多少?” “175!我看最多170,要真有175恨不得直接拉高到180吧。”姜意撇撇嘴。 姜纪不禁笑出声。 余光中看到她的表情,姜意欲言又止,“姐姐,那个…” “什么?” “你要去的聚会,是高中同学聚会?” 姜纪点头。 “那——陈言哥哥会去吗?” 久违的名字,使得姜纪略一愣,她说:“不知道。” 停顿两秒,姜意试探道:“姐姐,我觉得陈言哥哥可能喜欢你。” 红灯刹车,姜意转头看向不作回答的姜纪。 她正视前方,神情不见波动,可能因为疲意所以看上去又瘦了,宽大的羽绒服穿在身上丝毫不显臃肿,此刻素颜也不会为外貌减分。 如果要用一个形容词来形容姐姐,姜意一直认为该是坚韧。 坚定而柔软。 从小时候第一次见她,她伸手拉自己,到最近一次外婆去世,她明明颤抖,依然抱住自己。 然而相距天南地北,姜意希望除了自己,还会有人能陪着她,对她很好,让她多多呈现出柔软的那一面。 不过前提是—— “好吧,我知道你对他没有好感了。”姜意无奈叹气。 “怎么突然提这个?”姜意见过陈言的次数寥寥,姜纪好奇问道。 “你不喜欢就算了,那天妈妈非要和我打听你身边有哪些走得近的男生,我突然想起来几年前他来南雨街给你过生日,随便提提而已。” “晚了,估计人家已经有女朋友了,很久没联系了。” “那他太没福气了。”姜意振振有词。 说话间,车子开进小区。 在外漂泊七年,林泽市内布局同印象中大不相同。特别是近段时间,姜纪回来那几次,最多待上两三天,了解仅限于活动范围附近。 姜意很熟,拐来拐去依旧熟练。 前几年,南雨街那片又画下来一片拆迁区,本来家里没抱什么希望。在他们搬进南雨街的巷子前,林泽市便已动过不少地方,新区建的七七八八,大概轮不到最里面那片。 没想到的是,等真正下发通知,姜家那座老院子赫然在列。 没做准备,临时装修房子有些赶,姜林远和张丽看了不少二手房源,大半积蓄拿出来,交了这套小区房的首付款。 那时姜纪已经大学毕业,她没有回来的打算,林泽房价不便宜,三居室显然比四居划算,但张丽坚持要给她留一个房间出来,最后在一套三居室和另一套不大合适的四居室间纠结。 说不合适,是因为其中一个房间占地面积不仅过于小,还高上四五万的价格,三居那套好歹房间宽敞,她也习惯了和姜意住一起。 张丽犹豫好些天,姜纪倒很痛快,于是难得回一次家,她便和姜意睡一起。 这会儿,姜纪已经换好衣服,和何彤彤在微信上聊天。 何彤彤:回来了什么感受? 姜纪:这话好像我几十年没回林泽了。 姜纪:可以说吗,没什么感受。 何彤彤发来个斜眼的表情包,问:听郝怡涵说你也去同学聚会? 姜纪:嗯,好久没见她。 何彤彤:嘿嘿,等我放假,除夕见。 回了一个”OK“的手势,姜纪返回,本打算关掉屏幕去厨房看看,还没碰到右侧按键,多出个别的红点。 来自陈言。 —刚下班,看见你发的朋友圈。 —回林泽了? 点开对话框,看清楚出现在顶端的这两条消息。 姜纪加上陈言微信的时间很早,他算是她列表里最先的那批人,近些年聊天记录却几乎为零。 很久没联系,其实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姜纪知道陈言喜欢她。 高三那会儿只是怀疑,直到毕业回学校那天,又一次碰巧遇上,他开口说了那几句话,她听到一半便有隐隐的直觉。 但陈言最后没透露或暗示任何,以至于姜纪当时无法确定,怀疑是否自作多情,毕竟这种事从来都不能只靠她一个人的感觉下结论。 就像陈言说的,他们还是朋友。 说是这么说,姜纪并没觉得他们的朋友关系会维系很久,由于各种各样的因素,比如距离比如时间,况且她原本便没和他到特别熟的地步。 之后两年,他们却真的算联系频繁。 临大和京大,地图上一个在南一个偏北,但一个学期,陈言总会莫名出现在她面前几次。 有时是学校活动,有时是他自己有别的安排。 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上大学后第一次见他,也是姜纪来临川后度过的第一个十二月份。 当时她在教室听英语听力,收到陈言的消息,他说自己现在在临川,问她有没有时间晚上一起见面吃个饭。 姜纪有些意外,摘掉耳机,看了眼时间,刚下午三点,她回复说好。 没来得及问些别的,他说那到时候联系。 想着他估计有事要忙,她便没再继续对话。 等姜纪从大串英文阅读中解脱,看向表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脑子瞬间清醒过来,拿起手机,顾不得看消息,背起书包往外走。 电话接通很快,她脱口而出对不起。 “我没注意,不小心过点了,我现在往校门口赶,你在哪儿呢?” “不要紧,你慢慢来,我没什么事的。” 自习这栋教学楼离大门很近,教室又在一楼,没两分钟姜纪就到大门口。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有些比较火的店要提前排队,我们先商量一下,好直接往那边赶。”她围两圈围巾,往前走的时候注意到不远处站了个正在打电话的人,“陈言?你是在我们学校门口吗?” 那边嗯了声,“看到我了?” 姜纪步子快起来,刚开始小跑着,越到他跟前,反而越慢下来。 她的身影背光,却像倾泻而来的颜料。 看清楚眼前人,姜纪反应了下才开口:“你怎么直接来了?” 陈言示意她看手机,“我给你发消息了。” 姜纪这才仔细看了看聊天界面他发来的两条消息,她拍了拍脑袋,说:“不好意思啊,我没看到,我发现过了点就直接给你打电话了。” 陈言笑说没事,“走吧,想好吃什么了吗?” “我来决定?” “初来乍到,我的确不太了解临川。” 姜纪摸了下脸,“其实我也不太了解。” 她刚来半年,平时不怎么出去玩,吃过的餐厅屈指可数。 “那就随便转转。” 走了两步,陈言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背包。 姜纪婉拒,扯了扯脖颈的布料,说不重。 多看了两眼,陈言说:“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有一条红色的围巾,经常戴着。” “有经常吗?特别冷的时候会戴。” “我见过的次数比较多。” 姜纪调侃自己,“可能有点扎眼,所以你记得深刻。” 陈言摇头,“皮肤白的话,亮色会很衬人,比如你。” 姜纪笑了笑,“那我接受你这句夸奖,谢谢。” 最后他们去了家新开的烤肉店,理由是开业大酬宾,双人餐八折优惠。 饭桌上,大多是陈言服务,姜纪负责陪聊以及挑起话题。 闲谈中,她知道他这次是跟着老师的研究课题组来参加交流会,地点在另一所临川本地大学内,交流会合作的大学不少,是以她顺便问了句:“会有临大吗?” “当然。” 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 姜纪抬头看他。 陈言问:“来临川这段时间过得好吗?” “还行。” 不痛不痒,不咸不淡。 想到什么,陈言说:“上次和陈老师聊天,他提到你了。” “真的?说我什么?” 姜纪没想到陈鹏飞居然记得自己。 “他说看不出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能这么稳,好像高三最后一段时间你的排名几乎没有波动。” 笑了下,她恍然想起赵鹏飞的那句“冲一冲京大有希望的啊”。 来回翻着五花,陈言专心盯着滋滋冒气的烤板,“寒假要不要回学校看看,我看同学群里你没发表意见。” 姜纪说可以。 她知道群里有同学提议回林泽一中,虽然在各个群她几乎都扮演着潜水的角色,但稍显寂静的群聊忽然有天冒出消息,让人无法注意不到。 “我看到一些,但当时你们已经讨论完了,就没再回。”她点了下头,去拿未开封的饮料,手还没摸到边,被陈言接过。 他拧开,重新递给她。 注意到眼前女孩的表情,陈言笑问:“做什么这么看我?” 被提醒,姜纪收回视线,抿口西柚味果汁,“感觉你变了一点。” 今天第一眼看到陈言时,她就这么觉得。 上次见面还是高三毕业,虽然那个时候的陈言比起印象里已经瘦了很多,但这次再见他,似乎不止是瘦,要描述现在的他,不能用开朗外向之类单纯的性格形容词来显示转变。 “哪方面?” 摇了摇头,姜纪具体说不出来为什么。 “看来上大学真的变化很大。”她只好总结到这上面。 之后这个话题草草结束,快要吃完,姜纪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拿了片生菜,正准备伸筷子。 有个不认识的女生来打招呼,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陈言空着的位置,“可以问你一下你和对面那个男生是什么关系吗?” 姜纪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愣了两秒。 女生以为自己判断失误:“如果是情侣的话不好意思…” “不是,我们是同学。”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姜纪特地多问了句:“等他回来,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贴心到女生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你啊。” 那天最后,女生加到了陈言的微信,刚巧那会儿姜纪收到几条消息,注意力都在别处,因而对具体对话没印象。 一直维持朋友关系很好,可之后… 姜纪回忆着,深吸一口气。 之后大二的七夕,她在图书馆准备双学位的考试,接到陈言的电话。 与他往常做事风格不同,他一上来便问她在哪儿。 姜纪如实回答自己在图书馆。 陈言说:“今天七夕。” “好像和我没关系?” 姜纪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提到这个。 另一端好久没回答,假如没有断续的嘈杂声,姜纪会以为是他挂断了。 她站在远离座位的窗边,正打算再“喂”一声,陈言开了口,嗓音低哑:“其实可以有关系。” 当下姜纪心中升起和高中告别那天她听他讲话一样的情绪。 有些慌。 不同之处在于这次更多是不想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因为线上线下交流变多,比起刚毕业,他们那会儿对彼此熟悉不少,姜纪不想错失一位朋友,她拒绝的话带了着急的否定,用词确切。 “不会有关系,我对谈恋爱没兴趣。” 陈言急促地呼吸两下,而后一阵无言,他再传来的语气冷静异常。 “是吗?” “你还喜欢他?” 正文 第38章 那样平常,连具体的名字都不曾出口,仿佛他刚刚说今天七夕,它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图书馆开着空调,冷气包围放着桌椅的区域,明明穿着外套,已经走到接水的窗边,脚上踩着靠近阳光但不够明亮的地板。 姜纪却觉得冷。 要怎么回答。 不喜欢,没有可能的追逐还要继续下去吗? 还是喜欢? 依旧喜欢吗? 像几年前和张亚冬说过的,她那时候明确自己的心意,确认自己喜欢周迢,所以告诉他:“把花留给你真正喜欢的人吧。”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未出口便已堵到嗓子眼。 两端沉默之际,陈言和她说对不起,姜纪没有犹豫地按下挂断键,没等到回答,陈言没追问,也没再打过来。 可他连名字都没提到的那句话像一巴掌打到她脸上,像在告诉她:周迢高二就消失了,不是有商有量,有告别,有归期的离开,几乎可以称为消失。 你连他到底在哪儿,到底有没有去加州都不知道。 那些邮件有必要吗?把本子保存那么好有什么用?辅修英语学位是为了什么? 姜纪提前回了宿舍,半夜收到陈言的消息。 又一次向她道歉,说自己多喝了几杯,说话不过脑子,都是他的错。 她没回复。 再后来,他们联系少了许多。 陈言发过很多朋友圈,姜纪从偶尔刷到的图片和文字来得知他的生活,去年硕士毕业,进了上京的研究所。 回过神,姜纪打字。 —是,今天刚回。 照理说这个时间打工人还在上班,等几天才会放年假,她的朋友圈除了今天回来刚发的那条,上一条是七月份在美国的定位,隐藏在仅半年可见的范围内。 陈言大概没途径知道她已经辞职。 他没接着问她为什么,只回了句好。 姜纪没有多想。 除夕当天下午,姜纪三点出了门。 张丽趁她在玄关处换靴子,多问了句:“晚上回来吃饭吧。” “回来。” 答完,她推门出去。 地点很早就由郝怡涵发到了手机上,打过车,没一会儿到达目的地。 不知道郝怡涵从哪儿借来的宴会厅场地,水晶吊灯悬顶,各种甜点酒水摆在自助柜台上,还铺了红毯,阵仗搞得像来参加什么知名酒会。 姜纪来的不算早,进去一眼看到郝怡涵,和她的长裙相比,自己身上那件大衣实在显得笨重。 一番嘘寒问暖过后,姜纪得知场地是她借用几个网红朋友的,而今天聚会的目的是—— “想多认识点人嘛,而且咱那个班学霸那么多,肯定要有几个混的不错的,万一就有人开传媒公司呢。” “你没签公司?” “签了呀,但随时可以跳槽。”郝怡涵认真道。 姜纪觉得她同样一点儿没变。 接着聊了几句,郝怡涵告辞,继续寻找下家。 大厅里暖气很足,没一会儿便觉得热,姜纪脱掉大衣,坐到角落的单人沙发上,眼神游离着,从一边转向另一边。 想着问何彤彤到哪了,她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 低头的瞬间,长发顺流而下,视野受阻,姜纪不自主把头往上抬,她里面穿了件宽松的白色毛衣,为了舒服,一把挽起头发,绕几圈绑成个丸子头。 挽发时,她视线停在地板上,离脚尖几米的地方出现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愈来愈近。 她手上动作没停,眼神往上移,一张五官熟悉的脸,棱角分明。 是陈言。 发丝垂在耳边,头发扎好。 姜纪和眼前人对视一眼,没急着开口。 陈言说:“刚进来,看有人坐在这,感觉像是你。” 她笑答:“你也回来了?” “很久没回来了。” 也很久没见了。 说这话时,陈言仍然注视着她,尽管她望向别处。 姜纪问:“待几天?” “初三走。” “你倒是很早就回林泽了。” 想到他会问这个,姜纪说:“辞职了,几个月前。” 即便想到过,但真正确定时,陈言依然有些吃惊,若无其事地看了看别处,他接着问下去,“那新工作呢?打算去临川,还是会考虑其他地方?” 姜纪摇头,“不知道啊,看薪资待遇吧。” 她是个很现实的人。 “想过来上京吗?如果你需要的话,或许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些认识的人。” 陈言语气诚恳,一句简单的话,放在口袋里的手却握紧成了拳头。 他眼睛深处藏着忐忑。 姜纪不知道,当初他给她拨通电话时,会不会也是这样。 他们有共同点,算是同病相怜,或许她比陈言要聪明,懂得及时止损,不像他,坚持无谓的东西太久会变得傻气。 她有些不忍心。 即使得承认,陈言将那句“你还喜欢他?”问出口,反应过来后,她是生气的。 “不用,我已经在看了。”姜纪拒绝,她将话听完,向他道谢:“但多谢你。” “高中同班那一年,也谢谢你。” 谢谢你及时送来的资料,谢谢你的喜欢,谢谢你告诉我。 但也只能谢了。 陈言料想到回答,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 前些天,他还在上京的时候,有人联系,邀请他在除夕那天参加高二二班的同学会。 他回复说假如有时间会参加。 本来没有要去的打算,可转念间,陈言意识到这是高二上学期那个班,而那个联系他的女生,名字叫郝怡涵,是姜纪的朋友。 所以他最终来了。 至于目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或许是种习惯性的执念,总想来见她,然后自以为有些事情存在转机。 陈言低头苦笑。 很多时候,陈言会后悔自己打了那通电话。 太鲁莽。 只是醉意上头,关系方才拉近一些,听到室友们起哄,他就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去打扰她。 倘若他循序渐进,让她对自己再多点了解,等她不再喜欢别人,再去决定心意,可能结果会不一样。 一时没人开口,等来了铃声。 何彤彤打来的,姜纪接起电话。 “姜姜你到了吗?人呢?。” 略一歪过身子,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之中。 “我看到你了,现在就来。” 挂断,姜纪拿着大衣起身,指了下方向,告别道:“我先过去了。” 陈言说好。 转过身,姜纪没有再回头。 陈言方才进到大厅,寻她时,只用了一眼便发现她正在角落的沙发上坐着扎头发。 那一眼的感受是:时间悄无声息。 仿佛上一秒是高考后班里人聚在一起吃饭,她坐在他边上的位子,拿一个相似的发圈,随意挽了几下,整个晚上都只是在安静地夹菜,听大家讲话时捧场地翘起嘴角。 高中毕业将近七年,她气质依然柔和,但从眉眼和谈吐中又让人觉得,性格锋利洒脱了几分。 就像刚刚说出来的那番话,得体又从容,看不出前些年急着反驳他的慌张。 陈言为自己以前的踌躇不前而遗憾。 仿佛错失一整个春天。 何彤彤站在原地没动,四处张望,直到姜纪走到她面前。 怔了两秒,何彤彤一把抱住姜纪,呜呜两声,“好久不见。” “有那么久吗?”姜纪被她的力度逗笑。 何彤彤收回手臂,不乐意道:“当然,自从你出国之后就没见过了,你过生日我们俩都没一起。” 这么算,她俩确实有快一年没见面,彼此相隔太远,时间又凑不到一起。 看到姜纪笑意盈盈的样子,何彤彤松了口气,表情带着担忧,“看你脸色还好,我就放心了。” 对于外婆去世这件事,姜纪无意逢人便告知,但因着和何彤彤联系频繁,没法不告诉她,而且有时多一个人分享痛苦并没什么不好。 “郝怡涵人呢?怎么不见她?” “刚刚还在的。”视线绕了一周,姜纪注意到何彤彤一个人,问:“钟文玺没一起来?” “来了,在酒店外面等人。” “等人?” “周迢,记得不?” 为了让姜纪有印象,何彤彤往周迢身上加了好些限定词,企图激活她的记忆库,“钟文玺发小,高二转去美高的年级第一,男神程度的,当时好多女生喜欢他。” 他名字出现得猝不及防,姜纪一时做不出反应,依旧保持着刚刚的表情,何彤彤以为她这是不记得,说:“算了,高中毕业那么久,你估计忘了。” 高中时期,在忙着和钟文玺以及英语拉扯的何彤彤看来,姜纪压根不爱关注这些。 “没,我前段时间在临川见到他了。” “这么巧?” “可能吧,碰上两次。”姜纪简要提了提。 “我也是刚知道钟文玺和他还有联系,他转学那时候,你是不是刚好请假不在学校?” 想到当时听到周迢离开后的心理活动,姜纪认同道:“有点突然,很吃惊。” “钟文玺说他也这么觉得,直到前几年接到周迢打来的电话,对电话那头反复问了几遍才确认是他。” “所以他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个我不清楚,好像是因为家里的事吧,钟文玺没具体和我讲。”何彤彤琢磨道:“照姜姜你说的,他现在是公司总裁啊,果然那种人中龙凤都不会为别人打工。” 这句话一下子让姜纪想到元旦那天,街上张灯结彩,他仍一脸倦意,十有八九是为了不成为打工人。 过了会儿,何彤彤说要去洗手间,姜纪一个人闲着,留意到吃的,走向自主柜台,端着盘子东选西挑。 路过装盘精美的纸杯蛋糕、马卡龙、各种巧克力,最后只拿走几块饼干。 早已没那样讨厌甜的味道,但多年来养成的口味使然,姜纪依旧很少尝,所以比起甜品,更乐意喝饮料,尤其是酸甜口的青苹果汽水。 “还是喜欢喝这个啊,口味一点都没变。” 一片阴影投过来,掩住杯子里的气泡。 姜纪听出是谁,不慌不忙地抿一口,再抬起头,仍讶异一秒。 高领毛衣遮住脖子,两只手放在黑色大衣口袋内,高中时他穿一身黑就不会有沉闷感,现下气质已然成熟稔的冷。 但戴了口罩,只剩一双眼睛了然。 “知道我会来?”周迢声音闷着,不似平时清晰。 “彤彤告诉我了。”姜纪注视着他眼底自己的倒影,忍不住开口:“你生病了吗?” “还好,嗓子有些不舒服。” 他们两个为数不多的见面,开头总在问这些琐事,在这之后,才会展开正常的寒暄。 姜纪问:“你怎么也会来参加?” “想着很久没回来了。” “创业之后一直在临川吗?” 周迢将头转向一边,手背遮住口罩,咳嗽了两声。 “算是吧。” 姜纪注意到他大衣前面两排扣子没系,敞着怀。 室内不算冷,但她依旧想提醒他,不过最后没开口罢了。 周迢接了杯热水,问她需不需要,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便自己拿在手心里了。 安静了阵儿,喝水的间隙,喧哗声中,他问:“春节结束后,还回临川吗?” 姜纪想了一会儿,回答:“不好说。” 正文 第39章 掌心的暖意缓解了会儿寒冷,周迢咽下一口水,喉结微动,看向姜纪。 不扎眼的白色毛衣,挽着松松垮垮的丸子头,化了淡妆的侧脸清丽。 她在思索,嘴巴撅起很小的弧度。 回林泽前,钟文玺出差到临川,于是和周迢两人约着吃了个饭,聊了许久,到对面人都半醉,周迢随口说起他遇到姜纪。 “你说姜纪?上次见她是在朋友圈,样子倒没怎么变。”钟文玺滑几下手机,将屏幕伸到他面前。 何彤彤的朋友圈配文是:我最爱的姜姜生日快乐,远在异国他乡,只能用合照代替/(ㄒoㄒ)/~~ 下面那张相片,画面模糊,灯光照的脸泛白。 两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都摆着剪刀手嘟嘴的姿势。 周迢认出左边那个穿着简单白T的是姜纪。 齐肩短发,脸上有未褪的婴儿肥,杏眼弯起,嘴巴小巧,恬静可人。 高中同班那会儿,因为话少,他总觉得她沉稳内敛些。 未曾想过,会很可爱。 譬如现在。 正前方矩形平台上,郝怡涵拍拍话筒,喊大家入座。 她有段发言的插曲,毕竟今天带着工作任务来,有广告商务要中插在这条追忆同学情的视频里。 先感叹时光荏苒,配上煽情的背景音乐,虽老土,但这招很奏效,周边几个同学都开始闪泪花。 郝怡涵接着公布说在大家来之前,她和金主霸霸已经联合准备好了一份惊喜,惊喜的所属者是座位上贴了爱心标志的人。 听到她这么说,台下都跃跃欲试。 没有人是不想获得一份幸运的。 于是姜纪随意低下头往椅子反面看了一眼。 不是空空如也,也与何彤彤的不同,那贴得不算正的爱心贴画出现在她视线内。 姜纪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的情绪中走出,何彤彤却比她兴奋得多,连连向镜头喊着这里,这里。 稀里糊涂地被推到台子上,纷纷让她作“获奖感言”,有束光打下来,姜纪不自觉眨了眨眼睛,黑色话筒立在面前,按理这会儿她应该说点什么。 追忆高中,感叹幸运。 可一时间开不了口,身处的场面像是荒诞的梦境。 正中央、灯光、台下、以及手中名牌护肤品的触感,都让人不可思议。 姜纪的运气向来一般,凭借抽奖实现心愿所想这类小概率事件上,她永远是做分母的观众角色。 不抱希望的无意之间,得到回应与幸运原来会是这种感觉。 “我一直没有得到过什么幸运,这应该算第一次,所以实在没想到抽到奖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但很开心,今天不仅拿到份礼物,还和很多好久不见的同学见了面,最后,祝大家新年快乐。”眼神扫过一圈,最后停在周迢那儿。 他只露眉眼,却不减出众,仅仅坐着,旁人的捕捉或停留对他而言都太过平常。 目光离开他的瞬间,忽地想起什么,她接上一句:“心想事成。” 插曲结束后没多久,郝怡涵宣布同学会到这儿先告一段落,剩下其他活动自行选择,可以继续也可以回去。 姜纪看了眼手机,已是六点。 拿起大衣,她朝郝怡涵扬扬手,示意离开,又去何彤彤那里,说了声要走,都打好招呼后,往四周望了几眼,却不见周迢。 滑开微信,新验证通过的联系人对话框出现在最上面。 昵称仍旧是“z”。 方才周迢说加个联系方式,她便去扫他二维码,看到黑白图案上方的字母,愣了一瞬。 仿佛什么都没变。 可再抬眼,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记忆中潇洒的少年。 轻晃两下,姜纪抛出那些旧心思,按下添加朋友,也是这时候,周迢注意到她的昵称叫云和鱼。 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q.q你还用吗?” 姜纪开口,很自然地自一个延伸至旁的联系方式。 周迢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这个,回答:“不用了,其实之前也不怎么用。” 姜纪点头,想起她给他发的那句,时隔十几*个小时才得到回复的新年祝福。 既然这样,后来那几年的信息他大概同样没收到过。 不想让思绪跑得更远,她又问:“所以头像一直是系统默认?” 黄头发的像素小人。 周迢眉梢染了几分笑意,“嗯,没换过。” 手指点在屏幕上,给她备注“姜纪”后,会话框理所当然地弹到最上面。 “上次说好送你,什么时候回去?” “六点左右吧。” 周迢会意,只是这会儿六点了,姜纪却没看到他人。 打字框里字母连成字。 —你人呢? 没发出,她回头,视线绕过人群。 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重新落回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没按下发送。 瞥一眼时间,六点七分。 姜纪直接关了手机,推门出去。 人才刚迈出脚,凉气就争先恐后围在她身边绕,几圈围巾挽在胸前,长筒靴敲在地面上,因为平底没什么声响。 她按下电梯按钮,注视着数字变化。 双手放在口袋,稍微动一下便摸得到手机,因为开了静音,她怕漏了消息,拿出来看一眼。 没动静。 呼口气,手缩回去。 安静的走廊传来忽远忽近的声音— “先到这儿吧,我有些事,改天再讲。” 而后是阵急促的脚步声。 姜纪歪半个身子,不经意与门后出现的男人对视,她大半张脸被格子围巾遮住,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大衣捂得严严实实,眼睛带点茫然。 周迢怔了下,边解释边朝着她的方向走过去,“不好意思,刚刚在打电话。” 面前的电梯门正向两边拉扯。 姜纪迈脚进去,右手挡住,让它保持打开的状态。 慢她几步,周迢也进来。 没了阻力,门合上,留下封闭空间。 一时间没人开口。 姜纪脸埋在阴影之中,忽而发觉自己不该一言不发就进电梯。 现在这气氛,有些不对。 她试着回答:“其实我也可以打车回去的。” 话闷在布料中,小声的,似乎带着不情愿。 好像更不对了。 机器运作,电梯一层层往下降,气流涌动。 为避免扩大这层不对,姜纪干脆不再提,转向别的话题:“我家从南雨街那片搬走了。” 这句周迢回的很快:“听钟文玺讲了。” “彤彤说,你们是前几年联系上的?” “是。” 他答得利落,姜纪转头看。 时光好似回溯到前几年,曾困扰多时的疑问几乎是一瞬间冲到她嘴边。 “当初你转去美国,还挺突然的。” “确实想不到。”周迢的回答像困在胸腔中。 那样的话和语气,让姜纪觉得他和她同为未知者,会转学出国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一路上,姜纪跟在周迢身后,随他去停车场。 寒意刺骨,周迢身材高挑,她倒借此挡了些风,每一步都踩在他背影上,直到上车。 系上安全带,姜纪说出小区名字,周迢点头,开了导航。 车里有暖气,姜纪靠在一边,眼神投到窗外。 驶过一条大路时,她依稀看到林泽一中的大门,周遭设施大变,那扇门仅仅一闪而过。 她不自觉伸头,脖子扭向后面。 注意到她的动作,周迢看了一眼导航的路线,“是一中。” 姜纪坐回去,感叹了句:“都快认不出学校了。” “林泽这些年变化大。”周迢正视前方,“没想到你会去临大,当初听钟文玺说你的理想大学是京大。” 听到这话,姜纪身子侧了侧。 记忆里柳明月也问过她类似的,当初说她拒绝张亚冬是因为要考京大的谣言不知道是怎么传出来的。 察觉到她的动作,周迢看她一眼,问:“难道没有这事吗?” 姜纪笑了笑,没接着往下提,问了问韩天近况,“他在做什么?” “在林泽一家辅导机构教素描。” “没想过他会去做老师,不过离家近的话倒也挺好的。” 一抹红出现在视野内,周迢手臂松下来,“你呢?毕业这么多年,一直在临川吗?” 姜纪姿态放松,眼睛落在红绿灯上,说:“算是吧,上完大学又工作,除了去年三月份调去美国,几乎是一直待在那里。” 周迢的思绪有一瞬间阻滞。 “美国?芝加哥或者纽约?” 他先提出最有可能的两个城市。 “纽约。” 绿灯亮起,他神色如常,踩下油门。 “当时我大约正在麻省理工进修。” 姜纪本来维持着头靠在座椅上的姿势,听到他这话扬起眼,往驾驶位上望。 周迢的侧脸,因为遮挡物只显给人眼尾与鬓角,似近又似远。 三年里,他们居然近乎重叠。 先是在临川,绕了大半个城市未曾遇到,后来去到同一片土地,但仍像隔了几千公里。 说不上是有缘还是无分。 她收回视线,头靠回椅背。 车子一路驶到小区附近街道,吵闹鸣笛声以及警示红灯提示今日这里不同寻常,姜纪拿起躺在膝盖上的包,往前凑了凑。 用于通行的路有些窄,两辆车碰撞导致小型车祸,交警还没有出现,五大三粗的两位车主吵得面红耳赤。 不能继续往前开了。 姜纪开口道:“停这儿吧,剩下那段路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不到一公里,周迢看向前方,眉头紧皱,方向盘往回打,车子原路返回,他说:“我送你到楼下。” 姜纪刚要说不用,先被周迢截断:“至少送过这段路,不太安全。” 周迢找了个地方停下,姜纪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刚伸出脚那秒,因为温差,她不自主“嘶”了声。 哈几口白气,姜纪将自己闷在围巾之中,往前走了段,拐出这条窄街道,她的视线掠过周迢,发现他不止站在路沿,也站在风口,使她免于更为猛烈的寒意。 与多年前那把倾斜向她的雨伞有异曲同工之妙,好像不管过多久,他都没变,从来这样熨帖。 两人步子迈的都大,没两分钟到了小区,姜纪指了指,对他说:“谢谢你,我到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的确,外面很冷。 周迢想说些什么,一向思维敏捷的他却无法在即刻反应过来,脑子只能描述最浅显的温度,但他仍遵从下意识的想法,叫住她。 “姜纪。” 她转头,温暖留在脸上的小片红晕未完全退却,眼睛扑闪,如泉水潺潺,与两个小时前,他在台下看到她讲话的样子重叠。 一瞬间他脱口而出:“新年快乐。” 他们重逢的第一个新年。 人间烟火热闹非凡,耳边却寂静,姜纪停在原地呆滞两秒,同他对视。 冰天雪地之中,她背对着雪松,将要离开时忽地听到一捧雪脱离青绿落地。 她看不到覆盖之下的景象,只觉得他眼睛很亮。 他若不提,她都要忘了今天是除夕。 姜纪对他笑道:“嗯,你也是,新年快乐。” 正文 第40章 年夜饭过后,照常是一家人聚在一起。 打开电视,春晚作背景音,姜纪回房间翻出两个红包,工作几年后,她已成为分发压岁钱的那个人。 姜意先凑到跟前,笑嘻嘻地说好听话。 “姐姐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赚大钱!越来越漂亮!” 姜叶博难得一见地没立即过来,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觉得奇怪,姜纪喊他。 听到声音,姜叶博直起身子,头没抬,手指敲在屏幕上,飞快。 “你磨磨唧唧干什么呢。” 没等来回答,倒是姜意瞥一眼那方向,随意道:“交女朋友了呗,笑成那样。” “别胡诌。” 这次姜叶博视线转得很快了,他倏地站起来,拖鞋及地发出不好听的响声,直到走到面前,姜纪反应过来,挑挑眉,问他:“真谈恋爱了?” “没,姐你别听她瞎说。” 几乎是瞬间的回答。 姜纪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从红包里抽出两百块钱递给他。 姜叶博去看一旁五张百元大钞在手的姜意,一脸疑惑。 “留给你女朋友的,到时候给她。” “姐—” 他无奈地拉长尾音,还没继续下去,被姜意打断:“少对姐姐撒娇,你多大了啊姜叶博,恶不恶心。” “而且你的反应非常可疑,前几天妈喊你去买酱油,闷在房间里半天不出来,不会是打视频电话呢吧。”姜意一脸正义地指向他,说完朝张丽开着的房间门喊了声,找证人去了,“是吧,妈。” 张丽“哎”了声,走出来,听完一遍,赞同:“是有这么回事。” 姜意有点得意地吐了吐舌头,朝姜纪笑,露出两边的梨涡。 “姜意!” 姜叶博直接喊她名字,像是忍无可忍。 “干嘛?” 姜意叉腰,不甘示弱。 怎么觉得这两个人越大吵得越凶,都幼稚得很。 姜纪坐在椅子上,抱臂,一副看戏的姿势。 最后争吵没能进行下去,姜叶博先投降了,毕竟那是他姐姐,忍不了也得忍。 不过这场戏算是把张丽引过来了,她拿刚接完热水的杯子给姜纪,问她是不是出去穿的少了所以打喷嚏,接着加入聊天局。 “其实你们俩还在上学,都不急。倒是小纪,一直没听你说交个男朋友什么的。” 说到一半姜纪自觉不妙,本来松着的脊背绷直。 姜叶博跟着起腔:“是啊姐,咱们家里有一个已经指望不上了,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姐夫?” “姜叶博!我谈不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姐姐谈不谈恋爱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姜意一个刀子飞过去。 没想好要怎么糊弄过去,姜林远也出现在姜纪视野里,她急于转移拷问对象,“爸,你降压药吃了吗?” 人至中年,身上毛病多,前几年姜林远查出有高血压,打那之后开始服药控制加节制饮食,年纪大容易不听话,凡事喜欢倔着来,或许有常不在家的原因,姜纪竟然成了包括姜意在内不多能劝得住他的人。 张丽摆摆手,“吃了,我给他倒的水。” “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我们单位老陈的女儿下个月都要二婚了,咱们虽然说条件好,但总得给别人留点机会是吧。”一向鲜少插这些话的姜林远竟然颇有些催促的意思。 眼看话题渐渐要发展得无法控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适时振动了下,姜纪瞅准时机,起身离开,一鼓作气,“我有电话,先进去了。” 身后传来一阵听不清楚的嘀咕声,合上门松口气,她滑开看了一眼。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来自“z”。 z:下午抱歉,有突然打进的电话,没把握好时间。 卧室里顶灯柔和,绕了一圈光影,渐变到消失。 姜纪半个身子靠在门后,棉麻质地的睡衣忽凉忽热。 两手握住手机,她打字说没事。 只回了两个字,是因为她觉得越解释越乱,不如不提。 云和鱼:吃过饭了吗? z:嗯。 z:你呢? 云和鱼:在看春晚。 走几步坐回床上,床垫一塌陷,倦意就上来了。 z:好看吗? 姜纪仔细回忆了下,发红包前节目单似乎已过一半,刚好轮到那位今年凭借偶像剧大火的男星唱歌。 她照实评价:唱的还不错。 躺下翻了个身,脸朝向墙那侧,没有灯光,不太亮。 周迢没立刻发回消息。 抬起眼皮看,顶部的名字仍是“z”,她没改备注。 右手不好操作,姜纪用不熟练的左手点开设置备注那栏,二十六键,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按。 提起他的次数太少,输入法不记得有周迢这个人。 翻了会儿,点错一个,全乱了,全删掉,重新从周开始,这次跳出来了对的姓氏,姜纪选下来,再找到迢字,就此完成。 做完这事,眼皮更重了,手机被扔到一边,她阖眼,捞起被子,打算眯一会儿。 没定闹钟,没让人喊醒,困到十二点是不可能的,至于醒不醒得来都无所谓,一觉睡到第二天更好。 这一觉,姜纪如愿睡到早上七点。 身边没躺人,她伸了个懒腰,起床去洗漱。 一开门看到沙发上有个人,盖条被子缩成一团。 走近细看,姜叶博皱着眉头,做的梦该是不太踏实。 姜纪当下了然,昨晚姜意回房间看到自己睡着,十有八九去他房间了。 拍了两下,见他睁眼,她指指房间,说:“去里面睡。” 姜叶博一翻身,穿着拖鞋往那边小跑。 十八九岁,都有一米八了,小白杨一样挺拔,有女朋友也不奇怪。 忽略有点傻的卡通图案睡衣。 昨晚手机没充电,这会儿电量大约很危险。 边找充电插头边打开的瞬间,有几条消息弹出来,新年快乐占了一半。 何彤彤的,郝怡涵的,以及陈言的。 周迢那两条独树一帜。 第一条,是她睡着后十分钟发来的。 我刚刚看了,确实不错,喜欢听红歌? 第二条,五分钟后。 晚安。 心口有点痒,像有樱花花粉洒在上面,甩不掉,留下芳香,悠长地,保有余味地发酵。 云和鱼:昨晚睡着了,没看到。 云和鱼:不算吧,只是觉得唱歌好听的话红歌应该也能唱出味道? 选了个挠头不好意思的表情包。 充上电,没来得及关上屏幕,她那条不好意思飞到上面。 z:睡眠质量不错。 z:最近有安排什么事吗? 云和鱼:可能要回趟老家。 姜纪取下手腕的皮筋,高高扎起个马尾,垂下手搭到沙发上,看到周迢的回复。 z:云和? 盯着那两个字,眼里泛起细微的波。 什么时候告诉过他的? 高二最后一次见面,他问她家乡在哪儿,她回答说云和,是个很小的城市,所以那时候他不知道。 不过现在知道了。 她回了一个是。 姜叶博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睡眼惺忪地绕着客厅转了一圈,跟梦游似的。 姜纪视线被他掠取,问:“睡不着吗?” “不是,口渴,想喝点水。” 仿佛被人提醒,他才记起自己的目的,朝厨房那边走。 “鼻音怎么这么重?”姜纪听出他说话的腔调不同。 “起太早的原因吧。” 想起昨晚夜色中的那身黑和几声咳,她不解,自言自语般:“这个季节容易生病吗?” “不知道啊,姐你因为穿的少生病了吗?” 正想着别的事情,她含糊道:“啊没。” 姜叶博打了个哈欠,揉两下头发,“哦,我回去睡了。” 流动的阳光洒到姜纪身旁,她屈起双腿,捧起手机,向网络那边的人发去一句关心— 你嗓子好些了吗? 一时没立刻的回复,姜纪咳了两声,总心理暗示地感觉嗓子有异物感,她起身去添了件衣服。 周迢回了她一条语音,播放出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哑意:听着奇怪吗? 耳膜呼呼震动,他的尾音好像拖着隐约的笑。 比起可经修饰整改的语言,人的各项身体反应往往更诚实,像此刻,哪怕知道时过境迁,他们都不是那时的他们,姜纪的心脏依然本能地加大了跳动的力度。 华茂江区的家中,周迢看着聊天界面,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刚刚收到姜纪的消息,她问他嗓子有没有好些。 周迢的咳嗽是从回林泽前几天开始的,大概是因为那段时间忙了些,作息饮食不太规律。 公司刚刚立稳脚跟,新项目的进行至关重要,元旦一过,周迢便连着许多天都在赶进度,若没有李戴言及时提醒他吃饭,说不准胃病犯了要在医院过除夕。 之后临近新年,周迢并没有回林泽的想法,他自认为在哪里过年都一样,以前在国内不热衷,之后出了国,有关新年的记忆更淡些。别人是为了团聚,为了久违的见面,为了想见的人,他却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理由,失去初衷,年过得没意思。 决定回林泽,是钟文玺出差到临川来,他因此得知有场高中同学会,理所当然般,钟文玺问他:“你呢?都好几年没回来了吧,周叔在我爸面前念叨的次数可不少。” 是好久了。 暗黄的灯光迎着黑色大理石,他们坐的位置靠里,募地,周遭好似没声响。 周迢眼眸暗下去,不动声色地对准手中的杯子。 倒影歪曲,他想起略显寂寥的午夜月光,夹杂着断断续续耳边可闻的风声,四周不熟悉的气息叫他有一瞬间难捱,猛然想起十八岁那年。 “不是吧,才喝几杯,你怎么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钟文玺出声,一把将周迢拉回来,眼前变成可触的实物,周迢抬眼,瞥见正说着别人喝醉的男人视线已经不聚焦,酒精缀在皮肤过白的脸上,显色的不得了。 “嗯,说不出。” 应他一句,周迢懒得同一个醉鬼理论,只是敷衍着他的话。 “韩天前几天嚷嚷着要和我一起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临时放我鸽子,说要给他们班上那个姓宋的姑娘补习,见色忘友,还是你比较讲义气。” …… 周迢冷哼一声。 钟文玺这人酒品实在一般,稍微一喝多就和以往的性子差得远,平时他哪会说出来这种话?难怪何彤彤会不让他喝。 要说周迢为什么会知道,不外乎钟文玺坐在对面,一句不停地说着关于何彤彤的事情,想听不到都难。 “她这个人,跟高中那会儿一模一样,整天乐呵,偶尔犯点傻,跟人生气没两句就自顾自哄好了,脾气好得很。” 脾气好? 周迢挑挑眉。 在他依稀的记忆里,总是钟文玺追着何彤彤跑,而何彤彤爱答不理。 运动会差点连着跑够四千米,费尽心思打探考场,想尽办法搭话……印象最深的那次是钟文玺过生日,破天荒搞了次聚会,请了几个好久没见的初中同学。 原因不用想就知道。 结果到最后,钟文玺和何彤彤打赌,故意少写题这隐情不小心被她知道了,又惹一顿生气。 想着想着,有张熟悉的脸忽地闪现在脑海中。 倘若没记错,那天姜纪在。 逻辑是对的,毕竟何彤彤在。 但纹路打乱,模糊似一副晚秋的水墨画,只剩轮廓,并不具象。 周迢紧盯着一处,心头有点空,浮现不知名的遗憾。 遗憾再想不到一点儿关于那天后来的事。 走了神,他随口道:“嗯,确实好。” “不,阿迢,她倔得很。”话刚开口,钟文玺迫不及待地反驳:“高中毕业之后,我一直以为我俩没机会了。” 他苦笑,手肘支到桌子上,仿佛这句话用了许多力气。 “你那会儿不在国内,不知道我状态有多差,竞赛班压力大,感觉自己上也上不去,退不甘心退。也是那个时候,彤彤告诉我她想去香港,要抽出时间补英语,我们很久都没见面,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到我终于争取到个保送名额,想和她分享,临到头又搞砸了,当时不知道自己抽什么疯。” “后来高考结束那几个月,她一次都没联系过我,是真的一次都没有,好像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一样。” 似乎人的意识越抽离,越会吐露心声,只是常分不清楚,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到底是不愿讲,还是总撑着持续叠加,到最后如倾倒大厦一般。 周迢对他俩的具体经过知之甚少,唯一明确的是钟文玺喜欢何彤彤,所以前几年联系上钟文玺知道他单身且很久没与何彤彤见面时,略微讶异了几秒。 周迢语言有些匮乏,想不出该说点什么。 原来不止钟文玺生日,自己之前对摆在眼前的事物大多都不够敏感,高中时候几度迷茫,能让他投以关心的事和人都有限,对于那时的许许多多,他都记得不太清晰了。 爱情这回事,以前是父母与哥嫂,现在是好友。 见过的正面反面例子都不少,却讲不清楚。 不过看得出来钟文玺和何彤彤目前感情不错,不存在兜兜转转最后错过一生的悲剧结尾。 周迢拿这个来劝慰钟文玺,收到个似懂非懂的眼神,像在说你这什么破回应,不过钟文玺无力和他争辩,眼皮睁了睁,“也没说错。” 停了两秒,周迢开口,语气很轻,无关紧要一般:“我前几天见到了姜纪。” 钟文玺半眯着眼,先反应几秒,然后恍然大悟般拿出手机,给他看朋友圈。 瞧清楚的那一刻,他终于将那张青涩稚嫩的脸庞同晚秋水墨画拼凑到一起。 缺的那块补齐,心也落地。 微微扬起的眼睛是种柔和的漂亮,和前些天见她那面如出一辙。 钟文玺好奇问了句,周迢谈到两次偶然碰面。 “那个同学会,她俩都会去,毕竟是郝怡涵组织的,我记得高中那会儿她们仨关系挺好的。”吃完饭,钟文玺又问了一句他要不要回林泽,周迢犹豫了一下。 没有非回不可的理由,但或许是因为遇到姜纪令他回忆起那段高中生活,包括一些事和一些人。 周迢忽然就产生想回去看看的念头。 正文 第41章 从云和回来当晚,姜纪收到何彤彤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的消息。 原本只有她们两个,中途听到钟文玺的声音,姜纪有被秀到恩爱,顺嘴说要不你俩一起,韩天知道后赶着来凑热闹,想着都这样了,何彤彤没忘喊上郝怡涵,最后硬生生变成多人聚会,地点定在家评分很高的火锅店。 翌日,姜纪很晚才起床,她昨晚连着做了好几个梦,睡得不安稳,昏昏沉沉中醒来好几次。 溜达一圈,发现不止客厅没人,房间卫生间厨房都空落落,发消息问了句姜意,姜纪坐回沙发,认命地盯着她刚刚拿出来的那袋大米。 这会儿犯懒,她实在不想煮粥。 看烦了,合上眼皮,躺在那儿发呆,视线漏出窗边金黄一角,仿佛触到昨晚那梦的边缘。 场景虚幻似水中倒影,她一下子回到高二那年,回云和看外婆作为开端,紧接着她回到学校,得知周迢转学的消息。 除了时间按了发条般飞速外,一切都真实可触,循着她彼时的经历与心情,同现实严丝合缝。 只是当她打开电脑邮件,尚未敲下一个字时,周迢骤然出现在眼前,他一副年少模样,穿着离开之前她见到的那身衣服。 愣了愣,姜纪下意识想问他为什么忽然出国了。 没能问出来,眼前少年又变了个样,身材高大,眉眼深邃,带着除夕那晚的黑色口罩,不同的是他一脸倦容,像湖中月,仿佛稍微一拨动就会沉进望不到底的尽头。 他说:“我生病了,所以…” 话到一半,姜纪睁开眼,入目是无边黑,胸腔像灌了水,皱得整个人都沉重。 翻了个身,姜纪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日期是农历初五,时间是三点五十分,当下她知道自己在做梦。 直到醒来,她依旧觉得这梦来的奇怪,内容也奇怪。 思来想去,大约是回云和那天太想外婆,靠在梦里得偿所愿得到那些外婆还在的时光,加上前几天刚见过他,于是所有都串到一起。 手机震动,姜纪回神,看到姜意发过来的照片和语音。 她点开,看到商场面包区的一角,而后姜意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姐姐,我们买东西准备中午饭呢,得一会儿才能回去,冰箱最里面有面包牛奶,你放微波炉里加热一下就能吃。 —忘了说,面包是楼下那家的椰蓉吐司,超好吃! 紧跟着条文字消息。 —姜叶博每天都偷摸去拿一块,我昨天才给它往里面放了放,别告诉他嗷。 姜纪笑了,回了个好,转身走到冰箱前,伸手拨开前面那些瓶瓶罐罐,看到确实不好找的吐司袋子边。 现居小区所在的这条街道,比起南雨街来说要现代化很多,从前买东西都在赵阿姨的那家小超市,但现在想想,那地方超市都叫不得,只能说是小卖部,毕竟它只售卖零食和饮料酒水,再讲大点就是文具区: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本子与中性笔。 楼下那家椰蓉吐司很好吃的面包店是姜意发现的,她喜欢吃甜的,不论在商场还是街边店铺,每次路过面包店就挪不开眼。 张丽没少告诉姜纪,说她在这家办了张会员卡,又在那家攒够了积分。 但也只是讲讲。 每次路过的时候,她仍然停下来转一圈,为周末回家的姜意买上一块。 晚上那顿火锅,姜纪最后一个到,姗姗来迟,看到大家给她留下一条沙发的位置。 还没来得及坐下开口,听到带点夸张意味的声音— “美女好久不见啊。” 听上去颇显混混语气,顺着看过去,笑得眼角都有褶子的是韩天。 一种莫名的熟稔感。 “姜姜,别理他。”何彤彤白了韩天一眼,指着太阳穴,故意摇头道:“他这儿有问题。” 高中毕业后,大家跟随志愿填报去往各地,因着钟文玺和何彤彤这对串起众人友谊的朋友没能转变成情侣的身份,这样聚在一起的场面也就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前两年他俩在一起后,因着和在林泽本地工作的韩天离得近,三个人私下约过饭的次数不少,算是饭桌上最熟的。 这会儿听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互怼,好像一转眼回到高中那会儿。 姜纪笑笑,说:“没事,夸我呢。” “果然长得漂亮的都聪明,懂我什么意思,至于不漂亮的就…”韩天说着往何彤彤那边看,叹了口气。 钟文玺护妻一般,开口说:“行了吧你,跟人家十几岁的小姑娘待几天,真以为自己也变年轻变帅了?” “靠,我他妈的带的是成人班,成年了懂不懂?”韩天一下被戳到,不服气道:“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欺负我一个不是一天两天了,评评理。”说着看向姜纪和郝怡涵。 “合着这电灯泡不是你自己要当的?”郝怡涵道明真相。 “要我说呢,你找一个女朋友带出去,这样不就多一个帮手?” 说到这里,钟文玺打听:“和宋姑娘怎么样?” 一片哄声中,韩天头疼地摆摆手,对钟文玺说:“不怎么样,我严重怀疑是你半场开香槟,赔我个暧昧对象吧,或者姜纪…” 郝怡涵以为他要做什么,一把挽住姜纪胳膊:“别打我们姜姜的主意,你先照照镜子行不行。” “什么话!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我是想着姜纪认不认识和我合适的单身女性。”? 不知何时变成窝边草的姜纪喝着水噎了下。 “认识倒认识,但都不是林泽这边的。” 韩天问:“我还不知道呢,当年高考完你去了哪儿?” “临大。” “临川?我怎么记得周迢公司也在那里啊。” 提到这里,意识到周迢没有现身,郝怡涵问:“周迢人呢?他不来啊?” 钟文玺回答道:“他提前回临川了。” 姜纪接过何彤彤递给她的菜单,对勾打到向上的弧度,顿了一下又画上。 她和周迢加上微信后,仅仅当天聊了几句,如果现在顺着滑下去,得要几下才能看到他。 从云和回来后,姜纪有接到前东家的电话,问了几句近况,像有想让她回去的意思,她便一直在留意工作的事,没生出其他心思。 点了几个菜,姜纪递回去,听到韩天说:“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回来前就咳嗽有点想生病的迹象,果然前几天发烧加感冒,躺了两天又飞回去了,不够来回折腾的。” 钟文玺解释:“他公司有点事,昨天连夜赶回去的。” 郝怡涵惊讶:“那么着急?” 姜纪心颤了下,想起她昨晚那个梦。 发烧加感冒?他真的生病了。 难道是送她回去的时候…… 除夕那晚确实温度低,他们步行许久,不是他替自己挡了风的话,说不准她也要生病。 手机躺在一边的包里,她扭头看了看,皮质挎包泛出几道淡淡光影,锅底这时候端上,遮住了视线。 “前几年他不这样啊,回不回林泽都挺随意的,满打满算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年不知道怎么了,还生着病呢。”韩天仍旧奇怪,看向钟文玺,“回来做什么了?” 略一思索,钟文玺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就除夕那天去了同学会。” 郝怡涵仿佛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捂住嘴巴,“不会吧,我那同学会这么大面儿吗?” 韩天:“我怎么记得他向来不喜欢这些的,受到什么刺激突然感兴趣了?” 钟文玺说周迢饭前还没松口,是饭后决定要来的。 “说不定是有其他要紧事,或者为了见*什么人呢,比如…”何彤彤指了指,“你们俩?” 姜纪朝那方向看,是在说韩天和钟文玺。 “不太可能吧,之前也没有过这种事。”韩天明显不信他和钟文玺能在周迢心里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 快要吃完,何彤彤拉着大家合照,要发出去的时候,韩天想起什么,对姜纪说:“咱俩没加微信呢吧。”说着他把手机递到姜纪眼前。 钟文玺应和道:“我也没加。” 与韩天不同,何彤彤和钟文玺在一起后,姜纪倒见过他几次,只是大多匆匆一别,因此并没加上联系方式。 一一扫过二维码,姜纪按下验证通过。 过了会儿,韩天惊呼一声:“这不周迢吗,你们俩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姜纪凑近看了眼,是她回云和那天发的朋友圈,周迢给点了个赞,她便简要解释了一遍他们遇到的前因后果。 “我记得高中那会儿你们俩家也都在南雨街那块,还挺巧,你俩多联系联系,倒是可以给他介绍女朋友,他那种条件到现在还是单身简直天理难容,我朋友就上次见他一面,惦记到现在。” “不会是你那位姓宋的暧昧对象吧。”何彤彤没忍住笑。 韩天一脸无语,表示不想理她。 姜纪笑道:“可以,不过我以前是在临川,以后不一定。” 姜纪再一次望向皮包,仿佛有件不得不完成的事从后面推着她,几次三番地夺去她注意力。 正文 第42章 九点到家,打车的路上,姜纪在微信上给周迢发了条消息,问他怎么样了。 卸完妆回到房间后,仍没收到回复。 她背靠在座椅上,手机在一伸手便可拿到的不远处。 “姐,这是不是你那个同学的账号啊?” “什么?”姜纪被姜意的话引去注意力,一时间却不知道她在说谁。 姜意将手机递到跟前,哝了声:“这不是你吗?” 屏幕中间横着暂停键,画面里的姜纪绑着松松垮垮的丸子头,上身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灯光下她清冷又温柔。 想来是郝怡涵拍视频剪到里面了,可能会出镜这事去的那天姜纪就知道了,她没太在意,嗯了声转过去。 身后姜意仍在喃喃自语:“后面这男的谁啊?” “怎么下面评论都在说你们两个?” 手机这时候弹出来两条消息,姜纪扫一眼,看到来源— 火锅真好吃。 为了发合照,何彤彤临时组建了个群聊,包括在场所有人以及没赶到的周迢。 周迢也没有在这里做出任何反应。 郝怡涵发来的两张图片摆在眼前,只看大图像是视频评论区,点开,一楼是:抽中礼物的这俩有点故事吧,回复最高赞的是:我居然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说的谁,紧跟着几条艾特。 二楼则是一张截图配上文字:这个眼神,有人懂吗? 还有条在夸台上的姐姐好漂亮。 姜纪稍微提取了些文字信息,没来得及看第二张,忽然显示图片已经撤回。 过了几秒,她恍然大悟一般。 是在说自己? 那话中另一个主人公又是谁? 姜意下了床,啪嗒几步走到姜纪面前,刨根问底:“姐姐,这帅哥你认识吗?” 姜纪眼神落到上面。 略微暗些的人群中,周迢半张脸都隐住,却仍是焦点,一双眸注视前方,他眼型总这样不上扬的冷淡,此刻的视频中却似乎藏了点虚焦的温和。 线上线下一时变得十分热闹。 屏幕亮着,群里消息连续好几条,振得手机不停抖动,朝着桌子边缘越靠越近。 “认识。” 姜纪回答着,目光投向群聊里郝怡涵新甩过来的几张图片,不再是什么评论区和视频了,卷成大摞的羊肉、沸腾的火红辣锅、连同韩天的表情崩图一齐占领着聊天框。 眼前,姜意对她的答案不满意,继续问:“你的同学?你们俩在一起了?” 被这提问吸引,姜纪抬眼,摇摇头。 “那这个评论区怎么都说你们俩有故事?” “可能是他们在开玩笑。” 姜意皱了皱鼻子,不太相信,但她的确不知道这男的是谁,是不是真的和姜纪是同学,只好暂且作罢。 又一次打开手机,姜纪看到郝怡涵新拉了个三人小群,哐哐发了四五张照片,还有几条消息。 —差点完蛋,还好我机智。 —什么情况? 最后艾特姜纪。 姜纪实话实说:我也是刚看到。 何彤彤:?是在说姜姜和周迢吗? 郝怡涵:不明显吗? 郝怡涵:还挺明显的吧。 何彤彤:真别说,帅哥美女确实挺配的哈,网友的眼睛是雪亮的。 郝怡涵:同意楼上。 姜纪:… 话到这里,好像她们都默认是因为太过发达的网络环境导致网友们想多了,只对着一对外貌稍相配的男女就能脑补出些什么七七八八的故事。 没过一会儿,何彤彤打来电话。 “我刚刚听钟文玺说他上个月出差去临川和周迢吃饭,周迢问起来你。”何彤彤说到这儿,语气激动几分,“结果!结果你猜怎么着。” 姜纪准备睡觉,去洗手间刷牙,口齿不清之时顿了顿,只发出个语气词。 “他居然把我们俩那张照片发给周迢了!” 姜纪没应声,何彤彤以为她忘了照片的来源,忍不住开口提醒:“就那张啊,高考后咱俩去香港拍的那张。” “傻了吧唧的,两个人嘟着嘴比耶,我当时觉得好玩才发的,怎么也没想到能叫周迢看到。” 姜纪终于刷完牙,拧开水龙头,问:“他看到怎么了?” 何彤彤额了几声,组织着语言,“怎么说呢,就感觉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高中那会儿周迢不是天天年级第一么,虽然因为钟文玺和他多接触了几次,除了说话少之外,他看着脾气很好,很平易近人的样子,但是吧,总觉得他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好像我们都是过客一样,这么想的话他看到照片也没什么了,估计转头就忘了吧。” “而且上次听你说他开了公司,感觉和我们完全不是一个阶级诶。” “姜姜,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姜纪一直听着,手上动作没停,这会儿水珠滞在她眉间、鼻尖、下巴,细小的绒毛映出光。 她嗯了声。 “我问钟文玺为什么周迢突然转学,钟文玺没具体告诉我,但好像是因为他妈妈吧。” 洗脸巾吸走滞留的水滴,姜纪拿着手机出了卫生间。 周迢的妈妈,她记得在美国,所以他转到美高,是因为他妈妈? 去看周迢朋友圈,只有一条,还是三年前发的。 只有三个字:回国了。 很简洁。 因为没有共同好友,在姜纪视角里,那条朋友圈光秃秃一片。 挂断电话后,姜纪关了手机,她身体向右靠了靠,朝向外。 一月末,窗外依旧风箫,被窝内则是对比性的温暖,姜纪眼角抵在淡蓝色枕套上,眨一下,睫毛擦过花边。 不知道他有没有可依附的枝桠。 半夜醒来一次,姜纪没把手机调回静音模式,接收到消息“邦邦”两声,意识稍微清醒些,她脑海中朦朦胧胧闪过未得到回复的关心。 只是一闪而过。 睡意太重,她眼皮都睁不开,更别提伸出手,看到和周迢的聊天框便也成第二天的事了。 将近凌晨两点的三条消息。 z:不好意思,没及时看手机。 z:已经好了。 z:晚安。 看了一会儿,姜纪觉得这几句话很眼熟,似乎上次也是这样的开场白与结束语:先道歉,最后一句晚安。 不知道他和别人是怎么聊天的。 这想法占据她大脑一秒钟,转瞬即逝。 昏黄交接霓虹,临川市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中,兴中路有栋大厦二十层的玻璃窗仍折射出亮光。 伸了个懒腰,程嘉雯开口:“走吧,吃点东西去。” 江重反应过来,看了眼墙上的钟表,笑里带点意味不明的苦涩,“怎么就一点了。” “所以得赶紧走了。”程嘉雯说完,朝周迢的方向喊:“吃饭去了周总。” 走了几步,她转过去,靠着李戴言拍了他两巴掌,“起来起来,别睡了。” “几点?早上了?” 李戴言刚听见似的,一个激灵直起身。 江重成心逗他:“嗯,去吃早饭。” 往外看,既没泛起鱼肚白,也没一丝太阳要升起的意思,一扭头,时针分针挨得极近,分明是午夜。 “只睡了二十分钟,怎么觉得这么久。” 叹口气,李戴言起身。 程嘉雯讲他二十分钟前是如何入睡的:“一合眼,然后就不省人事了,江重嗓门那么大都不醒。” 两天前内部测试运行时发现算法出了问题,周迢临时赶回临川,和他们一起熬夜忙这几天就是为了修复漏洞,整合测试意见再与医院的专业团队沟通这事。 进了电梯,四个人各自站着,或闭目养神或回消息。 周迢四指握住光滑背面,锁屏弹出各色通知,因为来源太多折叠到一起,他第一眼先看到两个未接来电。 很熟悉的美国号码,他却不想拨回去。 忽然就厌了再点进去的心思,手机被反手放回口袋里,他阖眼,落在别人视线内一副疲累倦怠,无心再做些什么的样子。 “去吃什么?”程嘉雯注意到,专门朝他问了句,“阿迢?” “都可以。” “总算是快改完了,吃火锅吧,我请客。”程嘉雯这么说,像是要从这顿饭中叫周迢获得点幸福感。 周迢还没说话,李戴言倒同意得不能再同意:“好好好,便利店那些我都要吃吐了。” 公司楼下不远处有家24h便利店,假如往常晚餐时间太晚没有其他店开着,他们常常在那儿解决,这几天因为加班吃过不少次。 去的火锅店是连锁店,营业至凌晨,哪怕是一两点排队顾客依旧不少。 等锅沸腾的间隙,程嘉雯翻看朋友圈,有条九宫格的吸引了她,“靠,我每天累成狗,她怎么这么滋润。” 李戴言瞥了一眼,悠悠道:“家底厚,人家起跑线从小就拉一大截。” 那是他俩一个香港的大学同学,彼此都认识,有时程嘉雯飞去香港还会找她约个饭,所以对于这显而易见的答案,程嘉雯并不能否认。 撑着脑袋沉思几秒,她手机往对面一推,“迢,你看这姐姐怎么样?” 正回着微信某个工作伙伴的消息,周迢抬头留出一眼,眼前炸开片五彩斑斓,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美食美照美景,中间是海边穿着比基尼的女人。 “漂亮,有钱,身材好。”江重替他回答。 “哎,江重你是不是也没女朋友来着。” 看到程嘉雯来了兴趣,江重眼神斜到一边,拿手肘撞周迢,正经中带着调侃:“Youaregoingtohaveagirlfriend!” 已经发出回复,周迢视线离开屏幕,向正对面看过去。 程嘉雯摆手道:“我可没有,只是让你们看看美女,仅此而已。” “而且她爸爸做投资的,妈妈是律师,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真在一起还是你烧高香好吧。” 程嘉雯略微不屑地指了指江重,问另一个:“就是比你大了几岁,姐弟恋接受吗?” 脸底的亮度快要熄灭,周迢手指习惯性地触到上面,按了返回键。 一圈红出现在眼前,他眼神忽地成焦点聚到那名字—— 姜纪。 问他怎么样,有没有生病,快五个小时之前的消息。 周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的,拿到手机后所有的消息都回复了遍,偏偏漏了她这条。 “迢?阿迢?周迢。” 程嘉雯还在等他的答案,称呼换了三个。 头也没抬,周迢同样回她三个字:“不接受。” …… 越长越冷。 程嘉雯嘀咕一句,决定之后面前这小子再怎么求她她都不会给他介绍任何一位优质女性! 周迢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记下一笔,他注意力在其他地方,刚刚回了两句,但没等到新的白色框弹出。 想想也是,半夜一点多,她估计睡着了。 最后,周迢回她一句晚安。 正文 第43章 春节假期结束,找工作这事正式提上正轨,姜纪考察思量许久,去了趟临川参加线下面试。 既然辞职了,她便没打算吃回头草,何况公司太大,人又多,就算负责人打电话有想让她回去继续工作的意思,她也不会真没有自知之明地认为缺她一个不行。 树大招风,想挖人走的企业同样不在少数,哪怕是合作方,姜纪同样被暗戳戳递过几次名片,之前她主要负责海外市场调研与品牌推广的工作,偶尔会利用语言优势撰写相关报告,新岗位的工作类似于此。 面试主管对姜纪有印象,因此整个过程都很顺利,沟通完事宜,工作确定下来,接下来便是找房子。 刚毕业那会儿囊中羞涩,只能找地段偏远的合租来平摊费用,现在可选择的范围相比四年前更广,距离安全以及舒适度都是第一位的。 柳明月在临川要比姜纪熟得多,在她的努力之下,姜纪很快找到合适可租的一居室。 “姑娘我跟你讲,我这房子是附近性价比最高的了,你们这种女孩子独居还是要多注意安全。” 房东姓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太太,看着是个好相处的,自然也闲不下来话。 “本来买了两套,一套小的我们住,一套给我儿子,离上班的地方近交通方便,谁知道他导师非要拉他继续读博,这间小的房子才空下来给改成一居室。” 姜纪抬眼,她今天画了淡妆,上身穿件黑色薄针织衫,笑起来露出几颗贝齿,扑面而来的温柔居家范儿。 “那很好,上学要比上班好。” “姑娘你在哪儿上班?兴贸大厦那边?” 她应声。 “在临川上的大学?临大?” 姜纪又点头,眼神还没移开,听到贺阿姨说:“这么巧?我儿子也是临大毕业的呀,你们俩是不是同一届的学生?” 笑了笑,姜纪礼貌地搭话:“他年前读博的话,应该是的。” 在合同上签完字,再抬头,贺阿姨笑眯眯地看向她,姜纪收钥匙放到包里,“那这一年要先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这孩子长得讨喜,一看就乖得很。”贺阿姨眼神中带着欣赏,下一句话的称呼都变了:“小姜有男朋友了不?” 这是个好问题,姜纪轻轻挑眉,刻意忽略掉她有些期待的表情,说:“有的话不能带回来吗?” “没有,租了房子就供你使用,当然能带。”贺阿姨连连摆手,转向一边,指着窗外,“咱单元楼下还有小区门口都种了凤凰花的,等五月花开了,红红的一片特别好看,年轻人都喜欢,你可以和男朋友一起去看看。” “好,会看的,谢谢您。” 后来手续办完,姜纪送人下楼,贺阿姨还不忘给她指凤凰花都种在哪儿,像的确一开始就要给她介绍这个地似的。 当然,忽略掉那带点惋惜的神色。 房子找完接着要搬家,搬家向来是姜纪最头疼的事情,偏偏她经常干这个,从临川搬到纽约,从纽约搬回林泽,现在又要从林泽搬到临川。 来来回回折腾,生理心理双重折磨。 还好临川这儿有柳明月在,必要行李在找房子的时候都安安稳稳待在她家,少了很多负担麻烦。 晚上和柳明月约好一起吃饭,姜纪先一步到,坐在街对面那家咖啡店等她下班,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饮品,聊到林泽,她顺其自然说到同学会,没有避开周迢的名字,柳明月问姜纪有没有看上次的采访。 是年前酒店那次。 “没有。” 柳明月点几下手机递给她,“喏,电子版的。” “我当时问了几个私人问题,具体回答记不清楚了,还有一些创新技术方面的,那些你肯定不感兴趣。” “那我肯定会对私人问题感兴趣?” 柳明月摆手,“我可没那个意思啊。” 随意翻了翻,姜纪注意到其中有个问题—父母对你创业的态度是什么。 周迢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支持。 大概没想到关于家庭方面的言语这样少,柳明月便顺着问了下去。 —完全不担心吗?是特别相信你,还是说因为有家里的兄弟姐妹和你一起? —我是独生子女,和我一起的是很支持我的人,我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也是亲人。 看到这儿,姜纪顿了顿。 对于周迢家里的情况,她一直不够清楚,只从别人口中得知他父母离婚,也曾听到韩天讲他有个弟弟。 可他说他是独生子女。 那就是弟弟并不算亲弟弟。 眼前失焦,姜纪恍了神,忽地叮咚两声,她打开手机。 是周迢的消息。 柳明月凑过来,呦了声说这么巧,说曹操曹操到。 z:有在忙吗? 云和鱼:没,一会儿准备吃饭。 z:工作怎么样?顺利吗? 云和鱼:还算顺利,新工作还是在临川。 z:真的? z:那很好,房子呢? 云和鱼:租好了,明天搬过去。 柳明月全程在线,消息一条不落地看完,她略微不解道:“怎么感觉像报备行程啊?他平常有这么关心别人?” 她这么说了,姜纪回顾一遍聊天记录,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不仅如此,几乎是周迢问一句自己就答一句。 比如接下来这个对话: 他问是不是一个人,她便说要和柳明月一起。 暗黄的光圈悬在上方,投射出发散的线,落到亮到发白的电子屏表面。 云和鱼:上次听他们说你赶着回公司了。 z:嗯,新产品内部测试时算法出了点问题,本来想着和你们一起吃那顿饭的。 z:还好你现在又到临川了。 他发过来第一句的时候,姜纪还没想好要回点什么,紧接着捕捉到第二条消息的前三个字,思绪空白了一秒。 z:那最近有空的话,一起吃个晚饭? 有前缀,有缘由,他都这么说了,她并没有可拒绝的理由。 姜纪回了个好。 “聊完啦?”柳明月双手托腮,打听道:“说了什么?” 姜纪应声,“他说有空的时候想一起吃个晚饭。” 柳明月举起手机,她刚刚找出那条视频来回拖进度条看了好几遍,此刻眼神上移琢磨着,“其实你俩还挺配的,某种程度上有点像,谈起恋爱肯定很有意思。” 姜纪笑了,“像?从哪里看出来的?” “气场,虽然像,但不会互相碰撞,很和谐。”柳明月眨眨眼。 姜纪让她打住,“你要从记者转行成看五行八字的了?” 柳明月也问:“你对周迢真没以前那种感觉了?” 以前哪种感觉? 那天吃完火锅回来,入睡前,姜纪久违地回忆起很多高中时候的事。 那时总想努力靠周迢近一点,好在各方面都赶上他的步伐,因此主动去博物馆做志愿者,学习讲解词的同时纠正英文发音,练到倒背如流,却得知连柳明月这样在她心里已然优秀的人也会觉得和他有很大差距。 驻足在人群之中看他做标准示范,冒粉红泡泡的时候也会想:有些距离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 就像现在,哪怕名字挨在一处,身边的朋友也不会有认为他们可以发展起一段关系的,那段存在于学生时代的爱恋,契机实现的微弱可能性只好靠毫不知情的路人误会来制造。 当然存在不同之处,那在于她不会再因此患得患失,她早过了为别人的行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年纪,无论那些有意或是无意。 像方才柳明月问她有没有看采访,若是以前,她不止看,还会比周迢本人记得更为深刻。 “不一样。”柳明月听她这么说,开口反驳:“这只能说明你主体性变强了,但不能代表你就再也不会对他产生好感呀。” “除非你告诉我你已经应激了,所以完全没可能。” “那倒没有。” 但或许有身体下意识反应的相同之处在。 这句姜纪没有说。 高中时,周迢就像她刻意当作的远观的一片云,永远居于远处,哪怕偶然同行也与她隔层玻璃罩子,摸不着触不到。 后来他离开,距离远到好似天上人间,连实物都称不得,连带着她的暗恋成为停顿的钢琴曲,再奏不出下一个音符,戛然而止。 上大学、工作、出国,姜纪渐渐忘了,甚至在可能离他最近的地方也没动过一丁点心思。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这话没错。 倘若人生后几十年里不再遇到周迢,到有一天这名字提起,姜纪可能不会记得那是谁。 可她遇到了,不仅偶然一次,是一个月内遇到三次,确数变成约数,故事情节发展得如此不实际。 分明连和他做朋友都没想过,很多却理所当然,她可以正常同他交谈、同他开玩笑、同他乘车回家,十七岁的胆怯与敏感早被抛到不停行驶的轨迹后。 和无法将他们联想到一处的朋友们一样,姜纪没有费心思考虑她和周迢的关系,直到看到误会他们的评论区。 心底某根细线晃动,她恍然意识到—— 他对自己说新年快乐,说晚安,说下次见。 每一句存在后话的结束语,让她一时分不清楚是否因为太久没见他,而她习惯使然,仍与他共振,又一次坠入波澜不惊的湖中央。 来临川前,姜纪重新翻看一遍邮箱里她写给周迢的话。 她那时话都在心里,即便对着不会有已读回复可能性的信件箱,诉说思念的言语也克制,只有决定不再惦念他的时候在那本他落下的本子上写了一封说尽酸涩心意的信。 那之后,她没再打开过关于周迢的一切,他们之间的圈子本来就小,即使偶尔听到那个名字,也只是一闪而过。 完完整整从头看到尾,姜纪想,假若是现在的她,绝对不会写出这么一封信。 甚至不会写。 并不是难以承认不成熟时多如流水的情绪变化及胆怯,都说人类进化的天性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大概同样变了一点以便及时远离导致自己坏心情的来源。 “算了,总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柳明月见她说不出话只皱眉,话题一转,“张亚冬前几天让咱俩去他那新开业的酒吧玩,我没答应。” “我新入职,哪有时间当富二代的陪酒。”姜纪开玩笑道。 “我也这么和他说的,但人家不仅随时欢迎还免单呢,从一而终的土豪啊。” 说到张亚冬,他不仅没破产这些年还凭着家里过得顺风顺水。 读完大学混了个文凭后继续出国念书,只是没念完,一年多就回了林泽,回来也没找工作,出钱投资了些服务业。 据姜纪所知,酒吧是近来开的,地点选的和之前都不同,不在林泽反而在临川。 或许是因为他大学在临川,姜纪不确定。 大学某一天收到张亚冬微信验证消息,最初姜纪看到时,那张年龄108岁且来自冰岛的资料卡让她不得不怀疑对方是骗子,后来打消依旧和他奇怪的行为脱不了关系。 她连着收到十八条添加好友的申请。 很符合张亚冬的性格,荒唐又合理。 之后加上,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客套话,姜纪先从他那里得知他加她是想认识临大的一个美女学妹。 张亚冬当然不会如此直接坦率地道明这种不正经来意,这是姜纪自己猜到的。 他问她要不要出来玩,其中夹杂着那学妹的名字,一句你认不认识,又一句她哪个专业你知道吗,傻子才看不出来他的目的。 姜纪无语,直接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微信号的。 张亚冬说那巧了,我打听的时候偶然看到你和柳明月的名字,然后心想这事成了。 她那时候才知道他已经把柳明月加上了。 这很张亚冬,真的是一如既往的,各方面的。 唯一不太一样的是后来那学妹真和张亚冬在一起了,纯靠他自己。 姜纪和柳明月刚开始都没打算帮他,高中那会儿风评就不好,她们并不想让他再去祸害其他女生,但耐不住张亚冬厚脸皮,最后只答应他会打听打听。 姜纪交际圈小,除了在晚会上见到次真人,告诉他是外语系的没怎么出力。 学妹和柳明月都在辩论社,柳明月带他进了次学校,给他说清楚了辩论社的位置没再管。 她俩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之后肯定是学妹拒绝张亚冬,他兴趣没了便放弃不再提。 没想到圣诞节那天,姜纪接到个鬼哭狼嚎的电话,张亚冬说他送了她白色月季,她答应了他。 印象里学妹长得确实漂亮,特别是不化妆的时候,皮肤是白里透红的颜色,很小女生,所以再见到她和张亚冬挽手一脸幸福的模样,姜纪总觉得张亚冬诱骗人家。 姜纪认为这莫名的想法不对,只能算自己先入为主,她去问柳明月,结果收到一样的回复。 那段时间因为女朋友,张亚冬和同在临大的她们联系见面都频繁许多。 转折发生在学妹大四上学期,张亚冬毕业快半年,经常林泽临川两地跑,提到这事姜纪和柳明月说异地恋不容易,他俩要真能坚持下来也蛮厉害。 仿佛个预兆,没两天张亚冬就说自己分手了。 结局出乎意料,原因很老套:女方认为男方不够爱她,没有安全感提了分手。 这大概是张亚冬恋爱生涯最严重的一次滑铁卢,远超高二追姜纪失败那次。 借酒消愁时没说两句,张亚冬抄起面前的啤酒杯,摇了摇头,像是不愿意再提一句关于这个“她”的模样。 回想起之前张亚冬一副不可一世吊儿郎当的样子,姜纪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多安慰了两句。 柳明月说:“人家都无所谓了,就你还一副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样子,现在不应该发奋图强让她后悔吗?” 张亚冬却忽地抬起头,问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她说感觉对我不是喜欢,那喜欢是什么感觉?” 柳明月恨铁不成钢地别开眼,张亚冬直直地盯着姜纪,叫她不得不思考他的问题。 姜纪很久没开口。 正文 第44章 算法问题顺利解决,测试问题反馈完一一解决,项目正有条不紊地推进,加班不再到凌晨,周迢绷了一两周的神经稍微卸下劲,刚巧遇上情人节,李戴言程嘉雯准时下班,江重也靠在他办公室门上炫耀似地通电话。 倒很久没有这样,即使与自己无关,周迢却“有福同享”似的早早回到公寓。 国外这些年,他烹饪技巧有所提升,虽够不到大厨的标准但至少算有拿得出手的几道菜。 无处施展技术,他晚餐只做了碗卖相和味道都比以前好些的面,吃到一半,李戴言给他打来视频电话。 他们在家法餐厅,视频框中看得到复古绿的餐桌布和程嘉雯上半身的正式穿搭,反观周迢一件居家黑色长袖,程嘉雯说:“孤家寡人一个,只能吃素面吧。” 有心人都听得出她在气上次。 李戴言迎着她脸色道:“唉,要我说啊,阿迢你就认识认识你雯姐的朋友,人家个个都是白富美,真要论什么,还算是咱们高攀了呢。” 周迢对他贬低自己的话并不生气,漆黑眼底隐着笑意。 倒是程嘉雯先不满意地啧了声,“什么话,什么高攀,别乱说。” 由李戴言执掌的手机镜头越拉越近,最后像拍大头照一般,从程嘉雯头顶扫到脖颈,周迢识破却没道破某人的心思,稍一侧头,忍住侃意,若有其事地点头,“雯姐,你戴了条新项链。” “他送的。”程嘉雯指了指对面的李戴言,说:“去朋友圈看放大图,给我点赞。” 挂断退出后,周迢看到一水联系人的对话框。 置顶的姜纪是周迢上周六晚上设置的。 那晚一起吃饭时,正在看手机的江重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不停拍他肩膀,“这你吧?” 看清屏幕上的人是自己,周迢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是同学聚会那天,紧接着画面跳转到姜纪,和记忆里一样,台上她被灯光映得尤其耀眼。 “这女的谁啊?” “一个,”周迢顿了顿,说:“朋友。” “评论*区挺有意思,你要不要看一眼。”江重故弄玄虚。 周迢不接话,顺手接过手机。 一条条翻下去,旁边人正在不解:“他们怎么看出来的?你这不就露了半张脸?” 吸引周迢的那条高赞评论是:不止我一个人读懂了这个眼神。 食指点开折叠回复。 —谁懂啊,就是再次见到那个很久没遇到却很喜欢的人,然后发现自己还是很喜欢。 —难道不是看到自己女朋友在上面吗? —?你们脑补好多,不就是很普通一个眼神吗… —谁还记得博主是个唱歌博主来着。 …… 这条的回复快要浏览完,周迢忽而也开始审判—— 原来他是这种眼神吗? 微蹙的眉展开,他笑了笑。 江重更不解了:“你这什么表情。” “觉得确实挺有意思。” “你之前也没刷到过?看这发布日期,在网上都挂了快十天了吧。” 十天。 周迢恍然春节假期已经过去快一周,自他回临川以来,日子一天天过的像没过。 下一刻,他拿起手机,在微信消息页面下滑,直到出现姜纪,他点进去,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上次凌晨他延迟注意到后匆匆的两条回复上,之后她并没再发来任何消息。 他记着她说的有关辞职的事情,下意识想问她工作如何。打完字发送,对话框弹到上方,他开始没再过多操作,等了几秒才长按设置了置顶。 好在她不会让别人等太久,得知她仍在临川,周迢那一瞬间竟安下心,整个人有尘埃落地一般的实感。 这种感觉不是一次性的,方才看到姜纪朋友圈时又涌上心头。 她发了一张想看的电影海报,情人节当天定档,海报下面有行小字:根据原著小说改编。 小说名字熟悉,周迢对这书有印象,公寓里似乎就放着一本。 他收起手机,起身走到书架前,找到后很顺利地从第二排取下,翻开夹着书签的那页,发现自己的确看过。 赶上白色情人节,避免遇上人多堵车的情况,过了下班时间,姜纪依旧坐在工位上,直到没什么可做的才收拾包准备回去,刚站起来,有个亮着的手机伸到她面前。 上面是备忘录的界面,写着:你好,可以加个微信吗? 她看过去,是张有些印象的青涩脸庞。 下意识想拒绝,姜纪凳子后撤,瞥到他的工牌名字姓刘,小刘这个名字在大脑中清晰起来。 似乎在电梯里见过,也从他手里接过资料,应该是比她小两岁的新人,但姜纪不清楚他具体哪个部门。 “不好意思啊,我有男朋友了。” 小刘显然没想到这答案,一米八的个子耳根却不知何时红了,“可今天是情人…” “我男朋友工作比较忙,我们平时都是这个点才能有时间在一块的。” 说完,见男孩没什么反应,她又补充:“他姓王,我们是同学,在一起好几年了。”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相同的话术,姜纪从两年前用到现在。 刚开始是为了避免公司里某些人拿单身女生开玩笑,又确实遇到过一两次类似情况,多了的话难免心烦,索性找了这么个借口。 当然也挡掉不少桃花。 多亏刚刚小刘让她又一次记起今天是情人节,走出大厦到街道上,姜纪在想要不要晚点回家,以免碰到同一小区里吃完饭出来散步的贺阿姨不好解释。 临川的二月天气有些干,空气中弥漫着人声鼎沸,视觉也不逊色,通明灯火五彩斑斓,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路人之中夹杂不少情侣。 觉得有些渴,一转身,姜纪走向附近的商场,进了门有扑面的清新柑橘香,没多停留,她坐直梯到餐饮那层楼。 买了奶茶,她慢悠悠走,牛仔长裙的毛边随着步伐起伏,今天商场的人要多些,随意找了家不用排队的店,菜单眼花缭乱,最后端上桌一份牛肉拌饭。 米饭很多,可惜姜纪不算饿,吃到一半就饱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她刷两下手机就挖起一勺塞到嘴里。 快要八点,朋友圈陆陆续续有人秀恩爱,前脚何彤彤刚发了条文案,后脚柳明月就跟上几张鲜花合影。 一一点赞,没了新内容,她换了个app阅读。 等关上手机,入口的饭已经有些凉了,时间久,香气光泽都大打折扣,让人没了胃口。 其实没剩多少,姜纪转身离开的愧疚便也少了许多。 地铁九号线直达,小区楼下仍有遛弯的居民,姜纪没顾得细看贺阿姨是不是在其中。 上楼,换衣服洗澡,敷面膜时,微信弹出提示,她收到周迢的消息。 一张是本小说封面,还有句话:一起看吗?顺便吃个饭。 那本书姜纪不陌生,她晚上吃饭时刷娱乐新闻,看到自己高中曾看过的那本悬疑小说要改编成电影上映的消息,首映就在三月初,姜纪从传闻蹲到杀青再到预告释出,期待值很高,于是顺手截图发了条朋友圈。 但周迢发消息让她有些意外,她以为他对这些闲书都不太感兴趣。 云和鱼:你也喜欢他的书? z:不算,只是这本家里有,碰巧看过。 解释得通。 姜纪回答说好。 之后适应新工作、新同事、新环境,二月的尾声便是这样度过的。 电影首映那天周五,工作日里周迢难得准时下班,他驱车一路到兴贸大厦那里,按照姜纪的指示将车子停到附近的停车场。 没等多久,她电话来的及时,人也同步出现在楼下,淡蓝色衬衫同色系长裙,乍一看清爽,似红茶杯边的柠檬气味。 因为工作,姜纪挽了半天的头发刚解开,末梢那点卷得厉害,她见到那抹灰色衣角,小跑两步,问他:“什么时候到了?” “刚到。”周迢看了眼她身后,“才下班?” 点头,姜纪说:“最近忙了些。” “你开了多久,离的不算远吧。” 前些天周迢提到周四接她一同去电影院,踌躇半天,姜纪回复不然分开走,下班时间不太确定。 最近部门负责人盯得严,大家常要多半个小时才能离开,姜纪都有些担心赶不上开场。 解释这么几句,周迢说既然这样,票订到你们公司附近的影院就好。 她愣几秒,发觉他依旧善解人意,就像接下来的回答:“十几分钟,很近。” 姜纪轻抿嘴唇,她查过地图,知道就算不是下班高峰都要二十来分钟的时间。 一齐向前,姜纪身子快周迢半步,仿佛来了这边她就是东道主似的,她得为他领路,带他往目的地走,先干什么后做什么都由她掌控。 于是去影院的路上,就电影姜纪随口说了几句,发现周迢不仅对答如流,甚至有套自己的看法。 她不禁诧异,只是看过一本书,他思考的内容却像做过许多功课。 不愧是高中常占据年级第一的学霸。 后来看电影时,姜纪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期望过高,通篇剧情改编的有些寡淡,只有画面配乐算得上不错,如此导致后面的三十分钟她稍微走神了,场内熄灯,电影里的灯光又大都不是光亮的颜色。 昏昏沉沉的,她头往后靠,顺势右歪了下,视线一转,正对上周迢那双眼睛。 他五官轮廓隐在暗处,唯独眸光亮着,聚焦于一处。 刹那间,仿佛一捧水忽地冲击至许久未苏醒的空旷山谷,她胸腔内的频率空了两拍,呼吸都滞住。 下一秒,听觉敏感异常,插曲在耳边响起,观众一齐发出嘘声。 猛地转过头,姜纪坐直,身体器官仿佛都刚意识到她这个主人似的,心跳与气息同样急促,她额头出了层薄汗。 电影中的人物对话仍在继续,姜纪的脸没再离开过大屏,靠看下方的英文字幕来提高专注力,一秒不差地正视着到了片尾。 散场后,周迢随手按下电梯,“结局好像改了点。” 姜纪扭头看,发现他连脸都没转,真的在和她讨论剧情。 “书里他妈妈最后没回来,信也没有了。” 姜纪有些无奈,她记不得了,后面的情节在她的回忆里被拆解成短句,只剩下个结局,除此之外,她都晃着神。 含糊几声,她只能说:“对,是。” 驾车到餐厅,位子是周迢提前订好的,服务员领过去问要点些什么,周迢将菜单递给姜纪让她选。 翻了翻,姜纪看得出这家店并不是某个特定菜系,她问了问他的忌口偏好,点了几道招牌菜。 周迢往她的杯子里倒茶水,“高中那会儿,你好像不喜欢甜的。” 刚刚点菜,她顺手加了份奶香南瓜作甜点,最后那菜单又回到周迢手中,因此他知道这个不奇怪。 姜纪讶异的是,高中时候那么一点小事,他到现在也都记得别人表露出的喜好与厌恶。 周迢又解释了句:“钟文玺生日,看你吃蛋糕吃的不太开心。” 实际上,不只姜纪,连周迢自己都没想到,他回忆与回答都太顺太理所当然,仿佛那些一直以来都藏在深处,稍微一探便能勾出许多细节。 上次就是,除夕夜祝福就是,酒店大堂叫住她就是。 再往回走,出国前一起回南雨街那次;办公室里被她安慰那次;下雨天送她回家那次。 他提一瓶汽水,坐在不够大的马扎上,隔了层雨声她在一旁。 他那会儿在想什么? 只是不想立刻回家,他猜身边的少女也一样。 下着大雨离家出走,颠覆几分她在自己心中三好学生的定位。 雾气罩着暖光,他俩并没讲几句话,但这会儿想来,那之后,姜纪似乎对于他来说就不只是名字了。 “蛋糕本身没问题。”姜纪笑,“口味总会变的,况且你请客的话,吃饭点道甜品不算规矩吗?” “可以不点,就我们俩吃饭,你来定。” 姜纪朝他看。 她是开玩笑的,可周迢说这话时脸上表情极其认真,好似交出什么重大权利绝不反悔,她相信哪怕自己开口说不吃了,他也能拉上她转身就走。 后来发现那道甜品还真的不太好吃,有些过于甜,让人觉得发腻,一人一口,再没朝盘子动过筷。 吃完饭,两人出店,沿着街道走,姜纪靠里,周迢上半身影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步伐。 周迢开口问:“新工作还好吗?” 姜纪不清楚他对好的定义是什么,只答了个含糊其辞的还行。 话离了口,她才发觉这答案似乎有些敷衍,让人接不下去,补充道:“最近比较忙。” 这话一语成谶,下一刻,电话铃声叮铃铃响起。 组里新来的实习生第一次写会议报告,删删改改到现在,不想被最近脾气不好的负责人当作反面案例批,这才没办法打给姜纪,希望她能提出点意见。 姜纪听着,没注意看脚下台阶,身子一歪,下一秒被拽到漫着清爽雪松气息的身侧。 彼此之间还有一些距离,一瞬间的失重感却足以让她晃神。 “一接电话就忘了看路?” 姜纪屏息,说谢谢,没抬头看周迢,但感觉到他话里有几分戏弄,叫她无端想起他高中那会儿。 “纪姐,你…我有打扰到你吗?” “没事,你把报告传给我吧,我看完发语音和你说。” 电影看了,饭也吃了,今晚本来就该结束。 挂断电话,姜纪对周迢解释了下,他表示理解,“要找个地方坐吗?” 打算回家的姜纪啊了声。 “不是说要处理工作?” 是这么说没错…… 姜纪还在措辞,周迢已然迈步发问:“我看前面有家奶茶店,进去坐坐?” 没有下班随身携带平板或笔记本的习惯,姜纪低头捧着手机,双指扩大或缩小界面,看到有些新人常犯的错误便记录下来,一并总结语音给实习生。 她挽着低马尾,皮肤清透,额头饱满,侧脸轮廓很漂亮,话里逻辑清晰,英文发音标准,声音柔和又不失力度,颇具信服感的同时让人觉得亲近。 周迢点了两杯店里的新品,取回时看到的便是一副这样的情景。 那刻忽然明了—— 不怪那位实习生遇到困难会想着第一个找她。 姜纪自他手里接过那杯全糖的,说:“谢啦,工作时总想喝点甜的来缓解不算好的心情。” “开始吃甜和这个原因有关啊,经常要在下班后工作?” 楼下等她那十来分钟,周迢查阅了她公司的相关资料,团队规模中等,但胜在年轻化,发展潜力大,近期趋势也不错。 姜纪摇头,“比起我之前不算什么。” 之前为了协调国内外各个团队,下班后参与电话会开到凌晨是常事,跳槽时选择下家她特意规避了这些问题。 “为什么会学这个专业?因为喜欢体验新环境?” 姜纪讶然,“你记得…” 周迢挑眉,不置可否,“我记忆力还算可以。” 不仅记得这个,还记得她当时所说的那个具体的人。 但姜纪好像并没有和他想到一起,她只是说的确有这层原因。 “你呢,公司怎么样?吃饭那天韩天说你赶着回临川是因为出了点事,最近还好吗?” 周迢挑了些易懂或与她专业相关的说了些近况。 而且严格来说不算赶着回,假如没有那场突如其来的生病,待在林泽无事可做的周迢或许会回去更早些。 “他们还说你生病了。” 姜纪仿佛和他心灵感应一般。 “可能是身体不太适应,我有一段时间没回过林泽了。” 他口中的有一段时间没回等于钟文玺说的好几年。 “回林泽前就有些咳嗽?” “是。” 姜纪抿了抿嘴唇。 她有一刻想问,那你回林泽是为了参加同学聚会吗? 这个问题,某种程度上类似于她高中时执着许久的,你真的要出国吗。 最终没问出口。 将这想法随着奶茶一齐咽回肚子,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这份相似的执着由何产生。 周迢同样敏锐地察觉到她那句话里隐含的一些意思。 他回林泽参加聚会的初衷是因为姜纪让他想到一些关于林泽一中的过往。 决定听上去有些随意,假若姜纪问了,他这样答,大概也会显得轻浮。 但坦白讲,林泽匆匆一趟,哪怕身体遭了殃,却并没让他产生负面或者后悔的情绪。 似乎因果倒置了。 再回过神,是因为姜纪停下脚步。 他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是家书店,店面不大,暖黄色为主,看上去便很温馨舒适。 姜纪说:“南雨街那片也有家晴天书店。” 街头正有人正应景地拨动吉他,间奏听得出是周杰伦演唱的晴天。 晴天两个字太常见,可以是周杰伦的歌,也可以形容天气,作店名同样好听,蕴含的意义那么多,没人会在乎它在姜纪心里的定义。 “我去的次数不少。” “我也是。” “倒是不巧,没运气见到你。” 是见过的,姜纪想,但她没说出这句话。 正文 第45章 联系因这次见面变多后,三月下旬的某个周六下午,姜纪照周迢发来的位置去找他和韩天。 两天前,周迢给她发消息说周末韩天要带个女性朋友来临川玩,担心只他们三个的话那女生会不自在,所以约她一起。 z:不方便或者你有别的安排就算了。 云和鱼:没事,但我可能也不是特别擅长和陌生人相处。 z:别担心,肯定比我们两个好,而且我一直在。 我一直在。 下意识,姜纪想起他之前说过同样的话。 数年前的那个冬日,她的内心所想是——没有录音,她依旧记得。 而她的确记到现在。 这应该称作什么?记忆力足够好吗? 身后有人喊她,姜纪拿走接满的咖啡杯,回去继续投入工作。 见了面,得知女生名字叫黄日雨,这次来临川主要为了看一个画展,碰面之后一起去画展的路上,聊天时,姜纪了解到她今年会赴美留学,攻读硕士学位。 姜纪便问了句:“我年前还在纽约那边工作,是哪所大学?” “在加州。” 黄日雨说着看向副驾驶座位的周迢。 韩天搭腔道:“对,和周迢大学时候一个地方来着。” 黄日雨笑道:“所以关于这方面问题,我也想稍微咨询一下周迢。” 姜纪突然就明白这次临川之行对黄日雨来说,画展和玩都是其次,解决人生大事才是关键。 恐怕自己都有点碍眼。 意识到之后,她识相地低头,拿出手机,没参与接下来的对话。 等待画展检票的间隙,一旁的韩天小声对姜纪说:“这就我上次说的那朋友。” “只见一面就念念不忘那个?” 韩天说是。 姜纪点头说记起来了,“你今天带她过来,周迢知道吗?” “我只说要带个朋友,没具体提。” “那就是不知道了。” 否则周迢不会担心黄日雨不自在从而问她能不能来。 韩天咳了声。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这样我就不来了,毕竟我没有想要做人姻缘的癖好。” “我没想到他会喊你,而且要是你突然不去,他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说不定就不来了。”韩天双手合十以赔罪,笑着对她说:“其实周迢这样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吗?” 姜纪望去。 前方不远处,黄日雨正在和周迢搭话,听不到具体的,只能看。三月末的临川,穿裙子已经不违和,黄日雨个子和她相近,但身上那条明蓝色的短款紧身裙,她逛街时决然不会往上面看一眼。 “没见过他身边有哪个女生离得近啊,高中那会儿他人气多高,但硬要说关系不错的女同学,也就你和何彤彤。” “我和他不算很熟。” “够熟了,至少认识并且出去过的次数不少吧。” 姜纪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问:“所以你这次过来,单纯是想给他介绍女朋友?” “周迢寡太久了,真不怪这么些人惦记他,而且黄日雨和我喜欢那姑娘是好朋友,长得漂亮人也好,在那边读完书回来还能有共同话题。” 姜纪听出点互作僚机的意思。 “顺便嘛,他不喜欢黄日雨的话就算了,我又不会逼他。”韩天挠挠头,问:“周迢喊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姜纪没打算瞒他,如实相告。 毕竟为此她做了攻略,还特意补了些画展的知识,结果来了不仅没用,还成了碍事的。 韩天显然没想到,再次道了歉,说欠她一顿饭下次回林泽补上,“今天当是看热闹了。” 时间到了,观众开始陆续入场,周迢和姜纪原本不远的位置一下被打乱,回头迟迟寻不到人时,黄日雨正问他加州气候好不好适应。 “挺好适应的,我这个人不太讲究。” 黄日雨笑了,“你这话有歧义。” “没注意,但适应能力因人而异。” 周迢的确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心思不在这里。 他取出手机,有目的地翻通讯录,顺着往下,停顿几秒,再打开微信,朝置顶的聊天框发去消息。 z:抱歉,我没想到会是这样,韩天没有提前告诉我。 云和鱼:没关系,来都来了,免费看场画展也不亏。 z:如果你想走,随时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云和鱼:不用,你好好看展吧。 看完画展,晚饭定在黄日雨想要打卡的餐厅,订好的四人位是相对的两条长沙发,韩天和姜纪提前说好要坐到同一边,但进门时周迢先了一步,他坐到黄日雨的对面,没能给后到的他们留出机会。 姜纪只好坐到了黄日雨旁边。 看展时他们四个大部分时间是两两分开的,现下才有坐在一起的机会。 黄日雨扭头问她:“所以你的新工作还是在临川,你和周迢现在都在临川?” 姜纪说是。 “你们都是高中同学啊,有没有人早恋什么的?” 韩天问:“你觉得谁像?” 言外之意是没人。 黄日雨眨眨眼,“可惜了,要是和我一个高中,我一定要追的。” 没加前缀,但都知道说的是周迢。 饭桌上,姜纪绝大多数时候保持沉默,不必要时一般不开口,没人说话的时候靠韩天这个中间人活络气氛,大概是不能接受他不打招呼就带来黄日雨,周迢没怎么理他。 接收到韩天使来的眼色,姜纪说了两句玩笑话,他也就那几分钟抬头接了她朝在场所有人分别投去的眼神。 饭后先开回酒店,之后周迢送她回家。 姜纪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和他就今天说点什么。 难道要接过韩天的工作,问他对黄日雨感觉如何? 坐在后排装睡了会儿,脖子实在不舒服,她换了朝窗的姿势,睁开眼想要看到哪儿的时候,恰好透过后视镜和周迢对视。 他反应迅速,“醒了?” 没办法,她只能说是。 一阵默然过后,停在红绿灯前,周迢问:“你今天,有没有不开心?” 姜纪诚实道:“还好,就是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真的没有?”他关注点倒独特。 “真的没事,算蹭到画展和饭吧,我本来在家也没什么可干的。”少了一句“早知道不做攻略”,其余都说的是实话。 “过两天请你吃饭。” 莫名由一顿免费饭延伸至两顿饭。 姜纪说:“上次那顿饭我还没还你。” “特殊情况,今天是我的错,我应该先问清楚。” “不是啦,我知道你提前不知情的,不然你肯定不会喊我。” 周迢一时没说话,片刻后舒口气,仿佛达到目的,说:“那就好。” 周迢那番话说得姜纪没有拒绝的余地,她本以为这顿饭怎么也得下个月了,但没想到就在三天之后。 工作原因,姜纪要去日本几天,回来少不得忙,这才提前。 刚上了车,周迢就问她:“你喜欢看画展么,我看今天有几场和上次那作者相同画派的展在出售余票。” 姜纪一愣,“对我来说无功无过,但你想去的话也可以。” 她下意识以为是他最近被熏陶得有了艺术气息。 “第一次看的印象不好,我不喜欢,但我前两天才听韩天说你为了去画展提前做了攻略。”他语气带着歉意,视线自屏幕抬起看她,“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准备好的东西不要白费。” 姜纪顿时无言。 明明没看他的眼睛,心跳的节拍怎么还是乱了。 既然都不喜欢,他们便没去画展,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姜纪提到租房子的事。 “一个人住?”周迢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本来以为你和柳明月一起。” “之前那地方离新公司不近,交通不便利有点麻烦。” 红灯亮起,周迢踩下刹车,转头想要说点什么,姜纪察觉到,正欲抬眼,电话响了。 姜意打来的。 还没出声,开头第一句话便让姜纪意想不到:“姐,我在临川高铁站。” 这突袭未免太过突然。 调头去高铁站,姜纪有些抱歉,“实在麻烦你绕了这么大一圈,等会儿你先走,我带她打车回去就好。” 没答,周迢反问:“她在林泽上学?” “林大,今年大三。”姜纪说完,望向窗外,声音放轻,“不知道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她没想明白姜意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就来了,这不太像她妹妹平时的作风,以至于在担心姜意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姜纪第一时间想到她高二那年冬天,姜意没打招呼的那场离家出走。 “放心,人见到一切都好说。” 似感受到她情绪,周迢开口安慰,他声线低而沉稳,自带一种可信度。 姜纪的心慢慢定下来。 驶到站外,姜纪开门下车,听到身后紧跟着周迢轻摔车门的声音。 “我和你一起,晚上打车不安全。” 她急着进去,不好与他来回推委,只能点头。 小跑着到了大厅里,没第一时间看到人,她想拿手机打个电话,打开才发现电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足百分之十。 姜纪反应过来,今天下班走的急直接拔了充电器,这会儿想想,估计是没充上电。 转向一边,她问:“能借下你手机吗?” 周迢的手机同他平时穿着一样,套了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黑色壳,握在手里,便衬得他那截露在外面的皮肤,从修长手指到手腕,连同青筋都透着力道。 她食指触到他干燥的皮肤,温热感一顿,很快收回。 电话没一会儿拨通,大概对了一下位置,他们赶到的时候,看到姜意坐在行李箱上面低头玩手机。 人好好的,看上去不像有什么问题。 放缓脚步,姜纪松了口气,在姜意面前站定,缓缓开口:“吃饭了没?” 没多提什么,是觉得毕竟还有她不认识的其他人在。 姜意抬起头,一眼注意到姜纪身边的陌生男人。 深灰色外套,下面是条同色系长裤,这样不显眼的搭配反倒显出他身材比例很好,她文采不好,其余有关身形外貌的形容不出来,只下意识认为这是个大帅哥。 姜纪看到她有意无意打量周迢,解释道:“这是我朋友,他送我过来的,一会儿也是他送我们回去。” 姜意点点头,“好像见过,看着眼熟。” 周迢说了自己名字,问:“在林泽吗?” 如果说真见过,除了林泽大概没别的地方了。 想了想,姜意灵感乍现一般,别过脸问姜纪:“是那个商场里对你说新年快乐的哥哥吗?” 安静几秒,姜纪无奈叹气,声音放低:“那是陈言,你怎么会认错?你们俩在我印象里没见过。” 眨巴两下眼睛,姜意软声道:“那时候太小了嘛,原来那个是陈言哥哥。” 再一次仔细观察周迢,姜意发现他身上的气质的确和陈言不同,但她感觉真像见过的样子。 “她说的是陈言,高二上半年我们同班,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姜纪顺势对周迢解释了句后,又说:“不过都是高中同学。” 方才姐妹俩小声却旁若无人的对话被一字不落地听到,一旁的男人扬了扬眉,没答话。 嗷,高中同学。 姜意抱臂,这会儿没来由地品出点别的东西来,在这个周迢哥哥身上。 因为他眼神没过多地停在自己这里,偶尔看过来的一两次也没什么情绪,有点漫不经心,而少得可怜的那一两次,还都是姐姐在等她回答没讲话的时候。 不过算正常,毕竟他不认识自己,没必要关心她在说什么。 思及此,姜意又端详他一眼。 眉眼出众,鼻梁高而挺,嘴巴也…也就那样吧。 嗯,也就那样。 车子一路驶回小区,姜纪说让周迢停在路边,这样他好方便拐弯回去。 “那我们先进去了。” 街道吹起低温的微风,各种声音交杂入耳,车内车外分割成两个世界,周迢静静看着姜纪,她拉开车门的一瞬,灌进些燥意。 叫住她,周迢喉结上下滚动,咽下许多,最终只道:“晚安。” 姜纪微微一笑,“路上小心,晚安。” 往前走了两步,姜意忽地开口:“姐姐,我想起来了,他是不是视频里那个人啊?” 姜纪没立即作答,停下来问她:“先说说你怎么突发奇想来临川了吧。” 吐出两口气,姜意嘴巴鼓住,头往后,“因为他。” “他?” “周迢?” 正文 第46章 照姜意的原话总结起来就是,她认为姜纪有男朋友了却瞒着不告诉她,所以一气之下想着来一探虚实,故意没提前发消息为了打一个措手不及。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般不会空穴来风。”姜意自顾自分析着,特别言之有理的样子。 任凭她说,姜纪只是听,听到结尾后转头看她,像是在问:就这些,说完了吗? 这样相对无言走过一百米,姜意终于又开口:“好吧,其实是我参加比赛没得奖,而且我们小组成员内部吵了一架,我心情不好。” 姜纪这才别过脸。 算是长大了,不用她循循善诱地问东问西才能得到答案。 “比赛呢,过程最重要,至于结果就只是个结果,决定不了什么。” 她话说得如此简单,是因为知道姜意更在意的向来是后讲的那个。 “吵架嘛…” 安慰只是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右手僵在包里,姜纪用两根手指极不甘心地拨两下,意识到什么后,认命似地拿出本不应该待到这里的电子产品。 那是周迢的手机。 路灯打到黑色手机壳上反射出冷光,他屏幕保护得好,此刻完整暴露地握在手心里,光滑到像随手一翻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电话是二十分钟后打来的。 当时姜纪正坐在沙发边上刷手机,通话界面亮起的时候,她迟疑了会儿接通,赶在那边开口之前说:“喂?周迢?” 顿两秒听到有声音通过扩声器传出,实感这才重了些。 “我在*,姜纪。” 他在回应似地喊她名字。 攥紧了下,她说:“不好意思,你手机落在我包里忘还了,现在在我这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找个时间给你送过去吧。” “不用,我明天刚好要到你小区那边办点事,我自己去取。” 他答得流利,姜纪没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应下:“好。” “刚刚在忙什么吗?” “没有。”她否认,下意识认为他提到这个是自己接电话太慢,便解释:“我是怕冒然接你电话,引起误会的话不太好。” 周迢从喉腔发出一个疑问词。 两边同时静默,他不懂,姜纪不好直接说是怕影响你和黄日雨接触,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周迢反应过来她在想什么,“最近一直在忙公司的事,我并没时间再去跟别人吃饭打电话。” “那就好。” “…也不是那个意思。” 姜纪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倒是他笑了下,说:“嗯,我知道。” 好似奔至条羊肠小道,大雾望不到尽头时,脚下莫名生出条阶梯,暂时有了落脚继续的地方。 既突然,又泛起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 “那,明天见?” 此刻她情绪感知大于语言表达,开口都是明知答案的问句。 “明天见。” 有句话这样讲:所有说再见的道别里,我最喜欢的是明天见。 姜纪应景地想到它。 她不知道这句话能否适应于自己,但确确实实摆在面前的是——挂断电话后好久她仍没起身,睡前眼睛闭得出奇快,入梦却晚于往常。 再见到周迢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彼时黄昏,日光悬于树影顶端,拓到土地上像浮沙画,衬得人格外温柔,周迢一身黑色装扮,硬朗俊逸,日落中显眼。 姜纪从小区单元楼下来,迎面同他撞上眼神。 本来那瞳孔焦点薄得似两点雪,聚到她身上便融掉。 姜纪朝他走,“你从哪里来的?” “兴中街。” 那是他公司的位置。 “周末还在工作?”她在两步之外的地方停下,见他没有伸手的意思,就继续问:“不是说解决完问题后不太忙?你有休息吗?” “有休息,比起之前不太忙,但马上要进行到下一个阶段了。” 前一天晚上折腾到小区快十二点,他还要开车回家,睡眠时间应该更少才是。 姜纪没说话。 停了几秒,周迢补充:“我早上八点起了床。” 仿佛力证些什么。 姜纪不知道他加这句话的目的在哪,八点是算很晚了吗? “为什么不多睡会儿?” “生物钟,一两天改不掉。” “那吃饭呢?” 周迢脸转向一边,又转回来,刮了刮鼻子点头。 他眼下乌青有些明显。 姜纪眼皮垂下去,睫毛也低,与皮肤成翘起的锐角。 她低声说道:“昨天麻烦你到那么晚,又不小心装走手机,今天应该我去找你。” 在周迢的视角里,只看得到她一侧光滑脸颊,耳后的发丝落下来,弯成个弧度,察觉得到她情绪不太好,他竟有种自知做错什么的感觉,所以刚刚多加了几句解释。 “在和我道歉?” 极轻地一声嗯。 “这样的话——”周迢语气无奈,眉梢却微挑,“五月份我生日,来祝我句生日快乐?” “而且你不用道歉,都是我应该做的。” 毕竟今天这次见面的缘由在他。 昨晚姜纪下车时,周迢是记得他手机没被还回来的,但叫住姜纪她回头的那一刻,路边婆娑树影,她眉眼如画。 他突然就生了别的心思,硬生生咽回去那句询问,没问出口,便也不清楚是不是真的装在她包里。 别出心裁的一种糊涂。 就像电影院里,他瞧见她不自然地撇过头与她的飘忽眼神,却装不知道,散场后故意挑结局讨论来逗她。 可无论是骗来一次见面,还是收获一张微赧的面容,都真的会让他没来由地拥有好心情。 周迢忽而意识到,她在他这里有种魔力。 周迢身子低伏,漆黑发梢落到姜纪低垂视线内,迫使她抬头看他。 对视,像溺进汪洋,刚巧眼睛在讲同一片海域的语言,他们频率共振。 一下,两下,三下,心尖搏动得太有力,这曾拨奏,萦绕不散的旋律,让姜纪有一瞬间认为面前是十八岁的他。 感官相通,她嘴巴变得不自在:“什么?” “我说,想请你陪我过生日。”周迢轻轻抽出手机,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将它伸出半臂远。 收回手心,她指尖握了握。 都快忘记五月份是他生日了。 或者说不算忘记,因为她现在仍能说出来具体日期,只是时间太久远,一下子就找不到想起的理由。 “姐姐?” 身后突然传来姜意的声音,越来越近。 “蛋挞做好了,你上去尝一个?” 姜纪转身,毛细血管开始迅速扩张,她有些不知名的紧张,像被发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难以开口的事。 “周迢哥哥,你来拿手机吗?”姜意眼尖,注意到他手里的东西,顺着问了句:“你要吃蛋挞吗?” 他向姜纪看一眼,笑道:“不了,我先走了,出差顺利,早点回来。” 姜纪神经松下来,耳尖尚未浮现的红意殆尽,她退后一步,招手,“好,你也路上小心。” 而后她拉着不知所以的姜意先离开,没再回头。 这些不算成熟的行为,很难想象会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身上。 在他身上。 在他们身上。 耳边姜意正问:“是他吧,和视频里看着好像啊,不过肉眼全脸更帅一点。” 姜纪边听边往前走,不经意瞥到花坛一角,视线为之停留。 凤凰花似乎同样在五月盛开。 回到临川的头一周的确忙,第二个即将拥有周末假期前的星期五,过了下班点,姜纪开始收拾办公桌上的物品,一旁工位正盯着电脑的同事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准时。 姜纪解释了句:“和人约好了,得准时到。” “谁啊,男朋友?” 不知道是小刘大嘴巴还是一个办公室里向来没有能藏得住的恋情,无论是否存在恋情发生在同事之间这个前提。 总之,她有个姓王的男朋友且情人节多加了半小时班变成了同一办公区里人尽皆知的事,因此同部门甚至同组成员得知并不意外。 但有一个忙到连情人节也得让女朋友多等的对象,稍微揣摩下,很难不多想。 不过姜纪本人倒不太在意这些传闻八卦,该说不说,至少目前为止给她带来的各种影响都不算差。 姜纪笑了笑,打马虎眼,“不是男朋友,是女朋友。” 柳明月近来因为和男朋友吵架心情不太好,姜纪看出来后,主动留出时间约她今天晚上去张亚冬新开业那家酒吧玩。 前不久刚请教过姜纪的那位实习生说:“纪姐,你是不是不喜欢秀恩爱?我本来一直以为你单身呢,那天晚上你是和你男朋友在一块吗?” 说的是她和周迢看电影那天。 姜纪含糊两声,只说确实不喜欢。 “姜纪这种挺好的,不然秀自己男朋友太多的话,总让我联想到我家孩子适不适合童模这种。” 有同事开玩笑,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话音未落,大家纷纷笑出声,感叹说真的像。 姜纪抓住时机开溜,说自己要下班了,背起挎包,一口气到电梯口才松下来。 但凡再多问一点就要露馅。 姜纪先去到和柳明月约好的地方会合,她到的时候,柳明月在和人打电话。 “你又要开始了。” “我说了不想说,你总这样逼我,难道自己感受不到吗?” “刚在一起的时候你明明不是这样的,早知道会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就不该…” 不忍继续下去的话已然显出无力与疲惫。 柳明月深呼吸一口气,拢了拢风中凌乱的头发,整个人有点微弱的狼狈。 姜纪没有在这一刻走近。 她感觉风同样卷席到她夹起的黑发之下,有一丝凉气盘踞于裸露地带。 正文 第47章 三个人很久没聚在一起,张亚冬出来接她们,穿着随意大大咧咧,一副闲散老板的模样,穿过炫丽的各色灯光,到二楼音乐的鼓点才弱下来。 心大如张亚冬,没两杯也发觉到柳明月情绪不高,他开口问:“怎么了大小姐,免单还不开心啊?” 姜纪对着她歪头,附和道:“我发现一晚上你这眉头就没舒展开过,说说?” 柳明月勉强笑了下。 “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爱情太难懂了,难道我和一个人谈恋爱就必须要对他毫不保留地交付所有事情吗?”她极为苦恼地开口,靠到姜纪肩头上。 张亚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方面问题啊,谈得不高兴就甩了呗,我给你介绍几个?” 姜纪瞥他一眼。 张亚冬辩解道:“真的,今天就有几个来玩的,我都挺熟,感不感兴趣?” 姜纪皱眉,如果是第一次看他意思是你能认识什么好男人,那么第二次的意思便是经常来酒吧玩的有几个能是她感兴趣的。 她对柳明月说:“当然不能这么说,你自己的感受最重要。” “不全是因为他,工作也有点不顺利。”柳明月叹气。 另外,人不能一直保持正常或者之上的高涨情绪,难免会有下跌的起伏,譬如她现在。 “既然出来玩就别多想了,玩游戏怎么样,既能提高你参与度还可以顺便看张亚冬笑话,说不定就高兴了呢。”姜纪放下手中的酒杯,有意想让柳明月开心。 突然被误伤,张亚冬一口酒差点闷在喉咙呛到,好不容易咽下,大义凛然道:“来来来,今天我舍命陪君子。” 游戏属于张亚冬独家定制,规则是一人一个骰子,轮流掷过后点数最小的那个要真心话大冒险。 第一局,张亚冬第一个陷入死角,他掷出来个1。 柳明月憋不住笑,“你直接认输吧,这样我俩都不用浪费时间了。” 最后他上下楼梯跑了三圈。 继柳明月坦然自己交了三个男朋友,张亚冬承认高中被不下十个女生拒绝,姜纪连喝三杯酒之后,本场游戏终于迎来了它最本质的时刻,轮到张亚冬真心话。 玩了大半天,啤酒鸡尾酒白酒都来,三个人的兴奋度都逐渐上升,柳明月和张亚冬倒看得明显,姜纪却不同,她喝的越多越安静,话不多动作少,除了一片修饰白皙肌肤的红晕,别的什么都看不出。 柳明月左思右想蓄了个大招,提前说好要一击毙命,让张亚冬做好准备,听到这话,姜纪抬头,她竟然一下子就知道柳明月要说什么。 果然,下一秒柳明月开口:“和学妹有联系过吗?” 姜纪完整捕捉到张亚冬脸上表情的变化,从收起唇角到苦笑叹气,再无奈地恢复正常。 “没有啊,我不敢。” “她之前对我不是喜欢,但我是因为太喜欢了。” 没别的插科打诨。 柳明月大力拍一下张亚冬,“还说我呢哥们,你也向前看好吗?” 印象里,前几次提到学妹,张亚冬总爱吊儿郎当地打马虎眼,她们差点真的信了,信他只当那女孩是他不多不少恋爱史中简单一段。 其实错了。 大概无论谁,都得遇到这样一个令自己念念不忘很久的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被影响,根本无法控制。 姜纪想起张亚冬和学妹正式在一起那天,他给自己打电话,他说他送了白色月季,说他懂了她高中说过的“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她回答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的”这句话。 因为他终于遇到了那个人。 酒精好似催化剂,这一刻,曾经一败涂地到坦然承认、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复杂情感倾泻而来,粘腻腻地包裹住她。 酒杯空了,姜纪拿伏特加、朗姆酒和解腻清爽的柠檬片给自己调了杯新的。 轮到姜纪,张亚冬给她抛了个看似简单实则不然的大冒险:“最近一个加上微信的联系人,给他打个一分钟的电话。” “哇哦。” 柳明月哪怕傻笑着依旧反应迅速。 最近,要说最近。 想了想,姜纪回答:“新公司同事。” 柳明月:“?不是周…” 打断她,姜纪说:“那是过年的时候。” “谁啊?姜纪交男朋友了啊。”张亚冬试图从她俩对话中听出点什么,有些懂又有些不懂。 姜纪无语,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高中同学。” “我们都是林泽一中的,只不过你俩不和他一个班。” 柳明月兴致更高,“年前刚遇到呢,快十年了,特别有缘分的呀。” “高中同学?” 电光火石间,张亚冬记忆被勾起,他想起什么,震惊的点很是奇怪,“你不会当时喜欢他,为了他才拒绝我吧?” 此话一出,柳明月收了八卦表情,笑得不行,“意思是没有他,姜纪就会答应你?真的吗?”说完看向姜纪。 追问加醉意,姜纪大脑本来就快不运作,她不得已简要成一句话,直接说我根本不可能喜欢张亚冬,没去管他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靠,别管我了,你快打。”张亚冬倒也没分析她这个“根本不可能”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坐在她旁边,一副比谁都急的模样,催促:“我就知道你磨磨唧唧的,拒绝我倒是干净利落眼都不眨一下。” 姜纪抱臂,盯着他看,“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因为他那么坚决地拒绝我,还不得让你得偿所愿啊,要不然显得我多没面子。” 怎么张亚冬就默认她高中喜欢周迢了。 姜纪想要和他理论,组织半天语言后忽然不想思考,说:“可给他打电话不符合题目要求。” 张亚冬:“我临时决定改掉。” … 她不说话,也不拿手机,张亚冬又催她快打。 姜纪:“无理取闹。” 张亚冬:“我这是有理有据。”说完去征求柳明月意见。 柳明月笑两下,置身事外一般:“不发表意见。” “但按说出题人改一下规则也是无可厚非吧…” “你自己看吧。” 行,懂了。 姜纪转过去,越看他俩越像狐朋狗友。 翻开通讯录,找到周迢,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名字,提前打预防针:“真要打?不接怎么办?” 柳明月:“试试嘛。” 张亚冬:“试试又不要钱。” 姜纪没了办法,心一横,按下拨通键。 接到电话时,周迢正在兴中路附近的公寓,前两年周迢同江重住两居室,之后公司逐步步入正轨换了楼层,房子成了一人一间,江重作为邻居时不时来敲门,与以前无异,今晚同样。 抛下身后江重接个电话还要避着我的戏谑语气,周迢快步走到卧室,接通,“这个点打电话,今天不忙?” “嗯,不太忙,你,在干什么?” 姜纪回答得慢,讲话也慢。 “在家,你呢?” 周迢并不急,他在等她的答案,却先听到她那头有一道陌生男声。 他怔然片刻,问:“听到你旁边有人,还没下班?不在家?” “不是的,我出来和朋友吃饭,刚刚说话的是张亚冬。” “张亚冬你记得么,高二,在二班那会儿,他和柳明月一样都是五班的,我们三个之前都在临川读大学。” 虽完整讲述了一遍,但姜纪依旧觉得让周迢记起张亚冬有些为难他,她说:“我猜你应该不记得了。” 而周迢的确沉默了。 快到达一分钟时限,姜纪及时道:“其实我也没什么事,你最近是不是还挺忙的,早点休息,先挂啦。” 松一口气,看向发出声响的罪魁祸首。 “我这是在试他对你有没有意思,说了什么?”张亚冬自诩正义地说道。 忍住想对他翻白眼的冲动,姜纪说自己要去趟洗手间。 往外走几步想要吹风清醒的路上,手机响起来— 周迢来电。 她喝的酒度数偏高,打那通电话前思维系统便有点不通,现下来自他实际的声音又一次压到她耳垂上才像钻进丝风,清晰许多。 “还在吃饭?” “嗯。” “大概什么时候结束,我今天下班早,需不需要来接你?” 姜纪没说话。 她发现二楼走廊尽头有扇窗,一路走过去,她脸朝外,杏眼出神,整个人放空,昏暗光线中若隐若现的脸庞似皎洁月光。 万家灯火闪耀,映得人发烫。 姜纪别过脑袋想吹吹风,再偏一寸,夜空收入眼底,碎钻镶在她瞳孔,屏蔽过往杂音。 “姜纪?” 耳畔再度传来他的嗓音。 几重叠加,有些莫名满足,姜纪张唇,声音很轻,“周迢,你那里一抬头是亮的吗?” 周迢顿了顿,虽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仍说是,“月色很美。” 细碎的声响钻入她感知,他气息仿佛临境。 一句话像稳稳托住她的云层,姜纪的内在情绪同外在嘴角一齐上扬,浮上水面获取几分氧气。 有些酒精的生理作用,也有些心理作用。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她这话分明问过一遍,但周迢依然回答:“在家。” “公司还好吗?” 周迢说挺好的,他们一直在做的那个项目很顺利,月末会进行正式试验,简要描述完,他问怎么了。 好辛苦,姜纪心想。 因为经历类似,她借他在非工作时间段发来的消息推断出这些天来他的作息以及饮食,一定都很随意,忙到不得不随意。 最近不只她忙,他也很忙, 不怪出差回来这么久,她都没能见到他,还他一顿饭。 理智有一瞬间回笼,她刚刚差点脱口而出你回我消息有点慢了之类的话。 是真醉了,这种话也能说出来。 头有些疼。 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掩饰本来的心思,她胡乱道:“我就是觉得你这段时间比较忙。” 另一边,周迢低头去看手机屏幕,一串电话号码显示通话时间不到五分钟。 他转了一圈手表,有些无奈。 她表达完自己的意见,却不提诉求,这让他很难办。 “最近一段时间,你都不要和我发消息了。” 颇为认真的语气,让划过牛皮表带的手指停下来,好一会儿,周迢嗓子发痒,他忽然产生想抽根烟的荒唐念头。 “肯定很累,好不容易休息,少盯着电子产品,多看看绿色植物吧。”属于她的音调变得格外俏皮。 原来不是因为忙就要不理他的意思,周迢在心里对自己嗤笑一声。 他应好,想了想,然后说:“知道了,但没关系,和你见面一起吃饭还是有时间的。”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忽而感觉一阵气流直冲天灵盖,姜纪支支吾吾两下,更加不知道该继续说点什么。 两边都不再讲话,也没人提到要挂断,良久,静到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姜纪。” 周迢忽然喊她的名字。 “我确实有点累。” 姜纪喉咙闷了下,想起高中。 那时他要准备出国、托福、竞赛班额外补习以及各种考试,所以有几次跌落年纪第一的宝座,他的老师批评说他是不是最近对学习懈怠了,他没有反驳说自己已经很累了,她鼓起勇气安慰他,他也不说累,只笑着对她说谢谢。 周迢会开口说好累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办法了? 没来由心揪了下,来不及思考,她的话几乎脱口而出:“那你要来找我吗?” 然而,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反应过来这话不对。 这个时间,这个邀请,对于朋友来说太过暧昧。 “我的意思是——你生日有什么想要的吗?” 同样过于生硬的转换话题。 “你同意的话。” 可他仍然回答了她的问题。 姜纪揪着的心更没办法舒展,像被不断揉搓直至化成水。 嘈杂又寂静的夜色里,她眼睛亮得同吃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倘若周迢在面前,估计这会儿才会看出她有点饮酒的痕迹在。 然后他回答她下一个问题:“都可以,看着送,不送也行。” 他语气如此温和,她却不乐意了,下意识道:“那不行,之前想帮你过生日都没过成。” “之前?”周迢听不明白了。 “对。” 就一个字,姜纪答得无比肯定,以至于虽然他印象里没这事却很想听听她为什么会这样讲。 “好。”周迢松下肩靠到墙边,笑了下,“那你说说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呢? 姜纪缓缓闭上双眼。 是他离开的那个五月。 充斥着惆怅,一度想要跳过的五月。 方才酒桌上的情绪涌到嘴边,绕过周迢的问题,姜纪睁开眼睛,轻声道:“周迢,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你这样的人,从来不缺鲜花掌声爱慕的人,有没有喜欢过谁,为她落泪,为她写信,为她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我之前,有过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没等周迢回答,姜纪自顾自地说下去。 “但是,直到他离开,我都没有表达过对他的好感,身边的人也都不知道我喜欢他。后来我经常会后悔,我在想,是不是自己不够勇敢不够好不够优秀,我应该早点表达对他的好感,哪怕他拒绝了,也总比没有一句话就结束强。” 说着,姜纪的眼皮开始变酸,已经分不清是这样说出会好受一些还是想要和周迢坦白,她只是想一股脑都释放给调动她情绪的人。 周迢在另一头听得认真,最后以第三视角道:“他惹你难过了。” 那样肯定的语气,一瞬间,眼泪顺着姜纪的脸庞流下来。 “嗯。” 你真的惹得我好难过。 以前是,现在也是。 不打招呼就消失在我的生活,再度出现时又那么毫无防备。 我毫无防备地因为你迟回消息而胡思乱想,因为见不到你闷闷不乐,因为你拥有难以掩饰的各种心情。 我还是会被你影响,我还是总想起你。 但我不想再这样。 “姜纪。” 周迢喊她。 他听出她今日反常,平常分寸感边界感都强的人,向他说出的那些话却近乎于坦白内心,他们之间隔着物理意义上的距离,他无法从只言片语中找到令她触景生情的部分,也不确定她是否只是需要他来扮演倾听者的身份。 “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 周迢顿了顿,“我希望你能开心,好吗?” 他的意思是:我希望做些事情能让你开心,至于让你难过的人,远离就可以。 可是,可是—— 有人分明自云端重重跌落过,自知不对,却依旧想再一次试着往那里走。 姜纪不说话,眼泪流得断断续续,思绪乱七八糟,太阳穴作痛。 周迢移开,并没挂掉,他喂了声,听到姜纪的声音,含糊几下,她带着很轻的哭腔:“我的头有点痛。” 他终于知道她大概是喝醉了,怪不得说了一大堆没有原因的胡话。 周迢心下一紧,身子直起来,手指之间的缝隙缩短,又一次喊她名字:“姜纪?” “嗯…我在的。” “你现在在哪儿?” 姜纪说出酒吧的名字。 “发一个共享位置给我,我现在来找你,等着我。” 正文 第48章 酒意上头,姜纪很困,但因为记得答应周迢要等他来便乖乖等着,柳明月也接到了男朋友电话,张亚冬看她俩都不太清醒,即使听说有人来接依旧不放心留两个人在路边,索性陪着她们等。 直至周迢开车赶到酒吧所在那条街道,他看到蹲在路边的姜纪,快步上前。 他后撤一步,俯下来,同她一个高度。 她尚且辨得出声音,抬起头看他,面色和眼神都朦胧,眼波摇曳,而后终于如释重负一般,扬起笑意,“周迢,你回来啦。” 周迢应了声,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伸手抹掉,还没细究话中的什么,下一秒,姜纪猝不及防地跌向他臂弯里。 “看到没,你朋友的男朋友来了,可以走了吧小祖宗?” “什么男朋友啊…”柳明月轻嗔扶着她的男人,被拉走前不忘嘱咐道:“周迢你照顾好姜姜啊。” “…周迢?” 又一次听到不久前出现在姜纪电话里的那道突兀男声,周迢循着看过去,这才注意到先前陪在姜纪周围的人不止柳明月一个。 “你是林泽一中的那个周迢?不是同名?”张亚冬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也有点不太清醒。 这走向对吗? 周迢瞥他一眼,眼神不带温度,“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带她回家了。” “啊…啊好,她今天喝的有点多。”张亚冬自认贴心地多加了句照顾姜纪的形象:“平时还是很节制的,一般不喝酒。” 周迢没接话,扶着几乎跌进他怀里的人到副驾驶上,揽过她膝窝放进双腿,系上安全带。 他轻声唤她,“告诉我钥匙在哪里再睡。” 张亚冬目睹全程,这时他又感觉自己清醒得不得了,“需要我…” “不必了。” 周迢接过姜纪呢喃着打不开的链条包,找出钥匙,而后坐上驾驶位,扬长而去。 一路寂静,等到小区楼下,再去看,她缩成一小团,好似睡熟了,头没依靠地低下去,调整过的座椅角度刚好,使得她面朝他的一切都毫无防备,自上而下,眼睫毛晶莹,鼻头有些红,柔软长发没有遮住的嘴巴合住,温热呼吸自带蜜意,肩胛骨显眼,起伏时像蝴蝶翅膀,方才及地的灰色长裙落在细白脚踝处。 像只被淋湿的猫。 这念头浮现出来,周迢猛然想到自己以前也曾有过类似的形容。 雨天,街边小卖部,玻璃瓶汽水,真真切切的实物,是那天的构成。 确实是像的。 在和他的对话里,她鲜少有像今晚这样拉长尾音,任性娇纵的语气,无所顾忌地流泪让人心软的行为同样不多见。 是因为她口中那个…很喜欢的人吗? 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姜纪依旧没有要醒的意思,长时间盯着她已经算得上冒犯,再看下去很是不妥,周迢下车,给她解开安全带,又一次滑进怀里的同时他撑住她上半身,轻薄的针织衫面料箍在掌心。 发顶,额头,肌肤,连同气息,哪哪都挨得近,空间分明开阔许多,空气中却依旧是淡淡酒精混杂茶花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嗅到喉咙发紧。 其实姜纪很瘦,触得到手臂骨骼的体重轻轻一扶便能保持平衡,但周迢攥得格外紧,她今日一身冷色调穿搭,却让他觉得像片摇摇欲坠的火红枫叶。 再回去已将近零点,出了电梯还没推开门,隔壁响起阵声音,随后江重慢悠悠地露出半个身子。 “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出去,干什么了?” 进到玄关处,周迢脱下外套,说:“有个朋友喝了几杯酒,送她回家。” “异性朋友。”身后江重跟着走过来,蹭过他衣角直直往前,肯定地自问自答:“闻到点香味。” 周迢嗔笑了下,“狗鼻子啊你。” 江重啧了声,“怪不得,雯姐给介绍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话说是你哪个朋友,你有什么关系好到能够半夜接人的异性?我没见过。” “高中同学。” “林泽的啊,在哪儿遇到的,你过年回家参加那什么同学聚会?” “不,是年前在临川。” 江重在沙发上坐下来,继续打听着:“长什么样?都你朋友了,应该不差。” 这样问,周迢眼前便重了许多个姜纪的身影,从酒店大堂第一次看到她的白衬衫,到方才面料柔软的灰色长裙。 “嗯,很漂亮。” “这个漂亮,跟那些个白富美有什么不一样?” 一副要和他讨论到底的架势。 挽起一截衬衣边,周迢停了下来,仿佛臂弯之中还有残留的温感和重感。 他发现自己一时间无法用具体的语言来形容姜纪。 比如,如何实像化地描述出除夕那晚失而复得一般望见她亭亭背影,那时他已然敏锐地发觉自己的感受和酒店大堂遇见的那次不太一样。 或者,电影院里,他随意往旁边瞥一眼,单单将她的侧脸收进视野,就会从她朝前恍神驻足,一直维持这样的状态到对视后她反应过来再转回去。 明明不多的几次见面中他都没有存在刻意要做些什么的想法,但一看到她,整个人便有些不由自主。 好像在他这里,漂亮不是在通俗地形容外貌,而是她这个人,整个人,叫他被吸引,叫他情绪波动,叫他能有感官相通的敏锐。 所以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如何模样,背影、侧脸、光影下蹲着的身姿,都让他觉得漂亮。 至于程嘉雯的那些朋友,周迢认为自己实在是没有能评价别人的资格,他说:“都很好,*只是看人。” 都很好,这是实话。 “问我这么多,你不是很有经验么。” 江重点头,拍了下周迢肩膀,“凭我的经验来说,你是真的要开窍了。” 说完起身,站在原地几秒,他问:“用的什么香水,真挺好闻的。” …… 姜纪恢复意识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 早在从洗手间出来那会儿她便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不仅走不成一条直线,脚步也有点飘。 她酒量并不差,至少平时聚会都不会断片,因此想要回忆一下自己一杯接一杯到底喝了多少路都走不稳,但因为思路不清楚没能成功,眼皮乏得非常困。 等周迢那会儿是真的快睡着了,但又清楚自己不能倒在这儿,一边和另一边拉扯得头更疼。 之后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喊她。 抬眼,视线里的脸晕开边际,她眯了眯眼睛,五官恢复成记忆中的端正清俊。 后来的事全都记不得了。 姜纪拿起床头的手机,出乎意料的,那东西居然插着充电线,方方正正地躺在上面。 起身,睡到几乎翻了个面的被子凭重力下坠到下半身,她侧眼,看到卧室门关的严丝合缝。 垂下头,太阳穴隐隐作痛。 完全不觉得昨晚的自己有能力做完这一切事情,不是她的话,就只可能是周迢。 毕竟实实在在见到他了。 按住脑袋回忆昨天的事情,有一片红瞬间漫上脸颊。 她都说了什么啊。 埋怨周迢忙到没时间和她聊天,还让他开口安慰自己。 撒的哪门子娇… 甚至差点将过往那段暗恋心事全说出来。 不讲前因后果,听起来真有点矫情… 姜纪简直想把自己藏到墙角里。 那周迢来接她之后呢?她应该没做什么吧。 曾经喝多了,最多只头晕想睡,并没有过其他奇葩行为,这次破例倒霉的几率微乎其微。 这样安慰自己,姜纪打开手机,来自张亚冬的消息在最上面。 —你和周迢??? —是我认识的周迢?你们俩怎么搞到一起了? 算算时间,正好是周迢来接她的时间点,于是姜纪拨通张亚冬的电话,“你昨天看到他来了?” 张亚冬还没彻底醒,问他是谁啊。 “就周…” “周迢!”张亚冬叫了一声,又问了一遍你们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姜纪让他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辞。 “行,他在追你?” 姜纪心里一沉,直觉是那微乎其微的概率实现了,“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或者说了什么?” “没有啊,你从他来了就开始睡觉,他把你抱到车上,还问你钥匙在哪儿。”张亚冬客观陈述完,开始吐槽:“这种学习好的是不是都歧视差生啊,他对你那么温柔,但全程看起来都不太想理我,操,我感觉你当时睡得快死了,老子想找个人倾诉都找不到。” “姜纪?你有没有听啊?不会又睡着了吧,你得睡眠病了?” 姜纪重新躺回床上,把脸蒙进被子里,咀嚼着张亚冬的话。 她感觉自己也快死了,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他抱自己…… 暗暗下定决心远离酒精,找出同周迢的聊天框,存着复杂的心思删删减减许久,最后发出去一句你吃饭了吗。 周迢是秒回,他说没有,要一起吗? 走向超出姜纪预料。 这个时间点,他难道也刚起床? 姜纪拨了拨头发,边往外走边回消息:好,但可能要等会儿。 z:没事,你慢慢来。 得了这么句话,她脚步速度确实慢了点儿,但到了卫生间,手上动作仍迅速。 出门的时候,姜纪看了眼手机,赶在了十点之前,但十点也不算很早,直到见到面,她仍不知道这顿饭该称作早饭还是午饭。 分岔路口前,周迢问她有什么想吃的。 “都可以,随便吃点吧。”姜纪看他,有些莫名的心虚。 接下来的一段路很是安静,除了中间夹杂一句她干巴巴的话:“房东阿姨说这里凤凰花开了挺好看的。” 周迢应声,并没展开话题。 平时不算稀奇,但今天姜纪迫切地想听到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 终于她开口:“你昨天赶到是什么时候?” “大约是你挂了电话后十几分钟的样子。” “其实昨天,我们在玩游戏,刚开始那个电话是大冒险要求打的。” “难怪结束的很仓促。”周迢似是对这点头,过了几秒问:“张亚冬是…以前喜欢你那个人?” 昨晚姜纪先挂断电话后,周迢忍下要立即拨回去的冲动,找韩天问了张亚冬是谁。 他是对这名字稍微有些印象,但不能完整想起。 韩天发来一条二十秒的语音,在转换成的文字中有一句无疑是重点— 高中追过姜纪一段时间。 说罢他问:“你这么多天不理我怎么一发消息就问张亚冬啊,他这几年不一直倒腾酒吧剧本杀这种东西吗,怎么,要入股你那公司,转战高科技了?” “还有,黄日雨前两天和我说明知道你有喜欢的人还把她带过去,真假,谁啊。” 周迢关了手机,一个问题都没回答,依旧没理他。 顺着那句追过姜纪的提醒,并行在斑马线上过绿灯的两个身影陡然浮现在脑海中。 博物馆外,张亚冬抱花来接姜纪,对于外界评价难缠的人,她却和他相处自在,这让周迢那时觉得印象中向来内敛话少的她身上有点儿矛盾。 实则并不矛盾,周迢现如今要承认是他对她了解不够从而产生这样的错觉,但他没想到他们现在还会有联系。 “你说高中?不算喜欢吧,他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有点奇怪,但人还挺好的。” 周迢问:“只是他喜欢你,对吧?” “什么啊。” 姜纪本觉得周迢这问题有些莫名,突然想到她昨天坦白的话,试着给自己找补:“喝酒之后的人和别人说话都不算数的,你不要信我的嘴巴。”简短答完,问:“张亚冬说我昨天睡着了,我睡着之后应该没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吧?” 周迢是个好的观察者,他已然从姜纪昨天那通电话里听出她的不同寻常,但她不愿意多说,他便舍去明说的念头,毕竟是“之前喜欢的人”。 但她此刻浮于表面担心自己行为不端的那点儿心理活动,他已经猜到,于是他也应景般地起了别的心思。 “我刚到就一下子扎进我怀里算吗?” 姜纪猛然转过脸,周迢脸上不加掩饰的笑意明晃晃地暴露在眼前。 她不是惊讶于答案的内容,因为有想过类似的可能,她是没料到向来会考虑别人的他会给出这样一个不加修饰的回答,像是这人故意使坏要叫她尴尬。 认识周迢以来,姜纪见到这样另一面的他的机会不是很多。 一只蚂蚁沿着脉络悄悄爬了很久,辗转到某天终于翻开树叶的后背。 上次是什么时候? 姜纪脑海中闪过傍晚回南雨街那天。 他转过身,和一直跟在身后的她开玩笑,说这样看起来好像他在欺负她一样。 于是姜纪问:“最近公司里顺利吗?” 周迢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变化至此,但他第一时间反应的是昨天电话里他俩的交谈。 “忘了昨天我说了什么?” 姜纪顿住。 她确实是忘了,看到他这样,下意识便以为是公司各项事宜都顺利让他心情跟着不错而已。 不愿过多回忆自己的荒唐事迹,姜纪别开脸,“看你心情不错的样子。” “要多谢你。” “我?” “你说给我过生日,还要买礼物。” 他停下脚步,转身注意到她的表情,微微低头,“这个也忘了?” 眼睛小幅度打转了一圈,姜纪勉强答:“有点印象。” “还提到之前想给我过生日但没成功。” “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猝不及防谈及此,姜纪呼吸反射性地有些不稳定的急促。 虽说她记得在周迢来之前的事,但也只记得个大概,比如她说他很忙,她说自己之前有喜欢的人…但说要给他过生日还提到高中这种话就模模糊糊的。 毕竟都是脑子发热时胡乱出口的话。 那时候根本没多想,更别提牢记,所以没想到他俩对话里会出现这些,甚至有关她高中那点心思。 她嘴角一扯,“我也说太多胡话了吧。” 周迢笑,他听了就信,没多追问,“看你微信号的生日是七月份?” “对。” 他转学出国是四月末,前一年九月初高二分班开学,一年十二个月份,恰巧避开了整个盛夏。 “秉持礼尚往来的原则,我好像该考虑给你买礼物过生日的事了。” 姜纪笑道,“这么有来有往?” “当然。”周迢重复:“有来有往。” 接连的叙述语气表示由他出口那句并非玩笑话,而是一句约定。 约好他们的以后会很长。 正文 第49章 五一假期,姜纪回了林泽,第一天带着张丽去医院做胃镜检查。 自从外婆查出胃癌,她知道这病有家族遗传后,每年都会记得定期体检的事,好在目前为止父母身体都没什么大碍,姜林远的高血压虽无法根治,但靠吃药控制算是稳定。 姜意忙着学校里的事,一大早就起床去了林大,等到下午姜纪从医院回来依旧不见她人影,闲着没事,便想去林大找她一趟问她这几天的计划和安排。 因为去过几次,姜纪对姜意宿舍和教室大概位置都不陌生,加上路标指引,一路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姜意宿舍楼下。 站定,姜纪取下包,翻出手机拨电话,转了个身,她视线定格,动作停在半空。 不远处的林荫大道,梧桐枝繁叶茂,有个双手插兜的女孩走在前面,脑后绑着的高马尾一摆一摆,明媚小脸上却反差般毫无表情。 后面亦步亦趋跟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一头黑发,看不清楚脸,但身形比例惹眼。 姜纪凭直觉猜到这两个人是一起的,一前一后,大约是男孩把女孩惹生气,又没一点办法。 虽养眼,但各所大学里都不乏一模一样的场景,姜纪能被惊到直接愣在原地,只是因为— 前面那个女孩是姜意。 姜纪这会儿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打电话,还是该换个地方走开。 没来由的,姜纪想起上次姜意突如其来造访临川,当时问原因,姜意只说小组内部吵了一架,她对于这答案半信半疑,毕竟姜意不是生活里随便发生点小摩擦就会大老远跑来找她哭诉的性格。 看现在这架势,似乎将罪魁祸首找到了,而且估计也不是什么小组内部吵架的问题。 姜纪笑了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决定装作没看到,至于只是同学还是男朋友,等姜意想告诉她的时候再问好了。 原路返回,经过操场,她被欢笑声吸引,往里看,是篮球场里正在进行比赛。 三两结伴围坐在一起的少女,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发梢飞扬,衣角染上金黄,同夕阳余晖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人总会为美好驻足,尤其是这样有活力的美好。 姜纪忽然有些想高中那会儿。 大概就像那句话说的—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不能同时拥有。 此刻,她脑海中应景地浮现出许多瞬间,高一开学日、第一次和何彤彤一起去餐厅、成绩不理想的考试、去博物馆讲解前的紧张、顶着寒风坐在第一考场候考、高考前老师让大家写下理想的大学。 这么想着,姜纪开始莫名庆幸,庆幸搬来林泽这件本来不应该发生在她人生中的事最终发生了,当时她甚至为此,为离开云和接触新环境而忐忑不安。 倘若没来过,她成不了现在的姜纪,交不到值得信赖的朋友,不会改变自己,不会拥有那样一段值得回忆的,影响她良多的高中生活。 那时候似乎都挺顺利。 除了周迢。 老天仿佛听到她心里想什么似的。 “喜欢看打篮球?” 姜纪微微转身,周迢那张轮廓棱角都同以前没太大变化的脸闯入她视线。 又在这儿遇到,姜纪没很诧异,五一之前她便知道他也要回林泽的事。 一步距离,加上有身高差,姜纪注意到他挺拔鼻梁边的那颗痣。 “喜欢啊。”姜纪点头,说:“很有朝气,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几岁。” “可惜,我不太会。” 姜纪记得周迢不擅长打篮球,二班和五班举行友谊赛那天他没上场,导致她兴致乏乏,玩了许多局贪吃蛇。 “你羽毛球打的很好,当时听彤彤说得过市里比赛的奖。” 周迢记不太清了。 小时候学打羽毛球,纯粹是因为李戴言喜欢又常带着他玩,练的时间长,或许也有那么点运动天赋存在,最后便成了他最拿手的球类运动。 整个过程特顺其自然,真要说什么,他对这项运动倒并算不上热爱到能放弃一切的程度,所以可能是曾经代表学校报名参加过什么比赛,只是时间久远,出国后再回国,他羽毛球一直打的不如之前频繁,连带着印象都淡了。 不过刚刚,周迢久违地有种似曾相识的情绪,那种情绪常常发生在一局结束后,让他心身舒畅也让他定下心。 硬要讲,这种情绪应该可以算是他的初衷,同样是每次打球的所求。 这次又不太一样,不单单是运动完的酣畅淋漓,他眉梢稍扬,是由于她那句话。 “那次你和戴言哥切磋,还被个女生表白了。”姜纪继续回忆着,“但你好像拒绝了。” 姜纪说这话时没想其他的,一切完全跟着她的记忆走,从何彤彤跑着到她位子的窗前,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上少年起伏跳跃的动作,到成为围在第一排起哄观众中的一个。 前面那些都是她的内心独白,只有最后算得上个交集点,以至于她可以在说出来时面无表情地扮演好过客角色。 周迢很难讲出口的是,他印象依旧不深。 他忽然怀疑起自己的记忆力与感知力是否都不算佳。 不然怎么这会儿忆往昔,竟觉得高中经历泛泛,不仅找不出可与她分享的,又对她提及关于自己的事模糊。 他便只能说:“是我自己的问题。” 与程嘉雯要给他介绍别人的想法一样。 “魅力太大,不是成心的,但就是吸引了许多女生来喜欢你。” 姜纪半个身子朝右转,歪头示意他去看篮球场中最耀眼的球员,玻璃瞳孔映射出狡黠。 重逢以来,姜纪头回主动谈及高中往事,哪怕她早就能够抛掉不算愉快的曾经,以一个全新的身份与周迢相处,但逐渐淡忘暗恋心事的同时,总不缺想要知道他会怎么看这些的时刻。 不管他十几岁,还是二十几岁,旁人对他的爱慕从不会少。 周迢觉得自己被冤枉,问:“你是这么想的?” “不是吗?还是说你没觉得自己招人喜欢?” “那你对我有点误解。” “我一般只能关注到自己喜欢的人是不是招人喜欢。” “你呢,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招人喜欢?” 绕口令一样的话,细细品味却不难发现其中蕴含的意思。 姜纪心口一跳,别过脸,“不和你说了。” 无端被呛,周迢心情却更好,眸底的墨色化开成温水。 “好,不说。” 他应声,视线落到她一字肩上衣遮不住的锁骨处,光下白到发亮,像猫扬起的脖颈。 皮毛好看,姿态也漂亮。 “改天一起打羽毛球?” “我们?”姜纪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相信,“我只能算新手,而且听说羽毛球等级森严,大多数人连发球姿势都是错的。” “那你怎么发?”周迢抱臂,一脸探究。 忽然被提问,她愣了两秒,后撤一步,一手由膝盖作上抛动作,另一支手臂顺势接上。 “很标准啊,看起来不像新手。” 姜纪扯开嘴角。 年少无知时,为了迎合喜欢的人的兴趣,她学了挺长时间的羽毛球,先是有意无意看一些书,再实践在房间里练习。 但极少同人打。 一来她总心虚,二来怕在他面前出丑。 后来知道自己没运动天赋,既然打不成比他好或势均力敌的那种程度,干脆舍弃了这项不算兴趣的兴趣,所以刚刚全凭肌肉记忆。 收回伸出的脚步,她站直,“而且还说水平差距大的,新手和老手不能一起,不然打不下去就一拍两散了。” “不会,况且你不一样。” 地平线残留些黄昏,比起方才,周遭暗了许多,空气中仿佛悬浮播放着周迢的声音。 他讲话时,是会分出眼神给她,甚至不只是看,连同露出的神态都让她感觉到有在被认真倾听。 方才他不假思索便开口,那样坚定又迅速的回答,快到像陷入失去重力的漩涡,声音却轻,像一早就想好答案。 包括那句绕口令的试探。 姜纪不记得之前周迢是这样的。 她原本只是随口讲,如今慌得神色不大自然起来,似乎过于肆无忌惮,像逗人玩没把握好分寸踩到老虎尾巴,结果快把自己也搭进去。 转身迈步,她扯开话题:“所以你今天来林大做什么?” “来拜访位老师。” “老师?” “曾经有想过读完硕士来林大工作。” 对二年级之前的周迢来说,硕士学位一直在他计划里。 只是…… 不想在她在一起时沉溺于郁然情绪,周迢问:“当初怎么会想去临大的?比较起来,似乎是林大这个选择好一点。” “想出去看看,搬离云和前好像只对那里有归属感,在林泽待久了却觉得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了。要说为什么是临川的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这城市比较合眼缘吧?”姜纪笑笑,补充:“不过我妹妹在这儿上大学。” 她在笑,周迢静静看着,他发现自己总想听她讲话,不必说特定的话,只是想听着。 这样的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 那次出乎他意料的对话中,他问她是否适应新环境,她说自己现在不仅适应还变得喜欢上体验不同的新环境,并且提到一个具体的人。 她言语恳切,以一种毫无保留的真挚语气回答了他的问题。 周迢那时就知道姜纪所出口的一切都发自内心,甚至像是捧出一颗心的重要脉络展示给他,以至于他被感染到,扮演了一个和她同样真诚的角色,并且诚实吐露从未对外人说出口的那些话。 周迢这刻忽然很好奇,那个对于她来说具有如此重大意义的具体的人会是谁,会不会同她醉酒哭泣有关? “上次她以为我是陈言,我回去想了想,是当时班里那个成绩不错的男生?” 周迢能记起陈言这个名字,跟竞赛班有关系。 竞赛班前,林之庆问他关于科目选择的事情,他坦言没选好要进数学还是物理,后来决定好物理,听林之庆说陈言问了他选的哪个。 姜纪点头,“是他,那一年过年去商场,带着姜意正好碰到他,他瘦了不少,个子又高,姜意没见过我几个同学,所以那天把你误认为是他了。” “这么看我和许多同学都断了联系。”周迢说完,转问她:“之后和陈言联系很多么,看妹妹好像不仅认识,还对他很熟。” 正文 第50章 周迢会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那天高铁站她们说话时,陈言这个名字在对话中十分自然,像是他经常出现在姜纪的生活,对她和她的亲人来说,他是一种不必多解释的共识。 乃至姜纪发出“你怎么会认错”的质疑。 “刚上大学那会儿算是经常,后来都有其他事要忙,联系就变少了。”姜纪说。 至于为什么会联系变少,眼前这个人肯定不会知道他要占一部分原因,那时被陈言质问的姜纪也肯定不会想到她可以真的再见到他。 周迢说:“同班那段时间,你们好像不是很熟?” “分实验班后,我和他恰巧在一个班,他是班长,所以交流要比之前多一些。”姜纪平静道。 周迢想,这样的话,那个人大概不会是陈言。 姜纪笑问:“怎么突然关心陈言?” 周迢摇了摇头,“提及高中同学,想到我现在有联系方式的也没几个人,而且除了钟文玺,都是最近才又见到面。” 姜纪认同道:“过去太久了。” 看向地面上的两个影子,突然有些感慨,她说:“有时候会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连接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坚固,世上多的是突然断掉的紊乱线路,但总是断掉的那刻才发现它有多脆弱。” “最近和你妈妈通电话了吗?”周山任问。 自眼神失焦,回想姜纪那句话的怔然状态恢复正常,周迢说有,她情绪还算稳定。 周迢这次回林泽原本不在计划内,是突如其来的事情。 周山任身体出了毛病,他做儿子的,没理由不去医院。 虽然父子二人已很久没说过两句正经话。 上次过年,不知道是原本打算好的还是出于别的原因,周山任和梁静去老家探亲,华茂江区那座房子便只有他一个人。 而周迢是落地才知道这事的。 这样生分,大概是因为以前他们关系就不算近,后来周迢又在外漂泊许久不曾回来,无论时间还是日常亦都错着地区时差,唯一相似的是两人同样不爱讲话的性格,因着这层也隔得愈来愈远。 所以周山任决不会主动告诉周迢自己住院的事,是梁静给他打来的电话。 提前没说要回林泽,周山任见到周迢进来那刻脸上有讶异,接着控制不住眼睛发亮,然后变成局促。 “怎么突然…也没发个消息。”他半坐在床上,低头想找些东西出来给他,周迢是俯视的角度,发现他头发花白了一半。 “梁姨告诉我了,想着五一放假,顺便来看看你。” 周山任转头看一眼梁静,朝着周迢笑了笑,“没什么大事。” 梁静本来没开口,听到这儿忍不住呛他:“摔倒了喊疼的不是你。” 无奈叹口气,周山任环顾四周,说:“给小迢切个苹果吧。” 梁静向来好脾气的,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有继续留在这里插话,说了句小迢和你爸爸好好聊就关门出去了。 “现在身体怎么样,没大碍了吧。” “在医院呢能有什么,没有,好着呢。” “吃过饭了?” “吃了,你梁姨做的饭。” 梁阿姨说他觉得疼,周迢就问,又说要好好聊,周迢就从衣食住行的食开始,但讲完那些必要又套路的话后,他便语塞,组织不出别的自然而然的语言。 错过使得脚印渐行渐远,只凭留下的痕迹便看得出彼此之间的距离早拉开一大截,很难短时间内弥补成正常的模样。 周迢安静的时候,周山任倒开口:“工作不要太拼命,最近有感冒发烧吗?” 听到这话,周迢反射性地抬眼,周山任看他的样子,解释道:“收拾你房间发现两板拆开的药,自己在家生病没个人照顾的,不遭罪受嘛。” “毕业这么些年了,看你一直独来独往的,你要是能找到个好孩子就好了。” “也不求什么,和你一样好愿意对你好的就行。” 周迢愣了神,看着眼前面容和蔼的周山任对他说出关心,甚至是在他们这里亲密得有些反常的话。 他觉得他的这个爸爸比起之前变了很多。 “那样的话,我和你妈妈都放心咯。” “说起你妈妈,最近联系了吗?有没有打个电话。” “打过,她情绪还算稳定。” 提及黎丹云,周迢眼神闪了闪,露出几分惯有的怠意。 “小迢,”话到嘴边,周山任顿了下,咽回去,半晌过后,才说:“当时也是苦了你了。” 周山任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他和周迢从没聊到过这些。 那年匆忙,而后疏远。 “实在是事情太突然,让人都反应不过来。” 五月份的林泽将要迎来立夏,那不过是二十四节气中的一个,对旁人来说不起眼到像经由许多次的小路上随手捡起的一颗石子。 仿佛回到快要度过高二的日子,那个同样在五月的深夜,周迢听到了来自异国黎丹云的消息。 将近十一点的夜晚,周迢坐在书桌前,耳机还未取下,房间门却倏地打开。 他回头,看到周山任握着手机,胳膊半举在空中。 周山任以一种很少见到的表情告诉他—— 斯蒂文几天前出车祸,现在已经去世了。 错愕、震惊、惋惜。 斯蒂文是他的弟弟,虽没特别深的关系但总见过一两次的,只是…… 周迢说不出当下是哪种具体的心情,血缘使然,他第一时间想到黎丹云,周山任下一句话便是:“小迢,你去看看她吧。” 他们都知道这个最痛苦最需要人陪的“她”是谁。 没有理由不去,像以前一样,周迢订了最早一班连夜赶往纽约的航班。 航班没有延迟起飞,时间刚好,计划刚好,周迢安稳坐下,千米高空难抑地激起大脑皮层的神经递质,那一瞬间,像献身于上天的不回头。 要说原因,不过同候鸟眷恋山川,游鲸流转汪洋无二,都是本能。 是汤姆拨通了周山任的电话,周迢先看到的人也是他。 距离上次来纽约,不过一两年时间,他憔悴不少,蓝色眼珠不再透着光泽。 周迢向他打招呼,说了句节哀。 汤姆苦笑,切入正题说黎丹云的情况不太好,斯蒂文的葬礼结束后,他担心她,给她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但自那天开始黎丹云便没再出门,他想拉她旅行散心被拒绝,交好朋友喊她逛街购物说提不起兴趣,哪怕有人想要开解她和她说几句话,黎丹云也只偶尔回应表情动作,之后更是不见客。 他也是没了办法,这才打给周山任,想着同为她孩子的周迢或许能劝动她。 周迢一步步走到黎丹云床前,她像是没察觉,背过身,一动不动。 房子里明明是一模一样未曾变化的摆设格局,今日却都无端添上悲凉底蕴的色彩。 “妈。”他开口,声音很沉。 黎丹云慢慢转过身来,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一片,即使寸步不离房间,也大概很多天没睡好觉了。 上次周迢见她时,她穿着华贵衣服,衣着鲜艳,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与现在一对比,冲击力实在很大。 大抵有些精神恍惚,黎丹云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说实话,你那时候恨我对吧。” 周迢心底抽动,面上依旧平静。 “迢迢。”黎丹云身子忽地抖动了下,回神般喊他,仿佛刚认出人,她将手伸出来,周迢应她,扶她坐起来。 听汤姆说她是硬生生把自己逼到这份上的。 斯蒂文去上学,求着妈妈送他,拗了好一会儿黎丹云才答应。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但经过一个街口时,黎丹云看了眼手机,没注意斯蒂文为捡东西一骨碌跑出去,转瞬之间被迎面而来的车辆撞到,她那时听到叫声正好抬起头来。 场面对一位母亲来说十分惨烈。 见到周迢,黎丹云的确有所动容,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迢迢,你弟弟他还那么小,都怪我,是我没看好他。” 周迢轻声道:“妈,这不是你的问题。” “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黎丹云情绪渐渐失控,整个身子都泄了力,靠在周迢身上又一次痛哭起来。 周迢默默握住她手心。 夜晚,周迢站在房子外和周山任通电话。 “你妈妈怎么样?” “不太好,她总怨自己,对我说全怪她。” “小迢,你得多劝劝她。” 周迢应好。 “今天汤姆提起让我转到美国这边读高中的事,我妈也有这个意思。”周迢抬起头看到异国的月亮,想起黎丹云哀求的那些话— “迢迢,你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妈妈只有你了。” “迢迢。” 她死死抓住他手臂,眼眸里蓄了泪珠,好似面前人是救命稻草。 所以最后周迢点了头。 周山任的气息稍微停了停。 风萧过耳,他回答:“本来你就要去那边读书的,早去也好,林泽这边我会帮你办好手续,你先安心照顾你妈妈。” 周迢挂了电话,进了屋。 月升月落,斗转星移,人生*在世,和许多人交织出的许多情感连成复杂的线路,通向分岔路的时候,某一刻不自知地被齿轮驱使着变了轨迹方向,驶向截然不同的前路,今天落下去这轮月亮,明天再升起来,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不过一个选择,往往线路会天翻地覆。 异国他乡总诸多不便,更别提周迢唯一的熟人是需要被人照顾的黎丹云。 尽管汤姆推荐了学校,还说生活和学业上有什么不懂都可以寻求他的帮助,但周迢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对他的好心只象征性感谢。 被迫驶离原始航线,回到正轨就得花费更多时间精力。 那段日子并不好过,至少对十八岁的周迢是这样,他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即便为适应转至美高自降一级,依然会因为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而分身乏术,当然也无法短时间就将大相径庭的专业课程学到炉火纯青。 也是那会儿,周迢过于忙碌,无暇顾及其他,同国内的所有通信都断开。 待的时间越发长,邻居们便都知道这是汤姆妻子的那个中国儿子,不远万里来陪伴他那承受丧子之痛的母亲。 后来,周迢拿到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书,常往返于纽约加州两地,由于各种事情以及不固定的时间,他陪着黎丹云的次数在同步减少。 事情彻底变了味道是在周迢大二上学期。 他挑了休息日回去,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进门之前,瞧见草坪倒映着金黄,翠绿色的锐利尖端里,他被刺的眯了眯眼。 与几年前林泽那次无异,他心里闷着,似有感应一般。 那天黎丹云的确不太正常,算是周迢来以后最严重的一次。 “特别乖特别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就被我害死了呢?” “如果斯蒂文回得来,我什么都愿意交换,真的。” “迢迢。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对不对?” 开始只是这些,算不得什么,慢慢才越来越不对劲,她言语动作激动,像出现了幻觉。 “你告诉我!你恨我对不对?”黎丹云音量拔高,面目狰狞着嘶吼,不断重复着大喊:“我就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冲我来啊,让我去死!为什么要对弟弟下手?他还那么小…” 二十年来,成年、独立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又已经身处异国他乡两年,有了面对一切不熟悉的经验,却生平第一次,周迢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仅仅站在那里,承受着来自母亲一次又一次的言语及行动表达。 渐渐地,黎丹云冷静下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瘫倒在地,懊悔痛苦又无力地抱住他。 “对不起,迢迢,对不起。”她说着开始哭,问他:“疼不疼啊?” 周迢那时候很明白,她生病了,她并不是真的在怪她的另一个儿子。 但同时,有些无法出口的总在深夜萦绕至耳边,他不可能装作岁月静好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不愿细想。 精神世界常常会反映人最深处的声音。 肮脏或圣洁。 其实身上并不太疼。 正文 第51章 回临川后不久,到了周迢生日那天,正好赶上组里项目完工,姜纪负责收尾部分,按照计划本来不到下午就可以完成,不巧的是,赶上组内成员不舒服,身体不能支撑流畅状态,进度便慢了下来。 结果是收集整理到word文档的时候,姜纪才知道她的那份还没做完,得知原因后,第一反应就是帮她处理完剩下的。 压榨了中午午休的时间,紧赶慢赶终于算是在规定时间内发出了邮件。 之后周迢来公司接她,刚开始并没什么感觉,坐了一会儿,或许跟他车上那股冷调香有关,她眼皮逐渐酸涩,涨得沉重。 那是姜纪困意的前兆,再恢复意识,车子虽然还在行驶,时间的流逝却明了。 她睡眠一向浅,应该没多久。 周迢注意到她直起身子,问:“醒了?” “赶了个工作,有点累,我没睡多久吧?” “没多久,多睡会儿也没关系。”仿佛知道姜纪心里想的什么,他随口道:“那个不着急。” 反正都是和她一起。 只要是和她一起,那么无论在哪儿,要做什么,就都不太重要了。 姜纪拿出手机照镜子补妆,心想着毕竟他是老板,又过生日,还是要急的。 前几天,周迢发消息问她介不介意会有很多人的场面。 她发了个问号过去。 下一秒,他的电话打过来。 周迢开始解释,说公司里不少人知道快到他生日,一个两个都想凑热闹来,所以那天估计人会多些。 主意最开始是程嘉雯提的,她认为这时机很好,拿下大单子,又是周迢生日,干脆作为公司团建活动好了。 “我有安排了。” 得知后,周迢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下意识想到姜纪,他觉得她大概不会喜欢人很多的,要站在最中心的地方。 “什么安排?回家看部电影吃点东西然后洗洗睡了?不要妄想瞒天过海哦,前几次生日你都是这么过的。” 程嘉雯显然不信他会有什么正式的,别的安排。 周迢尚未回答什么,江重忽地开口:“是和你那个高中同学吧?” 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程嘉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答案,她重复一遍,微微皱眉,转头向周迢,却看到周迢脸上毋庸置疑的表情。 江重满意地点点头,“百分之九十是了。雯姐,阿迢估计要有女朋友了,你就别阻挠他的进度了。” “真的假的啊,你们不是又开玩笑吧,是高中同学?哪个高中,林泽一中吗,总不能是美国那边。” “国内的吧,上个月他还大半夜去接人家回家,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算算时间,要真在一起也不稀奇。” “长什么样?你见了没?” “我哪有那福气,不过应该挺漂亮,他自己讲给我的。” 程嘉雯瞥了一下周迢,有点不可置信,好像在说:就他啊,周迢啊,他居然能说出来这种话? 周迢静静坐着,将他俩整个交流过程都完整听了一遍。 他很疑惑。 明明他就在这儿,为什么要问别人? 程嘉雯摆摆手,“既然这样,你自己忙自己的,团建找下次机会好了。” 李戴言正起劲,听到这话一耷拉脑袋,说:“就这么算了啊?” “他没追到,又不知道人家姑娘什么想法,你急什么,以后在一起了有的是机会再见。” “你见过。”周迢下巴抬起,看向李戴言的方向。 本来正嚷嚷要看热闹的李戴言愣了,“我?我见过?” “还有你。”周迢对江重说。 江重同样疑惑。 周迢大方承认:“她叫姜纪,我出国前一起吃饭的那几个同学,其中有两个女生,黑色头发眼睛很大但说话不多的那个是她,年前去商河酒店开会的时候,我们在大堂里遇到了。” 程嘉雯不干了,“就我一面没见过?” “等等,你出国前?那都多少年了,那时候你还高中生呢,就算我见过也忘了。”李戴言下意识否认自己记得,过了几秒皱着眉头思索,想起来什么似的,“不过这名字吧,我好像确实有点印象。” 最后,以李戴言非要周迢把姜纪带来给他认认结束。 周迢给她讲了事情的大概经过,省去众人调侃,只说李戴言想要见一见她,当然她可以拒绝。 毕竟是他生日,记得问她一句已经算很贴心,姜纪并没有要坚决拒绝的立场和理由,说你安排就好,我都可以。 但她没说的是:听周迢这么讲,她倒也挺想再见见李戴言。 高中唯一一次算作相遇的饭局,她到现在依旧记得李戴言被韩天问到上学时候谈恋爱的事,迫不得已讲述时他被一群小屁孩围着八卦丝毫不生气。 所以她记忆里的李戴言一直都是个很随和,能和他们打成一片,脾气好的大哥哥。 而且姜纪一直都知道他和周迢认识的时间久,久到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那天的周迢是她曾经见过的,最放松最不同的状态。 因为这样,她那时便对李戴言尤为好奇。 没到地方前,因着存在对未知的担忧,所以临上车的时候,姜纪特意脱掉外套,问周迢自己穿的可不可以。 提前问过穿着要求,周迢回复她的是没有要求,以她舒服为主。 姜纪说觉得最舒服的是睡衣,没两秒收到他说现在还能改成睡衣趴的答案。 云和鱼:认真的? z:你不介意第一次见他们穿睡衣的话。 云和鱼:好吧,那还是算了。 最后选了一件修身款式的黑色连衣裙,无功无过,没什么装饰,因而无论正式场合或是平日穿都不会太过违和。 由于黑色周迢常穿,到提出那问题等他回答时,姜纪心里莫名觉得他应该会认为这衣服不错。 她转了一圈展示裙子细节,等着。 周迢靠在车门上,淡淡吐出两个字:“好看。” 他仍惯例的一身黑,说好看的表情完全同平时一样,一点儿没让姜纪有他真认为裙子好看的感觉。 生日会订在靠岸的一艘船,甲板上站了些觥筹交错的人,不管是比姜纪正式还是华丽都不在少数,她有种自己扔进去就找不出来的错觉,但因为跟着今天的主人公进来,一大批不该属于她的注视朝她投来。 即便早见过许多类似场面,姜纪依然不习惯这样,她全程保持微笑,没往哪边看,也不曾开口。 到船尾处无人,可能是因为不喧闹,四周有些冷。 姜纪感受得到,说:“不然我还是披个外套吧。” 靠海总归有凉气,何况待会儿要驶动起来,风吹过来温度更低,她双臂和脖颈全大面积地露在外面,刚上船那会儿周迢就在担心。 他说好,要脱下西装,被她拦住,“你会冷,我的在车上。” 姜纪下午穿在外面的那件卡其色薄款外套,轻轻一动仅仅到她肚脐,于是周迢不由分说地盖住她锁骨,“你那件还不如我这件。” 姜纪没有继续反驳来拒绝他的好意,而且卡其色确实没有黑色相配。 没过一会儿,姜纪见到了李戴言。 比起记忆里,他样貌没大改变,反倒是瘦了点,至于性格,依然不会让人觉得距离远或者尴尬。 除了第一句话:“你俩情侣装啊。” 低头看了眼,发现的确如此。 她光滑的手臂塞进周迢本该穿着的西装外套的袖子,触到如玉石般的凉意,而他白衬衫黑裤子,不简单的长相身段给随意的穿搭增了几分色。 姜纪看周迢,他一脸坦然地接受着李戴言的评价,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紧接着李戴言开始向姜纪打听钟文玺何彤彤的事,得知他们现在在一起之后止不住点头,说自己的眼光真没错。 姜纪便笑,她在心里想,周迢身边的朋友,一个韩天,一个李戴言,都是这种类型的。 同他们聊天的,除开李戴言外还有一男一女,没自我介绍前,姜纪就猜到分别是程嘉雯和江重。 眼下,几个人都站在一起。 “那你怎么没看出来阿迢和…”听完李戴言的话,程嘉雯习惯性呛他一句,意识到什么,顿时打住收回。 江重在一旁默默笑。 程嘉雯没能说出后半句,但在场几个人应该都知道她想表达的大概是什么。 窗户纸被针扎漏风,灯光透过丝丝缕缕,映到姜纪面庞。 挨得久了,被熏出红晕。 自我介绍过了,招呼打了,面也见了,做完一切,周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喝点什么。 姜纪说和你一样就好。 毕竟他是今天的主角,她不好时时刻刻跟在他身旁。 周迢走后,姜纪与附近人闲聊,她发现他们都有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过了这么多年,姜纪早已不乏同陌生人交谈的经验,但这样被领着见过他的朋友们之后,再与他们交谈,她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尤其是李戴言三人。 好似她正无意又顺理成章地染上与他有关的色彩,再逐渐融入进他所生活的图画之中。 姜纪与同岁的江重交流最多,可能由于江重做财政投资,她觉得他的幽默风趣与李戴言不同,好像夹杂着事实根据带来的稳重。 江重问她送了什么礼物。 姜纪说是一整套纪念书册,作者的代表作是他们上次看的那部电影原小说。 说到这个,她一直不知道周迢有什么爱好,或者有什么东西算得上喜欢。 高中时,她能够了解得到的不过是他经常打羽毛球,可上次谈及,他说只是顺手又稍微擅长,姜纪便歇了有关心思,转而琢磨其他的。直到她想起自己曾经拿到过周迢的笔记本,那上面有一页专门留给蜘蛛侠贴画。 姜纪开始猜他会不会喜欢模型手办这类的,逛了一圈线下商店看中几个,将买之际又担心真送到他手里,他要问她怎么会知道,她会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正当理由。 难道要说我把你给我的本子留到现在? 细细回想从再遇到现在,那场电影似乎是周迢唯一露出兴趣的点。 有主动性,也看得出愿意在那上面花费时间,拖朋友打听,姜纪寻得去年八周年纪念册的整套,说是不会再版,因此到江重开口前,她都认为还算是份称得上不错的礼物。 “他喜欢看这个啊?那上次我给推荐类似的小说,他怎么理都不理。” “他不喜欢?” 姜纪显然愣了下。 可周迢向她发来的那条信息,明明说的是他刚好也要去那个电影,所以他俩才结伴。 那时候她初入职,他忙着解决突发的算法问题,他们是有段时间没联系的,周迢忽然找她,她只觉得是个机缘巧合,根本不会想多。 原来他居然不喜欢吗? 江重看到她的反应,瞬间懂了些什么,饶有兴味道:“有个中文成语怎么说来着,爱屋及乌?” 有些事,自己猜测揣摩时心情随之改变,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感受。 姜纪朝不远处周迢的身影望。 分完蛋糕,时间过大半,船要往回开,周迢远离中心来找姜纪,接过她拿在手心里的盘子,附在她耳边,“一会儿要换地方了,去吗?” “做什么?” “大概是唱歌玩游戏之类的。” 姜纪试探:“寿星缺席不太好吧?” 周迢读出她另一层意思,笑说:“这种活动,我平时一般都充当无关紧要的角色。” “好像是没听你开过口。” 钟文玺生日那次,她在的前半部分,他并不曾拿起话筒。 周迢看她一副“好的了解了,原来你不会唱歌”的样子,忍不住辩驳:“其实我音调还不错。” 姜纪嗯了声表示疑问。 周迢强调:“真的。” “哦。”姜纪只是点点头。 周迢有些纳闷。 她看春晚时因为表演男星嗓子不错而夸出一句唱红歌的节目好看,他才特意找出截选片段欣赏,不是说她们女人都很在意男人会不会唱歌这件事吗? 静了几秒,姜纪抬头看,喊他,“我送的礼物,你拆了没?” “没,怎么了?” 原本姜纪要问的是:那礼物你还喜欢吗? 可她没立即接话,忽而顿住,是因为她意识到什么。 怎么她现在总是藏不住情绪和心思,甚至不如十七八岁那会儿,跟个小孩一样。 周迢看不出来她心里的七七八八,只觉得她微扬向着他的脸庞很漂亮,而且格外漂亮。 姜纪今天的妆不太一样,他刚接到她就发现了。 眉毛很细,眼妆要浓一些,口红颜色也亮,她经常涂的那种,应该叫作裸色? 但身上的黑裙子颜色太深,将她的不同都掩住了。 想让她再漂亮一点。 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他问她:“饿吗?” 姜纪摇摇头。 “累吗?” 姜纪仍然摇头。 “你俩愣着干嘛呢?”李戴言已经往外走,在喊他们的名字。 周迢没听到一般,仍专注地盯着她。 “那跟我走吗?” 跟我,走吗? 大家都在往船下走,唯有两个人站在原地,木质甲板轻微晃动。 有点晕,仿佛时光错回乍开一抹雪花的白,刹那间整个世界只剩他们眼神交错。 姜纪收回视线去看他,而后点头示意说好。 周迢拉过她手腕。 被轻扯了下,她脚步不自主迈了出去。 “去哪儿?”她问。 他头也不扭,“出逃。” 正文 第52章 姜纪来之前做过很多假设,唯独没料到周迢会带她来试礼服。 店员帮她整理过裙面,问:“尺寸大小还合适吗?有哪里不舒服的话,我记下来,修改之后再取。” 姜纪觉得奇妙,虽然第一次看到并且来试这件礼服,但穿上尤为合身。 店员顺势夸道:“肩颈很漂亮,您很适合抹胸款的呢,能一眼看中想着送您的话,肯定是各方面都很了解才对。” 作为见过各色场面的服务人员,店员单凭接下来的眼神交接便料定眼前这两位必然有不寻常的关系。 于是本着工作要求,按固定流程给他们简单介绍几款设计新品的时候,提到婚纱款的礼服,因为觉得身材适配,店员多讲了几句。 暧昧的网最不经旁人无意间的撩动。 听她讲完,姜纪说:“这个应该用不到。” 她笑的有些赧。 而周迢,她不知道是否因为他距离稍远所以没有讲话。 店员离开后,余下二人,三面环绕的试衣镜前,姜纪拨了拨头发,试探着问一直安静的周迢:“好看吗?” 抹胸款礼服长度到膝下几公分,以大面积的白色为主,粉色点缀,只出现在胸前花纹和裙底那一小片蕾丝边。 相当梦幻的配色。 姜纪少穿这种露肤度高的衣服,但她皮肤白又清瘦,上身很漂亮,整个人都换了另一种风格。 几天前周迢跟着程嘉雯去试礼服,正是这家,她一个设计师朋友开的店面,近两年一直不温不火,直到不久前在国外某个时装周上打出名气,不少明星也开始穿她家衣服。 程嘉雯一边让她量尺寸一边说不要忘了自己,店主和她关系不错,开玩笑说哪里敢,这不亲自出来为您服务了。 李戴言不在,周迢索性当个透明人,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离试衣间那边远远的。 玻璃橱窗里列了各式礼服,绸缎鱼尾、大裙摆、蓬蓬裙,款式不多,上面标签的数量同样有限。 走过长绒地毯,他一眼望过去就看到那件,介于桃色和杏色之间,有些像他曾经在地理杂志中看过的一种矿物质粉的颜色。 照片里,岩洞罩了一层清晨薄雾,那抹粉剔透得像曦光。 连带着空气中的白茶香,都让他想到姜纪。 店员注意到他驻足过久,“先生你好,对我们这款末日出逃感兴趣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问:“是送给什么身份的人呢?女朋友?还是妻子?” 周迢摇头说都不是。 哪个身份都不对,但最后他买下来了。 身份不对,人和衣服却登对得很。 天花板吊灯打一层光在姜纪锁骨处,像穿过云层雾的细线,只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周迢说:“你好看。” 被他的直接惊到,姜纪怔问:“裙子不好看吗?” 于是下一刻,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她,每多一秒,眸色就深几分,到最后她被注视到没办法,耳尖红得彻底。 “好看,但不比你。” 第一次听到他如此直白坦率的夸赞,姜纪忽而不太适应,她别过脸,食指抵住眼角。 他发觉她的动作,嘴角翘起,移开眼神,“它的名字叫‘末日出逃’,挺符合今天的意境。之前陪嘉雯姐来试衣服看到,当时就觉得你穿上会很好看。” “搭你今天的妆也好看。” 听到之后,姜纪的第一反应是:他怎么还能看出来妆容变化? 然后:他真的说了好多次好看。 转了一圈,看清楚如波浪起伏的花边设计,她感叹:“好像芭比会穿的衣服。” 一旁好久没声响,转头,她发觉周迢没什么反应,以为他是不认识芭比,她解释:“是个玩具娃娃,还有动画版的,你小时候不看动画片吗?” “不怎么。” “那看什么?超级英雄?蜘蛛侠?” 周迢摇头。 他很少看电视,也就提不上多喜欢。 心思一动,姜纪特别随意地开口:“高中的时候,你给我讲题,拿给我一个本子说上面有详细的过程,那上面写了你的名字,里面有一页单留出来的空白,只贴着蜘蛛侠的卡通贴画。” 为了不让周迢记起别的,她略去许多细节。 身旁许久没回应,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忆笔记本,她没去看他。 “不是我。” 视线聚焦到镜像中的他。 周迢继续道:“那不是我贴的,是我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他很喜欢蜘蛛侠。” 又停了几秒,他说:“不过前些年他去世了。” “很突然的车祸,就发生在他妈妈面前,也是我妈。” 姜纪没想过周迢会对她如此自然地说出这个经历,她呆在原地。 如果叫她形容生死,她认为那像每天寄生在人身上的微小细菌,肉眼看不到摸不着,因此总出现它游离于生活之外的错觉。可当某天细菌繁殖显现到人面前,关于生命的一切真真实实摆在面前,所经历的一切会脱离本来的□□,仿佛自那一刻起它突然不受掌控。 因着如此突然,如此不受掌控,才会发现自己如此无力。 这种感觉,姜纪在外婆去世时有过一次,那种死亡循序渐进,是她渐渐接受再和解的过程。 与听到周迢的描述不同。 姜纪没见过周迢的弟弟,不知道他们是否相处融洽,但她看得出来,他在难过。 却又不只是难过。 哪怕他讲出这件事时看不出悲痛明显的情绪,语气也轻,甚至脸上表情没有变化。 “也是那个时候,我连夜赶去纽约,后来,”周迢停顿了下,“就没再回过林泽。” 那张贴画,是高一暑假那次去纽约,他亲眼看着斯蒂文选了个正中间的位置,然后工工整整将边角捋平。 当时周迢用英文问他最喜欢的超级英雄是蜘蛛侠吗? 一头小卷毛,蓝色眼睛的斯蒂文认真地点头,说哥哥,我把他送给你。 他就只是个天真、活泼、可爱的孩子。 周迢仅仅见过斯蒂文那一面,也是最后一面。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有关斯蒂文的事,因为一直以来,会主动问他的人近乎为零。 就连黎丹云也不相信他会对弟弟有应该有的感情。 周迢把脸转过去,与姜纪紧盯着他的视线交错,他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但有些后悔不该现在提起那些事。 “除夕同学聚会,记得你好像问过这个问题,既然说到这儿了,顺便回答一下。” 接着补充:“只是顺便。” 姜纪心堵,她觉得难受。 过了好半天,才忍着酸涩开口:“周迢,你家里是不是,不太好?” 一句话,她分割成三段。 姜纪不希望周迢是不幸福的。 尽管从很多,越来越多的细节中,她都能感觉到,其实他一直都过得不好,至少没有她想的那样好。 抬手,指腹顺肌肤纹理滑过她眼角,周迢发觉自己那颗心在下坠,却并没在重感中颠簸,反而因为她的话皱成一团,柔软得跟棉花一样。 “现在很好。”他语气很轻,仿佛一出口那些往事即刻烟消云散。 察觉到自己脸色不好看,姜纪下意识低头,余光瞥到周迢往后退。 下一秒,视线里莹润泛光泽的珍珠串成一串,泛着淡淡的粉色,交叠几圈躺在他手心。 是条同样适配的项链。 “本来打算挑个时间送给你的,比如说要送你礼物的生日,结果脑子一热,临时打乱了自己的表白计划。” 表白。 姜纪缓缓抬头,她不是傻子,有察觉到他对自己表露出的好感,但真到了此刻,周迢亲口承认的时刻,大脑空白一瞬间后,她竟然恍惚于时光流逝的方向。 看清她的反应,他笑了笑,说:“我喜欢你这件事,很意外吗?” 明明四周安静,鸣声却震耳,她那方天地盛满了他,唯独他。 不是意外,是不现实。 从前,乃至他说出口的前一瞬间,她都以为那是永远的海市蜃楼,是等不到的结局,它仅仅虚假地存活在自己的少女时代,存在于外人不负责任的般配言论之中,一年过一年,玩笑会连同逝去的青春一齐消散。 一句喜欢跨越时间空间,终于得到回响,习惯跟随、仰望、单向输出的暗恋者无法在一时间辨别来源。 姜纪只是看着那串珍珠项链在他掌心纹路中,一颗一颗蜿蜒,像刚绕了远路归来。 她说不出话来,被一种叫作近情情怯的感觉包裹。 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当他说我也喜欢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开心的。 未曾想过,摘下那根管子,五味杂陈气息最先包裹住的是她自己。 周迢没有要姜纪立刻一个回答,只是站到她身后,挽起背后的头发到一边,给她戴项链。 珠子有温感,贴着肌肤,如同自眼眶流出的眼泪。 姜纪不想哭也不想让周迢知道自己哭,她自愈能力向来迅速。 戛然而止的眼泪道不尽攀至内心的复杂心绪。 “所以你可以当做我在追你。” “不要被夜晚的情绪干扰,更不要被刚刚的事情影响。” “等到你深思熟虑后再确认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再告诉我,好吗?” 不知他是否看出她的迟疑与不语,特意给她寻台阶下,还是他原本就这样想。 后脑勺原本存在感颇低的标记不知何时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她要保持冷静思考。 姜纪不是没顾虑在的,她早就失了十几岁飞蛾扑火的勇气,而自从与周迢再遇到起,她也不止一次思考过。 真的喜欢他吗? 或者只是对那段时光,对当初心心念念的人依然忍不住抱有眷恋与期待。 人的本性如此,她也不能免俗。 对于拥有了却可能失去的事物,越成熟,当初那份保持着不会轻易接受的态度便越发坚定,只是换作以前,姜纪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犹豫。 地心引力消失,仰望那样久的云落到身边,她却不敢伸手去摸一摸。 第一次感受到年少暗恋的好处— 不会担心期望被打破,因为它不发生,所以一切都那么好,不会踌躇不定,不会附加旁的条件或要求,就只想着靠近,而后无所畏惧。 回过神,周迢重新站至她跟前。 姜纪感觉对不起他。 让人家想起一大堆伤心事,送的礼物也不合他心意,反而是她收到了礼服和项链。 不是没拒绝过旁人的心意,可这样特殊的情况还是头一次,尤其今天是他生日。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周迢笑了下,认真道:“姜纪,喜欢你和追你都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你有压力,别皱着眉毛了。” “还是,我这样会让你感到不舒服?” 姜纪摇摇头。 怎么会。 她早已发觉到心里那杆秤偏得愈来愈过分。 大抵曾经心动过的人,再拨动回音,不需费力奏出的音符便依旧同昨日分毫不差。 “周迢。” 开口喊他是因为她想说点什么告知她有对他心动,停顿下来是因为她害怕自己再度踏进困囿的圆圈。 他不会知道,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失了表白先机。 “生日快乐。” 姜纪词穷到只有祝福。 火柴挨至磨砂盒边的下一秒没能擦亮他的眼睛。 “谢谢,你来陪我过生日,我很开心。” 周迢扯过嘴角,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失落。 姜纪不知道还能再说点什么来弥补,能让他真正快乐一点。 正文 第53章 待在试衣间过久,店员在门外打招呼说有没有别的需要帮忙。 周迢今天到这里来用了程嘉雯的名讳,因此他们才能在这个时间点畅通无阻,现下夜很深了,他们该结束这场结局不算美好的表白仪式,然后告别。 送她回去的一路,车内空气都寂静,周迢感知到姜纪的情绪,没有开口。 仓促且与计划不符的表白时机已然不对,他不想再说什么*或做什么,因为知道那都是在逼她。 近五月末,公司新接到单子,定了周迢和李戴言一起去见合作方,顺带参加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明天一早出发。 临近下班,他们在整理资料。 “吃什么?挑个贵的,这单拿下上面那层楼基本就能开始搬东西了。” 周迢应了声,说:“你吃吧,我有安排了。” 钟文玺要来临川,昨天便约好和他一起吃饭。 哦豁了声,李戴言问:“想通了?” 周迢有些疑惑。 “看你前两天状态不好啊。”李戴言表示理解地点头,“也不出去了,只没日没夜泡在办公室,还是你雯姐猜到的。” “失利了?” 周迢没说话表示默认,李戴言倒笑了,“怎么拒绝你的啊,我挺好奇的,毕竟我们阿迢从小就在女孩子里人气高,我是真没想过你会在恋爱上面吃苦头。” 怎么拒绝的?她说了什么来着? “说祝我生日快乐。” 李戴言愣了下,继而笑得更过分,说:“姜纪这姑娘也是有意思。” 笑了半天又象征性拍拍他肩膀,“别灰心,吃个瘪而已,多正常。” “没想过放弃。”周迢淡淡道。 既然姜纪现在不能接受进一步的关系,总得给她时间,也让他自己思考。 会后悔不该突发奇想。 提前选好了想要送给她的礼物,算了几个时间—她的生日、六月的第一天、或者其他日子,真正实施那天从来不存在于计划之中。 完全是意外。 或许也有她太招人喜欢的原因在,频频遇到向她献殷勤的人,无论透露出的时间是之前、现在、或可能的以后,他都很难不因此具有紧迫性。 只是连周迢自己都没想到,他居然会因此,在某一天如此无厘头又临时地做完一件事,假若江重知道,十有八九不会答应和他一起创业。 此外,告诉她家里那些事同样不在意料之中。 她不过随便问了一句,那些极少同人言语的经历居然就都理所当然地出了口。 脆弱在她面前卸下,也不觉得难堪。 全程都顺其自然,斟酌过的话语、想象的场景、等待的焦灼,一个没实现,他统统是在下意识地动作。 以至于到理智回笼,周迢便有想到她会感到突然、意外、甚至拒绝,但她抬头望他的眼神里不仅没包括这些,反而掺杂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导致他会有些怀疑自己。 礼服在修改细节,项链是隔天被送回来的,近来几天,他们在各层次的互动频率上都不如之前高。 对于姜纪的反应,对于判断失误的她的内心,对于自作多情的二人关系,周迢不能说自己是难过,更多的应该是困惑迷茫。 像飘至半空的蒲公英种子失去风,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好像她有难言之隐,有许许多多没有告诉他的,隔开他们的东西。 “不过我前段时间听到点流言,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李戴言摸摸鼻头,组织着语言,“上次开会,坐我旁边那个哥们是姜纪公司的,我和他多聊了几句,提到认识他们的人,结果碰巧他和姜纪一个部门,他俩都负责产品运营和推广这块。” 顿了顿,看了眼周迢,他继续道:“他说吧,说姜纪有个姓王的现男友,但两个人感情一般。” “我当时听了,觉得估计是误会,姜纪看着不像那种人,你找个机会问清楚。” 话毕,跳动翻涌的思绪停下来,周围气氛变得含蓄。 周迢没有回应李戴言的话。 他将椅子转了个边,几步之外,摆放着专业书籍的书柜上,略显突兀的彩绘边露出一角。 下了班,姜纪出门打车。 钟文玺周末要来临川一趟,何彤彤听过之后说想来找她玩,于是两个人一道出行,想着大家都是朋友同学顺便吃顿饭,周迢自然被邀请来一起。 这些天,他们见面很少,唯一有来有回的是昨天周迢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餐厅。 因为不顺路,姜纪没答应,他也没再说别的。 除那之外是今天,姜纪和周迢坐在一排,中间隔了快一个人的距离,端端正正全程没动,各自忙着低头吃饭。 半晌,钟文玺忍不住开口:“都是在外地打拼的同学,你俩有必要多熟悉一下吧。” 何彤彤少见地没立即回应,过了会儿才说:“周迢你在临川多照顾着点我们姜姜,她不爱讲话脾气又软,虽然现在好一点了,但怎么说还是女孩子,到底高中我们几个经常一起玩呢。” 姜纪没去看周迢,余光瞥到他垂着眼,脸上挂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有什么心事。 前些天,姜纪了解到他们公司因为新项目以及产品的后续上市和运行而忙得晕头转向。 周迢有告知她,具体细节是程嘉雯和她说的。 聚会当天,姜纪和他们几个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她那时不知道程嘉雯是什么性格,因为和江重李戴言都聊了不少,只有她们交谈甚少。 大概有些缘分,姜纪要去上京出差几天,候机室里遇到同班飞机的程嘉雯。 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题扯到周迢身上。 程嘉雯问:“我还挺好奇的,高中那会儿,在周迢的同学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纪收回视线,慢慢道:“外貌出众,也优秀,算是风云人物吧。” “果然哈,学霸加脸好,到哪儿都吃香。” 姜纪扬了扬唇。 “那时候有没有觉得他挺酷的?独来独往,脸上常没大表情,话也不多,尤其是配上一张帅脸,我估计有挺多女生喜欢他。” 姜纪笑说:“确实挺多的。” “其实是因为他朋友少,所以总有点自带屏障的感觉,他当时拒绝我的提议说要有人会和他过生日,我本来不信的,结果江重告诉我是真的,而且还是他的高中同学,我吃了一惊。” “我们高中那会儿倒没什么交流。”姜纪想了想,说:“顶多因为是彼此朋友的朋友,在学校之外的地方见过几次,之后分了班,他又转学,就没联系过了,没想过能在临川遇到他。” 若没有那几次遇见,她大约会保持着固守自封的状态,直到和他的这段因分班带来的短暂邂逅结束,没机会陷入难以释怀的困境,周迢也从来不会认得她是同班的姜纪同学。 “说起转学,他自己说过觉得很可惜,没能在国内读完书。”程嘉雯从姜纪的表情看出什么,“我猜你大约知道他转学原因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妈妈。” 姜纪点头。 如果说从周迢那里听说过一些,算是知道的话。 “当时,阿迢是去陪她的,千里迢迢,异国他乡,毫不犹豫地去了。要不是他自己感觉到心理出了问题,改变计划,本科毕业就回国了…” 姜纪捕捉到整句话的关键字眼—— 心理出了问题? 提及国外的时候,周迢并没说这些。 程嘉雯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作停留,姜纪也没再问。周迢自己的事,或早或晚,或说或不说,都由他来开口更好。 最后登机前,程嘉雯对她说:“发展不起来别的关系只做朋友也挺好,比如咱俩,我觉得就挺投缘的,下次见。” 之后,像往常一样,下班、到家、临睡前,姜纪打开同他的对话框很多次,想说点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以何作开端,怕打扰到忙碌的他。 最近太多事,让她所有行为都无端添了不自然。 现在同样。 “你生日是不是刚过?”饭快吃完,钟文玺忽然问。 周迢嗯了声。 何彤彤关注点奇怪,“你是金牛座啊?” “都说土象星座,特别是金牛座很…节俭。” 她没直接说是抠门。 “没有吧。”没等周迢开口说什么,姜纪便回答的不假思索。 显得他们俩关系过于近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没看到桌上其他人的反应。 “我们去唱歌吧,附近有家连锁店新开的KTV,立体音响一级棒,刚好给周迢补个蛋糕,顺便消化一下。”可能是他们四个人的气氛太怪,何彤彤提议道。 钟文玺没接话,只是默默结完账回来帮她拉开椅子。 姜纪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之间不太对劲。 一直想着她和周迢的事,没多想怎么整顿饭他俩连一个眼神对视都没有,夹菜的动作也不见。 原本打算在去的路上问一嘴,但车上极其安静,就连餐桌上占大部分活跃时间的何彤彤也只单纯靠窗,时不时往前看几下副驾驶的钟文玺。 姜纪便没开口。 包厢里忽明忽暗视线交错,光影重重,除了正在唱第八首歌的何彤彤外,暂时没人向那块屏幕予以注意力。 到最后一个音符听不见回音,何彤彤忽地转过身,一脸无奈道:“交了钱的呀,你们都不带动的?” 姜纪抱歉地笑,“你知道的,我不会唱歌。” “我刚刚下单了蛋糕的外卖。”钟文玺将桌子上那杯水不动声色地推到何彤彤随手可够到的位置。 何彤彤坐下来,心不在焉地抿着嘴里那口水,心里对这人的示好行为大概有了数,忍不住多看几眼。 没人唱了,显示屏点过的那些歌开始一首首自动播放。 这时,两排不同口味的果啤端上来。 何彤彤解释:“套餐里送的,这个总能喝吧。” 话音刚落,钟文玺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眉。 姜纪首先响应,拿起开瓶器利落地掀起盖子,揪一根吸管放到嘴边,不经意间扭头同周迢对上眼神。 但仅仅停留一秒,他就移开视线。 姜纪仰头。 他刚刚在看她。 但她没品出他什么意思。 第一排最后一瓶瓶底见空时,钟文玺的电话响了,他要出去拿蛋糕,为活跃气氛的尴尬小游戏不能继续,何彤彤拉着姜纪去卫生间。 将要进门前,姜纪被扯回一步,两个人对视的下一秒—— “你俩怎么回事?” 异口同声。 姜纪怔住。 何彤彤则是撇撇嘴,“我这几天生理期,在打算酒店光脚洗澡来着,但他不让我洗,可我想着怎么也是去找你玩啊,总不能灰头土脸的吧…偷偷摸摸地就被发现了。” 她重复道:“然后他就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一整天不理人了。” 对于他俩的相处模式,姜纪已经见怪不怪。 何彤彤随性的很,钟文玺偏细腻,即使一直以来都是钟文玺事事依着何彤彤来,但在某些事情上他有一套自己的原则,不会总惯她。 “不过照我的经验来看,刚刚游戏输掉的果啤他几乎都替我喝了,估计马上就不生气了。”何彤彤小声嘟囔着,“高中他脾气也没这么大啊,是吧?” “你呢?” “我感觉你和周迢的氛围有点诡异啊。” 游戏玩到一半,何彤彤亲眼看到周迢接过姜纪喝到一半的啤酒,开了瓶新的递给她,这不算什么,关键是每次姜纪喝到一半,他都会开瓶新的给她,看上去像特地控制她的酒精摄入量。 很明显的暧昧行为。 何彤彤原本以为他们是互有好感,正为自己的发现窃喜,却发现这俩人根本不交流,她又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左右脑互搏毫无结果,不如直接问正主—— “虽说你俩不算太熟但不至于像今天一样陌生吧,难道…吵架了?” 像被扼住喉咙,姜纪发音都有点困难,讲述的过程中,她被打断了三次。 “我靠?” 实在太震惊,何彤彤那句话脱口而出。 “你和周迢?周迢给你表白?就他生日那天?” 姜纪忽然感觉一个头赛两个大。 “我说气氛明显不对劲,难怪周迢看你那么多次,还以为你们两个发生什么不和吵架了,但吵架又感觉不符合你们彼此的身份,结果居然比吵架还劲爆。姜纪你保密局的啊?藏这么严实?” 姜纪语塞,但她很想告诉何彤彤她还有更劲爆的没说,如果何彤彤现在才知道她高中喜欢过周迢好几年的事,估计会当场晕倒。 不过这样的话,何彤彤倒不用担心钟文玺会继续对她生气了。 “蛋糕到了。” 可能因为待在卫生间太久,钟文玺出来找她们。 说曹操曹操到,姜纪分别看了两人一眼。 “我先回去。” 她很会审时度势。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显露出变换的灯光色彩,延迟几分屋内实时的氛围。 姜纪走进去,看到屏上的mv画面,心习惯性颤了一瞬。 雨天。 是孙燕姿的那首雨天。 是周迢耳机里给她听的那首雨天。 是后来循环播放过很多很多遍的那首雨天。 姜纪深吸口气,转过头。 在刚刚的位置,沙发扶手高度不足以支撑他的上半身,周迢整个人以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歪下头。 他要开车,一滴酒都没沾。 那是因为太累了吗? 姜纪蹲下来,用微微仰视的角度看他。 睫毛浓密,形成自然的弧度,同挺拔的鼻子一样,延伸到鼻尖痣那里。 抬起手,食指像被指引着向前,从唇边到鼻梁,落至浓密的眉毛。 怎么没意识的时候也皱着不展开。 好看的五官里,她最喜欢周迢的嘴巴,抿起来的嘴角总是毫不费力地上扬,给他添了亲切感,尤其是笑起来,看上去特别好接近。 那时候,她常常靠五官变化的幅度来判断他的心情。 现下,姜纪可以看出来他情绪不佳,但不知道是否同她有关。 生日之后到今天之前,他在一种适度范围内继续对她展露好感,有节制有远离有给她空间,却从不像今天这样。 背景音的旋律有些悲调,她恍然记起之前自己每次听这首歌都要戴上耳机,一闭眼,就全是那天发生过的情节。 像有自虐倾向,总这样,听着听着眼角开始湿润,因此总是入睡很快。 不知道他现在脑子里在过的是什么情节。 周迢的睫毛便是这时候开始动的。 刚开始只小幅度眨两下,等姜纪反应过来,他已经半睁开眼。 “那个,钟文玺定的蛋糕到了。” 她有些心虚地开口,仿佛在为自己略显意外的行为解释。 周迢不说话,清明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姜纪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门外有人声,愈来愈近,周迢张口,欲言又止。 晚上回去,何彤彤钟文玺两个人和好,一起坐在后排,姜纪转而来副驾驶,他们住的酒店在附近,没几分钟人就被送到,车上便只剩她和周迢。 驶到小区,车子停靠路边,她转过去看他,一贯清隽的面容上有几分疲色。 她在想要说些什么,为前后不一的言行。 已熄火,驾驶位上的男人没动,仿佛感应到她的心思在等。 是以,昏暗到只能瞧得见轮廓的前排,相合般的听不到人讲话,只剩下两人的气息蔓延。 从外面看,一对面容姣好的男女这样坐着,一个比一个表情难看,到空气焦灼地快要冒烟的程度,不是感情破裂就是吵了三天架还没和好。 但他俩倒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只是都各怀心事在想要如何开口。 良久,周迢缓缓道:“我明天要出差,有几天不在临川,等我回来一起吃个饭?” “好,那你一路顺风。” 再没别的话。 就此告别,姜纪站在路边,望着车子渐行渐远。 他的心情应该是真的不太好,她是想做点什么的,结果偏移了自己的初衷。 正文 第54章 周迢出差那几天,姜纪白天努力工作,晚上心不在焉。 到他将要回来的那天晚上,梦到他,却少见地做了个噩梦。 依旧是蒙太奇手法式的画面,上一幕少年蹲伏在湖边,她喊他名字,他转身,脸上没有表情,明明一样的姿态样貌,眼神却空洞得让人心惊。 接着转变场景,机场大厅里播报着航班事故的消息,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四周仿佛天旋地转,很快,她意识到那是周迢的航班。 很难说梦里具体是哪一种心情,但感觉真实到过分。 整个人像被遗弃在空旷的岩石边,情绪也同待一刻就喷发的火山无二,几乎是一瞬间,泪珠滑落,紧跟着她没有压抑声音的大哭。 姜纪是这么醒过来的,她哭得喘不上来气,哪怕恢复意识,呜咽仍然止不住。 如果说刚开始是害怕是不接受是难过,那之后就如发泄一般,她将整张脸都埋在被子里,身体从不断抖动着到渐渐平息下来。 周遭一片黑暗,窗帘未拉全,透进来一丝光,同她的呼吸声共存。 她翻身,一伸手摸到手机。 刚过三点,感应一般,她收到了周迢的消息。 z:突然有事,得去纽约几天,如果联系不到别着急。 白底黑字,亮到刺眼的手机屏幕,姜纪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懂得心里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具体是什么。 这个瞬间,她很想他在身边。 “周迢。” 她按着语音键没撒手,“我刚刚有梦到你。” “我想,”顿了下,她继续道:“见你了。” 姜纪不知道周迢有没有听到那两条语音,因为直到第二天下午她和柳明月说这事前,她都没收到他的其他消息。 不仅如此,第二条语音也被她撤回了。 眼下,姜纪在问柳明月周迢会不会觉得她很善变,对感情随意,是在欲拒还迎。 “有点吧,不过要我说,摸也摸了,撩也撩了,你就不该撤回,这样等他回来,你俩直接在一起皆大欢喜。” 姜纪喝了口果汁含在嘴巴里。 以前她总认为自己在感情这方面相对成熟,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来来回回那些从来没搞过,所以才想得出说一个不存在的男朋友,并以此来拒绝别人妄图插手自己恋爱的办法。 可理想很饱满,现实却骨感,到实践过那刻,站在周迢面前,她方才明白难以言说的滋味。 柳明月安慰她:“其实你当时没答应他也情有可原啊,那种情况下,确实不好回答。我倒挺想看你晾晾周迢的,凭什么他突然回来追你你就要立刻同意,你默默喜欢那么长时间还没对着他委屈呢,他不过辗转几天,不论你回不回应他都是应该的。” “哪怕你不答应他,我也支持。”柳明月望着远处出神,说:“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他怎么可能这么较真纠结,先矜持一下,再大大方方承认,管其他乱七八糟的呢。活一辈子,遇到的人很多,愿意交付真心的却太少了。” 姜纪听出她话里有话,问:“你现在什么情况?” “得过且过嘛。” 柳明月笑说,她撑着脑袋,自说自话一般:“可能被我爸那事影响了,很多时候,我总是不能对他说心里话,可偏偏他又很在意这个,他不能接受我在他面前刻意隐藏起一部分自我,我也知道他不是在无理取闹。” “我们俩都没有错,只是不太适合做彼此的爱人。” 原生家庭先造就人格,而后陶染出底色,给其带上各样枷锁,有些挣脱不开的难免要在突破时用尽力气。 在这方面,某种程度上姜纪和柳明月是一样的。 斟酌了会儿,姜纪慢慢道:“我会怕,万一我们俩在一起后,我发现我们之间和我曾经预设的不太一样。比如吵架、争吵、不和,他不喜欢我的另一面,我不愿意看到他的。想到这些,我居然会有些怕。” “你怕结局不尽如人意?如果那样,你觉得不如不要答应他?”柳明月想起自己吵架时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 姜纪重复道:“嗯,如果真的那样,我宁愿不要开始。” 再一次陷入被动局面,却要以满目苍夷的结局结束,以像奶奶那样无法原谅与释怀的结局结束,她想她应该会受不了。 喜欢周迢这件事,几乎贯穿了她整个青春,他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 就像对于林泽的态度转变。 对姜纪来说,既然他最初是云,她就不要他变成土。 哪怕高悬于顶。 周五快要下班,整理文件时,姜纪忽然发现遗漏了新产品的几个数据分析,一问才知道是请假回家的同事忘了交接。 下周要在会议上做报告,因着姜纪常做汇总,索性回去没事,她将活揽了过来准备在公司加会儿班,刷卡下班,路过悄然盛开的野花,小小的五颜六色,格外漂亮,拍了张照发朋友圈。 回到小区收拾了会儿,临睡前,姜纪翻出同周迢的聊天框。 过了两天,还是没回信。 说过可能会联系不到的。 但一个人怎么能两天都不看手机呢。 是看到了但不想回?还是…他出什么事了。 姜纪拍了拍脸,告诫自己不要瞎想。 周迢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周迢,姜纪也不是得不到任何关于他行踪线索的姜纪,她有很多可询问的途径,认识很多他身边的人。 明天周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姜纪认为大脑不能过分活跃,调出一段伴眠曲听,迷迷糊糊睡着时,手机窝在手心里,连面都没翻。 早上九点,睁开眼,顺手抄起手机按了开机键。 周迢一个小时前的微信消息挂在那儿—— 醒了告诉我。 她瞬间清醒过来。 云和鱼:我刚醒。 周迢回的格外快。 z:还睡吗? 云和鱼:不睡了。 z:昨天不是在加班? 云和鱼:剩了点工作,公司效率比较高。 z:好,我给你带些吃的。 迅速起床换衣服,手机放在柜子上充电,姜纪站在洗漱间镜子前挤牙膏,牙刷放到嘴里一边上下移动一边想事情。 八点零五分发来的消息。 她回房间打开手机查了下,最近的可购便有趟今天八点到达的航班。 眼皮不受抑制地跳动,缓缓的,以一种不可忽视的幅度,再回到洗漱间,她刷牙动作都慢了些。 稍微收拾了下屋内,姜纪去楼下接他,她在想周迢有没有听到第二条语音。 想着想着,出了单元楼门,看到有那么一个人抱着花站在逆光处,依旧黑衣黑裤身姿挺拔,听到声音望向她,他站姿好,却依旧看得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松垮。 左手白色郁金香,右手大袋小袋的吃食,极为割裂。 “等出炉时去附近花店买的。”周迢把花递给她。 “谢谢…我很…惊喜。” 姜纪是真的没想到他大早上来见她一面还会买花。 浅灰色底纸上印着淡蓝色花纹,花苞鲜嫩,茎叶带着湿气,未完全舒展的弧度里藏着难言的褶皱。 注意力被转移,直至进到家门,她才发现他说“一些”是光其中的一类主食就有水煎包,小笼包以及生煎。 但每样都不多,可能还是有听取她让少买点的建议。 姜纪抬头看他,幽幽道:“吃不完。” 周迢顺势坐到凳子上,“我和你一起。” “你没吃饭吗?那…” “不太饿,坐在店里喝了杯水。”他扫一眼桌面,问:“喜欢吃吗?不然我给你做碗面。” 姜纪摇头,“你休息会儿吧,有睡吗?” “飞机上睡了几个小时。” 挖了勺八宝粥,低头咀嚼着红豆,清香甘甜弥散在唇齿间,但姜纪此刻尝不出味道来。 看得出来他没休息好,一大早过来又是带花又是带早餐,结果送完就走,总不能当人家是某团外卖的吧…… “要不然你睡会儿吧,我昨天新换的四件套,再给你找床新被子。” 她的语气特别顺其自然。 “而且我昨天工作还剩点儿没做完,客厅桌子比较适合赶进度,卧室不太合适。” 周迢眉眼敛着,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心情。 离开临川这些天,他每每想到她,都好似有阵风吹过来,吹得那样近,却若即若离,不是靠伸手就能握住的。 他不能完全捉摸透她的心思,有时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他知道有尚未探索到的东西卡在两个人之间。 但他并不相信是李戴言道听途说来的那个。 卧室那张床不大,格局同样一览无余,但姜纪布置得很好,陈列整洁又别致,暖色不算多,但出乎意料地让他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温馨。 站在那里,周迢记起送醉酒的她回家。 她半张脸朝向他,床头台灯洒下一层光,睫毛拓下稀疏阴影,美好得过分。 躺下来,闻到茶花香,同那天她搭到他肩头的柔软发丝是一个味道。 因为确实很累,又格外安心,入睡便像有助眠剂似的快。 一场极深极熟的睡眠,除开中间听到开门的咔哒声,清醒不过瞬间,下一秒又失去意识。 醒来打开微信已是下午六点。 置顶的消息:我出去买点东西。 大约是刚睡醒脑子僵,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却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都没动。 这几天,李戴言的话总回响,连带着那天昏暗视线里她的样子,一起浮现。 虽然对于姜纪没男朋友,周迢确信无疑,但他又忍不住矛盾地假设,万一呢?或者说,她因为什么难言之隐,亦或者,再遇的时间并非良机,等到他意识到喜欢她的时候,她却已经喜欢上其他人。 比如是她曾告诉他的那位惹她难过却“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他回来了? 还是他过度解读了她的行为和眼神,不合时宜地对她表白,所以她才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太多疑惑混在一起,不得闲的时间里,周迢思考很久,可最后只得到一个结论—— 他愿意对她好,总是想见她,不自觉靠近她,和她待在一起会安心。 不然怎么会听到语音就想要马上赶回来,想要一刻不停歇地来到她面前,想要送她花。 和她所说的一样,他同样想要见她。 后来她真的出现,他得以和她走同一段路,坐同一张桌子,分享同样的食物。 和见不到她的那些日子相比,他在这些时刻要顺心得多。 已经如此。 不管怎样,他都会如此。 就像今天不由自主靠近她一样。 周迢发觉,自始至终,他想要的就只有她这个人,至于其他的,都排在第二顺位。 他都不在乎。 正文 第55章 再返回,来自李戴言的视频通话未接通,他发了条消息:你小子提前回来了? 周迢起身,打出一个字:嗯。 李戴言:人呢?公寓没有,公司也没有。 z:在别人家里。 李戴言:别人?姜纪? 纽约街头,有些烦躁的午后,他反复听了好多遍的第一条语音,以及只听了第一遍就被发出者撤回的第二条语音。 她说周迢,我有梦到你。 她说我想见你了。 z:她说想见我。 这条发给李戴言之后,周迢收到了半屏幕的句号,以及半屏幕的问号。 无声地笑了下,周迢拿起放在凳子上的外套,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被取下装到花瓶的白色郁金香。 几个小时前,飞机落地,他思考了一会儿姜纪会不会想要见到他,然后记起张亚冬来博物馆接她抱了一束花。 她愿意对张亚冬笑脸相迎,不知道和花有没有关系,但准他睡在她床上,或许会和这束郁金香的效力有关。 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下了楼。 拐出单元口,没迈几步,花坛一段距离之外,他一眼望到姜纪清瘦背影,低马尾白衬衫浅色牛仔裤,简洁得像束栀子。左手食指叠在中指上方,时不时扬起,右手提着购物袋。 不难看出姜纪正对面站着的是对母子,女人五六十岁的样子,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离得稍远些,看不清表情,应该是与他们同龄。 三个人大概不是头次见面了,女人眯眼笑得开心,极为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迢心下一沉,明知他们相谈甚欢,他不该继续向前,但脚步仍然不受控地迈出,走近后说话清晰了些。 “不打紧不打紧,当朋友也可以的嘛。” 姜纪声音压低,似是有些为难,“贺阿姨,我男朋友比较爱吃醋,怕他没搞清楚就生气,得解释得哄。” 正正好好,全被周迢一字不落听到。 “这是——小姜男朋友?” 姜纪呆住,没回头余光却已然瞥到衣角。 周迢现在对男朋友类似的称呼十分敏感,但他没多说别的来解释,一弯腰,极为平常地将她那袋东西接过去。 旁边一直没搭腔的眼镜男忽然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先开口解围:“不好意思啊,我妈看我单身太久有些魔怔了。” “姜小姐,抱歉,打扰你了。” 说完他就拉着他妈往前走,他们速度不快,依稀听得到“适合”“可惜了”之类的字眼。 姜纪先发制人地迈步,问周迢:“你醒*了?” 片刻后收到一声没什么温度的“嗯”,她才觉得这问题有点白痴。 “睡得好吗?” “很好。” “出差顺利吗?” “顺利。” 看过去,她发现周迢有些难以形容的安静。 睡懵了?还是有起床气? “袋子有点沉,你要不分给我一个角?” 身子贴近,姜纪的手臂绕过去,抓住一角塑料,分走一些重量。 “我去超市买了点东西,晚上在家做饭吃吧,你走之前说…” 说没说完,周迢骤然一顿,仿佛忍到极限,拉过她手腕,人往旁边带。 太阳不知何时彻底落下去,隐到地平线之下,两边的路灯亮了,却照不进缺少自然光和人造光的昏暗角落里,姜纪是近乎被圈在他怀里的姿势。 袋子里的物品散落一地,装着调味料的玻璃瓶发出“咣当”响声,姜纪循声看了眼,周迢似是不能忍受她此时转移视线,呼吸洒的更近,他说:“不和他们解释一句?或者和我…” 他的声线以及面容都正在竭力按下危险信号。 姜纪听得出。 她不曾见过周迢这样,因为存在游刃有余的资本,所以不管什么,他从来应付自如。 亮度相似的学校楼梯拐角,传来羞人的亲热声,他们第一次离得那么近,她心跳不止,他却只是轻笑着拉起她手腕,凑近说带她下去,小心脚下。 可现下,他分明是遇到了让他无奈又无解的问题。 她说:“解释…我该解释什么?” 解释他并非是她被误会的男朋友,他们不过是朋友吗? 可是…… 两个人离的很近,那颗淡到快完全映入黑暗的鼻侧小痣在提醒姜纪——他们之间的距离该拉开一些了。 她却不退,抬眼,同他对视。 如果,如果他心里同她想的一样。 风乍然吹起,熄掉一些冲动,斑驳的树影盛住升起的月光,周迢看到姜纪正在微微喘气,胸腔起伏,灯光暗,她眉眼却光亮得不像话。 一瞬间,像是湍流喧哗许久的湖终于找到岛屿,波纹消失,沉入静谧。 对啊,解释什么呢?又有什么好解释的?来见她之前,他不是已经想得非常明白了吗?亲耳听到和道听途说的结果不都一样? 可那一刻,亲耳听到她承认自己有个喜欢吃醋要哄得男朋友,旁人偏还误会他就是她男朋友,他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这层身份,不过是在她需要的这个时刻借此来挡她的桃花而已。 心口依然涨起难抑的酸涩。 “姜纪。” 周迢喊她,嗓音低哑,组织半晌,好不容易出口的字都在颤抖:“你也看看我,哄一哄我。” 略一停顿。 “好不好?” 话毕,他双臂张开,抱她抱得很紧。 距离继续拉进,姜纪眼前闪过一片雾,紧接着整个人覆盖于他的气息之下。 他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却久久萦绕在她鼻尖。 感官放大,耳朵格外灵敏。 “对不起。”周迢对她说。 她没同意,他却做了逾矩的举动。 远处的灯火忽暗忽明,凤凰花埋不进黑暗,仍倔强地闪进姜纪眼中。 当下姜纪的心理活动,有些像听到他发消息说在楼下等她,她整个人便像浮尘,飘在白炽灯那片模糊的光雾中。 只想着往海面上走。 这是个很有分量的拥抱,身体贴在一起,姜纪感受到他的坚定,耳垂有些烫,她一只手放到衬衫上,另一只手无所事事地垂着。 沉默几秒,空气中弥漫着细碎的响声,他们身高差了十几厘米,他脑袋放在她肩膀那块,她稍微一别眼,他那头黑发就毫无遮掩。 不是没被别人抱过,她情绪大多时候不强烈,肢体反应虽少,拥抱也总有几次,但听到他示弱一般地说“看看我,哄哄我”,沉寂的湖泊顷刻翻起浪来。 像上次打电话,他说他累了,她就脱口而出让他来找自己。 这会儿,她肌肉绷直,像回到了十七岁。 愣愣的,胆子不大的,总是退回一步的姜纪。 但她已经不是那样的姜纪。 姜纪双臂仍旧垂着,他们已经完全失去安全距离,凉意都插不进彼此逐步上升的体温,晚风里送来的悸动敲动她的心脏。 长了近十岁,她发现自己依旧以另一种方式小心翼翼,谨慎知微。 哪怕他触手可及。 她忽然就不想继续这样了,不想让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等待,也不想再冷静理智地斟酌下去,只想对他说出最真实的自己。 “周迢,我们…” 手指屈伸,右边那只还没完全抬起,暗处走过来个人,她窝在周迢肩头,反应过来那是谁之后躲都躲不开,眼神迎面撞上。 后撤一步,硬着头皮喊了句贺阿姨。 “小姜,男朋友还没走啊,哎呀,东西怎么都掉地上了。” 显然折返回来的贺阿姨也并不是刚注意到她。 “呃…”话被打断加场面被撞破,叫姜纪尴尬到手都无所适从,只好将鬓角的发丝掖至耳后,低头看松开她收拾东西的周迢。 提起袋子,周迢起身,略一思索,他凑到姜纪脸颊,小声问:“叫什么?” 他已经决定暂且适应这个身份。 “姓贺,我的房东。” 周迢正过身,微微弯腰,“贺阿姨你好。” “你好你好,刚刚没仔细看,小伙子一表人材,郎才女貌怪般配的。”贺阿姨对姜纪说:“我来啊,是想起忘了告诉你上次你说洗手间漏水那事。” 其实一共没说几句话,但姜纪简直度秒如年,到最后贺阿姨抱着一脸惋惜的神色离开,她那层因为窘迫而抑制不住的燥热才被压下去。 “贺阿姨是想把她儿子介绍给你?” 周迢目送着那背影,蹦出这么句话来。 “你看出来啦?很明显?” 姜纪自然早瞧出贺阿姨有那层意思,不然也不会含糊着回答让她认为自己有在谈恋爱,只是委实没想到能在一天之内,甚至一个小时之内被抓到两次。 “挺明显的,看你像看未来儿媳妇。” 上楼,拿钥匙打开家门,周迢已然想明白,恢复冷静:“我记得你住过来半年了,他们怎么会认错,把我当成别人?” “因为他们没见过…” 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姜纪顿住。她愣愣转身,看向将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一样样拿出来的周迢,他分好类,放进冰箱一部分,拿到厨房一部分,稀松平常的样子,像没说过那句话。 她停顿太久,他又问:“怎么了?” 气氛略显荒诞,使得姜纪皱起眉,“认错?当成别人?” 认错且当成别人的前提当然是要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揣摩一番周迢的话,姜纪才猛然发觉,他抱她之前的情绪其实和她以为的那种不同,他说的不是“看看我”,而是“你也看看我”。 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她心情有点复杂,走近,站到他身旁,说:“周迢,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没有男朋友。” 周迢指尖一缩,视线收回,往下移,定格到正抬眼看他的姜纪脸上。 正文 第56章 “真的没有,贺阿姨口中的那个男朋友,是我不想让别人插手我的感情才编出来骗她的。”姜纪有些头疼。 周迢依然没有反应。 他越这样,姜纪越相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你是不是信了?” “不是姓王那位?”周迢努力保持淡定,简要复述一遍从李戴言那里听来的话。 姜纪听着听着就开始头大,和她先是拒绝他,又主动撩他的后续情节联想到一起,很难不认为她是个对待感情非常不认真的人。 没事乱编那么多男朋友干嘛啊…… “当然不是!” 姜纪无奈开口:“你那天怎么不直接问我?” “一来是第二天要出远门,二来,刚被你拒绝没几天就这么问,是谣言的话会对你有伤害。”周迢看着她,心慢慢定下来。 “而我相信那是谣言。” “可是你刚刚又听到我亲口承认自己有男朋友,所以…” 所以他才会想要她给他解释一下,却不知因为什么没能说出。 姜纪提问完,周迢笑了下,眼眸深处的墨色漾开,他说:“因为我爱你,姜纪,这个我没办法控制,你能懂吗?” 姜纪愣住,抓住他衣摆下角的手指随即开始颤抖,听出他如此直白表达爱意的话中含蓄存在的另一层意思。 “如果要我因此从现在开始远离你,我做不到。我想,不如等你亲自把我推开,对我说你不需要我…” 到一半,周迢剩下的话不得不咽回,姜纪踮起脚吻了他。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唇角。 姜纪望着他眼睛,“我不会那么说的。” “我需要你,周迢,我们在一起吧。” 浮在半空,大起大落的一天,全因此一笔勾销。 周迢喉结上下滚动,语言系统即刻失灵,他发觉自己竟然讲不出话,于是低头去寻她的唇。 唇瓣相接的柔软带来实际的心安感,这个吻不添情欲,只是为了感受对方的存在。 姜纪能感受到周迢释放出的痛苦和焦虑,她想要安慰他,无奈吻技生涩,咬了他一下。 没能成功交换氧气,因为她钻进他怀里,她觉得自己要哭了。 此时再回想他说的话以及做的事,她鼻子酸了一个度,“傻不傻啊。” “不傻。” 周迢抚她的背,微微弯起唇角,“因为不在临川那几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我发觉自己依然很想见你,不带任何前提,仅仅是很单纯地想你。最重要的是,你同样想见我。” “你这算什么啊。”姜纪又笑。 说的她更像诱骗他的渣女了,还是四处留情的那种。 “所以,你走之前说回来要约我吃饭,也是为了这事?” 紧贴脑门的胸腔传来震意,周迢说:“我当时脑子实在乱,又要出差,想着思考过后再找你谈。” “那原本你准备对我说什么?” “我会问清楚那件事,然后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无论怎样,我都很爱你。其余的,交由你自己决定。” “还有,要记得无论怎样我都是你的第一选择。”他收起声音里别的情绪,一字一句道:“以后再想挡点什么,不要姓王了,要姓周。” 他完完整整地将自己全盘托出,而她对他这些天的内心煎熬毫不知情。 那晚他的异常也得以解释。 所以姜纪知道,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做的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姜纪声音闷闷。 “那是什么样的?”周迢被她的话逗笑。 “就是…我没想到…你怎么能…” 换了好几种表达方式,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什么样的? 反正正常人不会是这样的。 周迢倒是说得顺畅。 “正常人都应该很生气,立刻找到人质问说你怎么能骗我,你差点就让我做了小三。” 姜纪一口气提到半截,又听他沉声说:“其实,如果你愿意,我还真的准备接受了。” 慌忙抬眼瞪他,她拧他的力气像小猫,“说什么呢。” “我也没想过自己会在有关你的事上变得这么不正常,那怎么办呢?”周迢学她的语调,低下头,问:“我们姜姜是不是该负责?” 这人得了便宜又开始使坏。 姜纪不为所动地推开他,伸一根手指,正色道:“你先做饭。” “可是你差点就让我…” 仿佛正中命门,他的话还没说完,她就绷直嘴角,对他说对不起。 周迢没办法地叹口气,揽过她的肩膀,“姜纪,开玩笑而已,不需要愧疚,像我那天说的一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但同样,任何事情上我都不希望你有压力,知道了吗?” “一码归一码,我真的该给你道歉。”姜纪语气认真。 她接受他的宠溺和偏爱,但不能是无休止无限制的单方面所有,否则等时间久了,他们都会很累。 “那作为交换,来厨房帮我处理食材?” 她笑,“好,厨房这码归你。” 虽然凭之前周迢说他会做饭便能推测出他会做得不错,但真的尝到的时候,姜纪仍下意识觉得好吃。 食材和调味料都是一比一复刻的经常买的那些,可味道她自己做不出来。 姜纪不禁问:“你工作那么忙,有时间做饭吗?” “现在不太有,都是之前在国外厌倦西餐就自己琢磨着做点什么的老本。” 姜纪说调去纽约工作那半年,她特意选了有厨房的房子租,却一次厨没下过。 周迢笑了下,“学生那会儿没多的钱,公共厨房炒个菜或者下碗面算很便宜的一顿饭,不得不做,做久了就有经验。” 姜纪停下动作的筷子,脑海中应景般浮现程嘉雯无意间透露的那句话。 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四楼的楼层不高,模模糊糊的欢呼自窗边传来,走过去,一大片玫瑰映入眼帘,蜡烛以及被围在人群中的主角。 几乎瞬间,姜纪明白过来这或许是重要的仪式,求婚,或者表白? 正在猜测,一旁的周迢牵起她的手,问:“下去看看?” 他们一起待在最外围,站到台阶上充当庞大人群中的一员。 人多,却静,甚至姜纪觉得,她听得到正中间拿着捧花男人的呼吸声,以至于到结束之后两位主角拥抱,她鼻子竟有些酸,人有些缓不过神。 周迢站在姜纪身边,明明他靠身高有绝佳视野,但全程没向中间那地方投去几次眼神,注意力全在与他牵手的另一个人身上。 她看得认真,时不时扬起唇笑一下,不自主靠向他的肢体反应说明她信任他。 他喜欢这样。 周迢俯身,“说实话,有觉得我那天的表白很糟糕吗?” 姜纪摇摇头,“项链很漂亮,礼服很漂亮,你很用心。” 周迢若有所思地轻点了下头,“那你喜欢这样的吗?或者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要和我求婚啊。”姜纪歪头。 周迢愣了下,而后笑得没正形,仿佛她说的正中他下怀,“你愿意的话,我当然没意见。” “便宜你!”姜纪作势要抽手去打他,反被一股更为紧的力攥住,交握的双手怎么也分不开。 “这只手打。” 周迢抓起她空着的另一只手晃了晃,朝自己胸口砸去软绵绵的一拳。 姜纪顺势拽走他,“和我去散步,凤凰花还没谢。” 刚入夜没多久,公园入口处草地上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叽叽喳喳,但不算很吵闹。 向前几步,姜纪被路灯下的画面夺去视线。 蹲伏着的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两个人神色认真,像在商讨国家大事。 小男孩:“那你更喜欢和明明玩还是和我?” 小女孩撑着脑袋想了半天,很是为难,“真的要回答吗?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游戏规则不能违反,我刚刚说了你最漂亮。” 姜纪笑着向周迢看过去,猝不及防和他对视。 这样好的月色,这样幸福的夜色,人太容易向最本能的欲望伸手,她发觉自己不只想靠近他,甚至还想,力所能及地再靠近一点。 像那天在KTV里一样。 蒲公英揉在掌心,等待它随风而起,半空中阻滞,到下一刻真正扬起来,就能得到全世界。 “我们也玩这个游戏。” 她微笑,他点头。 姜纪故作纠结,“更喜欢和钟文玺还是戴言哥玩?” 周迢皱了下眉,无奈低头,再抬眼,他说:“你好漂亮。” 姜纪没反应过来,他继续道:“游戏规则,我可以不回答。” 原来是在照搬人家小朋友。 但他如此正经地说出来,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前提,仍带了种旖旎的意味。 都在一起了还要撩她…… “不许钻空子。” 静了瞬,姜纪问:“再见到我什么感觉?” “想和你打招呼,想知道你的过去。”周迢不假思索。 “真的?是年前我们见到面的时候,不要哄我,你要诚实回答。” “真的,很诚实。” 姜纪在心里叹气。 可能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也算一种能力? 配上这张脸,总不缺明知是假但依然受用的人。 周迢反问:“你呢?” “一眼万年。感觉时间过了很久,又好像没过。” 关于下一个问题的间隙格外漫长。 周迢忽而开口:“不问我为什么临时出国,又为什么连续几天都没回你消息吗?” 被猜到未露的心思。 底色晕染人生太久,一朝一夕无法改变,摸爬滚打过了这么些年,细腻敏感仍旧是姜纪身上最显著并难以改变的特点。 可能同相似的经历有关,他忽然的失联,打听不来的行踪以及她自己,于是睡得晚,胡思乱想一通。 已经很久没有那样的感受了,为一个人百爪挠心翻来覆去,上一次还是在七八年前,却都是因为他。 到今天,这个扰乱她很多年的人发消息说在她家楼下,没一会儿又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姜纪会恍惚—— 如果当初他只是短暂离开几天;如果像现在这样可以联系上他;如果他能看到那些早已石沉大海的消息。 她便不会一个人困在漩涡好多年,他不会在同学聚会上提出要加她微信,他们不会因为时隔九年再遇而喊出彼此的名字,更不会像现在并肩在一起散步。 大学毕业那年,她亲眼目睹过类似于今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场景。 那时她就想,缘分这事是很难讲的。 姜纪看向他,“不只那个,我想知道的很多,关于你为什么忽然离开林泽,你那时发生过的事,又是怎么决定本科回国创业的,可以一件一件告诉我吗?” 周迢点头,他语气很轻,抬起头回忆,“我爸妈自我记事起感情便时好时坏,我十岁那年,他们正式离婚,离婚后我妈去了纽约,读书进修时遇到汤姆,也是她现在的丈夫。他们先是谈恋爱,之后结婚有了斯蒂文,他们是很幸福的一家人,只是不太幸运。因为斯蒂文去世得太突然,我妈心理出了问题,精神状况有些差,我陪她那几年感受得到。” “她有时候会把我认成斯蒂文,或是当做肇事车主,这可能要算作我改变攻读硕士学位计划的一部分原因,后来我毕业回国,和那边的联系少了很多。前两天汤姆来电话说人找不到了,我第一时间订了机票赶过去。” “我听到了你发来的语音,没回复是因为我觉得比起线上互发消息,直接来见你是更好的答案。” 经由他讲述的国外留学那段日子带着无关紧要的色彩,仿佛不过平常事。 姜纪再出口的话有几分湿,口气却坚定:“周迢,我想要知道,你一个人待在那里过得怎么样?” 没提他母亲,没提她发的语音,仅仅想知道他的事。 周迢怔一瞬,“实话说,算不上好。” 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好不容易拿到录取通知书去了加州,各种现实问题接踵而至—学费、生活费、频繁来往的机票费用。 虽然纽约有黎丹云在,但她时不时就会忘记这些事情,她不记得,周迢也因为少年人的自尊没主动问汤姆要过。 很多时候便过得稍显拮据。 餐厅临时工、图书馆管理员、家教,他做过不少工作,顺利的不顺利的都有。 姜纪听到发酸。 他是她年少的云,遗世独立,不染尘埃,从前他那样好,即使后来很久见不到,她希望他依旧过得好。 “身体上这样,那其他呢?” 没料到她这样问,周迢转头看她。 姜纪眼里蒙了一层雾,“前些天,我出差遇到嘉雯姐。” 须臾间,他懂了她指的其他是什么。 他去抚那抹白透眼角,“没那么严重,不过我那时的确感受到自己情绪波动的幅度不对,也私下问过我妈的心理医生,他解释说这是身体保护自我的机制,建议我先远离原有环境试试,我认真考虑过后,决定读完本科就回来。” 远处灯火跳动闪烁,变幻眼前焦点,长椅后那条河流的对岸,走过许许多多的影子。 皮肤传来的异物感让姜纪睫毛微颤,她想告诉他:你不是只有一个人。 “周迢,我有给你讲过我家里的事吗?” “我们家里有三个孩子,我是最大的那个,老二是我妹妹,你上次见过的,至于最小的是弟弟。”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周迢手指不自主攥紧。 俗套的剧情,不难猜到缘由与内幕,就连之后从她口中吐出的字字句句也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主语成了他的心上人。 那些话,他听得胸腔涨到酸痛,即使脸上看不出分毫内心的惊涛。 姜纪在讲,她讲了很多,奶奶,姜意,外婆,以及自己。 “以前,直到来到林泽前那些年,我都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敏感脆弱,对事对人都脆弱,不喜欢踏足新领域,不喜欢接触新事物,这里——”拨走掩盖的发,她拉起他的手,放到后脑处的皮肤,首次接受不属于主人的触感,那里过敏似地缩起。 “像一处标记,提醒我,要对拥有着却可能失去的保持警惕。” 她直视他,“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表白仪式。” “仪式从来不重要,因为除了你,我并没有特别想要的。” 这些年来,姜纪没能成长为摆脱一切不完美的完美大人,她还是会被之前的事影响,会担心以后发生一些无法让自己接受的事情。 但那个梦像在提醒她,她再多犹豫一会儿的话,再像高中时那样避开他的话,再不用力抓紧回到身边的他的话,他们可能要继续错过许多年。 以后,什么可以说是以后?如此庞大抽象的定义,谁又可以讲得清楚? 所以姜纪不想继续考虑下去,她说要和周迢在一起,与深夜发出想他的语音无二,都只是在听从当下的心意。 “我不知道这次自己会不会重蹈覆辙,但我不想。” 被拉了下,她毫无防备地落入他的怀抱。 不算轻柔的拥抱,至少比起他吃醋那下要粗鲁得多。 周迢对她说:“不会。” “在我看来,离婚从来没有改变父母不和的事实,只要有见面的机会,他们依旧吵架。那时我想,既然两个人的结局这么狼狈,为什么要开始。” “但我遇到了你。” 不够成熟的少年周迢,时常有着父母是否相爱过的疑问。 他一直觉得,比起爱人,他们更像仇人,甚至因此想要远离感情,所以忘了那些互相出口的,戳心窝子的伤害都是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明。 如果心动有味道,那么喜欢是滋滋冒泡的青苹果汽水,爱则比柴米油盐酱醋茶要更复杂。 而他是在与姜纪相处的过程中渐渐弄懂这些答案的。 从喜欢她,到爱她。 “你解答了我的不解,完整了我自己,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我很感谢你。” “我也明白你在担心什么,可只靠一句轻飘飘的话未免太没有说服力,所以——” 我也剖出我的心给你看。 你可能不会想到,你对于我,要比你所能想到的更有意义。 正文 第57章 那晚的最后,他们在公园来回绕圈,不清楚有多久,但到姜纪脚跟有些隐隐作痛,她觉得时间差不多,开口提醒他:“该回去了。” 周迢只嗯了声。 虽说答应了,但实在没有要结束的意思。 她停下来,侧半个身子看他,“再走下去,微信步数要登顶。” 他这次不讲话,一双眼睛望着她,像云朵倒映湖面,吹不散,不断重合影子。 “回去好好睡觉。” 这么说,她却并没松开手指。 不想同他分开,哪怕只是一晚,几个小时都不舍得。 会不会太黏人? 姜纪有些不合时宜地觉得自己从现在就要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但显然更黏的另有其人。 周迢说:“第一次觉得,晚上这时间不算好。” “怎么不好?” “没办法多出另外的时间待在一起。” 姜纪先是愣了下,而后不由自主笑起来。 离得越近,越能发现他身上存在着很多她平时见不到的另一面。 于是语气放软:“记得早点休息。” 说完她想将最后那根手指抽出来,用了力却发现被他攥得分外紧。 她抬眼看,不经意撞进他眼眸,如即将翻涌的浪,仿佛下一秒便会掀起。 一瞬间震得心跳加速。 无言地吹来阵花香,周迢移开目光,他后撤一步,“明天见。” “明天见。” 姜纪转身,一步一步往前,直到要拐弯习惯性回头,看到他影子仍被月光拉得很长。 满腔情绪都有了落脚点,唇角随之翘起露出虎牙。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姜纪躺到床上,打开同周迢的聊天界面,他打来视频通话,她问有没有到家。 镜头反转,周迢给她看了一圈室内空间,黑白居多,色彩不算丰富,陈列设计都很简单,但整洁干净,和他这个人一样。 “明天晚点才能见你了,临时有点工作,但很快,不会耽误午饭。” 姜纪想想,翻了个身,“没关系,陪你去公司好了。” 那边过了会儿才回:“视察?” 淡淡两个字,镜头没调回来,她看不到他表情,却能想象出来他扬头眯眼的样子,有点似有似无的挑逗意味。 “刚刚工作群通知明天要开临时会议,干嘛不给我看你。” 糊弄完他那句话,她移开话题。 “在换衣服准备洗澡。”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他倒是事无巨细的诚实,姜纪没来由心尖一跳,视线游离几分,担心忽然切到什么少儿不宜的画面。 她没什么心思地哦了声。 反正都男朋友了。 “那你去吧,我要睡了。” 周迢不说话,只看着屏幕笑。 屏幕之上,姜纪退到看不到也听不着的位置,脑袋缩回去半个,说的话听上去正常,但洁白脸庞明显出卖了不是同一个颜色的耳垂。 想见她,又想见她。 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迫切又单纯的念头,仅仅是因为一个人。 那边传来闷闷一声晚安。 周迢好心情道:“晚安,女朋友。” 翌日上午,姜纪起了早,收拾妥当后下楼,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出个备忘录的地址。 昨晚挂断电话后,周迢有问要不要接她过去,她没答应。 他开车一来一回还不够折腾的。 到地方时,刚刚九点半,下车后一眼看到穿着黑色衬衣的周迢站在阴影里面。 在等她。 快要七月的临川,温度算得上一年之中最高的时候。 姜纪小跑过去,指着手机,“我这消息发出去还没一分钟。” 周迢自然地牵过她那只手,说:“觉得时间要到了,就下来接你。” 姜纪点点头。 坐上车给他发了消息的,可没想到他掐的这么准。 进了一楼大厅,扑面而来的凉爽,她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热气很快消失殆尽。 电梯门打开,周迢按了二十楼,姜纪靠着轿厢壁右侧,和他隔了距离,注意到她歪身子的动作,周迢侧眼。 “忽然想起林泽同学聚会,你说要送我回家,过了六点却迟迟不出现。” 周迢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所以那天生气了吗?” “有一点吧。” “那今天呢?” “有进步。” “嗯,以后都不会让你等的。” “叮”的一声,楼层抵达,给他们这段对话画上个句号。 姜纪跟在周迢身后,回想他刚刚说那话的样子,一脸认真,没前缀地开口说情话。 只是一句话,她居然就会相信。 像十几岁时春心萌动憧憬玛丽苏爱情的少女,不过男人随口一句话便被迷得五迷三道。 但更重要的是,话出自周迢之口,因为是他,所以她无条件信任。 周末没人,周迢带着她逛了一圈,从办公区到茶水间都略显空荡。 “上面还有一层。” 姜纪边接咖啡边摇头,“不去了,你工作吧。” “不去也好,二十一楼还没布置起来。” 她喝口咖啡,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前期预算低,现在赚到钱,想着尽快扩张面积,不过离投入使用有段时间。” 他这样说,那些黑夜或凌晨中发来的消息、时不时的倦容、匆忙的行程,一齐浮现出来。 放下杯子,她问:“刚过完年那阵,你说运行算法出了问题,是不是还挺严重的。” 问句,语气却是陈述。 技术主要负责人都被连夜召回,事情必然不算简单。 果然,周迢点了下头。 姜纪向前一步,很轻地抱住他,“辛苦了,我当时都没帮到你什么。” 周迢揉了揉她发顶,“错了,每次和你见面都是难得的好心情。” 也是他必定准时下班的日子。 “年初聚会,钟文玺说不知*道你怎么突发奇想要回林泽,结果生了场病,没待几天又匆匆忙忙飞走,是特意参加同学聚会?” 那天盘旋在姜纪心头的问题终于问出口。 周迢低低应声。 “那和我有关系吗?” 头顶的人没再回话,显然是默认。 其实当时周迢并没有抱着诸如非要见她一面的目的,但后来反过来思考那天会答应要去同学聚会的前因后果,他不得不承认,她确实算其中一部分的占比。 姜纪抱他更紧了些。 当天听到钟文玺说他来回赶时,念头仅仅浮现一瞬间,她以为是自己想太多,实际上那样早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关注自己。 “过完年你回临川前一天,我梦到你了。” 他闷笑,胸腔有震意,“这么想见我?” “梦到你生病,结果第二天和他们一起吃饭,韩天说你发烧感冒,没好全就赶着回公司了。” “前两天也是,你坐的那班飞机…梦里我很怕,醒来也怕。怕你身体出问题,怕你心理出问题,怕你又…” 她咽下怕你又毫无征兆地消失的那后半句,“怕你真的出什么事。” 提及那个梦,姜纪仍心有余悸,此刻依靠着不会崩塌的现实的他,更叫她鼻头发酸,好像那时候独自消化掉的苦涩卷土重来。 她抬头,说:“周迢,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所以要多在意自己一点,不要不开心,不要生病,不要不打招呼就消失,好吗?” 心脏被击中一般,过几秒,周迢拖住她下巴,拇指摩挲脸颊,眸色很深,“嗯,知道了,你也是。” 他才说完,姜纪便抽身,“好了,快去工作,不然赶不上吃饭了。” 她在懊悔,怎么情绪总刹不住,上次也是。 而他看着她背影,怎么心总因为她一句话就软得要命,上次也是。 周迢工作时,姜纪坐到沙发上等着开会。 会议确实很短,半小时不到就结束,她决定找点什么看打发时间。 办公室书架上陈列的书籍杂志,大多有关专业知识,各种名词扫一眼就让人头大。至于杂志,大多也离不开行业大拿,扫视一圈,她发现有柳明月杂志社采访他的那本。 之前柳明月给姜纪看过电子版专访内容,但纸质版是第一次,她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于是发现了很多没注意到的小细节。 比如提到穿着,周迢说自己衣柜多黑白灰的原因是有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特别白,会衬得旁边的人肤色深,所以买衣服特地往那边靠,后来就习惯了。 原来都怪钟文玺。 原来他也会在意这些。 姜纪笑,觉得很有趣。 她甚至能脑补出小周迢在商场或是服装店挑挑拣拣的样子,再与眼前的他重合起来。 仔仔细细看完那两页的内容,她将杂志放回去,留意到有个短于其他书籍,色彩鲜艳的封面。 夹缝中格格不入,书身快要跌倒的哆啦A梦漫画。 姜纪忍不住惊讶:“你怎么会有这个?” 周迢看清楚惹她惊讶的物品,说:“爱屋及乌。” 偶然聊天间,何彤彤说姜姜好像很喜欢她从香港带回来的那个哆啦A梦水晶球,留着好多年了,他就此记下来。 “其实我没有特别喜欢哆啦A梦的。” 周迢并没问为什么不喜欢,他有想到,从她刚刚的表情动作眼神里。 “那水晶球,是因为送你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姜纪的视线里,哆啦A梦的四次元口袋仍发挥着它的作用,实现一个又一个离谱又现实的梦想。 她看向周迢。 那时候的姜纪在想什么? 第一次是高二下学期,何彤彤当时说因为它自己才能许愿成功,所以之后,那几乎成了她的吉祥物。 姜纪记得清楚,何彤彤高考前求神拜佛,不断重复please的依托载体就是透明玻璃中咧嘴大笑的哆啦A梦。大约给了她几分心理力量,如何彤彤所说,她英语成绩的确不错,总成绩也是。 后来高考结束,她们又一起去了香港,吃云吞时,姜纪因为汤底偏甜吃得断断续续,最后开口问何彤彤那个哆啦A梦水晶球是在哪儿买的,她也想要一个。 何彤彤先是摇摇头表示自己忘了,说如果她想要,把那个灵验的送给她不就好了,随即兴致勃勃地问:“姜姜你也觉得灵了吧,你打算许什么愿?” 她没有回答,是因为想要再见周迢一面。 仿佛将思念换成另一种形式,有依托就不会那么难过,但未曾想过,它会以这样一种方式让她如愿。 尽管是迟了九年的愿望。 “是因为,和它有关的人。” 周迢。 是因为你。 电话铃声响起来,打断她没出口的话。 出来接通,姜纪一路往里走。 姜意问:“姐姐,我明天放暑假了,你回来吗?” “也给我假吗?” “对,我批准的。” 听多了姜意这样的趣话,姜纪笑了笑。 那边早想到答案,没办法道:“算了,你不回来我到临川去也行。” “来之前记得告诉我,别突袭。” “知道。” 想到什么,姜纪问:“吵架和好了吗?” 这次只有含糊不清的嗯嗯啊啊。 过去那么久,怎么着也该哄好了。 聊了些别的后挂断电话,姜纪往回走,没几步速度放缓,她看到办公室门外站着个男人。 正疑惑着是谁,想自己该不该继续向前,男人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好像是李戴言。 还无法确定,又有个女人的身影闪出。 姜纪已走到他们视线之中,没转身的机会。 “戴言哥嘉雯姐,你们好。” 正文 第58章 李戴言招呼她:“姜纪,一起吃饭去吧,你雯姐请。” 话毕,程嘉雯也冲她笑道:“就是碰巧遇到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周迢从里面出来,脸上是“去不去都可以,看你”的表情。 姜纪怎么可能拒绝。 去餐厅的路上,姜纪问周迢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出去接电话没一会儿。” “那他们知不知道我们俩…” “知道,不过是刚刚才知道的。” 她忽然有些紧张。 周迢感受到她手指攥得比方才紧,“不是离上次见没多久?” “那不一样。” 上次是朋友的身份,这次是恋人。李戴言相当于他哥哥,既如此便是长辈,别的她不知道,但留下个好印象肯定很重要。 “没事,第一印象已经很好了。” 姜纪没听懂。 周迢给她讲了高中他俩在q.q上聊天,李戴言读出来她名字那次。 “至于雯姐,前阵子她还想着让我谈恋爱给我介绍女朋友,更不会说什么。” 注意力被转移,姜纪问:“雯姐吗?我想象不到。” 周迢坦言,换做是之前的他也想不到。 “我第一次见她是初中,我们认识有十多年,高中那会儿觉得她像同龄人,也没长几岁,她却反而以小辈身份看我了。” 那顿饭吃的同朋友之间聚餐没差,仿佛他们四个人这样聚在一起很多次。 虽默认他俩已经在一起,但为了不让姜纪觉得不舒服,程嘉雯和李戴言都没特意提这事,只是闲聊时调侃着说了句以为周迢要到三十岁才能谈上恋爱了。 李戴言说:“早知道这样,你还出什么国。” “后悔了。”周迢没反驳。 程嘉雯皮笑肉不笑,“你俩少在人姜纪面前一唱一和地油嘴滑舌了。” 姜纪笑着说同意。 假如能有时光倒流的机会,她并不信周迢会留在国内。 无论他妈妈的事情是否发生,他想读的大学却是一直以来都在国外,而且在他出国前,她对他来说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 中间说到做饭,李戴言又一次讲了周迢煎鸡蛋带壳那事。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完,合不拢嘴道:“我当时笑得不行。” 周迢抱臂靠到椅背上,带着笑懒懒开口:“说了几百次都不腻。” 程嘉雯点头:“我作证,确实听过很多遍。” 姜纪同样听得眼尾上扬,又一次拿起面前的酒杯,顺喉咙而下的液体冰凉,却让她感到暖黄灯光的温度。 不该说是朋友间的聚会,确切一点,是家人之间,数不清的瞬间里,周迢弯下的脊背都有可包容他的依靠。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他的哥哥姐姐,但她依旧为他开心。 最后,程嘉雯拉着李戴言去结账,只留下对面并排的两人。 姜纪打了个哈欠,可能因为刚吃完饭,她有些泄力。 她头一歪,倚住他半个身子。 “累了?” “有点。” 周迢不说话了,任由她靠着。 到程嘉雯回来用手机换不同角度给他俩拍了好几张照片,还叫周迢换个别的姿势,姜纪依旧听不到动静似的,他才发现她脖颈那地方红了半边。 “姜纪。”他喊了声。 她睡得浅,一喊就醒,但看上去明显是喝多了。 “怎么喝这么多,脸上一点看不出来啊。”程嘉雯疑惑地扫一圈桌子。 周迢看了眼姜纪身前的空酒杯,转回头说:“我带她再坐一会儿,你们先走。”将椅子别了个边,他正对着她,问:“想睡吗?” 姜纪眉毛皱了皱,“有点头晕。周迢,我想睡觉。” “去我那儿,可以吗?” 吃饭时有聊到餐厅在公司附近,当然也离他公寓近。 她想着闭眼睡觉,只顾点头:“好。” 周迢挎走空椅子上的包,姜纪被他牵着往外走。 路程不长,到进了门,她都没能过掉那股劲。 姜纪头有点沉,但意识还清楚,吃饭时她一直认为自己把握的很好,总之不会到喝醉那步。几乎没变的白皙肤色不光让旁人看不出来别的迹象,她自己也看不出。 不过想睡是真的,她喝多了好像就这一个毛病。 是以,第一次到他家来,姜纪只略微看了眼布局,就直接往卫生间去了。她记得包里随身装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一支卸妆膏小样。冷水洗了脸,面部神经被刺激,短时间内大脑清醒了些。 外面周迢敲门,递给她个袋子,“没有女士的,将就穿可以吗?” 里面是套黑色居家服,除了纽扣上的刺绣没其他装饰,袖口和裤腰都宽大,姜纪紧了紧衣服下摆才推开门出去。 到这刻,环视他家,她终于有种不识方位的陌生,周迢领她去到房间,掀开被子躺进去,丝绸面料和蚕丝被的摩擦感叫姜纪有些无措。 “头还晕吗?”周迢俯身问道。 姜纪微微点头,说:“但好像没那么困了。” “反正下午没事,你睡一会儿。”他掖了掖她被子,要转身离开。 未迈步,小拇指被握住。 姜纪半张脸埋住,脸颊添了旁的惹眼颜色,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她问:“睡不着怎么办?” 周迢笑了声,在床边坐下来,“给你讲个故事哄睡?要不要?” “睡前故事?” 他不置可否,拿起ipad开始翻找电子书,问她:“想听什么类型的,国内还是国外?” 结果国内国外各种公主王子快认过来个遍,她眼皮还是没有要打架的意思。 “我有点认床。” 她卸了妆,额头光洁,露在外面的脸小而白,皮肤细腻,鬓角两根发丝折着绕到耳旁,整个人不经修饰地套进他的衣服里。 周迢盯着她看了两秒,而后往前,“那认人吗?” 他上了床,侧躺到她身边,低声道:“现在呢?” 离得那样近,姜纪五感一下变得清醒无比。 周迢眼中那簇浪花像有温度,成了火焰,没来由让她觉得呼吸困难,继续贴近,他鼻尖那颗痣挨住她脸颊,该打招呼的舌头没有使用发音功能,转而深入她齿间,她下意识抵住他胸膛,但只是徒劳,没几秒一双手便被握住抽走。 他攻势太猛,到她心都快要跳出来,才终于舍得移开。 姜纪额头挨着他下巴,微微喘气,声调都变:“这算什么…体力活动?” “算不上,甚至差的有点远。”头顶传来他有点坏的笑声。 姜纪因为酒精而反应龟速,明白过来的瞬间,他低下头,又一次找到她的唇,她适应了他的亲吻,回应时把右手放在他脖颈上,抚到温热的皮肤。 柔软又似蚂蚁蜇的触感一直到她唇角,时轻时重,到最后真要变为体力活动,周迢及时停下,同她额头抵额头。 姜纪忍不住说:“我真的要睡了。” 没什么分量,特别是亲吻之后变得分外娇柔的一句话。 周迢深呼一口气,“睡吧。” “你陪我一起吗?” “嗯,等你睡着。” 这次姜纪入睡很快,睫毛抖动频率正常,她呼吸逐渐平稳,周迢没舍得离开,也怕吵醒她,重新打开iPad,调出给她读了一半的童话故事集,试图以此来抵消一些和天真幼稚的文字格格不入的念头。 姜纪和周迢正式在一起这事,柳明月率先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后,姜纪有想过要不要告诉她,或等当面讲给她听,但洗完澡后,周迢拨来了通话。 事情被暂且搁浅。 第二天柳明月难得一见打来了电话,而且没接通后不止一次重拨。 偏偏时间不巧,姜纪刚好在睡觉,一张床上的周迢因此接到了她打来的电话。 周迢讲给姜纪听的时候,她靠着餐桌,因为刚睡醒而睡眼惺忪地端着他冲的蜂蜜水,笑道:“你就这么接了啊,万一我只想谈地下恋情,不愿意告诉别人已经有男朋友了呢?” 周迢开火的手停下来,一只手拿起手机往厨房外,“她看到我朋友圈背景了。” “什么?” 姜纪直愣愣地看着他往自己的位置走,到手机代替杯子被递到手心里,她才看到那张背景图。 几个小时前,挽了低马尾的她靠在他肩头,发丝松散下来,只露出一侧脸颊,而他正好偏头看她。 抬眼要问这是哪来的,嘴巴忽地说不出话。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但很短暂,她揽住他脖子,说:“我开玩笑的,不会再让你受委屈啦。” “那你准备怎么做?” 他还真演上了。 姜纪原本要说当然是告诉大家我有男朋友了,但刚说出口就想到—身边大部分人在几个月前就都知道她正在谈恋爱。 “那就告诉不知道的人。” “比如?” “张亚冬。”他回答得迅速,像是一早等着。 姜纪有些想笑,“周迢,你不要告诉我,你那天对张亚冬没有好脸色是因为…你觉得他和我有什么?” 关于没有好脸色这事,周迢表示怀疑:“有吗?我只是想起他高中喜欢你但没追到,所以稍微提防了下。” “好笑?” 姜纪摇摇头,但心里的确觉得如此杯弓蛇影的态度有些不像平时的他。 “是不像你,可以大度地拱手让人。” 拱手让人这四个字的落音特地加重。 “那不是因为当时咱俩一共也没见几面嘛,我哪敢挡你的桃花。” “不换位思考么,毕竟你经常拿我帮你挡。” 兜兜转转又聊到这儿,醋性到底要不要这么大啊。 还真应了那句“我男朋友喜欢吃醋得哄”。 但瞧见周迢熟悉又危险的眼神,姜纪见好就收,“好啦好啦,现在我们都不需要了。” 下一秒,他的吻依旧落了下来。 又来? “趁没沾上做饭的味道来亲你一下。” 看着他又进了厨房,她嘴角浅浅上扬。 这理由,她接受。 等他的间隙,姜纪给柳明月拨了个电话回去,提及这事,柳明月解释说自己仅仅是因为无意间点开周迢的头像,发现他的背景图忽然出现女人的痕迹,也没来得及细看,截图消息电话就一个都不落下地火速告知姜纪。 谁知道那就是她。 “你打过去说了什么?” 柳明月羞于开口,“…就先骂了他一句,你替我给他道个歉哈。” 姜纪笑得眼睛眯住,答应的同时打开周迢朋友圈,发现他背景图又换了图片。 除了比起上一张她略显模糊的脸更清晰了些,其他几乎没变,但只要认识她的大都看得出来那到底是谁。 于是晚上吃饭时,他俩共同认识的朋友都陆陆续续看到。 认出来的发信息,比如钟文玺何彤彤。 认不出来的也发信息,比如韩天。 —?女的谁啊? —这就你喜欢那人? —快理我啊哥。 周迢不说什么,只给他拍了张正在吃饭的姜纪,然后自动回复一般韩天连续发了好几条。 —?姜纪啊。 —你俩一起吃饭了,发给我这个干吗? —等等???姜纪就是黄日雨说你喜欢的那个? —操,我说你那天为什么喊她,结果我还给你介绍女朋友…有点想死了… —下线了,别喊我,等你俩结婚我再醒。 姜纪看了眼周迢的手机,忍不住笑,“我上次听彤彤说韩天工作的画室有个他喜欢的姑娘,他俩没成吗?” 周迢摇摇头,“暂时没听到消息,估计嫌他年纪大。” 姜纪有些苦恼地抵住额头,“彤彤开始问我细节了,看来真的要回去一趟。” “回林泽?” “姜意今天问我要不要回家和她玩,你时间好安排吗?” “周末应该没问题。” 两天往返在林泽和临川未免有些匆忙,行程太折腾会难受。 “算了,等国庆节再回去吧。” 没一会儿,周迢又补充道:“如果很想的话,最近也可以。” 对上眼神,两个人都笑。 姜纪忍不住强调:“谈恋爱不能太惯着对方,百依百顺不好。” 周迢也说:“如果这就是惯的话,那你该从现在开始适应。” “好吧。” 姜纪低头,拿勺子喝粥。 她想,如果是来自周迢的百依百顺,那她很乐意接受。 正文 第59章 在一起的第一个纪念日,赶上七月中的姜纪生日。 周迢说来公司接她,姜纪担心赶上下班高峰去餐厅路程堵时间会晚,准备晚半小时再出发。于是临近下班,她并不着急,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几眼表格数据,同周围同事闲聊几句。 不知道哪位说到星座,一旁工位的同事忽地想起什么,“今天是不是你生日?” 姜纪点头。 虽是来新公司之后第一次过七月份,但出生日期这些在初入职的个人信息都有填。 周围几声祝福,她一一道谢,然后听到有人说:“今天都过了大半了,姜纪你这生日怎么办?” “姜纪不是有男朋友的吗?姓王?” 一时间没人接话,都看她,那点八卦心全放到明面上了。 要放在以前,姜纪含糊两句就过了,反正只是她用来挡烂桃花的借口,不管副作用正作用,有用就行。但和周迢在一起了,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仿佛沉默和谈资全在说他的不好,叫她忍不住反驳:“换了新的,不姓王,姓周。” 她这样直接洒脱,倒是叫听众们意想不到。 “这么快…那个我的意思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桃花运真旺啊姜纪。” “是啊是啊,母胎solo羡慕了。” … 在座的打两句哈哈就过了,没人再不识趣地往前凑。 下楼那班电梯里,姜纪碰上了从另一边赶来的组内同事。 记得她一早去了上面的技术部沟通新产品的事,姜纪没觉得奇怪,打过招呼后站在她前面一步。 姜纪一直低头回着周迢的消息,到大楼外正面撞上他,视线终于移到其他上,周迢极为熟练地接过她肩上挎的包,又牵过她的手。 别过脸,姜纪方才注意到同事仍在身旁。 现在这情况,互相介绍成了必然。 “我同事。”她尽着中间人的义务,“这是我男朋友。” “老王?” 同事是上次发出类比童模言论的那位,她说话一向直率,现下也颇有一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 姜纪僵住,没过两秒后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忘了解释时这人不在现场。 没办法,姜纪拉过她,放低声音:“新男朋友。” 还真的是,说了一个谎,就要用一百个来圆。 同事捂住嘴巴,“不是姓王那个,什么时候就分了?不过分了好啊,臭男人不来接你下班就算了,情人节还死装自己忙是成功人士,叫你多等半小时,我刚刚以为你是看上他的脸才能忍的。” “人果然不能对比哈,我要是你也眼都不眨就分了。”同事笑眯眯地欣赏一遍,小声说话时故意让唇形不显,“哪找的这大帅逼,他有没有帅哥朋友,改天给我介绍几个。” 洋洋洒洒完,不等姜纪回答,拍拍她,“那我走咯,生日快乐,好好约会。” 姜纪是想回以笑容的,但无论如何笑容都勉强。 哪怕周迢一早知道,他们也就这事聊过好几次,但这会儿仍然说话不是,不说也不是。 周迢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性格是天生的,有些人不论面对谁都能相处得来,所以哪怕是谈恋爱,对恋人的亲近程度上不过是分类上多了两级,总不明显。 可姜纪谈不谈恋爱,却很不一样。 初相逢时,她仍如十几岁一样柔和不张扬,或许经历使然,淡淡浮着的一层笑像隔开别人的雾。 可现如今,与人隔着的屏障卸下来,心里想什么就都摆在脸上,在他面前一点儿都不设防,偏她自己意识不到。 腮帮子稍微鼓了些,像水里扭动的一条金鱼,总想隔着玻璃捉弄。 “你同事人还挺好。” “为什么这么说?” “两个明显的优点——包容且诚实。” 包容指的是哪句,是对谁;诚实又指的是哪句,又是对谁,姜纪不会不懂他的意思,说不出话。 周迢笑着捏了把她的脸,“我明天也来接你下班?” “明天不才周四?” 他们公司不在一个位置,住的地方也不顺路,暂时做不到天天见面。 但他想,所以找了个理所当然的借口—— “看今天效果不错。” 因着童年经历和性格原因,一直以来姜纪都对过生日没要求,二十岁那年受张亚冬鼓动,搞完生日趴累得不行,那之后她尽量从简,遇上上班日连蛋糕蜡烛都不想插。 于是从餐厅出来,周迢问姜纪想做点什么,吃饱之后容易倦,姜纪就愿意坐着,或者躺着。 “家里有之前和明月一起买的小型投影仪,我们回去看电影吧。” 任她安排,周迢负责点头开车。 最近上线的翻了一圈,没哪部特别想看,她随便挑了个放,然后关灯靠到周迢肩头。 大概进行到一半,凭模糊的记忆,姜纪忽然发觉自己看过这部片子,回忆了下后面的剧情,又记起结局。 还真的是这个剧情。 好没意思。 有点困。 进行完以上的心理活动,想清醒一下,她往身旁看,发现周迢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且好像已经很久了。 相似的场景,姜纪忽地心跳剧烈。 不同的是,他像终于等到她丧失对电影画面的兴趣,压近,没打招呼就吞掉她还未开口的字句。 周迢这次特别有耐心,单纯亲了两下给她反应的时间,礼貌询问:“还看吗?” “还能看吗?” 因为暗,她眼睛没聚焦,呆呆的。 “今天你生日,随你。”他笑,靠她更近,气息侵略至锁骨、耳垂、嘴角。 还能说什么。 “不看了。” 沙发不够大,周迢把她放到腿上,双手掐住腰,探头去吻她。 姜纪按住他肩膀支撑上半身,唇舌交缠间,她气息渐渐不够,在他身上有点焦躁地来回移动,有两次没稳住往后仰,周迢没换姿势,但手换了位置,更往上,发力方式对,她明显舒服了很多,不再动弹,乖顺配合他。 他手一滑,以跟她身体不同的温度,虚虚抚过贴他极近的衬衣料子,而后握住。 姜纪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脊柱都是麻的。 她回到家换了外面的衣服,只穿了件薄衬衣,周迢看都没看,接吻时不忘手上发力,三下五除二绕过后面的扣子,精准找到位置解开。 本来就没气,这下更喘不过来了。 “周迢…”她喊他,头埋进他怀里,说不出后面的话。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声音有多娇。 “嗯?”周迢换了别的地方继续亲。 有回应她,但不多。 他的手换了地方,很奇怪,身体莫名发紧,又动弹不得,完全无法叫人忽视,她已经没办法只去在意他的唇在哪里,只能不断贴近,靠嗅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找安全感。 姜纪面颊发烫,周迢让她放松一点,分开她的两膝。 客厅桌面上的花瓶又从桔梗换回郁金香,花瓣上的褶皱流过水珠,打湿细心料理的手指。他恰好把握每一下,叫她不由自主发出一些难以成句的调子。 投影仪那片小小的屏幕早熄掉,不算大的一居室里,潮气的呼吸声在回响。 明明衣服都没脱,她却哪哪儿都是湿的。 姜纪忍不住又喊他的名字,尾音都是颤的。 “先别说话,缓一下。”换他埋进她怀里,他呼吸声沉重,带着热气的风洒到脖颈,让人心痒。 “我房间里有…” 几乎快坐到他身上,她能感觉到他今天的与众不同。 无比清晰。 呼吸声停下一瞬,他声音闷在她胸前,“今天你生日。” 什么今天她生日啊,她要说不做他就真不做了? 问出口,结果他竟然出乎她意料地乖乖听话,下面都这样了,声音却还淡淡的。 姜纪不服气,“你最好言而有信,今天晚上不要碰我。”说着,她手往下去。 温度更高。 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周迢没料到她动作这么快,僵了一刻,他后背靠回去,看她毫无章法。 姜纪根本不会,本来就故意要让他不好受的,可能有达到目的,因为周迢确实呼吸声变得更重了,虽然听的人脸发烫,但她没顾得上去看他表情。 周迢去抓她手,嗓子哑到要失声。 姜纪这才看到他下颌上有汗,青筋也显眼,将落不落地挂在清晰脉络上,像伞骨滴了雨。 “你生日还没过完。” “没过完吗?” 他点头,含住她的唇轻轻吮,“既没吹蜡烛也没许愿。” “快点…就行了。” 姜纪被亲的有点迷糊,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好像不能说。 周迢拖住她的臀,认同道:“的确不能说,说了就快不了。” 她惊呼,一瞬间失重,整个人被拖起,挂在他身上被带着往房间走。 铺垫已经足够多,比刚刚更暗的视线里,却有清明的花香。 那是独属于她的味道。 同样属于他。 躺着的视角只能描绘出大概轮廓,于是姜纪理所当然拿双手去摸周迢的脸,这次他没好好待着,床头柜里的东西被撕开,再扔到一旁。 周迢俯身问:“什么时候买的?” “就上次去超市。” 他们都谈恋爱了,这不是很正常么。 之前亲的时候,也不是仅限于面部动作,总要有几次擦枪走火,免不了来家里,她顺便买一盒又怎么了。 姜纪当时就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周迢笑,喊她宝贝,“好喜欢你。” 姜纪捂脸缩成一团,又被他哄着打开。 最初没人说话,他们默契地嵌合在一起,仿佛一枚硬币的正反面,相似又不同,但终于寻到彼此。 缓慢而温柔的推动过后,他像那天试礼服一样夸她,直白得她有点受不了,立起的双腿软软撑着,不断持续又剧烈的陌生侵入让她的肢体瑟缩,手指插入那头黑发间,身体后仰到连他到底吻的哪里都感觉不了。 外面一定在下雨,否则她怎么会溺在一片潮热湿气中,浮沉之中被拉上岸,像濒临绝境求生的鱼。 床上两次,又一起去浴室洗澡,周迢回来时姜纪已经有平稳的呼吸声。 他轻轻上床,侧身对着她方向。 恰好她朝着他在睡,发丝乱了几根挡住眼睛,他伸手拨开,唇贴上她眼皮。 第一次亲他的傍晚,她直晃晃撞进他心里的瞳仁黑白分明,比湖中日光更清澈。 看准时间,十一点半,周迢叫她。 才睡了没两个小时,姜纪当然不愿意起来,一句不要了说得断断续续,“今天我生日。” “还记得啊。”周迢被逗笑,去亲她额头,“起来吹个蜡烛。” 姜纪迷糊听着,睁开一只眼。 正对面那张桌子中央,摆了一个四英寸的粉红蛋糕,上面缀着他送她又被她还回的那条粉珍珠项链,悬在半空。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之前就订好了,但改了时间,刚刚才送过来。” 姜纪顿悟,“原来你说的没过完生日是指这个。” “晚了一会儿,好在不算迟。” 他端过来,放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姜纪的视线全被娇嫩的粉占据,那条项链仍和初次见到时一样,晶莹剔透,像不会凋零的玫瑰。 “又是粉色?” “是为了同项链相配,但也觉得很适合你。” “我吗?” 有*想到这个答案,但听周迢说出口,姜纪仍些许吃惊—— 在他眼里,自己的代表颜色居然是粉色吗? “其实什么颜色都很适合。”周迢摸了摸她的头。 最开始是觉得“末日出逃”她穿上会很好看,顺便挑了条粉色项链,到今天的蛋糕,成为了同色系的连锁反应。 实际上用白色来搭同样差不到哪里。 只是他觉得,粉色会更可爱些。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姜纪说:“周总嘴好甜啊。” 变着法地夸她漂亮又可爱。 想了想,她挪动身子,轻轻凑过去,“对不起啊,当时你送我礼物,我太意外了,只觉得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所以她隔天还了回去。 周迢摇头,“本来计划的就是今天送给你,我自己都没想到那天会那么冲动。” 他提早了日子坦白心意,却过于心急,忘了给它的主人一些接受的时间。 还好弯弯绕绕最终回到初衷。 姜纪闭上眼睛许愿前,想到有几年吹蜡烛,她总贪心,想实现不止一个愿望。 而其中那个始终不变的,就关乎当下她的眼前人。 她不知道那几年的念念不忘是否会被上天听到,所以又去信另一个世界的哆啦A梦。 真的执拗。 姜纪抱住他的腰,“周迢,谢谢你。” 也谢谢这样执拗的她自己。 正文 第60章 十一长假,姜纪回了趟云和,参加张付阳的婚礼。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有些不敢相信,毕竟他去年刚毕业,动作如此迅速,根本让人想不到。 张付阳说她见过新娘,外婆病危那段时间他们一起在照顾。他这么说,姜纪倒有些印象,但那时工作加医院,忙得焦头烂额,她一时没心思去管其他的。 婚礼日期订在假期第二天,邀请的是一家人,但最后只有姜纪和姜意坐高铁回去。 张丽不去是因为外婆,那里有太多关于她,她们的记忆,一下车,心就会不由自主地下沉。年初回云和那次,她哭了不止一次,小舅舅和小舅妈都知道,所以姜林远也陪着她待在林泽没有来,而姜叶博,没别的理由,纯粹是不想,以至于姜纪越来越确信他有女朋友这件事了。 近些年,交通发达迅速,回云和这种小城市比之前容易许多,当天没四个小时的路程她俩就到了。 张付阳带着车来高铁站接人,姜纪坐在后排,问出疑问:“怎么想着结婚的?” "时间到了呗,我俩都在一起四五年了。" 想起什么,她问:"是升高中那个?" 张付阳坐在副驾驶,回头扬起一抹笑,露出熟悉的牙齿,算是默认。 两个人心领神会,姜意却不懂:"什么高中?哥,你是高中谈的恋爱吗?" 姜纪背靠回去,解开外套最上方两颗纽扣,解释了句:"高考完我来找外婆…"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车内的姜意和张付阳也像听到了什么禁词,合上嘴巴,头转向一边。 这一刻,姜纪明白了张丽不愿再踏上这片土地的心情。 回到云和,说出有关外婆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不管多少次,思念总是倾泻一般向人袭来。 哪怕已经过了快一年。 继续解开第三颗纽扣,姜纪稳稳声线,"和他出去吃饭,碰巧问出来的。" 说罢她又问:"明天婚礼,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你们俩吃好玩好就行。"张付阳顿了顿,而后故 意开玩笑,"伴娘不用操心,当然伴郎也不用。" 朝他的方向挤出个微笑,姜纪去看坐在一边的姜意,姜意感应到一般,也抬眼去瞧她。 四目对视,年纪小的那个先笑了。 姜纪忽然觉得,在熟悉又陌生,充斥着枯树气息的这里,她是有可依靠的枝桠在的。 之前姜纪参加婚宴时,主人公大多同她没有关系,或者说,是他们辈分不同。 仔细想想,上一次还是大二,姜林远同学再婚,她碰巧回家,便跟着一起。 后来五六年,脑海中竟都没有一个完整婚礼的模样,结果转眼间,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表弟也要结婚了。 该说,时间无声还是有意。 一楼屏幕上循环着新人的vcr,姜纪同姜意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主桌,身边是小舅舅小舅妈。 原本两个人随便找了个位子,想着跟长辈打个招呼就好,但小舅妈坚持要拉她俩过来坐,小舅舅不知道是要替解围还是做主,说了句:"俩孩子,坐哪里都行,别不自在。" 小舅妈:"那怎么一样!主桌离得近,也亲。" 小舅舅:"小纪和阳阳关系一直好,坐远点就不亲了?" 小舅妈:"哎呀,你懂不懂…" 姜纪从前是真的没发现,小舅舅小舅妈拌嘴拌得这么没来由,最后她和姜意默默坐了过去。 将近十一点,仪式终于开始,大堂内灯都灭掉,只留下打到台子上的那束光,耳边响起那首《AThousandYears》— "Heartbeatsfast Colorsandpromises Howtobrave" 托小舅妈的福,新郎,新娘,连同系住那束捧花的丝带,姜纪都看得格外清楚。 朝张付阳方向走的那个女生,今天的主人公,她脸蛋圆圆的,脸颊两边有幸福的红晕,很漂亮。 悠扬的英文一刻不停歇地绕着天花板,不过刚开场,便有几颗泪珠应景地降落在姜纪下巴处,拍电影一样,她眼前已经一片雾气,大脑回响着张付阳的话,与悦耳暖场的音乐重叠。 二楼的阳台,张付阳穿着熨帖得当的西装,他做了发型,没了额前那绺头发,看上去要更成熟几分。 姜纪跟他开玩笑:\"今天你一结婚,以后嫌烦的就是我了。" 张付阳像是早就料到似的,"姑姑也催你了?" "暂时没有,但感觉快了。\" “你都有男朋友了,催你什么,结婚?” 乍一听这话没什么不对,是以姜纪愣了两秒才看向他,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她并没对家里说交男朋友的事,想着带周迢回去再好好介绍。 "姑姑姑父看不出来就算了,但作为你的同龄人,太明显了。" 其实姜纪没刻意瞒着,但依旧没想到他从哪些蛛丝马迹里发现的,难道恋爱真的有味道? "谈恋爱后结婚,结婚后生孩子,生完孩子生二胎,网上不都这么说。" 网上的确这么说,但张丽和姜林远还没表露出迹象,她夸张了,张付阳也捧场地拍手,随后道:"姑姑没这么坏吧。" 几声笑过后,他们都不再讲话,无甚波澜的天空仿佛近在手心。 终于,张付阳开口:"姐,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快点结婚吗?" 姜纪没回答,眼神不自觉移向另一边,嗓子紧巴巴的。 "其实,奶奶那时候特别想看到我的婚礼,我带晓倩去医院,她说了好多遍很喜欢晓倩,每天都唠叨我好福气,要是有这么个孙媳妇就好了。" "我当时想,如果她这次挨过去了,我马上求婚,然后准备结婚,让她也高兴高兴,说不准就能再撑几年,和晓倩也说好了,可是她没能等到。" "但我还是想着继续办下去,也不知道她现在能不能看到。" 从二楼往下看,来往全是人,闹腾腾的声音引成烟雾飘向青山,姜纪忽然记起外婆口里云和的习俗。 人死之后会沿着河走,一直走到他觉得熟悉的地方停下来。如果家不在河边,家人要为她打一盏灯,找到家的灵魂最多萦绕一年,之后他们就会彻底西去。 既是眷恋,也是挂念,更是接受。 她相信外婆,笃定道:"肯定看得到的。" 像有一条线穿过身体,她感觉自己身体悬浮,眼神辨不得真切。 她没有说,她很想外婆。 外婆走之前跟她交代,要开心要快乐,要多为自己着想。 她全都记着。 所以从仪式开始这刻,姜纪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假若外婆看得到,像张付阳说的那样,她肯定也会开心快乐,可姜纪泪珠断了线般,挂在两腮,怎么也不停,大约是要把她曾经面对云和咽回去的那些委屈与难过都宣泄出来。 思念无声,翻涌而来。 小舅妈刚刚对她解释:"阳阳这边亲属没什么人,小丽没来,妈也…." 话讲到一半,又接上:"小纪你和意意就当是替了她们。" 提到外婆,好像大家都是如此。 我知道你会离去,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离去,可哪怕我为此准备了好多年,真到那刻,我依旧忍不住难过,我难过又无力,我握不住那双手。 姜纪没有抽泣,她默默流着泪,模糊不清的视野内,姜意的后背朝她靠过来,薄薄一片,却叫人心安。 那顿饭,姜纪吃得兴致缺缺,但她尽可能想让自己开心一些,期间周迢给她发消息,她只回答说在吃饭让他不要担心,还记得叮嘱他按时吃饭。 z:不知道要吃什么。 云和鱼:米饭,面,或者你跟着嘉雯姐他们吃点东西。 姜纪正给他出主意,想起什么。 云和鱼:叔叔阿姨不是在家吗? z:他们在家,但我不在。 知晓一切的姜意忍不住了,面不改色靠近,说:"他在外面。" 姜纪试探着往外指了指。 姜意点头。 姜纪倏地起身。 分明在一起好多天,但不知怎么,刚刚那刻,她心脏跳动的频率仍然比平时要强劲些。 到了酒店外,看到周迢穿着灰色大衣,他身姿英挺,一对深邃眼眸在她看过来时含笑。 "你和姜意串通好的?"姜纪抱他,侧脸靠着他肩膀。 是实话,但周迢否认:"纠正一下,是觉得有你在的饭比较好下咽。" 原本情绪仅仅是难过,看到他又变成不知名的委屈,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过眼角。 周迢没说什么,伸出手,一只搂住她的腰,另一只分给贴紧他下巴的发顶。 平复好心情,姜纪问:"你刚过来,是不是还没吃饭?" "没吃午饭,但吃了早饭,不饿。" 他有记得她的交代。 周迢去擦她脸上的湿润,"下午就走了,先带我去看看外婆?" 沉睡的墓园空荡,将鲜花放至跟前,周迢对着相片停驻许久。 打姜纪亲口将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告诉他的那刻起,他便想来看看面前这个她。 尽管一面都未曾见过,但他发自内心感谢她。 不仅仅因为这是姜纪的外婆,更重要的是,在姜纪不算幸福的童年里可以有她这样一股温暖,有一段为数不多且值得回忆的时光。 就像李戴言陪伴他的那些年,他知道有多重要。 姜纪突然说:"我奶奶也在这里,不过我来看她的次数不超过三次,而且从来避免单独前往,是不是挺不善良的。" 今天天气好,鸟语花香与孤寂空旷的悲凉不违和,他们伫足于其中,淹没在无数石碑排列成的岸边。 “你对感情有着自由支配的权利,别人没资格来评价好坏。” “我之前总会想她为什么要这样,不过一两年却好像变了个人,我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她就是突然变了,没有以前好,对我也很坏,我试着想要再次得到她的爱,但每一次都是徒劳,后来我就想,那我不要了吧。” 感受到周迢将她的手握紧,姜纪扭脸,问:“你呢,你对黎阿姨有失望过吗?” 又是从什么时候想说——那我不要了的呢? 自回国起,周迢很久没有去过纽约了,再次一个人踌躇在纽约街头是因为出差时得知黎丹云不见了。 就在汤姆打电话告诉他的半天前,熟知的人都没有她的具体行踪,家里、她常去的地方、甚至找去斯蒂文出车祸的那条街,依旧没见到人。 汤姆对于再次麻烦他感到抱歉,解释说黎丹云这段时间的病情一直稳定,所以完全没想到她会在上街的时候跑丢。 周迢是知道的。 黎丹云的双相程度不重,哪怕是疏于治疗最严重的那两年,症状也仅仅限于偶尔的幻觉幻听,以及失眠情绪低落,不会做出拿利器伤害周围人的事情,否则最初不会没人发现,后来她靠定期吃药和心理治疗维持正常生活,在周迢毕业回国前就看不出是个病人了。 她还是会像之前一样给他打电话,但除开一月一次的定期通话,周迢没有接过。 当初毕业,他想得很清楚,决不再深层次地纠缠进,乃至踏进父母如今的生活,对周山任和黎丹云都是,他如此想,也如此做。 没想到今年双双打破。 寻找黎丹云的过程并不顺利,见不到她,周迢便不能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单纯靠母子情谊拉她振作,奔赴大半天,心情有些复杂,徘徊在十字路口,他注意到跑过小男孩脚上那双蜘蛛侠联名款阿迪鞋。 打了辆出租,纽约一共三个机场,他几乎没有犹豫地说去JFK。 客流量巨大的国际机场,大多人行色匆匆,跟随播报去往不同的航站楼,登上一班又一班飞机,或许两三天往返;或许就此别过;或许再见;或许杳无音信…… 周迢在T1航站楼的二楼候机厅看到了黎丹云。 来的这里的大多数人不会去特意关注一个只是坐在这里的普通女人,虽然她已经从早到晚坐了快一天。 黎丹云静静坐着,看到他正朝自己走来也没有跑,愣了下,笑着喊他:“迢迢。” 她完好无损,病情没有加重。 周迢松了口气。 “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马上了,陪我再坐一会儿吧。” 他们都没说离家出走是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冷静。 半晌,黎丹云开口:“我记得你回去那天坐飞机,斯蒂文非要过来送你,他说他喜欢哥哥,问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 周迢当然不会忘记,就是那天,斯蒂文给他的本子贴了蜘蛛侠贴画。 “当时他大概坐在这儿,你坐他旁边吧,还是蹲下,对不起,妈妈脑子不好用,记不太清了。” 周迢同样记不太清了,十年间,光是机场都拆掉几个航站楼,黎丹云吃的药物治疗大脑,不免出现反过来作用于此的副作用。 她的记忆不太连贯,但依旧努力回忆着,“我看着你们说话,那一刻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我那时想,如果你留在纽约该有多好,你可以在这里上学、工作、娶妻生子,我觉得我比你爸爸有能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所以后来总想让你来。” “但我没问过你的意见,或者说,你向我表达过很多次,我却视而不见,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假设之中。” “妈妈要替自己对你说对不起,很久以来,我都认为自己的第一段婚姻是失败的,我认为嫁给你爸爸之后的日子不符合我的生活追求,所以我离开了林泽,离开国内,到真正拥有自认为满意的生活才想起你。” 其实黎丹云对周迢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但有关这些,她第一次告知他。 “斯蒂文去世之后,我不能接受,我工作会想他,吃饭会想他,睡觉会想他,我多想听他再喊我一声,所以汤姆把你找来,他希望以此转移我的悲伤,我也想你陪着我,这样可能会少思念我的另一个儿子,但我们都错了。” “我的悲伤不该转移给你,你并没有理由无端承受,我很对不起你,迢迢,我不仅没来得及给你美好的生活,还先一步给你带去痛苦。” 黎丹云说着开始哭,她很抑制自己的情绪和反应,身子只轻轻歪在周迢肩上,周迢没有推开她。 “我梦到你弟弟,醒来便想到这里看一看,没看到他,但看到你,也很好。” 黎丹云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周迢轻声告知汤姆大概经过和位置,挂断电话,他看向她。 他有一对遗传自她的,澄澈动人的眼睛。 黎丹云上了年纪,稍显张扬的美貌不再,只有几分昔日风采,但她在他这里,始终是小时候那个漂亮大方的妈妈。 所以他从不会在意她过上比只做他妈妈时更好的生活,不会嫉妒她如今的家人和孩子,更别提恨。 所以无论青涩的十六岁,还是成熟的二十六岁,他都避免深思、猜测、问出类似于要她在斯蒂文和自己之中选择一个的问题。 因为周迢清清楚楚地知道,答案绝不会是他。 而在周山任那里,不过是将斯蒂文替换为另一个人或事而已。 周迢并不悲伤,他不想将自己悲情地定义为消失也无所谓的存在,也不愿意大义凛然地成为总被需要的人。 他终于发现,可以被称为锚点的东西,本来就在自己身上,不该说是新环境带来的,同样不能称作具体事物。 他想,那应该叫作每一个时刻的心之所向。 会合后,汤姆留周迢住一晚,他婉拒,说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下飞机后去洗手间,清水涌出手掌,有股凉气。 看了眼镜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眼下乌青惹眼,一眼看过去便是由长途飞行带来的倦意。 不知怎么,整个人忽然就像脱了力,连腰都直不起。 靠到门外那堵黑色瓷砖墙边,周迢确认自己不想回公寓,他取出手机,有目的地翻通讯录,顺着往下,而后停下。 停顿几秒,再打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映入眼帘,他头微低着,注意力全在屏幕上,漆黑的瞳仁里有浅浅的笑意。 想起姜纪,想看到她脸上生动的表情,这一刻,他想见她。 念头一旦萌生,便会膨胀扩大。 周迢转身离开,径直走出机场,车辆往来川流不息。 他行动力向来强,从决定到导航显示到达她家的最优路线只花了三分钟。 那一路,沿车窗看到盛开的凤凰花像跳动的火,烧开飞驰而过的倒影。 吹风越久,越清醒,想法也愈来愈清晰。 想见她,不是心头一动的突如其来,正是他现下的心之所向。 “总会有人把你当作唯一且不可替代的那个。” 姜纪拉起他的手,食指路过他掌心的线条脉络,一撇一捺写出一个“我”。 周迢的手掌渐渐收拢包住她的五指,他说我知道。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她自己,因为他也是如此。 姜纪面朝前,感慨道:“很神奇,外婆出事那段时间你出国,去世后我又回临川才能再次遇到你,太巧的事情就总觉得是天意。” 外婆说小纪你要快乐。 然后她真的在自己走之后,为姜纪带来了那个她挂念很久的人。 周迢说:“既然是外婆选了我,那我们一定是正缘。” 姜纪对他笑了笑。 是外婆选的,也是她一早选好的。 正文 第61章 回林泽后,照例有场小型同学会,身边的人依旧熟悉,只不过当中有人身份变了变。 八卦照样分着堆来,男女有别。 周迢和姜纪位子挨着,何彤彤打量他们好几眼,问:“周迢当男朋友什么样,我真想象不到。” 姜纪认真想了想,不知道怎么给她形容,最后说了句废话:“就男朋友的样子。” 下班接人,主动做饭,因为很多事情吃醋。 “我也好奇钟文玺当男朋友什么样子。” 何彤彤还没说什么,郝怡涵先看不下去,举手连声抗议:“看这里看这里,请两位小姐姐考虑一下我这个单身狗。” 她们一同笑起来。 提到这儿,看了看四周,姜纪问:“钟文玺人呢?怎么刚刚出去了就没见。” “接完电话走了,说是要接个朋友。”利落答完何彤彤又把话题扯回来。 “你俩上次回来,我怎么就一点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呢。”她纳闷,“我有那么迟钝吗?” “其实春节那会儿我也没看出来。”郝怡涵附和了句,“看来那视频确实有点意思。” 听到这个,姜纪眼前浮现出第三视角的周迢和她。 他坐在台下,她在台上。 距离很多年前,她在台下,他在台上。 到现在,他挨她很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拉住。 何彤彤:“我估计现在还有人关心这事。” “我刚知道你俩在一起的时候就在评论区留言了,光那一条评论的回复都特别多,得有几千条。” 郝怡涵说着拿手机给她们看。 那条视频点赞有上百万,凭借这个,郝怡涵涨了不少粉,流量太好,已经成了她视频主页的置顶,下面好几条最新评论不看博主回复,依旧在问他俩有没有在一起的。 虽然早就知道,但这样当面讲出来,姜纪有些不适从,她只顾着低头吃饭,期间感受到一旁的周迢朝她投来的目光。 何彤彤补充:“这个谁都扒出来咱们高中了,我上次告诉钟文玺,结果他说早就有了。” “确实有,我收到不少私信说是林泽一中的同学,问咱们几几届的,还有认出是周迢的。”郝怡涵指着其中一条高赞评论,“你们看,有认识周迢的,也有认识姜姜的。” —借楼,男主是高我一届的学长,校草程度那种,挺多女生喜欢的,他有次在校体育馆打羽毛球,我慕名而去看了,巨帅,咋说呢,五官特别正,平时性格冷,但运动时看着又有点小痞,可惜后来出国了,女主倒没什么印象,可能在学校里比较低调? —正相反,我不认识男主,但女主是我大学同班同学,我们一起组队参加过比赛,她是队长,话不多但很聪明,感觉身上有股劲,几乎每次考试都是专业前几,最重要的是!她能力强性格还特别好,眼睛大睫毛长超漂亮,是我喜欢的长相嘿嘿嘿。 —就这个双强爽!不愧是我磕的cp。 —呜呜呜帅哥美女就是要在一起。 —结婚能请我做主桌吗? —加一。 除了一些来自双方认识的人的印象评价,后面那些要更多。 一条一条读下来,何彤彤突然笑出声,“看这条,竟然有人祝早生贵子的,是不是太早了啊。” 笑得太开心,成功将不远处的周迢吸引过来。 “在看什么?” 声音靠得近,姜纪呆在原地。 刚刚只觉得有趣,但现在却因为要回答他莫名有些燥热。 总不能告诉他,早…生贵子什么的吧。 郝怡涵捂着嘴憋笑,不忘解围:“没事,就是网友对你俩的祝福。” 周迢眉梢轻扬,右手放到姜纪膝盖上,覆至她不自觉攥紧的手背上,没再说什么。她看着他笑了笑,转头又莫名觉得自己那笑容有点心虚。 聊着聊着,大家追忆起高中运动会,韩天讲了周迢替跑八百米那次被很多女生送水,最后谁的都没接潇洒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无缘无故被白了一眼。 “那妹子白我的时候,我真是没反应过来。” 郝怡涵怼他:“你站在周迢边上,谁能给你好脸色。” “你们这种盲目崇拜的思想就不对。”韩天不服气,“看看人姜纪根本不在乎,要不怎么说是女朋友呢。” 没料到会聊到自己身上,姜纪愣了下,接着坦白事实:“我当时也给他送水了的,就是没挤进去。” “对啊,姜姜是志愿者来着。”何彤彤唔了声,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韩天趁机插嘴,对她说:“那我要将功补过,我举报,周迢那时候说不认识你。” “想到了。” 姜纪面无波澜地来了这么句话。 反应正和大伙的吃瓜心态,一时间起哄声大得要命。 不过她挺淡定的。 这戏码比较真实,也不算演的,她完全可以平静到像听到别人的故事一样,更别谈什么生气。 但忽略不了桌底下交织的手指讨好似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滑过她手腕。 聊的正热闹,包间的门被打开,钟文玺站在那儿说:“带了个同学过来。” 姜纪歪过身子,穿过周迢的肩头往外望。 钟文玺后两步的位置,是陈言,他打招呼:“大家好。” 钟文玺解释道:“公司最近和陈言在的实验室有合作项目,我刚刚接到他电话,才知道他也回了林泽,就问他要不要来。” 在座的和陈言都不算熟,近十年过去,寒暄的话却张口就能来。 郝怡涵:“又一个学霸啊。” 韩天:“来来来添副碗筷,虽然不是我同学。” 何彤彤:“哇,你真的瘦了好多,比高中帅不少。” 周迢转头问:“上次姜意说的就是他?” 姜纪点头,看着陈言,他正面对着昔日同窗,谦虚地回应那些夸赞,笑容得体大方。 上次见面是同学聚会,她只想着说些早就该说的话,对他这个人并没在意,可现下,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出那个总是安静坐在第一排角落,跑八百气喘吁吁到最后观众都走掉,话很少的小胖子的一点影子。 高中、大学、再到现在,每次见到,他都一直在变。 她在这一刻才终于有种很久不见的感觉。 像是被分到同一角色的群演,有一天对方闪闪发光地对你说嗨,而他们,不管最终有没有站到最初梦寐以求的舞台上,都过得很精彩。 这多好。 寒暄谈话仍在继续,钟文玺对陈言说:“坐下聊。” “不麻烦,其实我吃过饭了,这次来主要是为了见大家一面。”陈言顿了下,视线转向一直没开口的姜纪,“姜纪,你上次咨询我的事有进展了,方便出来一下吗?” 原本热闹的房间静了一瞬,姜纪应声起身。 但周迢没松手。 他没听见似的,手指扣在她指缝里,抓得紧,眉毛隐隐蹙着,有点不易察觉的情绪。 她觉得反常,弯腰,一双杏眼弯弯,“我很快回来。” 这下听到了,仅有的那点冷调化开,他边笑边轻按她拇指指腹,“好,过会儿送你回家。” 说完递给她外套,“外面凉。” 两个人离开后,包间又恢复喧闹。 韩天率先问道:“什么情况?” 郝怡涵敏锐地嗅出点空气中本来没有的味道,意味深长地和韩天交换了个眼神。 “我没想到他们会这么熟。”钟文玺看了眼周迢,“应该说,比我们熟。” 何彤彤倒不是很在意,说:“不奇怪吧,姜姜高三也和陈言一个班,可能那时候熟起来的。” 周迢看向姜纪座位前放着的瓷碗,里面剩着她没喝完的半碗汤,捏住碗边,他拿了过来。 无言了段路,陈言开口:“没想到你什么都没问就直接出来了。” “我猜到你有话要说。” 秋日街道的傍晚,温度是要比白日低许多,陈言下意识扭头,姜纪同他隔了些距离,身上多了件屋内没穿的薄外套。 他想起她和身边人亲昵又自然的动作。 “听钟文玺说你和周迢在一起了。” “对。” “他追你吗?” “算是。” “那很好,他知道吗?” 姜纪摇头。 陈言若有所思地点头,深呼吸一口,说:“其实,我一直想当面对你说句对不起。当年我太幼稚,又冲动,不留神表露自己的真心就算了,但伤害到别人的行为实在很蠢。” 姜纪无声笑了,“说到那个,那时候我真的很生气,毕竟你说的是实话。” 陈言说对不起。 姜纪说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用道歉。” 他顺着向右看她。 若是时光可以重来,他宁愿守着喜欢她的心意直到现在,或者换个方式,哪怕她仍拒绝,但只要他不是那样仓皇地吐出口,导致之后没有底气地删减掉道歉中夹杂的那句喜欢,这样也不会…… 他和她仅有的几次碰面,数得过来的话语里,她没有一句不是在表达拒绝。 后来连正常朋友都没得做。 也不是后悔于非要得到什么,仅仅有些遗憾。 欲言又止几次。 陈言出口:“有个问题想问,高中你有看出来我喜欢你吗?” “有一点,但不确定。” 他笑说:“看来我的暗恋从某种意义来讲还挺成功的。” 姜纪说:“比起那个,我更觉得你现在是很成功的人。” “有一部分也要得益于你。” 为了取得注意力,为了让自己越来越好,以便能够触得到色彩斑斓的泡泡。 “陈言。” 姜纪停下脚步。 “你本来就非常优秀,我很荣幸自己能算得上你成功的一部分,可能我说的有点晚了,但千万千万不要因为我的拒绝而否定自己。” “我相信你从不会只因为一个人而停下脚步,不然现在怎么能成为这么厉害的人。” 陈言转过身子看她,“当然,你也是。” 你也没有停下来,你也很厉害,你也变成了很成功的人。 他郑重道:“姜纪,你值得被喜欢,也值得得偿所愿,祝你幸福。” “嗯,我们都要。” 这次她没再错过视线,而是同样直直地注视着他。 那是她对朋友,对同学的真诚。 十八岁在跑道上汗流浃背到说不出完整的字句,观众都四散而去,只剩他一个人*狼狈地气喘吁吁,抬起头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清亮得像一束栀子。 可他没能等到那个四月天。 送姜纪回家的路上,周迢只是牵着她。 姜纪主动摇了下他手臂,“怎么不问我?” 周迢看她看了好一会儿,问:“运动会,你真的送我水了?” 这问题出乎她意料。 “怎么问这个?” “在后悔。” “后悔什么?” “不知道我高中都在做什么。” “你高中很忙呀,打球、学习、还要出国申请。”列举完,姜纪笑,“再说了,我高中也很忙的。” “有时候回想,总感觉我记忆里的高中生活像一片死海,波澜起伏都少得出奇,甚至对你提起的事没什么印象。” “正常,风云人物本来就是要被大家私下编排的。”姜纪面不改色说完,又问一遍:“你不问问我和陈言说了点什么?” 这人好奇怪,明明吃饭那会儿有谁都看得出的在意,过了没半小时就烟消云散了? 周迢听到并没说话,但脸上摆着等着她开口的表情。 见他这样,姜纪存心般转过身,“算了。” 周迢不恼,脚步不疾不徐,“反正大家都知道你要同我早生贵子。” 姜纪身形一顿。 “明明听到了还装没听到。” 再扭头,他看到她面颊绯红一片。 “只是玩笑话。”姜纪强调得理直气壮,音量却越来越小,“你怎么成这样…” “我怎么了?”周迢又笑,眯到眼睛都消失掉。 简直得寸进尺! 由这四个字联想到什么,姜纪脸涨得更红,跟个小孩一样不甘示弱:“好!你特别好!” 笑够了,周迢握紧她的手。 他问:“什么时候看到那个视频的?” 又提到刚刚那茬,姜纪组织了下语言,“和大家聚完没几天吧,郝怡涵把评论区留言截图发给我的。” 他点点头。 “你呢?” “回临川后,江重刷到给我看的。” 身边人忽地停下脚步,姜纪别过脸,盯着他看,问:“所以你那个时候看着我在想什么?” 她有些好奇。 “真的是他们说的那种吗?” 周迢如实回答:“倒没有那么夸张。” 回过头想,他那时候的确有被吸引到来着,但不至于到评论所形容的“内心隐藏了一片大海的涌动”之类的地步。 “但有一句说的很对。” 姜纪顺口问:“什么?” —可是他看起来是很想亲女朋友的样子诶。 没说,因为接下来,他身体力行地告诉了她。 整个人坐在周迢身上,姜纪的腰抵在方向盘那里,凉意痛感都被他放在腰上的手隔开,而他另一只手的指腹按在她腿心摩擦,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 已经没有办法分出别的心思,她被迫扶住他的肩膀,舌尖和他的搅在一起,逼仄的驾驶位混杂了一些让人脸红的声音。 最后实在不行,姜纪趴着不动了。 她正大喘气,周迢笑,伸到她衣服里的手还在动,凑到她耳边又说一遍那四个字,“凭这点力气估计很难。” 泄愤似地咬他一口,她小声嘀咕:“还装不在意。” “我哪里有装。” 周迢的话是陈述语气。 难道不是在她被叫出去的时候,脸上明明白白写了他不高兴这四个字吗? 他把语速故意拉长:“姜小姐很受欢迎。” “你别这么叫我…”姜纪捏他手背。 此情此景,加上他的声音,混到一起听起来像…某种play。 像被她逗笑,周迢呼出来的气落在她脸颊边,觉得痒,她要躲开,一不小心躲到他嘴巴上。 依旧不知怜惜的一个吻,他力度很凶,像要把她直接吞进去。 原本关于之前的事,他便已经在无数个时刻里暗自后悔,而今天,堆成山的遗憾以另一种形式倾斜。 他想,她的高中生活大约很值得回味,三两好友相伴至今,她有喜欢的人,喜欢她的人也多,哪怕拒绝仍然想要和她继续做朋友。 可不会有他。 怀里的人忽然落了空。 姜纪叫停。 他们这样胡闹太久,又不能就地来什么实质性进展。 她倒还好,只是怕周迢闷过头。 簌簌风声中,周迢揽过她腰,他们重新抱在一起。 他说:“这里离我家很近。” “我得回家。” “不会耽误你太久。” 姜纪对他这话持怀疑态度。 不过很快,她意识到他话里暗含的意思。 事后,姜纪坐在沙发上,抽一张茶几上正方形纸盒里的纸。 周迢接过她手里的纸,扔到垃圾桶里,拿了湿纸巾,从指尖仔细擦起。 力度比方才他自己要求的轻很多。 任他擦着,姜纪眼睛在他脸上乱瞟。 想起方才,他牵起她的手,她没有经验,问他该怎么做,他笑,言语轻柔地说随便,反正有她在这里。 多少还是指导了一点,到一半,他不再笑,一直喊她名字,呼吸声又很重,姜纪的掌心湿而热,有些不敢再继续,只好抬起头去看周迢。 他仰着头,脸上在滴汗,看他不好受,她俯身过去,亲了他一下。 世界有一瞬停止。 顾不得别的,周迢按住姜纪的后脑勺,覆上她的唇,吻的热烈而急切。 亲吻结束,除了陌生触感头次体会,姜纪觉得蛮有意思。 原来周迢的耳朵会红到像要滴血,会乖乖任人摆弄,会有那样不受控的时候。 和他现在这副寡欲的模样不同。 “不知道一中国庆节有没有放假。” 以及依旧清冽的声音。 “怎么了?” “好久没回去过。” “好久吗?是从来没有吧。” 她看他,微微努嘴,带了些玩味。 不知怎么,可能刚见过他与平时十分不同的样子,就特别想使点故意的招数反过来逗他。 已经擦完,周迢起身扔掉,洗手回来没急着坐下。 他个子高,姜纪又坐着,便只能仰头看他。 “你倒是回去过。” 还是和别人一起回去的。 姜纪有些瞠目结舌。 大学那会儿的确和包括陈言在内的同学结伴去过学校一次,但他怎么连这个也知道? 正欲开口要问,话语被堵在喉腔,捏起她白嫩下巴,他俯身,同她接了浅尝遏止的一个吻。 第无数次感叹:醋性好大一人。 坐回她身边,姜纪听到他嗓音低沉,喊过她的名字,他说:“高中时候的我,不太好。” 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话,姜纪微微发怔,下意识反驳:“哪有。” 周迢一直不觉得学校里同学对于他的那些形容,例如次次年级第一的学神连运动都天赋异禀等类似的话语同他有多适配。 相反,他自认为那段日子里的他,目标不够明确,性格也不洒脱。 很多时候,他会反思。 去纽约后,反思自身这种行为变得更习惯化。 他知道自己性格是一直有点不自信的,回过头看,待在美国那两年时不时感觉不舒服,也不能全归结于黎丹云。 “可我觉得你很好。” 姜纪摇头,力度很大,要让他相信这绝不仅仅是她随口一句安慰。 她想告诉他,他不知道她高中那会儿有多喜欢他。 他很好,好到硬生生住在她心里那么些年。 虽没回答,但周迢在笑,他摸摸她的头,漆黑眼底浮出一抹弯月,像是真信了。 正文 第62章 假期几天,除了陪姜纪,周迢几乎一直在家待着。 回来那天,梁静边开门边对他说:“你爸爸知道你国庆回来,高兴得不得了,提前十来天就把你房间收拾好,一大把年纪了,打扫大半天好不容易干净,还不许别人进。” 客厅里空落落的,周迢应声,问:“他人呢?” “一大早出去锻炼身体了,其实是怕如果他在,你回家会待得不自在。” 周迢微怔,“辛苦您了,下次我爸再出门,请告诉他一声我不在意。” 自从周迢说完那话后,肉眼可见的,周山任出现在他面前的时间变多了。 当然,问的话也变多了。 “你妈妈前阵子出事了?” “没什么,她没提前打招呼出家门了。” 周迢描述得轻描淡写,丝毫不提他没日没夜,身心俱疲的那一天。 之前懒得讲,或许现在是有点“报喜不报忧”的意思了。 瞥一眼厨房里来回忙活的人,他说:“爸,你一见到我就问妈的事,梁阿姨不会说什么吗?” “你都说是你妈了,那我问问也正常的。” 周山任嘴上这么说,但仍站起来,“我去看看,估计等会儿就能吃晚饭了。” 周迢笑了下,识趣地回了自己房间。 国庆假期,李戴言也回了林泽,有事没事都要来找他,昨天非拉上他一起在电脑上打游戏,美其名曰追忆往昔。 不谈外貌,哪里看得出是三十的人。 打游戏时两人闲聊,谈到q.q。 周迢出国后弃用q.q,一是没空闲时间联络别人,二是走之前李戴言改了他密码。 新改的密码是一连串数字,为了防止他忘,李戴言在键盘背面又写了一遍来提醒。 之后…没有之后了。 他并没能记住。 想到这儿,周迢从柜子里找出收起的键盘,翻了个面,看到辨得出的数字。 他想试一下能不能登上之前的账号,以便找到些和高中有关的记忆,特别是和姜纪有关的。 不巧,账号被自动注销,没能登上。 不算出人意料,毕竟已经快十年没登录。 哪怕到此刻真实地意识到这一事实,周迢仍然试了许多遍,无法登录,没有出现奇迹般的结果,他心底却像压了块莫名的石头,仿佛底下掩盖着即将破土而出却再也看不到的东西。 姜纪收到条周迢的消息。 z:在干什么? 她回复:要吃饭了。有事啊? z:有想你的事。 姜纪忍不住笑,反手将房门关上,给他打电话。 “怎么啦?” “你高中的q.q还在用吗?” 她奇怪,但回答:“在用。” 周迢头往后靠,按了按眼角,“刚刚发现我的登不上了。” 姜纪愣了,下一刻忽然明了。 “那是不是里面的消息和联系人都没有了?” “大概率。” “没什么重要的吧?” “没。但我总感觉不踏实,好像里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没看到。” 周迢盯着那行数字出神。 姜纪心头猛然一跳,张口好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最后找回正常音调,“都很久之前了,很难有重要的东西吧。” 什么可以被称之重要? 挂断电话后,她径直走到衣柜前蹲下,从最后一格的抽屉当中拿出盒子,再剥一层,才是半新的本子。 对那时的姜纪来说它无比重要,对那时的周迢来说它可有可无。 那么,对现在的周迢来说呢? 他没说过要送她,她是不是该还回去了? 李戴言又一次光临周家大门。 他听完周迢的话,奇怪地问:“你找那东西干吗?” “只是总有隐隐落空的感觉,得知真的登不上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周迢指尖搭在键盘纹路上滑,说:“很像之前临出国那次。” “能有什么。”李戴言让他放心,“难道有谁发生紧急情况想着发q.q告诉你?就算有,那也多少年前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分明不用李戴言说,周迢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可莫名其妙的情绪,硬是叫他固执地坐在这里。 “你和姜纪在一起,周叔肯定知道了吧。”李戴言已经开始问别的。 “没说。” “他不是眼睛坏了,你朋友圈那背景大张旗鼓的,谁能不知道,他没提是尊重你俩的想法和安排,姜纪爸妈呢?” “她应该没有刻意说过。” “说起这个,他们一家现在都在林泽住?我记得她出生不在这儿,高中才转学来的。” “云和,她家以前在云和。我记得她高中时候的网名也和这个有关系,好像叫云和鱼?” 周迢对这个尚且有点印象。 “哦,云和,挺好听。” 李戴言默念一遍,忽地直起身来,脸色变了,“等等,姜纪网名叫什么?云和鱼?” 周迢嗯了声,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副神情。 “你俩加过q.q?她是不是你列表里的联系人?” “你没给她备注?” 因为不怎么用q.q,周迢便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往常加好友时都是有着当下就要完成的事,那些事做完后,他和对方几乎没有继续联系的必要。 得到一系列肯定的答案后,李戴言眉毛皱得很深,异常严肃,“我好像知道你那种异样感觉的来源了。” 其实周迢弃用那个账号前,有两年是在李戴言家电脑上登着的。 家里的台式电脑平时不会有人用,一开始只是顺手登着,李戴言瞥见过几次消息列表,发现来问周迢去向的人不少,男生女生都有,起什么名字的也都有,但他只是略微一扫,隔天就忘了。 会注意到云和鱼这个名字,是因为之后某一天,李戴言一直在用的工作邮箱出了点问题,他临时填了周迢的来接收工作邮件。 从最后一次登录开始算起,账号已经很久没上线,打开后一直缓冲转圈,到终于能点动图标,他一眼看到云和鱼在最顶端。 那条消息很简单,四个字:新年快乐。 刚过完的新年。 彼时李戴言有些唏嘘。 只能在这里发祝福,十有八九是由于得不到周迢的消息,却又想得到。 后来打开邮箱,收件箱有一半都是那个名字。 他没打开看。 李戴言觉得这女生必定是个极其重感情也念旧的人,更重要的是,她应该很喜欢周迢。 他甚至有一瞬间打算告诉她点什么,但到再次下线,还是一句话没发。 那时候距离她最后一封邮件过了快一年。 已经要放下的人和事,徒劳的话,似乎也没必要开口添堵。 “如果这两个云和鱼是一个人的话,姜纪她…” 李戴言的话说到一半停下。 从他提到这件事起,周迢一个字都没回应,只是听,听着听着整个人就变得异常紧绷,低下头,双手紧握到青筋凸起。 李戴言将欲出口的安慰与疑问都堵回,默默起身离开。 周迢坐了很久,不知道该做点什么,下意识摸到手机,固定流程一般找到姜纪。 仅仅两秒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像电影闪回,他想起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关于高中的、关于他的、关于运动会的、关于打球的,为什么一桩一件她会比自己记得还清楚。 刚刚打电话,她问那里面的消息和联系人是不是都看不到了。 这刻,好像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他怎么可以反过来问她? 她听到的时候,会不会难过? 她发出一封又一封邮件却得不到回应时,有像那天一样哭过吗? 不敢细想,每每深入,每每回忆,周迢都觉得愈发难捱,仿佛藤蔓缠绕直指心脏,他快要喘不过气。 姜纪的饭只吃到一半,看到未接来电,她以为周迢有什么要紧事,转头拨了回去。 “吃完饭了?” 他声音温和,但感觉得到不急不慢的问句里带了点呼吸声。 她嗯了声,“怎么又打电话来?出什么事了吗?” “太想你,忍不住来见面。” “你来我家了?”姜纪惊讶着到房间窗户边,探头往下望,“你等我,等我下来。” 一路小跑着到周迢面前,他却不说话只盯着人看,姜纪笑,“不是昨天还待在一起来着。” “前两天和你回云和,和别人提起来突然觉得你家乡的名字很好听。”周迢拉过她的手。 怎么就夸起来了,姜纪没懂:“啊?” “你的网名也很好听。” “云和鱼,新年快乐。” 他看她,认认真真地读了一遍她的网名,在后面加上一句祝福。 字正腔圆得有些滑稽,不合时宜的时节也荒诞。 姜纪先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话发懵,下一刻眼皮胡乱跳动,眼前忽地蒙了水汽。 只是一瞬间。 她听懂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周迢摸着她额头的手在颤,“对不起。” “我没能及时看到你发来的消息和邮件,回应得太晚太晚了。” 姜纪嘴巴闭的很紧,紧到发抖。 像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湿,自然流下的眼泪,为了躲避而叠起的双翼,抖动的肩膀,所做出的行为全都是生理性保护自己的一种机制。 猜的没错。 想法证实,而周迢揪心地难受。 来的路上,他试着去想象她的心情,想象她坐在电脑前写出那些邮件,按下发送,却等不到一个字作回信的心情。 触不到实际的想象能力有限,仅仅那样,他的痛意已然滚烫到难以熄灭,现下看到她,他再一次直观感受到的——是她不好。 不过一句迟来的道歉,对她而言力量太弱,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好来弥补她不曾言说的缺憾。 周迢把她紧拥入怀中。 “姜纪,我爱你,以后每一年,我都会对你说新年快乐。” 不,还不够。 如果可以,他想给她他所能拥有的一切。 只靠着她的气息,他便确信自己会安下心,像是湍息喧哗许久的湖终于找到岛屿,波纹消失,沉入静谧,为了找到她,他走了太久,他同样需要她。 一片黑暗中,唯有胸腔同感官共鸣,姜纪抵在他胸膛处,泪水湿哒哒地沾满眼眶。 姜纪一直不太想流泪,但有关于他们的曾经再度提起,涌来的是一种控制不住的酸意,仿佛在于,这个故事,他说喜欢她不能算作高潮,到这一刻才是真的完整。 到最后啜泣声渐渐变小,她带着鼻音,“能登上了吗?” 周迢一五一十告诉她原委。 沉默没几秒,姜纪头偏向右,脸颊挨着他衣服,同样诚实地开口:“你可能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学校,我不记得路,跟在你身后回南雨街,你知道我一直在后面,所以给我领路,特意在拐角处等我,我想,好像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对你有点喜欢了。” 周迢努力去回想,发现自己没有印象,对她说抱歉,猛然捕捉到心底某个念头,他哽了下,词句尽数断开,“所以你当时,说的那个具体的人,是我?” “是你。” 她已经知道他要走了,依然反复说自己不会后悔,说她要感谢他,说他是她喜欢上林泽的第一个理由。 看似随意的一字一句,却隐晦说尽纯真心意。 而他直到现在才发觉。 “我把你的邮件都弄丢了,有时间的话给我看看,好吗?”周迢说话,喉咙像吞了根刺。 姜纪点点头,抬眼看,发现他好看的眉毛皱得不像话,眼睛也是。 她带着哭腔笑,“你反应比我还大啊。” “心疼。”他包住她温热的手掌,仿佛这样能连同她之前的那份感情都握住,语气很轻,“为什么没告诉我。” 姜纪伸出手指戳一下他,“你那时候不知道,我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对吧。”想了想,又说:“其实是有的,你记不记得我喝多你来接我那天,我当时和你打电话,听你那么问我,加上酒精,那会儿感性得很,情绪一下就来了,特别难过。” “实际上,有关喜欢的所有,从头到尾,一直都是你。” 是他。 错过她这么久的是他,惹她难过是他,让她哭泣的还是他。 胸腔闷得狠,周迢想说什么,最后依旧只能叹气,只能道歉。 “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的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 蜻蜓点水。 她很轻地亲了他一下,说:“不用道歉。” 周迢再次抱住她,汲取她身上的气息,姜纪想说点什么,歪过头,视线稍偏左了点儿。 这时,不远处走过来个提着东西的中年女人,身影十足熟悉。 不过两秒,意识到这是谁,姜纪拍拍周迢,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而后手臂一拉,说:“妈,我男朋友。” 怎么每次都能遇上这种事,姜纪认命般闭上眼睛。 还好周迢已经有类似的经验。 “阿姨好,我是周迢。”他的眉梢终于舒展开。 “小纪谈恋爱了哈。” 不过是下楼倒垃圾时看到和女儿相似的身形,不确定间走近了些,这场会面始料未及,张丽有些不知所措,“周迢?小周上去坐坐?” 姜纪提醒她:“妈,饭都快吃完了。” “下次吧。”周迢看了看空着的双手,以及被泪水打湿半边的内衬,“今天没准备旁的,不算正式,改天一定登门拜访您。” 张丽连应好,“那小纪记着,下次要提前告诉我。” 话到这份上,两个人自然没办法再牵着手来来回回,周迢提出告辞。 姜纪说去送送他,张丽看她一眼,只嘱咐了句快点回来,不然饭菜真的要凉了后转身进楼。 送也没多远,最远才到小区门口,一段路,没一会儿就走完了。 姜纪提到那天晚上。 “听你在我面前那么贬低自己,差点忍不住要开口告诉你。” 周迢声音很沉地说让你好辛苦,同她比起来,他说的那些话简直像在无病呻吟。 她扭过头,又亲他一下,“但我们都苦尽甘来。” 已经走到了不能再往前送的地方。 歪在他肩头,姜纪整个人都松,“我没搬家之前,我们离得还蛮近的。” 秋日街头,有股很淡的舒服,像短毛猫翻身一仰,打滚在干爽的毛线团上。 “那明天要不要来我家?” 突如其来的邀约只能让姜纪联想到一件事,她问:“要见叔叔阿姨了吗?” “我爸和梁阿姨报团去旅游了,我妈在美国,就我自己在家。”周迢食指戳了戳她脸颊,“不过有可能嘉雯姐他俩会在。” “还没告诉你,嘉雯姐怀孕的事。” 嘉雯姐? 怀孕了! 姜纪眼睛瞪得大,捂住嘴巴。 怎么他一开口就是这么惊天的消息。 偏偏周迢眼睛一眨不眨地笑着看她,明显怀了旁的心思,比如逗她。 “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 “她在戴言哥家里吗?那要回临川的吧,我们去看她会不会打扰?”姜纪忽地有些口不择言,表情略显慌乱。 周迢忍不住笑出声,拉过她的手,“不会,是她让我问你有没有时间。” 正文 第63章 第二天,姜纪提前把行李收拾了大半,箱子收到床边。 他们订了明天下午两点的机票回临川。 去周迢家前,两个人先去了超市买做饭用的食材,到家开门,程嘉雯看到她发出一声感叹,“回林泽了,阿迢占有欲发作,我都连着好几天问你有没有空了,他今天才把你带来。” 姜纪疑惑的眼尾上扬,去看周迢。 前两天有空,但他一点没提啊…… 周迢笑得漫不经心,坦坦荡荡接受了这评价。 李戴言接过一大袋子菜,安排道:“行了,人都到齐了,我们俩去厨房,你们俩等着吃饭。” 程嘉雯照例来了句:“你别在姜纪面前丢人。” 李戴言得意嘿笑,打下包票:“不会丢人,有她男朋友在。” 厨房里热火朝天,外面同样,电视节目响着,程嘉雯和姜纪边收拾边闲聊。 眼下她正说到孩子。 “其实我比较希望是个男孩。” 姜纪对这话题敏感,她第一时间是觉得李戴言的父母有什么要求。 “为什么这么说?” “倒也没特别的理由。”程嘉雯抿了抿嘴唇,说出来这话。 姜纪心沉了一截。 她不愿往最坏的方面想,也实在不认为程嘉雯,李戴言或者他的父母会是那样的人。 但…… 下一刻,程嘉雯清清嗓子,说:“我和李戴言的性格吧,比较适合男孩。男孩糙,不用太在意他,女孩不一样,谁舍得。” 接着她问姜纪的意见。 她月份小,肚子还未显怀,姜纪看了两秒,笑道:“都很好,只要生出来。” 无关性别。 “也是,顺其自然好了。” 话题就此告一段落。 做饭间隙,周迢走出门来看姜纪,被逮到两次,不过他自己不在乎,仍斜靠在那儿。 程嘉雯忍不了,“你有必要吗?”说完转头问当事人:“他平时也这样?” 姜纪不自然地笑了笑,别过脸。 她不太会做饭,大部分时间周迢主厨,有时候想着帮他打下手,一道菜没完,人倒是亲了好几次。 所以平时,确实也不是这样。 程嘉雯瞧出姜纪脸上的不同寻常,摆出恍然大悟的模样,揶揄着说周迢在她这里的形象又得更新了。 姜纪好奇问了句之前是什么样的,就此打开程嘉雯的回忆。 “我第一次见到阿迢,他上初中,那时候我只知道他是个离异家庭的早熟小孩,所以思想和行为处事都很成熟。他没有叛逆期,专心学习成绩特好,不打架不抽烟不谈恋爱,如果不是因为见过他时不时露出的那点独属于青春期的少年气,我常常觉得他比我都要大。” 后来结婚前夕,李戴言和程嘉雯大吵了一架,闹到分手那种程度,程嘉雯到纽约出差,完事后飞去找周迢,一股脑倾诉结束,她开始后悔——要论亲远,怎么说都是李戴言和周迢更近一点,她哪根神经错乱了跑来对人家从小带到大的弟弟说坏话。 一杯啤酒下肚,程嘉雯不抱希望地认为周迢一定会像听她讲过吵架过程的许多人一样,一样开口劝她“不过是小矛盾,你们俩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真不和他结婚”诸如此类,甚至他会偏向李戴言。 不然就是对她说你要好好想清楚,关系进一步深入的话再妄图抽身会很复杂。 按理来说,年纪已经过了二十岁的周迢会更理性。 “但都没有,你肯定想不到,他直接对我说我们俩这种状态的确不适合结婚,趁早考虑分手是对的。好像就是那会儿,我第一次有,哦,原来他比我小好几岁的实感。” 那时看到周迢紧皱的眉眼之中藏着深深的担忧,程嘉雯忽而推翻他总能淡定自如接受所有这一刻板印象,至少在父母离婚这件事上,她体会到了对他的影响之大。 “别人都是窝里横,但阿迢这个人吧正好相反,看上去他不好相处,敞开的心却对爱的人最软。要换别的男的,比如李戴言,能有他这条件,估计连上街也要一副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但他不一样。他妈妈出事后,他不得已打乱自己的计划,包括改变读学和创业的各个时间点。” 周迢会想不到这些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他妄图屏蔽爱,可每每关于爱的追求,他又义无反顾。 程嘉雯说:“我一直很好奇,在爱情上,究竟什么样的人会吸引到他。” 晚饭吃完没一会儿,刚送走李戴言和程嘉雯,周迢就接到了周山任的电话,说是要找什么东西。 没听两句,姜纪一转身,进了他房间。想到什么,她不自主有些脸红。 上次胡闹时来过这里,但没顾得上仔细看。 比起临川那间公寓,这个地方似乎更有周迢本人生活的气息在。摘下后随意摆放的耳机,窗边的书桌,以及无法同他联想到一起出现的墨绿色书柜。 坐到那把椅子上,她仿佛看得到十七岁的周迢敲着键盘给十七岁的姜纪指导讲解词的场景。 他从容,她些许紧张。 “怎么来这儿了?” 她抬头,与二十六岁的周迢对视,他已挂断电话,抱臂望着二十六岁的姜纪。 “看看你高中都在哪张桌子上学习考出年级第一的,早知道我也买一张。” 他笑着配合她,“信这个?我最后那几次考试可没第一。” “再说,第一有什么好。”周迢走过来,手指点了点,木质材料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还记得你告诉过我的。” 须臾间,想起程嘉雯的话,姜纪问:“为什么会记得我说过这句话?难道有哪里戳到你了?” 他耸肩,无奈道:“突然就想到了,这也需要理由?” “刚刚嘉雯姐说好奇什么样的人会吸引到你,我也好奇,你从什么时候意识到喜欢我的?高中认识时间不算短,可你并没有对我产生好感,对吧。” 迎着她的目光想了下,周迢说:“你喝醉酒,我去接你那天。平白无故因为一个人而对另一个毫不相关甚至没见过的人产生敌意,这不像我自己。” 不止于此。 想要长时间拥抱,乃至占有一个人;想要陪伴一个人度过许多生日;想要为一个人违背原则……都不像他自己。 “原本以为是喜欢,在纽约想起你的时候,却发现用我爱你来表达感情更贴切。” 周迢垂下眼眸,两两相望,姜纪笑了,她说:“我也是。” 她起身去亲他,主动没两下,攻守方转换,他唇舌熟练地探到她贝齿,不急不忙夺取氧气,她闭上眼睛,手像往常一样抓住他腰间的衣料。他顺势抱住她,将她整个人撑住,以便用力。 视*觉消失,触觉便凸显。 他右手一路往下,扯开下摆,再往上,顺利解开后,他手指如按钢琴键一般,点点散散,手法很轻。继续向下,加大力度,他记得吻她,一下两下,只是时间不长,或轻或重,或短或长,都配合着他那只手。 所到之处,姜纪都在颤栗,她被迫仰头,脊背紧绷,乍然间一道白光掠过眼前,水汽与力气一并耗尽,瘫软到他肩膀上,气息乱得一塌糊涂,不受控制地全杂乱在他颈侧。 她感受到他再度覆上的唇急促了些,有了无言默契,她眼睛微睁开,同退回几寸他的目光对上。 幽深如海,又存着将明的火。 姜纪小声嘀咕道:“没告诉我妈。” 她自知说出实在扫兴的一句话,像春游前突下大雨想着取消计划,可上午出门前,她确实没说自己晚上不会回来,怕还不到一半,张丽就会打电话找她。 周迢没答,依旧亲她,只是流连在唇沿,轻柔得不像在做前戏。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放到地上,自己转身往浴室走,一连串动作后就此打住,仿佛再多待一秒他就不能如此迅速。 姜纪脸上红晕未退,但看得明白他这会儿的意思。 她跨一步堵住他的路,两臂一伸,交叠在他脖颈后,凑到耳边:“我的意思是,你帮我想办法。” 快要洗完澡,因为没带多余的衣服,姜纪探出头求助于周迢。 到她出来,只上面穿了件他的睡衣,灰色亚麻质地,头发未干,湿漉漉又乖顺地半遮住她白皙脸庞。 手里那团她塞给他。 “裤子穿不了,太大。”她解释:“比上次那条还要大,也没有腰带。” 周迢将衣柜门拉开,睡裤极为随便地往里放,“我去洗澡。” 吹完头发,姜纪坐到床上,换了几个姿势来回躺,直到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她手机,终于找到点事干。 周迢以自己的名义给张丽发了条消息,说是她喝多了已经睡下,明天一早送她回去。 下面是条语音回复—— 好的好的,那小周,小纪就麻烦你了啊。 姜纪忍不住扬唇。 真的是小学生春游了,她教着他撒谎,他编出来个理由,就为了做些别的事。 她扭过脸,注意到衣柜门没关,周迢留在这里不多的几件衣服一览无遗。 走近,她手还没碰到柜门,视线却驻足。 周迢出来的时候,姜纪仍蹲在柜子旁没动。 他往前走了两步,听到她开口:“这件卫衣,你怎么一直留着啊。” 姜纪站起来,他因此看到她怀里展开一件黑色卫衣。 是高中那件,无意间发现添了道洗不掉的笔墨,加上他原本也不经常穿,后来索性一直放在最底下。 对他而言,好像没什么特殊的。 盯着袖子出神的姜纪显然不认同,那要算她喜欢上周迢的无数个理由之一。 南雨街附近,林大,坐着填表。 听到这些关键词,周迢想起来点儿那天的事。 他心情不太好,翘掉上午三四节的英文课,打算去打羽毛球,回家路上被人拦着做调查问卷。 第一反应是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只是随手写些什么就能完成别人翘首以盼的事情,没理由不做,他便接过来纸笔。 没几分钟,写完要起身时,旁边裹得严实那人忽然同时扬手抬头。 白色棒球帽下黑得发亮的一双眼睛,睫毛眨了两下。 这是周迢第一眼。 第二眼。 她的笔坏掉了。 然后第三眼。 她似乎生病了。 而后他理所当然地将手心里那支递过去,走之前没忘善意提醒一句,是因为他想起曾经发烧感冒的自己。 “我当时确实什么都没听到,之后和嘉雯姐他们吃饭,还是她看到提醒我才发现。” 姜纪捧住他的脸,笑问:“但你没有扔掉,我也在这里发现了它,有没有觉得很巧?” 她这样笑着给他说了当年毕业围观同班情侣的内心所想。 她伏在他臂膀,安安静静地讲完所有,最后说:“那时候,我觉得和你的缘分就到这了,现在看,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周迢揉着她刚吹完会有些干燥的头发,感觉心跳在摩擦。 姜纪抽出胳膊,再一次踮脚够到他唇。 这次她自主发挥的时间要长些,或者说,周迢给她的时间更长些。 等她喘不过气将要从他掌心滑落时,他手撑住她头,稍稍用力,上半身便顺其自然被引向更为柔软的床铺。 一开始周迢只是在吻她,但位置并不固定,到床头那盏小灯也灭掉,姜纪有种自己漂在海里的错觉,紧紧攀住他,喉咙像闷住,刚使用了会儿就干涩。 不过她没能休息,他太了解她,知道该往哪里使力。 姜纪想往后撤开点距离,手又被拉回来,十指相扣,仿佛被钉在床上不得动弹,迫不得已的时候,她只能使一些没用的力气,发泄在他的肩头或者背部。 不知身在何处,仅有他的存在对她而言算实感的情况下,姜纪喊了好多遍周迢。 周迢应着,也只是应着,没停下来。 恍惚之中,她听到他的对不起。 分不清楚是为了什么,或是两者兼有。 后来那一觉,她睡得断断续续,但偏偏搂住他就能续上一次又一次的睡眠。 第二天醒来,已近十点,身边没人,姜纪起床到洗漱间。 大概听到动静,周迢推门进来。 “早饭吃完,送你回家收拾行李?” 她刚好洗完脸,应声好然后走出来。 他今天破天荒又一次戴眼镜,穿了件黑色针织衫,露出一片锁骨,干干净净。 反观她,脖颈那里乱七八糟…… 姜纪不服气地嘴巴撇了下,想要说点什么,近了才注意到他镜片下的眼圈青。 她问:“没睡好?” 周迢将她揽过来,两个人挨得极近,她反射性缩回一点儿距离,他视若无睹,扳过她一条腿勾住自己的。 是根本没睡。 “你一晚上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贴我。” 还要除掉上衣那层厚度。 他贴心地将后半句话放到她耳边来讲。 姜纪的羞愧从耳廓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垂。 “那你…” “喊不醒,有点反应就抱的更紧。” 他这样说,姜纪脸颊愈发烫。 周迢顺着力抱她,“不是很冷?先把衣服换了。” 她身上仍然只有那件薄上衣,下面委实遮不了什么,一双腿细直白,虽漂亮,但也惹眼。 尤其从他进门到现在,阳光直直打到上面好几次。 姜纪转身,下一秒意识到他话里有话,后退到他身边,“吃完再换不行么。” 周迢眼里有点不镇定。 有得逞,她继续认真地可怜兮兮:“昨天也这么穿的,其实不冷。” “行李还没拿。” “昨天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要是来不及…”姜纪直勾勾盯着他,话到一半停下。 下一瞬,周迢将她放到那张书桌上,他弯腰,这样视线恰好对齐。 周迢控诉她:“我觉得你是故意的。” 一字一字,好像带了点委屈。 这人怎么倒打一耙装可怜啊。 姜纪微别过脸,余光瞥到他在笑。 而且还不装到底! 睡衣尺码确实大很多,胸口那块松松垮垮,跟着她动作的幅度一起跳动。 周迢伸手捉住扰乱他神经的元凶,拨弄她呼吸的来源,使得她说话不同于平时,声音软,音调细而弱,“我不是想要…真的…来不及怎么办…” “照以往的经验来看,按你的速度,不会来不及。” 简简单单一层薄布料,向上一推,毫无阻碍地暴露有关昨晚的一切,而他留下新的痕迹,姜纪呼吸滞了下,她不自主前挺,心跳的毫无章法,视线方向偏离。 脸涨得通红,外面天光正好,使得他屋内的一切,包括那面玻璃窗都清楚,像照镜子。 小心机从哪一刻开始歪斜,怎么就耍到自己身上了。 由浅到深的触感,他的手指对哪里该使力熟悉得不得了,偏偏要问她:“感受到你贴我很紧了吗?” 上下不一,姜纪嘴巴依旧闭着,另一处却作出相反反应往里夹。 “啪嗒”一声,虚虚挂在脚上的拖鞋掉在地上。 他俯身下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亲吻。 姜纪浑身绷紧,没两秒又破功,喉间溢出陌生发音,叫她不敢认那属于自己。 双手撑在桌面上,感受到皮肤上有刮蹭,分出心思低下头看,强烈的画面冲击迎上来,她辨出罪魁祸首是他没取下来的眼镜框。 “周迢。” 嘴巴缓过来,好不容易从牙关挤出来两个字。 比下个字更快的是他的动作,姜纪猛吸一口凉气,身体反应比大脑诚实。 周迢直起身,忽略桌子上那副被他摘掉的眼镜框上的水痕,好似他不过做完了一件平常事,脸色同她形成鲜明对比。 她眼眶微湿,平息下来,委屈道:“你才是故意的。” 一来一回中,双方都到了情愿的节骨眼,这种事上,纠结到底是谁先引着的火太没意思。 周迢重新拉下她的衣服,拍拍她的背,蹲下来给她重新穿鞋,握住那截脚踝轻轻摩挲,承认:“是我,我是故意的。” 姜纪趴在他身上,实在没力气,挣脱不开,踢过去的一脚软绵绵,说当然是你。 正文 第64章 回到临川后,姜纪同柳明月吃饭。 没听她讲几句,柳明月就发表意见:“我觉得我现在可以着手新稿子了,内容是有关周总的爱情三两事。” 姜纪笑,当作打趣。 “我说真的,”柳明月刀叉对准盘子里的草莓,卖了个关子:“张亚冬前两天跑上京干嘛去了你知道吗?” 姜纪不解。 “找小学妹。” 完全没想到,但似乎又有些合理。 只是以张亚冬的性格,假若成功,这件事情不像是能有如此平静结尾的样子。 柳明月点头,“结果你也能猜到。”说完,她忽然笑出声,“不过很幽默的是,他是被你鼓励到才下定决心的。” “我?” “你和周迢啊,曾暗恋的人时隔十年重逢,发现自己仍然喜欢对方,最重要的是对方这次更早动心,兜兜转转终于在一起。”柳明月总结地头头是道,“要放在几年前,我也会春心萌动,所以不能怪张亚冬莽撞得像无头勇士。” “你这什么形容。” 姜纪觉得好笑,随即联想到她上半句。 分分合合,吵架又合好,柳明月这段感情仍旧无疾而终,这一个月来,她没哭没闹。 姜纪了解柳明月的性格,知道她不是在故作坚强,但情绪肯定存在一部分。 眼下,柳明月正苦笑道:“前两天听我俩一个共同朋友讲他之前的恋爱对象,人家正常到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了。” 想起上次二人谈心时她提及男朋友那番话,那一刻,她正如现在,像收起的花瓣,蔫了半边角。 哪怕从前惹眼到被仰望的人也会如此。 姜纪放下筷子,掌面覆上她手背,语气认真:“不怪你,感受到的爱不够,当然没办法赋予真心,就像你说的,你没有错,不要这样认为。” 可能怕她过于担心,柳明月反握住她的手,笑了下,摆正自己和叉子,说:“我知道的,算啦算啦,纠结这些没发生的没意思,我还是适合努力工作赚面包。”说完配合一般地塞进一口黄油面包。 这时,姜纪手机震动了下。 柳明月注意到她看的动作,随口问:“周迢要来接你啊?” “没有,他公司最近比较忙。” “我记得,你俩工作和住的地方都不在一起?” 姜纪微微点头。 公司隔得不算近,公寓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那真挺不容易,接你下班再送你回家得绕挺远一段路吧。”柳明月感叹了句,问:“你们没考虑过住一起?也半年了吧。” 姜纪搅了搅面前的奶昔。 之前没想过,是因为他们几乎每隔两三天见一次面,就算存在距离的问题也不大,但临近年关总要忙些,以至于这问题扩大不少,而且…… 从林泽回来后,她发现自己时常会想他很多。 大概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 圣诞节临近,元旦跨年前最后一个叫得出名的节日,正好赶在姜纪出差的三天里。 同为工作缠身,小情侣提前商量说各自做好自己的本职,不提过节这回事了。 不过出乎意料,工作提前半天完成,但机票订在第二天上午,一起来的同事商量着说不然晚上团建吃饭,完了自由活动,可以逛街,也可以回酒店。 几个人都表示同意,唯有姜纪盯着航班信息没回话。 “姜纪去吗?就差你了。” 她晃了晃手机,婉拒道:“我不去了,准备改了时间先回。” 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呼声骤起—— “谁啊,这么挂念。” “半天都不愿意等。” “我闻到了恋爱的味道。” “还能谁啊让我们姜纪改机票提前回去,男朋友呗,我见过真人,不怪她色令智昏。” 大家围在一起,除了八卦,没别的能多聊几句,也没别的能这么激动。 姜纪笑,如她们所愿,大方说:“是,回去找男朋友。” “情场职场双双得意啊姜组长,不表示一下?” 原本的组长因为要调任,在这次出差结束之前宣布了姜纪职称晋升的消息,此前隐隐就有风声走漏,今天正式揭晓,总要做些人情世故。 东西不多,姜纪略微整理了下行李箱,晃晃手机示意,“订了楼下那家甜品店的招牌,一人一份,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身后又一阵“感谢姜组长”的呼声响起。 落地快六点,姜纪直接去了周迢公司。 她推着行李箱,整个人有几分风尘仆仆的感觉,于是出租车上司机便问她是不是外地来旅游的。 熟悉的时节与问话。 摇摇头,她笑着说不是,刚出差回来。 “这个点还去上班啊,年轻人蛮辛苦的。” “不工作,去找人。” “这么高兴,去见男朋友哦。”司机师傅抱以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 抬眼,姜纪透过后视镜看清自己。 她登机前卸了妆,最底下的卷发因为不久前的那次理发剪掉,天然黑长直,素淡得有些像清汤挂面,偏那双引人注意的眼睛含笑。 还没进化成能和陌生人坦然分享恋爱的程度,姜纪只回应般地扩大了笑容,说:“是有点高兴。” 她收起手机,靠向窗边,视野中自然光熄灭,慢慢亮起属于临川的霓虹。 回到生活许久的城市,想到有人在等,想到他看见她也会高兴,便令她归心似箭。 电梯一键直达二十楼。 很巧,姜纪刚出来就碰到了人。 是西装革履的江重,同前几次她见他时的装扮不同,这样看起来他非常具有财政方面的正经。 她指指里面问:“你们下班了没?” 江重看一眼她的行李箱,心下了然,“来找周迢?” “和几个员工一起在里面加班呢,刚刚我叫他吃饭没去,正好你看看。”他说着要带姜纪进去。 “不麻烦,你下班吧,我自己进去就行。” 江重视线下移,她明白过来,“箱子不重。” 他这才点头,走进拐角电梯。 工位并没全走空,可见的范围内,仍有几个人埋头苦干,好在不多,她的帆布鞋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不会打扰他们,也避免了面对面交流。 终于平安到周迢办公室门前,舒口气,姜纪又犯了难。 她没办法做到在上完台阶推门的同时提箱子。 因为箱子没有轻到那种,她可以保证它不会因为自己用不上力气而倒地的程度。 站了两秒,莫名有点尴尬,姜纪解锁手机。 办公室里周迢适时收到条消息。 云和鱼:需要你帮个忙。 Z:? 他没明白,她这时候应该正在出差。 云和鱼:出来一下。 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办公室的门,简洁的白,两边同样。 没什么动静。 一瞬间冒头的心复而落下。 下一秒,门倏地朝里开,有抹蓝融合其中,一头黑色直发,她露出他熟悉形状的那两颗虎牙,笑里有几分不好意思。 往她身后看,零星几个站在旁边,都是公司里爱起哄爱讲玩笑话的,作势要抢着提箱子。 门重新合上,周迢将箱子放到一边,“怎么提前回来了?” 他办公室的格局没变,姜纪坐到长条的皮质沙发上,说:“工作早半天完成,想着没事就回来了。” “本来要安安静静进来的,但你们公司的人太热情。” 周迢朋友圈背景一挂,但凡加了他微信,想不知道都难,只要身处别人列表里,哪怕平常躺尸只半年发一条朋友圈,私下被八卦揣测的次数也不会少,更何况打工人对于老板女朋友的好奇。 在一起之后,姜纪只来过一次,今天算是第二次,所以大家的反应不算稀奇。 写到一半的测试报告不断闪动,但周迢没回,走两步坐到姜纪边上。 她带来一股山茶香,夹杂街道的风,清爽得疲惫一挥而散。 让他想靠近。 她愣了下,转头看他,彼此对视两秒,起身,姜纪说:“给你带了…” 话没讲完,他拉她手腕,顺着力让她侧坐到自己腿上,她没把握好平衡,歪了身子去贴他半边脸颊,眼睛朝向一边,“在外面碰到江重,他说你在加班,喊吃饭也不去。” 一根根按过她的手指,他嗯了声,说:“没有你在的饭,总难以下咽。” 她笑,用刚刚听到的称呼喊他,“周总有点幼稚,那我要一直不回来,你就不吃饭啦?” “既然这样,请大家吃甜品的时候,应该给你打包一份带回来的。” “我接你下班,还在约会时间陪你处理突发情况,算不算全力支持你工作?甜点就算了,不然姜组长给我点别的奖励?” “要什么?” 姜纪问他,却没等回答,站起来,她两腿分开又坐下,周迢双手扶着她腰,看她欺身,感受到她温软的舌。 “够不够?” “不太够。” 周迢堵住她的唇。 同方才她主动的吻比起来,此刻的侵略性要少一些,他动作慢,探索到她嘴里两边软肉,不似往常光滑,触感像糖纸,纹路不清晰得有点涩。 舟车劳顿,下飞机前,姜纪随便摸了颗包里的硬糖,含了一路,到刚刚只剩下薄薄一片。 他舌尖轻轻一转,糖片成了两半落到她口腔里,很淡的柚子味,淡到可以忽略。 但忽略不了他。 姜纪肩膀软下来,轻轻喘气。 “我有点饿了。” 刚碰到她脊骨的手指停住,向下抽出,给她整理好衣服,周迢捏了捏她脖颈,“想吃什么,带你去。” 正文 第65章 吃过饭一起回家,由姜纪解锁开门,周迢拉着行李箱进去。 玄关处习惯性多放了双女士拖鞋,换好,她取下外套推着箱子到客厅。 周迢站在后面看着她背影,等她转身,手里多了条黑色围巾。 “礼物。” 站定他身前,姜纪一边说着一边将羊毛面料绕过他脖颈,胸前那点没弄好掖着,她伸出两根手指仔细拉扯,指腹不时触到周迢皮肤,再往里些就能摸到他滚动喉结,下巴被她头顶发丝勾得发痒。 他闻到阵花香,淡淡却沁人心脾,像生在山川中的小溪,清流甘冽。 似乎是她用的洗发水,前几天也买了瓶放在这里。 再垂眼,入目她满是认真的神色,拨弄一点围巾,她嘴角也咧开一点,整个人柔和得如同头顶上方洒下的暖光。 上个月她偶然看上一款喜欢的悬灯,隔天就差人换掉了。 “好了。” 终于成满意的样子,姜纪推他去照镜子,镜像真人换着不停欣赏,周迢夸她挑得好看,问:“临川的天气,不大能用得上,怎么想着送这个?” “回林泽的时候戴,防止你再生病。” 周迢:“……” 他忍不住辩驳:“我身体没那么弱。” 担心周迢发烧感冒是其一,另外,姜纪觉得,这么久了,总是他送她项链耳环鲜花,但自己除了生日礼物外很少特意买过别的给他,所以偶然闲逛看到这条围巾时,姜纪当即下定决心要送他。 以做羊毛类服饰闻名的品牌自然不会在围巾上逊色,黑色矜贵,又是周迢常穿在身上的颜色。 果然同他气质很配。 整整齐齐叠起来围巾,给它放到收拾出来的显眼位置上,间隙里,周迢接了个电话。 再出来,姜纪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呼吸很浅,睡姿也好,手机放在身上,头发还扎着没放下来,看起来不像是准备好才睡到这里的。 走近,周迢蹲下,拇指轻轻抚过她的脸。 比起之前,姜纪模样并没大变化,眼睛大但不算圆,睫毛长而密,鼻子小巧,唇形饱满,使得他一眼便能看出来她各种笑容里蕴含的潜台词。 上个月她在同样的位置修理眉形,说高中时她的原生态眉毛会比现在浓一些,但他记不清了。 她分明一直这样漂亮,当时却没能注意到。 指腹擦过眼皮,她仍然没有反应。 他想是因为她连着几天出差,又改机票提前回来没能休息好,这会儿很累。 喊了声,他扶起她脖颈,另一只手取下抓夹扔到旁边,横过腿窝将她抱起来。 进到卧室,给她盖好被子,留床头那盏小黄灯亮着,周迢掩门出去。 姜纪睡得不沉,一贯作息使然,她没法一觉到天亮,不到一个小时就醒了,但精神大好。翻了个身,客厅的光从门底透过来,料想周迢在处理工作,她没急着起来,躺着刷了会儿手机。 切到朋友圈,从上往下滑,一连串的视频图片都在发雪,下意识往窗外望,潮热的高楼让姜纪意识到——这才不是林泽。 她下床,小跑到周迢跟前。 “林泽下雪了。”姜纪将手机举起来给他看,“说降雪量很大,不知道等我们回去会不会继续下。” 见她兴奋,周迢从笔记本电脑上移开目光,揽过她的腰,笑问:“这么喜欢雪?” “只是久违,感觉很久没见过了,上次还是高三那年。” 她记着那场鹅毛大雪,当作分享新鲜事写进了给他的邮件里,算一下,应该是第五封。 “给我看看?” 比起雪景,显然周迢更在意这个。 “真的…要看?” 姜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时间久远,即使字句都是她所执笔,可若要回忆起来,仅仅只言片语清晰。 换言之,她不知道一会儿周迢会看到什么,少女心事总怀诗,希望不要太伤春悲秋。 被拉着坐在他腿上,姜纪输入账号密码,和收件人一起,以从未有过的未知感踏进属于她的青春尾页。 邮箱已很久不用,收件箱有上百条消息,大多来自商家,粗略翻阅后,点开“已发送”。 05-02 周迢: 今天是立夏,还有五天就到你的生日了。 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顺便想问你一句,新的环境,你会不适应吗? 07-15 周迢: 我今天过生日,他们都对我说生日快乐,我没有说,我许下的愿望是想再见你一面。 你呢,你过得好吗? 10-28 周迢: 竞赛班的人都开始准备参加考试了,上周周末他们就没休息一直在上课,能问你个问题吗? 如果没有出国,你会想去哪所大学? 12-02 周迢: 你知道么,钟文玺和何彤彤两个人好别扭,明明互相喜欢但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不过前两天考试的时候,何彤彤对钟文玺讲了句加油。 12-26 周迢: 昨天下雪啦!特别大特别大! 一觉起来,地上白了很厚一层,但我只出去玩了一小会儿,因为实在很冷,果不其然,今天刚起床就发现我感冒了,这几天大概都去不了书店。 你那里有雪吗? 01-27 周迢: 今天是除夕,你在美国有过年吗?我上网查到他们的新年比我们的要早,网上说他们会举行篝火晚会,我还没参加过,很想看看。 可能你现在假期都要过完了,如果这样,那暂且对我的祝福将就一下吧。 周迢,新年快乐。 02-10 周迢: 钟文玺拿了铜牌,他好像依旧没能联系到你,他说如果你在,一定会有京大的保送名额。 当然,我也相信。 06-06 周迢: 现在是晚上十点三十分,明天要高考了,如果你没转学,或许我还能讨来一句加油。 你有收到录取通知吗? 假如有的话,我那句祝你心想事成的祝福也算变了现。 如果可以,希望你也能让我心想事成。 周迢,晚安。 07-22 周迢: 我要去临大了。 出成绩之后我时常会想,如果你没出国,正常地参加高考,填志愿报考京大,或是顺利保送,而我的分数够不到,那我会不会选择回去复读。 想了好多天,最后我觉得是不会的。 因为你离开太久,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可我还是想问—— 周迢,你还好吗? 09-02 周迢: 临川好漂亮。 12-12 周迢: 你在哪里呢,加州最近的天气好吗? 05-18 周迢: 想见你。 周迢… 周迢… 周迢… 唯一的开头,却跨越一个又一个小满、夏至、大暑、秋分、霜降、小年。 从抱有希望的问话,到日记般的记述,再到简短的一句话,最后只剩三个字。 周迢没有想过,有一个人的文字可以这样,可以让他想哭,让他想笑,让他后悔,让他遗憾,让他幸福,让他被挂念。 面对他,她写出的文字要比少于表达的言语可爱得多,这才是十七岁姜纪最真实的样子。 而他错过那么多。 她的青春里,他不仅占其中篇幅,而且浓墨重彩,他从来都不是被带过的寥寥一笔,在他未知的那些时光里,她写满了关于周迢这个名字的所有。 那些问句,叙述或者倾诉,来自姜纪的话语,终于在这一刻被他听到。 她在哪里写下的? 某个雨天,屋檐下一片苔藓,外面响鞭炮,落到掌心的雪花,教学楼三四楼拐角,海滨线返回沿途。 哪有都有,哪里都可以,哪里都能写给他。 姜纪被抱的好紧,她很安静,周迢耳边那点头发气息杂乱,他胸口发疼,整个人都不太平静,也从来不像此刻,脆弱感尽显。 姜纪不得不抽出一点身子,摸着他的头安慰,“时间太久了,其实也没什么…唔…” 周迢来吻她,从唇角开始,在嘴唇表面打转许久才顺着往里面进,交缠间极尽温柔,或进或退,由着姜纪自己掌控。 一吻完毕,时间长到仿佛一辈子,她趴在他身上,软得不行,一双杏眼忽闪,听到他喊自己,她应了声,紧接着瞳孔骤缩。 “让你失望了,我在新环境很不适应,不如你厉害。” “我知道有很多人喜欢你,我过了很久才实现你的生日愿望,对不起,但还是要祝你生日快乐。” “我想了想,如果没有出国,我可能的确会像你所说的去京大。” “纽约的冬天经常下雪,有一年碰上暴风雪,可惜我没能拍照片发信息和你分享。” …… “我是在加州,我很好,天气也不错。”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会一直想你。” 他的人近在眼前,声音近在耳边,有关那些问题的答案一一得到回复。 “在你今天出现之前,没有见到你的时候,我一直一直都在想你。” 周迢稳住声线,轻声说道:“等你小区房子的租期到了,我们一起去看看新的,好不好?” 温热的唇贴住姜纪额头,她被接住,又轻轻落下来,依靠着他,说好。 已过日期的指针被拨回,这刻雨雪都停,来自爱人的拥抱祛除所有,只剩暖意。 正文 第66章 回林泽过年第一件事,是周迢拜访姜家。 张丽曾对姜纪唠叨过很多次,从大一开始,她就说要找个离家近的男朋友,这样女孩子才不会在外面受委屈,临川本地也太远之类的。 之后的几年,鉴于姜纪的恋爱次数,她要求跟着变低,只想着有就好,至于近不近的,没再提过。没成想某天下楼倒垃圾,居然发现姜纪有了男朋友,两人不仅同一个高中,男方还是林泽本地人,又都在临川工作。 完全如她所愿。 分析完,姜意接着劝告姜纪:“这下好了,姐姐,要是你俩以后分手了,妈肯定会隔三岔五打听周迢。” 姜纪看*向厨房内,周迢正帮着张丽准备饭菜,色彩鲜艳的橱窗,稍显杂乱的食材堆,以及特意穿了西装白衬衫的他。 实在有些违和。 “还会做饭,简直完美的结婚对象啊。” 姜意感叹。 姜纪没忍住笑了,问:“听上去好像你也对他挺满意?” “才不是,我是看你对自己男朋友满意,你那天打电话说要带他回来,爸妈从我这儿打听消息,我还象征性给他多说了几句好话。” “什么好话?” “长得帅又有钱呗,不管从哪方面看,你和他在一起都肯定不会受苦,这不就够了。”姜意脸一皱,开始模仿,“妈一听,非要反驳我说男人可不能只看脸,只看脸能活下去吗,靠什么吃饭啊,说的头头是道,然后刚刚人一来,还没说几句又满意得不得了。” 听完,想起林大校园里的一对身影,姜纪拍拍她,“男人的确不能只看脸。” 姜意忙着想别的,没第一时间琢磨出姜纪作出贴心姐姐模样对她说这句话的意图。 她问:“姐夫有没有问你陈言哥哥的事?” 从疑惑到明了不过几秒,姜纪无奈道:“你都给他说了什么啊。” 姜意伸手,拇指食指按在一起来回捏几下,说:“就一点点,你们是在一起了没错,但姐夫总得有点危机意识,至少知道你很受欢迎,不是非他不可。” 姜纪十分想对姜意说没有必要,他可太有危机意识了,否则哪会怀疑张亚冬头上。 要演好合家欢包饺子的戏码,姜纪原本认为会有些为难周迢,他话不多,平时面对不够熟悉的人,规矩都到位,但远谈不上热情,即便是与相熟的人聚会,他也一向不热衷于扮作活跃角色。 前两天,以及十一假期回来的小型同学聚会,他大多时候关注她的动向,参与必要对话时才会跟着笑闹。 不过今天不同,他的回应都及时熨帖,而且听得出来有提前准备过,姜林远问一个,他答一个,不忘顺带着交代其他的,不等细细盘问,一五一十亮出户口本所有。 更别提饭桌上一半人都站他这边。 关于工作,说到创业风险四字,张丽回答:“小迢公司早走上正轨了。” 听听这称呼都变亲了。 期间聊到高中时候的事,姜叶博抢着回答:“姐夫高中经常年级第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引的一旁姜意咂舌,“就送他双球鞋,不至于吧。” 吃完饭准备水果那会儿,姜纪问周迢做了什么让姜叶博心服口服的。 “回答了他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周迢想了想,俯身到她耳边,如实道:“他正在追女生。” “追…” 双唇一触即分,但足以让姜纪停下,她往四周观察有没有被看到,周迢放下水果刀,冲掉粘腻汁水,他声音放轻,“人家说了不让我告诉你,自尊心强,怕被笑。” 姜纪反驳:“我什么时候笑过他。” “说告诉你等于告诉姜意,如果追不到姜意会笑他。” 好吧,这话没法反驳。 “那你告诉我,算不算推翻了他对你的信任?” “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周迢擦干手,橘子掰开两瓣,一瓣给自己,另一瓣往她嘴里塞,“而且我只告诉了你,姜意不知道,我们现在算是在同一条船上了。” 有一股甜意炸开在姜纪口腔。 哦,玩这种。 之后并没呆多久,周迢和姜纪一起出了门,家里都默认成他俩单独行动的时间,没人开口挽留。 天气冷,手牵在一起获取温度,想到过年,姜纪问:“黎阿姨最近怎么样?” “药物量减少,一直很稳定,圣诞节通了电话,她说打算去芝加哥散心一段时间。” “那我们明天去看看叔叔?” 周迢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这个,停下脚步。 “芝加哥暂时去不了,但你都陪着我来家里了,叔叔也知道有我这么个女朋友在,大过节的不去见他一面不太好吧。明晚年夜饭,我问过我妈了,反正吃完再回去,他们没意见少做一顿我的,叔叔阿姨呢?” 临出门前,周山任和梁静张罗着要出去买菜,问周迢他想吃点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你得陪我买点送给他们的东西。”姜纪拉他,又发愁:“不知道叔叔阿姨最近需要什么。” “那我问问他们?”周迢说着拿出手机。 等待的空当,姜纪靠在周迢身上,静静欣赏那张脸。 他今天戴了她送的那条黑色围巾,松松垮垮一圈遮住下颌,显得脸更小,看久了,她开始留意他的穿搭,觉得应该加副眼镜,金框边的,和大衣相得益彰。 其实周迢很适合戴眼镜来着,但她见过的次数寥寥无几。 “我视力很好。” 周迢对姜纪的要求表示有声的抗议。 “可你又不是没戴过。” 酒店大堂,还有国庆节…… 他们不约而同共脑到同一个画面。 他为了遮黑眼圈而架上的那副金丝边眼镜,没一会儿镜腿却不停刮蹭她皮肤。 起了无用的用处。 “喜欢那样?那可以多戴几次。”周迢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懂他成心的,姜纪不理,说:“你被明月采访那次也戴着。” “李总给我找来的,说这样看着显成熟,和老板们交谈好有底气。” 若说是李戴言能做出来这样稍显迷信的事情,倒不稀奇。 “戴言哥这样就当爸爸了?” 姜纪有些忍俊不禁。 来周迢家前,姜纪本以为周山任会是什么很难搞的长辈,只凭周迢讲述的片段,她总结出他跟着父亲既要学做饭还早几年就有了后妈的结论,听起来一点不幸福。 第一印象先入为主,周迢平时也很少提周山任,话里话外都没有要带她见家长的意思,她由此认为父子俩的关系仍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做好了过来说不准会被骂几句的准备。 真到了才发现自己实在多虑且脑补内容全都和现实大相径庭。 周山任身上有股文学气质,说话和蔼,尤其对她。 知道他俩是高中同学,夸;知道她大学在临川读的,夸;知道她中间辞职了,也夸。 逐渐离谱,姜纪只能呵呵陪笑,随着话题深入,她了解到其中的缘由。 “我带小迢那几年,每天只想着努力工作,也和他妈妈较劲,觉得生活好了就能证明这孩子没跟错人,所以没好好陪他,等到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 周迢的父亲对他有愧疚,一种熟悉的愧疚。 “后来他妈妈出事,他高中没读完就出国了,一个人在国外待那么久,刚开始还好,没过两年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我时常会担心他到底过的好不好。但因为自己这个父亲做的不称职,没资格要求他回来什么的,这样边惶恐边关心,确实是有些滑稽。”周山任自嘲地笑着。 这些年,周山任渐渐走到天命之年,半截身子埋进黄土,想开不少,致使他对很多事情变了想法,也变了做法。 例如对儿子。 他放下那份积攒许久的别扭,主动试着和周迢亲近,拨出一通电话,说些家常,哪怕只像普通的父母一般关心姻缘。 谁说,烦闷不同样算一份普通亲情的见证。 “国内国外一直都没听过小迢谈恋爱,五一回来那次我就着这个问了他几句,没看出来有什么的样子,那天偶然翻开他朋友圈,我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 “一直退出再点进去刷新,还叫我过来确认。”梁静走过来补充:“不过照片看不到全脸,小纪真人更好看呢。” “说好看,周迢比我长得好,高中就特受欢迎,听叔叔您这么讲,看来没早恋。” 周山任被逗笑,跟她一起打趣:“忙着学习,不能吧。” 他们正开着玩笑,当事人坐了过来,悠悠然来一句:“的确没恋爱,却有关注的人。” 姜纪来了兴趣,扭头看他,问是谁。 他对谁有好感,自己高中那几年竟然一点儿没能看出来? 但凡有点苗头,她也不至于惦记那么些年。 周迢不说话,只下巴微乎其微地抬了抬,箭头明晃晃地指向姜纪。 “我?” 姜纪愣一秒就笑了,当他是像公园那次,为了哄她开心编瞎话。 上了年纪的人觉少,睡得早,熬不到守岁,周山任这两年惯例是到点进屋,放着春晚调小音量睡觉。 方才过九点,周迢整了整姜纪的毛绒帽子,拉她出去,说:“带你去个地方。” 姜纪什么都没问就跟他出了门。 横竖他不会害她,无论做什么事都安排的很好,让人挑不出错,很省心。 这两年大部分地方政策放开,林泽今年禁燃规定不严格,于是除夕一晚上鞭炮声爆竹声不绝于耳。 好久没这样热闹,烟花炸开在弯月旁,沾染几缕雾,添了些人间火气。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姜纪望着屋顶,声音轻柔,“等有时间,我再带你去看看外婆吧。” 周迢对她说:“好。” 他懂她在想什么,想的是谁,紧握着她手。 姜纪看出附近是前几年她家被拆掉的那片,她笑说:“你该不会在这里又买了房子吧。” 巷子两边的老旧建筑差不多都推了,包括赵阿姨那家小卖铺,地基上建了新商场,附带大面积的中心广场,就是周迢真想买房子也买不了。 到了另一条街道,他们停下来,因为春节,商铺大多已经闭店,黑乎乎一片,她不明所以地跟着周迢有目的地向前,看他拿出钥匙。 离的近了,看清楚那扇门正上方的四个大字:晴天书店。 几乎呆在原地,姜纪顿时反应过来,虽然附近连同店外的样貌都变了很多,可十字路口靠右的位置,确确实实是那家晴天书店。 她第一次遇到周迢的地方,甚至往另一个方向,她跟着他回去的路都保留了一半。 那时候搬走,明明听说要关门的。 姜纪找回自己的声音,“这里还开着吗?” “我刚回国那阵来林泽,偶然路过得知书店要转租,想着进去看看,刚巧碰上店主。” 周迢孩童时期就常在书店待,是以和老板算熟面,闲聊之间他了解到事实—— 文化产业发展的快,现在只靠卖书很难做下去,不久前店里跟着引进了其他的,比如茶水、咖啡厅、小型电影厅等,装修进货花费钱不少,近些天却依旧不盈利,生意萧条。 “那时候传过这边要拆迁的消息,有信的也有不信的,店主想着或许会有人趁机租下来店面,考虑到各方面因素,继续开下去是正确的。” 新的活动区建起来,会吸引一大批客流,晴天书店又是附近为数不多的书店。 姜纪问:“所以你接手了?” “算是合伙人。” 江重也往里投了部分,而同公司创业初期那些钱比起来,算不得什么。 “一条退路,假如运气不好失败的话,我们俩能有暂时落脚的地方,怎么说也不算一事无成。” “那天读你写给我的话,第一时间记起来,想着带你到这里,就和聘来的人要了把钥匙。” 姜纪看了一圈,说:“原来门外有台阶的。” 周迢解释道:“装修过几次,布局结构变了不少。” 是变了不少。 明黄色的老土书柜撤掉,颜色换成现代化泛着顶头冷光的灰白,新换的楼梯地板难以发出嘎吱的木头响声,椅子不会在拉出那刻引来侧目。 气息却仿佛昨日。 这里对姜纪来说不仅同周迢相关,是第一次认识到林泽的缩影,是她与柳明月结识的来源,是陪她再到临川的路标。 林泽那三年,仿佛一闪而过,像摇坠到树根的嫩叶上的清晰纹路。 姜纪忽然有些想落泪。 “看这个。” 周迢转过她身子,她视线刚好对着柜台正上方,冷调的圆玻璃倒映出色彩斑斓的光,是何彤彤当时送她那个水晶球。 不,她当时找不到了。 “你从哪里弄到的…” 时间久远,香港同类型商铺大都倒闭,生产出的同一批商品应该早被淘汰了才是。 “只要想,总会找到的。” 姜纪吸了吸鼻子。 她鲜少流泪,可他总有办法惹哭她。 她开玩笑:“网上都说水晶球是直男才会送的礼物。” “礼物不是这个。”周迢理了理她的发丝,“下一次再许愿,不要对着它了。” “我来实现。” 前些天给他看的邮件里有提到她生日许的愿是想再次见到他,他有好好看,也都记得。 “已经实现了。”姜纪环住他腰身,“如果说有什么新的愿望,那可能是想要这么过完每一年。” 他们说好要一起等到零点。 也没等多久,烟花斑斓地映到脸上,不远处的中心广场上人格外多,声音场景,生动如画。 没去挤,两个人就站在店外。 看着那抹绚烂,姜纪轻声道:“新年快乐,周迢。” “新年快乐。”周迢低头看她。 那样一双清明漂亮的眼睛,同十七岁无异。 伸一只手抵在她脑后,另一只抚上同样薄的肩头,他俯身去吻她。 那句,好多句,不知道曾经重复过多少次的祝福,终于当面开口落地,得到回应。 我不知道以后会有多远,我知道的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不必再挂怀尚未到来的以后。 所以,新年快乐。 祝你,年年都有我。 —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