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7章

    从京城疾驰而出的铁骑一路向北,风餐露宿,已急行军半月有余。行至洛河一带时,天公骤变,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如刀割面。大军奉命原地扎营,休整一日。
    营帐赶在天黑前堪堪支起。
    陈二狗缩在角落,哆嗦着解开冻硬的鞋子,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又小心翼翼掏出鞋里早已被汗湿浸透、失去保暖作用的干草絮,再从背囊里摸出干燥的新草,仔细填塞进去。
    帐内其他休整的兵卒也大抵如此,休息的休息,换鞋草的换鞋草。
    不多时,帐外铜锣“哐哐”作响,百户长那沙哑如破锣的嗓子穿透风雪:“开饭了——开饭——”
    陈二狗一个激灵爬起来,掀开厚重的帐帘钻出去。白日急行军,汗透重衣,此刻汗消风起,带着雪沫子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已经没有再厚的衣裳了,只能紧了紧衣领,缩着脖子朝营地中央走去。
    营帐围成一圈,中央篝火熊熊,架着的大锅热气蒸腾,白烟混着雪沫直冲铅灰色的夜空。
    排了一会儿队,他领到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他捧着碗蹲在小队帐前,喝了一口汤,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差点下来:“咳咳……这啥玩意儿啊!”
    旁边一个比他年长,上过两次战场的老兵油子看着他哈哈大笑,一边费力地嚼着干饼,一边含糊道:“嫌弃?嫌弃给我!老子不嫌!”
    陈二狗眼珠一转,立刻护紧了碗,堆起笑脸:“谷哥,这到底是啥汤啊?味儿咋这么冲?”
    他今年十七,头回被征入伍,看什么都新鲜。旁边几个同样懵懂的新兵也竖起了耳朵。
    谷哥抹了把嘴,敲敲手中粗糙的木碗:“好东西!葱姜水!驱寒防风的!这鬼天气,不灌点这玩意儿,等着冻成冰棍吧!”
    说完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咂咂嘴,“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命好!搁以前老子打仗那会儿,谁管你死活?染了风寒能走就跟着挪,走不动?路边一扔,喂野狗拉倒!”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新兵顿时觉得碗里汤水金贵起来,纷纷捏着鼻子,龇牙咧嘴地往下灌,一碗汤下肚,热气从喉咙直冲四肢,呵出一口白雾,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夜幕深重,北风在营帐间凄厉地呼啸呜咽。有人早早钻进营帐歇息,睡不着的则三三两两围在篝火旁烤火。
    陈二狗睡不着,磨蹭到谷哥身边坐下,捡起根小木棍在冻硬的地上胡乱划拉,絮絮叨叨:“谷哥,你说咱这仗能打赢不?战场上……有啥保命的门道没?看在咱是老乡的份上,指点指点呗?”
    他刚和村里的珍娘议了亲,家里有体弱的老爹,还有个十岁的弟弟,他只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什么军功富贵都不敢想。
    谷哥斜睨他一眼,嗤笑:“你小子,倒是个怕死的……门道?屁的门道!胆别太肥,也别太怂,撞上了,豁出命干就完了!”
    “至于能不能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帅大帐,压低声音,“只要这回带兵的将军不是个草包,没道理打不赢!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准备这么齐全的!”
    旁边听他俩讲话的一个伍卒笑了,忍不住插话:“草包?你知道这回领兵的是谁吗?”
    “谁?”陈二狗和谷哥同时看向他。
    “宣威将军裴越!上半年把突厥打得屁滚尿流的那位!他爹当年就是打突厥的名将!虎父无犬子,这仗怎么输?”他一脸与有荣焉,又卖关子道,“再说了,你们知道为啥这次粮草军备这么充足不?”
    陈二狗脖子伸长了:“为啥?”
    谷哥虽没说话,也投去询问的眼神。他记得这小子是京畿那边征来的。
    那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嘿,都是托了咱们将军夫人的福!将军和夫人那叫一个恩爱!听说将军要出征,夫人心疼得不得了,发动了京城里那些贵夫人小姐们捐钱捐物!这才有现在这光景!”
    陈二狗“哇”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运气真不赖,摊上这样的将军和夫人。不过他只是小卒,只远远瞧过一眼将军的背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将军长什么模样呢!
    谷哥上下打量那人一眼:“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伍卒一挺胸脯,颇为得意:“我五婶就在将军府做针线!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说完又扯了扯陈二狗单薄的衣袖,“你这身皮太薄,撑不了两天。听说这回的辎重里有新棉衣。你小子嘴甜,去跟百夫长套套近乎,看能不能给你弄一件。”
    “能行吗……”陈二狗心里活泛起来,挪了挪屁股,凑近小声嘀咕起来。
    雪花无声无息,从漆黑的夜空中扬扬坠落。
    ……
    大雪后的第三日,大军终于抵达阿尔默山脉脚下。再往东二百里,便是此行的目标花平。全军依令在此驻扎休整。
    休整一日后,军令下达,全军整备,翌日攻城!
    在层层叠叠的人墙之后,陈二狗终于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那位传说中的裴将军。
    将军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看着也不过比他大上几岁,但周身气势却冷肃逼人,他身披玄甲,眉目冷峻如霜雪覆盖。
    只听将军的声音穿透凛冽寒风,清晰地响起:“突厥蛮夷,侵扰我大燕北境数百年!去岁寒冬,更在灵州境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陛下命我等北上,便是为除暴安良,永绝后患!一路跋涉,风雪交加,辛不辛苦?!”
    辛不辛苦?
    陈二狗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周遭兵卒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片刻,有胆大的老兵吼了出来:“辛苦——!”这冰天雪地,鞋都磨穿了底,怎能不苦!
    将军的目光如电,扫视一圈,厉声喝道:“突厥一日不灭,大燕北境便一日不得安宁!今日我等所受之苦,你们可愿让你们的子子孙孙再尝一遍?!”
    陈二狗没孩子,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家中的弟弟。这条路艰难困苦,九死一生,他绝不愿弟弟再经历!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大声嘶吼道:“不愿!”
    “不愿——!”霎时间,千万个声音汇聚成震天的咆哮,响彻云霄!
    “好!”裴将军勒紧缰绳,手中长刀霍然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北方,“大燕儿郎听令!明日拂晓,兵发花平,荡平敌寇——!”
    “荡平敌寇——”-
    京城,白马寺。
    雪花漫天飞舞,天地素裹银装。
    白马寺的青石台阶覆着一层薄薄冰壳,湿滑难行。楚钰芙与沈夫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终于跨过高高的门槛,楚钰芙松开手,轻轻拍落兜帽上积的雪花,无奈嗔怪:“这冰天雪地的,您偏要跟我出来,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担待得起?国公爷怕是要恨死我了。”
    裴越出征已半月有余,也不过少了他一个,她却总觉得偌大的宅子空落落,冷清得很,日子变无趣了许多,看书也有些看不进去,也就在碧虚阁里和夫人小姐们说说话,还能打发些时间。
    昨日想起年初曾在白马寺许过愿,求的是嫁一如意郎君。如今夙愿得偿,却忘了还愿,便想着今日前来。
    哪知道不过在沈夫人面前顺口一提,对方竟也要跟着来!要知道她怀孕才两个月,胎还不稳呢,天冷路滑,摔着了怎么好?
    沈夫人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狐裘斗篷,抬手去接天上飘下来的小雪花,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心,我特意穿了防滑的毡靴,稳当着呢。你不觉得这雪后的气息格外清冽醒神么?”
    自从月初诊出喜脉,信国公府上下雀跃不已,国公爷更是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从入口的饮食到所用的物件,无不经大夫反复查验。生怕她冻着累着,几乎将她拘在府中,鲜少允她出门。这一个月,可把她闷坏了。
    而国公爷如今最信服的大夫莫过于楚钰芙,说是与她同游,国公爷才勉强松了口。
    两人并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缓缓向寺内走去。楚钰芙时不时停下辨认方向:“应是这边……您府上那位春姨娘,近来可还安分?眼下您这身子,更要谨慎些。”
    沈夫人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自打诊出喜脉,国公爷夜夜宿在我房中,她安静得很。其实她本也不足挂心,以前只是我一心挂在臣儿身上,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她罢了。如今臣儿身子大好,我自个儿也康健了,她哪里还敢造次?”
    “那便好。”楚钰芙点点头,心下稍安。
    伴随着寺庙深处传来的悠远浑厚的钟声,两人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沈夫人道:“前日去碧虚阁,瞧着人似乎少了许多。”
    楚钰芙轻叹一声:“嗯,最近京里风声紧,夫人们都谨慎着,不爱出门走动了。”
    “风声?”沈夫人因安心养胎,消息略有些闭塞,闻言好奇。
    “宫里传言愈演愈烈,都说最迟十二月底,年关之前,陛下就要下旨册封太子了。眼下正是风口浪尖,谁不怕祸从口出?不如安生待在家中,静待尘埃落定。”楚钰芙低声解释。
    “原来如此。”沈夫人恍然。
    说话间,楚钰芙已经找到了当日拜过的殿,边说话边扶着沈夫人走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石佛宝相庄严,眉眼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悲悯众生的慈祥。两人整了整衣袍,一同在蒲团上虔诚跪下。
    楚钰芙默默还了愿,又诚心祈求裴越平安归来。
    沈夫人则足足许了三个愿:一愿儿子康健长寿,无病无灾。二愿自己与腹中骨肉平安顺遂。三愿信国公府基业长青。
    三叩首后,丫鬟们上前搀扶。两人出了偏殿,又在寺中漫步闲逛,赏起雪景。
    半个时辰后,楚钰芙搀着沈夫人跨出寺庙高大的门槛,正准备下台阶,一眼便瞧见自家马车旁,云杏正焦急地跺着脚来回走动。
    楚钰芙心头莫名一紧,扬声道:“云杏?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事了?”
    云杏闻声抬头,急急奔上几步,先向沈夫人匆匆行了一礼,便对着楚钰芙急声道:“夫人!府里来了传旨的天使!正等着您回去接旨呢!”
    楚钰芙斗篷下的手瞬间攥紧,用力捏住了沈夫人的衣袖,强自镇定地问:“什么旨意?”
    云杏想了想,快速道:“是封官进爵的旨!天使瞧着可高兴了,笑眯眯地说咱们将军打了大胜仗,加封为镇北将军!”
    镇北将军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楚钰芙耳边轰然炸开,震荡回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漫天飞舞的雪花悬于半空,周遭的一切声响瞬间远去。
    扑通、扑通、扑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尤记书中所写:镇北将军裴越英年早逝……
    这些日子里她反复思量,心里想着,或许裴越并非亡于眼前这场战事?毕竟书里写的是“镇北将军”,而他出征时的封号是“宣威将军”。
    可如今……竟一一对上了!
    楚钰芙脚步晃了晃。
    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反手扶住她的胳膊,关心道:“钰芙?你这是怎么了?裴将打了大胜仗,陛下嘉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楚钰芙白着脸,勉强勾唇笑笑,嗓音轻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是,是好事……”
    “回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12点前更哦![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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