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茶庶女后宅苟命日常》 正文 第1章 九月初,秋意浓,薄霜覆盖整个上京城,国子监的李司业家今日广邀宾客,在府中设宴赏菊。 男客留于前院的远翠阁,女眷聚于后院的品芳楼。 日头渐高午宴开始,柔柔琵琶声中,品芳楼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乎所有夫人小姐的目光,都暗戳戳落在左侧的粉衣少女身上,窃窃私语。 “对面就是与李家公子议亲的那位楚二姑娘,楚钰芙?” “嗤,就是她,长相倒还标致,只是这品位……” 红木桌旁,少女坐在椅子上,从白瓷盘中夹起一片生兔肉,涮进面前装满沸水的黄铜小釜,一双水润润的杏眼专心致志地盯着水中打卷的肉片。 她身后,身穿墨绿色圆领袍的圆脸小丫鬟正悄声道:“姑娘,我想吃菊花糕。” 少女放下筷子,拿起右手边的菊花糕,偷偷用袖子掩着往后递去。 主仆俩的动作被坐在近旁的楚大姑娘瞧得一清二楚,感受着四面八方递过来的鄙夷眼神,再瞧着庶妹那一脸懵懂的憨蠢模样,楚锦荷如坐针毡。 她知道家里这个二妹妹素来蠢笨,但竟不知她何时蠢到了这个地步?明知道今日是来给她相看的,却依然打扮得艳俗不堪,她那死了的亲娘到底都教了她些什么? 檀色襦衫,梅花齐胸罗裙,满身粉红勾栏扮相,不知道在一群装扮清雅的贵女中有多惹眼! 发髻中央插上一柄银梳还不够,左侧又戴银步摇,右侧仅有的一点空隙,也被填上两支水滴玉簪,活像首饰匣子成了精,连带她这个嫡姐也像个笑话。 吃吃吃,就知道吃! 楚锦荷深吸一口气,强笑道:“二妹妹,你是把匣子里的首饰都翻出来戴上了?” 楚钰芙扭头看她,眼睛弯作月牙状,露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容:“姐姐怎么知道……” 说着她伸手碰碰步摇,半垂下眼帘:“前日母亲特来嘱咐,说要我赴宴时好好打扮,可惜我首饰少,衣裳也少,挑选许久才搭好。” 蠢货,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 楚锦荷胸脯上下起伏,半天后寒着脸挤出一句:“……好看得紧。” 楚钰芙别过头,准备把小釜里已经煮熟的肉捞出来,只是还没等伸筷子,就被点了名。 坐于左首处的嫡母吴氏在唤她:“芙丫头,过来。” 楚钰芙动作微顿,放下筷子站起身整整裙摆,乖乖走至近前,冲嫡母福福身,又冲坐在正首主人位的李夫人福福身,脆生生开口:“母亲,李夫人。” 品芳楼楼顶开有一扇小天窗,窗上镶嵌通透琉璃片。 秋日阳光从天窗处斜斜洒下,一半落在楚二姑娘白皙侧脸上,另一半落在她高高盘起的双鬟髻上。 发髻上,玉簪、银梳交叠在一起,华丽到有些滑稽。 发髻下,瓜子脸白嫩嫩,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紫葡萄般清澈透亮,瞳仁大眼白少,认真瞧人时显得分外可人,像个瓷娃娃。 李夫人目光掠过她满头珠翠,盯着俊俏脸蛋看了两眼,心中的三分满意升作了五分。家世、容貌尚可,蠢点倒也不算什么,听话就好,思及此处,脸上漾起一抹笑。 “是个标致孩子。” 吴氏见状也笑起来,眼睫一抬一扫,压下眉宇间些许不快,拉过她的手,冲李夫人嗔道。 “我家这二丫头,性子直得很,你看我前儿个说叫她穿鲜亮些,今日就打扮成这样过来了,是忒没心眼儿的孩子。” 李夫人笑得微微后仰,连声应道:“直些好,直些好,我就喜欢直性子的!我家那三小子也是个无甚心眼的,你们宴前见过了吧?俩人倒是正相配。” “那两个小辈是有缘分……” 两人说说笑笑,楚钰芙微微垂首站在案侧,面上笑容依旧,袖子下的手暗暗攥紧,直至半炷香后,才见吴氏冲她挥手,示意她回去。 她福福身转身回到自己位置上,从翻腾的滚水中捞出肉片放进口中。 兔肉已经被烫老了,入口咀嚼许久都嚼不烂,少女蹙着眉,囫囵把肉吞进肚。 一顿午宴吃了个把时辰终于散去,宴厅里的姑娘夫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茶闲话,楚钰芙没心思凑热闹,领着丫鬟蓝珠往僻静的小花园处走。 穿过游廊,两人走进花园,停在水磨砖排的月洞门前,四下无人,楚二姑娘端了一路的笑脸冷下来,抬脚把裙边枯叶碾了个粉碎。 “姑娘,是李夫人刚刚说了什么吗?婚事有变吗?” 蓝珠瞧着自家姑娘紧绷的小脸有点摸不着头脑,宴会时她远远瞧着二位夫人同姑娘说说笑笑,并无异常呀。 “就是因为没有变化才让人心烦。”楚钰芙细细磨牙,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面前的水磨砖。 “这是为何?” 为何? 楚钰芙话在舌尖转了半圈,却没想好怎么说。 这该怎么解释呢? 直接告诉她那个李三公子看着风度翩翩,实际上是个金玉其外,滥情好赌的渣男,且最后李家会得罪太子遭流放,嫁给他是往火坑跳,活不到大结局就要下线? 那蓝珠或许该问了,姑娘你怎么知道呢?总不能告诉她,原来的楚二小姐三天前就病死了,现在的自己是从现代来的穿书者,所以知道未来剧情。 楚钰芙钩钩手指,让蓝珠凑近说话:“傻丫头,你想想,李家家大业大,李三公子又是嫡出,他的品貌如果样样都似表现出来的那么好,怎么会轮到我?要知道姐姐还没议亲呢。” 蓝珠恍然大悟,随后又有些纠结:“可、姑娘、万一呢?万一夫人是看在你服侍尽心的份上心软了呢!” 她轻哼一声:“明年三弟就满十三了,正是考学的年纪,李家爹爹又是现任国子监司业,哪里就这么巧呢?” 楚家主母吴氏一共有两个亲生子,大姑娘楚锦荷,三哥儿楚钧泽。全府上下无人不知三哥儿是个跳脱性子,心思压根不往功课上放,是坨扶不上墙的烂泥,偏偏吴氏不肯放弃,卯着劲儿逼他读书争功名。 蓝珠睁大眼,倒吸一口凉气:“夫人是想拿您的婚事,换三哥儿的前程!” “嘘!” 楚钰芙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悄声些,虽说四下没看见有人,但万一隔墙有耳被听去就不好了。 同蓝珠解释完,她微微叹了口气。 三天前她还是在社区医院工作的医生,下班途中横遭车祸,再睁眼便发现自己穿了书,穿成古言小说《侯夫人》里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书中,她是女主的表妹,一个空有美貌的蠢货。亲娘去世后投靠嫡母,在嫡母许给她一门好亲事后愈发乖顺,主动成为嫡姐的跟班,帮嫡姐抢女主的男人。 她越听话,嫡母对她越温柔,她高兴不已,对付女主的手段也越来越毒辣,最后甚至差点溺死女主。 可成婚后她才发现,夫君是个渣男,嫡母故意让她嫁到李家,用她的亲事给弟弟换前程,对她从未有半点真心,只把她当成工具,反而女主才是真心待她的人,还曾提醒过她婚事可能有问题。 等她意识到时早已晚了,女主被她得罪的彻彻底底,以至于后来李家党争时站错队被判流放,她本可留京,但因男主报复被一同流放,最终死在半途。 而楚钰芙穿来的时间点,正是与渣男议亲前。 穿来后的第一天她有些懵,但第二天便冷静下来梳理了一遍原身的记忆,开始想对策。鉴于原来的楚二姑娘本就不是什么聪明人,她想出打扮艳俗这个计划,希望能借此蠢相‘吓退’对方,不想却吃了瘪。 李夫人好像很着急让儿子娶亲,只要是门第相当的贵女,蠢点也不在乎,而那李三公子更是一绝,看见她时虽然面上有几分不屑,但眼神却直勾勾黏得紧。 出师不利四个大字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冷风打着旋儿吹过庭院,吹得枝头黄叶沙沙作响,少女红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蹙,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裙摆,都透出一股子萧瑟劲儿。 此时,月洞门另一侧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好像是有人过来了,她拢拢衣襟准备找个没人的角落冷静冷静,再做计划,刚抬脚,却听一道悦耳女声传来。 “赵世子。” 赵世子?楚钰芙脚步一顿,冲蓝珠递去噤声的眼神,自己悄悄倚在月洞门边,探出半边身子。 只见洞门后,银杏树下,一男一女正相对而立。男人身长如玉气质清贵,满头黑发被玉冠束在头顶,看侧影便知道是个美男。 女子一身水绿色裙衫,头插木槿花钗,笑容明媚活泼。 “陆姑娘还是叫在下淳衡兄,感觉更习惯些。”男人嗓音温和醇厚,言语间满含笑意。 女子耳垂泛红没有接话:“丰岭一别匆忙,没来得及同世子道谢,多谢世子搭救……” 听到这儿楚钰芙脑筋急转,想起了书中剧情——赏菊宴惊喜再重逢。 树下的两人,她实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书中的男女主角,她的表姐陆嘉安和明宣侯世子,赵淳衡。 陆嘉安在弥江县长大,县令爹爹因政绩斐然,得令年前回京升任秘书少监。 陆家爹娘想着京内下半年宴会多,便让女儿先一步回京,借住在舅舅家,也就是楚家,让舅母带着参与宴会露露脸,为日后议亲做准备。 不想路上遇到山匪打劫,被化名周淳衡的赵世子搭救,进京前两人匆匆分别,没想到在李家宴会上再次遇见,暗生情愫,后经历反派配角们的各种阻挠,终成眷属。 而自己,就是反派配角之一。 银杏树下陆表姐和赵世子还在叙话,楚钰芙拈起裙角静悄悄带着蓝珠往远处退。 早在穿来的第一天,她就确定好了未来的行动指南——用尽一切手段努力活下去,切莫走老路得罪主角。 一本书里,主角有主角的活法,配角有配角的活法,避免跟主角染上太大干系总没有错,她可不想再死一回。 【作者有话说】 提问:为什么不是在言情文里做绿茶捏? 回答:(敲!)对女主来说才是言情文啊喂! 开新文啦,存稿多多,更新稳定,请宝子们多多支持鸭! 正文 第2章 离开月洞门往外走了十几步,蓝珠看向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二姑娘,将话题拉了回来,满脸忧色:“姑娘,夫人那边必是不会退让的,李家也没有变卦的意思,难道就这样定了?” 楚钰芙脚步慢下来,思索片刻后,觉得退亲这事儿还得从李三公子身上下手。 书里的李三公子学问不怎么样,却最爱与才女结交。婚后不到两个月就纳进一房小妾,如果她没记错,那小妾是个还俗的女道士,举止文雅好似一朵高洁白莲花,把李三公子迷得不行。 自己宴前只是与他相互见了礼,没有机会聊天,就这么放弃着实可惜,无论如何都要去他面前卖卖蠢,再搏一搏才行。 “去前院。” “去前院?看九花塔吗?” “看什么花塔,找李三公子谈谈人生。”楚钰芙小声道,说着加快脚步,往花园外走去。 李家花园不大,两人按原路返回,走过金鲤池子快到入口时,忽然听到前面假山后传来几声嬉笑。 “姑娘,你瞧这两盆花,开得可真好,我还是头一次见粉菊呢!” “粉的这盆叫粉旭桃,白的那盆叫白玉珠帘,都是清原郡那边的新品种。” “一株艳得刺目,一株冰清玉洁,嘻嘻,像不像楚家那两位姑娘?” “你这样一说,还真有几分相似。同是楚家姑娘,那二姑娘和大姑娘怎么会差这么多?枉费楚大姑娘在京里素有小荷仙的名头,妹妹竟没学到半分……” 前两句还在讨论花草,怎么后一句就扯到她身上了?楚钰芙抬头看去。 就在假山后不到五丈远的花园入口处,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在弯腰赏花。高个子的姑娘上身着淡紫色描金罗衫,下身着月白兰草百迭裙,神色慵懒,矮个子的做丫鬟打扮,俨然是一对儿主仆。 或许是因为现在花园里没有人,说嘴的二人半点没收着声。 “难道这就是嫡女和庶女的区别?我刚刚听说二姑娘以前是养在姨娘身边的……”丫鬟小嘴不停,语调八卦。 楚钰芙还没觉得怎么样,身后的蓝珠急了,听着她们越说越过分,气得小脸儿通红,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她们懂什么,青天白日的净在这儿嚼舌头,看花还堵不住她们的嘴!” 二姑娘的亲娘姓万,府里人都叫她万姨娘。 当年夫人生下大姑娘没几天,就赶上楚老太爷病重,老太爷最大的念想就是抱孙子,于是万姨娘被纳了来,不巧万姨娘怀胎十月,生的也是个姑娘,老太爷到死也没看到孙子,抱憾离世。 楚老爷觉得万姨娘的肚子不争气,这些年便对她们母女二人一直都淡淡的,万姨娘也怨二姑娘是个闺女,阻了自己的前程,对她时好时坏。 再后来,万姨娘病逝,独留二姑娘在这深宅大院里讨生活。现在又被夫人当成物件儿,拿去给弟弟换前程,已经够可怜了,这帮不知内情的人还要跑来议论,舞到面前来在姑娘心窝上捅刀子! 楚钰芙拽拽蓝珠的袖子,示意她别生气。 吃瓜而已,谁又没跟闺蜜朋友聊过八卦?只是太不巧,正好叫她听见了。不过,她们八卦的是原来那个已经故去的原主,跟她可无甚干系,这刀插过来完全无痛。 楚钰芙瞧着她们眼熟,却想不起是谁,开宴前她虽随嫡母一一见过礼,但她没大上心,于是低声问道:“蓝珠,这是哪家的姑娘?” “是明宣侯府上的五姑娘,赵含蕴。” 楚钰芙皱了皱眉,男主的五妹妹?海棠门边,赵五姑娘主仆俩聊得起劲,一时半会儿没有停下的意思,按理来说这种情况她该避一避,可花园只有这一个出入口,她还有急事…… 犹豫不过两秒,她抬腿直接从假山后走了出去。 随着娇嫩明艳的粉红色身影出现,海棠门边的小丫鬟猛地住了嘴。 “喜儿?” 半蹲着在赏花的赵含蕴半晌没听到丫鬟讲话,感觉有些奇怪,一抬头就瞧见自己刚刚议论的楚二姑娘正往这儿走。她一瞬间有些的无措,脸色肉眼可见地从白转红,赶忙站起身,岂料蹲的久了忽然站直,眼前阵阵发黑,踉跄着就往前栽去! “啊!” “姑娘!”那个叫作喜儿的丫鬟伸手欲拽,却够了个空。 楚钰芙眼见几步之遥的赵五姑娘冲着自己摔来,眼神微闪,快步往前一蹿伸手揽住她,二人搂作一团,连退好几步才将将稳住身形,赵含蕴惊喘几声后,站直身子定睛一看,接住她的正是楚二姑娘。 楚二姑娘发髻盘的高,可凑近看个子并不算很高,窄肩细腰文文弱弱,让自己这么一撞,脸色有些发白,她刚想开口,却听对方先说了话。 “你没事吧?” 少女的嗓音略略发颤,眉头微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盛满关心。 赵含蕴眼神有些复杂,咬着唇摇了摇头:“你呢?” 只见楚二姑娘抬手在自己肩膀上按了一下,轻抽一口气,抬头露出软软的笑容:“没事,肩膀好像撞了一下并无大碍。” 说完便冲她福福身,欲要离开。 看见她要走,赵含蕴缓过神来,磕磕绊绊叫住她道:“等等!刚刚、刚刚你都听见了吧?” 小花园周围空荡荡的,扔块石头声音都能传好远,楚二姑娘没道理听不见,都怪她和喜儿聊得太入神,居然没听见脚步声,可话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 面前少女先是一愣,随后眼眶刷地就红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神黯淡,唇瓣咬得发白,却还强装淡然道:“那个啊,我听到了,但你们说的没错,我的确不如姐姐。” “这身衣裳是年初时新做的,我觉得、觉得还好。”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越垂越低,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颈子,一阵风来,嫩粉色衣裙轻飘飘扬起又落下,裹在她细弱身形上,愈显单薄可怜。 作为侯府小姐,赵含蕴并不娇蛮,反而是个知文懂礼的闺秀,今日筵席上的菊花酿味道好,她忍不住多吃了几盏,酒意上头加上四周无人,这才纵着自己和丫鬟肆意瞎聊,不想被正主听了个正着。 若是楚二姑娘真站出来与她说两句嘴,她反而心安,会觉得自己说的也没错,这二姑娘与其姐的确相差甚远,从教养到品位都不够好,可偏偏人家非但不计较,还帮了她一把,不然刚刚那个角度,可正正好脸着地,摔破相就糟了! 真是喝酒误事! 赵含蕴心底一颤,愧疚感漫上心头,嘴唇翕动,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一方兰草纹绣帕递过去:“刚刚在宴席上酒吃多了,说了些醉话,我给你赔个不是,你莫要往心里去。” “你穿粉色很好看,衬得你肤色白。” 楚二姑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倏地破涕为笑,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谢谢。” 赵含蕴见她有了笑模样,松了口气:“我才要谢谢你,这帕子是我新绣的还没用过,你不介意的话就送给你,当作赔礼了。” 帕子不值几个钱,但自己亲手绣的便不一样了,这是在递台阶,楚二姑娘点点头,慢声细语道:“自然不介意,赵姑娘见谅,我这边还有事,先行一步。” 赵含蕴点头作别,目送她带着丫鬟走远,待人拐过岔路口踏上游廊,才道:“喜儿,这楚二姑娘人是傻了些,可性子却真好。” 小丫鬟没了方才的叽喳:“是啊,看来楚二姑娘的日子也不好过,这都年尾了,还说年初时的衣裳是新做的,楚家夫人看起来是个面善的,难道私下苛……” 话没说完,就见五姑娘冲她狠狠一皱眉:“……有什么想讲的回府再说。” 走出一段距离后,楚钰芙拿着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眼角湿痕,然后忍不住揉揉肩膀,别看赵五姑娘身量纤纤,凑近才发现她比自己足足高出半头来,那一撞惯性够足,差点把她也带摔。 蓝珠轻轻搀着她的胳膊,问道:“姑娘,没事儿吧?” 楚钰芙伸出手指在痛处按了几下,没有感觉到凹陷或凸出,活动也不受限,摇摇头。 蓝珠放下心来,目光扫到姑娘攥在手里的绣帕,又看了看她晕红的眼尾,忍不住嘟囔:“姑娘你性子也太软了,活该让她摔才是。” 楚钰芙将帕子塞进怀里,带着鼻音笑叹道:“那可是明宣侯府的五姑娘呀。” 前脚她才说不要得罪主角,后脚就遇上了男主妹妹嚼她舌根,真是躲也躲不过。这种事情当真不好处理,一不小心就会让赵五姑娘失了面子,她若在心里记上一笔,总归是个问题。 她本想着等会儿假装摔倒与赵五姑娘搭上话,不想对方先出了意外,一切就变得顺理成章。 至于后面说哭就哭的绝技,那还是上辈子练出来的。 两岁那年父母意外去世,她成了被爷爷奶奶照顾的留守儿童,七岁时爷爷奶奶去世,她成了没人要的‘小包袱’,辗转于各个亲戚家。 为了混口饭吃,装可怜是她用惯了的伎俩,用力一咬嘴唇,便能挤出两滴泪来。 后来她开始上学了,学校里总有人因为她没爸妈欺负她,于是她学会了如何管理情绪,学会了示弱,学会了以退为进、以柔克刚,让同学老师为她出头。 再后来,有人管她的这套做法叫绿茶,楚钰芙觉得无所谓,绿茶怎么了?毕竟会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她是从不主动坑人的好茶茶。 正文 第3章 李家前院,九百九十九盆菊花堆成一座尖顶菊花宝塔,矗立在宴请男宾的远翠阁前。 一进前院便能闻到空气里飘荡的浓浓菊香,男女宾客要么在中央赏菊,要么在西北角围成一圈玩投壶,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楚钰芙扯着蓝珠站在庭院一角,仰头张望好半天,却始终没找到李三公子的影子,蓝珠道:“难道他不在前院?” “不该呀。”楚钰芙喃喃。 李三公子作为主人家不在前院宴客还能去哪?品芳楼是女眷所在,她更是刚从花园过来,一路并未遇见。 忽然,蓝珠抬起手臂,指向远翠阁二层靠近角落的窗子,示意她看:“姑娘!你瞧那个是不是李三公子?” 蓝珠指的方向偏西南,灰黑色檐角掩着半个红日,光线直直照过来十分晃眼,楚钰芙半眯着眸子只能看清窗子边有一身穿玄青色袍子的人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中捏着一酒杯,姿态率性放松。 她伸手搭在眉骨处用手掌遮住阳光,再次望去,正逢那人转头,二人猝不及防遥遥来了个对视。 那是一张极俊美的脸,线条锋利,鼻梁高挺,双眼闲闲半阖,一缕微卷的黑发垂在额前,让她想起冬日湖畔微风吹拂下的松柏,慵懒冷冽。 只单看气质便不是李家那货。 若是在平时,她合该多看两眼美男,可现在心里揣着事便没那个心思,暗暗赞叹过后,收回目光,道:“不是他,只是衣裳颜色相似。” 两人绕着前院转了一圈,甚至站到远翠阁门口瞧了瞧,都未能寻到人,最后还是蓝珠出面问了几个护院仆人,才得知就在一炷香前,他们三少爷驾车出门了。 楚钰芙一阵哀怨。 一炷香前,那岂不是说李三少爷刚走,她就进前院了,倘若没有花园门口赵五姑娘那档子事儿,她就把人堵住了!- 日头渐西,风越来越冷,申时的天色微微昏黄,远处层云仿佛被焰火燎过,烧出流金一片,开始有人陆续辞别,楚家一行人也拜别主家,往大门外走。 吴氏走在最前头,楚大姑娘和楚钰芙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她身旁,陆嘉安则和贴身丫鬟落后一步。 即将行至李府大门,吴氏斜睨她一眼,冷淡开口:“今日你这身打扮,倒是真鲜亮。” 楚钰芙心中一凛,知道清算的时候到了,瞬间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吴氏今日憋了一肚子火,捱到宴席散了到底没忍住。 万姨娘那个蠢货生出个小蠢货,连话都听不明白,打扮成这副蠢样过来给她丢人,自从她在李府门口摘下帷帽斗篷开始,自己怕就成了整个宴会上的笑柄。 且教养不当丢脸是小,万一因着她这副蠢样子把婚事搅黄了才是大,天知道她今日和李夫人说话时有多提心吊胆! 吴氏半稳住气息,压着火气静等楚钰芙回话,好半天才听右手边传来一道怯弱的嗓音:“还、还好吧。” 还好?吴氏转头看她。 只见二丫头微微低着头,睁着一双无知的大眼正怯懦懦地望她,仿佛是看出她不高兴,却又不知道自己哪做得不好,眼巴巴的又怕又茫然,半缩着脖子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来气! 吴氏闭上眼复又睁开,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音调:“还好?你瞧瞧这宴会上下,可有一人似你这般打扮?若是李家没瞧上你,枉费我这番心血!” 这几句话一甩过去,二丫头似乎是真怕了,眼角泛红,咬着嘴唇不敢吭声,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带着哭腔道:“女儿愚笨,给您和姐姐们丢脸了,我是想好好打扮来着。” “我知道母亲为我费心了,还特意穿了年初新做的衣裳。” 战战兢兢的小丫头鼻尖被冷风吹得泛红,一双泪眼里夹杂惊惶,模样是可怜又可恨。若她是真的不听话,倒有的是法子磋磨她,可偏生这丫头是个听话的。 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蠢样,吴氏滔天怒火忽然熄下去一半,甚至感觉有些无力,平日里听话又有什么用?关键时刻听不懂话,在节骨眼上掉链子,真真儿是个蠢货。 哭哭啼啼软成这副样子,训她都嫌费力,只怕训了她都听不懂,白费口舌。 吴氏忍不住抬手捏捏眉心,长叹一声,呵斥道:“以前我竟不知道你眼窝子这样浅,快些收住吧,叫外人看了笑话。” “是。”楚钰芙掏出帕子抹抹眼,努力压住哭腔。 跨出李府大门,悬着楚府字样灯笼的马车已经候在那儿了。 临上车前,楚锦荷忽然看向她:“二妹妹,方才我见着赵世子和赵五姑娘,听五姑娘说她在花园里险些摔伤,是你扶住了她?” “是,我当时恰巧路过。”楚钰芙一愣,随后抽抽鼻子回道。 楚锦荷的视线落在她肩膀处:“她特地同我说,你好像伤着肩膀了。” “明宣侯家的五姑娘?”吴氏停住脚步,看向女儿。 “是。”楚锦荷应道。 上京城里富贵人家多,但踩在最顶上的大家族,两只手加一块儿便能数得清,明宣侯赵家就是其中之一。 当今圣上育有三子,其中最小的四皇子为芸贵妃所出,芸贵妃全名赵慈芸,乃明宣侯家的嫡长女,赵世子的亲姐姐,不谈明宣侯自身拜户部尚书十余载,仅皇亲国戚这层身份,便贵不可言。 平日里参加宴会,吴氏偶尔也能遇见明宣侯夫人,却搭不上话,毕竟自家夫君只是工部郎中,与明宣侯府间不知隔了多少层。没想到二丫头有些运气,头次赴宴就与赵家人搭上了话,下次再遇见明宣侯夫人,兴许能借这个话头多聊两句,混个面熟。 还算她有点用处。 想到这儿,吴氏感觉气顺了些,面色缓和许多,随口冲楚钰芙道:“既赵姑娘关心你,回府后便找大夫瞧瞧吧。”说罢,她在丫鬟的搀扶下钻进马车。 楚家来了两辆马车,吴氏和楚锦荷同乘,楚钰芙与陆嘉安同乘。见嫡姐也撩起裙角上了车,楚钰芙将绣帕攥在手心里,低垂着眉眼冲陆嘉安小声道:“表姐先请。” 二人都钻进马车后,车夫挥动鞭子启程回府,楚钰芙小心翼翼地拢好裙摆,缩在软椅一侧角落里,不敢占太多位置。 旁边的陆嘉安看她这副鹌鹑样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阖上双眼,在左右轻晃的轿厢里闭目养神。 陆表姐同楚钰芙的关系有些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这还得从半个月前陆表姐刚住进楚家时说起。 身为陆家独女,陆嘉安是被爹娘从小宠到大的,女红诗书学的一塌糊涂,但踢得一脚好蹴鞠,对市井里流传的话本子也如数家珍,性子率真活泼,很得祖母喜欢,现*就住在祖母的慈寿堂里。 老太太平日里一心礼佛,为图清净甚至免了小辈们的晨昏定省,与一众姑娘少爷都不大亲近,唯独对这个外孙女十分特别,这就让楚大姑娘心里生了疙瘩。 作为楚家唯一的嫡出姑娘,她在娘亲的教诲下从不敢懈怠,琴棋书画样样拔尖儿,自问要比陆嘉安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优秀得多,她都没能得到祖母青眼,陆嘉安却可以。 所以平日里见了面,楚大姑娘总要与陆表姐别苗头。一边是嫡母,一边是祖母,楚二姑娘是哪边都不敢得罪,每次见了表姐都像耗子躲猫似的远远避开。 如此一来,陆嘉安自然以为她是站在嫡姐那边的,故意冷淡自己,便也生疏了去。 平心而论,楚钰芙最喜欢和心思纯善活泼的人交朋友,但现在她万不敢这样做。 原书中写得明明白白,在这场赏菊宴上,陆嘉安与赵淳衡暗生情愫,楚锦荷也对赵淳衡芳心暗许,很快楚家后宅就要搅和成一锅粥了。 她哪边都不想沾,只想寻个办法赶紧把婚退了去,安安生生过日子。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她坐在马车上被晃得直想吐,颠了好一会儿实在难受得要命,忍不住撩开一侧帘子想透透气。当她将头探出去,视线落在右前方时,瞳孔猛地一缩,当即开口喊道。 “停车!” 马车吁的一声停下,陆嘉安转头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怎么了?” 楚钰芙收回撩帘子的手,扶住肩膀,白着脸道:“表姐,我刚看到旁边有间医药铺子,想去瞧瞧肩上的伤,你先走吧。这儿离府上不远,我走着回去便是。” 陆嘉安瞧她面色不好,以为她疼的厉害,便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待楚钰芙穿好帷帽和斗篷下了车,车夫鞭子一扬,马车渐行渐远。 这里是金马街北,距楚府只隔着两条街。 石板路右边是座道观,牌匾上书有玉贞观三个大字,左边除了两间酒楼,还并排开着几间医药铺,空气中淡淡草药味与香烛味混在一起,非但不难闻还有些悠远意境。 楚钰芙慢慢走到一间医药铺前,道:“蓝珠,你去买罐治跌打损伤的药油来。” “不要着急,慢慢买,我在外头等你。” 蓝珠点头应下,走进铺子。楚钰芙撩开帷帽上的面纱,左右打量了一圈金马街。 此时上京城华灯初上,临街酒楼点起花灯,应和着飘在半空中的招幌热闹繁华。夕阳落在高高的酒楼屋檐下,在青石板上拖拽出长长影子,周围嬉闹声、叫卖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 她的目光最终穿过人群,落在对面道观石阶下,那辆挂着‘李府’灯笼的青帘马车上,心跳忍不住快了两分。 刚刚她探出头,先是瞧见道观,然后就看到了这辆马车。 纳妾、还俗的女道士、李三公子驾车出门、道观前的李府马车,这些字样不断在脑中闪动,所以她当即喊停了马车。 京城很大,姓李的人家不止一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种直觉,这辆车就是那位李三公子的! 原书中对李三公子纳妾这件事的描写不多,并未提及李三公子是何时与那女道士相识的。他们的故事对于男女主角来说并不重要,轻轻一笔带过即可,但对于她来说,意义完全不一样。 蓝珠买完药走出铺子,见她正望着对面道观发呆,问道:“姑娘,咱们走吗?” “再等会儿,刚刚车子颠得我头晕,想吹吹风。”楚钰芙道。 “诶。”蓝珠点头应道。 太阳渐渐西沉,秋风直往领子口钻,半刻钟后蓝珠缩缩脖子,道:“姑娘,你好些了吗?天色不早了,您风寒刚好,小心再冻着。” “再等会儿。” “姑娘,还是走吧,咱们这一路回去也得吹……”蓝珠瞧瞧天色,还想再劝。 “蓝珠,你看对面那是李三公子吗?”忽然,楚钰芙打断她的话,左手撩开帷帽上的白纱,右手指向对面道观。 “啊?”蓝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对面看。 只见道观大门处,一个身穿青色袍子的男人正在往外走,他眉目尚算俊朗,头戴青玉冠,大冷天手中还拿着一柄雕花折扇时不时扇动两下,不是李三公子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欢迎宝子跳坑,明天九点见[垂耳兔头] 正文 第4章 李三公子跨出道观走下石阶,紧随其后的是一个身穿鹅黄道袍的秀美女道士。 女道士鹅蛋脸,眼睛不大,眼尾微微向上挑起,配上广袖道袍,飘飘欲仙,颇有韵味。 两人驻足在李府马车前,侧身对立,笑语嫣然。 道观和药铺之间隔着宽阔石板路,楚钰芙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李三公子说着说着话,突然抬手拈起女道士脸侧一缕碎发,凑近轻嗅,随后嬉笑着帮她别到耳后。 温存片刻,他转身登上马车离开,那女道士倚在石阶旁的青灰色石狮子上,目送其走远后返身折回道观。 目睹全程的蓝珠柳眉倒竖,攥紧手中药瓶,怒道:“姑娘,你猜得没错,这厮果真是个浪荡子!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居然!” 之前在李家时,她还多少抱有一丝希望,觉得兴许是姑娘想得太多,这会儿亲眼看到李三公子和那女道士不清不楚,便彻底信了姑娘的话。 楚钰芙拍拍蓝珠的手臂,示意她少安毋躁,随即整理好面纱,朝对街走去。 金马街是上京城最热闹的去处之一,道路两侧有许多摆摊人,她走到玉贞观旁一卖香饮子的小摊坐下,点了一碗金梨饮子。 等摊主端来饮子时,轻咳一声,笑道:“大伯一直在这儿做生意?我竟不知咱们玉贞观还有女冠呢。” 楚钰芙最懂如何与人拉近距离,‘咱们玉贞观’听起来自然比‘玉贞观’更亲昵。 现在天色微暗,摊上没什么人,摊主一听是个声甜又有礼的姑娘搭话,干脆揣手靠在灶前,乐呵呵打开话匣子。 “姑娘不怎么来这边儿吧?我这饮子摊在玉贞观边开了四年有余,日日不歇。” “至于女冠嘛,这可不新鲜,除了咱玉贞观,南郊的玄妙宫,都有嘞。” 蓝珠六岁时家里揭不开锅,被爹娘卖给人牙子,因模样端正被辗转带入京,卖进楚府跟在了万姨娘身边,平日里除了日常采买,鲜少出府,对于这些事一概不知,也新奇得很,便追问道。 “那都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入道?” 摊主咂咂嘴,琢磨了一会儿:“遭了难的,缠绵病榻祈福续命的,大户人家里被打发出来的妾室,都有!” 楚钰芙浅尝两口梨汤,接话道:“大伯,刚刚我见门口站着一黄袍女冠,模样颇为不俗,看起来就很有灵气,你可认得?” “咋不认得嘞,王玄静王女冠嘛,听说她先头是个官家娘子,后来跟夫君和离了,这才来的玉贞观。” 说到王女冠,摊主换了个姿势,促狭一笑。 “这女冠不止有灵气,还有才气呐,常有公子过来同她讲诗论道嘞。喏,不知道你瞧着没,刚刚她出来就是送客的。” “哦?那王女冠有很多客?”楚钰芙微微挑眉。 这倒把摊主给问愣了,停顿半晌才回道:“应该是吧?不过最近我只看见王女冠送了刚刚那位公子出道观。” 楚钰芙放下汤碗,直起身温声道。 “如此,我倒是也想和王女冠讲讲诗了。大伯,能不能劳烦您帮忙看着点,看看那位公子都是什么日子来,我好与他错开时间。” 蓝珠适时地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塞进摊主手里:“大伯,麻烦你了。”- 离开饮子摊,两人缓步往楚家的方向走,蓝珠有些激动,连声道:“姑娘,这下好了,你不用嫁了!咱们有证据了,尽可以回府告到老爷那儿去!” 楚钰芙失笑:“只咱们看见这算什么证据?况且富家公子婚前浪荡也不算少见,若得宠有人撑腰闹起来还有的说,可你姑娘我身后无人呐。” 见蓝珠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楚钰芙用胳膊肘轻杵她一下,瓷白小脸上扬起一抹笑。 “也不用过分消沉嘛,知道这个消息总比不知道的好,总能派上用场。”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刚到楚府门口,天空就飘下几滴雨,她们紧忙拎着裙子一路小碎步往自己院里跑。 楚钰芙住的竹玉院在楚家西北角,里面只有一间正屋,一间连通正房的耳房,两间小厢房。 太阳落山以后屋里阴暗暗,四处都泛着冷,直到蓝珠点起蜡烛,又从仓房里翻出一点儿去年剩下的红罗炭,在寝屋里支起炭盆,才驱散一丝寒意。 烛火莹莹,少女坐在黄铜镜前,将头上的发饰一个个拆下来,放在妆奁上。真是难为她这把细脖子,顶着满头东西劳累一天。 蓝珠把药放好,又把斗篷挂起来,往指尖哈了哈气,过去帮她散开发髻:“姑娘,今年可真冷,才九月就要烧炭,不知道冬天是什么光景呢。” 楚钰芙回道:“是啊,今日我瞧李家园子里的菊花好些都打蔫了,要是再晚几天估计就看不成了。” 等屋里暖和了,她扯开衣襟露出肩膀,只见右侧白腻腻的肩头上,赫然印着一小片紫红瘀痕,看得蓝珠心疼不已,拿出药油来给她细细搓上。 楚钰芙上辈子学的是中医,成绩还很不错,只可惜大学毕业后没条件继续深造,便考进社区医院谋了职。 药油的味道有些熏人,细闻之下她能分辨出里头有川芎、郁金、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 想到这儿,她扯着衣襟问道:“蓝珠,我屋里那两个没做完的香囊呢?” “在我那收着呢。”蓝珠边擦药边应道。 二姑娘的外公曾是外乡有名的大夫,后来落难不得已才将独女嫁进楚家做妾,万姨娘懂些医术,二姑娘耳濡目染多少也懂点儿,且尤其对制香感兴趣。 前阵子她得知嫡母在为她择夫,欢喜得不得了,熬夜绣香囊想给嫡母献孝心,这才着凉染上风寒。 擦完药又晾了一会儿,楚钰芙穿戴整齐,道:“那晚点你把香囊取来,咱们把它做完。” 竹玉院里伺候的除了蓝珠这个二等丫鬟,还有一个叫银索的三等丫鬟。 万姨娘去世后不久,伺候她的婆子也得急病死了,才十二岁的银索被拨了来,瘦瘦小小像根芽菜。 晚膳过后楚钰芙把两人都叫进屋,围在炭盆边上边烤火边做活。 蓝珠用碾槽分别将干药材碾碎,她再用研钵研成细粉,最后按香方配制好,放进银索缝好的细棉布包里,装入香囊袋。 院外,连续两下梆子声传来,提示亥时已至。 所有香囊都做完了,她们收拾齐整。蓝珠把明日姑娘要穿的衣裳取出来,铺在屏风上,银索去偏屋烧来热水,准备灌汤婆子。 入夜后雨停了,风呜呜的刮,窗外枝丫唰啦啦响个不停,楚钰芙凭着原主的记忆,从角落木箱里又翻出一个汤婆子,同先前两个一起放在桌上,对银索道:“这三个都灌上热水吧。” “是。”银索点点头,双手高举铜壶,小心翼翼从旋开的壶口往里灌热水。 服侍姑娘洗漱过后,床铺好了,两个小丫鬟正准备关门离开,却被叫住。 “等等。” 楚钰芙双手各拎一个汤婆子,走过去塞进二人怀里,抿唇一笑:“天儿凉得厉害,被窝冷冰冰的,睡在里头手脚都热不起来,拿回去暖暖,注意别烫到。” 暖暖烛光照在她侧脸,眼波流转格外柔和。 蓝珠比她小一岁,今年刚满十五,放现代不过是个初中生,却在这儿忙上忙下跟个小大人似的。银索更不用说,十二岁将将小学毕业的年纪,什么活都干过,一双手粗糙泛红。 丫鬟们除了每个月的那点月例银子,大头收入还需靠主子赏赐,可楚二姑娘不受宠,手头不宽裕,连带着两个小丫头也拮据,衣裳都洗薄了还在穿。 楚钰芙自己小时候日子过得不好,她至今还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姑姑没交暖气费,她盖着一床小薄被,冻得瑟瑟发抖整夜睡不着。 “这,这是主子的东西,我们怎么用得!”蓝珠还好,愣过便接住了,银索慌慌张张连连摆手,小声推拒。 楚钰芙牵过银索的手,让她拿稳,温声道:“都是旧东西,闲放着也无用,别弄丢了就成。”说罢将二人一推,赶出屋子去。 屋外秋风呼号,小丫头怀里的汤婆子散发阵阵暖意,二人沉默着走出几步,银索眼眶泛红,小声道:“真暖和。” 随后又补了一句:“姑娘今日真好。” 蓝珠笑嘻嘻抬袖给她抹了把眼睛:“你这话说的,姑娘以前就不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感觉这两日的姑娘,特别好!”银索呐呐道。 蓝珠是贴身丫鬟,平日歇在竹玉院耳房,方便伺候主子。银索只是粗使丫鬟,得去睡倒座房的大通铺,往回走的路上,银索宝贝似的搂紧怀里汤婆子,忍不住抿嘴乐了一下。 当所有人都离开,寝屋里静悄悄,仅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楚钰芙转转酸僵的颈子,坐回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单手撑脸,慢吞吞享受绿茶叶子被碾碎时散发出的苦香。 桌案上,装满药粉的香囊上面用绳子绕出环扣,圆鼓鼓可爱得紧,她单手捏起一个提到眼前轻轻抖动,流苏摇晃,暗香浮动。 香囊颜色是浅浅的青,与那李三公子的衣裳,倒是相似。 说回李三公子…… 楚钰芙翘起小拇指轻叩茶杯。 议亲时与和离后的女冠有染,这件事的确很不光彩,咬住对方人品不堪托付这点闹大,未必不能退亲。 只是,她必须先在楚家找到依靠,找到一个肯站在自己这边,且说话又有分量的人才行。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九点见![亲亲] 正文 第5章 次日,天色未亮,蓝珠捧着一盆子热腾腾、冒着白气的水,敲响房门:“姑娘、姑娘你醒了吗?已经卯时了。” 卯时,才六点。 裹在棉被里的楚钰芙木木地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软绵绵应了一句:“醒了。” 在大燕朝,每日晨昏定省少不得,天色微微亮时就要去主母院里问安,然后再各自回房用早膳。 大冷天起这么早,真是要命。 卯时二刻整,楚钰芙跨进云熙堂,见里头置了桌,上头摆着点心粥饼,楚父和吴氏坐在主位,楚锦荷也到了。 她走上前恭恭敬敬请安:“问父亲、母亲安。”接着侧身冲楚锦荷行了平辈礼。 楚父嗯了一声算是答应,闭目仰靠在椅背上由吴氏为他整理衣襟。 过了一会儿,三哥儿楚钧泽,还有府里白姨娘所出的四姑娘楚铃兰都到了,问过安后,所有人一齐落座。 楚父名为楚昌儒,现年四十一,时任工部郎中,平日里小辈们请过安便各自回去,但像今日他休沐不用上朝时,就会留下孩子一起用早饭。 雕花红木圆桌上,众人埋头用饭,只偶尔发出碗筷碰撞声,用得差不多时,楚父开口考校起三儿子的功课:“夫子最近讲到哪里了。” 楚钧泽放下筷子,老实回道:“夫子正在讲《大学》,讲到‘汤之盘鸣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楚父点点头,接过丫鬟递来的布巾按按嘴角:“那你来解释解释,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 楚钧泽抬眼瞥向父亲,随即又求助似的看向母亲。吴氏瞧见儿子递来的眼神,顿时没了用粥的心情。 楚钧泽见母亲不说话,搔搔头磕磕绊绊道:“商汤王在、在汤盆上铭文刻曰:倘、倘若能够一日新,就能日日新,常更新?” “还有呢?”楚父道。 “还有?”楚钧泽手足无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他当时只听夫子讲到这儿,后来便走神了。 楚钰芙埋头给自己夹来一块枣糕,在心里撇了撇嘴。 她目前所在的燕朝架空唐宋,唐以前的历史被原书作者照样挪了过来,所以读书同样要读四书五经。 《大学》中的这段话她上中学时学过,商汤王推翻夏桀组建新政权,关键在于革故鼎新不断进取,所以才在澡盆上刻那句话勉励自己不忘初心。 自家这位三弟还真不是读书的料,只解释表意又有什么用,这种货色哪里就值得搭上她一辈子了? 接着只听楚父长叹一声,偏头问道:“昨日宴会上如何?” 吴氏悄悄瞪了儿子一眼,夹起一块点心放进楚父碟中,含笑道。 “李家三子我见了,是个品貌俱佳的好孩子,李夫人也属意咱们芙丫头,昨儿晚膳过后就递了话来,说过两日就来下草帖。” 话音落下,在座所有人都看向正埋头吃饭的楚钰芙。 少女今日穿着浅黄色铜钱纹夹裙,外罩月白素缎罗衫,气质柔软干净,与昨日完全不同。她听到这番话,仿佛不敢置信似的愣住了,脸上一片茫然,顷刻后,眼眸里流露出抑制不住的欣喜,当即站起来,红着脸冲父亲嫡母福身道。 “劳父亲母亲费心了。” 俨然一副羞涩又感动的模样。 而桌上几人神色各异,今年刚满十二岁的四姑娘楚铃兰,望向二姐姐的眼神里满满全是羡慕。 三哥儿楚钧泽眼睛睁得溜圆,先是看了看二姐,随后又看了看母亲,忍不住咧着嘴傻乐两声。 至于楚大姑娘,她面色有些复杂,既有些怜悯,有些高兴,还有些不满,撇撇嘴角伸手拿起白瓷汤匙,舀起一勺绿豆粥送入口中。 楚父欣慰道:“如此甚好,有劳夫人操持。” 楚钰芙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不露声色低头坐下。 早膳结束,其他人纷纷离去,唯独楚大姑娘没走,坐到小轩窗旁,拿过案几上的绣棚开始做女红。 吴氏解开薄袄,仅着一件杏色窄袖衫,半倚在美人榻上,手执银剪摆弄花草。 过了一会儿,丫鬟们将碟碗撤下,洒扫收拾妥当退出堂屋后,楚锦荷抬眸看向娘亲,闷闷不乐道:“我这个嫡姐还没议亲,倒先轮到二丫头了,外边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 吴氏头都没抬,咔嚓一声剪断半截菊花茎,漫不经心道:“那我将李三公子给你,你可愿意要?” 楚锦荷放下绣棚,抿抿唇没作声。 剪子声在安静室内断断续续响起,将花草修剪好后,吴氏起身拍拍身上碎屑,走到案几旁坐下,无奈笑道。 “好了,娘不也是为了你好?你弟弟若是能顺利入学国子监,有名师教导,再结交些人脉,将来必定能平步青云,娘家兄弟有出息,你嫁到哪都有底气。” “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可议论的?难道我们名满上京的‘小荷仙’,还会比不上庶出的小丫头?” 说着她抬手拨了拨女儿鬓角碎发。 楚大姑娘容貌随娘,凤眼长睫,雪肤柳眉,素日里爱穿白裙,一眼看去颇有些清雅味道,再加上她能诗善画举止端庄,在京中很有些名气。 李家一开始相上的便是她,吴氏着人一打听,得知他家那三儿子名声不大好,是个浑不懔的浪子,当然不愿意亲女儿嫁,可又舍不下这门亲,这才让二丫头顶了去。 “放心吧,娘会给你挑更好的。” 听到这话楚锦荷脸色转晴,咬咬唇似乎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起身坐到母亲身旁偎了上去,道:“谢谢娘。” 吴氏安抚好女儿,起身把剪好的花一支支拿起来,插进青瓷瓶子里,然后开口冲外头唤道:“孟妈妈。” “夫人。”房门被推开,身材圆润梳着堕马髻的孟妈妈走进来。 吴氏扬起下巴指指桌上花瓶:“去,把这花送到三哥儿书房,告诉他快快去找夫子好好请教请教,把课上没听懂的地方学清楚。” “是。” “诶,等等。” 孟妈妈抱起花瓶刚准备走,却被叫住了,吴氏翘起兰花指在案几上轻敲两下,思索片刻再次吩咐道。 “一会儿从咱们屋里拨个伶俐的丫头,送去竹玉院伺候,给我好好盯着二姑娘,切莫再出什么幺蛾子。” “是。”孟妈妈应道。 吴氏坐回美人榻抿了口茶,语气憋闷:“提起这个二丫头我就上火,昨日宴上张家夫人、何家夫人那眼神,我真是看都不敢看。” 楚锦荷走至母亲身旁,搭手给她按起肩来,回想起二妹妹饭桌上那张羞红的脸,笑道。 “她蠢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其实蠢点儿也好,瞧她刚刚那高兴劲儿,指不定在心里多感动呢!到时候等她嫁过去,您就再也不用操心弟弟了。” 另一头。 楚钰芙跨出云熙堂后没急着回小院补觉,步子一转,直接往慈寿堂而去。 昨夜里她翻来覆去想了许多,琢磨着这个家里,到底谁最有可能成为她的倚仗,刨去吴氏,家中说话有分量的还有亲爹楚老爷和祖母魏老太太。 刚刚饭桌上,她那便宜爹先问儿子功课,见学得不怎么样,转而又问起她的婚事,摆明是知道吴氏打算的,甚至这事极有可能就是两人一起谋划的。 那她能抱的大腿就只剩下一个——整日在慈寿堂吃斋念佛的祖母。 她本想着离表姐越远越好,远离是非,可如今看来情况实在不允许,她非但不能躲远,还得上赶着攀关系,借着表姐同祖母搭上话才行。 靠近慈寿堂,还未走过垂花门,便能闻到一股淡淡檀香味,敲击木鱼的声音从西侧小佛堂里传出来。 楚钰芙放轻脚步,走到东厢房外,摸了摸袖子里装的香囊,冲门口值守的丫鬟甜甜一笑:“姐姐可起了?” 正文 第6章 陆嘉安是暂住在府上的客人,早晚无需去主院问安。 丫鬟来禀报时她才醒没一会儿,正披散着头发懒洋洋倚在桌边喝粥,听说楚钰芙想要见她,不由有些惊讶,抬头与贴身丫鬟桑露对视一眼,道:“请二表妹稍等等,我换身衣裳。” 等传话的丫鬟出了门,桑露低声道:“真是稀客!平日里二表姑娘恨不得绕着您走,怎得这会儿主动来了?” 东厢房不大,里外一共两间,没法让楚钰芙进来等,桑露利索地给主子挽起高髻,简单插上一根素钗子,换了套窄袖常服,便去开门。 在门口等了半炷香时间的楚二姑娘走进来,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表姐。” 少女鬓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抿着唇软糯糯一笑,任谁看了都会心里发软,但陆嘉安只是冲她点了点头,淡淡问道:“二表妹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对于这个表妹,陆嘉安是有点儿生气的。 初到楚家时,她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这位二表妹,像朵白净秀气的小兰花,缩在众人后头眨着眼看她。比起抬着下巴看人的大表妹,她自然更喜欢气质单纯的二表妹,想着她们年岁差不太多,应该能玩到一处去。 可后来她多次示好,二表妹总是视而不见,甚至有几次明明迎面走来,二表妹都硬生生拐到另外一条路上去避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闹的好不痛快。 若是这般不待见,那就一直保持下去好了,今日又主动来寻她做什么? 少女听她语气冷淡,唇角弧度微微垮下去一些,笑容变得有些勉强,摸摸索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着萱草纹样的香囊,放在桌上,细声细气道。 “我这两日在书中看到一款香,名为‘雪蕊’,用沉檀、丁皮、梅肉、朴硝拟雪中寒梅,做出来后觉得这味道很适合姐姐。” 陆嘉安是个直性子,瞟了一眼香囊,又看看笑容勉强的楚钰芙,一时摸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心中不免有些烦躁,说出的话就忍不住带了刺。 “妹妹竟还会想着缝香囊给我,真是稀奇,别怕是走错了地方。” 她的反应也算在楚钰芙的意料之内,前段时间人家受了气,总得发泄出来才有讲和的希望,于是她将头一低,细白手指头绞在一起,闷不吭声任她说。 陆嘉安瞧她不言语,活脱脱一副任人打骂的小媳妇样,后头的话便突然说不出口了,心里莫名堵得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了顺气,语气僵硬。 “我是个心直口快的,妹妹也别见怪。只是在楚家妹妹是主我是客,你做什么总摆出一副我欺负过你的样子?” 楚二姑娘眼尾迅速染上红晕,深吸一口气,抬起水润眼眸,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弱弱开口:“我这次,就是来给表姐你道歉的。” 陆嘉安:“?” “想必表姐能感觉到,钰芙在这个家里,既不受爹爹看重,也不得母亲喜欢,日子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被挑出错来。” “其实见到表姐的第一眼,我便打心底里想亲近,那日你一身绯色褙子,笑得那样好看……可后来,你与大姐姐不合,我夹在中间实在为难,不得已,只能故意避着姐姐,多有失礼,还请见谅。” 听到第二句的时候陆嘉安沉默了,她竟不知二表妹原来是这样想的,非但不讨厌她,还很喜欢她?心里忍不住泛起一丝怪异。她强压下嘴角,看着对方红红的兔子眼,问道:“那现在就不需要避着了?” 楚钰芙捉起袖子抹抹眼睛,耳根透出一抹薄红,绽开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声音细若蚊呐:“今日早膳时,母亲说我同李三公子的婚事,就算定下来了,料想明年大抵就……” 她说的含糊,但陆嘉安听的明白。 就是说,她之前不敢得罪嫡母和嫡姐,只能故意避着自己,现在她婚事已定,约莫明年就要出嫁了,少了许多顾忌,所以才敢来与自己接触。 桌上香囊绣的很漂亮,微冷梅香也是她喜欢的,对座的二表妹眼巴巴地看着她,乌黑瞳仁让她莫名想起小时候养的那条小白狗,眼神一模一样的真诚。 而她这个人,向来遇强则强,遇到弱的反而说不来硬话,被二表妹这样可怜兮兮看着,心里的气一下便散去了大半,甚至还涌出那么一丁点儿心疼—— 心疼二表妹在家里无依无靠,处处要看人脸色过日子。 楚钰芙顿了顿,再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杏黄色绣祥云纹的香囊放在桌上,抬手时袖口不小心被掀起,露出一截包着白纱的右手腕。 “对了,我在书上还寻到一款叫作‘养心助眠香’的香方,最适合老人家安枕,想麻烦表姐转送给祖母。” “香囊里的香粉,都是你自己亲手磨的?”陆嘉安目光落在素白纱布上,口气不知不觉已软和许多。 少女注意到她的眼神,赶忙将袖口扯平整挡住手腕。 “毕竟姐姐与我不同,是从小被姑父姑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定是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只有亲手做才能显出些新意。” 然后她有些窘迫地笑笑,转移话题:“我不清楚祖母何时有空,怕贸然过去惊扰祖母礼佛,就辛苦姐姐一趟了。” 说罢她站起身,也不等陆嘉安说话,便告辞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陆嘉安起身将她送到厢房门口,望着纤细背影缓缓走远,感叹道:“后宅人一多,关系就变得复杂了。” 桑露边关门边扭头问她:“姑娘,那你还生气吗?听起来这二表姑娘也够不容易。” 陆嘉安没有回话,拿起香囊凑近鼻尖细嗅,想到二表妹那包着白纱的腕子叹了口气。 住进楚家的这段时间,她是真的很不开心,大表妹傲气得很,看不上自己这个京外来的表姐,二表妹像避瘟神一样躲着自己,四表妹倒是还好,但因为年纪差得多,她们也不大来往。 最近这些事搞得她都快自我怀疑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差劲,很惹人厌,今天知道二表妹躲着她的原因,也算让她安了心。 她轻哼一声拿起杏黄色的香囊,往外走去。 慈寿堂格局与竹玉院相仿,但屋子更多也更大,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外孙女住,西厢房改成了佛堂,每日清晨魏老太太都会过去礼佛,然后再回主屋用膳。 陆嘉安过去时,身穿深紫寿纹袍的老太太刚刚上桌,见她来了忙吩咐下人再添双碗筷来,陆嘉安也不拘着,笑着凑过去闻闻桌上点心,俏皮道:“还是祖母这儿的饭香!” 老太太被她逗的咯咯直笑,夹起一块乳香山药糕放过去:“那就多吃些,日日都过来吃。” 陆嘉安先前喝过粥,吃过几口后就停了筷子,从袖子里摸出香囊搁在桌上,道:“刚刚二表妹过来了,说寻到了养心安眠的好香方,做了只香囊托我给您。” 老太太放下筷子,拿过香囊闻了闻,道:“芙丫头有心了。” 然后随手将香囊交给一旁候着的婆子,转过头来看向外孙女,慈爱道:“昨日我听丫鬟说,你是一路笑着进门的,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啊?” 陆嘉安脸上飞起一抹红,一贯开朗外向的她难得有些扭捏,轻咳一声神神秘秘道:“祖母,您还记得孙女提过的周大哥吧?就是护送我们回京的那位好心人,他用的居然是化名,我昨日在李家见到他了!” “哦?”魏老太太坐正身子,略有些浑浊的眼睛微微一亮- 楚钰芙走出慈寿堂的下一秒便收住哭意,回到竹玉院里脱掉外衫,一骨碌爬回床帐里合上眼。 蓝珠为她掩好被角,忧心道:“姑娘,你这腕子要不要用药油揉揉?” 楚钰芙摆摆手,早上她随口胡说扭到手,便*简单绑了两圈纱布,哪有什么揉药的必要。 床帐里光线昏暗,她意识逐渐混沌,就在即将睡着时,蓝珠的声音再度从门外传来。 “姑娘,云熙堂的孟妈妈来了!” 云熙堂? 楚钰芙拧眉起身,口中应道:“让她进来。” 房门被推开,随孟妈妈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瘦高个儿的丫鬟,孟妈妈在屋子中间站定,蜻蜓点水似的福福身。 “二姑娘,夫人说您院儿里丫头少,担心过阵子忙不过来,特意拨了云穗来伺候。” 叫作云穗的丫鬟规规矩矩福身:“问二姑娘安。” 在燕朝婚嫁是件麻烦事,男方双方互换草帖后,还要再下细帖,随细帖而来的是一担‘许口酒’,女方同意后回礼,这婚约便正式定下了。 接下来父母便会着手操办小定、大定、下财礼、成婚,姑娘在这时候也不能闲着,要亲手绣红妆,帕子、盖头、荷包、喜服,桩桩件件少不得人帮忙。 但楚钰芙知道,送丫鬟来帮忙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盯紧她,别再办出赏菊宴上那种‘有失脸面’的蠢事。 待孟妈妈走后,她吩咐银索带云穗熟悉院子,蓝珠掩上门,眉头紧皱:“夫人会这么好心?姑娘,其中必定有诈!” 楚钰芙也没驳她,懒懒打了个哈欠,笑着道:“有人过来帮你干活还不好?不用多想,咱们一切照旧。” 【作者有话说】 楚钰芙(抹眼泪:姐姐不会怪我吧~ 正文 第7章 晚膳过后,天色灰暗,没什么要紧事楚钰芙便早早将丫鬟们都打发歇息,自己也钻进被窝里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冻醒了,迷迷糊糊睁掀开床帐探头瞧去,原是床侧的窗子没掩紧,被吹开一条缝,正呜呜往里灌寒风。 她起床去关窗,只见窗外月光皎洁,银压灰瓦,庭院地面上泛起浅浅白光,片片鹅毛正从天而降。 竟然下雪了! 含着湿意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冻得她打了个激灵,瞌睡全无,楚钰芙盯着雪地出了会儿神,然后将窗子合严躺回被窝,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原书中大燕朝的这个冬天不好过,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不说流浪的猫狗,就连人都冻死了好些,渐渐地整个上京城里到处都充斥着咳嗽声。 没过多久,陆表姐也病了,楚老太太忧心外孙女,急得整宿睡不着,结果陆表姐还未怎样她先病倒了,彼时,京城因为大雪封路药材短缺,拖了两天才用上药,自此身子骨大不如前。 她等的就是这场雪! 香囊是次要,若能刷刷好感度露个脸便算好的,她真正押宝的地方是在后头,有什么能比雪中送炭更能笼络人心? 但如今真等到落雪,她既高兴,却也心慌。 就如书中所讲,故事开始的这一年很冷,而且往后这几年会越来越冷,书中的这个设定,可能只是为了凸显男主在冰天雪地里杀敌的英姿,为他拿下军功加官晋爵做铺垫。 可如此大幅度降温,带来的影响是人畜冻死、粮食减产、税收减少,接踵而来的是饥荒、物价上涨、交通不便、贸易受阻,许多百姓成为流民,社会动荡不安。 到了故事的下半段,一伙儿反贼趁乱勾结妄图上位的二皇子,涌入京城烧杀抢掠,那时陆表姐已嫁作人妇,她接来爹娘,机敏地调度护卫将赵家守的严如铁桶,在那场动乱中毫发无伤,最终等到赵世子回京平叛。 而当时祖母早已因病离世,她对楚家再没有丁点好感和挂念,自然不会出手庇护,楚家受袭后元气大伤,自此家境败落。 这场雪、祖母这场病的确是个契机,让她有机会退亲。 当然,倚靠祖母退亲是最体面的法子,若实在不行装疯卖傻也可行,想不嫁总能不嫁,可退亲后呢? 她依然是楚家的姑娘,破家后的她又该如何生存?原书里一笔带过的背景,如今成了一座山,压在她胸口喘不过气。 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楚钰芙翻过身,睁眼瞪着头顶黑洞洞的床幔发怔。 她知道会下雪,却没想到这雪会来的这么早,原先准备暂时放放的问题,如今在寂夜里一股脑涌上心头,闷的人心烦。 糟糕的亲事、宅院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即将在冬季席卷京城的时疫……事情桩桩件件,砸的人难以招架。 曾经早八晚五的工作,有事没事骂骂领导的安稳生活,竟然像梦一样美好——至少不用日日担心死掉,活得像个人样儿。 一夜过后,楚府上下一片银白,清晨时分,蓝珠在耳房里烧好水去唤主子起床,却发现主屋里的烛火亮着,推开门只见二姑娘正坐在镜前梳妆,不禁纳闷:“姑娘今儿怎么这么早?” 楚钰芙转头露出两只乌青的黑眼圈,气若游丝:“……是没睡。”昨夜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都没给自己想个出路,心里揣着事儿,怎么睡得着? 后半夜雪下的疾,地上积雪足有半指厚,仆役们还未清扫完,她只能慢慢走,所幸今日出门早,到达云熙堂时时辰尚早,屋中只有楚锦荷一人。 她提起精神上前行了个平辈礼,乖乖道:“问姐姐安。” 自家嫡姐自诩才貌双全,惯不爱搭理她这个没头脑的蠢货,但依照原主的性子,她还是要主动搭话的,大眼睛扑闪闪望了一眼对方身后丫鬟手中抱着的雪白斗篷,做出艳羡状:“姐姐这斗篷可真好看。” 羊毛斗篷纯白如雪,领口镶嵌一圈同色兔毛,轻盈奢华。 楚锦荷看她眼神羡慕,嘴角微勾,抬起茶盏润了润嗓:“这是夏天从灵州收来的上等羊毛,织金阁里拢共也只做了三件。”她顿了顿,复又矜持笑道,“妹妹若喜欢,等你出阁时我央母亲也给你置办件差不多样式的可好?” 三句话离不开亲事,楚钰芙心下不爽,面上却也只能笑着道谢,顺手接过丫鬟刚端上桌的茶水抿了一口,心里琢磨着:灵州这个地方,怎么听起来怪耳熟的? 半刻钟后人来齐了,吴氏款款落座,照例询问各院情况,丫鬟仆役有无惫懒,用度是否有缺,以及一些注意天冷路滑的场面话。 许是因为定了亲有了用处,今日吴氏对楚钰芙倒很温和,只是她一心想着刚刚嫡姐口中提到的灵州,心不在焉,吴氏两次问话她都有些晃神,惹得吴氏差点挂不住笑脸,心中直骂二丫头蠢烦。 回院的路上,楚钰芙若有所思:“蓝珠,你知道灵州吗?” 蓝珠点点头,小心翼翼搀着她,以为她还在想大姑娘的斗篷,回道:“知道的,奴婢家在萍州,旁边就是灵州,北边的突厥人擅长养牛羊,灵州人常同他们做生意。” 北边,突厥! 楚钰芙脚步顿住,猛地睁大双眼,她怎么忘了这茬! 突如其来的降温不仅对大燕有影响,北边的突厥同样损失惨重,他们在开春后不断侵扰灵州及周边,打家劫舍杀人夺财,与此同时南边前朝余孽趁机造反,一时间内忧外患。 但这两股动乱并未成气候,两个月内便被压了下去。男主带兵南下镇压,后获封镇南将军,而另一位叫作裴越的将领,在灵州之役中用兵如神,得封镇北将军。 关键就在这位镇北将军身上! 古代这个环境,对女子来说颇为不易,女子从小学习女红、女戒,为嫁人做准备,终身只为生儿育女伺候他人,被认为低于男子一等。可那位裴将军却有些不同,镇守北疆时他爱惜百姓,看重教育,办学时还专门办了女学,放言若女子能成才,他也愿用女子。 可惜这话说了不久,他便在一次与突厥作战时意外受伤,因大雪导致军队补给线中断,缺医少药,英年早逝。 他死后,男主接替任务,靠着他先前打下的基础大败突厥,最终荣封靖国公,表姐也因此诰命加身。 既是如此,她若能靠着一手过硬医术,混入镇北将军麾下,怎么不算一条出路呢?她不知道裴大将军那句‘愿用女子’是真是假,但在现在的情况下,似乎也没有太多选择,横竖不会比现在更差,如能保住裴大将军一条命,以后不说荣华富贵,也能吃穿不愁呀,总好过困死在这后宅里! 想到这儿楚钰芙眸子发亮,只觉得鼻端空气都清新许多。 只是这个目标有点儿异想天开,难以实现,具体又该如何操作?最好的情况便是先靠医术在民间、官眷里积累口碑,闯出点名声来,然后找机会同裴家人接触,献上自己编写的行军医书之类的…… “姑娘是想去找表姑娘?”蓝珠见她忽然没了动静,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炯炯有神,面朝慈寿堂的方向发怔,于是开口问道。 楚钰芙被打断思路,回过神来摇摇头:“回去吧。”同表姐修复关系这件事急不得,同住一个屋檐下总有碰面的时候,现在急吼吼上赶着去没话找话,反而显得别有用心。 回到小院里,她铺开宣纸,让蓝珠帮忙磨墨,趁着现在脑子清醒,将昨夜整理出来的思路一条条记下来。 首先,要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安然度过这场疫病,需制作简易口罩减少飞沫传播,购买艾叶、苍术、石菖蒲等,熏蒸房间消毒,还得买些硫黄、石灰洒在院里,驱离老鼠虫子这些病媒,提前囤些预防、治疗类的药材。 其次,关于祖母那时所需要的药材,她记得有丹参、连翘和防风,这些都要备上,以防万一还要买些其他可能用得到的药材。 做完这些,她打着要练绣活儿的由头,吩咐丫鬟们找来干净棉料裁起口罩,做时她也没避着新来的云穗,毕竟小姑娘家家在屋里闷着,缝点儿小玩意儿也无甚稀奇。 隔日空闲时,她依稀记得万姨娘的遗物里有不少医书,便都翻了出来慢慢看。 万姨娘的爹爹是位行医多年的郎中,去世后留下许多经验方与手稿,有些手稿记录的内容很有趣,例如一小儿手脚发黄,爹娘心急如焚,后来多番查证竟只是柑橘食用过多,断食即可。 她有时一看便是一晚上,不仅当故事看,同时也着手将方子做分类整理,细细琢磨着,如果自己遇到这些病会如何开方,诊治思路是否能与外祖父对上。 一连十天,除了有一次祖母说她的香囊做得不错,派人过来叫她去叙话,便几乎再没出过院门,每日除了做女红便是看书学医,生活规律的不得了,这副闲适样子落在蓝珠眼里,好几次都按捺不住询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但都被一句‘别着急’安慰了回去。 直到九月下旬,李家送来了细帖,楚钰芙才将早已列好的药单交给她,让她去采买,并去找玉贞观旁的香饮子摊摊主聊聊。 【作者有话说】 楚钰芙:想打工。[化了] 正文 第8章 蓝珠接过长长的单子,瞠目结舌:“姑娘你这是准备做多少香囊?” “也不止为做香囊,我瞧今年冷得厉害,想备下些防治伤寒的药,以便不时之需。”楚钰芙打开抽匣子,拿出两块银子给她。 说话间,云穗端着厨房新送的栗粉糕走进来,听见二人谈话,脆生生接道:“可不是?往年飘雪怎么也得十月份呢,姑娘,这么多东西蓝珠可提得动?要不我也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我拿得了!”没等二姑娘说话,蓝珠头摇得像拨浪鼓,她还有正事要办,怎么能带云穗这个云熙堂来的‘眼线’? 楚钰芙笑看她一眼,冲云穗道:“趁今儿有些太阳,下午咱们仨把屋里的书摊到廊下晒晒罢。”说着她走上前,拉着云穗的手握了握,“手怎么这么凉?快去炉边儿烤烤。” 云穗是嫡母送来的人,楚钰芙定是要好好待着的,而且她过来伺候也将近半个月了,做起事来手脚勤快,完全没因为是主母院过来的而拿乔,敏捷却也踏实,便更不会为难她。 少女杏眼里漾着真真切切的关心,淡淡笑容像是一阵风,柔柔吹进云穗心底,她鼻尖泛起阵阵酸意。 在主母院里,她既不是得脸的丫头,也不是府里的家生子,不管什么烂差事最后总落到她头上,这次进竹玉院伺候也一样,人人都躲的事儿,最后落到了她头上。 可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什么翁失马非福来着? 她没想到楚二姑娘竟是个这么好相与的主子,说起话来慢声细语,平日里别说呵斥,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们小丫头留一份,温软可亲。 孟妈妈还说什么要她盯着二姑娘,有什么事要及时往云熙堂里禀,她真想不明白,二姑娘每日里除了问安基本上连院子都不出,不是看书绣花就是同丫鬟们聊天,到底有什么好盯的! 思及此处,云穗用力眨眨眼,压下眼中湿意,点头答应:“诶!谢姑娘关心。” 蓝珠看着二人牵在一起的手,眼神闪了闪,扁扁嘴闷不吭声地往外走,没走几步,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 扭头一看,只见姑娘追到了门口,星星似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对她悄声道:“路上小心,早些回来,栗粉糕我给你留着,只给你留。” 蓝珠只觉得唰的一下,天空都变亮堂了!姑娘果然还是和她天下第一好!咧嘴一乐,道:“诶!” 半个时辰后,她到了金马街北。 玉贞观旁的香饮子摊今日也在,摊子上零星坐着几个客人,蓝珠走过去招呼:“大伯,来壶金梨饮子带走。” “好嘞,您稍等……诶!”摊主一抬头,发现来人竟是蓝珠,手中动作不停,笑道:“姑娘想知道的我都打听清楚喽,王女冠身边的那位公子啊,最近每隔两三日便来一回,通常都是申时之前来,待到黄昏时走。” 蓝珠偏头瞥了眼道观,从荷包里又摸出一颗指头尖大小的碎银,放在案上:“那辛苦大伯,您再瞧瞧这位公子来的日子有没有准数。” 摊主目光一顿,听出这话有些不对味儿,这哪是要同王女冠论诗?摆明是冲着那位公子哥儿去的,但瞧着桌案上的银子,他抬手将装满饮子的竹筒递给蓝珠,伸手攥住银子,还是笑呵呵应下了。 打听完消息,蓝珠去对面医药铺买了药材,提着满满一大包东西刚跨进大门,就有门房小厮迎上来,殷勤接过东西将她送至竹玉院门口,她心里既有几分高兴,更有几分担忧。 自打李家送来草帖,楚二姑娘日常糕饼小菜便比以往多了两碟,待今日李家送来细帖后,那便更是不一样。 家里这帮子人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如今见二姑娘即将得嫁高门各个上赶着来讨好,那等日后姑娘退了婚,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嘴脸。 天可怜见她们那么好的二姑娘,怎么偏摊上这些糟心事!- 晚膳时分,云熙堂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八仙桌上的六道菜已不再冒热气,吴氏唤来丫鬟问道:“老爷去白姨娘那了?” 家中妻妾不多,除了自己这个正房,唯有万氏和白氏两房小妾,论姿色白氏远不及她,楚老爷一个月里有二十天都歇在云熙堂,偶尔才去白氏那坐坐,但今日左等右等不见老爷来,她还是问了一嘴。 “回夫人,我刚去门房那儿问过,老爷还未回来呢。”丫鬟道。 吴氏点点头,正准备叫她将菜撤下去热热,却听“吱呀”一声门响,楚老爷回来了。 楚昌儒抖落大氅上的积雪,官靴在青砖地上踩出几个湿印,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擦脸:“鬼天气,下午还好好的,这会子居然又下起雪了。” “也不知今年是怎的了,这雪下得连绵,工部里今日又冻病一个,王郎中告假,如今河工折子全压在我案头了!” 吴氏起身迎上去替夫君解下腰间玉带,瞧着他有些泛青的眼圈,柔声道:“可总这样也不是办法,王郎中能告假老爷你不能?何苦叫你一人受累!” 楚昌儒长叹一声摇摇头,坐到桌边捏捏眉心,低斥道:“你懂什么?王郎中的夫人可是吏部曹尚书的堂妹,舅舅如今身子骨渐差,再过两年便要告老,再难使上什么力,我怎好和王郎中比!” 他夹起一筷芙蓉鸡片,囫囵嚼了两下,眼底浮出淡淡血丝,露出疲态。 “老爷说的是。”吴氏脸色微僵,握着瓷勺的手指收紧,搅搅青瓷碗里的银鱼羹,放到他手边,嗓音放缓,“先用鱼羹吧,再凉就腥了。” 吴家虽扎根上京几十载,可她爹爹自始都只是个小小校书郎,按说她这样的家世本攀不上楚家,一次元宵诗会上两人偶遇,凭着姣好的面皮身段儿,让楚昌儒对她一见钟情,力排众议硬是要娶她,后来嫁进楚家虽不受婆母待见,但她总也觉得是值得的。 再后来,楚老爷官儿越做越大,她才算真正踏入京城中上层圈子,论起容貌谈吐她都自认不输于谁,可论起家世便差一口气,如今夫君提到王郎中夫人的娘家,便让她有些不好受,只能将话题往别处带。 楚昌儒舀起鱼羹,脑子里还在思索朝堂上的事。 胡侍郎年事已高,他与王郎中都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论能力、政绩他们不分伯仲,可论起人脉关系,终究是自己更弱些。 窗外北风卷起碎雪扑在窗纸上,沙沙声里他放下筷子,看向吴氏:“裴尚书前些日子同我提起,他家侄儿正欲寻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作配。” 吴氏蹙眉,鬓边流苏微晃:“老爷说的可是那位裴越?”见楚昌儒点头,她将碗重重搁在桌上,吐出两个字,“不成!” 老爷虽未点名,但家中四丫头年纪尚小,二丫头已与李家说定,他再提婚事可不就是要定给荷儿? 老爷的上峰姓裴,裴家世代清流,曾祖官至侍御史,裴尚书本人亦才华斐然,若不是身子不好,宰辅之位也未尝不能一争,如能与裴家亲子结亲,她定会欢欢喜喜答应,但若是将荷儿许给裴家侄子,她却是一万个不愿意! 听闻裴尚书的弟弟当年对文墨不感兴趣,满心想为国开疆拓土,遂从军,后留任梧州司马,娶妻生子。 再后来,他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裴尚书便将唯一的侄子接入京城抚养。这个裴越,吴氏几年前曾见过,虽生得仪表堂堂,可如今年纪已二十有二,还只是京畿折冲府里的一个果毅都尉。 论家世,论官位,怎么看都与自己的荷儿不配! 楚昌儒怎会不知妻子想法,他拉过吴氏的手拍拍,缓缓道:“夫人莫急。” “我这几日派人去打听过,裴家这小子也算十足的才俊。裴尚书待这个侄子如若亲子,有裴家庇护,何愁没有出头之日?荷儿若跟了他,断不会吃苦。” 吴氏狐疑道:“如若亲子?若真如亲子,怎不将他安排进工部,偏偏去京畿吃苦头?” “有其父必有其子,尚书也曾动过心思,只是那裴越不愿。别小瞧果毅都尉,那也是人家实打实自己拼出来的。”楚昌儒顿了顿,继续道,“虽说侍郎人选最终由圣上定夺,但尚书举荐也极重要,若能与裴家搭上亲,我这心里便能踏实一半。” 吴氏略有动容,她思索权衡片刻,一双美目望向夫君:“即如此,等这几日寻个空档,我同荷儿说说,也问问女儿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端水师芙上线:都别争,平等对每个人好[好运莲莲] 正文 第9章 次日,一众小辈问过安,吴氏单独将楚大姑娘留下来。 她坐在榻上,单臂支在软枕上,将昨日饭桌上的事道来,岂料话才出口,就见楚锦荷面色一白,急忙忙嚷道:“娘,我不要!” 女儿是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她的反应吴氏早有预料,于是柔声劝道:“娘觉得你爹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你不妨静下心再仔细思量思量。” 楚锦荷心下委屈,裴家确实是个好的,但裴家的侄子算怎么回事?裴家俱是读书人,在武官里又能说上几分话?再者说,又有几人能拿侄子做亲子,怎好去赌这个莫须有的未来?万一裴越真就止步于一小武将,自己这辈子岂非废了! “娘!您想想,裴尚书有自己的亲生儿子,何苦来哉于侄子身上耗心血!且这世上又有几人真能把别人的孩子当亲子!平日里你总说要我嫁于一好人家,给您扬眉争脸,裴越怎算得上是个好去处!” 吴氏攥着帕子不语,她自小便在女儿身上用尽心思,如此配个武夫也不免觉得可惜,但按老爷所说,裴家这份亲缘又极重要,关乎未来仕途,一时为难。 楚大姑娘见母亲踌躇,横下心一拧手中帕子,小声道:“娘,女儿、女儿心里有人了!” 吴氏直起身,讶道:“是哪家公子?” “……明宣侯府,赵世子。”她面上浮起浅浅红霞。 吴氏唇角微微抽动,她的确盼女儿高嫁为自己撑脸,可侯府岂是楚家能肖想的,遂深吸一口气,道:“赵世子?荷儿你糊涂!你可知侯府门槛有多高?你爹爹不过是五品工部郎中,你……” “娘!”楚锦荷向前一步打断她,眸光倔强,“那日在李家,我亲耳听到赵世子同人谈天,他说择妻无关门第,只要心意相通便足矣!” “咱们楚家虽非显贵,但也算大户人家,论容貌才情,女儿自认不输于人,就连夫子都说我在诗词上有天分,为何不能争一争?娘您自己不也是在诗会上凭一首《清荷》让爹爹记住的?过阵子的消寒会,就是机会!” “心意相通?”吴氏倏地冷笑,“当年你爹爹也说最喜我咏絮之才,可后来不还是——” “可是娘,您并不后悔不是吗?外祖家因您得了多少好处?若非有您,舅舅现如今别说县令,估摸做个主簿都难!况且到头来,您终究是楚家的当家主母,爹爹也还是日日歇在您房中!” 望着女儿与自己同出一辙的眉眼,吴氏有一瞬恍惚,十八年前站在吴家堂前,她何尝不是如此与母亲争辩的?也多亏她当年的一意孤行,才得以过上如今的生活不是吗? 她眼神落在自己金丝织就的裙摆上,忽然笑了,伸手替女儿理理衣襟:“好,你是个有心气儿的,娘就帮你争这个前程。” 楚锦荷扑进母亲怀里,眼泪落下。 半刻钟后,她重新洗面、上妆,昂头跨出云熙堂,孟妈妈端上新沏的茶水,低声道:“夫人,高门主母岂是那么好当的,更何况是侯府……” 吴氏拂开茶叶末,晃头轻吹:“这世间哪有易事。荷儿说的对,撇开万般风雨,结果是好的,便成了。” 以荷儿的容貌才情,若肯下功夫,未必搞不定那赵世子,有朝一日她真能做了明宣侯夫人,那便是光耀楚家门楣了!王郎中夫人是尚书堂妹?她吴婉枝还是侯爵岳母呢!别说一个工部侍郎的位置,以后钧泽入了朝堂都有光可沾,身份这东西,本就是可由自己挣的。 这件事现不便同老爷讲,压一压等下个月消寒会后再说。 屋内熏香缭绕,吴氏放下茶盏,拿起手边账册翻看,片刻后眉头拧紧,又将账册合了去,心情有些烦躁。 侯府门槛高,那可不是说说而已,大燕厚嫁之风盛行,男子家送来厚重彩礼,女子家同样要置办丰厚嫁妆,嫁妆数要与彩礼数相等,甚至还更多。 如果荷儿与赵世子真能成,侯府娶亲的彩礼,人家出的起,楚家怕是要掏空了还。 翻开手中账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罗列出各项支出,灯油炭火、各院嚼用、祠堂修缮、人情往来,一眼扫去看都看不完,月初才给裴尚书与胡侍郎献上炭敬,过两月到了春节,各处年礼又是一笔不菲开销,瞧着都脑仁疼。 这些都扯远了,往近处说,礼部罗尚书的夫人年年都要办消寒会,与会前她还得给自己和女儿置办新衣裳、新头面,去年的款式今年若再穿戴去,怕是要招笑。 盘算来盘算去,她招手叫来孟妈妈:“吩咐库房,二丫头和白姨娘那边的用度能省则省,至于怎么省,叫她们自己看着办。” 提到呆蠢的二丫头,吴氏就想起正在给她置办的嫁妆,一阵肉疼,便又道:“尤其是二丫头院里,若她追问,就告诉她嫁到李家少不得嫁妆撑脸,样样都要银钱置办,平日里就节俭些吧!” 孟妈妈点头应是。 到了十月初,气温骤降,清晨这一小段去问安的路,能把人冻僵,吴氏因此免去了小辈们最近几日的问安,说等天暖和些再说。 楚钰芙难得有了睡懒觉的机会,一觉躺到辰时也不愿起,不愿起倒不纯是因为懒,也是因为烧了一夜的炭火熄灭后,被子外头冷的厉害。 她裹紧棉被叹了口气,暗道没有空调暖气的冬日,也太难熬了些。还没等她感慨完,就见蓝珠怒冲冲推门进来了,开门的瞬间冷风直冲进来,卷起屋内几重纱帐。 “气死我了!” “廖婆子是疯了不成,大姑娘房里都送去五筐银丝炭了,却只给咱们两筐,这大冷的天儿还叫不叫人活!” 最近这段日子楚钰芙把几个丫鬟纵的有些没边儿,现如今竟连门都没敲直闯进来,她忍不住训道:“连敲门的规矩都忘了。” 然后才细问道:“你确实同廖妈妈问过了,就只有这两筐炭?” 蓝珠气得眼睛通红,头上发髻直晃悠,咬着嘴唇福了福身:“我没见到廖妈妈,是她手下丫头说的,廖妈妈说咱们竹玉院的份例就这么多。” 她前几天还担心姑娘退婚后日子不好过,现在可好,没等到退婚就已经如此艰难! 楚钰芙翻身坐起,好看的眉头蹙成一座小山,脸蛋绷得紧紧的。 最近这段日子她同表姐关系缓和不少,但嫡母嫡姐那边也未曾懈怠,因着云穗知晓她买了许多药材,她特意做了几个香囊送过去,在面上做足了功夫,表现的温驯乖巧,难道就算如此,嫡母也不肯让她好好过个冬? 从七天前开始,送到院里的蜡烛从白蜡换成黄蜡,补进来的宣纸从净皮宣换成了绵料宣,就连菜色都从两荤两素变成了一荤两素。 她原是想着无论如何先忍忍,忍到彻底抱上祖母大腿时再做打算,可如今连取暖的炭火都要克扣,也太过分!吴氏若这么干,那她最近好言好语的恭维问安算什么? 算她傻,算她好欺负? 她楚钰芙不惹事却也不怕事,克扣炭火这事儿不比其他,是在这个寒冬里关乎生死的事,若是冻病了,后头的一切安排都是泡影。 想到这儿她也不嫌冷了,掀开被子叫蓝珠、云穗帮她穿衣梳洗,她必须得当面同廖妈妈把话问清楚。 库房靠近南角门,竹玉院在最北边,等带着两个丫鬟走到那儿,寻到管库房的廖妈妈时,吹了一路冷风的少女已然很冷静,扬起得体笑脸,脆声道。 “我院里的小丫头也忒是粗心,方才过来领个炭火还能漏了数,还得麻烦廖妈妈同底下人说一声。” 廖妈妈站在库房廊下,揣着手福了福身,然后才堆着笑脸,不慌不忙回道:“没错的二姑娘,落在竹玉院账册上的,就是两筐炭。” 二姑娘听到这话明显愣住了,缓了缓后眨巴着大眼,犹豫道:“可是我记得去年每月还有四筐呢,怎么一下就折了半?” “我听说姐姐那边还是同以往一样呢……”说着尾音里便带上一丝无措。 廖妈妈呵呵一乐:“我的姑娘啊,您是要出阁的人,怎么能同大姑娘比!” “妈妈的意思是?”二姑娘有点懵。 “姑娘,女子出阁少不得嫁妆撑脸,金银首饰、动用、帐幔,样样都要银钱置办,倘若不在日常用度中节俭,到时候如何拿得出来?” 廖妈妈伸出指头细细掰算,随后又压低声道:“夫人也是为了您好,现在吃些苦不算什么,若是嫁妆忒少到了李家不得脸,那可如何是好?” 自打前几日削减竹玉院用度时,她便把这番话备好了,随时等着二姑娘来质问,只是没想到对方这样能忍,直到放炭这日才来。 楚钰芙眼睫轻颤,指尖绞住帕子片刻后又松了开去,抬头艰难一笑:“原是母亲疼我,怪我不知其中关窍了,多谢廖妈妈告知。” “可是姑娘,天儿这么冷两筐炭真的不够用啊!”蓝珠急得直跺脚,什么嫁妆不嫁妆的她不懂,姑娘身子弱,今年又这么冷,怎么可能熬得住! “蓝珠住口!” 楚钰芙出声喝止,却猛地呛了一口冷风,咳嗽起来:“咳、咳,你懂些什么,母亲、母亲都是为了我好,未来的脸面当然比什么都重要,咳!” 说罢抬起一双咳出泪的莹莹眼眸,再次冲廖妈妈笑笑,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转身往库房院外走去。 待人走远,一个小丫鬟从库房里探出脑袋,小声问道:“妈妈,那屋里这筐子红罗炭,还要送去竹玉院吗?” 廖妈妈重新将手揣进袖筒,白她一眼,嘴角挂起笑:“送什么送,一会儿抬到我屋里放着罢!” 夫人叫她俭省,却不会管她怎么俭省,实实在在余出来的银子,每月是定要摆在账面上,于是她便想了‘折中’这一招。 若是一开始便给二姑娘三筐*炭,她若来闹,定是想要四筐,那自己便不好做。 若一开始给她两筐银丝炭,她闹起来便再添一筐次些的红罗炭,各退一步不叫人空手回去,双方面上便都好看,体体面面不伤和气。 可没想到的是,二姑娘竟是个文文弱弱、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连她第二轮推拒的话都没说出口,人家便直接带着丫鬟走了,不但让她省了口舌,还白捡了便宜! 回去时,主仆三人一路无言,直到路过小花园,见里头的寒梅开了,楚钰芙才浅笑道:“今年雪下得早,梅花开得也早。你们去折几枝好的来,我一会儿给表姐捎去。” 蓝珠咬唇看她:“姑娘还有心思顾别人。” 楚钰芙咯咯乐两声没搭茬,轻推她一下:“你就快去吧。” 小丫头们走进园子忙着折花,楚钰芙回身,脸色淡下来,冷冷望了一眼仓库的方向。 燕朝女子的嫁妆分为两部分:一是男方给的彩礼,二是娘家额外准备的奁产。 吴氏既想让自己面上好看,在李家人前显贤慈,却又不想额外为她多掏银子,便要她自己多俭省,还口口声声为她好,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当然,这还只是表面上的东西。 楚钰芙伸手拈起一茬冷雪,在指尖碾了碾,凉意直往心口窜。 当年万姨娘会嫁来做妾,是因为她爹不小心得罪了权贵,这才将女儿送进楚家以求庇护,与普通买来的小妾不同,她携有一些私产,后来她因病去了,那些东西便全落在了主母吴氏手中。 如今看来,吴氏完全没想把这份东西还给她,反要她自己从牙缝里省下银钱,添作嫁妆! 在燕朝,嫁妆越多,女子在家中越有地位,男方的门第越高给的聘礼越多,同样女方需要备下的嫁妆就越多。嫡母一心想要自己亲女儿嫁高门,用心给女儿筹嫁妆,那她呢?她就活该被人骑在身上剜肉? 以前看小说、电影时,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非要在这一亩三分的宅子里,勾心斗角争来争去,佛系咸鱼一些安生过日子不好吗? 如今她实实在在成了局中人才知道,有限的资源就这么多,你不愿争,那便有的是人要踩着你往上爬。 她方才到廖婆子面前走一遭,就是要蓝珠、云穗,还有仓库里做活的丫鬟小厮,都亲耳听到廖婆子的那番话! 花折好了,二人抱着两捧粉梅走回来:“姑娘,这些够不够?” “够了。” 楚钰芙低头凑近嗅了一口梅香,接过云穗手里的花,笑盈盈吩咐:“云穗同我去慈寿堂,蓝珠回去把花修修,寻个窄口瓶子插了,放在妆奁上吧。”二人齐声答应。 陆嘉安同老太太住,吃穿用度都由慈寿堂的人经手,自然无人敢糊弄,丫鬟推开东厢房屋门,楚钰芙立刻感到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陆嘉安倚在榻上,手里拿了个话本子,正在仔细翻看,见到她带着梅花进来,不禁眼前一亮,放下书笑道:“我说怎么左眼皮一直跳,原来是二妹妹要来给我送梅花。” 楚钰芙把花递给她,杏眼弯弯,甜声道:“我就知道姐姐一定喜欢。” 上个月祖母说香囊助眠效果不错,特地叫她过去叙话,在路上巧遇陆嘉安,楚钰芙本就嘴甜,再加上先前话已说开,一会儿工夫陆表姐就被她哄得笑出声,约她闲时一起看话本。 陆嘉安在京内无甚朋友,日日憋在宅中无趣的很,现在有了同龄玩伴,几次下来两人便很热络了。 陆表姐今日穿了一身浅橘色袄裙,头发盘成双鬟髻,上簪一支鎏金芍药簪,簪上芍药花瓣一片叠一片极精致,楚钰芙瞥过簪子,赞道:“姐姐这金簪可真好看。” 陆嘉安接过梅花,脸色微微泛红,有些羞赧的抬手碰了碰发簪,反手拉过她坐到榻上,有些不自然地转移话题:“快来坐下,我给你讲讲我新得的这本《贤愚经》,可有意思了,什么以身饲虎、割肉味鹰……” 楚钰芙抿唇笑笑,低头去看她手里的话本子:“贤愚经?听着像是与佛教有关呢,祖母定会有兴趣!我最近在书上学到一个通络助眠的手法,正想给祖母试试,不如我们同去,你好把故事讲与我和祖母一道听。” “也好!”陆嘉安一听,将书合上,连声唤道,“桑露,给我拿件斗篷来!” 【作者有话说】 裴大将军上线:?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今日你对我爱答不理,明日你高攀不起[柠檬] 小天使们本文V前随榜单更新,v后日更。因字数已满3万,明天不更啦,请勿跑空,后天上午照例9点更。没点收藏的小天使求个收藏,你们的收藏评论是我码字滴动力[竖耳兔头] 正文 第10章 主屋里,身穿紫色寿纹袍的魏老太太半倚在榻上,正在折祈福用的莲花灯,忽然听到丫鬟通禀,说表姑娘和二姑娘来了,忙唤她们进来,又叫丫鬟搬来椅子,让她们坐在近前。 陆嘉安解开斗篷后并不坐椅子,笑嘻嘻靠至榻边,依向祖母:“现下太阳出来反而更冷了,祖母出入佛堂时可千万小心,别冻着!” 魏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笑道:“下雪不冷,化雪冷,你也要多注意。”然后又看向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的楚钰芙,笑道“芙丫头也是,雪融时路滑,要走稳当。” “是。”楚钰芙乖乖点头。 前几日她寻思那助眠香囊的味道应该淡了,便又做了个一模一样的亲自送过去,再加上来找表姐时偶尔与祖母‘巧遇’,几番下来,她最近半月里与祖母的接触,倒比原身先前两年都多。 静听表姐与祖母聊了一会儿话本后,楚钰芙温温柔柔将话头接过去:“祖母,芙儿最近学到一个通络助眠的手法,不如就让表姐念着故事,我给您按按?” 魏老太太闻言笑纹更深,抬手将云纹锦缎护额向上推了推,躺下身道:“好,就叫小圣手来试试。” 她起身绕坐到祖母头部那侧,先将十指在熏笼上暖过,才轻轻搭上老人颈后,指腹精准压上安眠穴,缓慢施力:“祖母且闭目养神吧。” 陆嘉安坐到脚踏上,将书页翻得哗哗响,歪头靠在祖母膝上念起书。 窗棂外雪水嘀嗒,正屋里檀香袅袅,书声轻慢。 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活泼可爱,一个乖巧娴静,同聚在老太太榻前,颇有股岁月静好的温馨味道。 在主屋里服侍的杨妈妈含笑看向祖孙三人,上前将桌上的茶水添满,瞧着老太太舒展的眉眼,心里止不住地高兴。 没想到一炷香过后,祖母竟然轻轻打起鼾来,楚钰芙停下手中动作,与表姐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离开床榻,走到外间悄声对杨妈妈道:“杨妈妈,这通络安眠的按摩最好连做四日,明日、后日、大后日我还来,行吗?” “诶,等老夫人醒了我就同她讲。”杨妈妈笑眯眯应道。 老太太这一觉直睡到午饭时,醒来后竟觉得无比松快,眼清目明,胸气舒畅,得知二丫头明后日还来时,呵呵笑着点了点头。 杨妈妈搀她坐起来,笑道:“二姑娘许是定了亲、快出阁的缘故,瞧着比以往更亲您了些。” 其实不仅是与老夫人更亲厚,就连性子都感觉与先前有所不同,虽然二姑娘以前也文静,可打眼儿瞧过去就感觉有些沉郁,少些鲜活气儿,现在的二姑娘,说话、做事都感觉通透不少。 但下人可没有评断主子的份儿,这些话轮不到她说。 “听说对方是国子监李家的三儿子?”老太太问道。 “是,还是个嫡出呢。” “哦?”老太太转头看她,有些惊讶,“是老爷做的主?” 杨妈妈想了想:“听说是夫人定的。” 老太太垂下眼笑笑,坐到桌旁执起瓷勺,搅了搅碗中的燕窝粥:“难为她那副小家子做派,竟也肯松松手?” “不论嫡庶都是夫人的孩子,嫁的好了夫人脸上也有光。”杨妈妈低头夹起一块鱼腹肉放在她碟中,笑着继续道,“况且夫人掌家也有近十载,您该放心了。” 老夫人不喜儿媳不是秘密,家中里伺候久了的婢仆或多或少都知道。大多数人以为是老夫人眼光高,看不上小门小户出身的夫人,可能包括吴氏自己,都觉得是婆母看不起她,才总刻意刁难。 可作为老夫人的陪房,个中缘由杨妈妈再清楚不过。 当年楚老爷算是一把读书的好料子,年纪轻轻得中探花,前途一片大好,老夫人为其费心选中族里一品貌皆好的女子,但楚老爷说什么都不肯去见,执意要娶吴氏,老夫人并未因此动气,见儿子执拗,吴氏又生得不错,也算有文采,便答应下来。 但吴氏进门后,不但私下用公中银钱贴补娘家弟弟,大肆为自己置办金银首饰,还仗着得了女儿,为难怀孕的姨娘。老夫人是正经河东魏氏出来的女儿,她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一眼便能看破,只是碍于面子不愿明说让她没脸,便常常从旁敲打。 后来,老夫人尚未出阁的三女儿意外亡故,她伤怀过度,整日在堂里烧香祈福,再没心力掌家,便放手给了吴氏,兴许是吴氏年纪渐长,最近这些年家里倒也算安稳太平。 眼下二姑娘要嫁人,表姑娘一家即将回京,老爷仕途安稳,夫人做事也稳妥起来,整个楚家一派欣欣向荣,老夫人最近饭都用得更香了些,想到这儿杨妈妈笑吟吟又夹起一块鸭肉:“今日鸭签做的好,您多吃些。” 第二天,二姑娘照旧来了,连同表姑娘一起,捧着没读完的书,陪老太太打发时间。 第三天也是如此,可到了第四天,也就是最后一天,日上梢头,满屋人却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二姑娘的影子。 就在老太太想派人去问问时,二姑娘的贴身丫鬟来了。 “禀老夫人、表小姐,我们姑娘今日病了,怕是不能来了。” 陆嘉安闻言有些惊讶,当即坐直身子,追问道:“这是几时的事?是否严重?”不待丫鬟回答,又转身冲祖母道,“祖母,我去看看二妹妹吧。” 老太太颔首答应:“杨妈妈,你与嘉安一同瞧瞧去。” 一行人走到竹玉院,丫鬟说楚钰芙刚喝过药睡下,陆嘉安和杨妈妈轻轻推开主屋门,想去进去看看她,谁知一踏进去,陆嘉安便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这屋里怎么冷得跟冰窖似的!” 一股寒气迎面而至,丝丝缕缕直往骨头缝里钻,两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左边次间的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凝结成冰,悬在笔架上的狼毫也冻得硬挺,再往右看,主间里的大床青帐半垂,床脚搁着一个炭盆,盆里虽还有些灰色余烬,却早已没了温度。 “是、是表姐来了吗?” 床帐撩开,探出楚二姑娘比外头积雪还要白三分的小脸。 她裹在厚厚的棉被里,神色恹恹,小扇子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乌青,乌黑长发铺了满枕,鬓角碎发被汗润湿黏在颊边,透出憔悴病态。 陆嘉安心中一紧,快步坐到床边,上前握住她冷冰冰的手,道:“这是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病成这样?” 杨妈妈则拧着眉低声训斥跟在后面的蓝珠:“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姑娘的屋里冷成这样,我看你们这身皮是不想要了!还不赶紧去烧炭来!” “不、不用,咳咳!”楚钰芙来不及回表姐,见蓝珠要往外走,强支起身子唤住她。 紧接着,隔壁耳房里的争吵声断断续续传来。 “……快去把炭拿来。” “云穗姐,姑娘说了,只有晚上才能烧啊。” “你这丫头死脑筋!都这个节骨眼了,还省这些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总会有法子的。” 杨婆子和陆嘉安同时愣住,眼神落在床脚烧尽了的炭灰上。 楚二姑娘面色先是涨红,然后变得比刚才更白,勉强笑道:“我这是热症,身上都冒汗呢,哪用得着烧炭。”说着轻轻牵起她的手,往自己额角摸去。 陆嘉安指腹接触到她的嫩白脸蛋,只觉得那汗水冷津津,而牵着自己的那只手,更是在轻颤发抖。 这时站在门边的蓝珠忽然跪了下来,砰砰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哭道。 “姑娘!姑娘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要冷死在这院儿里,您才……您才!呜——” “……没规矩的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楚二姑娘眼眶倏地红了,睁着一双大大的、毫无威慑力的兔子眼狠狠瞪她,嘴唇被咬得发白,泪珠子直在眼眶里打转! 陆嘉安怔住了,呆坐在床畔半天找不到声音,之前她只知道二表妹日子过得差,却没想到这么差。 入冬以来,大表妹身上的毛皮斗篷都换了不止三件,二表妹居然烧个炭都要精打细算,明明舅母面上看去还算温和,为什么却对二表妹这么差,难道就是因为不是亲生的? 近两日二妹妹总愿意待在她那儿,是不是因为她自己的院子太冷,冻得实在待不下去?她就是在这样冷冰冰的屋子做香囊的?怎么拿的住针! 杨婆子比陆嘉安好些,反应过来后将蓝珠拽起来,压低声道:“先去把炭盆烧上,姑娘金贵,那点子东西算什么。” “诶!”蓝珠破涕为笑,抬起袖子抹抹脸,跑过去拿起炭盆往耳房赶去。 杨妈妈这几日在慈寿堂看的清楚,二姑娘就是朵乖巧温柔的芙蓉花,平时就连笑都抿着唇,虽不是最聪敏的,却是最和善良顺的。 这样的性格自然也是最好欺负的。 小小年纪没了生母庇护,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受尽委屈却还想着一味隐忍,乖巧听话是好事,可这性子也太过弱了些,若不是这次碰巧与老太太有约,这档子事儿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被撞破! 且话说回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吴氏不是才给二姑娘许了个好人家,看起来是疼她的,怎么私底下却又如此苛待? 一会儿工夫过后,蓝珠、云穗捧着两个炭盆走进来,分别置于床头和床尾。 陆嘉安将她的手臂放回被子里,低声安慰道:“你别怕,祖母定会为你做主的。” “……都怪我自己身子不争气,母亲、母亲也是为我好。”沉默片刻,楚钰芙垂首悄声道。 小姑娘单纯,委屈明晃晃藏在湿漉漉的睫毛下,便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但都到这份上了,她还死咬着什么‘为我好’不放,真是软包子成精,看得人生气! “你——” 陆嘉安柳眉倒竖想要发火,却在看到她那惨白小脸时歇了声,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在心底炸开,怒冲冲站起来往外走,临走时还不忘嘱咐丫鬟:“好生照顾你们姑娘!” 杨妈妈跟在她身后一同出去,走时将门牢牢关严,不让半点风透进去。 楚钰芙听门外脚步声走远,抬袖拭了拭泪,小声道:“我不舒服,要睡一会儿,无事不要进来。” 二人应声后为她掖好被角,关门离开。 【作者有话说】 小天使,咱们V前随榜单更!早上9点更哦[竖耳兔头] 正文 第11章 众人散去,屋子重归宁静,只余下炭火燃烧爆裂开来的声音。 楚钰芙确定外头没人后,撩开床帐,唰地掀开被子跳下床,哆哆嗦嗦摸到窗边,将卡在窗缝里的纸团取出来,把透着凉气的窗子彻底关牢,然后长长舒了口气,开了一早上窗,冻死她了! 昨夜里她硬撑着熬了整宿,等到今早天亮时,就剩一口仙气吊命了,脸熬的像纸一样白,一对儿熊猫眼挂在上面分外吓人,路过黄铜镜时她弯腰拿起帕子,擦干净提前淋在额角的冷水。 随着炭火燃烧,屋子里的温度逐渐升上来,她钻回被窝忍不住小声哼起《寒窑记》的调子,到高潮时拍子一转,哼成了《打金枝》,过了一会儿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心中寻思,也不知道表姐和杨妈妈会怎么跟祖母说,但事实就是自己的确被克扣了炭火,若是不信大可去库房查问~ 无论庶出还是嫡出,她总归是楚家血脉,最近又在祖母面前刷了那么多好感,于情于理祖母都不会坐视不管,等自己这一觉睡醒,大概便再也不用担心怎么熬过寒冬了。 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楚钰芙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说好了是作戏,蓝珠这个傻丫头怎么磕得那么用力!也不知道伤着没有- 踏出竹玉院,陆嘉安脚下生风,身上的绯色斗篷往后扬起,若是手上再佩把剑,那风姿像极了话本子里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女,回到慈寿堂,她将听到的、看到的一股脑全说了,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陈述,但口气难免义愤填膺。 魏老太太听完转转掌中檀木佛珠,望向杨妈妈,见她点了点头,眉头逐渐拧紧:“那竹玉院里可请大夫了?” 陆嘉安被问的愣住,杨妈妈上前一步,答道:“应该是请了,我们去时二姑娘已经喝过药。” 老太太轻嗯一声,沉吟片刻道:“再差人去库房问问。” 杨妈妈应声后退出门去,陆嘉安有心留下,却也知道后面就是楚家家事,她不便在场,于是带着桑露回了西厢房,进屋后,桑露为她解下斗篷,担忧道:“姑娘,您到底不是楚家人,横插这一脚……” 陆嘉安哼了一声,圆溜溜的眼睛翻出个白果小声嘟囔:“我可没干什么,只是看到什么说什么罢了,而且就算我不说杨妈妈还不会说吗?” 半个时辰后,杨妈妈回到正屋向老太太回禀:“近日夫人的确削减了竹玉院的用度,笔墨蜡烛全都换成了次一等的货色,就连菜色也少了花样,但最主要的就是炭火,每月只分给竹玉院两筐,二姑娘也曾问过管事婆子,被以‘省嫁妆’的名义打发了回来,自此二姑娘便再没说过什么。” “消息可准?”老太太眸光发沉。 “咱们院里张妈妈的小女儿在库房当值,这些都那小丫头亲耳听见的。”杨妈妈道。 老太太眸中寒光乍现,佛珠重重往桌上一磕,愠怒道:“好一个省嫁妆!我楚家百年清誉,何时沦落到要克扣女儿用度攒嫁妆了,传出去,岂不是让满京城笑掉大牙!” 杨妈妈赶忙上前抚胸:“老夫人息怒。” “作践孩子算什么事,”魏老太太怒拍案几,“前儿才说她有几分长进,原是只长面子不长里子!你现在就吩咐下去,给我按照大丫头的份例给二丫头添上!” “是。”杨妈妈应声,然后迟疑道,“那夫人那边……” “让她来见我!” 早先吴氏刚进门时老太太念她年轻,顾着婆媳之间的体面,说话总是含蓄委婉的,只是暗中敲打,现在修佛十年,性情倒愈发直截了当,愿意有话直说。 “母亲。” 吴氏站在慈寿堂内,恭恭敬敬屈膝问安,目光触及魏老太太沉郁如墨的面色,心中泛起涟漪,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非赶在用午膳前将她急匆匆招来? 今日她上着红色灯笼纹锦缎袄,下配印金白绮裙,头戴一支鎏金缀珠簪,那珍珠圆润饱满,宛如晨露凝结,足有小拇指尖大,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是几十筐银丝炭都换不来的上好货色,老太太闭目,深吸一口气抬手抿口茶水。 “福金阁的手艺还是这样好,这支鎏金珠簪,恐怕不止四十两银子吧?”老太太语调冷淡。 吴氏不明白,哪家主母能没些衣裳首饰撑场面,怎么偏偏楚家这位祖宗事多,处处挑刺,难不成叫她过来,就是因前日购置了两副头面?她精心穿戴,不也是在为楚家增颜面? 念及此处,吴氏微微挺直背脊,回道:“是,儿媳想着过阵子要去罗家赴宴,故而新添了些衣裳头面,宴会上众人瞩目,自是不能让人小觑了。” 听到她的辩白,老太太有些想笑,世人眼光岂是两套首饰衣裳能左右的?犹记十年前,她初次挥霍置办时她便说过这话,后来又几次提点,依现在看来,吴氏还是未将她的话听进去半分。 从前她还愿与吴氏细细理论,但如今,她只愿速速将事情解决。 她放下茶盏,强克下火气:“你欲添衣裳还是添首饰,我皆无异议。但如若你自身不能做到勤俭持家,又何以要求他人节俭?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听到你克扣二丫头用度的消息,尤其是克扣炭火这等事,我楚家还没败,做不出让女儿自己省嫁妆这等事!” “克扣炭火?”吴氏脸色骤变,猛然想起自己前阵子对库房的交代,匆忙避开‘省嫁妆’这茬,急忙忙为自己辩驳,“母亲说的什么儿 媳不明白,前些日子我确是说过要各院勤俭,可克扣炭火这事儿媳的确毫不知情!莫不是手底下的婆子——” “够了!”魏老太太一声断喝。 各院节俭?她方才特意又着人去库房问了,大姑娘和三哥儿的份例可是分毫未减,吴氏怎好意思说得出‘各院’二字!但该说的已说明,没必要撕开最后一层遮羞布。 她扶着杨妈妈的手缓缓起身,往内室走去,“若想掌好家,就必须做到心知肚明!若连手下人都管教不严,那便先学会如何管理,再来掌家不迟!” 吴氏浑身一颤,立于老太太身后,唇齿紧咬,低声道:“……儿媳谨遵教诲。” 老太太甚少发脾气,新入府的几个小丫鬟瞧着新鲜,纷纷凑在屏风后偷听,听到吴氏往外走,赶忙做鸟兽状散开。吴氏脸色铁青,却不好发作,揪着手中帕子目不斜视地跨出主屋。 回到云熙堂,桌上一筷未动的饭菜已有些凉了,一团气堵在胸胃里,激得吴氏双目赤红,她抄起手边青瓷碗欲砸,却被身旁的孟妈妈拦住,使了个眼色叫丫鬟们都出去,将门窗合紧才压低声劝道:“夫人使不得!您才刚从老太太房中听训出来,可不能使性子,万一再传进老太太耳朵里就糟了!” 吴氏银牙咬碎,放下瓷碗,胸口上下起伏,几息后拿起竹筷狠狠摔在青绸软榻上,压低声音怒嘶:“这老虔婆懂什么?她命好!托生在魏家这样的世家,父兄都有能耐,手里私产几本账册都记不完,又怎会懂我的难处?!” “钱、钱、钱,家里上下几十上百张嘴,一睁眼便要吞银子!荷儿要嫁人,钧泽翻过年就要进国子监,老爷做官要上下打点,我出门见客难道不要撑脸面?别以为我不知道,外头那帮贱人成日里拿我的出身嚼舌头,我再不打扮体面些,如何堵她们的嘴!一张口便是说我不节俭,她倒是告诉我,该怎么节俭!” 她撕着帕子在房里来回踱步,盘的一丝不苟的发髻,从耳畔散下两丝。 “还有,老太太怎么知道我削减竹玉院用度之事?难不成是二丫头去告的状?这死丫头!我就知道她不是什么恭顺东西,不知感恩的蹄子,万玉璃那贱人生的小贱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搬出老太太压我!” 吴氏只觉得要疯了,她平素重面子,老太太今日话说的极重,且完全没避着下人,让她丢尽了脸! 她灌进一口凉透的茶水,狠狠将茶盏掼到桌上:“云穗呢?让那蹄子给我过来!” 等云穗被找来,吴氏二话没说走上前便是一巴掌,清脆一声响,反震的吴氏手疼,她尤不解气反手再一巴掌过去,小丫鬟又疼又怕,扑通一声跪下,红着眼睛连连磕头:“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你整日在这宅里是吃干饭的?二丫头状都告去老太太那儿了都不来回禀,你是聋了还是瞎了?”吴氏眼神淬毒。 云穗抬起头,打了个哆嗦,顶着红肿脸蛋泪水涟涟,死命摇头:“没有,不是、不是二姑娘,夫人,真的不是二姑娘!” “二姑娘昨夜里病了,凑巧今日老太太有事找二姑娘,二姑娘便派人前去回禀,表姑娘得知后前来看望,发觉屋里很冷,方才知道二姑娘屋里炭火不够,白日里舍不得烧炭啊!” 孟妈妈与吴氏对视一眼,走上前狠狠踢了云穗一脚:“你这贱蹄子还不说实话!” 云穗哭着努力跪端正:“奴婢句句属实,二姑娘对夫人恭恭敬敬,绝无忤逆之心,奴婢亲耳听到二姑娘对表姑娘说、说母亲都是为她好,平日里也未有过半句不满啊!” 吴氏眼神复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那表姑娘这事,你为何不早来报。” “二姑娘病着离不开人,等奴婢寻到机会抽身出来时,便正碰上孟妈妈。” 云穗低着头,双手在膝前绞紧,在这点儿上她没说实话,若是想通风报信,她早能来了。二姑娘待她不薄,她一想到要将姑娘的事报给夫人,心里就莫名升起一丝罪恶感,但又着实怕被责怪,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来云熙堂,却正好迎面撞上孟妈妈,迟了。 一通发泄后吴氏心中火气稍熄,坐回桌旁,冷声道:“以后放机灵些,二丫头那边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马来报!下去吧。” “是。”云穗重重磕了个头,爬起身退着走出门。 正文 第12章 等云穗离开,孟妈妈抬手给吴氏盏中添满茶水,劝道:“夫人莫气了,奴婢瞧着二姑娘蠢是蠢了些,但对夫人还是恭谨的,的确不像是会告状的性子,再说了她素日里同老太太也不大亲近,又怎请得动老太太?” “那照你说都是凑巧罢了?”吴氏蹙眉。 “是,况且别的也就罢了,地冻天寒的还将炭火减半,二姑娘前不久才病过一场,估计身子还没好透,又不舍得烧炭,哪里扛得住。”孟妈妈道。 吴氏有些不悦,柳眉微挑:“那还是我的错了?” 孟妈妈服侍吴氏二十年,最知道她的性子,意有所指道:“夫人执掌中馈辛苦,怎会有错?您让竹玉院俭省没错,错就错在库房的廖婆子不知分寸,蜡烛灯油这些寻常物件儿也就算了,怎么能任意将炭火减半,这才惹出许多事。” 吴氏面色一黑:“不知分寸的东西,亏她也是府里老人,下午给我狠罚她二十个耳光,再调到灶房去,给老太太一个交代。” “是。”孟妈妈点点头,“那竹玉院那边夫人准备如何处置?” 吴氏气不打一处来:“老太太都发话了还能怎么办?该添的都添上,再从我库里拿一匹素锦缎出来,一并送去。”小丫头片子,人不大,事却不少,这些事归根到底都是二丫头惹出来的,她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孟妈妈瞧吴氏脸色,便知道她定是在怨二姑娘,躬身劝道:“夫人莫气,最多再有小半年二姑娘便嫁出去了,不能再给您添堵,况且这事也真不怪二姑娘,她是个老实听话的,都是廖婆子那老货的错。” 吴氏没说话,撇撇嘴,倒是认同了孟妈妈的话。二丫头这一年多的确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还上赶着讨好,再加上李家赏菊宴上做出来的那档子蠢事,实在不像个有心机会装相的,刚刚自己那些话也不过是一时气急。 云穗捂着脸一路哭出云熙堂,冷风一吹的肿脸愈发胀疼,她想回丫鬟房,却又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副丢人样子,脚下步子不知不觉走回了竹玉院。 蓝珠上午磕头时没收住劲儿,额头红了一片,正在耳房里涂药,听到房门开了,转头便瞧见满脸狼狈满眼泪花的云穗。 “你、你这是咋了?谁欺负你?”她不敢大声说话,怕吵醒隔壁正在睡觉的姑娘。 云穗不语,瞥她一眼,扑到桌边埋头大哭,但即使哭着,她也是知道隔壁主子在休息,将嘴唇咬得发白才憋住声音。蓝珠错愕,眨着眼等她哭声小些后,将手里的药膏放在桌上,推给她。 “这是化瘀膏,你用些吧,抹上就不疼了。” 云穗抬头,抽噎着看了看她,伸手握住瓷瓶,流着泪小声道:“谢谢。” 蓝珠坐到桌对面,皱眉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是、是夫人,她说我没有把表姑娘过来看二姑娘的事,回禀到云熙堂,所以、所以呜——”云穗心里难过,实在憋不住话,眼泪说着说着又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把二姑娘的事回禀到云熙堂? 蓝珠看向她的眼神陡然柔和不少,看着她青红肿胀的脸,低叹口气:“哎,我给你涂药吧,别哭了。”- 楚钰芙一觉睡到下午,是生生被饿醒的,屋里光线昏暗,炭火旺盛,温暖如春。屋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搬动东西的声音,仔细听去,貌似是库房来送炭火。 她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裹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忍气吞声这么些日子,总算扳回一城! 等外头静下来,她才轻声唤了蓝珠进屋,坐起身问道:“是库房来人了?” “是。”蓝珠喜滋滋点头。 楚钰芙也笑起来,伸手摸摸她泛红的额头,小声嗔怪道:“下回可莫要这么实诚了……” 蓝珠满不在乎,乐道:“我这不是太紧张?再说了,不大力点看起来不真呢!” 晚膳时分,桌上菜色明显比前几日好,楚钰芙夹起一块蒸鱼放进嘴里,边吃边听蓝珠下午在外头打探来的消息:*“听说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夫人离开慈寿堂时脸色差极了,回去就惩治了廖婆子,还给咱补齐了东西,虽没亲自来看姑娘,但着人送了一匹素锦缎来。” “还有就是……”蓝珠盛出一碗丸子汤搁在她手边道,“云穗被夫人好一顿训,还挨了打。” 楚钰芙顿住筷子,沉默片刻,低叹一句:“近几日就让她多休息吧。” 第二日上午,陆表姐同杨妈妈一起来看了她,她自是好一番道谢,下午时四姑娘楚铃兰听闻二姐姐病了,也提了一盒点心来探病,嫡姐和三弟弟那边从头到尾没来过人,连样子都懒得做。 楚钰芙全不在意,趁着‘养病’这段日子成天闷在屋里躲懒,吃吃睡睡看看书,三日后让蓝珠借着出门抓药的由头,又去了趟医药铺子。 这次蓝珠带回两个消息,一是,饮子摊大伯已打听清楚,李三公子每月初一、十五都雷打不动去道观。二是,京城里现在好些人都病了,医药铺子里挤满了求医人。 楚钰芙早几天前就把艾叶、苍术、石菖蒲混在一起点燃,用烟将小院里里外外都熏过了,吩咐院里小丫头出入时带上棉布口罩,提前喝下防疫的药汤。 到了十月中旬,这日清晨,天儿灰蒙蒙,细雪纷飞,楚钰芙正窝在床上睡懒觉,忽然被一串急促拍门声惊醒,猛然得知云穗竟要不行了! 过来传信儿的是云穗同屋的小丫头云杏,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见了楚钰芙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哭道:“求二姑娘行行好,预支些月例银子给云穗请个大夫吧,她就快不成了!” 蓝珠大惊,不由失声道:“怎么会这样?去寻古妈妈没有!” 云杏道:“已经找了,但古妈妈说她治不了!” 丫鬟若是生病,都会先找府中一姓古的妈妈,她略通医术最擅治伤风、牙痛,若是古妈妈治不好,再去寻走街串巷的铃医,铃医也就是游医,常背着药箱摇动虎铃,谁家有需要便去为人诊治,收费较便宜。 现在这种雪天,再加上时疫严重,小丫鬟自然寻不到铃医,只能去医药铺子请贵价的大夫,这才求到竹玉院,可楚钰芙知道,依现在的情形哪怕去了医药铺子也难说。 于是她听完没着急说银子的事,只轻轻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让云杏起来带她去看看云穗,边走边问她:“你先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云杏道:“昨儿白天云穗说她嗓子痛,身上发冷,到晚上便发起热来,我喂她喝了些热水,捂得严严实实好叫她发汗,可今天早晨她却更严重了,脸上、身上还长出密密麻麻的红疹子!” 红疹?楚钰芙蹙眉。 依照她的判断,近日在上京城里肆虐的是流感,在中医里这叫风瘟,往严重里发展可能会导致肺炎、心力衰竭之类的,可起红疹却并不在其中。 走到丫鬟房前,她戴上口罩,又用丝帕捂住口鼻,方才推门进去。 这是一间长方形屋子,窗对侧用砖垒了条长炕,上面铺着被褥,一间能睡四人。 云穗蜷缩在最右侧的角落里昏睡,双颊绯红,露出来的脸、脖子和手上,满是红点儿,她头侧站着一个四五十岁的妈妈,脸色凝重。云杏急走两步上前,问道:“古妈妈!云穗她怎么样了?” 古妈妈回头,先是瞧见了一身浅蓝色缎袄的楚钰芙,赶忙福了福身,然后才回道:“云穗这病我治不了,咽痛、发热恶风,的的确确是风寒的样子,可摸着脉象却又不像!” 她的医术不过皮毛,顶多治些小病小痛,云穗这情形她见都没见过,见二姑娘肯亲自来看这丫头,便大着胆子帮忙央道:“姑娘,还是快去外头请个大夫吧!” 云杏哇地哭出声,抹着眼泪回身又求向楚钰芙:“求、求二姑娘,救救云穗吧!” 她同云穗一样大,又是由同一个人牙子、同一天卖进府的,平日里就像亲姊妹一般好,眼见昨日还跟她逗趣儿的好友,今日便得了怪病,惶恐又心急! 楚钰芙走上前,仔细瞧了瞧云穗身上的红疹,又隔着丝帕按向她手腕,感到手下脉搏轻按便十分明显,重按稍减,数息之后松了一口气,温声道:“你们莫怕,云穗这病也只是看着严重,伤不了性命。” “真、真的?”云杏仰头望向她,一旁的古妈妈暗暗吃惊,二姑娘还懂医术? “她得的并非风瘟,而是风疹,风热外袭,热毒炽盛。现在满上京到处都是病人,你们去了医药铺子也是人挤人,纵使拿着银子也难见大夫一面,好在我屋里有些药材,一会儿配好让蓝珠送来,煎给她喝,喝上两次便能好。” “谢谢二姑娘!”云杏大喜,指尖狂抖,只觉得面前逆光而立的二姑娘,从头发丝到裙摆都泛着银光,活像个仙女,怪不得平日里云穗总叨念二姑娘多么好!也正因此,她才奔到竹玉院去求,而非去找云熙堂的孟妈妈! 古妈妈不似云杏这样头脑简单,拢着袖子没作声。 她是府里负责庭院花木的老人,对二姑娘多少有些了解,这位主子往日里并不算机灵,除了脸蛋俊俏,可并未听说有何过人之处,现在忽然说自己会治病,还是这种疑难杂症,她还真有些不信,但主子毕竟是主子,主子发了话,她没有再张口的道理。 楚钰芙将古妈妈的神色纳入眼底,却只当没看见,望了云穗一眼后转身离去,回到竹玉院抓出一剂消风散。她手里药不全,少了一味蝉蜕,蝉蜕的作用是疏风止痒,少了也无伤大雅,能凑齐其余的已经算好了。 蓝珠去送药时,她又细细叮嘱:“风疹可传人,将这事禀给管事妈妈,让云穗单独挪到一处养病。再就是我备下的药不多,也只能凑出这一剂,煎时多加些水,分成三次喝。” 蓝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下,将药送过去,看着云杏煎了给云穗喂下才回来,回去后她小雀似的凑到楚钰芙身边,忙不迭问出憋了两个时辰的话:“姑娘!你什么时候会给人看病了,云穗真的没事?!” 楚钰芙伸出食指,笑着戳戳她额头:“你当姑娘我的书是白看的?” “也是哦。”蓝珠伸手捂住额头。 最近这段日子姑娘日日都在看医书,有时看到半夜也不休息,写写记记认真极了。再者说,姑娘的外祖、娘亲都会医,姑娘定是有些学医的血脉天赋在,这么一想,姑娘会医术,一点都不奇怪! 正文 第13章 云穗的情况并不算严重,喝过药后下午便慢慢退热了,只是身上的红疹依旧吓人,同屋的小丫鬟听说她这病还会传人,纷纷跑去央求管事妈妈给云穗挪了屋,又过了两日,云穗身上的疹子慢慢褪去,一日比一日好。 古妈妈是个仁善的,惦记着云穗可怜,专程过来看过两次,眼见她好起来,不由惊讶,没想到二姑娘还真有几分本事,那天竟不是胡说! 云穗好起来,把云杏高兴坏了,逢人便说二姑娘是个心善又厉害的主子,当时古妈妈都说治不了,二姑娘亲自出手为云穗诊脉,又送了药,这才将云穗救回来。 小丫头说到兴头激动的脸色通红,但有些丫鬟却不信她,她们还从未听过有哪个主子肯为二等小丫鬟费心的,再说了,都是进府两三年的人了,谁也没听说过竹玉院那位懂这个呀。 云杏见她们不信,虎着脸让她们去问古妈妈,结果还真有去的,这一问不要紧,没想到古妈妈证明云杏说的竟是真的!一时间楚二姑娘心善又擅医这事儿,倒是在丫鬟里传开了。 又过了四日,云穗彻底好了,回到竹玉院里恭恭敬敬给楚钰芙磕了两个响头,之前受的委屈已全部烟消云散,如果不是被遣到二姑娘身边,自己这次多半凶多吉少,也算是因祸得福! 楚钰芙要知道云穗是这样想的,一定会笑出声,小小的风疹只是看着吓人,就算不吃药,顶多是好的慢些,离‘凶多吉少’远着呢! 云穗生病这件事,终于让楚钰芙有了实感,时疫的确来了。她开始有些紧张,偶尔半夜里惊醒,都会爬下床打开箱笼,去摸摸自己备下的那些药材是否还在原位,就这么又过了两日,慈寿堂那边儿传出消息——陆表姐病了。 午膳时分,竹玉院里。 楚钰芙正在用晚饭,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心跳漏了一拍,暗道一声:来了。 纵使知道陆表姐不会有大碍,她却依然忍不住追问:“慈寿堂那边怎么说,表姐病的可严重?请了大夫没有?” “请了的,听说表姑娘是昨儿病的,上午请的大夫,半个时辰后大夫便走了,我觉得应该不严重,毕竟若是严重,那大夫就该留下了。”蓝珠想了想,道。 “也是。”楚钰芙默默放下筷子。 陆嘉安作为本书女主,性格品行都无可挑剔,热情活泼、开朗大方、嫉恶如仇,这段日子,她越是同她接触,越喜欢这位对她照顾有加,颇有侠女风范的表姐。 还有祖母,祖母这段日子也派杨妈妈来看过她两回,知道她身子弱,特意送来一床厚锦被。 二人越是对她好,她越觉得心底愧疚,觉得自己明明能阻止二人生病受苦,却无动于衷,可每次这种想法浮上心头,她又忍不住嗤笑。 人家是什么身份,自己又是什么身份,有空担心别人不如多想想自己。 一个是身罩主角光环,未来呼风唤雨的侯爵夫人;另一个是楚家的老夫人,怎么看最需要担心的都是她自己,只要她及时送上药,祖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就这么宽慰自己几日后,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待到下午申时左右,她招呼蓝珠提起备好的枣泥山药糕,准备去慈寿堂看看。 与此同时,慈寿堂里,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闯进主屋,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老太太道:“不好了老夫人,表姑娘、表姑娘她!” 魏老太太攥紧掌中念珠,腾地站起身:“表姑娘怎么了!” “表姑娘、表姑娘身上突然起了一大片红斑!您快去看看吧!” 东厢房里头此时兵荒马乱,陆嘉安躲在床帐里哭着不肯见人,铜镜碎片裂了一地,贴身丫鬟桑露蹲在床边拾碎片,边拾边哭。 魏老太太推开门定了定神,跨过满地狼藉,撩开帐子侧坐到床沿,抬手去扯锦被,心疼道:“好嘉安,快让祖母看看到底是怎么了——” 陆嘉安只一味的哭,用力拽着身上被子不肯撒手,半晌后老太太急了,也落下泪来:“心肝儿啊,你这样是要急死祖母?” 锦被里哭声稍停,传来闷闷一声:“你们都出、出去,只有祖母留下!” 杨妈妈闻言,忙招呼所有人都出去,听到脚步声都到了门外头,陆嘉安才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望着祖母唰地淌下两行泪:“呜,祖母,我、我的脸——” 只见少女露出的肌肤上布满成片红斑,那疹子颜色深如月季,宛如从肉皮里渗出来的胎记,自面颊一路蔓延到脖颈,从散开的衣襟初看去,就连胸口都红斑遍布,分外吓人。 魏老太太只觉得心都要碎了,俯身一把将孙女搂紧怀里,一下下抚摸她的发顶,流着泪道:“嘉安不怕,祖母去找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不怕啊,不怕!” 将孙女塞回被褥里,掩好床帐,她抹干泪,开口唤人进来:“速速套车,去金马街请大夫来!” 陆嘉安躺在床上,泪水不断往外滚,回想起刚刚看到的,镜子里的那张脸,想死的心都有了,只不过一个小小风寒,怎会如此?午睡前还好好地,怎么一觉醒来便毁容了? 如花似玉正是爱美年纪的少女,片刻之间容貌尽毁怎能不绝望?这样的病莫说她,大概就连魏祖母都没见过! 自己是不是突发怪病要死了?身上这怪异红斑还能下去吗?她的脸还能恢复从前吗? 如果自己变成了丑八怪,赵世子一定不愿意再见她,更不会喜欢她!一阵奇异难耐的瘙痒感从红斑上传来,陆嘉安伸手攥紧枕边赵世子前阵子送的芍药金簪,再次放声大哭。 魏祖母坐在床沿眼眸通红,心脏一突一突跳得厉害,她攥着手中佛珠不断念着阿弥陀佛,心底慌成一片。 雨珠混着雪砸在瓦檐上啪啪作响,哪怕在温暖的室内,她还是感觉浑身发冷,搁在膝头的手开始发颤。 一旁的杨妈妈见状暗道一声不好,赶忙走上前握住老太太发凉的右手,凑近低声道:“老夫人,您千万莫慌,若是您先乱了,表姑娘便更没主心骨!” 不怪老太太心慌,十五年前的冬日,也是这么一个雨雪天,老太太还未出阁的三女儿玟姑娘病了,同样是简简单单的一个风寒,岂料隔天便大口呕血,当晚便死在了老太太怀里。 十五年后,长相颇肖姑姑的表姑娘来了,又是风寒、怪病和雨雪天,别说老太太,就连杨妈妈自己都有些慌神! 好半晌后,魏老太太强打起精神,冲外问道:“大夫可到了?” 小丫鬟回道:“老夫人,离套车出去还不到半刻钟呢!” 老太太有些恍惚,居然才不到半刻钟?她怎么觉得已经过去许久。 房门外,小丫鬟丹香有些心不在焉,杨妈妈叫她去给屋里添炭,连唤两声她都没听到,等晃过神来时,杨妈妈面色已有些不好,她犹豫片刻,走上前小声道。 “妈妈,表姑娘这病,我好似见过。” 杨妈妈瞪大眼,往屋里看了一眼,拽过她往廊下角落处紧走两步,压低声道:“当真?” 丹香道:“当、当真,前几日我们隔壁屋的云穗病了,跟表姑娘一样,身上长满红疹,还发热!”她当时因为好奇,扒着窗缝远远看了云穗一眼,看到她身上、脸上红红一片,与表姑娘差不多。 “那她现在怎么样?可好了?是请的哪位大夫,吃了什么药?”杨妈妈追问。 “现在已经好了,没去外头请大夫瞧病,是二姑娘给她治好的,喝的二姑娘给配的药。” “二姑娘?”杨妈妈糊涂了,“哪个二姑娘?” 丹香眨眼:“还有哪个二姑娘?竹玉院的二姑娘呀!” 杨妈妈有些懵,二姑娘还有这本事?但转念一想,二姑娘既会做助眠香囊,又懂通络手法,一看就是有些医药底子在身上的,只是竟不知这么厉害,是能为人开方治病的程度。 她打断思绪,又问了丹香两句后,转身回到东厢房,附在老夫人耳边轻语。 魏老太太闻言讶然,心里有些不敢信,杨妈妈看她脸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劝道:“老夫人,二姑娘的外祖、亲娘都懂医,她虽没说过,但会医术也在情理之中,唤她过来看着,至少比咱们不懂的在这看着强些,先让二姑娘瞧瞧也不妨事,再说了表姑娘和二姑娘一向玩的好,有她在,表姑娘心情或许也会好些。” 魏老太太叹口气,听着耳边没断过的抽泣声,点点头:“那就叫芙丫头过来瞧瞧。”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正文 第14章 楚钰芙这边刚准备出门,天上就飘起雨夹雪,蓝珠从屋里翻出油纸伞,她们才出了门。地上雨雪混着泥土,湿滑泥泞,偏巧楚钰芙今日穿着米白色袄裙,两人只能慢慢走,生怕泥点子溅脏了衣裙。 走到慈寿堂门口时,正遇上吴氏带着丫鬟婆子,一群人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楚钰芙停下脚步等吴氏走近,乖巧行礼:“母亲。” 吴氏点点头,目光从蓝珠手中食盒上掠过,刚想开口,就被迎面从慈寿堂里出来的小丫鬟打断了。 “夫人!”小丫鬟急急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楚钰芙,“二姑娘!可巧了,老夫人正有急事找您呢!” “母亲?”吴氏蹙眉,但小丫鬟没解释,只道去了就知道了,躬身将主子们往房里引。 临近东厢房,刚走到廊下便听一阵呜咽声从房间里飘出来,楚钰芙和吴氏同时愣住。 楚钰芙心思急转,陆嘉安可不是娇滴滴的京城小姐,万不会因一点小事哭哭啼啼,可她却怎么也记不起书中哪一桥段会让对方如此难过,这哭声有些嘶哑,听着是伤心极了,到底发生什么了? 吴氏比楚二姑娘知道的更多,她方才收到消息说外甥女突发恶疾,慈寿堂里乱成一锅粥,于情于理她这个做姑母的都应该过来瞧瞧,这才急忙赶来,到底什么病,能让一小丫头哭成这副模样?话说回来,哭的这么有劲儿,也不像生病的人啊。 也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屋内情况又有变,陆嘉安的哭声忽然变得无比急促,伴随几声惊叫,只听魏老太太高呼:“嘉安!你莫要吓祖母——” “来人!快来人——” 楚钰芙猛地推开门疾步走进里屋,见陆表姐正躺在大床上不断抽搐,面色痛苦,双眼上翻,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急促哭喘声,祖母双眼泛红,握着她的手大声唤她名字。 吴氏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看到外甥女的惨状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被孟妈妈搀住。 抽搐、呼吸急促的表征,再结合刚刚听到的嘶哑哭声,楚钰芙几乎瞬间就有了判断——呼吸性碱中毒!因为情绪激动或焦虑、压力过大,导致过度换气,引起碱中毒。 她掏出怀中绣帕,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桌边,倒出壶中茶水浸湿帕子,拨开傻愣在原地只会哭的桑露,挤到床前,一把将帕子盖到陆表姐口鼻上,限制住她过度频繁的呼吸,大声道:“清醒一点!跟着我的节奏呼吸,我让你吸气你就吸气,我让你吐气时再吐气,来,吸气,一直吸不要停!” 她在心中默数三个数,然后道:“屏住呼吸。” 再次默数五个数后,道:“现在吐气,一直吐气。” 陆嘉安表现地有些慌张,完全不按照指令来,楚钰芙抽空伸出拇指,摸到她的锁骨下方凹陷处按压,帮她去找腹式呼吸的节奏,如此几个来回后,陆嘉安的抽搐频率明显降低,眼底也透出一丝清明。 楚钰芙按着帕子持续引导,帮她恢复呼吸节奏,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额头渗出薄汗。 屋里哭声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只剩下喘气声,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楚二姑娘动作,半炷香后,陆嘉安已彻底不再抽动,呼吸趋近平稳,楚钰芙将湿帕子从她脸上拿下下来,她颤巍巍吐出一句:“二、二妹妹。” “我的心肝儿啊——” “姑娘!你吓死我了,呜呜——” 一声‘二妹妹’把魏老太太的魂唤了回来,直接弯腰半伏在她身上泪流不止。桑露更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床前,若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给老爷夫人交代? 看了全程的吴氏和孟妈妈面面相觑,眼中震惊之色难掩,二丫头神了?这是硬生生把陆嘉安从鬼门关拉回来了啊!她瞧得清清楚楚,若是照陆嘉安刚刚那个喘法,过不了一会儿,非得背过气去不可! “手、手指好麻,胸口也闷……”陆嘉安虚弱开口,嗓音糙涩。 众人闻言再度紧张,楚钰芙捉住她的手腕,用力按揉内关穴,帮她平复气逆。 陆嘉安这两日本来就受了风寒身子弱,再加上这么一通折腾很快便精神不济,随着按压穴道感觉舒服一些后,不由自主合上眼寐去。 楚钰芙见魏老太太颤巍巍伸手去探她鼻息,低声安慰道:“祖母,表姐没事了,约莫是乏了,让她休息会儿吧。” 魏老太太收回手,揪着帕子狠狠捶了捶胸口,两滴泪掉到被面上,杨妈妈赶紧上前抚胸顺气,问出了满屋子人都想问的问题:“二姑娘,表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厥证,哭的太凶,导致肺失宣降,宗气不足,心血运行不畅,从而肝风内动,筋脉失养,引起抽搐、胸闷、麻木。”楚钰芙知道她们肯定不懂什么叫呼吸性碱中毒,便换成了中医上的说法,可见她们依旧面色懵懂,想了想,又道,“就是因为心绪激动,哭的厉害,导致喘气太频繁,比如我们一盏茶的时间喘一百六十次气,表姐喘了三百次,便出岔子了。” “所以你才把她口鼻捂住,不叫她喘气。”吴氏恍然大悟。 “是。”楚钰芙收回手,替表姐掩了掩被子。 魏老太太本没把丫鬟们的话当回事,但此时此刻,亲眼见到芙丫头的一番动作把嘉安救回来,哪还有不信的道理,颤着嗓子开口道:“芙丫头,且再看看你表姐这身上,你可知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前儿个曾给一丫鬟治过一样的病。” 时辰已近黄昏,再加上天气不好,屋内光线昏暗,杨妈妈招呼丫鬟将屋里的灯都点上,自己则亲手扶着一盏烛台,小心翼翼凑到床边,照亮床帐里。 这时楚钰芙才注意到,表姐脸上、脖颈遍布月季色红疹,分外可怖,她就着烛火凑近细瞧,还拉开表姐的衣襟、袖子看了看,然后三指并拢搭在她脉上细摸一会儿,开口道:“先前那丫鬟得的是风疹,虽都是红斑,但表姐与她不同。” 魏老太太心下一沉,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又听她道,“看起来像是过敏,也就是‘瘾疹’,表姐今日可是吃了什么平日里不曾吃过的东西?”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桑露身上,桑露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细细回想:“姑娘、姑娘今日只多喝了张大夫开的药呀。”说着从怀里掏出大夫留下的药方,递给楚钰芙过目。 楚钰芙接来药方看过后,轻轻摇头:“这是一常见的治疗风寒的药方,名叫小青龙汤,其中药物很寻常,表姐曾经应该也用过,不至于过敏。” “那好像也没什么了……”桑露想不起更多,面露难色。 魏老太太忽然开口:“今儿中午,我特地让小厨房加了一道天麻鸽子汤,嘉安可吃了?” 桑露被老太太一提醒,抽了口气,一叠声道:“对对!姑娘平日里惯不爱吃这些,但这次想着是老夫人心意便吃了,吃的时候还说有一股子草药味,又辛又涩……”话说到这儿,她瞧见杨妈妈直给她使眼色,方才注意到魏老夫人的脸色难看,猛地低头捂住嘴。 此时,前去金马街请大夫的妈妈终于回来了,带回今日晌午才来过一趟的张大夫。一行人自床边散开,给张大夫让路。 张大夫是一个胡子花白,身子骨硬朗的老大夫,他走上前仔细看看陆嘉安的脸,然后把过脉,笃定开口:“风邪侵袭,姑娘今日都食了些什么?多半是食不耐受,导致卫表不固,风邪夹湿郁于肌肤。” 一样的结论! 屋里众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垂首立于床角的白裙少女,魏老太太回道:“午间食了一道天麻鸽子汤,可是因为它?” 张大夫捋捋胡须:“有可能,为以防万一,姑娘今日吃过的菜,最近便不要再吃了。老夫人莫要担心,这红疹只知看着严重,却不致命,我开个方子,姑娘按方吃药,不日便能好起来。” 魏老太太:“那这身上的印子可能消退?” “自然。”张大夫点头道。 见他与楚钰芙说的一模一样,魏老太太长舒一口气,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口中直念阿弥陀佛,连连冲张大夫道谢。 她这心神一松,才发觉自己手脚发软,浑身无力,心悸的厉害,头脑发晕,张大夫正准备跟着下人去外屋开方,见她面色苍白难看,捉住她的手腕按住几秒,对丫鬟们急道:“快,快把老夫人扶到榻上。” 吴氏忙让丫鬟婆子们上前帮忙,张大夫从随身的药箱中拿出银针,照着百会、风池、内关等几个穴位刺去,最后才同众人道:“老夫人刚刚心情太过激动,导致肝气上逆,骤然放松气机便失衡了,我开个温补的方子,为老夫人调养调养,需得注意莫要再动肝火。” 吴氏连连称是,一刻钟后待张大夫将针取掉,她收好药方交给下人,亲自将人送至院慈寿堂门口。 回到厢房廊下,吴氏探头瞧了屋里一眼,昏黄烛火中,陆嘉安还在昏睡,帐子半掩着,魏老太太半靠在榻上,腿间搭着薄毯,二丫头半蹲在榻旁给老太太喂水。 她收回目光,扶着孟妈妈的手低声道:“……昨日孝敬老太太的单子里,我记得便有五两上等天麻?” 孟妈妈用气声回道:“是,那是上个月北边庄头孝敬来的,想着夫人与老夫人前阵子闹的不愉快,我特意在这个月的单子里添了上等的野天麻。” 吴氏眼底浮出一丝笑意,嗓音快意:“添的好。” 陆家丫头居然吃不得天麻,果然是乡下身子用不得好东西,老天有眼,让她狠狠出了口恶气!叫她多嘴,吃她楚家的,用她楚家的,不但不领情,还跑到老太太面前嚼舌头,这下遭报应了!还有那老虔婆,让她在府里丢那么大脸,气死才好! 紧接着,她视线落到榻边,眼底浮出一丝疑惑:“话说这二丫头平日里看着也不机灵……” 孟妈妈回道:“夫人有所不知,有些人呐,看着不灵敏,但是偏有一样东西学的拿手,奴婢有一远房婶婶,从小脑子就不太好使,可双手极灵巧,绣出来的花样儿活灵活现。” 吴氏觉得孟妈妈说的有些道理,点点头,道:“也是。” 【作者有话说】 俺来啦~今天是俺最好的闺蜜结婚[加油]祝闺闺新婚快乐幸福一辈子,给所有小天使也分分喜气,愿大家都得遇良人! 正文 第15章 慈寿堂里一老一少两个主子全倒下了,楚钰芙便留了下来,亲自照看二人。 陆表姐身上疹子痒的厉害,睡也睡不安稳,趁丫鬟们外出抓药的工夫,她差蓝珠从竹玉院拿了艾叶、苦参和地榆,混在一起煮水后,擦在表姐身上,为她止痒。 刚忙完陆表姐,丫鬟来报说跑了好几个地方,都买不到老太太药方里需要的山参,楚钰芙又说她那有,遣人跟蓝珠回去拿。 丫鬟出门后,她坐到榻边,牵起祖母的手,蹙眉道:“祖母,孙女那备的不是什么好山参,只是些便宜的山参须子,可以拿来顶一时,但补气的效果远不如好参,还得让下人继续找才行。” 魏老太太回握住她的手,眸光柔和慈爱:“好孩子。” 杨妈妈在旁边的红木桌上置好饭菜,笑着道:“老夫人、二姑娘,快来用些饭吧,这一耽误竟都戌时了!” 魏老太太摇头:“我吃不下,晚会儿再说,芙儿忙了许久,定是饿了,快去吃吧。” 桌上摆了五菜一汤,紫苏鱼、炖羊脚、莲花鸭签、拌黄瓜、炒青菜、金丝肚羹,不是费火候的,就是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洞子货’——温室里种出来的反季蔬菜。 楚钰芙也不客气,点点头坐到桌边埋头苦吃:“刚还不觉得,闻到饭菜香才感觉饿极了!”说着甜甜一笑,露出右脸颊上的小梨涡,整个人又柔又讨喜。 用完膳,丫鬟们也煎好汤药了,等二人用过药,楚钰芙便带着蓝珠准备回去,临走时老太太说夜风太凉,叫杨妈妈取来一件雪兔绒大氅送给她,叫她裹严实再出门。 雪色兔绒在她颈边一堆,本就小巧的脸蛋被衬得更加精致,乖觉漂亮。 雪团儿似的身影退出厢房,魏老太太闭目养神片刻,在杨妈妈的搀扶下走到床边,撩开湖蓝色床幔,亲手拧了个冷帕子,弯腰敷在陆嘉安红肿眼睑上。 杨妈妈陪在她身边,等帕子变温热后,又重拧了一个新的,递到她手上,压低声笑道:“想不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二姑娘竟有这一手,今日还好有她在。” 老太太没接话,叹口气,道:“等明日,你叫人去查查李家那三公子。” 这话题跳的太快,杨妈妈愣了一下才晓得她在说什么,脸色一凝,道:“您是觉得……” 老太太就着杨妈妈的手,颤巍巍站起身,沉着脸轻哼一声:“你还真当吴氏是个慈心的?” 稍晚些时,老太太回到自己的主屋,小丫鬟们伺候她用膳,杨妈妈抽空到耳室寻到正在烧水的丹香,含笑塞给她一颗小拇指尖大的碎银子,道:“你倒是个机敏的,明儿就去老太太屋里伺候吧。” 丹香捧着银子又惊又喜,进老太太屋里伺候?意思是她被提成二等丫鬟了?她激动一笑,露出八颗小白牙:“谢谢老夫人!谢谢妈妈!谢谢、谢谢二姑娘!” “扑哧。”杨妈妈绷了一整日的神经,叫她给逗笑了。 楚二姑娘主仆踏着风雪回到竹玉院,银索和云穗早已候着了,一个端来温水净手,一个帮楚钰芙脱斗篷。 蓝珠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食盒,惊呼一声:“呀,姑娘,这山药糕我又给提回来了!” 楚钰芙净了手,抬手揉揉额角无奈笑道:“兵荒马乱的,谁还能记得送点心?你不说我也忘了!拿到炉上热热,你们仨吃了吧。” “是!”蓝珠一乐,转手将食盒递给银索,交由她去热。 楚钰芙坐到桌边,捧起云穗新倒的热茶暖暖嘬下一口,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松快了。惦念了近一个多月的事今日终于尘埃落定,虽然过程与她预料的不大一样——书中*本写的是表姐轻症,祖母重病缺药,现如今却成了表姐重症,经过抢救表姐的事后,献药反而显得无足轻重。 但结果是好的,那便成了。 灯影下,搭在屏风上的兔毛斗篷纯白如雪,润光熠熠,楚钰芙起身上前摸了摸丝缎般的皮毛,顺势走到书案旁坐下,翻起书来。 蹲在炉边烤火的蓝珠见状,奇道:“姑娘今日还要看书?”往日闲时学学也就罢了,姑娘今日从申时忙到戌时,还要看书,不累吗? 楚钰芙没抬头,捧着书往烛台前又凑了凑:“就看一会儿。” 前阵子,她从万姨娘的遗物中翻出一本名为《四方针经》的外祖手稿,与前几本诙谐有趣的文字风格不同,外祖写这本手稿时显得十分认真,字斟句酌,辩证的极为谨慎,记录了大量他用针灸治好的疑难杂症病例。 根据黄帝内经中‘盛则泄之,虚则补之’的治疗原则,针灸确立了两种针法,一是‘泄法’二是‘补法’,一共有七种单式补泄手法,而她外祖竟然在书中又提到了几种复式手法,分别名为‘烧山火’、‘透天凉’、‘阳中生阴’、‘阴中生阳’。 若是不识货的人拿到这本手稿定会觉得外祖是胡扯,偏巧曾经带楚钰芙的一位老师,是针灸界的大拿,曾提到过复式补泄手法,亲自展示过‘透天凉’手法,并遗憾感叹‘烧山火’未被传下来实在可惜! 也不知她外祖是跟人学来的还是自创的,总之她能确定书中所录并非胡诌,前几日她用自己做实验扎过几针,效果确实不错,便想着明日给表姐调理试试,今日再看书温习温习手法。 半刻钟后,她阖书闭眼,在脑中默念默默演练一番,睁眼后不禁再次疑惑,她外祖当真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郎中?仅这一手针灸,就不可能寂寂无闻! 这一夜楚钰芙睡得无比踏实,起床后气色极好,未施脂膏的嘴唇也红润润,用过早膳,她带着针袋到慈寿堂,陆嘉安早已等候多时,温暖如春的厢房里她只着素白里衣,一见到二妹妹直接翻身坐起,拉起她的手,扁扁嘴又要哭。 她昨日哭的已经够多,眼睑微肿,嗓子也是哑的,楚钰芙忙坐到床沿逗她:“姐姐平日里最是坚强,现在怎成水做的了?瞧瞧都哭成花猫了。” 陆嘉安对昨日的事有印象,后来睡着后张大夫说的,桑露也都同她讲了,但她还是放不下心,想亲耳从二妹妹口中听到答案,眼巴巴道:“我身上的红斑……” “不出半个月,准会好,保证一点印子都不会留,你就放心吧。”楚钰芙笑道。 她闻言大松一口气,就算她坚强,遇到可能毁容的事也不免会慌神。 楚钰芙一边宽慰她一边取出针袋,看着明晃晃的银针陆嘉安眼神有些瑟缩,但一听能帮她好的更快,便咬咬牙任由二妹妹扎去了。 工部最近半个月病倒的人越来越多,楚父公务繁忙,听说母亲和外甥女都病了也只来得及看了两眼,过了没两日,楚大姑娘也风寒了,吴氏本就不愿去慈寿堂,正好托词照看女儿,不再去侍疾。 荷风院里。 楚锦荷病的不重,今日已恢复许多,正百无聊赖地靠在矮榻上,摆弄梅花枝。 小丫鬟青弦陪侍在侧,捡着这两日院里有趣的事儿讲给她解闷,说着说着便提到了楚二姑娘,她笑道:“要我说姑娘请那外头的郎中还不如请二姑娘来,听说表姑娘身上的红疹已消掉不少,连表姑娘那么重的病都能治,姑娘您的小小风寒,想必定能药到病除!” 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回话的楚大姑娘,这次却没作声,面色依旧淡然,但手指却猛地用力,将手中花枝折成了两段,眼神冷冰冰。 青弦见状低下头,识趣地换了个话题。 【作者有话说】 芙宝扶额:快让我瞧瞧,是谁忘了点收藏~~求收藏求灌溉啦。 正文 第16章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很快便到了十月末。 最近楚钰芙借着给祖母买药的由头,亲自去了两次金马街,亲眼看着李三公子在下午申时进了玉贞观,蓝珠尾随他一路穿过宝殿,看他走进一片梅林,蓝珠拦住一位杂役,得知梅林后面是道观清修人士的居所后,悄悄退了回来。 ‘捉奸’的日子在即,主仆二人都有些激动,但面上却不能显出毫分,照常每日绣花读书,空闲时去陪陪表姐与祖母。不知道是不是去慈寿堂太勤,几次见到嫡姐对方都对她颇为冷淡,但楚钰芙并不往心里去,权当看不出来。 十月的最后一天,陆嘉安脸上红痕已褪去七七八八,人也精神许多,听说花园里的晚梅开了,非要拉着她赏花,楚钰芙拗不过,便只让蓝珠和桑露陪侍,往小花园走去。 二人说说笑笑,即将走至花园时,忽然听身侧朝晖院里传来一声喊:“我的好三哥儿,您快些回屋吧——” “张妈妈,我就再玩一会儿。” 二人钉住脚步往院子看去,只见三弟弟楚钧泽正蹲在小亭里攒雪团,一个瘦高个的妈妈跟在他身后,面色焦急,语气里有几分恳求、几分无奈:“您这‘一会儿’都说了好几遍了,夫人有吩咐,请您今日务必要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若是耽误了,回头挨训的可是您自个儿。” 楚钧泽被催烦了,站起身一把将手里雪团砸在那妈妈脚下,雪沫四溅,把妈妈吓了一跳。 “催催催,尽知道催!天天‘之乎者也’的烦都烦死了!学了又怎样不学又怎样?反正二姐与李家的婚事已定,我入国子监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还有甚可学!” 陆嘉安闻言气息一凝,转头看向身侧。 冬日阳光下,二妹妹姣好的侧脸白到近乎透明,清透纯粹的黑眼瞳静静望着亭中少年,眸光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是了,她就说哪里好像不对,今日终于明白了。 舅母连点炭火都不舍得给二妹妹用,又怎会舍得把那么好的好亲事给她?不过是把她当个物件,送到李家给亲儿子换前程! 回过神的楚钰芙收回目光,扯着面露惊愕的表姐走进花园,才小声笑道:“姐姐不必惊讶,这事我早就猜到了,可就算母亲目的不纯,对我来说也算恩典,李三公子论相貌、论家世都算好的,嫁过去未必过不好呀。” “不想那些了,明日便是初一,是个上香的好日子,我去观里给你和祖母还有大姐姐,各求一道平安符,保佑你们顺顺利利,健健康康好不好呀?” 陆嘉安晃晃神,看着梅树下笑靥如花的二妹妹,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稍一思量,却觉得也只能这样了,毕竟楚、李两家已互换细帖,还能如何呢? 她这位二妹妹,容貌好,性子温柔单纯,又有一身好医术,依她看不论嫁给谁,对方都是占便宜的,只希望李三公子慧眼识珠,好好珍惜二妹妹才是! 她抬手摘下一枝晚梅,簪在楚钰芙髻上,长叹一声:“哎——” 楚钰芙低头抚摸髻上梅花,趁她不注意,抬眸冲着蓝珠偷偷一笑。 蓝珠忍不住清清嗓子,冲自家姑娘挤挤眼,就让三哥儿再做一天春秋大梦吧,二姑娘才不会嫁给李三公子那种货色! 次日,楚钰芙一觉睡到三竿上,用过午膳后小歇一会儿,开始换出门的衣裳。 上身着白色印浅粉莲花纹缎袄,下身着纯白百迭裙,发髻上只簪了支水滴流苏簪,穿戴好后,她端坐在妆奁前,拿起胭脂用小拇指在眼尾擦了一点儿,这点胭脂乍一看并没什么特别,可到时候眸子一红,看起来可是楚楚可怜。 她对着黄铜镜微微蹙眉,镜中少女眉头隆起,眉尾下垂,贝齿咬着下唇,看起来分外委屈,鬓边水滴状流苏微晃,不禁让人联想到美人珠泪。 云穗取出老太太送的兔绒斗篷,轻轻搭在楚钰芙肩头,望着镜中少女,道:“姑娘怎么打扮这么素净?”颜色清淡不说,就连唇脂都未擦。 楚钰芙微微一笑:“我们是去道观祈福,又不是去逛庙会,穿那么鲜亮做什么。”- 冬日里的玉贞观被凝在薄冰里,昨夜新雪覆在牌匾上,殿外香炉鼎足陷在积雪里,袅袅青烟被揉碎在冷冽北风中,或许因为今日是初一,道观里并不冷清,来来往往叩拜的香客络绎不绝。 楚钰芙先是领着蓝珠和云穗去了三清殿,跪在三清面前叩首祈愿,随后慢悠悠踱步到玉皇殿,向道长请平安符。 趁着这个间隙,蓝珠借口去茅房,转身匆匆离开,一炷香的工夫后,道长将三枚平安符放入锦囊交给楚钰芙,此时蓝珠也恰好回来,她眉眼弯弯,道:“姑娘,我刚刚看到殿后有一片粉梅,开的正盛,您不去瞧瞧?” 楚钰芙收好锦囊,眨眨眼,应道:“那便去瞧瞧。” 玉皇殿人来人往,诵念声阵阵,哪怕在殿后也能听得见,算不得幽静,越往梅林里走,楚钰芙心跳越快,手心渗出薄汗,蓝珠的意思大约是李公子又往梅林处去了,但自己今日真能顺利‘捉奸’吗?能否遇到二人正在亲昵? 穿过梅林,面前是一排供人居住的寮房,其中靠右侧的一间,忽然传出‘咚’的一声闷响,同时还伴着一句模模糊糊的女子哭嚷声:“……你当真非要等到清明后才肯给我这个名分?还是你在拖着我,不肯给我名分?” 楚钰芙反应极快,立刻摆出好奇的神色,回头冲二人做出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近了细听,只听屋里女声又道。 “你瞧我这肚子,再过半个月,怕是连束腰都遮不住了,如何能在观里再待下去?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你、你若不给我活路,明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李府门前,好叫满上京人都知道你李三公子做的腌臜事!” 肚子? 楚钰芙和蓝珠惊了,王女冠有孕了?! 云穗则是在听到‘李三公子’四个字时,一双眼睛瞪得浑圆,差点惊叫出口!什么情况!她没听错吧,是她知道的那位李三公子吗?屋里的女人究竟是谁?难道她们这是碰巧撞上二姑娘的未婚夫在道观偷情? 蓝珠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云穗嘴巴,冲她摇摇头,主仆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脸上皆是震惊之色。 “玄儿在这观里修了许久,性子怎还这样烈?”屋里响起一男人嗓音。 “好了,你莫要心急,我已让人给你在对街赁了个宅子,你安心养胎便好,况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头那两位哥哥,成婚二三年都没个动静,我娘就指着你的肚子呢,只要你诞下胎来,怎会没名分?若是一举得男,等我大婚后,就是抬你做平妻也不是没可能。” 屋内女子的声音软了下去,哽着嗓子,绵绵道:“悯郎,玄儿只有你了,我听说那楚二姑娘生的如花似玉,你可莫要有了新人忘旧人。” “只不过是空有皮囊的庸脂俗粉,本少最爱的还是玄儿的才情……” 若不是场合和氛围不允许,楚钰芙真想仰天大笑三声,是老天有眼,抑或是她刚刚在三清殿许的愿灵验了,她竟来的这么巧,二人五六句话,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倒全给交待清了! 她瞅准时机,将浸了薄荷汁的帕子按在眼下,黑眸瞬间刺红,涌出点点泪光,然后踉跄两步,撞上身后梅树,枝丫上碎雪簌簌落了她满肩。 蓝珠配合地发出一声惊叫:“姑娘!你没事吧姑娘!” 云穗晃过神来,忙上前去搀她,发现不知何时,二姑娘的脸色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薄泪在绯红的眼眶中打转,整个人摇摇欲坠! 屋里听到屋外的响动静了片刻,随后门开了,李三公子李悯站在门前,正正好与楚家主仆打了个照面,穿着青色道袍,脸蛋已有些圆润的王女冠站在他身后,露出半个身子。 待看清来人后,李悯神色微慌,讶道:“楚姑娘,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公子……” 楚钰芙在云穗的搀扶下站直身子,惨然一笑,抬手指着他身后的女人,道:“养胎?平妻?空有皮囊的庸脂俗粉?李公子一家打的好算盘,还真当楚家是纸糊的?我活该被你们糟践!?” 一滴清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说完后不待对方开口辩解,转身便掩面哭着往梅林里钻去。 李三公子拔腿欲追,袖子却被身后女人扯住:“悯、悯郎,别走,我好怕,我、我肚子好痛!”说着女人身子朝他软下去,他接住人,单手抚上她的肚子,再一抬头,便只能看到楚二姑娘跑远的雪色背影,心中一沉暗道,要糟!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楚钰芙用帕子掩住脸,干打雷不下雨,哭声凄然,眼里却涌不出几滴泪。 照李三公子刚刚的说法,李家盼这孩子盼的紧,是不可能为了这门亲事打掉孩子的,但若对方想去母留子,那王女冠定是不可能愿意,她本就是一散妇,想靠着孩子进李家的门楣,想抛下她只要孩子,绝无可能。 这下子,退亲的事,多半要成了! 到了楚府门口,楚钰芙再度用帕子擦在眼下,激出泪来,哭着往云熙堂走去,蓝珠和云穗在后面紧紧跟着。 走到一半时,蓝珠扯住云穗,压低声冲她道:“你快些跑,赶在姑娘到云熙堂前,先把这事儿禀给夫人!”见云穗呆愣着看她,她急的一跺脚,“这么大的事你不去报,又想挨打不成?姑娘绝不会生气,你不说她也是要跟夫人说的!” 云穗抬眼看了一眼前面的二姑娘,又看看蓝珠,一咬牙,点点头,步子快上几分,往云熙堂的小侧门钻去。 见云穗跑远了,蓝珠上前扯住楚钰芙衣袖,得到眼神示意后,转身往慈寿堂跑去,这么大的事,老夫人那边怎么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终于等到这一天~! 正文 第17章 魏老太太赶过来时,楚钰芙已在云熙堂哭了许久。 她浑身素白,蜷在檀木雕花椅中嘤嘤哭泣,纤细肩膀微微发颤,鬓边碎发被泪濡湿,贴在瓷白脸颊上,脸色比衣裳还白,唯有眼尾晕红,宛如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白茶花。 吴氏被气的脸色绯红,绞着帕子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作孽哟,李悯这崽子也忒不知好歹!平时玩的花些也就算了,怎么连孩子都弄出来了!” 她当真是气的胸口闷痛,这亲是她亲自去说的,对方这样胡搞简直是在打她的脸,在已定亲的情况下搞出外室和孩子来,荒唐! 且若二丫头的婚事不成了,那她儿的国子监不是泡汤了? 端坐在主位的楚父亦是面色铁青,他今日难得休沐,正在书房练字,冷不丁被夫人唤来,听到这样的惊天大雷,额角青筋直跳,半天说不出话来。 二女儿哭的他心烦,可瞧她那副柔柔弱弱的委屈模样,却又训不出口,抬手将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好个李家,当我们楚家是泥捏的?”随后目光又转向吴氏,“当初你非要攀这门亲,如今倒好,平白叫人看笑话!” 吴氏喉头一哽,她想说,李三公子是什么货色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当初定下李三,不是你默许的?还不是因为你说王郎中这两年盯他盯的紧,他担心花银子走门路容易被揪到错处?现如今出了事,就又成了她挑的好人家? 但这些东西不能摆上台面说,就算再不把二丫头当回事,也不好当着小辈面驳他,只能重哼一声,坐回椅上,拧身看向回来就哭个没完的二丫头,没好气道:“好了,快别哭了!哭能解决问题?” “是……”楚二姑娘发出比猫叫大不了多少的声音。 “一个小姑娘家家,出了这等事,除了哭,还能做什么?”在门口听了半晌的魏老太太走进来,随她一同而来的还有陆嘉安,陆嘉安向舅舅、舅母屈膝问安后,三两步走到楚钰芙身边,握住她的手。 “怎么惊动母亲了?”楚父和吴氏直起身,向老太太见礼,让出主位给她坐。 楚钰芙也站起身,用丝帕沾沾眼角,摸出怀里淡青色的锦囊放在桌上,小声道:“芙儿今日去道观,就为求这几个平安符,求上仙保佑祖母、嫡姐还有表姐健康平安,可谁承想——” “李悯他、他欺人太甚。”她咬着唇,眼泪无声无息爬满脸蛋。 陆嘉安伸手轻抚她后背,内心叹息,真是好人没好报,怎么这种人这种事,偏叫二妹妹遇到了? 魏老太太面沉如水,其实李悯是什么货色,昨日杨妈妈便告诉她了,只是她还没想好该如何解决。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纵使不喜欢吴氏,但对三哥儿还是有几分疼爱的,楚家人丁不旺,只有三哥儿这一个男孩,他的前程自是需要考量,若李悯只是花心些,未必不能嫁,毕竟哪个男人没些莺莺燕燕,但今日这档子事一出,芙儿这婚事便是不能要了! “事情闹的这么大,芙儿是一路哭回来的,我怎会不知道?” “若那李三只是花心些,我便也不说什么,只是芙儿才与他定下婚事,便弄出个孩子来,李家着实是没把我楚家放在眼里,没有半点尊重,以后若是嫁过去,别说互敬互爱,怕是连最基本的以礼相待都做不到,万万嫁不得!” “母亲说的是。”楚父点头。 按二丫头的说法,李家对那女冠肚子里的孩子极看中,不可能打胎,可那孩子若是留下,他楚家可就成了京城里的笑话,他楚昌儒的脸面要往哪搁?同僚不知要怎么看他。 听到二人对话,吴氏脸色更差,隐在袖中的手攥成拳,她费心筹谋这些日子,难道都成一场空了? “母亲。”她福福身,鬓边累丝金钗轻晃,“李三公子虽荒唐,可、可哪个世家公子不是三妻四妾,若芙丫头嫁去好歹有咱们楚家撑腰……” “撑腰?”魏老太太突然冷笑,拐杖杵向青砖地,目光凌厉,“如果今日的事发生在荷丫头身上,你愿意让她去给人当便宜娘?” 吴氏语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隔着苏绣屏风,楚钧泽慌慌张张的声音闯进来。 “母亲!母亲!怎么回事?二姐姐不嫁了吗——” 身穿蓝云纹圆领袍的楚钧泽转过屏风,才发现屋里不止有母亲,爹爹、祖母还有二姐姐、表姐姐全都在,他前日才和同伴喝酒吹嘘过,自己铁定能进国子监,今日就听到二姐姐婚事恐有变化的消息,慌了神,不管不顾,在屏风旁站定,继续道。 “那可不行啊,二姐姐不嫁,我如何得进国子监?!” 满屋人都愣住了,连楚钰芙也不例外。 她停下拭泪的动作,望向楚钧泽。 这货到底什么成分?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不成?你那点事儿,满屋人心知肚明却只字未提,你倒是厉害,一上来连脸都不要了! 她眸光一闪,好歹在一个家里做了十几年姐弟,你既不当人,就别怪我过分! 楚父被儿子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只觉得脑袋里发出嗡的一声巨响,他扭头看向母亲,脸颊胀成猪肝色。他素来自诩清流,是个极要脸面的读书人,哪怕心里有盘算,也万不会明说,哪想生了个儿子,却教成这副蠢材模样,不由怒道。 “混账!” 与此同时,坐在侧位的楚钰芙忽然挣开陆嘉安的手,羸弱身形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白裙曳地,梨花带雨:“都、都是女儿不好,耽误了弟弟前程……” “若实在没办法,为了弟弟、为了楚家,我嫁、我愿意嫁!” 少女下巴扬起的角度恰到好处,露出半截脆弱脖颈,一滴泪从尖尖的下巴处滴落裙摆,润出暗色湿痕,破碎且脆弱。 在场众人心中俱是一颤! 楚钧泽如此讲话,楚二姑娘闹也好、骂也罢,左右她占理,可万万没想到,她反倒先跪下了!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看着女儿砸碎在裙摆上的泪珠,一股火从楚父心底烧开。 受尽委屈的姐姐,却依然识大体,甘为弟弟的前程牺牲。受尽宠爱,被宠的不成样子的弟弟,简直是得寸进尺,愚蠢又自私!这种蠢材,就算进了官场又能怎么?还能盼他有什么出息?他楚昌儒还没死,儿子读个书,怎么就关系到楚家前程了! 他伸手扶起女儿,让她坐回椅上,转身走到儿子面前,伸脚怒踹:“你说什么?来、来,你再说一遍!你老子我平日就是这么教你的?还是你娘这么教你的?自己的前程自己不用功去争,想靠着姐姐为你争,欠你的?啊?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瞧瞧你二姐,再瞧瞧你!你不做官会不会死?可你姐姐若是嫁过去,怕是会被搓磨死!再者说,你要是个有心气的,自己不能考?” 他这一脚用了全力,楚钧泽痛叫一声仰倒在地,差点将屏风撞倒,吴氏哀声痛哭,扑到儿子身前:“老爷!老爷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孩子还小!” “小?过几年就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你跟我说小!你、都是你惯的!书书读不成,做人也一塌糊涂!” 说着,楚父拿起案几上的茶盏,砰地砸在母子二人脚边,茶水瓷渣溅了两人满头满脸! “夫人!三哥儿!” “老爷息怒!” “爹爹,都是女儿不好——” 整个云熙堂乱成一锅粥,最后还是老太太一锤定音:“明日,你们明日就去李家把婚退了!” 戌时,慈寿堂东厢房灯火通明。 楚钰芙坐在榻上,裤腿挽高,露出一双嫩生生的小腿,陆嘉安弯着腰,亲手为她膝盖上的两团乌青涂药油,口中絮絮叨叨:“你说说你,跪那么用力做什么?这两团青,我瞧着都疼!” “我长这么大,真是从没见过你这么好性儿的人,什么人值得你赔上自己的一辈子?别说是嫡母生的弟弟,就是亲弟弟也不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活菩萨似的,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我的好妹妹,可别再这么傻了!就他们那副嘴脸,谁能记得你的好?” “还有啊,”陆嘉安手中动作一顿,嗓音温和下来,“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家,这事今日让你撞破,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舍得让你嫁过去受苦,李家不是个好去处,你且放心,往后定有如意郎君等着你。” 楚钰芙心中一暖。 上辈子成年后她便独自一人生活,忙着赚钱,忙着生活,没有束缚,却也孤孤单单,已经许久没人这样真心实意为她担心过。 她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莫名来到陌生的世界,为了保住一条小命,每日处心积虑跟人打机锋,她心里既委屈又累,今日事情总算是告一段落,压在心里的石头将将落地,又被陆表姐这么一关心,忍不住鼻尖微酸,难得掉下两颗真情实感的小珍珠。 “诶!你!” 陆嘉安不清楚她心里的弯弯绕,只知道自己才说了没两句,她便又哭了,赶忙叫桑露拿干净帕子来给她擦脸,心里嘀咕道:二表妹哪都好,就是太爱哭了些!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第二更![让我康康] 正文 第18章 云熙堂里,众人将捂着腿哎呦叫痛的楚钧泽挪到榻上,吴氏抚摸儿子痛到发白的脸,泪水涟涟:“儿啊,你且忍忍,娘已经着人去请大夫了!你爹也太狠心,他怎么舍得!” 楚锦荷扯扯嘴角,凉凉道:“……娘,要我说弟弟这顿打受的不委屈,他也该长长脑子了,就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以后青云直上为我撑腰,不惹出乱子让您和爹爹操心,都算烧高香。” 二丫头的事闹得太大,她想不知道都难,等她赶到云熙堂门口时,正好听到弟弟的‘胡话’,眼见堂里鸡飞狗跳闹成一团,她便没凑热闹,躲进厢房直到众人散去,方才出来。 吴氏知道女儿说的没错,她平日里也没少教训儿子,可他就是不长记性,如今在家挨顿收拾,总好过以后在外面惹是生非。她抹抹眼睛,忍不住在儿子身上轻拍一记:“疼了总该有长进了!” 紧接着她又犯起愁来:“李家这次的确太过分,你爹同你祖母是铁了心要给二丫头退亲……” 楚锦荷没有立即接话,她若有所思地坐到桌前,单手撑着下巴,片刻后才道:“娘,我倒觉得二丫头退亲,未必是坏事。” 吴氏一愣:“此话怎讲?” 楚锦荷目光灼灼:“爹爹不是想和裴家结亲吗,走了一个李悯,不是还有个裴越?我既不愿嫁,那让二丫头嫁好了。” 被女儿一点,吴氏回过味来,老爷担心为儿子找门路会被王郎中参本子,但若裴、楚两家结了亲,王郎中再想有什么动作,也得顾忌裴尚书不是? 她笑看女儿一眼,吐出一口浊气,舒眉道:“还是荷儿有主意!” “不过这事得先缓缓,等你爹气消些,我再去提。” 半刻钟后,下人将张大夫请了过来。 张大夫检查过后,断定楚钧泽的红肿小腿大约是骨裂了,虽要疼上一阵,但没有大碍,安心静养即可。 吴氏嘴上教训儿子,但还是心疼的厉害,从小到大他油皮都没破过,今日却被夫君亲自踹裂了骨头,想着想着眼睛又红了,伏在床榻边掉眼泪。 确定三哥儿没事后,孟妈妈将大夫送出府去。 走出楚府,张大夫登上马车启程回家,还未走出多远便被人拦下了,他探头一看,拦车的是他药堂里的小徒弟。 “师父,信国公府出事了,让您快去瞧瞧!” 张大夫眉头拧紧:“是严大公子?” “是!”小徒弟回道。 张大夫缩回车内,吩咐马车往信国公府驶去。 等他赶到信国公府时,已有三位大夫正在为严大公子诊治。张大夫向守在床位的国公夫人行礼后,钻到床前,看向仰躺在床上的男孩。 男孩正陷在云锦被中昏睡,他气息微弱,身形单薄瘦弱如早春嫩柳,面色灰白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干枯,眼睑下一片青紫,俨然一副重病模样。 一旁的丫鬟低声对张大夫道:“最近哥儿一直睡不大好,今日晨起时有些咳嗽,晚膳后开始拉肚子,便质如稀泥。” 张大夫点点头,抬手为严大公子号脉,期间另外三位大夫就站在一旁看他动作,等他收回手,为首那位大夫冲他使了个眼色,四人齐齐绕过白玉屏风,围着桌案站成一圈面露愁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叹了口气。 严大公子名为严玉臣,是国公夫人的唯一亲子,今年已满十二,可因为先天不足胎元虚损,看起来也就只有八九岁,自出生起便病殃殃,吃的药比饭还多。 医经有云‘补药如美食,脾胃为锅灶’,这孩子早产了两月有余,先天脾阳不足,身子犹如破败的锅灶,再名贵的药材到他那都难以运化,现在这种情况,咳嗽事小,问题在于大便溏稀,刚刚号脉时几人都有察觉,小公子的身子已在破败边缘,虚不受补了。 今日站在这儿的四人,都是京城里的名手,已为严大公子合诊多年,虽对这一天的到来早有预料,但心情还是颇为沉重,最年轻的汪大夫沉默片刻,率先开了口:“依我看,熟地黄便停了吧。” 熟地黄滋养肾阴,养血补虚,现在看来补也补不住,反而会给严大公子带来负累。 留着山羊须的刘大夫点点头,沉吟片刻接道:“附子也停掉吧。” “停掉附子?”张大夫皱皱眉,“完全停掉不妥,没有附子温脾肾,怕是会导致四肢浮肿,咳喘加剧,不如减量。” “老夫方才摸严公子的脉象,如蚕丝揉乱,明显是肝部有损,不停药怕是吃不消。”刘大夫也有自己的考量。 没有谁能经年累月长期吃药,更遑论严大公子这样的孩子,但问题就在于,停药更加不行。他的身子骨就像纸糊的,四处渗漏,大夫们尽力缝补,但日久天长被药水泡着的纸人,终有泡烂的一日,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他们也无计可施,只能尽力拖着。 “暂且停药吧。”从头到尾一直默不作声的许大夫终于开口,沉声道。 众人齐齐看向他。 许大夫字仁甫,今年七十有二,杏林世家出身,曾任太医院院判,在座几位大夫皆隐隐以他为首,他隔着屏风朝严大公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道。 “严大公子的脉象摇曳不定,是五脏俱损之象,此时再用药,犹如添油于将熄之灯,非但无益,反可能加速其元气耗散,不如试试艾灸关元气海,再配合针灸补泄的手法,调养几日,看看效果,再做定夺。” 几位大夫闻言沉思片刻,纷纷点头同意。 刘大夫主动道:“新艾性燥,我那有三年以上的端午陈艾,晚点我派人送来……” 严大公子畏寒,大床的床头和床尾各放置着两个炭盆,炭火灼热,呆坐在床畔的沈澜筝却觉得手脚冰凉,她目光死寂,握着儿子的手发愣。 大夫们的私语声透过屏风传来,她听不真切,只能听到个别字眼——‘吃不消’、‘将熄之灯’,其实儿子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她这个做娘最清楚不过,她知道,自己忧心多年的时刻,怕是真的要来了。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她拼尽全力,*耗费无数药材和心血硬要留下的孩子,大抵是留不住了。 她呆木的眼珠转了转,视线从儿子苍白脸颊,落到他身上浅青色的龟背纹锦被上,被子上的龟背纹重叠成一片,晃的她头晕目眩,龟鹤延年,龟鹤延年!若能用她的命,换臣儿的命,她绝无怨言! 大夫们商议了半盏茶的时间,回到床前冲她行了一礼,许仁甫将他们商议出来的结果告知后,沈澜筝只是点了点头,抬手捋了捋儿子微乱的鬓发,轻声开口:“不喝药也好,苦了这么些年,也该不苦了。” 满室寂静,无人说话。 沈澜筝抬头,强打起精神,对诸人微微颔首,请丫鬟给大夫们送上酬金,送人出府。 等众人脚步声远去,她又呆坐了许久才起身,绕过屏风后却发现许仁甫并未离开,她问道:“许大夫可是还有话要说?” “是,”许仁甫微微拱手,“方才我忽然想起一人,夫人若能寻到他,小公子或许还有希望。” 案上红烛忽然发出爆响,沈澜筝眉心一跳:“许大夫请讲。”她请来的这四位大夫,已是京内佼佼者,而京内大夫,又是整个燕国中的翘楚,难道还有比他们更厉害的存在? “那人名叫万济霖,涂州人士,尤擅针灸。不瞒沈夫人,小公子今日的情况老夫早有预料,也做了许多研究,眼下用针灸、艾灸调养为宜,而这位万大夫,涂州人称其为万妙手,一手针灸功夫极其了得,水平远在我之上。”许仁甫道。 “哦?”沈澜筝眼神陡然一亮,“这位万妙手既然如此厉害,为何没进大内侍奉?甚至未在京中?” 许仁甫摇摇头:“万妙手性情洒脱不愿拘于一地,与他结识也是偶然。” “当年他年纪不到四十,却提出了‘攻补兼施’一说,认为‘单式补泄手法’仅能或泄或补单向调节,过于死板,致力于研究能够标本同治的‘复式补泄手法’,如今距我二人谈天已过二十年,以其才智,或许已有眉目,小公子的身子骨,正需要这种祛邪固本的针法。” “那许大夫为何不早说,我也好早做打算!”沈澜筝脸色有些沉。 许仁甫苦笑一声:“此人与我相交并不深,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否真有所成,亦担心让您空欢喜。事到如今,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话音落地,屏风另一侧的严大公子忽然醒了,弱弱唤了一声娘。 沈澜筝深吸一口,挺直脊背,鬓间鎏金凤簪轻颤,泄出几分国公夫人的威仪:“找,今晚我便派人去涂州,只要有一丝希望,我绝不放弃!” 正文 第19章 次日一早,吴氏同楚父驱车去往李府,而李家早有准备,李家夫妇并未辩解,好言好语赔了不是,然后许诺只要楚二姑娘能容下王女冠和那孩子,他们愿出双倍彩礼。 不提双倍彩礼,楚父或许还能维持那点体面,他一听李家竟想靠金银打动自己‘卖’女儿,顿时火冒三丈,大呼你们这是把我楚家当成什么了?当场撕碎定帖拂袖而去。 楚、李两家退婚一事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大多明眼人都说李三公子人品不济,辜负人家姑娘,但也有些与李家亲近的人乱嚼舌根,说恐怕是楚家二姑娘无才无貌,才惹得李三公子另寻他人。 这话传到蓝珠耳朵时,惹得她怒摔了针线篮子。 她家姑娘明明就是美人坯子,满腹医书,无才无貌四个字落在谁头上,都不该落在二姑娘头上!她生了一肚子闷气,反倒还是楚钰芙宽慰她,别人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外头传的那些胡话,楚钰芙听着都想笑。男人在外头拈花惹草,和屋内正妻是否优秀貌美,究竟有何关系?那该在外头偷腥的,就算娶回个天仙,也禁不住偶尔想吃清粥小菜。品行好不愿偷腥的,就算妻子不完美,也照样专一,情人眼里出西施。把错处都往女人头上推,算怎么回事呢? 正是因为有这些人、这些话,才让这世间许多女子,不断严苛要求自己,认为自己只有足够好足够优秀,就会得到夫君始终如一的爱,却殊不知一开始便想岔了,情爱一事,本就是各花入各眼。 退婚之事尘埃落定,楚钰芙开始琢磨下一步计划——编撰一本可供军队使用的医药指南,为找机会投入镇北大将军麾下做准备。 她在房中闷了三日,把脑中想法捋顺,一一誊写到纸面上。 内容分为三卷。 卷一:四时节气与环境,例如夏日炎酷,急行军易患暑热,可用青蒿绞汁滴鼻,缓解头痛。若遇明火灼伤,可用地榆、炭粉、香油敷创面,若没有以上材料,可将车前草捣烂,敷之。 卷二:金创急救,如遇开放性创伤,可用浓盐水浸泡纱布清洗。如遇伤口化脓,用蒲公英捣碎外敷,三日一换。 卷三:疫病防治,若观察到兵将舌苔白如积雪,需要警惕疫病,用大青叶加板蓝根煮水防治。 编写医药指南时不仅要考虑行军的环境,还要考虑有限的资源,短短几天她只能想出大致的书籍框架,其中内容还需一点点丰富完善,想起什么再往里添。 她在自己院里足不出户看书写书,外头的人却都以为她是经此一事大受打击,不得不闭门休养,半个月后,事情的风浪渐小,陆嘉安复才登门找她闲话。 竹玉院里,陆嘉安坐在铜镜前,往头上比划自己带来的几支发簪,示意楚钰芙帮忙挑挑哪支最好看,同时嘴巴也没闲着,脆声道:“二妹妹,我今日有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什么?”楚钰芙走到近前,低头看簪子,边问道。 “李悯的孩子没了!” 楚钰芙闻言惊讶道:“是怎么回事?你从哪听来的?” “是好几天前的事儿,下人们都传遍了!听说那李悯青天白日地跑去喝花酒,喝醉后去寻那王女冠,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女冠寻死觅活,李悯失手推了她,血流满地他方才醒酒,慌里慌张找人将王女冠送医,孩子没保住,他自己也摔了满脸淤青,成了满京的笑话!”陆嘉安气哼哼。 楚钰芙微微耸肩,这还真是她没想过的后续。 “好了,不说那厮了,你快帮我瞧瞧,这几支簪子那支适合我戴去消寒会?”陆嘉安手中捏着三支玉簪,分别是莲花形、兰花形和月牙形。 楚钰芙认真看了看,伸手点向月牙簪:“这个。” 岁暮萧条,为打发时光京中贵族们喜欢办消寒会,赏梅赏雪赏冰雕。礼部尚书家的罗夫人最爱热闹,年年都邀好友同聚,日子一久,罗家消寒会倒成了众人冬日交际的必要雅集。 今年的消寒会因为时疫耽误了,十一月中旬罗夫人才发来帖子,邀请楚家人月底赴宴,但估计嫡母思及她刚退婚不久,不想叫她出去惹人言,便没告诉她,那意思也就是不带她去。 楚钰芙乐得清闲。 原书里,陆表姐前段时间与赵世子在街上偶遇,赵世子送给她一支金簪,两人之间正暧昧朦胧。消寒会上,楚锦荷主动与赵世子攀谈,并吟赏雪诗一首,引得满堂喝彩,原书中楚二姑娘在嫡姐授意下,捧嫡姐,踩表姐,将气氛闹的十分僵硬,眼下嫡母不让她赴宴,倒是正好,她可不想往修罗场里凑。 想到书里写的,陆表姐被嫡姐奚落的面红耳赤,有些不忍心,思忖片刻道:“消寒会上大家定是要作诗助兴的,表姐不如提前想两首备下?” 陆嘉安苦着脸摆摆手:“要我编故事行,写诗还是算了吧!” 楚钰芙哑然,只能作罢。 陆嘉安又道:“要不我们一起去吧,你若主动去找舅母,碍于面子也不会不带你。” 楚钰芙摇头:“还是算了,我本也不愿去。” 陆嘉安还想再劝,却被敲门声打断,云穗走进来:“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楚钰芙同表姐对视一眼,应道:“知道了。” 吴氏鲜少主动找她,送走陆嘉安后楚钰芙收拾齐整,便急急忙忙往云熙堂走去,走过垂花门,刚靠近正院,便听见一阵吵嚷,听声音是嫡母和三弟弟。 “娘,你好狠的心!儿子腿还痛着,您非要逼死我不成?” “腿痛?昨儿玩蛐蛐儿时不见你腿疼,嚷着出门听评书时不见你腿疼,今儿让你读书,你就腿疼了!整日里鬼混,你读书难道是为我读的不成!” “怎么不为您?您不就指着我出人头地,给您长脸面?” “你、你!” 当着云熙堂丫鬟的面,楚钰芙忍不住抬袖掩唇,轻咳一声,缓步走进屋内,冲吴氏福身:“母亲。” 屋内,楚钧泽歪坐在书案前的太师椅上,一身靛青绸衫皱似腌菜,见二姐进来也不打招呼,单手摆弄紫毫笔,梗着脖子偏头盯着窗台上的文竹看。吴氏站在书案对面,手执戒尺,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对楚钰芙招招手,怒声道:“二丫头,来,给你弟弟看看他腿伤如何了!” 楚钰芙身形微顿,蹙着眉,面露难色:“母亲,弟弟年纪不小了……” 吴氏啪地将戒尺扔到桌上,不悦道:“都是自家亲兄弟,有何避讳,你看便是了!”说着示意身边的婆子,将楚钧泽的裤腿撩了上去,露出残留些许瘀痕的小腿。 楚钰芙忍不住腹诽,她不是X光机,骨裂恢复到何种程度,凭肉眼怎么看出来?再说了急性骨裂会持续疼个三五天,恢复期只要受伤部位不负重、不移动的情况下是不怎么痛的,楚钧泽叫痛纯粹是不乐意学习,母子二人打擂,倒殃她急急忙忙跑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 而楚钧泽,他要是个肯学的好苗子,也不会出现让她嫁李家这码事,好容易退了婚,又折腾来给他看病,这熊孩子还忒没礼貌,从进屋开始便没用正眼瞧过她,吊儿郎当的纨绔样子,楚钰芙再好的脾气都有些不高兴了。 心里不高兴,可她面上却笑得更温柔,弯腰装模作样按了几下他的小腿,月牙似的眼睛弯起,柔声道:“三弟把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楚钧泽脸拉得老长,看了一眼母亲,不情不愿地伸出右手,楚钰芙探出三指按上去,细细摸脉,片刻后让他换了只手,又摸了一会儿,面色越来越凝重,鸦羽似的睫毛轻轻扑闪,口中发出轻嘶。 见状,吴氏将腰挺直,忍不住倾身追问:“怎么了?你摸出什么了?” “三弟的腿没有大碍,只要不随意跑跳便不会痛,问题是……”楚钰芙脸色严肃。 “是什么?”楚钧泽自己也忍不住追问。 “问题是,你的脉象如琴弦,端直而长,是典型的肝火上炎!肝气不舒则晨起口黏、烦躁易怒,思绪难以集中,失眠多梦,且噩梦多为追逐、坠落场景。”楚钰芙细细解释。 “嚯!”楚钧泽猛地坐正,瞪大眼,“二姐姐,你这是看病还是算命!” 楚钰芙不搭话,恳切道:“思绪难以集中便会导致弟弟你学不进去,看到书便心烦,这都是肝火上炎的过呀!” 吴氏一听,怪不得她儿看不进书,原来是得了读不进书的病!那还得了?她上前一步捉住楚钰芙的手,急道:“二丫头,那这可有法子治?” “有的,”楚钰芙点点头,“我给弟弟开几副龙胆泻肝汤,吃上几日大约就能有效果。” 吴氏松了一口气,忽然就瞧着面前乖觉又懂事的二丫头,有几分顺眼了。心说别看这二丫头脑子不灵光,但医术确是随了她母家,有些真本事,她拍拍楚钰芙的手,笑道:“还好有二丫头你在。” 楚钧泽在一旁皮猴似的嚷道:“那意思就是,吃了药我就能学好了?” “去去去。”吴氏笑着推了推他的头。 楚钰芙从丫鬟手中接过笔,俯首开起方来:“龙胆草六钱、黄芩九钱、黄连六钱、苦参五钱、山栀子九钱……” 写完她将笔搁在一旁,又主动道:“弟弟念书辛苦,前些日子又受了伤,不如我做些药膳,给弟弟补补?” 吴氏看看药方,笑容更胜:“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正文 第20章 近些日子,蓝珠跟在楚钰芙身边耳濡目染,多少也学了些草药知识,出了云熙堂的门,她悄悄凑近道:“姑娘,三哥儿是真有病还是假有病?你给他开的药又是黄连又是苦参的……”真不是在故意整治他吗! “你倒机灵!”楚钰芙冲她眨眨眼,面颊上凹出一个酒窝,“他有病是真,我不敢瞎说,但让他吃些苦也是真的!” “那吃了药,不爱念书的人就能喜欢上念书了?”蓝珠奇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楚钰芙笑得狡黠,却不肯再多说,转而道,“一会儿你便去找管事的,让他派人去咱们院儿,找间空闲的耳房,改成灶间,从明日起我写出食材单子叫他们送东西来,我好给三弟弟做药膳。” 蓝珠小嘴一撅,老大的不情愿:“姑娘你真是,何苦给自己添麻烦!” 楚钰芙拍了她一下,嗔道:“笨,给他做,不就是给咱们自己做?他吃不吃我不管,反正我是有点想吃了!” 蓝珠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眼角眉梢漫上喜意,扯着她的袖子憨憨一笑:“姑娘你可真聪明!” 走到岔路口时蓝珠调转步子,一溜烟跑去找管事了,楚钰芙缩缩脖子,拢着斗篷快步往回走。 冬日的天说变就变,刚从云熙堂出来没走几步,天空就变得苍黄,光线阴晦,冷风小刀子似的割人脸,远远地她看到竹玉院门口站着两个细瘦人影,等走近些才发现,竟然是四妹妹楚铃兰和她娘白姨娘。 她走近,白姨娘冲她福福身:“二姑娘。” 白姨娘是个温吞清秀的女人,身段婀娜,肤色偏暗,五官平庸,唯有一双眼睛分外漂亮。 她与万姨娘一样,都是纳进来为楚家开枝散叶的,但与万姨娘又不同。万姨娘因长相貌美,进府后受过楚老爷的宠爱,后来又失宠,而白姨娘却是从始至终都未受过宠,像是养在边缘处的一丛野花,楚老爷想起来便去看看,解解闷,想不起来便算了。吴氏也不把她当回事,从未把她放在过心上,日子在府里过的不好,也不算坏。 作为府里唯二的姨娘,她以前同万姨娘也算说得上话,两人偶有来往。 楚钰芙笑笑请她们进门:“四妹妹,白姨娘,你们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坐坐?” 白姨娘有些不好意思地捋捋肩边长发:“是兰儿近日咳嗽总不见好,吃了药也不成,所以我才想着麻烦你给她瞧瞧。” 走近正屋脱下斗篷,楚钰芙拉着楚铃兰坐下,给她把了脉,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喉咙,温声道:“四妹妹没什么大碍,已经好的差不多,剩下些余咳罢了。近日忌吃生冷油腻,拿生姜、红枣混着红糖煮水喝,喝上几次便能好了。” 白姨娘听完长舒一口气,抚抚女儿后背:“那就好,那就好,麻烦你了。” 楚钰芙笑道:“都是自家姐妹,这么客气做什么。” 二人临走时,楚铃兰哑着嗓子腼腆道谢,又从怀里掏出两块油纸包的糖粒塞给她,方才跟着娘离开。 云穗上来收走二人用过的茶杯,又给她添上热茶,笑着道:“姑娘这儿都快成半个医馆了,府里人都知道姑娘心善,谁有个三病两痛的,都想往咱们竹玉院来。” 自从二姑娘治好了她和表姑娘的病,擅医的名声就传开了。有两回古妈妈遇到拿不定的病症,特意来请教姑娘,姑娘仁慈也不拿架子,听后便给出了主意,古妈妈回去后按方开药,果然药到病除,现如今连府里其他姑娘也要找姑娘瞧病。 她作为院里为数不多的丫鬟之一,与有荣焉。之前躲着不想来竹玉院伺候的丫头都后悔了,人吃五谷杂粮难保不生病,外院的人现在都喊她一声云穗姐姐,寻思着万一真有一天自己病重,打好关系的话,能请她传话给二姑娘,兴许就能保住一条命。 楚钰芙轻晃茶盏,撇开茶叶沫子,饮下一口茶水。 光是府里有名声可不够,她的‘志向’远大着呢,什么时候外头的人都知道她的这手好医术,就好了。 有吴氏授意,管事的动作麻利,下午便遣人来给竹玉院里搭好了灶台,隔日院里主仆几人便忙碌起来,做了一道滋阴润肺的沙参玉竹老鸭汤。 鸭肉炖了好几个时辰酥烂醇厚,油脂化在白莹莹的汤里,沙参和玉竹里自带的甘甜不似糖,而似山野里的草木清甜,诱人肉香飘满小院。 鸭汤出锅,楚钰芙一字排开四只碗,盛上浓汤又给每个碗里夹了几块肉,招呼小丫头们一起吃。 蓝珠:“真香!姑娘的手艺真好!” 云穗:“跟着姑娘真是太好了,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鸭子!” 银索:“好好吃,不过姑娘……这样真的行吗……” 楚钰芙吹吹热汤,美美喝下一口:“有什么不行的?咱们不过是替三弟弟试试菜,不尝尝,怎么知道做得如何?” 银索偏头想想,姑娘说的也对,咕嘟一口咽下汤水,只觉得跟着二姑娘实在太幸福啦! 吃饱喝足后,楚钰芙选了一只精致的天青色汝窑大碗,盛上一碗汤并一只鸭腿、一只鸭翅,装进食盒里让蓝珠送去云熙堂。 第二日她做了茯苓排骨汤,第三日做了银耳百合羹,第四日是当归生姜羊肉汤,四天药膳补下来,竹玉院几个小姑娘都觉得自己手脚暖了,觉也睡得更香,但楚钧泽那边就苦了! 晚膳前,看着面前黑漆漆散发恐怖苦味的药汤,楚钧泽胃里一阵抽动,条件反射般地干呕一声,掩着口鼻嚷道:“滚滚!快给小爷拿开,我不喝!” 孟妈妈不为所动,板着脸劝道:“三哥儿,良药苦口利于病,这世上哪有好喝的药,您还是快些喝了吧,您喝了,病好了,自是不必再为难。” 她瞧楚钧泽满脸苦大仇深,瞪着药碗的模样,又道:“您就算跟我们耗着也没用,凉了就拿去热,打翻了就再熬,这都是夫人的吩咐。” 楚钧泽听她搬出娘来,忍不住一阵头大,又磨蹭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捏着鼻子把药狠灌了下去,苦得龇牙咧嘴。 孟妈妈盯着他喝完药便是带人走了,一旁的丫鬟红韶过来给他喂蜜饯,低声劝道:“公子,夫人也是为了您好,等您好了,就不用再喝了。” 楚钧泽忽然眼神一亮,是啊,等他好了,不就不用再喝这劳什子苦药了!而且他二姐这药好像是有点用,喝完以后心里倒是没有以前那么急躁烦闷了。 第二天他难得起了个早,天色刚亮便点起烛灯,主动坐到书案前开始念书,声大如洪钟,足足念了半个时辰才歇息。 事情传到吴氏耳中时她正在梳妆,她戴耳饰的动作顿住,喜出望外:“真的?他真的一早起来自己读书去了?” 孟妈妈也很高兴:“这还有假?烛灯早早就亮了,那读书声下人们都听见了!二姑娘真是厉害,药到病除,简直神了!” 吴氏眉眼里满是笑意,抿唇笑了半晌才道:“既然好了,那药便再吃两日就停掉吧。哦对了,这事算二丫头有功,你从我箱底里挑一匹妆花缎送过去。” 吴氏手里的妆花缎有四五匹,孟妈妈拿不准送哪一匹,于是问道:“夫人,是缠枝牡丹纹的,还是菱格花草纹的?” 吴氏白她一眼:“小丫头片子用牡丹纹,也不看她压不压的住。” 孟妈妈自觉问了句蠢话,闭口不再言语- 十一月三十日这天细雪飘飘,房间里光线格外昏暗,楚钰芙睡到自然,翻身起来呆坐一会儿后才开口唤人。 蓝珠点起灯烛,端来热水帮她洗漱,云穗和银索将早膳端到桌上,她洗漱完坐到桌畔捧起粥碗,发现碗里的红豆粥已有些凉,不禁纳闷:“是我今日起晚了?这粥怎么凉了?” 竹玉院的吃食是从大厨房拿,平日里她睡醒的时间恰好掐着送膳的点,端来时都是温热正好的。 云穗道:“今日夫人、姑娘还有表姑娘要去消寒会,早上梳妆忙,夫人便吩咐大厨房早些做吃食,送来的也有些早,要不我去给姑娘用小灶热热?” 粥倒也没凉到不能吃,楚钰芙便摇摇头,道:“不用麻烦。” 早膳过后,她将丫鬟遣出去,拿着书随意仰倒在床上,先是默背了一会儿十二经脉和任督二脉的循环路径、主治功能,然后又翻看起外祖留下的《四方针灸》,拿出一块棉垫,反复练习进针、提插和捻转的动作。 这副身子没经过系统性训练,手指指力和稳定性都不够,现在只能说是勉强够用,仍需继续努力。 到了下午时分,她摊开写了一小半的《军医指南》,咬着笔杆新添了两个才想到的药方上去,刚写完墨还未干时,忽听蓝珠来禀,说表姑娘过来了。 她急忙将书放到身侧博古架上,刚放好,陆嘉安便叩门进来了,携着满身寒气,嘴唇紧抿,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忐忑。 正文 第21章 陆嘉安进到屋里,肩膀微塌,一副泄气模样:“二妹妹,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怎么?”听到她的话,楚钰芙有些不明白。 冬日微光自二人身畔的菱格窗撒进来,落在少女纯然干净的侧脸上,看着一脸茫然的乖巧妹妹,陆嘉安更加愧疚,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语气沮丧:“说来话长……” 二人坐到炭炉跟前,陆嘉安将事情一一道来。 她进京时遭遇匪贼被赵淳衡携护卫所救,后来两人在京中再相遇,又有几次交集,她便有些心动,得知这次消寒会里赵淳衡也在,特意好好打扮了一番。 会中赏梅时,楚锦荷一首赏雪诗引众人夸赞,耀眼夺目,连赵世子都多看了她几眼。赏梅过后,赵世子邀请陆嘉安去赏冰灯,楚锦荷硬是横插一脚,变成了三人行,期间她引经据典同赵世子聊起冰灯典故,气氛极其和谐。 一路上陆嘉安半句话都接不上,她想岔开话题,一时间却又没别的新鲜事可说,想到先前赵世子曾提过他祖母腰疼的厉害,便冒冒失失说起了自家二表妹医术厉害,自己先前重病,便是二表妹治的,想问问老人家是什么症状,她回去可以问问二妹妹,兴许她有法子能治。 赵世子闻言有了兴趣,不再聊劳什子冰灯,转而说起祖母的病症,最后希望改日能邀请楚二姑娘亲自登门,瞧瞧祖母的身子。陆嘉安不好拒绝,只能答应。 “怪我太马虎,说话不走心,没个分寸……”陆嘉安垂头丧气地低头拧帕子。 进京这么久,她第一次感觉后悔,后悔自己为何没好好念书,以至于在表妹和赵大哥聊文墨时插不进嘴,只能像木头桩子一样竖在旁边发怔。 她不傻,能看出来楚锦荷同自己一样对赵世子有心,真要论起来,赵大哥是满腹经纶的翩翩公子,大表妹是京中有名的清冷才女,两人站在一起言笑晏晏的画面看起来甚是般配——至少比自己这个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的京外姑娘合宜。 当时楚锦荷聊冰灯,却也不止聊冰灯,说到兴头处时,还非要讲话头往她身上抛,她接不上话,自觉在赵公子面前丢脸,分外难堪,两三次下来后有些急了,方才慌里慌张将二妹妹给自己治病的事搬了出来。 若二妹妹上门给赵家老夫人看病,看好了那自然是千般好、万般好,若看不好,或者老夫人忽然病重了,这责任怎担得起? 她咬咬唇,道:“要不然,等侯府的人上门时,你就推说你病了,或者、或者你就随便去看看,然后说那病你治不了。” 楚钰芙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倏地就笑了,露出一排雪亮的小白牙。 谁说这是坏事了?这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前几天她还犯愁,她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才能在京中闯出名声入镇北大将军的眼,表姐这一出去便给自己揽了个好差事,若能把明宣侯家的老祖宗治好,何愁无名呐? “表姐你先别急,你再跟我详细说说老夫人的病症,我听着似乎有些熟悉。” “赵大哥说,她祖母这病已有好些年,说严重也不严重,就是难受得厉害,久坐、久站都会腰痛,只有躺着时才好些,若是受凉疼痛加剧,最近这段时日愈发严重,不止腰疼,连右侧臀腿也跟着麻痛……” 陆嘉安瞧她大眼睛一眨一眨地听得认真,忍不住问道:“二妹妹,难不成你真有法子?” 楚钰芙抿唇笑道:“有几分眉目,不过具体的还得看了才知道。” 消寒会上这事瞒不过祖母,陆嘉安是藏不住话的性子,也没想瞒,隔日楚钰芙便被祖母叫去了慈寿堂,同时在场的还有楚老爷。 魏老太太手捻蜜蜡念珠倚在榻上,父女俩坐在下首位置。 清静檀香中,老太太缓缓开口:“昨日的事,的确是嘉安莽撞了,但也未尝是坏事。” 楚老爷放下茶杯,沉声回道:“儿子明白。” 当今圣上春秋已高,近年来群臣就立储一事争论不休。 圣上有三子,分别是吴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文贵妃所出的二皇子,以及芸贵妃所出的三皇子。大皇子与二皇子仅相差一岁,身后分别站着晋国公与平津侯,而三皇子年纪尚幼,暂不参与立储之争。 他为官向来谨小慎微,从不轻易站队,对立储之事甚少发言,但随着事情进展,似乎已避无可避。 他自认没有尚书之姿,有生之年能坐上工部侍郎一位便心满意足,不求在未来太子麾下一飞冲天,却也不想因一招棋错而生事端。三皇子生母芸贵妃乃明宣侯府嫡女,其在宫中与皇后交往甚密,算作大皇子一党。若挨上明宣侯府,既算站队大皇子,且在明面上又不容易搅入是非,思来想去算是最好的选择。 楚家本与明宣侯府没有交集,昨日外甥女一朝开口,却是搭了张好梯子。 二人所想楚钰芙并不清楚,《侯夫人》毕竟只是本言情小说,朝堂局势只被当作背景草草几笔带过,其中种种还是身为局中人的楚父更清楚,她正襟危坐,听楚父道。 “你此番前去侯府问诊,当谨记‘医者医心’四个字,为父不指望你真能医好老夫人的病,只要你礼数周全,将心意尽到即可。” 魏老太太笑着对她道:“侯府蒋老夫人的病是陈年旧疾,这些年来时好时坏。你爹爹的意思是:施针用药宁可守三分拙,勿要逞七分能,诊治时不可托大,哪怕过去仅诊诊脉,也使得。治不了不算什么,但治出岔子那就麻烦了,咱们家要的只是情分。” 昨日下晌知道这事后,她便让杨妈妈出去打探了一番,得知蒋老夫人的腰疾已有近十年,不但宫外圣手有治过,就连宫内太医也来瞧过,都未曾彻底将老夫人治愈,只能慢慢温养着。 如此怪疾,芙丫头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又能起多大作用?虽说她断出了嘉安的药疹,但那病张大夫来了,不也瞧出来了?与蒋老夫人的情况大有不同。 楚钰芙本还有些迷糊,但经过祖母解释,她听明白了,二人压根没觉得她真能治什么大病,到时候去侯府转悠一圈,在侯府老太太、夫人面前混个脸熟,然后诊完脉直接说自己治不了就行,这样既显了心意又不会惹祸上身,倒是高明,可如此一来自己计划岂不落空了? ‘没准我能治’五个字在她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吞回去,抖抖睫毛,乖巧应声:“芙儿明白,请祖母和爹爹放心。” 楚父满意地嗯了一声,魏老太太道:“你听话懂事,做事也规矩,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说着招手让杨妈妈捧上一木匣子交给她。 楚钰芙打开匣子,见里面躺着一支水头极好的海棠玉簪,只听老太太笑呵呵道:“赶明儿梳个同心髻,戴上这玉簪,利落大方的去,你也勿要紧张,蒋老夫人我是见过的,并非严苛之人。” “是。”楚钰芙微微点头,鬓角碎发微动。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魏老太太没再多留父女俩,楚钰芙跟在楚父身后,往慈寿堂外走。 原身与爹爹并不亲厚,父女之间恭谨有余,亲昵不足。穿过来这些日子,她还未曾单独和这个便宜爹爹相处过,二人沉默不语一前一后往外走,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穿过垂花门,楚父脚步忽然慢下来,似是有话要说,而楚钰芙嘴比脑子反应更快,下意识蹙起眉头,开口便道:“听说爹爹近日公务繁忙早出晚归,今日一见竟发现您瘦了许多……晚些时候女儿炖些滋补的汤水给您送去吧?” 楚父闻言一愣,脸色倏地缓和下来,平日里常常绷紧的面皮难得挂上几分柔色。 这段时间部里官员接连告假,他绷成一根弦硬挺到现在,哪怕风寒咳嗽也未敢歇息,常常伏案熬至深夜,天晚时便直接歇在书房。家中四个孩子,论起来他最疼三儿子、大女儿,然后才是二女儿、四女儿,如今看出他身子不适,第一个来关心他的,没想到却是平日里最不打眼的二女儿。 再想到*她前段日子为老太太侍疾,也是因为她,楚家才有机会与明宣侯府搭上话头,楚父不禁越看二女儿越顺眼,他怎么早前没发现,芙儿是如此懂事孝顺的孩子?看着她那双充满忧色的黑眸,心头微暖。 他拍拍女儿窄削肩头,缓声道:“你有这份孝心为父就满意了,你身子骨弱,自己多休息便是。”接着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去了侯府,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楚家,要记住:多听少言,稳妥行事。” 楚钰芙垂下眼帘,柔声应是。 回到竹玉院,她坐在书案边思考片刻,拿起昨晚看了一半的医书,翻到讲解“痹症”那页继续认真看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半天更新,但是应该无人在意吧[化了]好孤独Ing默默更新,哈喽我的小读者们,你们有在看咩!明天还有一更! 正文 第22章 两日后,明宣侯府来了信儿,与赵世子无关,是以五姑娘赵含蕴的名义发了请帖来,邀楚钰芙和陆嘉安入府围炉赏雪。 第二天楚钰芙起了个大早,用过早膳后,换上藕荷色夹袄并烟灰色长裙,坐在镜边由云穗挽了个漂亮的同心髻,最后从木匣里取出老太太送的玉簪,装点在鬓上。 等梳妆好,约莫着时辰差不多了,她带上蓝珠和云穗起身往外走,刚踏出门,便被迎面而来的北风吹的嘶了一声,将斗篷拢的更紧了些。 蓝珠抬头望望铅灰色天空,道:“我瞧着这天儿像是要下雪呢。” 云穗则道:“姑娘,那你且往外走着,我去瞧瞧表姑娘那儿好了没。” 楚钰芙缩着脖子点点头,走到二门外,坐上早已备在那儿的马车,又过了约莫半刻钟,车门上的棉帘子掀开,陆表姐捧着暖手炉钻了进来,坐到她对面:“妹妹久等。” 陆表姐今日穿了身茶白袄裙,袖口裙边皆用金线绣着菊纹,一头黑发梳成螺髻,点缀着两支金镶玉簪,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楚钰芙移开眼,吩咐车夫启程,然后才笑盈盈摇摇头:“没多久。” 车马行进,马蹄嗒嗒叩在石板路上,陆嘉安的心也随着马蹄声一颤一颤,她理理袖口,复去理襟口,最后又忍不住去摸鬓角碎发,等做完这一串动作,抬眼正瞧见二妹妹含笑望着自己,她忍不住脸色微红:“妹妹不紧张?” 楚钰芙想了想,点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有一点,不过蒋老夫人那边祖母和爹爹也说了,我大抵只是去看看。” 陆嘉安闻言轻轻颔首,说的也是,这话前几日她便从祖母处听到过,那么多大夫都没能治好蒋夫人,二妹妹才多大,多半也是白跑一趟,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她…… 陆嘉安小小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握紧:“辛苦你跑一趟了。” 一炷香后,马车停到明宣侯府门口,二人一前一后走下车,立时便有两位小厮迎上来,一人引车马到侧门歇息,一人接过蓝珠手中的拜帖,引着她们往府里走,说五姑娘已在正院等她们了。 楚家、李家都不算小,可到了侯府楚钰芙才知道什么算大,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正院,遥遥看见屋中一抹湖蓝身影,正是同她在李家有过一面之缘的赵含蕴。 她看见赵含蕴,赵含蕴也看见了她,待楚钰芙走近,她不禁眼前一亮。 今日楚二姑娘一改李家宴上的红粉妆扮,鬓上钗环也不再塞的满满当当,整个人打扮得既素雅又大方,配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款款走来便让人心生好感。 她站起身,笑着迎道:“冬日没趣儿,整天闷在房里不是绣花就是看书,今日总算有人来陪我了!” 楚钰芙身形微顿,行了个平辈礼,笑答道:“我们也一样,若不是赵姑娘邀我们来玩,现下也憋在屋里数棋子呢。” 陆嘉安同样行了礼,同赵含蕴打招呼:“赵姑娘。” 赵含蕴笑着回礼,让二人落座品茶,几人从今日天气寒暄到京内的疫病,最后又说回前段时间李家宴上那一撞,询问楚钰芙伤势如何。 在此期间,赵含蕴的目光时不时便借着喝茶的动作落在陆嘉安身上。 她与楚二姑娘不熟,与才到京城不久的陆嘉安便更不熟,前几日忽然被嫡亲哥哥拜托,说要她借着赏雪的名义,邀二人到府上为祖母看病,她便觉得莫名其妙,毕竟在此之前她可从未听说楚二姑娘会医术,且就算她会,祖母的病多少名医都治不好,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家小姐,难不成比太医还厉害? 她追问,哥哥却不肯说了,再后来她派喜儿去同哥哥的长随打听,才知道原来哥哥大抵是对陆家姑娘有意,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二人在罗家消寒会上话赶话,一个那么一说,一个那么一应…… 此时陆大姑娘坐到眼前,她便忍不住多看几眼。 半盏茶下肚,三个年龄相差无几的人便熟悉许多,赵含蕴望望天色,开口提议带二人去后院阁楼,下人已在那置好茶炉与点心,坐在阁楼处正好能尽览小花园中的红梅,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后院走去,临到一处牌匾为林涛院的院子处,她脚步慢下来,对二人道。 “我祖母今年六十有二,腰部有旧疾,畏寒得厉害,最怕见风,秋冬时节十分难熬。林涛院里有一暖阁,祖母每到冬日便会搬来住上一段时间。”接着她话音微顿,抛出此次邀约的重点,“听闻楚姑娘擅医,若晚些时候方便,能否烦请来为她老人家瞧瞧,看看有没有缓解的法子?” 楚钰芙望了一眼门扉紧闭的朱红院门,侧头抿唇笑应道:“自然方便。” 她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身侧大门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随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丫鬟匆匆走出来,见到门口一行人愣了一下,弯下膝盖行礼:“五姑娘。” 赵含蕴往她身后看去,只见小院里来往的丫鬟们个个脚步急促,有的手里捧着布巾,有的捧着热水,还有的捧着银丝炭,正往暖阁里送。 她秀气的眉毛微微拧紧,问道:“可是祖母身子又不适了?” “是。”丫鬟道,“今日天色不好,老夫人一早起来便唤腰痛,派人请了百草堂的袁大夫来,此刻正在里头看诊,院里备着的炭不多了,便让奴婢去库房领。” 赵含蕴挥挥手,示意丫鬟去忙,她没了煮茶赏雪的兴致,干脆对着楚钰芙道:“不如我们先去看看祖母?” 本来此番做客也不是为了吃茶玩闹,听她这样说,楚钰芙和陆嘉安同时点头说好。 赵含蕴在前,姐妹俩在后,跨进院门后往里走了几步,来到一座不大的阁楼前,随着阁楼门打开,楚钰芙知道了为何这里会被称为暖阁。 房间内里宽不过十米,地上铺着青黑色石砖,脚踩上去居然有温热之感,房间中央向下凹出一块四方池子,里头炭火正熊熊燃着,热气蒸腾,在屋中服侍的丫鬟婆子都只着了薄薄单衣。 房间东侧置有一张雕花青幔大床,床上侧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床边站着两个男子,中年男人做大夫打扮,双手放在老妇人腰侧,看样子似乎是在做推拿,另一个年轻男子侧身立于他身后,露出半张俊朗侧颜,正是赵世子。 三人轻悄悄走过去,停在轩窗旁,安安静静看着大夫动作。 老妇人身上穿着两层衣裳,衣裳之上垫着白色绸布,袁大夫的手在绸布上轻轻按动,动作虽轻,但老妇人依旧发出轻轻呻吟,半阖着眼,眉宇间泄出一丝痛苦神色。 片刻之后,中年男人收手抬头,冲着赵世子微微拱手:“老夫人的方子还是照以前一样,没有变动,稍后世子直接叫人去百草堂拿药即可。” 赵世子微微皱眉,面色有些不好,道:“袁大夫,当真再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子可用了?” 袁大夫摇摇头,道:“舒筋活血的方子袁某也试了许多,可试来试去,发现现在这方子,的确已是最为合适的……” 见他们提到药方,楚钰芙轻挪两步凑到赵含蕴耳旁,细声低语:“五姑娘可知道老夫人用的是什么方子?” 赵含蕴小声回她:“方子具体叫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袁大夫的家传秘方,药抓来后洗干净包进白麻布中蒸热,然后敷在后腰上,可以活血止痛。” “袁大夫是京城里治外伤的好手,一手推拿功夫十分了得,头开始来给祖母医治时效果很好,我们都以为祖母快好了,高兴的不得了,可……”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道,“最近这一年,祖母的腰疾发作越来越频繁,袁大夫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法子。” 推拿、热敷…… 楚钰芙若有所思,迟疑道:“只是推拿热敷?” 赵含蕴道:“是。” 早在听陆表姐描述时,她便猜测蒋老夫人患的病大概率是‘腰椎间盘突出’——久坐久站皆会腰痛、受凉加剧,都是典型症状,而后发展至单侧臀腿疼痛,说明病症进一步发展,腰间盘周围组织损伤,释放炎性介质,刺激神经,导致神经痛。 但这只是她的猜测,迟迟不敢确定,其中原因有两个。 一是因为未亲眼见到病人不敢肯定,二是因为此病在中医里归于痹证,并不算大病,万不至于京内圣手多方医治而不见好,便疑心或许是其他症状相似的疑难杂症。 可如今到了侯府,亲眼看见蒋老夫人,只这一会儿工夫她便确定了,蒋老夫人患的就是腰椎间盘突出症,也明白了为何那么多大夫来治,却也治不好! 【作者有话说】 谢谢昨天不知名宝子滴营养液! 正文 第23章 另一边病榻之上,蒋老夫人双眸半闭似睡非睡,听着孙儿与袁大夫讨论了好一会儿更换药方之事,低叹一声,缓缓道:“罢了,衡儿,送袁大夫出去吧。” 室内有一瞬间的静默,袁大夫冲床榻揖了一礼,提着药箱转身离开。 他走后,蒋老夫人半垂着眼帘,盯着凹坑处燃到一半的炭火,笑道:“本也无甚大碍,不过是陈年旧疾,离心口还远着呢,熬一熬不是大事。” 听她这样说,站在床脚处伺候她多年的洪妈妈率先湿了眼眶,抬手用帕子掩住口鼻,低头垂泪。 有些病,它虽不致死,却日日磨人,十几年前还能挽弓林猎的老夫人,如今被搓磨的骨瘦伶仃。看袁大夫的意思怕是没得治了,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就任由老夫人这样痛着?吃饭时痛,睡觉时痛,好好的人难道就要痛死去! 她这一哭,赵含蕴也有些难受,往前几步蹲坐床边脚踏上,握住祖母的手,将额头抵了上去,眼泪汪汪:“祖母……” 蒋老夫人强忍着腰腿间的麻痛,伸手抚抚孙女头顶,嗔道:“都是老毛病了,有什么可哭的。”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 若有法子谁愿意这样疼着,可大夫请了许多,陆陆续续治了这么些年,得出来的结论似乎也只能这样赖活着了,她除了认命安慰安慰儿孙,又能怎么办! “老夫人这病,或许我能治。” 随着一道女声出现,屋内所有人俱是一愣,蒋老夫人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窗边不知何时来了两个生面孔。那是两个年龄不大,打扮得体的小姑娘,一个柔婉素雅,一个开朗大方,她不禁看向孙女:“这是……?” 赵含蕴愣了愣神,用帕子拭拭泪,道:“祖母,这是工部楚郎中家的二姑娘,名唤钰芙,另一位是二姑娘的表姐,陆嘉安。今日孙女请二位姑娘来煮茶赏雪,碰巧得知祖母身体不适,便一同前来探望……”说着她咬唇继续道,“听闻楚二姑娘也擅医,要不…您让她瞧瞧?”反正来都来了。 赵世子早在几人进来时便有所察觉,听到楚钰芙的话,转头看了她一眼,也道:“是,孙儿听闻前段时间京内闹疫病,楚家内仆妇少有损伤,楚二姑娘医术精湛出力不少,不若就让二姑娘给您瞧瞧?” “哦?楚家,那魏容是你……”蒋老夫人温和一笑,却没搭看诊的茬,她的身子她自己知道,且她病了十年,治了十年,用了多少药,看了多少大夫都不管事儿,这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又能有什么法子? 楚钰芙上前两步福身回道:“魏容是我祖母。” 蒋老夫人点点头,强笑道:“好孩子,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病就不用看了,我这把老骨头且活着呢,待这日子暖和了,一开春,自然便好了,你们莫要担心。” 说完她拍拍孙女的手:“好了,你们不是还要去后头赏雪,快去罢,祖母这儿没事。” 她们说着话,楚钰芙面上认真回话,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蒋老夫人后腰处,听到对方竟连让她试一试的机会都未给,不禁抬起头,直接道。 “老夫人,若是我没判断错,您起初是腰部麻痛,后日渐发展至单侧臀腿麻痛,更具体点的话,应是大腿前侧、膝内侧、小腿内侧的经络疼,我说的可对?”楚钰芙目光灼灼,直直看向蒋老夫人。 刚刚袁大夫推拿治疗时她仔细观察过,他推拿之处正是第三到第四腰椎处,而此处神经受压迫后,典型疼痛区域便是刚刚她指出的那些。在现代,由于人们缺乏锻炼,加之长时间久坐,十个人里头起码得有五个腰椎欠佳,所以她对此病不陌生,甚至可以算熟悉。 而她的话音刚落地,不仅是蒋老夫人,原本在旁边轻扯楚钰芙袖子,让她不要多言的陆嘉安都愣住了。 还是洪妈妈先反应过来,眼带惊疑地看向赵五姑娘,如此详细的症状,是五姑娘知道后透露出去的?哪知道赵含蕴愣过后,反看向她:“洪妈妈,楚姑娘说的可对?” 洪妈妈看了一眼老夫人,默声点点头,引得赵含蕴面露惊喜,当即从脚踏上站起来,一手将楚钰芙拉到床畔,另一手拉住祖母的手放在床边,道:“楚姑娘,烦请你给我祖母仔细看看!” 等蒋老夫人反应过来,楚钰芙的手指已搭在她手腕上,开始诊脉了!看着面前小姑娘年轻柔嫩的脸庞,再想想她刚刚说的话,蒋老夫人眼睫微动,眸光复杂。 她倒不知,何时官宦人家的小姐也会学医了,且还学得如此高深,只一眼便能精准看出她的问题?到底是真有几分能耐,还是……从外头得知了她的脉案? 想到此处,蒋老夫人眼神微凝,没抽回手,安静地任她诊脉。 几息之后,楚钰芙收回手,抬头便看到蒋老夫人也正在看她,她想了想,又道:“老夫人,可否让我摸摸腰骨?” 蒋老夫人思考片刻道:“自然。”说着微微翻身,侧头趴在床榻之上。 而楚钰芙看着穿着厚厚衣裳的蒋老夫人犯了难,犹豫一下还是开了口:“像老夫人这样的骨伤,隔着衣裳诊治,始终比不上直接接触肌肤做治疗。” 没等老夫人发话,洪妈妈先皱了眉:“这……其他大夫,并未曾提过此等要求。” 楚钰芙想了想,道:“老夫人伤在内里,大夫想要断定骨伤,只能隔着肌肤触摸,这好比隔着荷包去摸荷包内的银子,本就有一定阻碍难以辨清,若此时再在荷包外包裹两层布料,那便更是难上加难。在外行走的大夫多为男子,碍于男女之别,定然不会有此唐突要求,我与老夫人同为女子,便少了这层顾虑,为了老夫人的病情,故才开口。”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洪妈妈听完忍不住点点头,看向蒋老夫人,只见老夫人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道:“衡儿、蕴儿,你们便先陪着陆姑娘去赏赏雪吧。” 被点名的几人微微行礼,点头称是。临退出门时,陆嘉安有些担忧地望了楚钰芙一眼,见对方冲她微微一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随着众人退出门去。 此时暖阁内只剩下五人,蒋老夫人、楚钰芙、洪妈妈以及两个小丫鬟。 两个小丫鬟将一扇刺绣屏风搬至床榻前,又燃起一个炭盆放在床边,确定不会让老夫人着凉后,洪妈妈上前扶着她半坐起来,和楚钰芙一起将老夫人的衣裳褪下。 楚钰芙把衣裳盖在蒋老夫人上半身,遮住肩背,用锦背盖住腿部,仅让腰臀暴露在外,然后她将手搓热,搭在老夫人腰部细细摸起来。 蒋老夫人常年被腰痛折磨,吃不好睡不香,身子骨极瘦,一层皮下便是骨,触手便能摸到脊柱曲度有异,按到第三、四节腰椎处,能明显感觉到手下肌肉痉挛。 今日天色阴沉,北风凛冽,蒋老夫人腰腿都麻疼的厉害,只是刚刚孙子孙女都在,她便强忍着,现在人都走了,她便泄了气,随着楚钰芙的动作,发出痛哼,唇色也有些发白。 楚钰芙见状,伸手按向她腰间的肾俞穴,三分钟后松开手,按在大肠俞穴的位置上,按压五分钟后,伸手按住她臀部的环跳穴,缓缓揉动。 被按住臀部穴位的瞬间蒋老夫人有些微的不自在,可紧接着,她便被一股热意吸引住了,那股热意从脚底慢悠悠往上攀,而折腾她一上午的麻痛感,竟隐隐有了退去之意!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没有准时更新,最近身体不适加上五一事忙,一时有些顾不上,大概后天以后更新就稳定正常了,谢谢大家包涵! 正文 第24章 “这是……?”蒋老夫人有些震惊。 楚钰芙指尖动作不停,语调清凌似早春微风拂过:“若我没猜错,老夫人腰部早年曾受过外伤,平日又惯于侧身倚坐,这才导致腰部气血瘀滞。我现在按的这几个穴位都能舒筋活血,这气血活起来,便没那么痛了吧?” 洪妈妈眉头一颤。 有一年夏日老夫人与几位夫人结伴出游,路过进安街时碰巧遇到两家商铺的人当街打架,惊了拉车的马儿,导致老夫人闪了腰,自此之后老夫人的身子便不好了,这位楚二姑娘竟只凭摸骨,便能知晓? 几番按揉过后,蒋老夫人惬意地舒展眉宇,不由自主同刚刚袁大夫的推拿做起对比:“倒比袁大夫的推拿更见效。” 从前来给她瞧病的大夫,也有人能做到像这般即刻止痛,但都是利用汤药,且越到后来止痛效果越差,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楚二姑娘,却是利用点穴手法止痛,方式不同,止痛的效果也更好…… “老夫人谬赞了。”说着楚钰芙收手起身。 蒋老夫人再抬眼看她时,眉宇间多了一丝看重:“先前我竟不知道咱们京中还有官家女儿学医……” “钰芙外祖擅医,姨娘也会些,耳濡目染罢了。”楚钰芙笑笑。 难怪,原来是家学渊源,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接着她便听楚钰芙继续道:“其实老夫人这病本也算不得疑难杂症,并不难治。” 蒋老夫人怔了怔,恍惚间重复,道:“并不难治?” “是,其实治疗痹证,最起效的方式不是推拿热敷,也不是汤药丸剂,针灸通络才是正法,刚刚我只按揉穴位便有效果,以针刺之效果会更佳。”楚钰芙柔声道。 “针灸?那为何从前那些大夫从不曾提起?”随侍在侧的洪妈妈面露狐疑,她不是怀疑面前的姑娘信口雌黄,而是不相信满京城里就没有一个大夫会针灸。 楚钰芙目光落在了蒋老夫人的臀腿处:“老夫人伤在腰部,疼痛延至臀腿,施针需褪下衣裳才可下针,纵使大夫们有妙手回春的本事,也不好去解女子衣裳?既是不实际的法子,又何苦提起?即便是我,今日也算逾越了。” 以前上学时,她曾在老师那儿听过两个古代病例。 一则为,清代富商之妻,罹患乳腺炎,因羞于启齿,疼到胸部溃烂昏厥才求医,那时为时已晚,最终病故。 二则为,清代一夫人产后出血,因男女大防不得诊治,仅以布条缠腹,以致血崩而死她家人称其为‘全节而死’,被官府赐牌匾褒奖。 在这里,因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教观念,女子就医分外困难,而蒋老夫人伤在隐私之处,更加不可能让大夫除去衣物进行诊治,且这种观念深入人心,大夫自己在诊治病患时,便会下意识进行区分,袁大夫作为京中外科名手,也只敢开些热敷药包,保守治疗,倘若老夫人是个男子,或许这病也不至于会越拖越严重。 洪妈妈和蒋老夫人也想到了这层,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开心的是照楚二姑娘的意思,这磨人的腰疾是可治愈的,不开心的是,若非她是个女子,这病也不至于拖延许久,白白受了这么多年苦。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京中有名的大夫都是男子呢? “菩萨保佑……有的治就好,有的治就好。”洪妈妈捂住胸口,眼神亮闪闪,“姑娘,敢问若是你来治,我们老夫人的病,多久能治好?” 蒋老太太虽没作声,但一双眼睛却牢牢看向楚钰芙,里面隐隐含着期盼。 “且先试一次,看看疗效吧,若无意外三个月左右便能好。”楚钰芙想想,道。 按照刚刚她探查的情况来看,若是连着扎针,其实两个月便足矣,但话不能说太满,她便又多加了一个月。 听到她的回复主仆两人欣喜非常,这比她们预想的要好太多,又细细讨论一阵后,几人决定今天便施第一针,楚钰芙走到门口招来蓝珠,接过她带着的针包。 虽老夫人赶他们去赏雪,但赵家兄妹和陆嘉安并未走远,丫鬟在暖阁旁的回廊下支起一个炭炉,三人正坐在廊下聊天,见楚钰芙出来取针,便围了上去。 “楚姑娘,我祖母如何?”赵含蕴眼眶还留有一些残红,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站在她身侧的赵世子轻拍妹妹后背,默默安慰。 楚钰芙眨眨眼,故意卖关子道:“老夫人这病说容易也容易,要说不容易也不容易。” 赵含蕴捏紧帕子,赵世子眉头微蹙:“……可是要用什么难寻的药材?” 她摇摇头,道:“关键在于治病的人难寻。老夫人的病只是寻常痹证,用对方法去医治用不了三两个月便能好,只是伤在腰腿处,请来的大夫碍于男女之别不好医治,这才一拖再拖,然我与老夫人同为女子,少了这层阻碍,可不就容易了?” “你们就莫要担心了,我今日给老夫人扎上一针,她便能舒服许多。”说完她笑着晃晃手中针袋。 赵世子闻言沉默半晌,微微颔首道谢:“那就有劳了。” 楚钰芙微微一笑,转身走进暖阁,却发现陆表姐也跟进来了,她跟在后面阖上门,扯住楚钰芙的袖子,面带急色。 “二妹妹…不是说好了只看看而已,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这一治蒋老夫人有个好歹可怎么办?祖母和舅舅不是这样跟你交代的……”她说话时刻意压低嗓子,冲着暖阁屏风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钰芙捉住她的手捏捏:“放心吧表姐,若没有把握我怎会开这个口?我保证就算治不好,也不会更坏。” 陆嘉安还想再说,却被屏风后洪妈妈的声音打断:“楚姑娘回来了吗?” 楚钰芙稍稍扬起声应道:“妈妈且等等,我净个手就来。”说着她拉开门,将陆嘉安推出去,自己走到丫鬟准备好的水盆前挽起袖子,洗起手来。 她洗干净手绕过屏风,见这边也准备妥当了,床边又点起一个炭炉,老夫人上身衣裳挽至腰间,下身不着片缕。楚钰芙取出银针,火炙消毒后从腰部的肾俞穴、大肠穴开始下针,一路扎到小腿肚。 半炷香后,所有穴位都扎上针了,她将幔帐放下来把床遮严实,伸手擦了擦额角细汗。 这次诊治对她而言意义重大,她虽面上淡定,实际心里也忐忑着呢。这副身子的手不够稳,而臀部处的环跳穴是肝胆要穴,深刺可直达坐骨神经走行区域,扎好了可以缓解臀部至下肢的麻痛,若扎不好则会加深麻痛,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她将滴漏灌满水后,静静坐在桌旁,等待一刻钟后过去捻针- 暖阁外,回廊下。 赵含蕴瞧着陆嘉安跟进暖阁,扭头看向兄长:“二哥哥,我竟糊涂了,难不成你这次真只为给祖母瞧病,才请人家姐妹来?” 赵淳衡转身往炭炉边走,撩起斗篷坐下,看了妹妹一眼:“就不能二者俱有之?” 看上陆家姑娘是真,但知晓楚二姑娘擅医,欲请她来瞧病,也是真。 祖母病了多年,京内京外名医请了许多,他打今年夏天起便换了思路,想着去请一些游走四方见多识广,声名不响却有本事的大夫来给祖母医治。 楚家仆役在这次疫病中伤亡甚少之事他早有耳闻,在消寒会前就派人前去打听过,图的便是她是女子,或许能给祖母好好瞧瞧,恰逢宴会上陆姑娘提起,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只不过他也没想到,楚二姑娘的本事,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说话间,暖阁门再次打开,陆嘉安走了出来,赵含蕴伸手招呼她:“快过来暖暖,楚姑娘可说了她要在里头待多久?若是时间短,不如等她出来,我们再同去后院?” 赵淳衡俊脸含笑:“后头院子里有几树你喜欢的腊梅,开得正盛。” 陆嘉安脸色微微发红,睫毛抖了抖,低垂着头走到炉子旁,道:“妹妹没说要多久。” 赵含蕴看看她,又看看二哥,忍不住唇角微勾,正准备说点什么时,忽然听见身后转角处传来一声喊。 “大公子!大公子——您慢些跑!” 廊下三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个微胖的黄衣年轻男人正往他们这儿跑来,在他身后追着两个手抱斗篷和暖手炉小丫鬟,见到他们男人来了个急刹车,粗喘着停到几人身边,露出一个憨憨的傻笑。 “二弟,五妹妹!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含蕴伸手拍拍他的背,让他慢慢呼气,顺手接过来小丫鬟手里的斗篷,披在他身上:“大哥你要慢慢走,莫要跑,路上全是霜,滑摔了怎么办?” 赵淳衡也问道:“大哥怎么过来了?” 黄衣男人眨眨眼,小声道:“我、我来看看。”他身后的丫鬟道:“回世子,大公子听说老夫人身子不适,便想来看看。” 赵淳衡拉着他坐下:“大夫正在屋里给祖母治病,咱们一会儿再进去。” 男人想了想,冲他咧嘴一笑:“好!” 赵含蕴对着陆嘉安抱歉一笑,低声道:“这位是我大哥赵庭启,六岁时生了一场病,从那以后脑子便有些糊涂。” 陆嘉安心中一惊,抬眸认真打量起陆家大哥。 赵庭启面盘圆润,肤色偏白,眉眼与陆淳衡如出一辙,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天真劲儿,一照面看不出什么不同,但讲起话来,便明显能看出来他与旁人有些不同。 赵庭启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刚说好了在外头坐一会儿再进去看祖母,不到两句话便反悔了,觉得坐在外面没意思,非要进暖阁不可。 于是陆嘉安走出回廊,蹲下身捧起一堆雪,灵巧地捏出一个雪梨子,放到他面前:“要不,咱俩玩雪团?我不光会捏梨子,还会捏桃子、捏雪人呢。” 赵庭启这时候才注意到她,也不管认不认识,当即跳起来笑眯眯奔向她,道:“好啊!” 不远处林涛院外,明宣侯府夫人听闻婆母犯了病,正往这边走,边走边听身边的大丫鬟禀报,当听说楚钰芙和陆嘉安现在正在暖阁时,她不禁拧拧眉:“陆家姑娘,可是蕴儿前几天提到的那位?” “是,就是她。她是工部郎中楚昌儒大人的外甥女,二哥儿请楚二姑娘过来给老夫人瞧病,陆姑娘便也一道来了。” 侯夫人不再说话,跨过院门槛往暖阁走去,临到暖阁前,忽然看到廊前雪地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大儿子,另一个是位从未见过的女子。女子捏起一团雪,三两下团成球,又从地上捡起一个干树枝,插在圆球上笑着递给她的傻儿子。 “二弟,快看,这个像不像苹果!”傻儿子接过雪球小跑几步靠近回廊。 “像。”只见二儿子笑道。 “嘉安,冻不冻手?快来烤烤火。”五闺女道。 接着她便看到那女子又取雪团了个四方形,笑吟吟递给大儿子,大儿子接过雪球哈哈大笑,捧在手小心翼翼放在离炭炉很远的位置。 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素织先是呀了一声,道:“这么冷的天哥儿怎么在玩雪?”紧接着她又迟疑地接了一句,“好久没看到哥儿玩得这么开心了。” 侯夫人盯着大儿子的笑脸看了许久,侧头低语:“那就是陆家姑娘?” 素织仔细瞧了两眼道:“是,夫人。” 侯夫人脚步顿住许久,最终并没有走过去,听着廊下笑语声,松开眉头,默默退出林涛院,交代道:“告诉下头的,好生招待二位姑娘,送些驱寒的热茶到廊下去,别让他们冻着。大哥儿高兴起来不知冷热,要格外留心他的鞋袜,若是湿了就赶紧换下来。” “对了,婆母那边着人盯着,若有不对及时来禀我。” 素织应道:“是。”- 暖阁里,一刻钟的时间到了后,楚钰芙上前捻针,*边捻边问:“老夫人,我捻针时你有何感觉?” 蒋老夫人答:“有些酸麻的感觉,在腿里窜来窜去。” “若是将疼痛感分为十分,未曾医治时为十,完全不疼为零,现在您感觉有几分疼?” 老夫人细细琢磨一会儿:“五、六分?” 这与楚钰芙自己的估算相差无几,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嘱咐道:“这腰疾控制住不再疼是可以办到的,但让歪了的骨头挪回去却不行,就算这次好了,以后老夫人也要分外留意,不可着凉受伤,保护好腰。” 洪妈妈在旁边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又过了一刻钟后,楚钰芙上前将针拔下来收回针袋,洪妈妈又问道:“姑娘,那袁大夫处开的药包,我们可还能继续用?” 治疗痹证无论外敷内服,都是冲着行气活血而去,她思索片刻道:“一并用吧,不碍事。” 针灸从开始到结束一共也没用半个时辰,约好下一次针灸的时间后她起身离开,一出门便被赵含蕴迎住,几人一并往后院走,边走边追问楚钰芙祖母伤治的如何。 屋里,洪妈妈给蒋老夫人掩好被角,低声问道:“老夫人,楚姑娘这回……是否要准备红封?” 有道是‘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八娼九儒’,医者地位并不高,仅高于工匠而已,按理说人家上门看病应该给诊金,可楚二姑娘又并非医者,而是正经的官家女儿。 蒋老夫人微闭着眼,道:“红封便不必了……去库房取只镯子来,临走时送给楚姑娘便好。” 随着腰腿上的麻痛缓和,一股倦意涌来,等洪妈妈掩好帐幔,几乎是顷刻间她便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明天大肥章,把前几天的都补上!不过我不确定11点能不能写完,反正是12点前更![鸽子]啵啵! 正文 第25章 楚钰芙从明宣侯府出来时天色已有些晚,腕间多了只纯白水润的羊脂玉镯,陆嘉安怀中则得捧着一束赵世子亲手剪的腊梅,寒香沁人。 马车辘辘跑入大街,陆嘉安揽着花枝欲言又止:“就算我信你,可舅舅和祖母那如何交代才好……” “横竖木已成舟,我已同老夫人约好了两日后再去,到时候爹爹和祖母还能硬拦着我不成?”说着楚钰芙挂起一抹笑,凑到陆嘉安身侧,挽住她手臂轻晃两下,“爹爹那我自有办法,祖母一贯疼姐姐,如果姐姐能替我说说话,祖母定不会怪我。” 她尾音拖得绵长:“何况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蒋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如此受罪,我若有法子却袖手旁观,岂不成了铁石心肠?” 想起白日里赵五姑娘的泪眼,终是叹道:“你呀,当真不愧是学医的,生得一副菩萨心肠。”说着忙把花枝举高:“诶,莫要再晃啦,当心把我的花晃坏了。” 马车停到楚府二门外时,暮色已浓,两人相携走到花园附近方各自散去。却不知二人院儿里烛火刚亮,云熙堂那边便得了消息。 就着烛火,楚大姑娘坐在母亲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诗集。 书上的字一个个从眼睛里看进去,映到脑子里却怎么也连不成一句话,她看了一下午,只翻过一页去,当丫鬟回禀陆表姐和二丫头从侯府回来时,她沉默半晌,低低叹了口气。 “你也忒沉不住气,上门治个病罢了,能翻起什么浪?”吴氏拨着算盘,头也不抬道,“你也说了,消寒会上赵世子与你更谈得来,就算陆丫头再殷勤,那不过是单相思,你怕什么。” 楚锦荷抿唇不语,手中书页被捏出皱痕,她虽觉娘亲说得有理,可心中还是有些不爽,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过去十几年里,她不说事事如意,也算顺风顺水,可自打这陆表姐住进府,她便感觉有些变了。 一向清冷的祖母事事偏着她,待她比待自己这个嫡亲孙女还亲,从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二丫头,也日日围着她打转,就连自己看上的男人,她也要插一脚。如今倒好,连明宣侯府的门,都先她一步踏进去了,一个乡下丫头,凭什么! 说到二丫头……那也是个吃里爬外分不清远近亲疏的货色。 她闭眼平了平气:“娘,我记得爹爹曾说,年前姑姑一家便会进京了。” 吴氏抬头看她一眼:“昨日你姑姑来了信,说京城周围遭了灾,冰雪封路难出亦难进,他们最早也要开春后才能进京了。” 楚锦荷眉心一跳,手中诗集重重磕在膝上:“所以表姐要在府里住到年后?!” “是啊。”吴氏继续低下头看账簿,涂着丹寇的指甲戳在册页上慢慢滑动,自言自语道,“再过一个月便是年节了,二丫头的婚约取消,倒是让我手头松快不少,不如到时候请个戏班子来热闹热闹。” 二丫头,楚锦荷透过窗纸往竹玉院的方向望了望,抿了口茶,忽地转了话题:“娘,最近弟弟好像听话不少,肯用功了。” “可不是?”吴氏眉梢染上喜色,笑道,“我就说咱们泽哥儿不是那等顽劣性子,从前不过是病着没精神,如今病好了,自然就愿意学了!” 楚锦荷敷衍的嗯了一声:“爹爹的气约莫也消得差不多了,娘也该同爹爹提提二妹妹的婚事,若拖久了,裴家给裴越相上其他人,机会便白白便宜别人了。” 吴氏轻嘶一声,觉得很有几分道理,眸光微动,扬声唤来候在门口的丫鬟,道:“去问问老爷回来了没有?” 丫鬟应声退下,片刻后回来,道:“回夫人,老爷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里歇着呢。” 吴氏穿上外裳,起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楚老爷正在练字,‘静心’二字写到一半时,吴氏掀帘而入。 三两句话后她切入正题,提起二丫头与裴越的事,楚老爷执笔的手顿在半空,沉默片刻后,沉吟道:“芙儿才与李家退亲,这般仓促再议亲事,恐遭人非议。”他搁笔暗叹,“裴家乃清流世家,岂会不介意这等流言?” 吴氏执起乌木镇尺,压住宣纸,缓缓抚平折痕:“老爷且宽心,满京城谁人不知李三郎有错在先,咱们芙丫头明明是无辜受害,若论瑕疵,也该是李家门风有污,怎会累及芙丫头清誉?” 见楚老爷仍蹙眉不语,吴氏执起茶壶,将冷茶续上,柔声劝慰道:“荷儿那丫头主意大、性子又倔,是妾身有失教导,强扭着她嫁是不成了,但老爷的仕途耽搁不得,深宅大院里,哪个姑娘不得为家族前程添砖加瓦?芙丫头性子和顺温良,容貌亦是不差,不妨探探口风,提一提,让裴越同她见一见。” “纵然要探口风,也该缓些时日……”楚老爷端起茶盏轻吹。 “老爷!”吴氏蹙眉,“待过几个月流言淡去,裴越若与旁人相看被订了去,这般良缘岂不白白拱手让人!” ‘拱手让人’四个字如锥刺心,直扎进楚老爷心口,他执盏的手猛然定住,片刻后终是颔首:“夫人说的不无道理。”- 为蒋老夫人施针诊治,还约定两日后再上门的事,晚膳时便传到了魏老太太和楚老爷耳中。 慈寿堂处有陆嘉安支应,老太太惊讶过后听完事情始末,再想想楚钰芙良善的性子,思虑再三,终究将到嘴的责问咽了回去,只道且先治治看吧。 而楚老爷闻讯后当即沉了脸,将楚钰芙唤至书房问话。 “蒋老夫人的病,你有几成把握?”此时再责骂她为何不听话已没有用,当务之急是做到心里有数才好应对后续。 楚钰芙咬着唇瓣,细声细气回道:“八成把握不敢说,但至少能保证减免老夫人痛楚。爹爹,当时女儿见老夫人强忍疼痛,赵五姑娘又哭红了眼……”她忽地抬眸,眼底泛起水光,“若能解侯府的燃眉之急,何愁侯府不记着楚家的情?此番是风险与机遇并存啊爹爹!” 楚老爷盯着女儿看了半晌,伸手揉揉额角:“罢了罢了!你便尽心去治吧!” 楚钰芙起身行了一礼,带着蓝珠退出书房。 蓝珠一手提灯,一手搀着姑娘往外走,行至游廊转角处,她转头回望,只见书房窗棂透出暖黄烛光,在瑟瑟风雪中漾开朦胧光晕。 “没想到老爷竟未动怒,稀奇。”蓝珠将灯笼往自家姑娘身侧偏了偏。 雪粒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楚钰芙拢拢白兔毛斗篷,轻笑一声,呵出一片白雾:“爹爹嘛,什么事情一旦同他的仕途、同楚家的利益挂上钩,他便宽容些。” 灯笼将二人影子拉得老长,她望着脚下黑影,唇角泛起一丝不甚明显的讥诮。 嫡母爱慕虚荣,最在意自己的面子,年轻时靠婚姻,如今试图靠子女的前途为自己谋脸面。而楚老爷呢?大抵什么都比不上他的仕途,他的官声吧! 夜半,盥洗后,楚钰芙仰靠在躺椅上,云穗用干净帕子给她绞干头发。 炭火温暖,烤得人昏昏欲睡,她把手抬到半空中,掰着手指头数日子,云穗好奇地问道:“姑娘这是在数什么?” “数蒋老夫人几月能好呢!”楚钰芙放下手,长叹一声懒洋洋道。 蒋老夫人的病得慢慢治,针灸一两次能明显止痛,但要完全好起来,怎么也要一两个月,这一竿子便支到明年了!假设蒋老夫人二月病愈,她三月能借势打出声望,如此顺利地走下去,也要许久。 若是不顺利,那就不知道要多久了。 好漫长…… 如此想着,她蜷在躺椅上慢慢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被云穗唤醒,打了个哈欠起身挪到床上,一夜好眠。 翌日上午,阳光尚好,日上梢头她才懒懒起身,披散着头发坐到桌旁用早膳。现在院里有了小灶又不缺炭,大厨房送来的早膳都会放在小灶上温着,无论她何时起床都有一口热饭吃。 今日早食是一碗火腿金丝粥,一碟枣泥山药糕,一碟清炒菜心。 楚钰芙用勺子搅了搅,发现这粥格外浓稠,一碗里有半碗都是火腿丁,不由笑道:“这粥里的火腿怕是比米粒都多!” 蓝珠笑道:“约莫是碧桃故意给姑娘盛的,怪不得拿饭时她冲着我笑呢。” “碧桃?” 蓝珠伸手敲敲头:“是我忘了。姑娘有所不知,碧桃是古妈妈家小女儿,今日我去拿饭时发现她被调进大厨房了。”最近古妈妈凭着楚钰芙之前给的方子,给府里丫鬟婆子们看病抓药,可赚了不少铜板呢,她家女儿这是投桃报李。 “这感情好。”楚钰芙乌黑的眸子笑成两弯月牙,乐道,“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最爱吃大厨房里做的芋泥糕,回头你问问她,能不能给我多放两个!” “没问题!” 二人说话间,银索提着炭筐走进来,手拿钳夹给炭盆里添炭,她腕上动作一个不稳,乌黑炭块从高处坠到铜盆壁上,砸的炭火‘噼啪’一声炸出火星。蓝珠正要取笑她笨手笨脚,却见着丫头蹲在炭盆前直愣愣出神,起身时足下一软,竟直直往炭盆里栽去! “作死的丫头!”蓝珠眼疾手快拽住她后襟,楚钰芙也撂下勺子去扶她。银索惊魂未定,丢下钳夹双手捂住胸口惊喘几声。 “没事吧?”楚钰芙上下打量她一圈儿,人没事儿,鬓角的头发燎焦了两缕。 银索摇头。 “你这妮子怎么回事?打今儿早上起就魂不守舍的犯魔怔,叫你半天不应声,现在还往热炭里栽!”蓝珠伸手点点她额头,语气有些担忧,“是家里出事了?”与她订的卖身契不同,银索订的是雇契,签了十年,她家人就住京城郊外。 银索再次摇头,双手绞紧葱绿衣裙,咽了咽口水:“没有,不是的。”接着她看向楚钰芙,眼神有些迷茫,“姑、姑娘,昨儿晚上,听、听我同屋的丫鬟说,老爷又要给你定亲了!” “什么?!” 这回换楚钰芙愣住了,她僵在原地,瞪大了眼。有没有搞错!她才退亲多久,家里就这么容不下她?! 蓝珠也慌了神,双手扳住银索的肩膀,使劲晃了晃:“到底怎么回事?你听谁说的?保真吗?你快说清楚!” 银索是个胆小的,一着急说话就有点口吃,她满脸认真道。 “真、真的,屋里有个跟我玩得好的丫鬟,叫、叫芍药,她在、在老爷身边伺候,是她亲、亲耳听到的,主、主母跟老爷说,想给姑娘定、定别的人家。” 楚钰芙坐回桌旁,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看向她:“她有没有听到,是哪家的哪位公子?” 银索结结巴巴:“听说、说是,裴家,叫裴、裴越!” 楚钰芙眼角抽了抽,蹙眉重复道:“谁?” “裴家的裴越,姑娘。”银索皱着脸蛋,“不过芍药也不知道是哪个裴家,哪、哪个裴越。听芍药说,原本、原本这亲事是说给大姑娘的,可、可大姑娘不愿意嫁,于是夫人想说、说给您。” 楚钰芙单手扶着额头,指尖无意识按揉太阳穴,闭上眸子,示意她不用再说了。 芍药不知道是哪个裴越,她清楚啊!裴姓又不是大姓,满京城姓裴名越的又有几人,不就是未来的镇北大将军? 这一消息砸得她是头晕目眩,裴越和她?和她楚钰芙?这也偏离原书剧情太多了!且偌大个楚家,吴氏和便宜爹就这么容不下她,非要急着把她嫁出去! 按照她的计划,只要半年到一年,她准能想法子把自己从后院里摘出去,他们就这么等不得!嫁人!嫁人!没了李三公子,有了裴大公子,没准后头还会有王公子、刘公子,她能退几次婚? 她看小说时向来不仔细,与主角无关的地方大多数时候都一目十行,竟漏看了这一段,原来楚老爷还曾想把嫡姐嫁于裴将军。不过这也很符合楚老爷的人设,毕竟是一个重视自己仕途的官老爷,想嫁女儿巴结上峰,也没什么稀奇…… 而原书中的楚二姑娘这时候已经与李家定亲,楚大姑娘一门心思想往侯府里钻,自然便错过了裴家,眼下她退亲空出来了,就要拿她顶上。 她是什么?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天天净捡嫡姐剩下的?楚钰芙恨恨咬牙! 蓝珠给银索使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收拾掉桌上盘碗,又细心合上门窗,留姑娘一个人在屋里静静。 整整一天,楚钰芙都有些恍惚,夜里拿出写了将近一半的《军医指南》,坐在桌边盯着书页,却迟迟没有翻动,呆了许久。 【作者有话说】 男主就快出场啦~ PS题外话:今天火急火燎写了一整天,晚上才发现居然忘记申请下期榜单,也就是说下周没有新来的读者小伙伴了!抱住我的老读者们哭哭,我是笨蛋!)不过问题也不大,没了榜单压力,可以把语句想的更细致,今天还抽空修了修上一章。我会认真构思,尽量把故事写完整!非常感谢留评、投雷、灌溉的小宝,码字很寂寞,还好有你们。[粉心] 正文 第26章 连着两日晚上没睡好觉,隔天坐在去明宣侯府的马车上,楚钰芙脸色有些疲倦,但精神头却很好,甚至说有些亢奋—— 因为她想通了! 她夜里睡不着,细细捋了捋自己的计划。 她费尽心思给人诊治、编撰医书,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积攒名声,争取混入镇北将军麾下,跳出吃人的大宅院儿,以求掌控自己的未来,活出个人样儿来,并非想做出什么大事业,要当什么绝世女神医。 本来她还发愁如何与裴家接触和裴大将军有交集,如今倒好,嫡姐她有眼不识明珠,活生生把未来的大将军漏到了她面前。 其实细细算来,裴大将军着实是个很不错的结婚对象。 她依稀记得对方父母早亡,借住于叔父家,换句话说那就是有车有房父母双亡,活脱脱的钻石王老五。 若真能与他在一起,他又的确愿意开办女学,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开明人,那她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去改变他英年早逝的结局,救他一命。若他不是什么好人,也只需忍耐几年,等他死在战场上,自己就是坐拥大笔资产,又无公婆为难的快活小寡妇! 如此想来,倒也是个好出路! 马车哒哒的踩在石板上,楚钰芙撩开窗帘,下巴磕在窗棂上吐出一口气,好难啊,生活好难,做女人更难…… 随着马车拐入巷子,她收敛心思,活动活动手指,准备给蒋老夫人扎第二次针灸。 针灸加上草药包热敷的效果特别好,第一次针灸当天痛感便减了四成,接连两日的热敷与针灸相辅相成,痛感便又减一分,蒋老夫人身上轻松了,心里有了期盼,精神头格外好,心情也格外舒畅,连着两天总给下人赏钱,连带着整个林涛院都喜气洋洋。 从林涛院被派到门口接楚钰芙的丫鬟,脸上笑容分外殷勤真切,只盼着楚家姑娘多来几次,老夫人越来越好。 一进暖阁,立时便有丫头奉上茶水,楚钰芙接下抿了一口,便放到桌上,笑盈盈问询:“老夫人这两日感觉如何?” “好了不少,之前哪次都要狠疼上半旬才好些,这次扎完针灸的第二日便觉好了一半。”蒋老夫人笑眯眯回道。 楚钰芙从袖里掏出针袋,道:“那便好,第一次针灸效果总是最好的,后面便会差些。前七次针灸,我每隔一日来一次,如无意外,第八次开始,便隔五天一次。” “听楚姑娘的。”蒋老夫人道。 寒暄几句后,丫鬟们同第一次一样,挪屏风、添炭炉、褪衣裳,开始第二次治疗- 年关将至,十二月的京城热闹非凡,朱雀大街上到处都是卖门神画像、钟馗画像,以及桃符、年画的,酒楼商铺门前也纷纷挂起红灯笼,白雪红纸交相辉映,年味儿一下就上来了,每家每户都在忙碌筹备即将到来的年节。 裴家和赵家乃世交,裴尚书夫人黄氏与明宣侯夫人王氏乃表姐妹,素日里往来密切,每逢遇到难以决断的事,黄夫人总要寻表姐商议。 腊八节次日,黄氏一大清早便遣人给明宣侯府上送了拜帖,为的是与王氏商榷半月后太后寿诞献礼的事。 今年大燕四处遭灾,太后不欲大操大办,百官所献的寿礼自然也不应过于奢靡,最好是既显新意,又显心意的小玩意儿,二人琢磨许久才敲定主意。 落英楼里,炭火旺盛,烘的人有些发闷,黄氏伸手推开半扇雕花窗,猎猎寒风扑面而来,她舒坦地轻叹一声,转头冲表姐抱怨。 “上个月,我自灵州突厥人手里收来几张上好的雪狐皮,本想当作寿礼,可昨儿听老爷说,最近突厥那边也遭了雪灾,临近年关频频骚扰我边关百姓,消息传进京,圣上发了好大的火,我便也不好再献狐皮去触霉头。” 王氏拿起一个黄澄澄的橘子,剥掉皮递给她,笑道:“太后寿诞又不止这一次,今年不送可以留待明年,或者你留着给自己做件衣裳,也是好的。” 黄氏垂眸扒拉橘瓣儿上的白丝,淡淡叹气:“我呀,烦的也不只是皮子,更恨那作恶的突厥……” 听她提起突厥,王氏心里暗叹一口气,岔开话题,同她聊起楚郎中家的二女儿竟然有一手好医术,现在正请她为婆母治病的事。 两人没说多大一会儿,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从窗外传来,黄氏探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从落英楼对面的林涛院出来,为首的是一位身穿烟粉色袄裙的年轻姑娘。 小姑娘削肩柳腰,肤色堪比檐上新雪,一双大眼睛水汪汪、清亮亮,笑起来潋滟生波,整个人好似泉州官窑里烧出来的,温婉剔透的甜白釉。 王氏素手轻点:“喏,那就是我方才说的楚二姑娘。” 黄氏倾身靠近窗棂,瞪大眼看了好一会儿,直至楚二姑娘一行人走远,方才转过身,啧啧摇头:“你说那李家到底是怎么想的?” 楚李两家的退亲风波尚未过去多久,李三公子定亲后与道姑纠缠还闹出人命一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御史还参了李家一本教子无方。 众人谴责过李三郎荒唐后,也没放过楚二姑娘,纷纷揣测她大概是貌似无颜,性情不好,所以才不得喜欢。 而刚刚听表姐说,楚二姑娘性格温婉,待人有礼,又有一手好医术,黄氏便下意识认为既然不是性情不好,那约莫是模样差了些。 这可巧,前脚她才闪过这个念头,后脚便看见了楚二姑娘真容,惊讶之余,更觉外头那些议论可笑。 李家人怕不是被猪油糊了心,放着这么毓秀的美人胚子不要,偏要同道观里和离过的姑子不清不楚搅和在一起。 王氏嘬口茶,微微挑眉:“大概就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了。” 黄氏一听便笑了,坐回椅上调侃道:“这话要是被你家侯爷听去,非要气死不可!”谁人不知赵侯爷爱重表姐,婚后二十年,别说妾,便是通房丫头都没有! 王氏耳尖微红,抬眸横她一眼,塞了一瓣橘子去堵她的嘴,又继续聊起家常。 二人这一聊就聊到天色擦黑,约好元宵节并排在朱雀大街设灯棚,黄氏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离开。 出了落英楼,她身边的大丫鬟莲叶便忍不住催促:“夫人,您且快些走吧!估摸着申时都快过了,您忘了,今儿是越哥儿和鸣哥儿休沐的日子!” 裴家人少,却各个事忙。 裴尚书自是不必说,折子每日都能堆满一案头,大儿子裴礼在翰林院任编修,二儿子裴鸣在国子监读书,侄儿裴越于折冲府里任果毅都尉,一家人难得凑在一起,于是裴尚书便定下规矩,每月休沐时聚在一起吃晚膳。 黄氏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说着她加快步伐,小声嘟囔,“你也不早提醒我。” 莲叶无语,忍不住道:“我刚刚跟您使眼色使的眼皮都快抽筋了,但您眼里只有王夫人呀!” 二人紧赶慢赶,最后还是迟了一些,正屋里其他人都到了,就等她了,待她上桌,一伙人开始动筷用饭。 桌上都是自家人,也不拘什么食不言寝不语,黄氏便将今日侯府见闻说故事似的讲了出来:“蒋老夫人那病大家都以为是什么不治之症,却没想到只是寻常痹证,治不好竟然是因为男大夫不方便下针!得亏老天有眼,遇到了楚二姑娘。” “还有退婚那事,明明就是李三郎的错,结果连带着人家小姑娘遭人议论。李三郎那处,孩子也没了,把那道姑安置了,过个一年半载,顶多被人笑笑便没事了。可那姑娘污了名声,下回再议亲,就没那么容易了。” 最后黄氏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总结道:“这世间啊,女子总是更艰难些!” 一直安静吃饭的裴尚书停下筷子,若有所思:“那照你这么说,楚二姑娘其实还是很不错的?” 裴二公子裴鸣,则挠了挠脸:“娘,你确定给蒋老夫人治病的人是楚二姑娘?” 黄氏道:“那还有假?这是你表姑妈亲口说的,你娘我亲眼见到的。” 裴二公子嘶了一声:“那就怪了!你说的楚二姑娘,和我前阵子李家赏菊宴上见到的楚二姑娘,可一点都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这章前半部分删除写了三次,总算顺畅了。顶锅盖逃跑) 正文 第27章 黄氏奇怪道:“怎么个不一样法儿?” 裴鸣皱眉回忆:“当日我只是远远一瞥,记得那楚二姑娘穿着一身粉裙,打扮得有些招摇,并不似什么精明聪慧的模样。” 黄氏迟疑道:“小女儿家喜欢些鲜嫩颜色,倒也算不得错。” “阿鸣,慎言,切莫以貌取人。”坐在他身侧的裴大公子满眼不赞同。 裴鸣扁扁嘴,觉得与大哥完全讲不来,话锋一转,看向父亲:“爹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个来?” 黄氏也好奇地看向夫君。 裴尚书拿起布巾慢条斯理抹抹嘴,目光落在圆桌对面,一直沉默不语的侄儿身上:“阿越年纪不小,也该成家立业了。” 桌上的碗筷声霎时间停住,被点到名的黑衣男人垂下眼,仰头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裴尚书叹了口气:“边关急报,突厥近来愈发放肆,圣上怕是忍不了太久了,”他看了一眼裴越,撇开头,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闷头喝下。 “你的亲事要尽快定下来。” 刚刚还欢快的气氛变得沉闷,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闷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看,仿佛菜里能看出朵花儿来。 黄氏没想到话题竟歪到这上去,抬头冲众人笑笑,挥挥手:“好了好了,都吃好了吧?吃好了就散了,下去歇着吧,难得休沐,都早些休息。” 然后伸手将裴尚书扯起来,往后屋里走:“我看老爷吃了好几杯酒,是有些醉了,也早点歇了吧!” 走进里屋,黄氏拽着夫君的手松了松,低声埋怨:“好好的家宴,你说那些做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阿越他对这些无意。” 裴越被接回京城时才九岁,比她的大儿子还小两岁,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她心里疼惜他,便一直将他同亲生儿子般看待,吃穿用度都同裴礼、裴鸣一般。 裴尚书伸手抹了把脸,转过头,看着夫人,幽幽道:“二弟是死在突厥人手里的,最终只留了个衣冠冢啊!连尸体都没有!阿越这孩子,从住进家里的第一天起,日日鸡鸣起便练武,日日不怠,还拧着性子进军营,你当真不知道为何?” 黄氏这才发现裴尚书的眼睛有些红,又听他继续道。 “圣上要北争,他定会自请,若他有个意外,二房就绝后了!百年之后到了九泉之下,我有何颜面面对爹娘和二弟夫妇?他想报仇我不拦他,但至少、至少留个种!” 黄氏也红了眼,咬咬唇,哽咽道:“非去不可?若你非不让他去呢?” “哎,”裴尚书长叹一声,坐到床榻上揉揉额角,只道,“楚郎中昨日才同我提了他那二闺女,你也再去打听打听。” 黄氏低低应下。 外间饭桌上。 裴二公子见气氛有些不对,眨眨眼一溜烟退出门去,将屋子留给大哥和堂哥。 “你的心思大家都理解,爹的心思,你应当也明白。”裴大公子伸手拿过酒盅,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放在表弟面前。 青瓷酒杯里的酒微微荡漾,泛出几圈涟漪。 裴越伸手接过酒,用指腹微微摩挲,抬眸看向裴礼,沉声道:“大哥,战场上刀剑无眼,若我有三长两短,岂不是多搭上一个可怜人?” 话音落下一阵风来,将未关严实的屋门吹开一道缝,将男人额前的黑发微微吹起,扫过那双折痕凌厉的桃花眼。 裴礼心道就是怕你有个三长两短,爹才会如此啊,但话却不能说的这样直白。 他起身关门,温和念叨:“你年纪不小,该是得娶妻生子了,若叔父泉下有知,也定不希望你孤孤单单。报仇雪恨与娶妻生子不冲突,有了妻儿,你便更该想着好好努力,好好活着不是?” 随后,他回身定定看着裴越:“左右你上战场前是要成婚的,否则爹绝不可能放你走。” 两人对视片刻,男人最终扭过头,猛地仰头灌尽杯中酒水,起身拽起搭在椅背上的漆黑大氅推门而去,只留下一个字。 “好。” 冷风吹进堂屋,惹得烛火一阵摇摆,裴礼瞧着那扇开启又合上的屋门,笑着摇摇头,捡起筷子夹了两根煸的油香的小银鱼送进嘴,自言自语道:“这闷葫芦似的冷硬性子,也不知是随了小叔还是婶婶。”- 日子就像流水,眨个眼的工夫就流过去了,一晃便到了春节。 楚父半个月前找到楚钰芙,说等翻过年去,给她挑更好的人家相看。她做出一副忐忑模样,小心翼翼打听是哪户人家的公子,楚父便告诉她,对方是裴家子侄。 楚钰芙听后定下心来,乖巧恭维:父亲挑的必定是好的,让楚父心里一阵安慰,觉得二女儿甚是懂事。 此时距离她与李家退婚还不足两月,楚父便额外交代她不要说出去,年后他自有安排。于是这桩亲事便除了几个当事人,再没人知道。 侯府那边,蒋老夫人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好,侯府待楚钰芙也愈发客气、亲近,时不时便送些点心、首饰,赵五姑娘总去门口亲自迎她,一来二去两人也成了朋友。 临到除夕节时,侯府觉得大过年的还要扎针,太不吉利,便同她商量针灸能不能停上小半旬,楚钰芙评估后觉得停几天也无碍,欣然同意。 京城内外张灯结彩,所有人都在准备过年。 除夕这天清早,楚钰芙没能睡懒觉,不到卯时便被丫鬟叫起来梳妆。 她刚撩开帐子坐到妆奁前,云穗便端来一只托盘,上面摆着笔墨和红纸,蓝珠喜气洋洋地将纸笔递给她:“姑娘,写消灾笺喽。” 楚钰芙乐呵呵拿起笔,思考片刻,大笔一挥写下八个字:吃好喝好,长命百岁。 云穗取走红笺,将它放进香炉里点燃,边点边笑道:“吃好喝好长命百岁?姑娘祈的福,还真是与众不同!” 记得去年伺候吴氏时,吴氏写的是:锦绣前程,*平安富贵。 蓝珠咯咯一乐,道:“姑娘这个愿望再朴实不过!” 说着两人一起动手,给楚钰芙梳妆更衣。 上身杏色锦缎袄,下身印金百褶裙,外罩红色灯笼半袖,最后在头顶插了一把金梳。镜子里的少女被这么一打扮,少了些许柔婉,多了几分明艳,整个人显得健康又有气色。 结束后,楚钰芙喊来在隔壁煮茶水的银索,打开妆奁上的首饰匣子,拿出早准备好的三朵红色绒花,笑眯眯递给三个小丫头:“欢喜日子,大家同乐。” 小丫头们开心地捧着绒花,争着凑到镜前往头上插。 啪、啪啪、啪啪啪、啪! 此时一串爆竹声从院墙外传进来,年味十足! 【作者有话说】 每天深夜都会忏悔,为什么不多码几个字,可是每当白天,就玩的乐不思蜀。 此番行径让我想到胡适先生的日记。 7月13日打牌 7月14日打牌 7月15日打牌 7月16日胡适之啊胡适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学习计划你都忘了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7月17日打牌 大咖如此,我亦如此,不能免俗。哎,浅水铃啊浅水铃,明日必当日更四千!不可再如此堕落了![鸽子] 正文 第28章 辰时一刻,楚家大大小小的主子们齐聚祠堂,焚香祭祖。 楚父点燃檀香插进香炉,仆人抬上宰杀好的猪、羊、鸡,以及五谷、鲜果放在香案上,众人依次跪拜祈福,然后献酒焚烧冥纸。 礼毕,众人移步正厅共用早膳,因着今天日子特殊,魏祖母和陆嘉安也一同入席。 围着圆桌,魏祖母端坐上首,楚父坐在她左侧,陆嘉安坐在她右侧,楚钰芙紧挨着陆嘉安。吴氏、楚大姑娘和三哥儿同楚父坐,四姑娘楚铃兰则坐在末位,正对着祖母。 带丫鬟们布好菜肴,就该到小辈向长辈献礼的环节了。 楚锦荷能书擅画,一手簪花小楷写清秀漂亮,往年都是送上自己亲手抄的佛经,今年也不例外,她站起身笑盈盈从丫鬟手中接过三个檀木匣子,放在祖母和爹娘面前。 “这是孩儿抄的《药师经》,以求祖母与爹娘身体康健,岁岁平安。” 魏老太太含笑点头:“荷儿有心了。” 楚父打开匣子,取出折页细细端详,欣慰道:“荷儿的字还是一如既往,清俊秀雅,字如其人。” “爹爹喜欢就好。”楚锦荷抿唇一笑,坐回椅上。 接着是楚三哥儿,他从袖里掏出三只绣囊,笑嘻嘻奉上,道:“祖母、爹娘!这是我前几日特地去庙里求的驱祟符,定能保佑你们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今天是吉祥日子,楚父本不想再教训儿子,但瞧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无端有些没眼看,忍不住道:“你只要多用些功,少气为父,就算没有这符,为父也能长命百岁!” 楚三哥儿缩缩脖子,讪讪坐回座位。 接着,四姑娘献上三条自己亲手编的五彩丝络,陆表姐送的则是自己亲手缝的暖手炉套,都是贴心又实用的礼物。 最后所有人都送完了,楚钰芙笑盈盈起身,从袖里掏出三只迎岁香囊,道:“芙儿准备的是香囊,每只香囊的功效都不同。祖母总睡不香,便还是养心助眠香,爹爹公务辛苦,您的是提神醒脑香,母亲那只,是凝神养颜香。” 魏祖母拿起香囊笑眯眯道:“昨儿我还和杨妈妈说,先前那只旧的味道淡了,今儿你就送了新的来。” 说完她扭头看看儿子脸色,道:“回头给你爹也做一只助眠的吧。” 近来楚父格外繁忙,哪怕合上眼也要躺许久才能睡着,如此半旬,眼底不免染上黑青。 但睡不好归睡不好,他精神头倒足,只因楚钰芙在侯府给老夫人治病治的好,明宣侯很高兴,有一次下朝时特意过来同他打了招呼,与他道了谢。 要知道那可是明宣侯!那管着全国银子的户部尚书,皇亲国戚! 他主动来找一个小小郎中打招呼,让不少人都暗自惊讶楚家什么时候搭上侯府大船了?于是不少人跑来同楚父套近乎,让他在公务之余应酬不断,真是痛并快乐。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楚父自己也没想到。毕竟在他原先的计划里,只要二闺女和侯府搭上线,他回头再打着探望蒋老夫人的名义上门探望、送礼,日后慢慢关系经营即可,谁知道二闺女一出手,竟有意外之喜。 他先是谢过母亲关心,然后看向二闺女,满脸慈爱,乐呵呵道:“爹这里不急,你常常往侯府跑,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别累着才是。” 就连吴氏也拿起香囊看过后,和颜悦色道:“芙丫头有心了,一股子桃花儿香呢。” 最近吴氏看楚钰芙,也是越看越顺眼。 这丫头,不仅给楚钧泽医好了病,乖乖应下和裴家的亲事,再后更是不得了,侯府老夫人的身子也在她的调理下愈发好。近些日子出门交际,好些消息灵通的夫人,同她讲话都比先前更客气! 楚钰芙弯弯眼,甜声道:“母亲喜欢便好。” 陆嘉安也凑趣探头:“二表妹做的香囊一绝,等你不忙了,也给我做一个好不好啊?” 楚铃兰扯扯她二姐姐衣角:“姐姐,我也想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分外和谐。 瞧着桌对面笑语嫣然的二妹妹,楚大姑娘心口忽然有些泛酸。 犹记去年除夕,二妹妹坐的也是这个位置,可众人的夸赞对象却是自己,且不止是去年、前年、大前年,也都是自己。 爹爹说二妹妹辛苦,可又不止她辛苦,怎么单拎出她来说呢? 自己每日不但要读书练字、练琴练女红,还要和母亲学管家,她就不辛苦?三卷《药师经》她抄了整整七天,抄的手都酸了…… 楚锦荷定定看着桌上香囊怔了片刻,浅浅笑道:“二妹妹的香调确实好,可美中不足就是这绣囊针脚粗了些,平日里事忙,也莫要放下女红才是,将来嫁到婆家,这些可都是脸面。” 楚父闻言想起翻过年后准备定下的裴家,不禁赞同道:“你姐姐说的对,等忙过这段时间,还是要练练。” 吴氏笑着看了一眼女儿,就着话头道:“荷儿的针线功夫是最好的,便是我都比不上,芙丫头若是有哪儿绣不明白,尽管去找你姐姐问。” 楚钧泽靠在椅背上,大声道:“大姐哪个功夫不是最好的?什么写字画画的,家里谁能比过她?” 这倒是实话,魏老太太和楚父同时点头。 楚锦荷含蓄微笑,默默挺直了脊背。 “是。”楚钰芙眼中涌出一丝笑意。 “芙儿不如姐姐,不通文墨、笨手笨脚,也没什么头脑,只会看些小病,做些香囊给长辈们,只盼您们都健健康康,楚家长长久久,让我们小辈多受些照拂才好呢!” 她这话说得天真,魏祖母嗔笑道:“要想楚家长长久久,还得你们小辈努力哦,我们这些老骨头,可保不了你们一辈子。” 陆嘉安一听,伸手握住祖母的手,倚了上去:“大好的日子祖母可不许这么说,您非得长长久久才行!” 而另一边,听到楚钰芙的话,楚父捏捏手中香囊,瞥了楚锦荷一眼,脸上的笑容淡去。 无他,只是听到楚家长长久久几个字,心里有些感触。 论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大女儿总是最好的,上百两的端砚、古琴,向来都依着她,舍得给她花用。悉心培养十几年,到头来却只养出一副傲气性子,还不如二女儿乖巧,懂得为他分忧。 他淡扫一眼,清清嗓子:“好了,用饭吧。” 有些事别人不清楚,楚锦荷自己还能不清楚?楚钰芙这表面上是恭维她,细听下来明明就是把话题往楚家前程,还有那点子医术上扯! 眼见父亲笑容淡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正欲找补,却听父亲说用饭,只得作罢。 她握紧筷子看向对面,只见自己那二妹妹正笑盈盈夹起一筷子脆三丝,睁着水汪汪地大眼睛,冲她笑呢:“姐姐脸色怎么不大好?是不是饿了!快多吃些!” 楚大姑娘有一瞬间,特别想扔筷子。 正文 第29章 燕朝素有大年初一上香祈福的习俗。 新年第一日,楚家人梳洗过后,登车去往临近的白马寺上香。 原本吴氏安排四个姑娘同乘一辆马车,自己和儿子同乘,老太太单独乘一辆,可楚大姑娘说什么也不乐意,最后只好安排老太太和孙子坐,自己和女儿一道。 马车上,楚锦荷冷着脸,抱着暖手炉恹恹不语,吴氏无奈道。 “陆丫头便罢了,你同二丫头较的什么劲?二丫头什么样你还不清楚?素来就是个说话做事不过脑子的,无心之言何必挂心,再气着自己。” 楚大姑娘绞着帕子不言语,昨日在饭桌上,她觉得二妹妹就是在故意茶言茶语,明褒暗贬,但现在回过神再一细想,母亲说的也不无道理,她哪有那个脑子,可头一次在楚钰芙那儿受气,她还是很不爽。 接着只听吴氏又道:“话说回来,荷儿你也该对家里多用些心。前年你送的是《金刚经》,去年是《心经》,今年是《药师经》,多少也换换花样儿,瞧二丫头,虽然送的只是香囊,但每个香囊用处都不同,瞧着都更用心些。” “娘是觉得我不如二妹妹了?我送佛经,还不是因为祖母喜欢!祖母喜欢爹爹不就喜欢?”楚锦荷猛地抬头,看向母亲,语速难得又急又快。 “是!二妹妹最近风头盛,又是治表姐,又是治侯府老夫人,所以我便做什么都是错了?被爹爹冷脸不说,娘也要来说我?” 这说的是什么话!吴氏蹙眉,刚想发火,却看着女儿微红的眸子,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软了声线。 “你这孩子怎么会这么想?医术那些东西,到底是不入流,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二丫头怎能同你比?” “她现在得脸,治病救人占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她乖顺,肯为长辈们用心,所以为娘才特意同你说,她笨归笨,但也够乖够踏实,日子一长,总会有人念着她的好。你未来的嫁妆除了娘这一份,你爹爹、祖母都要出的,你在他们身上多用些心思,到头来,实惠的还是自己。” 半晌,楚锦荷搅着帕子,低低嗯了一声。 吴氏伸手扶扶她鬓上玉钗,笑道:“好了,顺顺气,今日去寺里上香的人多,你要稳当些,保不齐就遇到个合眼缘的公子哥儿呢。” 听母亲提到这个,楚锦荷脸色微微一暗。 自从上次消寒会后,她再没见过赵世子,纵使知道二妹妹总去侯府,却也拉不下脸贸然登门,如此一来,是空有心而无力了。 她的情况吴氏也清楚,便告诉她,天涯何处无芳草,也不至于在一棵树上吊死,若是不成趁她年华尚好,再去相些其他人家也无妨。 可满京才俊,年龄与她相当的,又有才有貌家世不俗的,数来数去也就那几个……- 白马寺素来以求签灵验闻名,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今日尤甚。寺墙后,袅袅青烟直上九重天,寺庙周遭人声鼎沸。 马车停在寺门前,一行人下车,携着仆从们鱼贯而入,先是一齐到大雄宝殿上香叩拜,随后魏祖母便说让众人散了,愿意求签到便去求个签,想去别殿逛逛的便去逛,她自己要去找住持论经,只要在午时前于寺门处集合归家即可。 陆嘉安同楚钰芙往后殿走,准备去求支签,可白马寺很大,各处又都长得大差不差,走着走着竟迷了路,半天都绕不回正道,正有些着急时,走过转角,忽然见到一熟人! “赵大哥!”陆嘉安眼前一亮。 赵淳衡正带着小厮往前走,听到声音回头一看,立时便扬起一抹笑:“嘉安妹妹,二姑娘,真是巧。” 楚钰芙看看兴高采烈的表姐,又看看同样唇角含笑的赵世子,忽然想起一句歌词:就算是天赐的良缘~ 姐妹二人走近,陆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这白马寺也太大了些,我俩想去后殿,结果绕来绕去,竟不知走到哪里来了,赵大哥也是来上香的?” 赵淳衡笑道:“是,家母在正殿,我出来躲个清净,不如我带你们去?” 楚钰芙指着身侧一不知名殿,道:“这殿里的佛像我没见过,想进去仔细看看,表姐先和世子去,我随后就到。” 说着她冲陆嘉安眨了眨眼,笑容中带有些许揶揄。 陆嘉安的脸腾地就红了,看了看赵世子,扭捏道:“那好吧,你、你快些过来啊。” 赵世子哪能不明白,这是楚二姑娘在给他们留空间,抱拳笑道:“多谢二姑娘。”不谢还好,他这一谢,陆嘉安脸色更红了。 几人就此分别,他们往前去,楚钰芙往右去,走进侧殿。 小侧殿里供着一尊她以前从未见过的石佛,细细端详后,觉得这佛看起来慈眉善目,宝相庄严,便想着来都来了,不如拜拜。 于是跪坐在石佛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近来最让她惦记的,便是年后和裴大将军的婚事。距离楚父同她提起婚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可她还是有些恍惚,总觉得像在做梦一样。 书里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要和她成婚?她真的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了?对方是美是丑?性格又是否好相处? 哎。 她挺直腰背,双手合十,默默许愿:求佛祖保佑,让信女嫁得一如意郎君,不求琴瑟和鸣,但求相敬如宾,能够不愁吃穿,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 许完愿,蓝珠伸手搀她起来,笑问道:“姑娘跪了好久,许的是什么愿?我猜定是跟未来姑爷有关!” 还真让她猜着了! 楚钰芙清清嗓子,举起一根手指晃晃:“不可说,不可说,说了就不灵了!” 走出侧殿,她随意挑了一条蜿蜒小路,慢悠悠往前走,蓝珠道:“姑娘,咱们不去找表姑娘吗?” 楚钰芙随手拨弄着路边枯枝道:“人家郎有情妾有意,好不容易有机会独处,咱们过去——” 话说到一半,忽然她身形一顿,皱着眉头僵在了原地,蓝珠正想问怎么了,话还没出口,她便听到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好像传来一阵‘呜呜’声。 “姑娘,前面林子里好像有东西!” 是小动物幼崽发出的那种微弱叫声。 楚钰芙一手拽住裙角,另一手拽着蓝珠,小跑着向林子里奔去,很快她就见到了声音的主人—— 一只出气多进气少的,奶黄色小狗崽。 朱红色院墙边,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黄狗,缩在杂草堆里瑟瑟发抖,草堆四周满是积雪。 “呀!小狗!”蓝珠惊讶! 楚钰芙捞起裙子夹在腿间,蹲下身,用手指戳戳小狗身子,感觉入手一片冰凉:“好凉。”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完全找不到大狗的身影,忍不住摸摸小狗头,道:“要是没有大狗照顾,这小家伙可活不成……” 小狗似乎感受到温暖,用尽全力拿湿漉漉的鼻尖去蹭她手指。 “小可怜,要不我养你吧。”楚钰芙对这种可怜又可爱的小东西,完全没有抵抗力。 “可我们怎么把它带回去?”蓝珠道,小狗崽上身还勉强能看,肚皮那边却被泥巴染脏,毛发都湿成一簇一簇的了。 两人左看右看,都没找到小竹篮或者破麻布之类的东西。 也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小狗崽的叫声越来越弱,眼睛也慢慢闭了起来。楚钰芙见状心一横,直接伸手抱起来,就这么搂在怀中,包进斗篷里! “啊!姑娘!这可是新衣裳!”蓝珠惊叫。 “顾不得啦!”楚钰芙边说边往林子外走,准备先把小狗放进马车里暖暖,车子里有她早上带出来的暖手炉! “姑娘你慢些走,小心路滑……” 随着主仆二人渐行渐远,一抹黑影从林子里慢慢踱步而出,盯着那抹纤细背影看了半晌。 楚钰芙和蓝珠问了几位僧人,才回到大路上,两人紧赶慢赶回到马车,将小狗崽放在车里,又把暖手炉放在它身畔,过了好一会儿,小狗崽仿佛有了些力气,身子一拱一拱地往炉边蹭。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四姑娘楚铃兰回来了,她本以为自己是最先回来的,不想掀开帘子一看,车里已经有人了,她先是问了一声二姐姐好,然后才注意到趴在车板上的狗崽。 得知这是二姐姐在寺庙里刚捡来的狗,她避开狗崽身上的脏毛,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蹭了蹭它的头,觉得心都化了:“好小哦。” 临近午时,楚家人陆续回来了,马车起驾回府。 等车子停到二门外,楚铃兰和陆表姐也并不往自己院子里去,齐刷刷全跟到竹玉院去看小狗了。 她们一回来,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丫鬟们忙着伺候楚钰芙换脏衣裳,烧茶水,烧小狗的洗澡水,去大厨房给小狗要羊乳,还要翻出旧布料,给狗崽垫窝。 忙忙碌碌一个多时辰,小狗崽总算吃进去了第一口食,随着身子暖和起来,它总算不发抖,还能颤巍巍站起来了。 一院子小姑娘们都高兴极了。 下午时分,白姨娘院里的来催楚铃兰,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而陆表姐那儿没人催,她干脆让丫鬟去拿了常服来换上,准备在二表妹这儿待一天,反正她回去也是一个人,没意思。 暖烘烘的屋子里,陆嘉安趴在榻沿,一只手垂下去轻轻抚摸狗崽脑袋,心不在焉道:“二妹妹,嗯……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和你嫡姐,我们两个谁更漂亮?”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奶茶]啵啵啵 正文 第30章 “大姐又怎么招你不痛快了?”楚钰芙笑着问道。 陆嘉安晃着胳膊不说话,楚钰芙也不追问,在桌边慢悠悠摆弄研钵,她正在研磨刚配出来的药粉,准备等小狗崽状态好些以后,给它洗个药浴,驱驱虫。 半天后一道闷闷的声音从榻边传来:“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她就跟阴魂不散似的,只要我跟赵大哥在一起,她准能出现!”这个她自然是指楚锦荷。 “我们在去后殿的路上撞见她,然后一起去求了签,再后来赵大哥走了,她说……” 楚钰芙抬眼:“她说什么?” 陆嘉安抬起头,微带肉感的小脸皱成包子状,嘴角唇绷成一条线:“她说我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根本配不上赵大哥,让我不要痴心妄想!” 她落在小狗崽头顶的手,攥成了拳头。 “这……”楚钰芙微微皱眉,停下捣药的动作,细细思量。 算算时间,也该到两人正式撕破脸的时候了,只是她记得书中嫡姐第一次当面贬低表姐,是在十几天后的元宵节呀。 自从书里多了自己这个变数,好多剧情都有了变化,比如书中原身几次三番刁难表姐,她都没有做,或许因为少了那些剧情,嫡姐只能亲自上阵,矛盾激化下与表姐提前开战,也正常。 半晌没听到楚钰芙回答,陆嘉安喃喃道:“我知道,我和京城里的小姐们不一样,我没有满腹诗书,也不够优雅,论起来楚锦荷她的确与赵大哥更……” “可是,”楚钰芙笑眯眯打断她,“你怎么知道赵世子一定会喜欢满腹诗书,举止优雅的小姐呢?” “再说了,情爱之中,真心才是最重要的。” “真心?她也有真心呀,我看得出来,她喜欢赵大哥。”陆嘉安道。 楚钰芙暗自摇头,嫡姐的真心和表姐的真心可不一样。 在楚家,除了三弟弟,属她楚锦荷得到的资源最好,从小锦衣玉食,得爹娘宠爱。而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一定要得嫁高门,为楚家增光添彩,让吴氏扬眉吐气。 陆嘉安初见赵世子时并不知晓对方身份,二人是在京外共患难时,擦出了内心火花,而楚锦荷更多的是权衡利弊后的倾慕,认为对方是一根不错的高枝值得一攀,而像后者这样毫无根基的喜欢,赵世子见过的太多了。 楚钰芙不准备把这些说的太明白,只笑着道:“那赵世子的真心呢?人家又是送你金簪,又是亲手给你剪梅花,你难道都忘了?他可曾送过一样的东西给大姐?” “说得也是!”陆嘉安瞬间感觉有被安慰到,长舒一口气,咧嘴露出一排小白牙,“说起来,我还从没给赵大哥送过什么礼物呢,等元宵时,我送他一个香囊可好?” “当然可以。” 接着二人就绣什么花纹,用什么针法,里头放什么香粉,絮叨起来。小狗崽在轻声细语里打起小呼噜。 第二日午后,楚铃兰带来一篮子针线和布头,说怕小狗崽冷着,要给它做衣裳。她刚到一会儿,陆嘉安也来了,同样带着针线,说要缝香囊。 仨姑娘头碰头,蹲着去看又在睡觉的狗崽。 楚钰芙:“也不能总狗崽狗崽地叫,得取个名字。” 陆嘉安:“黄黄?小黄?” 楚钰芙:“整条巷子里随便喊一嗓子,就有好多小黄。” 楚铃兰:“那叫康康怎么样?老天保佑它健健康康。” 陆嘉安:“我堂弟就叫康康。” 楚钰芙:“咱们是大年初一捡到它的,不如就叫初一好了。” 其余二人异口同声:“这样好!” 楚铃兰伸手去摸它的头:“小初一。” 睡梦中的狗崽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巴,伸了个小懒腰。 楚锦荷今日听了母亲的话,吩咐小厨房炖好补汤,亲自送去给祖母,又陪着她聊了一会儿天方才出来,路过竹玉院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她微微偏头,从敞着的院门往里望,正瞧见陆嘉安的丫鬟桑露在廊下候着。 她身边的青弦顺着主子的目光望去,瞧了两眼,笑道:“四姑娘身边的丫鬟也在呢!听说昨儿二姑娘从寺里带回一只小狗,估计都是来看小狗的。” 楚锦荷略带嫌弃地皱皱眉,轻哼一声:“一只土狗,有什么好看的。” 话音落下,她忽然顿了一下,随即捏起帕子掩住嘴笑出声来,边笑边摇头:“哎,一只土狗!”- 陆表姐的手上功夫颇烂,一个香囊绣了拆、拆了绣,反复折腾好多次,总算赶在元宵节前完成了。 元宵是燕朝最盛大的节日之一,也是难得的解除宵禁的日子。 等暮色降临,灯笼亮起,满京城的人都将涌上大街参加庆典,彻夜欢歌。 临出门前,吴氏将家中小辈们招到近前,同下人们嘱咐道:“照顾好你们姑娘和哥儿,都给我提起精神跟进了!” “是。”众人应道。 陆嘉安和楚钰芙手挽着手,带着丫鬟们,出了家门直奔朱雀大街。 “天哪,满京城的人都到这儿来了吧!”陆嘉安站在街前惊呼出声。 看着眼前的景象,楚钰芙也被震撼到了,一时说不出话。 只见整条朱雀大街人头攒动,到处都挂着五彩灯笼,亮如白昼。街道两侧的长廊下,尽是五花八门的表演,仅她一眼望去能看见的,便有甩着长袖咿咿呀呀唱戏的,表演吐火的,变戏法的,演杂技的,还有在茶铺二楼敞着窗子弹琵琶揽客的。 灯火辉煌,佳节盛景。 陆嘉安拽紧她的手,直接往人群里扎去:“走,咱们先四处逛逛,等戌时左右,咱们就去宴春楼,我和赵大哥约好了在那儿见面,他说亥时御河边会放烟火,宴春楼的位置极好,最适合看烟火了!” 刚走了没几步,二人便被路边香香的炙兔肉吸引了,楚钰芙掏出铜板买了六串,她自己一串,陆嘉安一串,桑露、蓝珠、云穗各一串,多出来的那一串是买给银索的,她叫摊主用干荷叶包好,交给云穗拿着。 气氛实在欢乐,两人也不顾上什么规矩,拿着签子边吃边看路边表演。陆嘉安是第一次在京城过元宵,楚钰芙更不消说,各色五花八门,甚至闻所未闻的表演,目不暇接。 楚钰芙觉得最有意思的,是一个矮个男人表演的‘唤蚁术’,烛光下,一群蚂蚁随着他的指令,一会儿排成人字形,一会儿聚做圆形,还能让它们抬树叶子,小石子。 二人看得高兴,一个劲儿地从袖子里掏铜板打赏。 随着人流逛了好一会儿,她们有些累了,便随意走进一间茶肆,点了一壶花茶坐下来歇脚,而茶肆里也有节目,一年过五旬的老者,坐在茶肆中央,手持惊堂木正在说书。 “……且说那信国公府的严大公子,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的命,偏被阎王爷在生死簿上勾了圈,本是一生来就要被收走的命数,却硬生生被那国公夫人用天材地宝续住了,十二载春秋后,除夕夜之时,国公府里忽然惊起了寒鸦!四位杏林圣手直奔……” “……就在众人绝望之时,忽听门外传来一声‘且慢’!大门洞开,狂风呼啸!只见一人踏月而来,缓缓说出十四个字:金针可破阴阳笺,妙手可续悬命灯!只要能找到一人,大公子定能转危为安!”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说书先生忽然就住了嘴,道:“列位看官,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顿时四周哗然。 陆嘉安放下茶盏,扬声道:“喂,你说的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说书先生一合扇子笑呵呵道:“我张某人从不造假,这都是我费力打听出来的秘闻,博大家一乐!” 这时候有人站出来,道:“确实是真的,我堂姑的弟弟的亲叔叔,是金马街药铺子的伙计,听说信国公府上最近买了好多人参,都是给严大公子用的!” 顿时众人目光转向他,有人吊儿郎当开口:“我听说信国公有好多孩子呢,这一个不成就不成了呗,为啥非救他不可?” 顿时不少人投去谴责的目光。 “说的什么话!” “能救肯定要救啊,感情摆在那儿呢!” “哪个爹娘会放弃儿女?” 这时,说书先生开口了,他慢悠悠道:“诸位有所不知,这信国公府上孩子虽多,可真正的,国公夫人嫡出的孩子,却只有严大公子一个!就算国公爷肯放弃,国公夫人也不肯呐!” “原来如此。”陆嘉安摇摇头,唏嘘道。 楚钰芙笑着给她添了杯茶,道:“你还真信呐,说书、说书,说到底都是说故事罢了,这里面能有两分真就不错了。” “也是。”陆嘉安点点头,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一张嘴却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楚钰伸手捉住她的脉摸了摸,秀眉一皱:“着凉了。” 陆嘉安揉揉鼻子:“你屋里还有药吗?” “不全。”楚钰芙想了想,“我刚刚看到茶肆对面就有个医药铺子,你们在这儿等等,我去去就回。” 说着她带上蓝珠,起身往对面铺子走去,算算时间,抓了药再去宴春楼,时间刚刚好。 穿过人群,走进药铺,楚钰芙在柜台前站定,扬起脸细细看了一会儿,对柜台内的伙计道:“桂枝、连翘、麻黄、干姜……这些各取一两,分开包。” “您稍等。”伙计应道。 等着伙计抓药的工夫,楚钰芙打量起这间药铺。 大燕朝的宫廷医官也可在宫外开店,这些医药铺便被称为医官药铺,她进的这家铺子,牌匾上刻着大大的几个字——张太丞家,正巧是个医官铺子。 看起来确实比之前她常去的那家药铺更大。一座木梯将铺面分成了上下两层,下层是大堂,上层是貌似是接待病人的诊室。整个铺子里,除了一个抓药的伙计,和一个坐堂郎中,便没有其他人了。 比起外面,这里头可真冷清。 她正想着,忽然铺子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响! “小郎中,你开的药我儿吃了三日了,怎么一点用都没有啊!”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走进来。 正文 第31章 楚钰芙带着蓝珠往旁边让让,把药柜中央的位置留给二人。 柜台后的郎中年纪不大,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听到男人这样说,他皱皱眉,招手示意他身边的男孩往前站。 “你伸出手来。” 男孩比药柜台高不了多少,闻言努力踮着脚,将胳膊放到柜台上。 郎中静静按脉,男孩青白着脸,嘟囔道:“我冷,肚子还涨疼……” 楚钰芙站在男孩身侧,低头便能看见他嘴巴里的舌苔既白又薄,加上他说自己发冷,肚胀,下意识便在心里有了判断——脾寒阳郁水气证,是肠胃上的毛病。 年轻郎中收回手,看向男孩他爹:“不该啊,三日前我诊断你家孩子是寒湿阻了脾胃,所以开了麻黄汤,以麻黄为君发越阳气,以甘草为臣调理脾胃,又加厚朴、生姜行气消胀。今日再看,还是一样的脉象。” 他摇摇头:“我这方子没用错。” 闻言中年男人,额角青筋直跳,抬手在柜台上猛拍了一下,怒道:“没错?你说没错就没错?我儿他没好啊!难不成我故意跑这儿逗你玩?”大过节的,若是没病没灾,谁愿意往医药铺来? 小男孩捂着肚子,低声叫唤:“爹,我肚子疼。” 那年轻郎中也是个固执人:“麻黄汤我用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会用错不成!?” 中年人急了,单脚踹在药柜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楚钰芙早在中年人拍桌时,便扯着蓝珠走远了些,此刻见他们争执起来,而那小男孩不言不语,只半靠在药柜上,哭丧着脸*捂着肚子,一时有些心软,忍不住出声问郎中道。 “您药里可曾加了发汗之物?这孩子看起来是营卫失调。”- 药铺二楼。 榆木桌旁,裴鸣靠在椅背上,揶揄对面肩背上扎满银针,静坐闭目调息的黑衣男人。 “我的哥哥喂,大好的元宵节,您放自己一天假又能如何?娘知道,又该絮叨了。” 往日休沐,堂哥总会待在自己院里看书或练武,黄昏时他去院里寻他,竟发现人没在,询问后才从小厮口中得知他下午练箭时抻了胳膊,导致旧伤复发,去医药铺扎针了。 男人掀起眼皮,淡淡瞥他一眼,道:“你要不说,伯母不会知道。” 裴鸣被他看了个寒颤,耸耸肩,伸手在嘴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家里两个哥哥,细说下来他更怕堂哥些,毕竟大哥动口不动手,堂哥话少可真上手,小时候不知死活挑衅他,没少挨揍。 他闭上嘴,百无聊赖地站起身,准备研究研究墙上挂画,没承想,刚起身便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吵嚷,他往扶栏上一趴,探头望去,登时便乐了,冲身后招手。 “这不巧了,堂哥快来看看这是谁,楚家二姑娘!” 裴越本没想理他,可听到后面几个字,眉头动了动,起身站到他身旁,俯身向下望,一眼便瞧见了站在柜台前正在说话的楚钰芙。 “……这孩子看起来是营卫失调。” 少女白生生的俏脸上,纤长睫毛微微颤动,话是冲着郎中说的,但一双清亮杏眼,却看着身前的男孩。 裴鸣饶有兴趣地低声道:“看不出来,这楚二姑娘好像的确有些真本事,说得头头是道!” 裴越不语,低头继续看。 楼下的中年男人闻言一怔,转头看看楚钰芙,皱着眉道:“姑娘也懂医?”见楚钰芙点头,男人更怒,指着郎中道,“你还说不是你药不对!” 郎中看着面前脸蛋生嫩的女子黑了脸:“你个小娘子能懂些什么!哪里轮得到你开口?” 只见楚二姑娘低头伸手掸了掸袖口上看不见的灰尘,再抬眼时,瞳仁黑沉沉,似笑非笑。 “我再不懂,也不会看不见这孩子穿着厚袄,在炭炉边站了好一会儿,额上却一滴汗也没有。您这么懂,怎么不知道这样的情况,需要先助阳发汗,麻黄汤才会有用呢?” 说完不再看他,一扭头冲身后丫鬟道:“我们走。” 小丫鬟走到柜台前,一手拿起伙计包好的药,一手把银子拍在柜台上,重重哼了一声,随楚二姑娘推门而出。 身后,郎中瞪着门的方向,随后又看向男孩的脸,忽然脸色涨红。 中年男人叫声愈发大:“还钱!把药钱还我,我不在你这儿看了!” 人走了,没热闹看了。 裴鸣缩回是身子,摇摇头:“看小张郎中的脸色,估计是被她说中了,论起脾性,他可比他爷爷张太丞差太多了。”接着他话锋一转,“说起来,堂哥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吧?” 他前儿个听娘亲说,爹已经同楚家老爷商量过了,等年后便递帖子过明路,若无意外,刚刚楼下那位,便是以后的表嫂子了。 裴越坐回椅上,眉峰微微挑起,修长手指在桌上轻叩两下:“不是第一次,是第三次。” “诶?”裴鸣睁大眼- 踏出药铺,蓝珠快走几步跟上楚钰芙,小心翼翼道:“姑娘怎么这样生气?” 难得见二姑娘发这样大的火。 楚钰芙不语,只一味地往前走,正月里的冷风扑面而来,却吹不灭她此时的心头火,只觉得有好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没人会理解。 在铺子里,她贸贸然开口质疑人家医术,的确有些失礼,被驳斥也属正常,若对方与她辩医理也就算了,可一开口却是‘你个小娘子懂些什么’,小娘子三个字,听得她火气直往头上蹿。 从穿过来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感受这种桎梏。 因为她是闺阁女儿家,所以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就连想走出家门,都得有‘买药’这种正当由头。反观三弟弟,便无人管束。 因为是个姑娘,所以日日担心被当工具人随便嫁出去,不得不绞尽脑汁找活路。若她是个男人,她能有一百种方法活出点样子来!读书、经商做什么不行?何至于空握一手本事,却只能曲线救国。 如今好心救人,又被郎中呛了一嘴,她到底没忍住脾气。 回到茶肆,陆嘉安见她脸色不好,问道:“发生什么了?” 楚钰芙不想搅了她过节的兴致,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挤出笑容:“没事,外头人忽然多起来了,走过来时被挤着了。” 陆嘉安探头望了眼窗外,发现人的确比方才她们闲逛时更多,街上的人几乎是肩并着肩走着,虫子似的慢腾腾往前挪:“估计都是去御河看烟火的。” 走出茶肆,几人沿街走了一段,觉得周围越来越拥挤,陆嘉安踮脚看了看,原来前面有座桥,此刻正不断有人从桥上下来,涌入人群。 她伸手牵住楚钰芙,叮嘱道:“咱俩可牵紧了。” 楚钰芙回捏她的手:“放心吧,丢不了。” 谁知话音刚落,便听前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啊!后面的,别挤了!” “别往前走了!有人摔了!” 一嗓子下去,人群猛地乱起来。 楚钰芙心里一惊,想用力拉住陆嘉安,可此时已然来不及,一股突如其来的人流不知从哪窜出来,瞬间将两人冲散。 她身量不高,只能勉强从缝隙里看到对方的一片杏黄色衣角,于是扬声喊道:“表姐!宴春楼见!” 话出口的功夫,就连那片衣角都看不见了。 四面八方都是人,黑压压挤成一片,楚钰芙凭着记忆想往街边冲,却怎么都挪不动脚步,只好随人潮向前走。 可很快就走不动了。 前面的人不动,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她开始感觉呼吸不畅,周围的空气稀薄又浑浊,汗臭味、香粉味、烤肉味、酒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她努力将胳膊抵在前方人的背上,给自己撑出一点空间,同时大声嚷着不要挤,但并没有用,细微的声音在嘈杂声里仿若蚊呐,根本无人在意。 她莫名想起小时候,学校门口装在竹筐子里卖的小鸡仔,小鸡仔扎堆聚在一起,叽叽叽叽叫个不停,身娇体弱的小鸡仔,一不小心就会被其他鸡崽踩在脚下。 快被挤死了,千万不能摔倒…… 就在她感觉眼前发晕,腿脚发软时,突然感觉肩膀处衣料发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下一瞬,猛地侧跌进一个泛着松香味的怀抱里,鼻子重重撞在那人身上,酸到眼泪狂飙。 没等楚钰芙搞清楚状况,就感觉被一只大手紧紧箍住腰,带着她往人群边缘挤去。她下意识抓紧对方衣裳,宛如落水者抓住浮木。 生理泪水溢满眼眶,视线一片模糊,恍然间她看到,眼前一抹黑影为她撑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间,她踉跄着随着那人往外挤。 片刻后,她感觉浑身一松。 终于挤出去了! 同时,搂在她腰间的手松了开去。 楚钰芙低头大喘了几口气,抬手抹掉眼泪,边喘边道谢,一抬头,说了一半的谢谢却卡到了嗓子眼。 她正站在一家杂货店门前,明晃晃的灯笼下,哪有半个人影? 正文 第32章 但很快她就顾不上去找救命恩人了,杂货铺前的这点儿空地,几息之间就被汹涌人潮占据,楚钰芙只能转身退进铺子里。 好在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前方传来铛铛的敲锣声,以及官兵中气十足的喊声。 “不许动,都不许动,全部站在原地!” “铛、铛!” 有官兵维持秩序进行疏散,骚乱逐渐平息,一炷香的工夫后,大街上人虽然还是很多,但已不至于拥堵。 楚钰芙探头瞧见外面平静许多,方才伸手理理被挤乱的鬓发,往宴春楼走去。 陆嘉安运气好,人流涌动正好把她挤到了桑露身边,两人手牵手生推硬挤出人堆,直接躲到了卖糖葫芦的摊位后面,从巷里小路绕到了宴春楼。 她们与赵世子汇合后,在楼下等了一会儿,云穗和蓝珠便找了来,唯独楚钰芙迟迟未到。 陆嘉安扶着门口石狮子,伸着脖子使劲儿张望:“二妹妹怎么还没来?听说方才那段路挤伤好几人,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赵世子从旁安慰道:“不会有事的,我已经派人去找二姑娘了,夜风甚冷,不如上楼去等。” 陆嘉安摇摇头,非要在楼下等到才安心。 蓝珠站在旁边,默默掉眼泪:“当时我差一点、差一点就拽住姑娘的袖子了。” 云穗搂住她拍拍:“刚刚那样混乱,哪能怪你?” 就在这时,忽听陆嘉安一声高喊:“二妹妹!” 蓝珠猛地抬头,就见自家姑娘正站在街对面!她哇地哭出声来,往对面跑去,等凑近了才看清,二姑娘的发髻乱了,几缕青丝垂在颈间,裙子也脏了,被人踩了几个灰印子,但好歹看起来没受伤。 “姑娘!你可吓死我了!” 楚钰芙握住蓝珠手,上下看了一圈,然后又去看落后一步过来迎自己的众人,发现她们都没事,才舒了口气,冲赵世子见礼:“世子。” 陆嘉安也舒了口气,上来挽着她的手,往宴春楼上走,边走边道。 “我和桑露手拉着手,生生挤到卖糖葫芦的小摊后,方才喘了口气,蓝珠和云穗也是手挽着手才没摔着,就是刚买的药都被挤丢了,刚刚我就担心,你这么瘦的一个人,孤零零在人堆里,别被挤成柿饼了!” 楚钰芙暗道,真是差点就成柿饼了。 “我也算运气好,被挤到杂货铺门口,进铺子里躲了一会儿,方才出来。”她顿了顿,没有提自己刚刚是被一男人护出来的事。 宴春楼依河而建,一面临街,一面临河。临河那侧每至春日,便可看到绽满御河两岸的春花,客人开窗即可举杯邀漫野芬芳共饮,故名宴春。 每至元宵夜里,官家都会在御河之上燃放烟火庆贺,宴春楼三楼视野开阔,可尽览河上风光,是观看烟花的绝佳位置,赵世子便是在三楼定下了一个雅间。 走进雅间,只见房里用屏风隔出了两个空间,一大一小,小的那侧放着一台妆奁,上面摆着黄铜镜,侧面还置有一个装满水的木盆,显然是供客人整理仪表所用。 蓝珠看到不由惊喜,小声道:“姑娘,我给您重新梳梳头吧。” 楚钰芙看向赵世子,毕竟这是人家赵世子的地方。 赵世子温润一笑:“二姑娘请便,离亥时还有一会儿。” 楚钰芙向他道了谢,拽拽陆嘉安的手,眼神往她袖子里瞟了一眼,轻轻一笑,边往屏风后走,走时还不忘把三个丫鬟都叫上,把这一侧留给表姐和赵世子。 陆嘉安眨眨眼,摸摸袖子里的香囊,眼神看向赵淳衡身后的长随。 赵世子会意,道:“成安,你去楼下问问酒菜还有多久才能上齐。” “是。”长随推门离开。 待屏风这侧只剩下二人,他坐到桌边,笑盈盈看向陆嘉安。 雅间里,竹窗大开着。 人声、水声、爆竹声,丝丝缕缕从窗外飘进来,但陆嘉安觉得,这些声音都不及她的心跳声响亮。 而窗外星星再闪亮,也不及赵世子含笑地眸子耀眼。 “额,五姑娘今天怎么没来?”陆嘉安倚在竹窗上,双手往后撑着,眼神飘忽不定。 赵世子笑意微僵,他今日特地推了一众邀约,在宴春楼订好位置,想单独邀她赏烟花,可谁知这不解风情的傻丫头把表妹也带来了,现下还问他五妹。 只好答道:“她随母亲一道。”接着反问,“今日怎么不见楚大姑娘?” 陆嘉安悄悄捏住香囊的手顿住,咬唇偏头看他:“你想……见她?” 赵世子失笑,单手撑头,回望她:“我只是奇怪她今日居然没在罢了,比起她来,我更想见你。” 陆嘉安耳垂红得几欲滴血,从袖子里摸出香囊递给他:“喏,送你的,元宵礼物。” 赵世子接过,眼中笑意更深,刚想说话,却听嘭的一声巨响,窗外夜空中炸开一抹光华,陆嘉安扭头看向窗外。 “哇!” 屏风后的楚钰芙听到声响,领着几个小丫头走出来,正瞧见窗外烟花绽放。 鎏金坠落,光映御河,满目尽是璀璨烟华。 她笑道:“也不算白穿一回,今儿也看看什么是,东方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几条街道外的裴府里。 裴越独自静坐在窗前,面前桌上摆着一壶温酒。他手捏酒盏,抬头仰望不远处半空中的烟火,不知怎么,眼前忽然浮现出楚二姑娘的脸。 那是一张陷在人群里,慌张、苍白且无比清丽的脸,仿佛一朵白玉做的芍药,在黑压压的人群里白到发光,以至于他站在酒楼上一眼便能看见。 说起来。 第一次见她,是在李家赏菊宴上,她满头珠翠,一袭粉裙,与周遭装扮淡雅的贵女格格不入,看起来愚蠢且艳俗。 第二次见她,是在白马寺中,她不顾崭新衣裙,将濒死的小脏狗搂在怀里。他忽然觉得,蠢些也无妨,心地良善便是好的。 再后来第三次见她,就是今日在药铺里,素白的小脸凝霜,口齿伶俐,辩起来头头是道,一副沉静模样,和李家宴上那个她,截然不同。 每一次都能瞧见不一样的她。 裴越低头笑笑,晃晃酒杯,仰头饮下一口。 一炷香后,御河的烟火停了,京城上空重归寂静。黄氏带着丫鬟进来,收走了他手里的酒,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圆,笑呵呵道。 “我听阿鸣说,你们今晚遇见楚家二姑娘了?” 黄氏见他点头,笑容可亲:“你瞧着如何?” 裴越沉默片刻,点点头:“尚可。” 虽只得了个尚可,可黄氏却笑的更开心,要知道,京城最好的酒家澄楼里的招牌菜,到她家这寡言的侄儿嘴中,都只能混个尚可,便能知道他的‘尚可’有多难得,娶妻总要娶个合眼缘,自己喜欢的才好! 她道:“尚可便好,尚可便好!”说罢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待房门掩上,裴越拿起青瓷勺子,搅了搅碗里白胖的汤圆,舀起一个放进口中,甜腻腻的芝麻香气,想起十几年前,爹娘还在时的元宵节。 记忆中的爹爹和阿娘十分恩爱,每当元宵节时,都会一齐动手包一锅象征圆满的汤圆煮来吃。 阿娘是商贾之女,因为这层身份,祖父当年不肯答应这桩婚事,于是爹爹放弃回京,留在梧州成亲生子,只为陪娘。 有爹娘这个例子,他自然也希望有桩称心如意的感情,本想着先应下伯父,再慢慢周旋,可看到今日如此‘有趣’的楚二姑娘,似乎、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他伸出食指,轻轻敲了敲瓷碗- 过了元宵,春节的热闹劲儿便消散了大半。 元宵节后没几天,楚家就接到陆家来信,说不日便将抵京。 等真到了姑姑、姑父真来接陆嘉安这天,哪怕早有准备,楚钰芙心情还是不免低落,陆嘉安虽然也眼圈红通通,但到底没哭。 大门处,几个大人在一处聊天,陆嘉安同楚钰芙手拉手依依惜别:“有什么难过的,又不是见不着了,都在京里,近着呢。” 楚钰芙道:“说得也是,过几日的诗会你来吗?爹爹一定会邀赵世子。” 几日后楚家要举办一次以‘春’为题的诗会,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同裴越见一面,若无意外,诗会后便要互换草帖,过明路了。 陆嘉安红着脸,小声道:“说什么呢,就算他不来,为了你我也要来的,我还想见见我未来的妹夫呢。” 楚钰芙眨眨眼,好奇道:“你和世子那边,如何?” 陆嘉安见四下无人,附在她耳边,悄悄道:“他说他爹娘不反对,待我爹述职,就来提亲。” “这么快。”楚钰芙心里一惊。要知道就算没有嫡姐使坏,侯夫人那一关也不好过,赵世子自己虽不在意门第,可他娘却在意,书中可是经历不少波折,两人才成功在一起,这次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侯夫人竟不反对? 不过这是好事,惊讶过后,楚钰芙握着她的手,眼睛弯成月牙,真心恭贺:“那就祝你们早日修成正果了!” 惜别的话说了小半个时辰,陆家人终于还是走了。 【作者有话说】 夭寿了,我突然发现,裴鸣应该管裴越叫堂哥,而不是表哥,原谅我这个没什么兄弟姐妹的人……晚些时候一并把前面修了。[鸽子] 正文 第33章 楚父和吴氏有事先一步回房,楚钰芙和楚锦荷一左一右,扶着祖母慢慢往回走,路过小花园时几人放慢了步伐。 魏祖母偏头,对楚钰芙缓缓道。 “裴越那孩子,我曾见过一面,长相周正,为人也正派,像是柄未出鞘的剑,冷是冷些,但断不是李悯那种无礼之辈。虽现在还只是个小武将,可他还年轻,大把的前程等着他去挣,你莫要着急。” “他家里人口简单,父母早先便去了,只有一个伯父一个伯母,你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能免了被婆母立规矩磋磨,也算是个好去处。” 像柄未出鞘的剑? 楚钰芙在心里勾勒出一个不苟言笑,身穿铠甲手拿长剑的冷肃男人,口中应道:“祖母说的是。” 接着魏祖母又拍拍她的手:“至于嫁妆,你不用操心,你爹爹那份少不了,到时候祖母再给你备上一份,断不会叫你空着嫁妆袋子去撑门面。” “祖母……” 这下楚钰芙是真有些感动,挽着祖母的手紧了紧,毕竟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接着魏祖母又转头去看楚锦荷。 “荷儿不小,也该到相看的年纪了。” 楚锦荷矜持笑笑:“孙女还想多陪陪祖母呢,不急。” 魏祖母摇摇头:“这是哪里的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遇到合适的人可不容易。祖母知道你素来心气高,眼光也高,但也莫要挑花了眼,披着绫罗绸缎的,不一定是金龟婿。” “过几日的诗会,你爹爹会邀请不少适龄的才俊,你也睁大眼,好好瞧瞧,有没有入眼的。” 楚锦荷抬眼扫过楚钰芙,道:“祖母以为,明宣侯家的赵世子如何?” 魏祖母眼皮一跳,斟酌片刻,没提门第不门第的问题,只道:“赵世子才华卓然,自然是好的,但满京城里盯着他的女子不知多少,怕是难。” 楚锦荷见祖母不反对,微微扬起下巴,笑道:“姻缘嘛,占个缘字,缘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呢。” 楚钰芙默默送去一个同情的眼神,你要这么说,那人家两个的缘分可是天注定的,你就莫要再费心了。 按照原书剧情。 春节前,祖母本该大病一场,陆嘉安四处求药,两天后求到赵世子头上,赵世子亲自登门送药,楚锦荷先是与他聊起诗书,后来又借着端茶的机会,当着全家人的面,崴脚摔进了赵世子怀里,从此两人之间就有了些瓜葛。 而自己穿来后,祖母有药可用,陆嘉安不用去求世子,自然也少了后面的重要剧情。导致楚锦荷与赵世子之间进展缓慢,陆嘉安那边的进度条却噌噌飞涨,眼看人家私底下都要定终身了,嫡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等再过些日子,赵、陆两家订婚的消息传过来,不知道嫡姐会是什么表情。 正月里的白天依旧冷,不宜在外待太久,两人把老太太送回慈寿堂后,便各自回院了。 楚钰芙今日来了月信,身子疲乏,换好寝衣躺到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一睡就是一下午,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已擦黑,屋里点着一盏红烛。 她浑身软绵绵不想下床,但又觉得口渴,开口喊道:“蓝珠!” 屋门从外头推开,进来的却是银索。 银索扶她坐起来,给她倒杯水递来,笑道:“姑娘身子不爽利,蓝珠姐姐心疼您,出门去给您买祥润斋的杏仁酥了,估计快回来了。” 楚钰芙灌下口水润润嗓,乐道:“那可好,等她买来了咱们一块儿吃。”祥润斋跟楚家隔着三条街,他家的杏仁酥、瓜子酥、奶黄酥味道相当好,她最爱换的就是那杏仁酥。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蓝珠的声音,然后紧接着屋门被猛地推开,蓝珠手拿油纸包,带着一阵风奔了进来。 “姑娘、姑娘!你猜我看见谁了!” “嗯?谁?”楚钰芙挥挥手,示意银索去把门关严。 蓝珠喘着气,坐在床边脚踏上:“李妈妈!我看见李妈妈了!真是见了鬼了!” 楚钰芙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李妈妈?” 蓝珠伸手在半空中比划:“李容声,李妈妈呀姑娘!之前一直在万姨娘身边伺候的那个,胖乎乎的李妈妈!” 楚钰芙皱着眉使劲儿回想,半天才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么个人,紧接着她便道:“你是不是看错了,李妈妈不是得病没了吗?”就是因为李妈妈没了,所以才吴氏才拨了银索来。 “要不怎么说活见鬼了呢,当时我亲眼看着她盖着草席子,从咱们院里抬出去的!可现在,她就在祥润斋旁边的豆腐坊里干活呢,我绝没看错!” 蓝珠顿了顿,继续道,“我在铺子外试探地喊了她一句李妈妈,她回头后看到我,脸色一下变得好难看,然后急匆匆就进后院了呢。” 楚钰芙轻嘶一声,那这是有点奇怪呢。 正文 第34章 两人四目相对,冥思苦想。 “兴许当时她还留着一口气,抬到义庄后又活了?人一出府身契便烧了,她干脆就不回来了?”蓝珠猜测。 蓝珠说得有点道理,但楚钰芙细想,还是感觉有些地方不大对劲:“在府里做婆子,管吃管住还能领月例银子,远比在外面舒坦,我记得李妈妈家日子不宽裕,她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那就不知道了,等下回我见着她,再好好问问。”蓝珠伏在床沿嘟嘟嘴,“当年姨娘院里就我和她两个人伺候,她没了那会儿,我可哭了好几天呢,眼泪都白流了,竟也不悄悄捎个信儿,我还能卖了她不成!” 说完她晃晃头,站起身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边拆麻绳边嘟囔道:“不想了不想了,姑娘快来吃点心吧,热乎的才好吃。” 油纸包打开,杏仁酥的焦甜香味在屋里漫开,楚钰芙深吸一口气,瞬间感觉有些饿,披上外衣起身去拿点心,随口交代道:“人家也许有苦衷,若不愿说你也别硬问。” 蓝珠嗯嗯两声应下。 马家豆腐坊后院里。 李妈妈独自坐在偏屋里,双手握在一起,无意识地上下搓动,颇有些心神不宁。她坐到太阳彻底下山后,点起一盏油灯,开始收拾包袱。 半个时辰后,她敲响隔壁屋门,对着正在哄孩子的女儿道。 “二妮儿,我得回庆源。” “我不能再在京城待着了。” 名叫二妮的女人面色一慌,放下孩子,上前一步搀住李妈妈:“娘!这个节骨眼上,您走了,叫我可怎么办?” “襄宝病重离不开人,祥哥那边每天丑时就起来磨豆子,做豆腐,已经看顾不过来了,若您这时候不给我搭把手,女儿真是要过不下去了!” 李妈妈握住女儿的手,也急了:“二妮儿!我为什么出府,又是怎么出府的,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二妮儿低声哀求:“娘,这都过去多久了,不过是听到几句有的没的,青天白日的,人家官家夫人还能逼死你不成?郎中说了,不出半旬,襄宝的病准能好。” “下个月就要交铺租子了,襄宝又在吃药,我们哪有银子再雇人看店,您就再帮我半旬吧!” 看着女儿乌青憔悴的眼底,李妈妈于心不忍,到底一咬牙答应道:“就半旬!”- 楚家诗会定在一月底,正是早春回暖的好日子。 临诗会还有六天,准备诗会时要穿的衣裳时,楚大姑娘看着满柜子去年做的春装,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于是紧忙约了织金阁的裁缝,准备置办新衣裳。 一水的新料子摆在桌上,她挑挑拣拣半天,终于选定一匹浅蓝色宝瓶纹的织锦缎子,指着嘱咐道:“就它吧,这次催得急,你们得手脚快些。” 织金阁的裁缝脸色微微发苦,四天时间从裁剪到缝制,未免也忒赶了些,但楚大姑娘又开罪补齐,只能暗叹一口气应下:“您放心。” 等裁缝走了,楚锦荷坐到妆奁前,打开首饰匣子挑选适合的头面,挑着挑着突然想起来,前两天祖母曾说过,要送她和二丫头一人一对儿发钗,一对镯子,于是问丫鬟道。 “祖母不是说要给我和二妹妹首饰?可送来了?” 丫鬟回她:“正想跟您说呢,今儿早上刚送来,老夫人说让您和二姑娘一起挑挑。” 楚锦荷拿起一只玉镯往手上试,漫不经心道:“拿过来我看看。” 丫鬟退出门,再进来时手里捧着一托盘,里面摆着几只玉钗、玉镯。 楚锦荷拿起来玉钗分别往头上比画几下,又拿起玉镯冲着窗外阳光细细端详,最终挑出几个水头最好的拿出来,剩下几个次些的放回托盘,挥挥手:“剩下这些拿去给二妹妹,就说是祖母赏的。” “诶。”丫鬟躬身应下,刚要退去,又听楚锦荷问道,“青弦呢?一大早上不见踪影,跑哪去了?” 丫鬟张张嘴,刚要回话,便从敞开的窗子看到青弦正慌慌张张往正屋跑,下一秒,屋门被推开,青弦双手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道。 “姑、姑娘,不好了!您、您快去慈寿堂瞧瞧吧!” 楚锦荷一愣,拿着镯子的手一顿,蹙眉道:“怎么了?” “表、表姑娘一家来了!” 楚锦荷嘴角微微一撇,垂眸继续戴镯子:“我当什么大事,姑姑家来人,有什么稀奇。” 青弦冲她身侧的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然后自己喘匀了气,跑到楚大姑娘身边,低声急道:“姑太太这回,是来报喜的!” “报什么喜。” “听那边院里的丫头说,明宣侯府去陆家提亲了!” 只听啪一声,楚锦荷手里的镯子掉了,玉镯子掉在她膝上,然后滚落在地,清脆一声响后,摔了个粉碎。 她面色铁青,抓住青弦的手腕,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在胡说些什么!” 纤长的指甲抠进皮肉里,剜的青弦生疼,她道:“姑娘,我怎么敢在这上头胡说。” 楚锦荷松开手,深呼吸数下后,昂起下巴,急匆匆往慈寿堂走去,青弦紧随其后。 昨夜下了一场雨,石板路略显湿滑,往日里楚大姑娘都会慢慢避着湿处走,今天却也顾不上了,等走到慈寿堂外时,裙摆上已沾上好几个泥点子。 站在门外,她弯腰拿帕子擦擦泥点,又捋捋鬓发摆出笑脸,刚踏进门,还没转过屏风,便听祖母道。 “没想到两个孩子竟这么有缘,好事好事。” “谁说不是?安安这孩子,从小就调皮总叫我操心,没想到却在婚姻大事上,没让我操心!明宣侯府这种人家,女儿以前可从未想过!”姑姑楚贞宜笑道。 “那嫁妆这些东西,你可有准备?” “母亲不必担忧,陆家只有安安一个姑娘,我和他爹早备好……” 楚锦荷软倒在青弦臂间,只觉得头晕目眩,姑姑后面的话再不能听清,‘明宣侯府’几个字仿若钟声,在脑海间回荡。 会不会是搞错了?明宣侯府,也不只有一位公子不是? 这样想着,楚锦荷咬牙站直,从两扇屏风的空隙,正好能望见陆嘉安红彤彤的脸颊,只见陆嘉安微微张口,笑得羞涩又开心。 “淳衡哥哥说了,嫁妆不必许多,不用非得通聘礼一般……” 楚锦荷刚升起的几分力气彻底没了,一颗心扑通跳了几下,陷入死寂。 她扶着青弦的手,踉踉跄跄往外退,满脑子只有三个字——凭什么。 她到底是差在哪了? 凭什么是陆嘉安,而不是她楚锦荷?她是书读得比自己多,还是琴比自己弹得好?论才华、论礼仪、论谈吐、论容貌,自己是差在哪儿了?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另一边,楚钰芙在侯府给魏老太太扎针时,便听到了这一好消息,回来后听门房说表姐一家过来看祖母了,于是直接往慈寿堂来了。 她往院里走,正赶上楚锦荷往外走。 楚锦荷失魂落魄,愣愣往外走,竟撞到了楚钰芙胳膊,她撞到人以后头都不抬,就那么径直走了,惹得蓝珠着急问道:“姑娘,怎么样?撞疼了没?” 楚钰芙摇摇头,望着嫡姐的背影叹了口气。 整整袖子褶皱,走进屋里,她笑盈盈喊道:“恭喜祖母,恭喜姑姑,恭喜表姐!” 魏祖母笑着招手让她坐到近处来。 楚贞宜这几天在家没少听闺女说侄女的好,她拉着楚钰芙的手,越看越高兴,笑道:“同喜、同喜!” 【作者有话说】 最近俺生活中有一些难事,心情不太好,所以更的也少,大家海涵!本章留评,随机小红包补偿大家哈,追更辛苦! 正文 第35章 吴氏与夫君在前厅同陆姑父讲话,得知陆嘉安和明宣侯府准备定亲的消息,比楚锦荷还晚一步,等赶到荷风院时,女儿已经哭了好一会儿。 看着满地的青瓷碎片,她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将丫鬟们遣出去,*三两步跨到床前坐下,道:“你这丫头平日里是做什么吃的?赵世子都要同陆丫头定亲了,你竟一点没察觉?” 楚锦荷蜷在床上,捂着脸哽咽:“世子待谁都温和,我如何看得出?明明、明明他上次还夸我诗文做得好!” 吴氏要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如果赵世子是被别家贵女订去也就罢了,可没想到这枚金珠子最后竟落进小姑子家,自己精心培养的大家闺秀,到头来没比过一个乡下进京的野丫头! 楚锦荷眼泪一滴滴从眼角滑,濡湿鬓角,眼角眉梢尽是恨意:“娘!旁人也便罢了,可偏偏是她!也怪我,怪我太顾着脸面,不肯找二丫头同去侯府看诊!若是与世子多接触,要他知道我的好,他怎会看上陆嘉安!” 吴氏叹了口气,拿起帕子去抹她泪痕,哄道:“好了!其实仔细想想,落在陆家其实也好过旁人,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姑姑家,算起来咱们和明宣侯府也算攀上了亲。” “娘!”楚锦荷红着眼看她,“您,您难道不知道我和表姐合不来!” 陆嘉安的一切都得来得太容易,轻而易举地被祖母喜欢,又顺顺利利与侯爵说亲,她十几年来日日学琴读书,这些辛苦仿佛都是笑话!她不如自己优秀,可凭什么,她能如此轻易得到许多? 吴氏垂下眼,伸手理理她额发:“那又如何?事已至此,你还能去抢不成?眼下早点给你物色新人,才是正经事。” 她俯身搂住女儿,伸手拍她的背:“不要急,不要急,娘一定会给你找一样好的。”她喃喃低语,似说给楚锦荷听,又似在说给自己听。 不知从哪吹出一阵风,轻轻撩动浅青床帐。 “没有了,没有一样好的了!”楚锦荷双手垂在身侧,不住流泪。 满京城里余下的贵公子,长得好的家世不够好,家世好的风评不够好,有些风评好的又不够有才华,哪有几个一样好的? “你若照着赵世子的模样家世去寻,自然少。”吴氏扳住她肩头晃晃,示意她打起精神。 “过几日诗会,你爹邀了不少适龄公子,娘想过了,刘相的孙子、李太傅的孙子,这两位学识不错,都非恩荫入仕,是靠自己考的,又是一等一的好家世,以后前途且远着呢!日子还很长,咱们慢慢过,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楚锦荷咬唇盯着软枕上的兰花纹默默垂泪,半晌后低低应了一声:“全听娘的。”- 诗会前一天晚上,楚钰芙很早就睡了,半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正值夏日,阳光甚好,她独自一人跑到楚家花园里玩,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瞧见高处凉亭中正在弹琴的楚锦荷,她身后站着吴氏为她请的老师。 这时候的楚锦荷看起来约莫十岁,一身顺滑纯白绣暗纹的丝裙,在阳光下波光粼粼,飘飘欲仙。 梦里的自己,就这样远远站在角落里,手指抠着树干,看着嫡姐发起呆。 梦到这里就结束了,一股难以言表的羡慕充斥胸中,楚钰芙睁开眼,伸手抚抚胸口,意识到自己大约是又梦到原身小时候的事了。 为什么说是又呢? 因为自从穿来起,每隔十天半个月,总会做类似的梦,梦境像碎片一般,陆陆续续拼凑出楚二姑娘的童年。 此时天色已微微亮,院里传来窸窣打扫声和说话声,再睡也睡不了多久,她干脆翻身起来梳洗。 听到主屋里有响动,蓝珠和云穗推门进来,伺候她穿鞋洗漱。坐到黄铜镜前,她懒懒打了个哈欠,由着蓝珠给她梳头。 “姑娘最近终于养出些肉来,气色好了不少,只略施粉黛即可,奴婢给您梳个流苏髻可好?”蓝珠偏头看向镜子里的姑娘。 从前姑娘消瘦,下巴尖尖,稍显清丽弱态,近日年节吃得好,操心的事也少,脸蛋逐渐圆润,透出几分可爱,最适合流苏髻。 “你看着办就好。”楚钰芙闭着眼,心思不由自主飘到即将开始的诗会上。 如果没有意外,再过几个时辰,她就能见到以后的镇北大将军了,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夫君。 她最近着人去打听过裴越,只是这人平日里鲜少露面,大多在京畿军营里待着,一时也打听不出什么。 一个能从军营堆里爬出来的男人,会是什么样子?她想起以前电视剧里看到的将军——高大魁梧,身穿鳞甲,满脸络腮胡,单手便能举起双锤的那种莽汉。 她忍不住咧嘴皱出包子脸。 哎,虽然都说嫁人看的是人品,外表不重要,可哪个女孩不想自己未来的夫君貌比潘安,哪怕看着都舒心! 蓝珠放下梳子,打开首饰匣子,在正中簪上一支水滴玉钗,又在发髻两边各插上一支带米珠流苏的淡粉色花钗:“姑娘你看看。” 楚钰芙睁开眼。 镜中少女肤白貌美,乌黑长发尽数盘在发顶,两朵粉花装点鬓边,最后有两串流苏从发间垂落在耳畔,稍一晃动,流苏摇曳生姿,灵动婉约。 她笑着伸手去摸流苏:“真好看,不过这样长的流苏,是不是有些招摇?” 蓝珠摇摇头:“不招摇,漂亮着呢,再说了,姑娘今日不打扮,什么时候打扮?”自从秋天姑娘病好后,便刻意在穿戴上收敛许多,说是不想在家中招眼,但今朝不同往日,自然要美美地见人。 云穗抱着两身衣裳从屏风后走过来:“姑娘,您看看穿哪身?” 两身衣裳,一身是纯白色缎袄,搭浅青色兰草纹百褶裙;一身是浅粉色缎袄,搭烟紫色长裙。 楚钰芙毫不犹豫指向第二身:“就它吧。” 第一身固然淡雅,但她看到那片白,便想起昨夜里的那场梦,也因为那场梦她才隐约明白,为什么原主的衣箱里会有那么多白衣裳。 京城里不需要第二个小荷仙,楚家今日的诗会里,也不要两朵白莲,她只要大大方方做自己,做一朵清爽鲜嫩的芙蓉花便好。 日晷走过辰时,楚钰芙拿几块点心随便填了填肚子,便往外院赶去。 诗会设在藏诗楼,男女并不分开,只是设了屏风稍加遮拦,年轻人在一楼,二楼是上了些年纪的宾客。 自前几日开始,吴氏便带着下人们在布置,作为主人家女儿,她和嫡姐要提前到场,检查一下笔墨纸砚是否有缺漏,请来的琴师是否已准备好。 跨进藏书楼,她便看到前方一抹白影,正站在琴师身侧看对方调琴,她走上前见礼:“姐姐。” 几日不见楚锦荷清减不少,一双眼眸黑沉沉,再衬着一身白衣,颇有些冷若冰霜的仙子模样,只是她气色不太好,眼下乌青敷粉也盖不住。 “二妹妹。”楚锦荷轻轻颔首,上下打量她一番,“今日打扮得倒算得体。” 从琴师身畔走过,姐妹俩在楼里慢慢转悠,挨个检查案上纸笔,楚锦荷边走边淡淡道:“裴家郎君家世好,又有前途,还是爹亲自挑的,你要好好把握。” 昨日吴氏告诉她,胡侍郎前些日子病了,病得还有些严重,似乎有了告老的念头。如果二妹妹能顺利与裴越结亲,爹爹升任侍郎的机会便更大,爹爹升官,自己在择婿上便更有底气。 娘亲说得对,没了赵世子也还有其他人,她要趁着年华好,选个好人家,只要夫君选得好,未来不见得比陆嘉安差。 “姐姐说得是。”楚钰芙重重点头,深以为然。 嫡姐这点说得还真没错,裴越往后那可是飞黄腾达的命,虽然英年早逝,但人家也是真飞过,她想跳出楚家,真要靠他才行,自己得好好把握住!- 日头挂树梢,楚府门口陆续有车马停靠,不多时前院便热闹起来。 楚家人爱脸面,这场诗会办得格外风雅,案几上铺锦缎,墙壁上悬名家字画,楼中空地处还有琴师在弹高山流水,气氛一派清幽。 楚锦荷与楚钰芙在女客那一侧,帮着吴氏引客。 楚钰芙认识的人少,大多数时候仅是跟在嫡姐身后,看她同人说笑,自己只需站着笑笑便好,半个时辰后感觉笑得有些脸僵,肚子也有些饿,干脆溜到侧屋里歇息。 诗会上的茶点精致,蓝珠拿了一盘来,她一口茶水一口点心,在屋里躲起懒来,就在咽下最后一口时,听到外间传来一声通报。 “裴家裴越公子到——” 她一口点心渣滓噎在喉咙,咳得面色发红,蓝珠抬手猛拍她后背。她顺过气来,飞快提起裙角,跑过去打开一道门缝冲外看去。 只见从楼外缓缓走进来一气质凛冽的黑衣男子。 高鼻梁、长剑眉,一双折痕凌厉的桃花眼。 楚钰芙捂住胸口,噔噔倒退两步。 是他?他就是裴越?李家远翠阁上,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美男!真是…… 撞大运了吧! 正文 第36章 上京城的俊朗公子在座诸位如数家珍,骤然来了个生面孔,将大半人的目光吸引去。待裴越落座,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裴家?哪个裴家?”一黄衣姑娘问道。 “当然是工部裴尚书家,喏,那不是裴尚书家的黄夫人。”身旁紫衣姑娘伸手点向门口,示意她看正在和吴氏讲话的尚书夫人。 黄衣姑娘眼神瞟向裴越的方向:“不对啊,裴家两位公子我见过的。” “我堂哥在京畿折冲府任长史,听他说裴尚书有个侄子,也在折冲府任职,不常在京上,估计就是这位了。” …… 大半人都在看裴越,楚锦荷也不例外。听到通传声的第一时间,她目光便落在了缓缓而来的男人身上,待看清的一瞬间,忍不住惊讶。 没想到那小武将竟长得这般英俊……完全不输于赵世子,且比起温温和和的世子,周身更带冷厉气息,并非自己想象中的粗犷武将模样。 她下意识回头望向敞开一条缝的侧屋。 今日跟在楚锦荷身边侍奉的除了青弦,还有一个叫红萤的小丫鬟,红萤年纪小,性子也更活泼,她眼神亮闪闪,低语:“那就是二姑爷?长得可真好看!” 青弦扶楚大姑娘坐下休息,抬眼瞪她,斥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还没定下的事你休要乱说!再说了光长得好有什么用?” 楚锦荷冲青弦笑笑,抬手拿起茶盏,轻呷一口:“你倒懂事,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女人嫁人就好比第二次投胎,光看脸可不成。” 红萤讪讪,埋头退到她身后。 片刻之后,赵世子和陆嘉安相携而至,楚钰芙从侧室迎出来,将陆嘉安安排至自己身畔的位置。 “哪个是裴越?他可来了?”陆嘉安握住她的手,笑得促狭。 楚钰芙下巴微扬,示意她看屏风另一侧,坐在上首第六位的男人:“穿黑衣裳的就是。”见陆嘉安探头的动作太明显,复去拉她,“诶,姐姐遮掩些看!” 裴越端坐案前品茶,肩背笔挺宛若剑鞘,再衬着他白玉肤色,整个人如冰雕雪塑般,透着股冷肃味道。 陆嘉安收回目光拉着楚钰芙坐下,轻啧一声:“模样倒是好,只是这人一打眼瞧去,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似的!”她还是喜欢赵大哥那款温和类型,准妹夫这样冷冰冰,看起来连说句体己话都难。 “是呢。”楚钰芙忍不住附和。 一旁,楚锦荷目光一路随赵世子坐到裴越身侧才黯然收回,幽幽开口:“冷些又如何,难道还配不上二妹?爹爹都说裴公子是难得的才俊。” 别人不知道其中来龙去脉,陆嘉安还不知道吗?她一听就不高兴了,开口呛她:“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二表妹貌美心善,配谁都配得上!怎么大表妹胳膊肘还冲外拐,别怕是今日得见裴公子仪表堂堂,后悔了吧!” “你!”楚锦荷袖下素手攥拳,恨恨看她,“表姐慎言!闺阁之事岂容你胡说?有些话若是传出去,毁的可不止一人!” 要是被旁人听去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不知道要怎么揣测! 楚钰芙笑着柔声劝道:“两位姐姐消消气,嫡姐说得没错,裴公子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一看就是难得的才俊……” 她说的是心里话,可落在旁人耳里,却是各生滋味。 陆嘉安只当她又来和稀泥,暗道这二妹妹总这般没脾性,念及她尚未出阁,还要在楚家讨生活,不愿教她夹在中间为难,遂嘴角一撇不再吭声。 楚锦荷却觉这庶妹这回倒是机灵了,心下郁气稍散,轻哼道:“二妹妹能这般想便好。”说完别过头去不再看陆嘉安,生怕她再吵吵起来说些不合宜的话。 宾客几乎来齐了,诗会正式开始。 自二楼走下两位德高望重的学究,二人同楚老爷一起先是解释了本次主题“春韵”的寓意,随后宣布本次限作七律诗,时间三炷香,得胜彩头为善琏湖笔一盒。 诗会题目楚钰芙早就知道,爹爹特意嘱咐她好好想想,到时候不要掉链子。原主不擅长作诗,楚钰芙就更不擅长了,好在上学时她背的诗多,拿出一手来随便改改就能用。 男女宾客之间置的是乳白刺绣屏风,隔着屏风能隐隐约约瞧见对面人影儿,更何况几扇屏风之间还有空隙,若仔细看更是什么都能看见。 思及此,楚钰芙端正坐姿,微向左侧头、沉肩,露出半截纤长脖颈,摆出一副美人习字的姿态。 故意却不刻意,凹出自然的松弛美感,可是茶茶的必备技能! 并不是每个参加诗会的人都必须作诗,不愿写的也可以不写,陆嘉安就对这些没兴趣,单手撑脸,偏头去瞧楚钰芙的诗笺。 “玄妙观北小阁西,骤雨初晴云脚低,几处早莺啼暖树,堂前新燕啄春泥,乱花渐欲迷人眼,嫩草茸茸没马蹄,最爱画亭临晚照,一湖春色染人衣……写得真好。” 楚钰芙汗颜,她这是魔改了杜牧的钱塘湖春行…… 陆嘉安看了一会后,抬头四处张望起来,口中嘟囔道:“我听说今日也要给楚锦荷相看?要给她相谁家的?” 楚钰芙搁下笔吹吹墨迹,小声笑道:“你消息倒灵通!是先去了祖母那才过来的?怪不得这么晚才来。” “刘家和李家,裴越左手边,穿蓝衣裳的那位是刘相家的刘长庚,穿湖绿衣裳的是李太傅家的李宥年。” 陆嘉安借着抬头喝茶的动作,不露痕迹地抬头瞧了两眼,道:“还行,你说她会选谁?” 楚钰芙满不在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且也不光是她选人家,人家也在选她呢。 诗会相看是互相的,姑娘们品评男人,公子们也在讨论屏风对面的姑娘。 刘长庚抬笔在纸上写下诗名‘春色’二字后停住笔,抬头对着屏风映出的秀影,低声喟叹:“楚大姑娘风姿百闻不如一见,当真冰肌玉骨,仙气盎然。” 楚锦荷身形窈窕,窄腰薄肩,站在楼里引客,一身广袖曳地长裙着身,配上她以往的才名,惹人眼眸。 他身旁的李宥年轻笑一声,摇摇折扇:“楚大姑娘人如其名,宛若出水清荷,可乍一看如天边傲月凉气逼人,真论起来,我觉得她旁边的二姑娘姿容更胜。” “柔荑素手拈花影,一缕春烟绕指生。” 刘长庚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楚二姑娘正偏头同人说笑,春日阳光下她笑靥清婉,眸子弯成一汪清泉,拈起耳畔青丝的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婉约。 仔细看过楚二姑娘再瞧楚大姑娘,不知怎么,他脑子里忽然跳出‘美则美矣,稍显寡淡’八个字,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打了个转,感叹道:“楚家出美人啊。” 二人说话时凑得极近,但架不住裴越耳力极好,此番聊天一字不差全传进了他耳朵,当李宥年说到一缕春烟绕指生时,他眼睫微抬看了过去。 屏风后美人如画,精致侧颜像是画师用最上乘的毛笔勾勒而出,细腻动人,举手投足间的轻缓仿佛将温婉二字刻进了骨子里,只一眼,便让人心头无端一软。 片刻过后,邻座二人的话题已转到陆嘉安身上,讨论起这位未来的世子夫人,他无心再听,垂下眼提笔蘸墨作诗。 三炷香的时间到,有侍女自众人面前经过,收走写好的诗笺呈送二楼,请楼上长辈品评出前八。另外端来点心茶水,请姑娘公子们稍作歇息。 赵淳衡侧头冲裴越笑道:“真是够巧,我母亲同你伯母是表姐妹,到了咱们这辈,你我二人的夫人,又是表姐妹。” 因着黄氏和他母亲王氏的关系,两人自小便认识,见对方闷葫芦似的不吭声,又接着调侃道:“这是在诗会,不是京畿大营,你就不能笑笑?小心把人家二姑娘吓着!” “吓着?” 想起元宵夜里,楚二姑娘在医药铺子怼人时的样子,裴越薄唇勾起,乌黑冰凉的眸子染上几分笑意,冲好友摇摇头:“那你怕是小瞧了她。” 正文 第37章 诗会评选结果很快便公布出来,赵世子居首位,楚锦荷得第五名,楚钰芙紧贴在她后面混了个第六名,意外的是裴越竟也上了榜,还排在前三,楚钰芙暗想,怪不得爹说他是才俊,看来他不止会领兵打仗,学识也不错。 排名前八的作品被誊抄到册页上,供在场众人轮流赏评,而那盒作为彩头的湖笔被赵世子又转送至陆嘉安手上,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诗会结束送客,楚钰芙才站在吴氏身后正式与裴越见了礼,男人从始至终低眉敛目,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深邃幽暗,饶是最会察言观色的她,也未琢磨出对方半点心思。 倒是黄氏拉着楚钰芙的手,上上下下笑看许久,不住夸她是温婉知礼的好姑娘。楚钰芙见黄夫人笑容爽朗,觉得对方应该不是说的客套话,心绪微松。 次日上午,裴家那边的草帖送到了,楚老爷高兴地在午膳时喝了几杯竹叶青,嘱咐吴氏再拨两个丫头去竹玉院,帮忙绣红妆。 午后新丫鬟到了竹玉院,楚钰芙便把银索调进了屋里,让她侍弄针线,差新来的丫鬟去做洒扫烧水的活计。 另一头,吴氏招来楚锦荷,问她相看过后,更属意哪家公子。 楚锦荷斟酌片刻,道:“女儿觉得李宥年更好。” 说是相看,也不过是隔着屏风瞧瞧样貌,送客时听听谈吐,刘、李两家家世相差无几,但李宥年诗才更好,在诗会上得了第二名,楚锦荷对他印象更深些。 吴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亲自将女儿心意禀给了魏老太太。 平常人家说亲要聘媒人,官宦贵族亦如此,除却官媒,他们更愿意请族中亲长、同僚亲友做媒。 魏老太太有一远房姊妹姓任,是现任光禄寺卿的夫人,为人和善在京中人缘很好,与刘家李家都略有亲故,老太太想请她为楚大姑娘说亲,所以这事儿得先跟魏老太太说。 结果到了第二天一早,魏老太太还未派人去请任老夫人,她自己先来了。 自从陆嘉安从慈寿堂搬走,老太太觉得院里冷冷清清没人气,于是总叫楚钰芙来陪她,今儿一早,老太太又叫她来一起用早膳,顺便问问诗会上的事。 “昨日一见,你觉得如何?还满意?” 楚钰芙舀起一勺子酥酪,想想答道:“孙女觉得还不错,裴公子仪表堂堂,也颇有文采,非要说什么的话……就是看起来性子有些冷,不苟言笑的。” 老太太给她碗里夹了一片小黄瓜,笑着道:“他是武将,长年累月在军营里浸着,多少都会有些肃杀气,这倒不妨事。” “昨儿你瞧着李家那位如何?” “李公子生得端正,诗文得了第二,只在赵世子之下,其余的倒是没在意。”楚钰芙若有所思,“嫡姐瞧上他了?” “是呢。”老太太道。 接着祖孙二人又闲话家常一会儿,便让人撤了桌。老太太拿帕子擦过手,正准备差人去找任老太太,却听丫鬟来通传任老夫人已经来了,这会儿都快到慈寿堂了! 楚钰芙来不及走,干脆带着蓝珠躲到了一旁的贝母屏风后。 任老太太比魏老太太小十岁,身子骨硬朗,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笑声极爽朗,刚跨过门槛,便笑道:“老姐姐啊!你家二丫头可许了人家?” 楚钰芙正和蓝珠在闭着嘴巴玩石头剪刀布,忽然听到她这样问,交换了个眼神,竖起耳朵听起来。 紧接着没等魏老太太回答,任老太太便连珠炮似的道:“昨儿下晌,李太傅家夫人忽然找我闲话,话里话外的打听你家芙丫头,托我来给她家二郎问问呢!” 二郎?那不就是嫡姐看上的李宥年!楚钰芙大惊,觉得事情好似有些不妙,屏住呼吸贴近屏风接着听。 祖母拨拨指尖念珠,笑道:“那真是不巧,芙丫头已经定了亲,只是还没冲外头说罢了。” “是谁家?”任老太太好奇。 “是裴家的侄子。” 任老太太一脸可惜,抬盏抿了口茶,问起楚大姑娘的婚事。 魏老太太也正想提这个,干脆道:“昨儿诗会我也去远远瞧了一眼,觉着刘相家的公子不错,有意想给荷丫头说说。” 要是以前,任老太太或许还要犹豫片刻,但今日她想了想,便答应下来。今时不同往日,楚家如今搭上了明宣侯府,二姑娘又要和裴家结亲,想必如此一来,楚老爷升官也指日可待。楚大姑娘容貌不错,也有些才名,配刘长庚也是使得的。 谈完正事,两人寒暄片刻,约好等天再暖和些一起去寺庙上香,任老太太便风风火火走了。待她走远,楚钰芙绕出屏风,抬眼望向祖母。 “祖母……姐姐相上的不是李公子?您怎么提的却是刘公子。” 小姑娘咬着红唇一脸忐忑,眼角眉梢都带着尴尬,就差没把‘是不是怪我?’五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本有些气闷的老太太长叹一声,道:“李宥年先看上了你,我再提你嫡姐,这倒像是咱家姑娘没人要了似的,又像是咱家上赶着和李家结亲似的,没了二姑娘拿大姑娘顶上。” 说罢直起身,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二孙女。 以前提到楚家姑娘,众人第一时间想到的总是大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二姑娘竟也长起来了,出落得亭亭玉立。 白净面庞随了万姨娘,柳叶似的淡眉下杏眼水汪汪,透着一股清澈温婉,就像春日里的海棠花,娇嫩明媚,是与荷丫头完全不同的美,不骄不躁,自有风情。 通医术有孝心,明事理且还待人和善,也难怪李宥年相上她。 老太太拉起她的手,轻拍:“好了,这事儿不怪你。是你嫡姐自个儿没这个福分,安心吧,到时候我找个由头,跟荷丫头说李家不合适便罢了。” 说完她抬眼扫过屋里的小丫鬟,沉声道:“今日任老太太来的事,都不许说出去半个字。” 丫鬟们齐声应是。 莫名其妙出了李宥年一事,楚钰芙觉得好晦气,蓝珠却高兴得不得了,离开慈寿堂的脚步都分外轻快:“李公子还挺有眼光!从那么多人中,一眼就能识得姑娘这颗明珠!” 姑娘是全天下最好的姑娘,出了楚家的门,在外面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自家姑娘人美心善有本事,合该被所有人欣赏! 楚钰芙苦着脸,道:“哎,你还高兴呢,等着吧,到时候嫡姐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发脾气呢!” 蓝珠挠挠头:“老夫人不是都交代了,不让说……” “就嫡姐那个性子,是能轻易被打发的?你且瞧着吧!” 楚钰芙心里算计着要不了两天,楚锦荷就会知道这件事,但没想到还不到一天,当日夜里对方便全晓得了。 傍晚时分,天空泛起一层黑云,闪电像毒蛇吐信子似的划破夜幕,风声大作,片刻后就噼噼啪啪下起雨来,一下就是两个时辰。 安静的夜里雨声大的吵耳朵,楚钰芙无心看书,便早早熄灯上床歇息了,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忽然被一阵拍打院门声惊醒,不多时银索便推门进来了。 “姑娘!荷风院那边找您过去瞧瞧,说是大姑娘身子不适!” 听到声音的蓝珠披着衣裳,从耳房里走出来,瞧瞧外头的大雨,惊道:“现在?大姑娘不舒服怎么不去请大夫!” 银索擦擦脖子上的水珠,回道:“我也这么问,荷风院的说雨太大,请大夫不方便,所以才请二姑娘去。” 蓝珠脸色骤暗,大夫不方便,二姑娘就方便了吗! 楚钰芙坐起身撩开帐子,无奈道:“那就去瞧瞧吧。”紧接着吩咐银索,“去把那件兔毛斗篷给我取出来。” 一月末的白天已没那么冷,她晚上又不喜出门,便着人把毛皮斗篷收了起来,但今日风雨这么大,一柄油纸伞估计抵不住,还得多穿点。 她简单把头发挽起,穿好衣裳,又特意嘱咐蓝珠多穿两件后,主仆二人匆匆出门。 雨柱从天而降,打在地上升起一片白蒙蒙水雾,地上到处是小水洼,纵使二人再小心,走了半盏茶的工夫,绣鞋还是湿了一大半,冰冷湿黏的袜子裹在脚上,难受极了。 “大姑娘什么时候病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病,病了就去找大夫,使唤您做什么!”蓝珠一张嘴便呵出口白气来。 楚钰芙双眼不离地面,口中答道:“傻丫头,她冬天风寒许久也不曾喊我去看,偏今夜大雨就非使唤我,你还想不明白?定是任老夫人那边的事叫她知道了,故意折腾我呢!” “这么快!”蓝珠脱口而出。 “我也没想到。”脚在鞋子里快冻麻了,楚钰芙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加快步伐往前走去。 原书中的陆嘉安和赵淳衡没有这么快订婚,纠纠缠缠一年半才修成正果,而嫡姐也就一同耗着,迟迟未嫁。再后来反贼入京烧杀抢掠,楚家元气大伤,再加上赵世子的刻意打压,从此家境败落,嫡姐不愿低嫁,年龄越拖越大,一时想不开便悬梁自尽了。 楚钰芙从来没想故意为难谁,只想处理好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一次,可真不怪她。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更!我不咕 正文 第38章 荷风院里,丫鬟们大气不敢出一声,埋首蹲在地上收拾被砸碎的青瓷笔洗,满屋寂静唯闻雨打瓦檐声。 楚锦荷坐在床上,半张脸埋在床帐阴影中,一双凤目淬火,几欲烧起。 奇耻大辱! 真是奇耻大辱! 自打娘胎里出来,她就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自己看中的男人,居然没看上自己,反而看上自己的庶妹!那个处处都不如自己的,原跟在自己身后奉承的庶妹!她也配爬到自己头上抢人? 陆嘉安便算了,好歹是陆家嫡女,再加上赵世子同自己接触得少,没缘分的事儿错过就错过了。但李宥年这处是凭什么?同在诗会初识,凭什么他偏偏就看上二丫头那蠢货!难不成二人私下还另有过接触? 该死!最近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为什么所有事情都不顺!什么人都在和自己作对!她伸手扯住软枕狠狠向地上掼去。 青弦小心翼翼捧上一盏茶,劝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叫姑娘动这么大火气。” 晚膳过后大姑娘被主母单独唤走,在云熙堂待了许久,出来后姑娘脸色便差极了,强忍着回到荷风院,一进屋就扫翻了书案。 楚锦荷没接茶水,呵斥丫鬟们:“几块碎瓷片子要捡多久?手脚快些!”然后抬起眼皮看青弦,“二丫头呢!怎么还没来?” 青弦回道:“已经让红萤去催了,姑娘再等等。” “宽衣。”楚锦荷踢掉鞋子。 “是。”青弦急忙放下茶盏,为她换上寝衣,盖好被子。 楚钰芙踏着雨水到达荷风院,早有丫鬟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便引着她往屋里走,路上楚钰芙问她大姑娘到底哪不舒服,丫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只道二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大姑娘屋里烛火通明,光影透到房内如水的纱帐上,又流向窗壁。楚钰芙跨进门,目光锁向床上隆起的人影,走过去问道:“姐姐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楚锦荷嗓音低沉:“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日有些失眠,吃了药也不见好,底下丫头们担心,又说你医术比外面的大夫好,适才想着麻烦你,辛苦你夜里走一趟了。” 嘴上说着辛苦、麻烦,语气可没半点抱歉呢,楚钰芙在心里嗤笑一声,面上依旧笑容温和:“哪里就比得上外面的大夫了?我给姐姐把把脉。” 一路走来她鞋袜全被雨水泡透,裙摆也湿淋淋,只想赶紧看病,速战速决。她到床沿,伸手按上楚锦荷的腕子开始诊脉。 趁她闭眼诊脉的时候,楚锦荷睁开眼,如同第一次见到楚钰芙一样,认真打量起她来,从发丝到衣角,看个遍。 犹记小时候的二妹妹像一团不起眼的影子,总是躲在角落里,偶尔才会被人注意。 长大些的二妹妹,则像一个学人精,自己穿什么样式的衣裳,她便学着穿,自己带什么首饰梳什么发型,她都要学,自己常笑她东施效颦,拿她当个乐子。 可不知什么时候,她竟变了,好像已经很久不学她了。 几息之后,楚钰芙收手睁眼:“我瞧着姐姐身子没什么问题,就是肝火有些旺,赶明儿叫下人们泡些清火的莲子茶就行了。” “肝火旺?”楚锦荷哼笑一声,却未再往下说。 有些事是不可以摆在台面上当面质问的,发出*火来便输了,说出来显得善妒、小气,可不说出来却又像喉咙里卡了鱼刺,吐不出又咽不下,泛着丝丝缕缕的疼。 她侧耳听了听愈下愈急的雨声,道:“原来如此……既知道没什么事了,你便回去吧。” 就这样让自己回去了?楚钰芙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拢拢斗篷告辞:“那好,姐姐早些休息。”从踏进屋子再到出去,全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走出荷风院,一阵冷风吹来,蓝珠举着伞打了个哆嗦:“姑娘,好冷,咱们跑两步吧。”反正该湿的地方都湿了,不如快点回去换干衣裳。 楚钰芙赞同:“行。” 但说是跑,也实在跑不了多快,毕竟手里还提着灯笼,还要小心护着里面的烛火。 两人连跑带走好一会儿,便看到了等在门口的云穗,云穗过来迎着两人进屋,银索早找了干净衣裳出来备着。 楚钰芙换好衣裳蹲坐在炭炉旁暖手,云穗用棉帕子给她擦发尾。 银索从小灶房里端来两碗姜汤放在桌上,好奇道:“姑、姑娘,大姑娘怎么了?” 不等楚钰芙回答,蓝珠便擦着头发从耳房里走了出来,翻了个白眼:“大姑娘啊,健康着呢,啥病也没有!” 那干嘛还叫姑娘过去?银索挠挠头,表示不理解。 暖烘烘的炉火烤得人昏昏欲睡,楚钰芙摆摆手示意云穗不用擦了,翻身上床准备睡觉。 云穗和蓝珠收拾好屋子,吹熄灯火刚要退出去,趴睡在角落里的小狗崽初一忽然抬起头,看向院门的方向,口中发出乌鲁乌鲁的叫声。 下一刻,院门再次被敲响。 院外传来喊声:“二姑娘!二姑娘!大姑娘又不舒服了,你快去看看吧!” 楚钰芙唰地睁开眼,怒了。 怪不得这么轻易就让她回来了,她正有些奇怪,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想一趟趟折腾是吧?行,那咱们就来掰扯掰扯,真是人善被欺马善被骑! “蓝珠!换衣裳,我们去瞧瞧!” 正文 第39章 寒雨夜中的楚府格外寂静,除却雨声,便只剩楚钰芙一行人的脚步声。 硕大雨点一颗颗从云中坠落,仿佛下一刻就能把油纸伞砸破。楚钰芙踩着新换的干净鞋袜慢慢往前走,任由前面带路的丫鬟怎么催促,都不肯把步子迈大些,生怕溅湿一滴水。 走出百来米远,斜风裹着雨雾拍在脸上,她涌上头顶的血逐渐凉下来,开始细细琢磨。 刚刚在竹玉院里,她是真想冲到楚锦荷面前,破口骂一句你是不是有毛病,我平日里对你好言好语够谦和了,你还要同我过不去,人家没看上你难道也是我的错? 可理智回笼,她却觉得这样做不够妥当。 祖母已经把这事儿压下去了,便是不想张扬,哪怕当面质问对方是不是因李宥年的事在生气,对方也不会承认,大概率会咬死了只是身上难受,想请妹妹来看看,最后就全变成她的错了。 但若她忍住气到了荷风院,把脉说嫡姐你分明没病,对方咬死了自己就是身体不适,是她医术不精,那她受了气,还照样白白冒着雨多跑了一趟。 总之现在看来,只要自己过去,那便是亏了。 想到这儿她变了主意,脚步顿住不肯再走:“蓝珠。” “怎么了姑娘?”蓝珠转头看她。 她垂下眼睫,淡淡道:“头晕,身子不舒服,咱们回去吧。” 不待蓝珠说话,荷风院的丫鬟急了,转身跑到她身前,伸手想拽她袖子:“二姑娘!大姑娘正等着您呢!” 蓝珠秀眉挑起狠狠瞪去,一把拍开她的手,怒怼:“二姑娘自己都不舒服,还怎么给别人看病!回去回禀你们姑娘,若是真这么不舒服,就该去看大夫!” 说着不再看她,单手紧了紧楚钰芙斗篷领口,忧心道:“姑娘定是被风吹着了!咱们快回去!” “诶!”楚大姑娘心情本就不好,她没把人请回去,这不是要触霉头?荷风院的丫鬟站在原地,直看到主仆二人渐行渐远,才哭丧着脸扭头往回走。 果不其然,听闻楚钰芙称病不来,楚锦荷寒了脸,骂了请人的丫头后,越想越生气,用力拍向锦被,怒道:“死丫头!什么身子不适,都是借口!” 从前巴巴的跟在自己后边,姐姐长姐姐短殷勤的不得了,现在长本事了,吩咐不动了! 青弦捧起一盏花茶,走到床边递给她,低声劝慰:“二姑娘是什么样的您还不清楚?也就一张脸看着轻灵,实际上木着呢!要是有什么地方没做好,实属正常,不值得您生气。” 楚锦荷接过茶,盯着茶盏釉面纹路,越听这话越耳熟。 如果没记错,貌似之前自己也是如此劝解母亲的呢!- 不远处,竹玉院门口的黄白色小灯笼,在风雨中轻轻摇晃。 楚钰芙慢慢挪动脚步,边吩咐:“一会儿让岑儿去找门房,就说我病了,让他们去请个大夫来。”岑儿是新拨到竹玉院的丫鬟之一。 “姑娘,你当真难受得厉害?”蓝珠紧张兮兮地看向她,姑娘已经很久没请大夫看过病了,若有头疼脑热,都是自己配些药吃。 “我没事,只是想着若要做戏,就做个全套。”楚钰芙伸手提提裙角。 “诶!”蓝珠应了一声。 回到院里,岑儿出门去请大夫,云穗烧来热水灌好汤婆子后便退了出去,蓝珠又另外打来一盆热水,浸湿帕子敷在楚钰芙额头,熏热做出发烧的模样。 靠坐在床边脚榻上,蓝珠回忆起方才自己在雨中说的话,隐隐有些后悔:“姑娘,你说荷风院的那丫头,会不会把我说的话,照原样说给大姑娘听?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她会不会为难你?哎。” 作为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她的意思在外多半会被认为是主子的意思。 楚钰芙半闭着眸子:“你说得有什么错?那些也都是我想说的。”说着她轻轻一笑,唇角漾出一丝梨涡,“再说了,她能怎么为难?难不成还当我是几个月前的小可怜?” 如今她有祖母庇护,有了上回那件事,嫡母断不敢再轻易于嚼用上短了她。而爹爹那正盼着她治好蒋老夫人,与明宣侯府更进一步,也不会为难她。 至于生命安全,她更不担心! 嫡母正盼着她顺利嫁给裴越,与裴家攀上亲事,以保三弟进入国子监读书。嫡姐自己,恐怕也正盼着她与裴家结亲,好要爹爹升官,让她自己择夫更有底气呢!但凡有脑子,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害她。 她穿过来的这几个月,也不是白忙活的。 想到这儿她更放松了,往柔软的被褥里蹭了蹭,懒懒道:“明早的问安我不去了,到时候你帮我去跟嫡母告个假。” 开春后气温渐升,积雪已融的七七八八,三日前吴氏便恢复了晨昏定省的日程。 清晨起得早,再加上晚上心绪激荡,现在闲下来,楚钰芙眼皮便慢慢往一处粘,昏昏沉沉间她思维到处发散,忽然想起一件事—— 说起来裴越没有父母,那岂非自己嫁过去以后,就再不用早起问这劳什子的安了!妙啊! 等大夫来时夜已很深,楚钰芙陷在锦被里睡得昏天黑地,迷迷糊糊瞧见床前老大夫,强打起精神憋了口气。 憋气会导致身体缺氧,心跳加速,从而使脉搏变得快而有力,类似于中医说的‘数脉’,发烧时的脉象通常也是数脉,再加上她被热水熏到热红的脸蛋,自述发冷头晕,老大夫很快便挥笔在药方上写下了风寒二字。 待送走大夫,她翻了个身,就着窗外雨声,拥紧被子陷入黑甜- 次日清早,雨势渐渐变小,蛛丝似的雨脚垂挂檐下。 楚老爷今日休沐不上职,懒睡到卯时一刻才起身,洗漱后坐到堂屋,等待小辈们到齐后问安用早膳。到了卯时二刻,其他人都陆陆续续来了,唯有竹玉院是派了个丫鬟来告假。 走进主屋,蓝珠冲吴氏和楚老爷福福身,道:“老爷、夫人,二姑娘昨夜里病了,今早下不来床,不能来了。” 吴氏微微坐直,状似关切:“怎么还病了?” 蓝珠抬起头,看了看坐在左侧的楚大姑娘,然后才道:“昨儿晚上二姑娘睡下后,荷风院里来人说大姑娘身子不适,请二姑娘去看看,二姑娘便起身去了,正赶上外头风雨大,一热一凉,便有些着风。” 吴氏闻言赶忙扭头去看女儿:“荷儿哪里不舒服?”楚锦荷脸色不大好,抿着唇角摇摇头:“有些头痛,已经没事了。” 倒是楚老爷拧起眉头,问蓝珠:“可请了大夫?” “昨夜里便请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蓝珠回道。 “静养一段时间?”楚老爷脸色倏地沉下去,“那蒋老夫人处怎么办?” 前两日才听二女儿谈起,说蒋老夫人的病再扎几次针便能好,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耽误治病!且他还想着到时候要亲自去明宣侯府拜访,同侯爷见见面聊上一聊,这样便要往后推迟了。 “姑娘说只能暂且停停了,不能把病气过给蒋老夫人。”今早她来时楚钰芙特意嘱咐,若是老爷问起便这样说,若是不问,她也要提一提。 楚老爷捏捏眉心对吴氏道:“我记得家里还有一支上好的人参?你差人送到竹玉院去吧。” 说完他扭头去看大女儿,单手排在扶手上,黑着脸训道:“那是你妹妹,又不是府里下人,不舒服就去找大夫!昨晚那么大的雨,怎好要她跑来跑去?瞧瞧,现在病了吧!这得耽误多少事!你明知道蒋老夫人的病正是要紧的时候,万一耽误了,谁担得起!” “爹……”楚锦荷指甲抠进手心,眼泪凝在眼眶里打转,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在弟弟妹妹面前,受这么重的训斥,只觉得脸皮火辣辣发烫,又觉得委屈。 “就因为雨大,女儿觉得二妹妹住得近,过来便宜,适才这样做,什么下人不下人,女儿从未这样想!” 楚老爷臭着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挥手示意蓝珠退下,也不回接话,只道:“好了,莫要哭哭啼啼,吃饭!” 昨儿下午,就楚锦荷相看的事,魏老夫人派人去找了他。 后宅里的事他虽不管,但也不是聋子瞎子!大丫头怎么平时不生病,偏昨天出了那档子事,晚上就不舒服了,还非要叫二丫头去?有些事他顾着体面,不方便点明,但不是不知道! 平时有些小矛盾,闹便任她们闹,两条腿还有打架的时候呢,他也懒得管,可眼下正用着二丫头,出了事他怎么能不生气。 吴氏抬眼冲女儿微微摇头,然后夹起一筷子脆三丝,搁在楚老爷碗中岔开话题:“老爷尝尝这个。” 一顿饭,诸人吃得都有些没滋味。 楚老爷想着明宣侯府,楚锦荷想着失掉的面子,吴氏心疼女儿,楚铃兰想着下午去探望二姐姐,楚钧泽瞧着爹爹心情不好,生怕他这时候考校自己功课,只想着快点吃完,溜之大吉。 用完早膳,撤下桌子,屋里只剩吴氏母女二人时,楚锦荷再也绷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娘!爹爹、爹爹他变了!他竟然为了二丫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我!” 吴氏抚摸女儿头发,安慰道:“傻丫头,说的什么话!你爹爹看重侯府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儿还跟我说,等过几日让我同他一起去趟侯府呢,二丫头这一病,不就乱了计划,他怎能不生气?” 楚锦荷抬起泪眼:“二丫头肯定是装的,从竹玉院到荷风院,撑死也就一炷香的路程,她又披着那么厚的斗篷,捂得严严实实,怎么可能会着风!我看她就是想让爹训我,这都是她算计好的!” 吴氏蹙眉:“二丫头是个蠢的,哪有这个心眼?你呀,切莫同她再计较了,安安生生的让她养好身子去侯府治病,这才是要紧的!” 楚锦荷满眼愕然,泪珠子悬在眼睫上欲坠不坠,青弦就罢了,连娘都这样说!怎么人人都帮着二丫头说话! 【作者有话说】 楚大姑娘:为什么!为什么没人信我!她就是个大绿茶啊啊![柠檬] 正文 第40章 楚钰芙是个有责任心的大夫,蒋老夫人的腰治到如今已接近痊愈,但仍需隔七天扎一次针灸,所以她病到第五天,吃完楚老爷送来的人参便‘好了’,不会耽误给病人治病。 嫡姐这几日竟出奇安静,没有半点小动作,似乎要轻飘飘将这事翻篇,让楚钰芙十分意外,等病好后她去慈寿堂探望祖母,才知道原是祖母冲嫡姐发了火。 祖母要她安生些,告诫她若是苛待庶妹的名声在她议亲的档口传出去,那就难办了。楚锦荷再不满也不敢拿亲事开玩笑,因此才安静如鸡,生怕楚钰芙出去说些有的没的,适才让她过了段舒畅日子。 一场春雨把隔年积雪彻底融化,光秃许久的土地泛出点零星绿意,空气里除了凉意,还掺着点清新味道,只要走出门一闻,就知道是春天到了。 重登明宣侯府门治病的当日,恰好是个晴天,阳光暖融融。楚钰芙边给蒋老夫人扎针,边细细叮嘱。 “您得空可晒晒太阳,春日里的阳光生机旺,又最温和,特别有助于肝气生发,驱散寒邪畅通气血。” 蒋老夫人趴在织金软枕上,含笑应下,然后温声道:“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呀,你也要注意将养,莫要留下病根,往年春天到这时树都抽芽了,今年却还冷着嘞。” “前儿乡下庄子孝敬我两株好参,我叫丫鬟包上,你拿回去补补气。哦,还有一匹豆绿色的缂丝缎子,你走时一并带上,这缂丝段子是用‘通经断纬’的法子织的,织成双层,中间可填上丝绵,轻薄又暖和。” 最后一针扎完,楚钰芙笑着给她掖好被角,推拒道:“您好好养病,就莫要操心,这些好东西您自己留着用便是。” 自打来侯府治病,她除了银子什么东西都收到过,羊脂玉镯子、琉璃珠钗,过年时还得了套青花茶盏并一盒阿胶,这些东西可比诊金贵重的多,侯府客气,但她怎好意思照单全收。 蒋老夫人扭头回望,嗔道:“你这丫头,还外道上了。你生得白净,穿豆绿色正合适,收着。” 这个冬天是她近些年来过的最舒服的冬天,从前入冬后的大半时间都得躺着静养,而今年她腰痛大大减轻,甚至在元宵节这天还去街上转了转,而这些都多亏了楚钰芙。 其实身体上的疼痛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当时所有大夫都告诉她,你后半生只能这样半死不活的忍痛躺着时,只有这丫头说您的毛病不要紧能治好,一下让她有了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比起她这条命,这点东西算什么!再说了,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她也真心喜欢上这个伶俐孩子。 蒋老夫人语调亲昵,楚钰芙犹豫片刻后,点头答应,冲她道了谢。 陆表姐同赵世子订了婚,以后赵世子就是她表姐夫,而蒋老夫人是表姐夫的祖母,她还在给蒋老夫人治病,两层关系摆在这儿,她来回推拒倒会显她见外。 “您歇息一会儿,两刻钟后我来给您拔针。”把老夫人安置妥当,楚钰芙起身往屋外走。老夫人怕冷,暖阁里生着两个炭盆,她觉得闷热有些待不住,更愿意坐在暖阁廊下等。 她刚走出门,便从走廊尽头过来一小丫鬟,小丫鬟见到她眼神亮了亮,小碎步跑过来道:“芙姑娘!我们侯夫人找您,您方便吗?” 楚钰芙回头看了眼廊下香炉里的香,问:“夫人在哪?可近?” 小丫鬟笑着说道:“知道姑娘不宜走远,夫人就在旁边的烟霞居里。” “好。”说完楚钰芙扭身叮嘱蓝珠,“我去去就回,你看着香,到时辰了我若还没回来,便去烟霞居找我。” 蓝珠点头:“姑娘放心。” 说完楚钰芙便跟在小丫鬟身后,往院外走去。 她和侯夫人来往不多,进府看病的这段时间也只同她说过两次话,第一次是第二次上门时,侯夫人在暖阁里和老夫人讲话,亲眼看着她扎了针,问了问老夫人的病情。第二次便是春节前,侯夫人特意将她叫去,送给她一套青花茶盏。 难得侯夫人主动找她,她心里又挂念着到时辰得给老夫人拔针,步履匆匆走到烟霞居,等在门口的丫鬟冲她福福身,推门让她进去。 她走进门,一眼就看到坐在茶桌边的侯夫人王氏。 王氏的五官并不算很美,但聚在一起却格外合宜,整张脸分外端庄。楚钰芙第一次见她,便对她印象深刻。 吴氏长相虽美,但眉宇间的精明气过胜。而她的前‘准婆婆’李家夫人,虽只见过一面,但看上去亲切,笑意却不达眼底,感觉假得很。 而王氏与她们全然不同,眉目端方,周身气度斐然,满足楚钰芙对大家嫡母的全部幻想。 她微微福身:“夫人。” 王氏笑着冲她招手,示意她坐到桌边来:“无须多礼,快起来。” 等她坐稳,王氏按住袖角亲自给她斟了杯茶:“来尝尝,这是去年清明节前采下的龙井……老夫人那边情况如何?” 楚钰芙双手捧起茶杯,轻抿一口,微笑着回道:“老夫人那儿一切都好,再扎一次估计就差不多了,痊愈后也要多多注意,不可久坐久站,适当锻炼,否则还会复发。” 王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道:“今儿我找你来,是想让你给我瞧瞧病。” 果然。 楚钰芙在心里暗道,刚刚来时她便想,今日不年不节无甚特殊,侯夫人找她,估计就是找她看病:“夫人哪里不舒服?” 只见王氏耳根微微一红,声音低下去:“四日前我发现身上长了一肿包,近两日越长越大,还有些红肿,一碰便疼。且它长得位置还不得宜……” 她声音越发低:“长在腿根处,所以想请你帮忙看看。”得亏府上有楚二姑娘,否则她还真不知能找谁看。 这时楚钰芙才发现,屋里除了她和侯夫人,以及侯夫人的一个贴身丫鬟,便没有别人了,她放下茶杯,道:“没问题。” 她们所在的这间屋子被屏风隔成两间,里间放着一张软榻,侯夫人去里间褪衣裳,楚钰芙开门唤丫鬟来给她打盆水净手。 细细洗干净手,楚钰芙绕进屏风,见侯夫人已经撩起裙子,将裤子褪到了大腿根,但只到大腿根她还是看不清,便道:“夫人,您得再褪些,褪到膝盖,两腿张开我才看得清。” 王氏本就泛红的脸更红了,哪怕楚钰芙是女子,那她也是小辈,但一想到越来越痛的肿包,她狠狠心,示意丫鬟动手。 等裤子彻底脱下来,楚钰芙凑近才发现,侯夫人刚刚说肿包生在腿根,那都是往好了说的,那肿包是长在下身毛发里的。 约莫有半个指节大,肿得红亮亮。 她伸手轻轻按压,王氏疼得嘶了一声,腿脚挪动。 仔细观察一阵,她直起腰,安慰道:“只是火疖子,幸好还未化脓,夫人最近莫要再食辛辣厚味的东西,我开一副内服的五味消毒散,然后您再去买些新鲜的马齿苋捣烂外敷,几日就能好。” 说罢她想了想,又道:“这个季节鲜草药或许不好买,去药铺子买现成的玉露散,用蜂蜜调成膏外敷也使得。” 其实看病这事儿,只要大夫态度足够镇定,不露异色,病人的心绪也会稳定下来。楚钰芙全程淡定,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王氏脸色便不再那么红了,当然加上上辈子的工作经历,楚钰芙也的确经验丰富。 王氏在屏风里穿衣裳,楚钰芙再次出去净手,还没等王氏出来,屋门便被叩响了。 “姑娘,蒋老夫人该拔针了。”是蓝珠。 王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先去吧,方子的事不急,你写好了交给丫鬟,叫她们送来给我便是。” 楚钰芙应了声好,推门离开。 走出烟霞居,蓝珠好奇道:“姑娘,侯夫人病了?” “是,一点小病,不要紧。”楚钰芙道。 两人大步往暖阁走,路过间小院时,忽然听闻院墙里传来一声怒骂。 “兵部这帮杂碎,打个突厥开口就要七百万两军费!这要我们户部怎么批!明知道年前大雪赈灾……” 楚钰芙脚步一顿,突厥?军费? 啊,春天到了,突厥开始作乱了……她的未婚夫,要上战场了。 【作者有话说】 小武将要节节高升了~ 正文 第41章 阳光正好的晴天除了适合晒太阳,同样适合扫除、搬家。 信国公府上下正忙着给严大公子搬院子,从北边的望寿轩,搬至灶房对过的梧桐苑。 透过灶房窗子,看下人们流水似的往苑里搬东西,厨娘许氏疑惑道:“奇了怪,梧桐苑地方小,又靠近灶房吵闹得很,咋看也比不上大公子原先的望寿轩,怎么往这儿搬?” 一旁帮厨的丫头甩甩手上水珠子,笑道:“就是因为离灶房近,才特地搬过来呢!” “诶?这是什么道理?”厨娘问。 “夫人前两天从云台山请来一位道长,道长说大公子命里缺火,要住在朝南的地方才能旺阳气,离灶房近能沾烟火气,也对大公子身体有益。” 说着帮厨丫头扬起下巴,示意她往窗外看,“喏,看见没,往屋里搬的物件儿,一水儿的紫色、红色。” 她是家生子,她娘在夫人屋里当差,这些都是听她娘说的。自从大公子病重,一向不信鬼神的夫人倏地转了性,隔三岔五一得空便往寺庙、道观里跑,四处捐香火,也不拘是哪家,只要听说哪出灵验,她都去拜。 “哦唷,还真是,红木衣橱、红瓷瓶儿,其实梧桐苑这个名儿,我感觉也挺好,都说凤栖梧桐,凤凰也是属火的呢!”许氏目送两个小厮抬着一扇红木屏风走进苑门,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哦。”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 “哼,平日里不信,这会子开始抱佛脚,佛祖三清一起拜,也不知到底是在求哪家保佑!求神呐,心诚才灵呢!”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说话的人是春晖院的丫鬟玉娥,她肘间挎着个雕花食盒跨进灶房,看样子是过来取面点的。 帮厨丫头她娘是夫人的人,她自然也算夫人处的,一心盼着大公子早日康复,听到玉娥的话,她当即把正在洗的小白菜一把丢进水里,想和玉娥争辩两句,而许氏则一把拉住她,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冲动。 当年夫人早产,是被府中姨娘下毒所害,大公子在胎内受损,夫人也因此损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春晖院的春姨娘平日里最受宠,且二公子旭哥儿便是她所出,如果大公子没了,爵位自然就会落到二公子头上,所以若说有谁不希望大公子好起来,那必定是春晖院的人。 灶房里,白案师傅给玉娥装好芝麻糕,她提起食盒扭身跨出灶房。等她走远了,帮厨丫头才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丢白菜时水溅了小丫头满身,许氏掏出一块干麻布帮她擦水,边小声安慰道:“这会儿才不跟她置气呢,夫人就在对面苑里,到时候吵吵起来这些话让夫人听去,岂不触霉头?” 小丫头恨恨咬牙:“她就是掐准了这个才敢胡说,要放以前,她怎么敢!若被夫人知道了,准撕烂她的嘴!” “你且让她们得意一阵儿,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丫头想起前不久送膳时,看见的大公子瘦弱青白的脸,皱着脸低叹一声:“但愿吧……” 梧桐苑里。 国公夫人沈澜筝正在指挥下人摆东西,她点着一组红木角柜,道:“这个放床西角,好方便臣哥儿喝水。”然后又指着一对儿龟背纹瓷瓶,道,“这个放南边,对,就放镜前吧。” 贴身丫鬟给她端来一盏茶:“夫人,您歇歇吧。” “没事。”沈澜筝接过茶水随便喝了一口,随后亲自走上前给儿子铺床,用手挨个去试新枕头,太软的不行,太硬的也不行。 丫鬟见状只好放下茶盏,跟上去给主子打下手。早春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正好照在床前,她整理被褥时轻轻一偏头,就能瞧见夫人眼下的乌青。 自从接到涂州的消息,夫人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有时候即使睡了,也会在梦中惊醒。 年前大雪封路,公府里的人赶到涂州时已临近春节,花了好几天才打听出来,说万济霖大夫的夫人十几年前意外身故,万大夫不愿留在涂州睹物伤怀,便带着女儿离开涂州,沿着京道去了青州。 公府一行人又连夜往青州赶,经过一番寻找,却得到万大夫已于几年前去世的消息。 那天听到这个消息,夫人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在细细发抖,好在后来下人又继续报说,他们打听到万大夫有一独女,她曾跟随其父学医,或许万大夫的针法她也会。 于是夫人又交代他们速速去打听其女儿的下落,有消息了尽快回禀。 虽是祈盼万家女儿能得他爹真传,但夫人依然肉眼可见的开始不安,做什么都亲力亲为,仿佛生怕自己闲下来东想西想。 目光扫过满室火红,她在心里不禁默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您就怜悯怜悯我家夫人公子吧!- 楚钰芙给蒋老夫人拔完针,又给侯夫人写好药方,方才离开侯府。马车回府时经过河坊街的祥润斋,一股烤杏仁的甜香被春风裹着,从半敞的马车窗里飘进来。 “好香!”主仆二人同时道。 “姑娘想不想吃!”蓝珠笑嘻嘻问道。 楚钰芙大力点头:“要杏仁酥,若是出了什么新点心,你也一样包两块回去尝尝。” “好嘞。”蓝珠叫停马车,轻巧跳下去往祥润斋走去。 临近午时正是饭点,点心铺子里没什么人,蓝珠走进去要了半斤杏仁酥,然后指着新出的牛乳豆沙糕、红豆酥,让伙计各包了两块。 提着油纸包走出门,她忽然想起上次来时看到的李妈妈,便下意识往旁边的豆腐坊瞥去,这次没再看见李妈妈,只见里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抱着孩子的女人。 这个女人她以前见过,是豆腐坊的老板娘。 她眯起眼细看,越看越惊讶——也不是头回见了,怎么她这回越看越觉得,老板娘的鼻子和眼睛,这么像李妈妈!想到这儿她干脆脚下一转,走进豆腐坊。 老板娘见有人进来了,忙抱着孩子站起来,招呼道:“娘子买豆腐?” 蓝珠低头看看豆腐,又看看她。 女人很瘦,一双眼睛在突出的颧骨衬托下,显得格外大。白面庞发灰,灰衣裳倒洗得发了白,年纪轻轻鬓角就有了几根银丝。蓝珠轻声问道:“李容声是你什么人?” 老板娘闻言抱孩子的手一紧,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半晌没吭声。 蓝珠见状,心里便明白了八分。 “给我来一块。”她伸手点点面前的豆腐干,然后嘟囔道。 “你不用怕,当时在楚府里,数我和她关系最好,当年她被一卷草席子裹了抬出府,也数我最伤心哭的最大声!上次经过这里我就瞧见她了,我打一入府就跟在她身边,除了二姑娘和万姨娘,我就跟她最好了!” “病好了也不晓得偷偷知会一声,我还能卖了她不成!你告诉她一声,我叫蓝珠,下次见到我别躲了,我不害人!” 说完她扁扁嘴,‘啪’地往桌上拍了五枚铜板。 老板娘咬咬唇,把孩子放到脚边竹椅上,麻利地用油纸包好豆腐递给她,然后低垂着眼皮,推回一枚铜板,轻轻说:“豆腐干四文。” 蓝珠把那一文钱揣回荷包,拎着豆腐钻回马车里。 楚钰芙见她拎了两个纸包回来,好奇道:“怎么买了这么多?” 蓝珠拎起小纸包:“这是豆腐,我刚刚还去了豆腐坊。”说完她瞥了一眼前头车夫的方向,凑近了悄声道,“我去豆腐坊想试试能不能见到李妈妈。” “那你见到了?”楚钰芙问。 “没有。”蓝珠摇头,“但是我仔细瞧着,感觉坊里那老板娘跟李妈妈长得极像,估计是亲戚,我让她转告李妈妈了,以后别躲着我,我肯定不害她,见着了说说话也是好的,其实我挺想她的。” “嗯。”楚钰芙点点头,道,“等以后再见了,你问问她为何不愿回来府上做活了?我还真挺好奇。” 就算她不说,蓝珠也同样想问,于是点头应道:“好。” 两人回到竹玉院的时辰掐算得刚刚好,饭菜刚上桌,正冒着热气。一道糟羊蹄,一道五味鸡,一道辣萝卜,还有一道丰糖糕,一顿饭吃完,没留下塞点心的缝儿。 云穗拎起两个油纸包,笑着道“那点心我先收下来,等姑娘午睡起来后配茶吃!豆腐等晚上我去管灶房要把鲜青菜,做青菜炒豆干。” 深冬、初春吃菜,除了窖存的大白菜,多是干菜、腌菜。乡下庄子里建有温室,里面盆栽了反季的叶儿菜,每半旬都来京送一趟,只是物以稀为贵,这种洞子货大多数都供给了祖母院和主院,竹玉院能分到的可不多。 银索便问道:“灶房能给吗?” 云穗笑道:“能,怎么不能?现在咱们姑娘面儿大着呢!”二姑娘人美心善,下人们都喜欢她,再加上在长辈处二姑娘现在也得*脸,更吃得开些,去灶房要一把青菜,她都用不着张第二遍嘴。 楚钰芙笑着听他俩讲话,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消食。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桌案边。桌上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万祖父的手札,另一本是她写了一小半的《军医指南》。 【作者有话说】 [鸽子]本咕咕驾到!争取不做咕咕,明天更,后天还更! 正文 第42章 确定要和裴越定亲后,这本指南她便没再写过。 和李家订婚时,她知道这婚肯定结不成,就没在女红上费心思,头几天还意思意思绣绣红盖头,后来干脆就搁置一旁,专心看医书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她是真要出嫁了,于是把绣活儿又捡了起来,每天除了看书,便是绣盖头、荷包还有嫁衣,隔十天去一次侯府给蒋老太太扎针,隔五天去慈寿堂陪陪祖母。说闲吧,要做的事确实多,说忙吧,最近日子过得还算消停,不累心。 想起上午在侯府听到的话,楚钰芙伸手拿起那半本《军医指南》,若有所思地拨弄起扉页。 打自己穿来起,已经有许多剧情受她影响有所改变,有些是她有意的,有些是她无意的。按原本的章程,裴越这一仗会打得很漂亮,直接让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领,一举跃入大朝会,但万一呢?蝶翼效应她还是懂的。 说实话,她这人挺倒霉的。 父母走得早,七岁时爷爷奶奶也走了,从此辗转于各个亲戚家混口饭吃。大学毕业后努力学习,考进社区医院慢慢赚钱,刚还清助学贷款正准备开始美好新生活,结果就被车撞死了。 要是真能眼一闭腿一蹬,也算好的,反正她活着的时候每天忙着兼职糊口,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牵挂,干脆一死了之。可谁知道,死都死不安生,眼一睁穿书了,又得接着奋斗…… 所以,她这会儿还真有些担心,自己能顺顺利利嫁出楚家吗?别到时候没等大婚,裴越就在战场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儿,她抬手招来银索:“银索,去取点水来,我要磨墨。” 银索答应一声,拿起案上滴壶去耳房里灌满水,滴在砚台上,用墨条轻轻磨。楚钰芙坐到椅上,执笔蘸墨写起来:三七、冰片、乳香、没药、儿茶、龙骨、煅石膏、川芎、丹参、麝香…… 干想不如做点什么,他们已经过了明路,是换过草帖的未婚夫妻,自己可以做些药送给他,一可以给他保命用,二可以刷些好感,以显她温柔体贴不是?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肌止血的金疮药是必备药品之一,用来急救的复方丹参滴丸,也做一瓶。 最后她思考片刻,在末尾添上了‘洋金花’三个字。 洋金花,又称醉心花、闹羊花、曼陀罗花。《本草纲目》中记载其可用来制作‘蒙汗药’和‘麻沸散’,楚钰芙想要提取其中的东莨菪碱,制作粉末状效力更强麻醉药。 受伤后伤口疼痛将妨碍行动,甚至影响思考判断能力,如果这时候有局部麻醉药,那可真的会救大命,至少她这样想。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吹干墨迹把纸交给银索,道:“你一会儿按这个药方抓些药来,每种一两,三七和冰片要二两。其中这个洋金花可能不好买,你多跑几家店看看。” “是。”银索双手接过纸,折好放进怀里。 等她午睡醒后,银索的药也买回来了,她趿着鞋子走下床,一手杏仁酥,另一手翻看买回来的药材成色,准备明天就着手制药,早做好早安心。 至于做好以后,找什么理由送过去她还没想好,但总之,先做再说! 忙碌的日子过得格外快,待楚钰芙的药做好,河岸草坪染上新绿,杨树也抽条了,枝丫上钻出嫩芽儿。 二月下旬,边关上的消息如新燕一般钻入皇宫,关于突厥在灵州作乱,侵扰百姓杀人夺财的折子,雪片似的淹没皇帝案头。与此同时,南边渝州也爆发动乱,前朝余孽趁乱起义,消息传进京时小半个渝州已经乱成一锅粥。 皇帝震怒,急火攻心险些昏倒在金銮殿上。 随即命令大皇子江景言带兵北上剿灭突厥,命令明宣侯世子赵淳衡带兵南下平叛。 立即点兵,五日后出发。 这道命令一出,打乱了裴家黄夫人的计划。 她原本想着二月末同楚家交换细帖,将婚期定在六月——照裴尚书所说,春节前六部盘点,户部上报赈灾后国库不盈,陛下便决定暂且忍忍,等下半年各省交上税后再出兵。 六月大婚,小夫妻努努力、抓紧调理,争取在出征前怀上孩子,便刚刚好。 岂料渝州叛乱,陛下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竟要提前开战! 这婚,看样子只能等裴越回来再结了。 眼瞅侄儿要上战场了,黄氏心慌意乱,知道消息的当天便直奔玉贞观,求了一枚平安符,回程的马车里,她叮嘱贴身丫鬟:“回府以后你去提醒越哥儿,明天的马球赛让他务必要来,我可特意请了楚家夫人和姑娘!” 细帖是来不及下了,但他好歹得和楚二姑娘见见面、说说话!别到时候从外面回来,都不记得自己未来夫人长什么样儿! 能有点儿牵挂,总归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挠头,今天更晚了,还少,想了好久才写好(抱头鼠窜),下章芙芙就又要和将军见面了,要好好写! ps碎碎念一点题外话。 这两天突然多了许多读者,好开心[竖耳兔头]涨了几十个收藏,如果这样的话到300个收藏的时候就可以入v赚一点点小钱了!其实前段时间的烦恼就是贫穷……俺被裁员后开始全职写小说,想看看能不能吃口文字饭,可是扑街的厉害(为这本书做了很多准备,但我太菜了……),当时是很心灰意冷的啦,存款少少,打开Boss发现今年就业环境又好差,叹气。但哪怕这样我还是没有水文,虽然更得慢,但是写的很认真!(骄傲脸)。屏幕后面码字的我,也和大家一样是为生活奔波的社畜普通人……希望大家在这个难熬的经济寒冬里都挺住,越过越好。写了三本书,第一次发这么长的作话,是因为深夜有感?[鸽子]好了,就到这里了!拜托看到这里的朋友,千万不要留言说加油抱抱之类的,这样看起来我很弱鸡一样,没事我会站起来走过低谷!默默划走就好~~~爱你们! 正文 第43章 二月二十七日清早,阳光染黄半段墙头,鸟鸣声里,楚家后院儿活泛起来。 黄夫人的马球赛今日在京郊举行,七天前她送来邀帖,请楚家姑娘们一同来玩,所以一大早就连白姨娘的小院都忙了起来。 竹玉院里,蓝珠已经给楚钰芙盘了个利落的高髻,正准备往上簪钗。 “这个就行。”楚钰芙从首饰匣子里拿起一支简单的梨花银簪。 “诶。”蓝珠接过,稳稳簪在鬓发之上,转身从屏风上取下熨烫好的衣裳,服侍她一件件穿好。 前阵子蒋老夫人送的豆绿色缎子楚钰芙裁下一半,给祖母做了两对护膝、两个药枕。剩下一半给自己做了件半臂,今日不冷不热,把它拿出来穿正合适。 精心装扮好后,她打开抽匣,从里面拿出三个小药瓶,亲自装进荷包里,然后系在腰间姗姗往外走去。 屋外晨风微凉,但阳光却晒得人暖洋洋,并不觉得冷。楚钰芙慢悠悠往外走,即将走到二门处时,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唤:“二姐姐!” 她回身望去,只见楚铃兰正提着裙角小碎步跑来,盘成环状的发髻在头顶一颤一颤地,簪在上面的绢花也颤巍巍,她笑道:“你慢些跑。”等楚铃兰跑到近处停下来,跟她肩并肩往外走。 二门外,车马早已备齐,吴氏照例与楚大姑娘同乘,两人在车外问安后,一同上了第二辆。 从楚家到马球赛场,驱车过去要大半个时辰,车轮碾在石板路上,震的轿厢发颤,楚钰芙靠在厢壁上,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四妹妹唤醒,睁眼便发现已经到地方了。 这里是一片被树林环抱的开阔平地,平地两端各设有一个马球门,一看便知是赛场。在赛场东侧围有一大片纱帐,纱帐下用竹屏风隔成一个个小空间。 吴氏带着她们寻了个空席位坐下,立刻便有侍女奉上茶水。 陆家作为侯府亲家、楚家近亲,自然也在邀请名单之列,她们坐下不久,陆嘉安便摸了过来,向吴氏问安后邀楚钰芙出去玩,恰逢有相熟的夫人找吴氏叙话,吴氏简单叮嘱两句后便把人放了出去。 眼见帐子里只剩一个贯不爱搭理自己的大姐,楚铃兰赶忙说自己也想找去找表姐。吴氏更懒得管她,挥挥手示意她去。 纱帐外也设有露天桌椅,楚铃兰追去时二位姐姐已经寻了个角落,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桌上茶壶里装的不是茶,而是最近时兴起来的‘姜蜜饮’,用生姜榨汁兑上蜂蜜煮开,喝起来又辣又甜,楚钰芙抬手给小妹倒了一杯,然后示意陆嘉安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知道他这次为什么非要上前线吗?”陆嘉安一脸神秘,不等她回答,就压低声自答道,“因为他和突厥人有血海深仇!突厥人杀了他爹!还不是一般的杀!” “奴刺部的首领骗他爹说想和谈,结果却设下埋伏,砍下他爹的头挂在大营外三天三夜,最后连尸骨都没给留,一把火全烧了!这帮畜生……” 楚钰芙轻抽一口气,小声问道:“这些都是赵世子跟你说的?” “我问的,我想你都要和他成婚了,总不好什么都不知道。”陆嘉安道。 话音落地,两人都沉默了。 说到战场上的事,陆嘉安就想到再过几天赵大哥也要南下平叛,不免担心。楚钰芙则在感慨,怪不得裴越看起来冷冰冰,不苟言笑,背负这样的深仇,谁还能开心得起来? 随着日头升高,马球会上的人越来越多,约莫一炷香后,两队身着绿、红二色的人骑马入场,赛场内一男子高声介绍,这是京内两支有名的球队,专门被请来打一场表演赛。 锣鼓声响,两队人纵马奔腾,手持球杆击球奔走,引得看台纱帐里传出阵阵叫好声。 从前吴氏只带亲女儿出来交际,楚钰芙和楚铃兰还从未见过马球比赛,自然看得目不转睛,而陆嘉安从前常玩,进京后便没机会碰,此时见别人打得起劲,自己也有些手痒,道:“等下表演赛过后,咱们一起打?” 楚铃兰眼神亮晶晶:“好啊!表姐教我!” 楚钰芙也想试试骑马,可还没等她开口,便见吴氏身边的丫鬟走了过来,道:“二姑娘,夫人找您。”只能无奈起身,随对方往帐子里走。 走近帐子,丫鬟打开纱帘,楚钰芙微微低头迈步进去,再一抬头,却是愣住了。 只见裴家主母黄夫人正同吴氏坐在一起,而刚刚讨论的主角,自己的未婚夫裴越,也正坐在黄夫人身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她。 她很快回过神,微微施礼:“母亲,黄夫人、裴公子。” 裴越眸光微敛,点头示意,黄夫人则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仔仔细细端详一番后,笑道:“这丫头皮肤白,穿豆绿正合宜,瞧瞧这小脸儿,嫩的都快掐出水了!” 楚钰芙上身着白色窄袖内搭,外套豆绿半臂,下身着白色竹纹裙。就如黄夫人所说,一袭清新的豆绿色,衬她白如水葱,比枝头新发的绿芽更鲜嫩。 吴氏抬手捏着帕子,笑应道:“是,我们二丫头文静,平日里不爱出屋,便养得白净些。” 坐在吴氏身侧的楚大姑娘,掀起眼皮扫了楚钰芙一眼,默默低头,抬手抿了口茶。 黄夫人拉起楚钰芙的手,拍拍:“可会骑马?” 楚钰芙微微低头,发丝划过耳畔:“不大会。” 黄夫人笑得更开心,握着她的手,嗓音格外温和:“今日正好有机会,不妨学学,我这侄儿文墨尚算一般,可一身骑马射箭的功夫,满京城里都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好的。” 吴氏见黄夫人对二丫头满意,心里高兴,当即替她应下来:“去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去玩玩罢,好好和裴公子学学。” 楚钰芙抬眼看向裴越,只见对方也正在看她,那目光沉静,带着无形的重量,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她压下那丝异样,望着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微微一笑,抬手将发丝勾向耳后,柔声道:“好。” 初闻裴越二字时,她是另一个世界的小医生,他是书中的大将军,他们分在两个世界,就像两条永不会交叉的平行线。 再闻裴越,她已是楚家庶出二姑娘,而对方则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荒谬又神奇。 此刻,他真实的体温和气息,正隔着几步的距离隐隐传来。 男人身材高大,步子也迈得很大,玄色衣料跟随步伐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肩背。楚钰芙跟在他身后走出帐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背影上,又很快垂下眼,落在面前绣有银色暗纹的靴履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西边马厩走去。 远离帐子后,楚钰芙深吸了一口微凉清新的空气,放慢步子轻声道:“公子后日便要走了。” 裴越脚步一顿,靴底在草叶上碾出轻微响声。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侧过身,等她走到几乎与自己并肩的位置,复才抬步,淡淡嗯了一声。 楚钰芙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犹如凛冽的雪后松林般的气息,她定了定神,伸手解下腰间荷包,递了过去。 “这是我做的药,公子可以留在身上以防万一,黄色瓶子里是金疮药,绿色瓶子里是救心丸,白色的麻醉散。自己做得用料放心,药效也更好些,尤其是那瓶麻醉散,敷在伤口上,可以快速止痛,麻痹伤口。” 一阵风来,吹动男人额前几缕碎发,黑发扫过睫毛,又拂过他英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唇线旁。 看着这张俊美却笼着寒霜的脸,再想到男人背负的血海深仇,和书中如流星般短暂陨落的结局,美强惨三个大字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望过去的眼神便不自觉带上一丝柔软、怜悯:“还请公子多多保重。” 少女眼眸中的怜悯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裴越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试图分析出对方的怜悯从何而来,不过这并不难猜。他的事赵淳衡知道,而眼前这位,是赵淳衡未婚妻的表妹。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还是头一次被小姑娘怜悯。接过荷包,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扯扯嘴角:“多谢。” 接着楚钰芙听到一声极淡的笑:“但也不必担心,裴某的命硬得很。”说完对方便迈开腿,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走去。 楚钰芙向来自诩擅长与人相处,却也感觉有些摸不透面前这个男人,他在笑什么?得到自己赠药不应该备受感动吗……她抿抿唇,放弃再说点什么的想法,径直跟在他身后往马厩走去。 马厩里的马已经不多了。 要么正在赛场上比赛,要么就已经被人提前预订好。好在初学骑马不必要多好的马,男人走过一圈后,很快选定一匹红棕色矮脚母马,从马厩中牵了出来。 看到迎面走来的小马,楚钰芙有些兴奋,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头,小马温和地伸脖蹭蹭她的手,她有些兴奋地看向男人:“它好乖!” 阳光下,少女弯成月牙状的眼眸仿佛含着一泓春水,裴越眼眸微闪,牵着马往赛场边缘走,嗓音平淡:“永远不要站在马的正后方,要从侧前方接近,让它看到你。” 在看到楚钰芙点头后,伸手把缰绳递给她:“先尝试牵马。” 她听话接过。 第一次牵马走她走得很慢,等走到赛场边缘时,发现表演赛已经结束了,许多公子姑娘正牵着马,准备亲自上场,但她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陆表姐和三妹妹。 她收回目光,松开缰绳。 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大吼,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拳头大的黑影正直奔她面门而来!紧接着她感觉手腕一紧,随即跌进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里,被淡淡雪松味的怀抱稳稳搂住。 与此同时,身畔嘭的一声重物落地声,小母马被惊出一声嘶鸣。 楚钰芙心脏怦怦狂跳,耳朵里也发出阵阵嗡鸣。 “没事吧?”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抬起头,睁开眼,惊魂未定地摇摇头,逆光里裴越的脸模糊不清,周身被镀上一层金边。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温度,甚至相同的气味…… 一下唤起一个月前的记忆,让她当场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感觉被朋友们狠狠溺爱了QAQ!大家的评论都看到了,谢谢营养液、雷和手榴弹!! 正文 第44章 “没、没事,多谢。”楚钰芙声音带着微颤,双手撑着他的胸膛站稳。 几缕青丝挣脱发簪散落在纤细颈侧,被阳光染成浅金色,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得她脸上那抹未来及褪去的惊惶,楚楚动人。 就在这时,一个蓝衣少年策马疾驰而来,几乎是滚落马鞍,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满脸惶恐:“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刚刚试新杆,手上没个轻重!姑娘可有哪里伤着了?” 肇事者的态度够好,楚钰芙被吓出来的郁气消了大半,捂住依旧怦怦跳动的心口,摇摇头:“无事,只是有些腿软罢了。” 少年目光扫过她眉眼,落在因惊吓而失去血色的唇瓣上,喉结滚了滚,耳根处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声音也放得更软,再次开口:“惊着姑娘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帐子就在前面,不如去歇息片刻,我着人请大夫来……” 楚钰芙刚想说不必,一截包裹在玄色衣袖下的结实小臂,便毫无预兆地横亘在了她和少年之间,她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裴越正垂眼看着她,那双乌沉沉的眼眸深不见底,嗓音冷冽:“不是腿软?” 楚钰芙眨眨眼,指尖缓缓搭上男人手臂。裴越没再看她,稳稳托着她往帐子处走,只是比起来时步伐明显慢下许多。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侧面的阳光,也隔绝了少年的目光。而被晾在一旁的小母马,则被跟在远处刚刚赶来的小厮牵住,送回马厩。 人是好端端出去的,才一会儿工夫,就被白着脸扶回来了。 黄夫人吓了一跳,眼神直往侄儿身上瞟,待听说是差点被马球砸到受了惊,再三确认楚钰芙人没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瞪了裴越一眼,怪他怎么把人照顾成这样。 吴氏当着黄夫人的面,自然也是满脸关切,拉着楚钰芙的手好一番询问,最后才堆起满脸慈爱的笑容,直说人没事就好。 一直对马球兴致缺缺的楚锦荷见状,直接道:“母亲,妹妹受了这样大的惊吓,脸色都白了,不如我们先行回府,让妹妹好好歇息?” 吴氏心里盘算着,今日让两个小辈相处的目的已然达到,眼下二丫头受了惊,硬留下也无用了,反而显得她这个嫡母不体贴,干脆顺势应下,吩咐人去寻楚铃兰,又向黄夫人赔罪告辞。 片刻后,一行人走出帐子,马车已在外面等候。 临上马车前,楚钰芙脚步微顿,转过身回望帐前的男人,唇角绽开一丝笑,嗓音清越而真诚:“裴公子,预祝凯旋。” 车夫扬鞭,马车打道回府。 楚铃兰方才和陆嘉安刚在马厩选好马,还没来得及骑上去,就被吴氏派人寻了回来,在马车上得知事情经过后,小脸肉眼可见的落寞下来,嘟囔道:“那人可真讨厌,怎么打的这么没准头!要不是裴公子出手及时,真不知道会怎样!” 说完她撩开一侧车窗帘,下巴搁在窗棂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马球场,有些伤怀:“哎,我都还没骑上马!也不知道下次再出来玩,要等到何时。” 楚钰芙抚抚她的额发,宽慰道:“总有机会的。” 楚铃兰默默摇头,放下帘子不再说话。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停歇,楚家的青瓦粉墙映入眼帘。甫一踏入竹玉院门,蓝珠便拉着楚钰芙往屋里走,扬声吩咐屋里人烧水。 “快烧些洗澡水来,在水里加些石菖蒲!狠狠泡一泡,去去这晦气!” 姑娘出事时,她和裴公子的小厮正远远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那颗球冲姑娘呼啸而去,若非裴公子出手及时,姑娘都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好端端站在这儿! 想起来她都后怕!若是姑娘没了,她也活不了! “诶,我昨日刚洗过!”楚钰芙试图挣扎,却拗不过蓝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烧好水,又一盆盆往屋内屏风后的木桶中倒去。 不多时屋内水汽氤氲,屋里飘荡起石菖蒲特有的微辛气息。 楚钰芙踩着木踏板走进桶里,缓缓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不得不说热水漫过肩颈的瞬间,确实抚慰了略有些紧绷的神经。 “姑娘,您泡着,我给您按按,要是水凉了你就告诉我,我叫人来添水。”蓝珠伸出手沿着她颈侧和肩胛,稍稍用力揉捏起来。 楚钰芙半闭着眼,头枕在桶壁上,凝视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白雾,轻轻吐出一口气,思绪飘飞。 真没想到,元宵节那晚救他的人竟是裴越。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晚的意外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后来她也细细想过救自己的人会是谁,却怎么也猜不到。 毕竟她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 只知道是一个男人,一个身量颇高,身上带有淡淡松木香味的健壮男人。 因为泪水糊了眼,加之那时过于混乱,光线十分晦暗,她实在不能了解更多,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多大年纪。 最终只能推测对方是一个好心人,或许是一个见她生得好看,不忍心看美人挤死在人堆里的好心人? 但如果这个人是裴越,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元宵节时,她已从父亲那处得知要与裴越相看,想必裴越亦是如此,而裴越曾见过自己,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便出手相救了。 为了避嫌,最后快速闪身离开。 想起不久前马球场上那一抱,和回去时对方刻意放慢的步伐,楚钰芙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没想到表面冷冰冰的裴大将军,其实也是个温柔的人呢。 确实,细细想来若非温柔体贴之人,又怎会在这个时代说出女子不易这句话? 泡澡十分解乏,被热水熏烫过后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下午看了会儿闲书,又绣了半张喜帕,用过晚膳后再也撑不住,倒头睡去,直睡到第二日天色大亮。 每日问安是雷打不动的惯例,清早云熙堂内熏香袅袅,吴氏手端一盏热茶坐在上首训话,楚钰芙坐在下首垂眸敛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做出恭顺聆听的模样埋头出神。 上学的时候不用起这么早,且还上五休二,工作时也一样,虽然辛苦,但总有休息的时候。一朝穿到古代,日日天刚亮就要起床梳妆,顶着晨露来听训,日日如此,真心烦。 她微微抬头,目光掠过吴氏身后略带疲色的丫鬟身上。 她这个做小姐的都这样,下面的丫鬟就更苦,一个月只能休息一日。这样熬着,一点也不利于身心健康,自己回头可以在院里定个章程,让大家轮流晚起。其实晨起打扫也不必非得赶那么早,如今竹玉院人多了,轮流做活也够用了。 “好了,那就这样吧。”吴氏声音终于落下,如赦令一般,“都去用膳吧。” 楚钰芙心神归位,动作流畅地站起身,朝吴氏的方向福了一礼:“是。” 她刚直起身,还未及转身,一道身影便携着香风,利落地从她身侧越过。 是楚锦荷。 对方目不斜视,带着丫鬟走过,翻飞的裙角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不过几息,人已跨过门槛,留下一个挺直冷淡的背影。 从那次雨夜后,楚锦荷就不大爱理她了,以前二人关系尚算过得去,见了面也能亲亲热热叫一句姐姐妹妹,如今若非必要,两人连眼神都吝于触碰,各自当对方是空气。 楚锦荷不理她,楚钰芙也乐得清净,收回眼神不疾不徐往外走。 待走出堂屋,落后一步的楚铃兰走上前,道:“二姐姐今日可有空?我想请你给我阿娘瞧瞧,她近来身子不太好。” 云熙堂花圃里,黄澄澄的迎春花开了好几簇,楚钰芙伸手摘了两朵,转手笑呵呵簪在四妹妹头顶,道:“行呀,现在去行不行?刚好也顺路。” “怎么不行?”楚铃兰笑着去挽她,边往外走边说道。 “姐姐你知道的,我阿娘皮肤有些发黄,其实据我阿娘说,她曾经不是这样的,十几年前她还很白呢,这些年来她足不出户,皮肤却愈黄。我先前还没注意,昨天和娘一同睡,她换衣裳时我才发现,阿娘不止脸色发黄,身上也黄的厉害。” 她叹口气:“所以我想让姐姐帮忙看看。” 楚钰芙听她这么说,略一思索,道:“听起来像是肝上的毛病。” 两人到时,白姨娘正在桌边等女儿回来一起用饭,看到楚钰芙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捋捋肩头长发:“这妮子,我都说了没什么事,还劳烦你跑一趟……” 楚钰芙摆摆手,笑说也就几步路的事,不麻烦,随后让白姨娘伸出手,摸脉象。 果不其然,就是肝上的毛病,肝胆湿热。 丫鬟适时拿来纸笔,她大笔一挥,写了一副茵陈蒿汤加柴胡、金钱草、虎杖、郁金的方子。 拿着药方,白姨娘皱皱眉,有些为难地开口:“二姑娘,这么多种药材,贵吗?要吃多久才能好?” 楚钰芙用眼角余光扫过屋里有些陈旧的摆设,笑着道:“不贵,不是什么值钱的药材,只是得喝久一些。” 听她这样说,白姨娘微微放下心,唤丫鬟来添一副碗筷,邀楚钰芙用了早膳再走,姨娘相邀,再加上她也的确饿了,于是便留了下来。 饭桌上,楚铃兰同白姨娘说起自己昨日在马球会上的见闻,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白姨娘就这么听着,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小菜。 最后,她声音低下来:“也不知道嫡母什么时候还能再带我去一次。” 白姨娘笑容黯淡下去,勉强勾唇:“总有机会的。” 吃过饭,楚铃兰出门送二姐姐。 白姨娘坐在桌边,攥着帕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兰儿跟着我也算糟了罪,若能托生在主母肚子里,该多好。” 跟了她十年的婆子听她这样说,忙道:“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切莫让姑娘听见!” “再说了,生在主母那里当真就好吗?我也没见大姑娘有多快活!各人有各人的愁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雷和灌溉! 正文 第45章 三月春雨淅沥沥敲打屋檐,泥土腥味从半敞的窗子飘进屋内,蓝珠把手从暖烘烘的被子里探出来,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 院子里窸窣洒扫声、说话声,隐约传来。 最近姑娘把院里丫鬟分成了两班,实行起什么‘轮流早起制’。 原本她们每天寅时过半就要起床干活,这下变成了两班人轮流早起,不用早起的那班当天能睡到辰时半。 她和银索一班,云穗和新来的两个丫鬟一班。 今日是云穗她们值早班,因此她便能美美睡到现在,别提有多幸福。能多睡这两个时辰,一整天下来精神头足了,没那么容易累,就连日子都过得有盼头了——总盼着晚起的这一天。 片刻后她,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捧起昨夜提前打好的凉水往脸上一泼,彻底醒了神。照着水盆利落梳好头发,绑上红绳,推门而出。 新来的丫鬟岑儿、盼儿一个正在廊下扫地,一个正在拿麻布擦窗棂。 蓝珠双手叉腰,活动着肩膀走上前,问:“屋里有什么缺,可都查好了?” 岑儿道:“蓝珠姐,我瞧姑娘篓子里的绣线快用完了。” 盼儿道:“昨儿姑娘说书掉页,想找浆糊黏上,我找了找咱屋里好像没有。” 蓝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脚步轻盈地走进小仓房,拿起篮子准备去趟库房,却听‘呜汪’一声,脚面一沉。 低头看去,半臂长的黄色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跑进屋来,一屁股坐到她鞋子上。 当初捡来的小奶狗迎风就涨,如今已有三斤重,仗着可爱天天在院里讨食吃,姑娘也宠它,只要是它能吃的,总给它留一口。 她笑着抬脚用脚尖推它:“去、一边儿玩儿去。”小家伙不情不愿地咬咬她裤脚,晃悠悠走开。 到了库房,等着取东西的间隙。 一个云熙堂的小丫鬟凑上来,乌溜溜的眼睛在蓝珠脸上打了个转,瞧着她透光的好脸色,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敢置信问道:“蓝珠姐姐,听说……你在二姑娘院里,当真可以睡到辰时半才起?” 蓝珠被问得一愣,随即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轻轻点头,嗓音轻快:“嗯。不过也不是日日如此,大家是隔一日轮着歇息。” “真好哇!”小丫鬟脱口而出,眼中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后宅这方天地,说大,兜兜转转不过*几重院落。说小呢,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那消息就像生了翅膀,总能钻进有心人耳朵里。 竹玉院二姑娘待下宽厚是出了名的。主子脾性温和,事儿也少,如今竟又弄出个什么‘轮流休息’的规矩,真是闻所未闻,羡煞旁人! 哎,早知道去到竹玉院是这般待遇,当初她就不该躲着,把好差事白白让云穗捡了去。 库房拿来两捆绣线一盒糨糊,蓝珠把东西放进竹篮,拎起来往外走,刚跨出库房院子没几步,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唤她,驻足回望,见叫她的人是看西角门的门房小厮:“蓝珠姐!角门外有人找!” “是什么人?”蓝珠纳闷。 “一个女人!戴着遮雨的斗笠,长什么样我看不清,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天不亮就来了,这不等着雨小了我就来找你了!” “行,知道了!”她步子一转,又往西角门走去。 站在角门屋檐下,她收起伞探出头,只见湿漉漉的巷子里靠墙站着一个女人,身形消瘦,身披棕色蓑衣,头戴斗笠。 她犹豫开口:“你是?” 女人缓缓抬头,斗笠上的雨珠子从帽檐滑落,摔到青石板上跌成碎沫,露出一张惨白消瘦的脸,向下凹陷的大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苍白干裂。 她抖抖唇,嘶声唤了一句:“珠儿啊。” 蓝珠手上的篮子啪就掉到了地上,她慌忙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捡起篮子关上大门,一个箭步窜出来,压低声喊道:“李妈妈!你!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李妈妈张口欲回答,蓝珠又抬起手,示意她先别说话,三步并作两步,拽她拐进一条小胡同,方才缓了口气,撑起伞罩在头顶,连珠炮似的发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了要你别躲我,可你也不能到这儿来呀!得亏今天下雨人少,要是被管事的瞧见,非拉你去衙门不可!” 许久不见蓝珠的语气还是这么亲昵,李妈妈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了地,湿凉粗糙的手拉住蓝珠,半躬着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泣不成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念着我的!” 她抬手抹抹眼,舔舔干涩的嘴唇,低声哀求:“珠儿,多的我也不说了,看在以前在竹玉院里的情分,帮妈妈一回,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能借的我都借遍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等襄宝的病好了,我一定想办法还你,行不?” 她太着急,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蓝珠不禁问:“襄宝?你喘口气慢慢说。” “襄宝是我外孙。”她深吸一口气,“从府里出来以后我就回了老家,前段时间孙子病了需要人照顾,我女儿便让我从老家过来帮她看豆腐铺。” “可没想到,襄宝的病不好治,一个多月不见半点起色,后来终于找到个能治的大夫,吃药就快把我们一家子吃空了!我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想到你。” “珠儿,你能不能借我些银子?十两,不,八两就行!” 蓝珠刚才看到她瘦成那副模样,以为是她病了,现下一听只是钱的问题,立即松了口气,爽快答应:“我当是什么呢,差点吓死我!” “你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被人看见!”说罢,撑着伞匆匆回去取钱。 蓝珠是个念旧情的人,而能让她念旧情的人却不多,除了万姨娘、二姑娘,再就是李妈妈了。 她被人牙子卖进府时才六岁,那年李妈妈二十四岁,在外头有个十岁女儿。管事的把她分到竹玉院,让李妈妈教她做活儿,可六岁的小孩儿会什么?还没扫帚高。 李妈妈心善,看到她便想到自己的女儿,一点点教她,做错了事也不骂她,甚至还护着她。 真论起来,她得算是李妈妈带大的,所以她知道李妈妈没死,却没告诉她时,才那般生气。 如今李妈妈有难处,她怎么忍心不帮。 两炷香的工夫过后,角门再次打开,她拿着一个荷包拐进巷子,塞进李妈妈怀里。 “喏!你拿去先用着,不用着急还,左右我在府里吃喝都不花银子,一时也用不上。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咕哝一声,又道:“下次再有事你让女儿来,可别自己个儿跑来了!” 李妈妈抱着荷包,解开封口的绳子一看,傻眼了,里面一堆碎银块子,这哪是八两,十八两还差不多! “你,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多钱?” “里头八两是我的,还有十两是姑娘给的。啊,你放心,早在上次在豆腐坊看到你,我就告诉姑娘了,姑娘还劝我呢,说你肯定有自己的难处,她不会告诉夫人的。”蓝珠道。 李妈妈眼眶一酸,又想流眼泪。 她一咬牙,系上荷包口袋,道:“珠儿,我想跟你说件事。”- 临近午时,细雨初歇,檐角几滴水珠嘀嗒、嘀嗒砸向阶前小水洼。 楚钰芙最喜欢闻雨后的青草香,见雨停了,推开窗子靠在软榻上看医书,边看还边从羊皮软袋里抽出银针,试着往自己手上扎。 哪怕她说针灸不疼,几个小丫鬟瞧着明晃晃的针尖还是怕得不敢看,手拉手跑到廊下做活去了。 当用眼角余光瞥见蓝珠回来时,她头也没抬,笑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蓝珠神不守舍地站在那儿,目光直直落在楚钰芙身上,嘴唇翕动几下,才木讷讷的吐出一声:“……姑娘啊。” 楚钰芙执针的手一顿,抬头对上蓝珠空洞洞的眸子,蹙起眉头,起身把窗户合严实,将她按坐在榻上,低声道:“出什么事了?是银子不够使?” 蓝珠张张嘴,吞了口唾沫,才努力把刚刚从李妈妈那儿听来的事讲出来,嗓音里带止不住的无措。 事情还要从一年前万姨娘病重时讲起。 姨娘病了,请来的大夫都说姨娘要不行了,至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得准备准备后事了,于是李妈妈将此事报给吴氏。 当天夜里,吴氏来了。她要所有人都出去,说自己有话对万姨娘说。 李妈妈是从万姨娘入府便伺候她的人,自然知道夫人和姨娘向来不对付,心里担心,便也不敢走远,偷偷躲在了拐角处的窗子后。 然后她便听吴氏像发了疯一般大笑许久,然后说道: ……仗着有几分姿色,还真以为能在老爷心里有几分地位不成……不过玉泉道长一句,八字克夫命中无男,就能要了你的命!与他的仕途相比,你算什么东西…… 恨人都恨不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因为生了女儿才失宠,我啊……今儿也算发了善心,让你死明白…… 听到此处,李妈妈腿脚一软跪倒在窗边,膝盖磕出咚的一声闷响,屋里吴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吴氏推门而出,行至拐角时瞥了她一眼,那眼眸中的阴寒,吓得李妈妈至今记忆犹新。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的原因,万姨娘仅仅两天后就咽了气,李妈妈也大病一场,请来的游医只草草看了她一眼,见她出气多进气少,直接断言没得治,于是下人们把她用草席一卷,抬到了城外义庄等死。 老天保佑,她在义庄熬了一夜,第二天竟发现自己能挣扎爬起来后,踉踉跄跄奔到女儿家,再也没敢回楚府。 蓝珠的声音像是在梦呓:“所以、所以姑娘!姨娘她不是,不是因为生了女儿啊……” 是该怨夫人狠毒?还是怨老爷凉薄?那是给你生过孩子的姨娘啊,只因道士一句批语,便被轻贱如草芥,全然抛在脑后。 是该心疼姨娘被算计而终,还是更心疼姑娘? 她打六岁起就到了这个院子,看着姨娘日复一日望穿秋水,看着姨娘一日更比一日憔悴。看姑娘在姨娘的恨与爱中长大。 她有些混乱。 楚钰芙静静靠在窗边,眼神遥遥凝视裙摆,沉默良久。 她很想抱抱蓝珠安慰一句没事别难过,都过去了。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二姑娘,并非彼二姑娘,她没资格替谁轻飘飘说一句没事。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谢谢宝宝们哒营养液!话说今天的内容是不是太沉重了,挠头。 正文 第46章 当天夜里,楚钰芙又做梦了。 梦里正值盛夏,屋外阳光灼热鸣蝉苦叫,小小的她坐在案桌旁,身侧长发及腰的貌美女人正在教她念书。 她单手揪着女人衣角,口中不甚清楚地复述:“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一个小丫鬟从外头走进来,冲女人道:“姨娘,老爷说最近事忙,便不过来了。” 丫鬟走后,女人沉默良久,然后忽然像疯了一般,把桌案上的书掀翻在地,握着她瘦小肩膀声嘶力竭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孩儿啊?你毁了我一辈子啊,你知不知道!” 梦到这里便停了,眼泪顺着女人脸颊蜿蜒而下,把画面分割成无数碎片。 楚钰芙睁开眼,外面天刚蒙蒙亮,桌上拇指长的残烛在烛台上孱弱地烧着,烛焰左右摇摆,明灭不定,投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变形。 她翻了个身,望着那一点烛火出神。 她知道深宅大院里猫腻多,自家嫡母更是有手段的人,可她经历过的无非是克扣点用度,一些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真正了解到兵不血刃夺人性命的事,还是第一次。 昨天下午她让蓝珠出去打听后得知,十六年前二姑娘出生,恰逢楚老爷外放期满回京述职,他因推行新政不力,被要求继续在青州任职。 吴氏大约就是掐着这个节骨眼,买通道士一语批了万姨娘的命,将楚老爷的心思拿捏了个透底,最后还要放出风去,说万姨娘是因为生了女儿才失宠。 好好一个闺女,爹不疼娘不爱,一出生就背了原罪……感觉比自己更凄惨,自己好歹七八岁前还有爷爷奶奶疼。 过了一会儿天色微亮,屋外传出响动,她坐起身唤蓝珠进来,轻声道:“我不想去问安了,你到云熙堂走一趟,就说我病了。” 她昨晚睡得不踏实,加之做了个那个梦,感受了一遍原主的经历,心绪异常低落。今天真的完全不想看到吴氏的脸,装都装不下去那种。 听到吩咐蓝珠人没动,垮着小脸道:“姑娘,我也不想去。” 楚钰芙瞧瞧她脸上的熊猫眼,低叹一声:“那让银索去。”-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阿尔莫山脉,白虎涧。 黎明时分的惨白天光,如潮水般渗入洞穴。身穿软甲的将士们横七竖八躺在洞里,苔藓的湿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气氛凝重。 江景言靠坐在洞口,咬紧牙关狠狠拔出插在肩膀处的断箭,急喘几口气后,扭头对身旁闭目休息的黑衣男人苦笑:“明璋,这回是我错了。” 裴越睁开眼,撕下一截衣摆按到他伤口处后,垂眸静静道:“臣亦有错,没能劝阻殿下。” 江景言摆摆手,示意他无须多言:“都是将死之人了,还说这些虚的做什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大军出塞后进展十分顺利,前锋部队迅速找到几股突厥游骑,成功击溃其并缴获不少物资。三天前,斥候抓到一名落单的突厥贵族,审讯过后此人透露一个重要情报—— 突厥内部出现意见不合,几个部落首领正聚在白虎涧附近休整,且防备十分松散。得知消息后他决定亲率骑兵乘胜追击,快速穿插意图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看地图时裴越便提出异议,认为白虎涧地势狭长险峻,易进难出,此番追去过于危险,怕是有诈,但他并未听进去。 而大军进入白虎涧中段时,就像裴越所说的那样遭遇了伏击,那贵族分明就是突厥放来的诱饵。他们一路且战且退,最后躲进这片山洞,眼下被突厥人包抄只是时间的问题,此时再后悔已然晚了。 突厥埋伏在两侧山顶向下放冷箭,大多数人都受了伤,现在稍微放松下来便疼得厉害,不断有人发出低低呻吟。 “谁身上带药了?大威的血止不住!”有人焦急道。 “没有,早就跑丢了。” “我这儿也没了。” “没有。” …… 叫作大威的将士被人半扶着靠坐在洞壁旁,腿上一个深深的血洞正在往外不断渗血,腿下岩石被浸湿一大块,他眼神涣散,听到同伴们的回答,胸膛重重起伏喘了口粗气,失血失到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强忍着没吭声。 靠坐在阴影里的裴越动了,单手伸进胸甲,摸出一个杏黄色荷包,两指从中夹起一个小瓷瓶,手腕微振,瓷瓶带着破风声,稳稳落到先前喊话的人怀中。 “用这个。”嗓音低沉沙哑。 那人拿起瓷瓶,拔开木塞凑到鼻端一闻,双眼瞪大,惊喜道:“金疮药,还是上好的!谢谢都尉!” 江景言看着那个杏黄色,还用银线勾边绣着白色芙蓉花的小荷包,倏地笑出声来,原来冰山似的的裴都尉也是凡人,带着些微促狭、探究的味道,调侃道:“原来裴都尉也有意中人。” “是什么样的人?” 荷包很小,还不到裴越半个手掌大,他捏荷包放在眼前,如湖水般平静的眸子,有一瞬间泛起涟漪。 “漂亮,聪明,善良,有能力。” “有能力?”江景言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裴越口中吐出来,更没想到是形容一个女子,他以为对方会说,温婉、贤淑之类的。 “嗯。”裴越不再多言,攥起荷包往胸甲里塞。 “等等!”江景言眉峰一挑,拽住他,“还有没有药?” 刚刚拔出去的那支箭插的并不深,但也足够疼了,眼下伤处周围的肉正火辣辣的跳痛,他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裴越动作顿了顿,从里面掏出一白色瓷瓶递给他:“麻醉药。” 江景言伸手接过,打开瓷瓶倒出一撮粉末,扒开衣服往伤口上撒:“麻沸散?” “不知道,反正能止疼。”裴越摇头。 江景言一愣,嘴角抽了抽,他好歹也是皇子,平时有个三病两痛都是由太医院诊治,何曾这般粗糙?他来时本也带了两个亲卫,亲卫身上有伤药,可方才都为了护他死在了路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就算被毒死在这儿,也好过被突厥杀死,或者劫回去做人质。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裴越的药的确有用,片刻之后他竟感觉自己的伤处已经不疼了,哪怕轻轻转动肩膀牵扯到伤口,那处皮肉也仅仅感觉发麻发木,疼痛感甚微!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威身旁人也高兴道:“太好了,血止住了!” 晨星隐去,天色彻底大亮。 派出去探查地形的斥候急奔而回,冲到近前单膝跪地,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报——殿下、都尉!前方一里外有发现洞窟,可通涧外!” 江景言闻言大喜,眼神陡然火热,挣扎着就要起身:“天助我也!那还等什么,立即整队出发!” “等等。”裴越声音不高,所有人却都看向他。他抬起眼,眼神极其冷静,“殿下容我先去探探。” 一里外的洞窟的确存在,但它高悬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离地将近两丈高,眼下他们一队残兵其中大半都有伤在身行动艰难,更遑论爬上崖壁,这部分人中就包括大皇子。 “你回去禀告大皇子,让他们务必在原地休整,固守待援,不得妄动。汤副将久未得信,定已率军赶来,我上去后马上通知他们来救驾。”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斥候,“要寸步不离保护殿下周全!” 斥候抱拳:“遵命!” 交代完毕,裴越再无赘言。反手抽出别在腰间匕首,咬在嘴里。双臂用力抓住石块,脚底一登,向上攀去。 只听刺啦一声微响,他左腿处刚刚止住血的伤口瞬间崩裂,暗红色血迹在灰黑色裤腿上迅速晕开,濡湿一片。 “都尉!”斥候失声低吼。 裴越的身形在半空微微一滞,眉头纹丝未动。只是被咬紧刀柄发出轻微‘咯咯’声,手背青筋暴起,但也只有一瞬。 几个腾挪后他攀上悬崖,将刀重新别入腰间,转身消失在洞口。 裴越一去就是半天,一众人马在洞内等得焦急。麻醉药在两个时辰后逐渐失去效力,江景言伤口处的血肉再次抽疼。 焦躁和疼痛混在一起分外侵蚀理智,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想要出去时—— “杀——” 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喊杀声犹如平地惊雷,瞬间炸沸洞内死水。 “有人!”离洞口最近的伤兵猛地抬头,眼前一亮。 “有声音!有声音!是不是裴都尉找人来救咱们了!”另一个骨折的伤兵挣扎着往洞口处爬来,嗓音颤抖。 江景言双手握拳,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约莫过了半刻钟,当远处飘起燕字大旗时,洞内哭笑声连声一片,他长舒一口气,软靠在洞口。 几道人影从山顶纵马奔来,他眯着眼细看,却没找到裴越的身影,他上前一把抓住下马准备跪拜的汤副将,皱眉问道:“明璋呢?” 汤副将吞吞口水:“我们来时劫到突厥信使,三个突厥部落正在野马川附近汇集,裴都尉知道以后带着八百轻骑绕后包抄去了,说要烧掉突厥粮草!” “什么!”江景言大怒,“怎么没人拦着他!” 明面上裴越只是都尉,但谁不知道他是裴尚书的人,是被裴尚书特意安排到大皇子身边的人,他铁了心要去,谁能拦! 况且…… 汤副将抹抹脸:“那三个部落里,有奴刺部落。” 奴刺部落,不就是杀死裴越父亲的那个部落。 江景言沉默片刻后下令:“整队撤离,回到大营,收到信号随时准备支援。” 【作者有话说】 铛铛~入v啦,非常感谢收藏支持我的小伙伴! 我设定了一个抽奖,订阅80%的朋友可以参与~以后争取日更不怠!欢迎大家也看看我的预收文。 《城郊小茶摊日常》[饭饭]日常向温馨种田文,幼师小娇妻x暴躁大混混。小娇妻哄哄哄,大混混爆改24孝好老公! 身穿大燕朝,方梨没有金手指。 开局滚下山坡摔断腿,奄奄一息时被挖野菜的王大娘捡回家。 一碗白粥摆到面前,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大娘家不富裕,两亩田养五口人,顿顿杂粮粥配山野菜,等腿好些以后,方梨在城郊外支了个茶水摊,养活自己还得还王大娘的汤药钱。 夏卖冰饮,秋卖姜汤,偶尔还去山上摘野菇、捞小鱼,做些野味卖一卖。 靠着好手艺,她一文一文攒起钱,茶水摊变成了小食肆,在大燕朝安了自己的家- 村里人都说王大娘家两兄弟俩差的远。 老大白理沉稳懂事会读书,老二白奕脾气暴戾没正形,将来准没哥哥有出息。 方梨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看见总把关我屁事挂在嘴边的臭小子,偷偷给村里孤儿摘果子,默默在雨前给流浪狗搭小窝。 她想白奕人不坏,只是有些叛逆孩子气,而恰巧,方梨很会哄孩子。 方梨:真棒!我从来没见过谁扫地能比你更快更干净! 白奕不语,只是俊脸微微红,把手上扫帚抡到飞起。 正文 第47章 塞北捷报飞到京城时,楚钰芙正在给新认识的朋友们把脉。 三月初,蒋老夫人的腰疾彻底痊愈,王氏的火疖子同样药到病除,二人对楚钰芙愈发喜爱,与其他夫人们闲聊时,总会时不时提起这位‘小神医’,夸她医术高明品性温良。 不过诸位夫人们也就是听个乐呵,没谁真想着去找她看病。一是因为她乃正经官家千金,又不是医馆里的郎中,怎可能随意使唤。二是楚二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七,过于年轻,兴许会治的病就那么几种,正巧被侯府碰上罢了,要她治别的不见得灵呢。 但俗话说得好,东方不亮西方亮。 陆嘉安近来跟随自家长辈参与宴会,靠着开朗直率的性子结交到不少新朋友,小姑娘们听说她表妹擅医,纷纷央说想见见,于是陆嘉安便在宴春楼攒了个局。 天色微微染上黛青,宴春楼飞檐下,十二盏四方宫灯次第亮起,烛影摇曳,照亮门口衔着红绸的石狮子。楼上临街的雅间里,坐着五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茶香与糕点甜香。 卫尉寺卿家的大姑娘方瑛,皱着秀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苦恼:“我后背总起小疙瘩,虽说不痛不痒,可摸着粗糙,夏日里穿薄些的料子便难看的紧。” 她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谢若若便微微红了脸,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羞赧:“嗯……我胸脯疼,每次来月信前都涨得不得了,一碰就疼,如此有半年多了。” 皇后娘娘的堂妹吴月昀,拈起一块绿豆糕,忧愁地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我倒没哪不舒服,就是陪她俩来的。不过芙妹妹,可有那种能让人身段轻盈些的方子?我瞧自己这几日,腰身似乎又圆润了些。”她语气娇憨,带着点世家姑娘特有的天真烦恼。 楚钰芙一听便笑了,不论哪朝哪代,困扰女孩子们的问题总是那么类似。 她弯弯唇角,安慰吴月昀:“月昀姐姐快别忧心了,我觉得你现在刚刚好,秾纤合宜,若是再瘦反倒不好看了,女子有些软的小肚子再正常不过,莫要乱折腾为好。” 然后才让方瑛和谢若若伸手,给她们一一把脉。 方瑛的脉象为湿热蕴肤,楚钰芙看后她后背皮肤后,交代她平日里不要熬夜,早睡早起莫食辛辣,然后开了一副五味消毒饮。 谢若若的脉象是肝气郁结,除了把脉,还要求她去屏风后面解了衣裳,触胸确定没有结节感,才正式确诊,给她开了一副疏肝理气的逍遥散。 正事办完,陆嘉安将小二招来,点了几道楼里的招牌菜,脆筋巴子、葱泼兔、香煎小鱼、拌笋丝。 吴月昀苦着脸,大声嚷道:“哎,都是我的心头好啊,这可让人如何减肥?”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安慰她明日再说明日事,今日先吃再说。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从窗外吹来,楚钰芙瞥了一眼,道:“凉不凉?要不要把窗子关上?” 陆嘉安自告奋勇:“我去关。” 说罢起身走到窗子旁,伸手去够撑着窗框的木条。她无意间低头,正瞧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扬鞭策马从楼下飞驰而过,看方向是奔着皇宫去的。 她没想那么多,取下木条,将窗子合严。 姑娘们言笑晏晏,吃吃喝喝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方才各自登车回府,约好下次再聚。 皇宫深处,万籁俱寂,唯有值夜宫灯在廊下微亮。 一扇扇落锁的宫门被打开,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内侍躬着身匆匆送入寝殿。 龙榻之上,本已安寝的燕贤帝在吴皇后搀扶下,略显吃力地半坐起身,接过信件仔细看起来,看到末尾处面庞涌起一片潮红,剧烈咳嗽起来,再抬眼时,那双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竟亮得惊人。 吴皇后知道是塞北来的军报,心焦如焚,一边用手掌拍抚他后背,一边迭声问道:“塞北战况如何?景言他、他可安好?”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喘息着将手中信纸递给她。 吴皇后接过信,凑近烛光飞速扫视,目光触及‘突厥主力已被我军剿灭过半,奴刺、阿布、皮布泰三个部落的首领当场斩杀…’这几行字时,呼吸一窒,眼中异彩连连!这才不到一个月,战绩竟如此辉煌,远超预期! “老大是好样的,速战速决,省下多少粮草辎重,解了朕心头大患!”皇帝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却极度欣慰。 “只是,”吴皇后捧着信纸,轻叹一声抱怨道,“只是不知景言他有没有伤到,这军报上竟只字未提。” 这时,一直躬立在侧的内侍总管,又呈上另外两份信笺。 “陛下,娘娘,随捷报一起抵送的,还有这两份折子。一份是大皇子殿下的亲笔私信,另一份是为此次有功将士请功的名录。” 皇帝闻言,精神一振,立即取过那封私信。吴皇后也凑近一些,两人肩抵着肩一同看起来。目光随字句移动,吴皇后眼睛渐渐泛红,待看到最后,她长舒一口气,捂住胸口颤声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小子也忒冒进了,万幸、万幸只伤了肩膀!” 皇帝展开那份请功名录,手指点了点裴越这个名字,沉吟道。 “照老大所说,此子临危不乱,沉着冷静,勇谋兼备,是个难得的将才。朕看他姓裴,可是裴尚书家的孩子?只是朕记得,裴尚书家长子在翰林院供职,二子尚在进学……” 吴皇后凝神思索片刻,温声道:“陛下忘了?当年梧州裴司马力战殉国,裴尚书便遣人将弟弟遗孤接进京中抚养,陛下当年还赐下一笔抚恤银。听闻此次那孩子也随军出征了,想来便是他了。” “哦?!”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眸中透出一抹赞许,“竟是忠烈之后,好一个虎父无犬子,是我大燕的好儿郎!” 他微微思索,便道:“那就他调入殿前司,任副都指挥使,加封宣威将军!”- 次日大朝会结束,殿门大开,朝臣如潮水涌出金銮殿。 楚昌儒混在人群中,一步步从汉白玉阶往下走,想起方才在殿上听到的话,只感觉脚下虚浮似踩在云团之上,直到同僚的贺喜声在耳畔响起,才稍稍回神。 “裴尚书,恭喜恭喜啊!贤侄此番立下赫赫战功,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可喜可贺啊!” 裴尚书满面春风,停下脚步拱手回礼:“同喜同喜,全赖陛下洪福,将士英勇!” 那同僚恭贺完裴尚书,脚步一转直走到楚昌儒身畔,笑容更胜,眼中带着几分艳羡和打趣,拔高声道。 “哎呀楚郎中!也要恭喜你啊!得了个如此了不得的乘龙快婿,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这可是实打实的殿前司要职,放眼望去满朝文武里,能有几个后生如此出息?当真前途不可限量,楚郎中,您这眼光,实在是高!”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上前笑着接口:“可不是?楚郎中慧眼识珠,定是早就看出裴将乃池中金鳞,静待风雨呢,这份眼力,不佩服不行!” 楚昌儒面色发红,连连摆手,嘴角却几乎要裂到耳根,眼底尽是惊喜,拱手作揖:“哪里哪里!” 回府的路上,那一路春风似乎都格外和煦,吹得人神清气爽。马车停至府门前,门房刚将朱漆大门打开,楚昌儒便大步跨了进去,一路穿过垂花门,直奔正堂。 抬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豪饮下一口后,大笑三声:“来人!快来人!” 管事的从外面跑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他背着手,在堂内踱了几步,笑道:“去,即刻去给我挑只羔羊,再宰头猪来,我要开宴,阖府同庆!还有酒,去把库里那坛十年的碧清泉给我开来。” 吴氏闻讯赶来,手捏绣帕笑着迎上来,道:“老爷何事如此高兴?难不成,是胡侍郎退了?” “非也,”楚昌儒摆摆手,喜上眉梢,“塞北大捷!裴越立了大功,被圣上看重调入殿前司,拔擢为副都指挥使,加封为宣威将军了!” “宣威将军?!”吴氏失声。 这可是正四品官衔!要知道楚老爷如今也才是五品!裴越才多大!- 荷风院里。 楚锦荷计算着爹爹应该回府了,对镜理理鬓角,带着丫鬟提起食盒往外走去。 昨儿她在母亲处用过晚膳,往自己院子走时路过竹玉院,正撞见楚钰芙带着丫鬟回院。她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并非家常打扮,发间簪了步摇,衣裳也穿的正式。 要知道,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哪有闺阁女儿家酉时后还在外逗留的道理,万一传出去些闲言碎语,毁了清誉不说,万一累及爹爹官声,传出去说他治家不严才是大事呢。 于是她今儿就准备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好在爹爹面前提一提。也好要爹爹知道,二丫头才没面上看起来那样乖顺,私下并非那般循规蹈矩。 一踏出荷风院,楚锦荷就觉得今日府内气氛有些怪,丫鬟小厮们个个儿走路生风,步履匆忙。 直到走近灶房,看见下人们抬着一猪一羊往灶房里送,她才忍不住拦住人问道:“今儿不年不节的,怎么忽然宰起牲口?”平日里吃肉,下人们都是从西市采买。 被拦住的是个前来搭手的门房,见了她先是行了一礼,才道:“回大姑娘,是老爷吩咐的,说是准姑爷在塞北立了大功,被圣上看重升了大官,还被封了什么将军,所以要开宴庆祝呢!” “谁?”楚锦荷只觉得耳中嗡鸣,仿佛没听清,追问道,“准姑爷?” “是呀!裴家公子,二姑娘的未婚夫嘛!”门房答的又快又响亮道。 一瞬间,楚锦荷只觉得天旋地转!身边丫鬟慌忙去扶:“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姑娘,快来人!” 与此同时,竹玉院里。 蓝珠跌跌撞撞奔进屋来,满脸喜意,人还未到声儿已先飘了进来。 “姑娘!姑娘!喜事,有天大的喜事!” 楚钰芙正躺在床上补眠,听到她的声音,从床帐里探出头,迷迷糊糊问道:“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 蓝珠双手撑住膝盖,眼睛亮闪闪,她急喘几口气才道:“是裴公子,刚从前院得的消息,说塞北大捷,裴公子升官了,是什么宣威将军,听说是个很大*的官,比老爷的官都大,这是真的吗姑娘?” 楚钰芙的睡意顿时散去,唇角弯起一抹弧度,轻轻点头:“嗯,宣威将军是四品,爹爹是五品,确实比爹爹品阶还高。” “裴公子可真厉害,姑娘,那你以后岂不就是将军夫人了!”蓝珠震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都有些变调。 几个跑过来凑热闹的丫鬟刚好听到这句话,惊喜地尖叫起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手拉手蹦起来,叽叽喳喳欢声一片,倒比楚钰芙还激动。 “什么?将军夫人?” “哇!将军夫人!” 正文 第48章 入夜后,前院宴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喜气。 连平时深居简出的老太太,和素来低调的白姨娘,都噙着笑坐在席上。若叫外人看见,知道的是楚老爷的准女婿出息了,不知道的怕以为是楚老爷的亲儿子得了封赏。 不过也不怪他高兴。 大皇子此役打得漂亮,皇上嘉许之意溢于言表,原本就在立储之争中占据上风的大皇子,如此一来地位更是稳若磐石。 今日金銮殿上,皇帝大赞裴越护驾有功,大皇子又力荐他为将才,其中意味值得揣摩,这是否代表皇帝在为大皇子未来继承大统而布下人脉? 若如此,未来一旦大皇子继位,裴越便是潜邸旧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新朝冉冉升起的新贵。同裴越结亲,当真是他这些年来走得最好的一步棋,人算不如天算,要他如何能不心花怒放? 想到此处,楚老爷又乐呵呵提起酒杯呷了一口,侧身夹起一筷子鱼腹肉添进二女儿碟中,笑容和蔼:“芙儿尝尝这个,今儿这鲈鱼做得真是不错。” 可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与现在的裴越相比,李家又算什么东西?那亲当真是退得极好,细数半年来的种种,二丫头当真是有些福气在身上。 楚钰芙眉眼含笑,柔声道谢:“谢谢爹。” 楚老爷能想到的,吴氏心中自然也如明镜一般。看着面前父慈女孝的温情画面,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似的,压得难受,再好的菜吃进嘴里也如同嚼蜡,勉强支撑到半场,便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 走出宴厅,她强撑一整晚的笑容荡然无存,绷起脸快步朝荷风院走去。 踏入女儿院子,见丫鬟们都在门外廊下守着,她冷着脸问道:“姑娘不是身子不爽利?你们怎么还在外头杵着,不进去伺候?” “夫人。”丫鬟们福身后,站在最前面的青弦答道,“是姑娘叫我们出来的,说……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不许我们打扰。” 吴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扭头吩咐同来的孟妈妈在门口候着,自己推门走进主屋。 偌大的房里只点着两盏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股死寂扑面而来。 吴氏绕过屏风走向床榻。 昏黄烛影下,楚锦荷仅着一件雪白里衣,直挺挺仰面躺着,乌发凌乱铺散在枕上,眼神空洞地凝视帐顶绣花,听见有人进来,木木转了转眼珠子,扫过母亲身影。 那张平日里总是精心描画,带着些矜傲气的脸,此刻只剩下惨白、颓废。 吴氏停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细眉轻轻扬起:“没病就起来,让下人给你弄点吃的。” 听到这句话,楚锦荷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望着母亲的脸,眼泪大颗大颗涌出,顺着眼角无声下滑。她死死咬着半边唇,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本应是我的……那明明应该是我的……” 从小到大,诗书礼义,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她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哪一点输给过那个蠢笨的二妹妹?仅仅因为一步踏错,仅仅因为一时走眼,那本该属于她的锦绣良缘、足以让娘亲扬眉吐气的机会,就这样被自己拱手送与了他人!况且那个他人还不是别人,是自己素来瞧不上的二妹妹! 凭什么?难道这就是命?深深的绝望化成藤蔓,紧紧缠在她的心脏上,越收越紧,愈来愈痛。 想必前院里,二妹妹笑得正开心吧? 泪水很快浸透了攒花软枕,她似哭似笑,抽噎着摇头,原本惨白色的脸涨得通红,鬓角发丝黏在脸侧。 “没用的……娘,没用的,从小到大,我赢她千百次又如何?她只要赢这一次、这一次就够了!从今往后无论谁提到楚家姑娘,都会想到她吧?爹爹也会更偏心她!娘,女儿让您失望了……女儿没有您的本事,嫁不了高门,也不能给您长脸。” 吴氏逆着光,半张脸笼在暗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厉色,她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楚锦荷愣住,抬手捂住脸。 吴氏微微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寒声道:“谁说你输了?” “你不会输!更不能输!” “娘——”楚锦荷呐呐。 “给我打起精神,宣威将军夫人一定会是你……也只能是你!”撂下这句话,她松开手,直起腰不再看女儿,转身离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被狠狠甩上。 吴氏走后,屋内重新陷入死寂,过了许久,楚锦荷慢慢爬坐起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干眼泪,坐到黄铜镜前拿起木梳把头发重新梳整齐。 昂起头,开口唤道:“青弦,给我取些吃的来。”- 得知裴越平安无事且还立下大功,整个裴家都十分高兴。当日下午黄夫人便去道观还了愿,还恭恭敬敬捐了一百两香油钱。 回去以后便着手操办起侄儿的亲事,叫丫鬟研墨,亲笔将裴家父辈先人名讳、亲属姓名、土地财产以及官衔,一一在细帖中写清,又把早已备好的许口酒,并八朵大花、八枚银胜头饰、一段鲜亮罗绢,叫媒人抬送到楚家。 只待楚家回了细帖和礼物,这亲就算彻底定下。 收到细帖的第二天,恰逢楚老爷休沐,全家人齐聚在云熙堂用早膳,待用得差不多时,吴氏拈起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当着楚老爷的面提起此事。 “昨儿收到裴家送来的细帖,等过几日得空,我便去找观里道长,给两个孩子合一合八字。” 这也是必不可少的过场,楚老爷点点头:“有劳夫人。” 坐在下首的楚钰芙,听到‘合八字’三个字,眼睫微微一颤,抬眸看向她。 接着只听吴氏又道:“芙丫头,你有福气,裴家本就算好的,眼下裴越又升了官,咱们面子上自然也不能差,除了按例备下的日常动用,我寻思着把金马街南那间茶肆,还有库里的紫檀木顶箱柜,酸枝木嵌贝母屏风,一并拿出来给你添妆。” 此言一出,不仅楚钰芙愣住,就连楚老爷都被吓了一跳,诧异道:“夫人怎如此舍得?”吴氏手里的那几个铺子,数那间茶肆地段最好,她竟舍得给二丫头做添妆? 吴氏伸手轻推他一把,嗔笑道:“老爷说的是哪里话,给芙丫头做脸面,就是给咱们楚家做脸面!她既叫我一声母亲,我便是要为她好好打算的,哪有做母亲不疼孩子的道理?” 她抬眼笑着扫过桌上几个姑娘,笑容和煦:“我也不多偏疼谁,荷儿自是不消说,若以后兰丫头也能寻到这般好的人家,该有的嫁妆,我也一样不会短了她。” 正低头小口喝粥的楚铃兰冷不丁听到嫡母提自己,惊的差点呛到,慌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受宠若惊地福福身:“谢谢母亲。” 楚钰芙目光在父亲脸上停顿一瞬,有飞快瞥过垂着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嫡姐,站起身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朝吴氏盈盈福身:“女儿谢母亲厚爱。” 楚老爷挥挥手示意她们都坐下,随后在心里盘算片刻,捋捋胡子道:“芙儿出嫁,我便出两千两银子给你做压箱银,另外,城北那间‘瑞昶当铺’也给你,你要好好打理,将来用以傍身。” 楚钰芙再次站起来福身:“女儿谢谢爹爹。” 早膳散后,她并未急着回竹玉院,脚步一转往慈寿堂走去。 魏祖母正在院中水潭边喂鱼,见她来了笑着冲她招手道:“芙儿来了?昨儿我听说裴家派媒人送了细帖来,就猜你今天会来。” 祖母把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抛进潭里,带着她慢慢往屋里走:“小丫头也长大喽,要嫁人了,往后能陪我的日子就不多喽。” 楚钰芙挽着她,鼻尖微酸酸,整个楚家里唯一让她有些眷恋的,便是魏祖母了。 冬日她病着时,祖母常遣杨妈妈去院里看她,关切她有无短缺,春日里乡下庄子孝敬的两罐洋槐蜜,也要硬塞一罐给她。自陆表姐走后,家里几个姊妹,祖母便总多疼惜她一些。 “祖母快别这么说,嫁人了我也还是祖母的孙女,都在京城里,您想我了或者我想祖母了,套上马车,要不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 祖母呵呵笑着按她坐在桌畔,问道:“过完细帖,接下来就是小定、大定的礼数,今日早膳,你母亲和你爹爹,可曾提起你的嫁妆准备的如何了?” 楚钰芙点点头,将早上的情形转述给祖母:“爹爹说要给我两千两压箱银,还有城北的当铺,母亲……母亲说要给我一间茶肆,还有一口紫檀木顶箱柜,一扇酸枝木嵌贝母屏风。” “哦?”魏祖母微微挑眉。 高门嫁女,嫁妆丰厚是常理,但许多贵重物件儿都非一日间可置办来的,往往是从姑娘年幼时便慢慢开始积攒,尤其是一些家具、首饰、衣物、绣品。 但通常除了日常动用,其他东西都是由各自的身生母亲准备,所以庶出姑娘的嫁妆,总比嫡出姑娘薄得多。 二丫头说的这两样东西,明显是吴氏一早为自己嫡亲女儿准备的,如今却如此大方地转给了芙丫头,这手笔,还真叫人意外。 不过,既是吴氏在老爷面前亲口许下的,她自然不便再说什么,转身从床边柜子中取出一只木盒,推到楚钰芙手边,笑道:“这是祖母给你准备的添妆,你拿去,莫要声张。” 楚钰芙伸手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张纸,一张是一千两的银票,另一张是城北一间一进小院子的房契。 她刚平复下去的酸涩感瞬间再次涌上鼻尖:“谢谢祖母——” 魏祖母只是慈爱地笑笑:“在后宅里讨生活有诸多不易,手里总要有些银子,有些自己能做主的产业,往后的日子才能过得踏实舒服些。” 离开慈寿堂时已是日上三竿,天空湛蓝如洗,春风轻抚,楚钰芙在院门口停住脚步,低头盯着手中木盒呆站在原地。 蓝珠问道:“姑娘怎么了?是盒子太沉了?让我抱着吧。” 楚钰芙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太顺了……这一切,顺利到不像真的,顺利的,让人有些心慌- 四月的京城笼罩在连绵雨雾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水汽。 初六这日,楚老爷奉旨离京,冒雨前往临州巡查漕运河道。 而两日后的初八乃佛诞日,按照惯例,魏老太太也要离京到郊外的万寿寺去上香祈福,并计划在寺中清修两三日,等过了佛诞再回府。 母子二人一为公务,一为礼佛,在同一天启程。 吴氏站在府邸门前,目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碾着水花消失在长街尽头,面上笑容淡去,偏头对孟妈妈道:“备车。” 孟妈妈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吩咐下去:“备车,夫人要去玄妙观。”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郊外玄妙观门前。 玄妙观香火鼎盛,乃京城最灵验的道观,今日细雨迷蒙,道观少了些许烟火更显幽深,吴氏扶着孟妈妈的手下了车,主仆二人撑起油纸伞,脚踏石阶步入观内。 吴氏进到三清殿内,在神像面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三拜九叩礼。孟妈妈则放轻脚步,转身走向看殿的道童,低声道:“烦请通禀玉泉道长,我家夫人有事相询,想请道长起一卦。” 道童稽首:“师父在后院,请随我来。” 孟妈妈上前搀起吴氏,两人跟在道童身后,穿过竹林小径,来到后院。 只见一位须发半白,身穿青色道袍的老道,正独自坐在廊下棋盘前下棋。听见脚步声,玉泉道长抬头微微一笑:“夫人好久不见,请坐。” 随即挥挥手,道童躬身退下。 吴氏坐在棋盘对面,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直接从袖中取出两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放在棋盘上轻轻推过去,淡淡道。 “劳烦道长看看,这两人的八字,是否相合。”话音落下,孟妈妈适时地从荷包中拿出两锭金子,无声按在棋盘一角。 道长笑笑,仔细看了看纸上八字,站起身走到廊下修竹旁,折下三片叶子回到棋盘旁,手指一松,叶子悠悠飘落棋盘上,他道:“夫人心中,可觉得他们合适?” 吴氏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尚可。” 道人低头,目光落在棋盘之上,道:“以此二人命格,再结合卦象来看:官杀克身逢比劫,刑冲暗伏祸患藏啊。二人若强行缔缘,非但难以琴瑟和鸣,反恐成‘劫财损寿’之局,刑克六亲,家宅难安。” 吴氏点点头,抬手取回其中一张纸,又从袖中拿出另一张提前备好的红纸:“那烦请道长再看看,这个八字与留下的这个八字又是否相合?” 道人再度抛起叶子,捋捋胡须,微微颔首:“此乃,官印相生化凶煞,土金毓秀家宅宁之上吉配,若喜结连理,男主得贤妻化解官杀凶危,可保平安顺遂,女主得贵夫荣显门庭,福泽绵长。” 吴氏满意一笑,微微扬起下颌:“那便请道长将两方批语,详细写下吧。” 半炷香后,主仆二人登车离开玄妙观。 马车上,孟妈妈拿出干净手帕为吴氏擦净袖口上沾染的雨水,略带忧虑道:“夫人,这当真行得通?且不说老爷那里,裴家可愿意?” “裴家为何不愿?论容貌才华荷儿那点不强过二丫头百倍?裴家又不傻,为何不愿拿鱼目换明珠?” 吴氏说完,又笑着用指尖点了点手中批语里的‘可保平安顺遂’六个字:“你可知道裴家最看重的,便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文内民俗仿宋,但一切其他专业知识,全是我结合度娘胡扯的,一切为剧情服务,勿要认真啊~~~ 正文 第49章 城门口,楚家车夫‘吁的’一声勒住缰绳,让马儿往道旁让去。吴氏感觉到马车停了,撩起车帘一角,只见一辆悬着‘信’字灯笼的马车正擦肩而过,往郊外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出城的官道,离城门越远道路越泥泞,半刻钟之后,马车终于停到了玄妙观门前。两个丫鬟率先跳下车,一个在门帘处撑起油纸伞,另一个摆好脚凳,将沈澜筝搀下车。 冰凉雨水噼噼啪啪敲在伞面上,声音密集且沉闷。走进道观大门,撑伞丫鬟不由自主地将嗓音放轻:“夫人慢些,小心脚下路滑……都说玄妙观灵验,这里的道长算卦更是出名的准,等下夫人要不要也求一卦问问?” 昏暗天光下,沈澜筝脸色显得有些疲惫,她摇摇头:“不必了,心若至诚,自有感应,拜拜便好。” 此行与其说是出来拜神,不如说是出来散心的。 一个多月了,寻找万氏女之事始终进展不前。公府派出去的人追查到,万郎中带着女儿在青州生活不久,其女儿便因生得貌美,被当地一个有钱有势,横行乡里的豪强看中,竟要强纳为第九房小妾,此人暴虐成性,后宅中已有两房妾室被他虐待至死。 万郎中自然拼死抵抗,情急之下,匆匆托人为女儿说亲,不到三五日便给嫁了出去,从此以后音讯全无,再无人知晓其下落。 而她的臣儿,自三月底以来,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药方无论再怎么调整,药效都越发差。她心焦如焚,整夜整夜无法合眼,晨起梳妆时稍一用力便满手青丝。 就算偶尔睡去,也会很快被惊醒,然后冷汗涔涔地奔至儿子房内,伸手探他鼻息。 不说万氏女是否有超群医术,她甚至怀疑臣儿是否还能挺到找到人的那一天。 步入空旷肃静的三清殿,仰望石刻的三清像,她虔诚交叠双手,祈愿,跪倒,叩首,恳求三清垂怜。 就在她额头触到蒲团的一刹那,殿外忽然狂风大作,本就连绵的雨势骤然狂乱,豆大的雨点几乎连成雨线,捶打在瓦檐上,声势惊人。 丫鬟被吓了一跳,走到殿门处,探出手去接雨水,回身道:“夫人,这雨下得太急了,看来咱们得等等才能走了。” 沈澜筝缓缓直起身:“无妨,在府里闷了太久,出来听听雨声也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殿太大、太空,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轻飘无力。 这雨一下就下到了天黑,当回到国公府时已过戌时,府门前的水洼里,倒映出灯笼光晕。 她刚下马车,立时便有早等在门口的妈妈快步迎上来,急切道:“夫人!夫人!青州那边来消息了!” 沈澜筝浑身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目光如炬:“怎么说!” 妈妈吞吞口水:“人找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沈澜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但不是万郎中的女儿!是外孙女,人如今就在京城,工部楚郎中家中!”- 院外,打更人的梆子声敲过戌时。 楚钰芙独自蜷在窗边矮榻上,未点烛火,窗户洞开,任由月光泻进照在对墙上,她怀里抱着初一,指尖陷入小狗暖绒绒的皮毛里,从头顶捋到尾巴尖,如此反复。 最近几天,楚家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但越是平静,越让她觉得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压抑。目前来说,敌暗我明,敌不动我亦不能动,只能被迫招架的感觉……可以说是糟糕透了。 就像明知道身旁的草丛里有毒蛇潜伏,那蛇吐着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探头出来咬你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云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您睡下了吗?” “进来吧。”楚钰芙应道。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云穗跻身进来后反手将门关严实,走到近前,脸色有些凝重:“姑娘,我想跟您说件事。” 楚钰芙撸狗的动作顿住,认真看向她:“你说。” “您知道的,奴婢与云杏素来要好,上个月她被调进云熙堂做洒扫的活计,今儿晚上洒扫时,她瞥见主母房间桌上,有三张写着姓名和生辰的红纸……” 云穗声音压低,加重了‘三张’两个字的音,她知道主母最近要去给姑娘和准姑爷合八字,但姑娘和准姑爷,分明只要两张纸就够了,现下却出现了第三人。 楚钰芙问道:“云杏识字?” “略略认得些数字,还有简单的金木水火土之类……云杏说,其中两张纸上的人名,第二个字里,都有‘金’。” 楚钰芙心尖一跳,她还是低估了她们母女二人的脸皮,原来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就知道,恶人安生,必在作妖! 楚家女儿取名从金从草,三姐妹分别为:錦荷、鈺芙、鈴蘭。三张红纸其中一张必然是裴越的八字,另外两张带‘金’的纸,除了她楚钰芙,也只有楚锦荷了! 她将初一放在地上,站起身便想去找祖母,却在抬脚的瞬间想起,午后祖母已然启程去往万寿寺!而楚爹爹亦因公离府,偌大的家中,能做主的唯有吴氏一人了! 她心里不由一沉,快步走到妆奁前,打开抽匣取出荷包,从里面拿出几块碎银子一把塞到云穗手里。 “替我谢谢云杏,告诉她这情我承下了。你和蓝珠即刻出府去趟陆家,把这件事说与表姐,要她快快派人去万寿寺,务必将祖母请回来!切记,要做得悄声些!” “是,姑娘!”云穗攥紧银子,重重点头,快步消失在门外。 这一夜,楚钰芙几乎未合眼,天刚蒙蒙亮便起坐到镜前梳妆,蓝珠正为她挽发时,便有丫鬟前来通传:主母今日有事,免了各房请安。 她骤然抬头看向镜中,与蓝珠对视一瞬,眼中俱是了然。 一炷香后,主仆二人悄然隐进垂花门附近的月季花丛里,不多时,只见吴氏一身华服款款走来,身后除了孟妈妈,还跟有一个捧着红漆托盘的丫鬟,托盘上摆着一册红笺。 待人走近,蓝珠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花丛中蹿出,跟在丫鬟身后脚步踉跄之际狠狠一撞。 “啊!” “哐当——” 两人同时摔倒,托盘应声坠地,托盘里的红笺散落在地,落在雨后未干的青石板上。 “怎么冒冒失失的!”楚钰芙适时快步出现,口中训斥,却赶在孟妈妈之前捡起被泥水沾湿的红笺,从怀中掏出素帕,佯装擦拭,目光扫到细帖上所写的名字之时,瞳孔猛然一缩,脸色煞白,抖着手看向吴氏。 “母、母亲,这是怎么回事,这上面……怎么是姐姐的名字?” 吴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一怔,回过神来后狠狠剜了蓝珠一眼,抬手理理袖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慢条斯理道:“哦,是我疏忽,忘了知会你,昨儿我去了趟道观,请道长为你和裴公子合八字,谁知竟算出你与裴越命格相克,倒是你姐姐与他正合适。裴楚两家的亲事,左右是要结的,既如此,便让你姐姐替你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楚钰芙抖抖眼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柔声道:“命格相克?向来合八字都是走个过场,我还从未听过会有道长直言命格相克,断人姻缘!母亲,您倒是真心疼我!” “你放肆!”孟妈妈一步跨上前,挡在吴氏身前厉声喝道,“二姑娘你怎敢如此对夫人说话?整个京城谁人不知玄妙观起卦灵验,岂容你在此质疑!再者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轮得到你一小辈置喙!” “我看是你放肆!谁允许你如此呵斥主子!” 她话音刚落,一声犹带喘息的怒喝自门口传来。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本应在万寿寺潜心礼佛的魏祖母,竟拄着龙头拐杖出现在大门前,在杨妈妈的搀扶下一步步走来。 孟妈妈噤声,低头退下。 吴氏脸色骤变,不禁后退半步:“您、您怎么回来了,母亲。” 老太太径直走到近前,面对吴氏,道:“芙儿说得何错之有?你若真的疼她,怎会因一句妄言便断她姻缘!她本就因你走眼被退婚一次,若再退一次,你是要叫全京城的人看她笑话,看我楚家的笑话?你是当真要逼死她!” 吴氏攥紧手帕,迎着老太太的目光咬牙道:“母亲,您误会了!我这是在救她啊!道长明言,她与裴越命格相克,一旦成婚恐成‘劫财损寿’之局,刑克六亲,家宅难安,我这是救她,也救我们阖府上下!” “胡话,通通是胡话!”魏老太太怒急,龙头拐杖狠狠杵地。 吴氏胸口亦剧烈起伏,嗓音陡然拔高:“您日日焚香礼佛,如今还要去拜什么佛诞日,怎么到儿媳这里诚心求来的卦,就变成胡话了!荷儿与裴越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一旦缔缘,那便是荣显门庭,福泽绵长!”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声嘶力竭,甚至差点喊出来。 “你!你——”魏祖母抬手指向她,嘴唇哆嗦,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一黑,整个身体竟然直直向前栽去。 “祖母!” “老夫人!” 众人涌上前去,乱成一片。 昨天半夜,老太太得了信便再没睡着,辗转反侧到天微亮,便急令车夫策马回府,从晨起便粒米未进,才赶回来就听到吴氏那番话,被气到怒火攻心昏厥过去…… 慈寿堂里,楚钰芙坐在榻沿,从水盆里拧起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去祖母额角冷汗,一张俏脸沉郁如水。 如今祖母这一倒,若吴氏一意孤行,铁了心去换亲,又有谁还能替她做主?若是楚爹爹在,为了脸面他也不会让事情闹成这样,但可惜他不在! 这种处处要别人替自己出头做主的日子还要过多久!真是……烂透了! 捏帕子的指尖,用力到几乎失去血色。 就在这时,杨妈妈掀起珠帘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帕子,低声道:“二姑娘,老夫人这里奴婢来服侍就好,您去前院瞧瞧吧。” 楚钰芙一愣,重复道:“前院?” “是。信国公府来人了,说国公夫人听闻您擅长针灸治病,邀您去府上一见,为国公府的大公子瞧瞧,眼下夫人正在前院花厅拦着呢。”杨妈妈解释道。 等楚钰芙赶到时,国公府来的妈妈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治不治得好,总要请二姑娘亲自过去瞧瞧才知分晓,我们夫人说了,成与不成,国公府都承这份情。” 只听吴氏推说道:“妈妈严重了,我家二丫头的确医术平平,于医道只是略通皮毛,只能治些风寒小病……再者说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实不方便见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堵死了所有回旋的余地,国公府的妈妈也没法再说什么,只好沉默片刻起身告辞:“既如此,那奴婢便如实回禀夫人,叨扰了。” 吴氏客气相送:“妈妈慢走。” 待那妈妈的身影走远,楚钰芙才从廊柱后缓缓踱出,走至门前停下脚步,一阵风来,她衣袂翩跹,抬眼冲坐在主位上的吴氏扬起一抹颇为明媚的笑容,语调清扬。 “信国公府,那可是比侯府更加显赫的门第吧?如此刻意推拒……岂非太得罪国公夫人?” 接着她唇角落下,轻轻道:“母亲,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吴氏看着她,怒火上涌,嘭的一声将手边茶盏扫到地上,青瓷碎片崩落满地,抬手指向她,怒道。 “你敢威胁我?好、好、好!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急宝宝们,坏人总会下线的……[摸头] 正文 第50章 楚钰芙不语,那双柔和惯了的眸子,此刻沉静幽邃如寒潭,白皙脸蛋上的温柔甜笑褪去,只剩漠然。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吴氏。 吴氏身形微僵,顿觉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额角渗出凉汗。 顷刻后,楚钰芙微微垂眸,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抹暗影,周身气势消散,转头离去裙裾飘然,留给吴氏一抹纤细笔挺的背影。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吴氏才猛喘一口气,胸口上下起伏,纤长指甲狠狠抠进手心皮肉里。 孟妈妈扑上前来扶住她,颤声道:“夫人!您消消气,当心气坏身子,您若倒下,大姑娘可怎么办?谁还能护着她!” 吴氏双目泛红,半晌说不出话,站起身扶住木桌,抬起犹在颤抖的手,指向门边:“她、她!” 孟妈妈服侍她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复杂:“真是万万没想到,二姑娘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这般心机,这般手段。” “老夫人在这个节骨眼回来,定是她暗中差人……” 吴氏扶着她的手慢慢坐回椅上,咬着牙打断她:“现在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眼下最要命的是信国公府!信国公府!他们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 孟妈妈眉头紧蹙:“信国公府,那可是咱们家开罪不起的。” “我知道!”吴氏揪紧帕子,压低声吼道。 信国公府在京中行事低调,底蕴颇为深厚,前代信国公乃随先帝打江山的开国旧臣,战功赫赫。哪怕现任信国公只在朝中任清贵闲职,却也深受天家爱重,岂是区区楚家能惹得起的角色! “可事到如今我又能怎么办?老爷那边暂且不论,今日我已将老太太得罪死了,再放任那贱丫头攀上信国公府,嫁过去当她的将军夫人,日后楚家可还能有我吴婉枝的立足之地?” “绝对不成!”她豁然起身,在花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如若解决不了麻烦,那就解决那个惹麻烦的人!”她倏地停下脚步,再抬头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癫- 次日,荷风院内。 楚锦荷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怔,随手端起小几上刚送上来的茶水,只凑在唇边沾了沾,甚至还没等茶水入口,手腕便猛地一扬。 浅黄色的茶水连同茶叶,兜头泼在了身侧丫鬟红萤的身上、脸上,她将空了的茶杯狠狠往小几上一掼,一声脆响,茶杯在小几上跳了两跳。 “这么热的水,你想烫死我?” “奴婢不敢!”红萤惶然跪下。 “滚出去!” “是、是。”她含着泪跌跌撞撞退出门去。 屋内其余的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缩进地缝。等稍闲下来,几个和红萤相熟的小丫鬟,才敢偷偷溜进烧水的耳房,围到红萤身边。 “红萤姐,你怎么样,烫着没?”一个小丫鬟拉起她湿冷的袖子查看。 红萤摇摇头,哽咽道:“没有,伺候姑娘这么久,怎么可能上滚烫的热水,那水温明明刚刚好,我试过的。” 另一个年龄稍长的丫鬟左右看看,语带无奈,悄声安慰:“你别太难过,这错原也不在你,你就是撞在姑娘气头上了。” “这几日府里风浪大,大家当差都警醒些吧,各院主子心气儿都不*顺,可别触了霉头!这日子,可真难熬。” “各院?”红萤抬起泪眼,有些茫然。 “是呢。”那丫鬟嗓音更低,几乎是用气音道。 “我昨儿晚上听前院扫地的王婆子偷偷嚼舌根,说是裴家公子升官,夫人便想把这桩好婚事换给咱们大姑娘!二姑娘自然不依,闹起来了,老夫人匆匆赶回来,好像也是因为这事。”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虽说她们是大姑娘院里的人,但平日在府中走动,二姑娘总是温和有礼的,从不随意苛责下人,她们打心底都对二姑娘有好感,听闻这等事,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怎么能这样……” “嘘,你们知道就成了,可千万别往外说。”年长的丫鬟道。 几人点头如捣蒜。 可宅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像这样的对话时有发生,这些‘秘闻’就像春日里的柳絮,不知不觉间飞满楚家每一个角落。 竹玉院里也不例外,才入院没多久的盼儿和岑儿,连走路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主子,做起事来更是十二分用心。 夕阳西下,最后一点金色余晖落下。 盼儿轻手轻脚推屋门,探进半个身子:“姑娘,奴婢刚去厨房拿了生牛乳来,给您热一碗可好?”姑娘今日午膳时没胃口,几乎没动筷子,只捡了两根素菜吃,现在也该饿了。 楚钰芙放下手中医书,摇摇头:“不必热了,煮熟拿冰井水镇上吧,我想喝凉的。” 随后抬手按着眉心,问道:“蓝珠出去多久了?” 盼儿回头望望天色,在心中默算:“约莫有四个时辰了。” 昨日从前院回来,她越想越觉得信国公府四个字耳熟,深夜躺在床上想了许久,猛然忆起元宵节当晚,她与陆表姐在茶肆歇脚时,那说书人唾沫横飞,讲的正是信国公府轶事。 时间过去许久,她当时也就顺耳那么一听,现下只隐约记得,说的是信国公府大少公子病入膏肓,命悬一线的故事。 于是今日一早,她便让蓝珠悄悄出府,去茶肆找那说书人打听清楚。 天色越来越暗,竹玉院早早点起灯烛。盼儿和岑儿将灶房送来的晚膳一一布好,楚钰芙左等右等,就在她担心出了什么意外时,蓝珠终于回来了。 楚钰芙立即起身,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水。 蓝珠顾不得礼数,接过水仰头一口喝干,才道:“可累坏我了,那说书先生今日没在茶肆,我打听着寻到他家,又等了许久才等到他!” 楚钰芙坐直身子,问道:“那人怎么说?” “与那日在茶肆中说得大差不差。信国公夫人的确只有这个独子,是正经的金疙瘩,自幼体弱多病,听说是打襁褓里便比旁人弱,这些年吃的药能堆满一间房,年前起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近来一直在寻访擅长针灸的郎中治病。” 蓝珠双眼亮晶晶:“定是姑娘妙手回春治好了蒋老夫人,名声传到国公夫人耳朵里,这才来找你。” 楚钰芙静静听着,双手捧着茶盏,轻轻摩挲。 她治好蒋老夫人已是三月初的事,如今已到四月,若真如说书人说的那样,严大公子病势凶险,怎会拖到今日才寻来。 再者,京中擅医者何其多,她拿得出手的病例也只有蒋老夫人一人,国公府为何就认定了她? 见她捧着茶杯沉吟出神良久,蓝珠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姑娘,您别想那么多。这桩事就是老天爷送到您眼前的机运,为何找您,您又是否能治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握住机会,借着国公府的势让主母退步!” 楚钰芙闻言展颜一笑,确实是这个理:“是,得先把眼前这个难关过了再说。” “关关难过,关关过!”蓝珠嘿嘿一笑,凑近问道,“姑娘,今日下午信国公府那边,可又来人了吗?” “来了,听云穗说是国公夫人亲自登门,但我那位母亲大人还是铁了心不肯松口,听说国公夫人走时面色不大好看。” 说着楚钰芙拿过桌上筷子,拨出一半米饭到空碗里,又把每样菜夹起一些堆到饭上,递给蓝珠:“跑了一下午饿了吧?这里没外人,就在这儿吃吧。” 蓝珠也不推辞,笑着接过碗,道:“谢谢姑娘。” 睡在房门口的小狗崽闻到饭香味,早早就绕着饭桌打转了,小尾巴摇得飞快。蓝珠瞧着好笑,夹起一块小炒肉丢到它脚边:“嘬嘬,馋死小胖狗了,都快长成球儿了,就吃饭最积极,喏,去吃吧。” 谁知道平时抱着一块骨头都能吃半天的初一,此刻却只是凑近嗅了嗅,小脑袋一甩,绕着肉走了三圈,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最后居然一扭身,又趴回窝里了。 蓝珠傻眼,筷子悬在半空:“嘿,刚还扒裤脚,怎么这会儿真给了它又不吃了。” “估计是不饿……”楚钰芙下意识接话,可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抿唇看向桌上饭菜,脸色微变,一把捉住蓝珠的手。 “别吃。” 她俯身凑近那盘肉,闻了几下,却并没察觉到什么异味,抬起头道:“去,叫人到灶房捉只活鸡或者活鸭什么的来。” 看她骤变的脸色,蓝珠也想到了什么,扔下筷子打开门便唤人去灶房。 不到一刻钟,银索抱着一只嘎嘎乱叫的小白鸭跑进来,几人掰开鸭嘴强塞进去几块炒肉,起初鸭子还在胡乱扑腾,不过几分钟光景,便眼睁睁看着那鸭子的动作越来越弱,细长的脖子慢慢软下去,最终小圆眼一合,再无声息。 银索捂着嘴,倒抽一口凉气,瞪大眼道:“姑、姑娘的饭里有毒!” 楚钰芙冷冷一笑:“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我‘病死’了,嫡姐不但能顺理成章嫁去裴府,信国公府无人再能置喙半个字,还坐实了我重病不能见客的说辞!” 这也的确是吴氏能做出来的事,趁祖母病着,让她暴病身亡,等楚爹爹回来时,没准人都已经入土了。 银索道:“这、这也太……” “狠毒!” 蓝珠咬着后槽牙,把她没说出口的两个字补齐,然后道,“幸亏有初一在,也幸亏姑娘细心!堂堂高门主母竟也使上投毒的下作手段,姑娘,咱们这就去禀告老夫人!” 楚钰芙缓缓摇摇头:“不要,暂且不要声张,你且把这盘菜收起来,容我想想。” “还有,这事勿要传出去。至于这几日的饭食,灶房那边送来就收下,不吃就是了,你和云穗就辛苦一些,从角门出去另买些菜米,咱们就在院里的小灶上做。” 两人应下:“姑娘放心。” 接下来的两天,两边就这样耗起来,到了第三日,事情迎来变化——楚老爷居然提前回京了。 第三日清晨,暴雨如注,楚府大门被拍得山响,门房刚拉开一条门缝,楚老爷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他铁青着脸,一把抢过小厮手中的伞,自己举过头顶,踏着积水大步往前院迈去。管家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一手撑伞,一边压低声飞快汇报起这几日家中发生的大事。 当说到吴氏执意要给二姑娘换亲,老太太匆忙赶回却被气得病卧在床,再到信国公夫人亲自登门求医,却被吴氏拦在花厅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再也压不住怒火,一把将油纸伞掼到地上。 “荒唐!简直荒唐!她就是这么给我管家的!?” “哎哟。”管家惊呼一声,上前捡起雨伞,重新遮到他头上:“您消消气、消消气!您这衣裳鞋袜都湿透了,我让人拿干净的来,您换上暖和暖和再说吧。” “换什么换!”他急喘几口气,咬牙道:“去,立刻把吴氏叫到花厅,还有,让芙丫头也来,老夫人那里先不要惊动!” “是。”管家转身匆匆吩咐下去。 等楚钰芙梳洗完毕,撑伞走到前院花厅外,楚老爷震怒的咆哮声隔着雨声传来。 “……这就是你当的好家!我这才离家几日?你就捅出这么大篓子!你可知我是怎么回来的?是信国公!一封亲笔手书直接递到我手上,让我立即回府‘处理家事’!听听!听听!好生丢人,真是好生丢人啊!” “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荷儿不愿嫁,现在好了,人家裴越升官了,你倒好,眼热了心动了,竟要把芙儿的亲事生生换给荷儿,你当裴家是什么?你又当楚家、当芙儿是什么?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面置于何地!你就是这么当主母、当母亲的?” 说到最后,楚老爷已是怒不可遏,屋内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用手大力拍打桌案。 紧接着,便是吴氏带着哭腔的辩解。 “老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何不疼芙儿,若不疼她,岂会把自己压箱底的私房铺子拿去给她添妆!我是真心疼她、护着她,才不让她嫁裴越!我诚心诚意去玄妙观,找玉泉道长求来的卦,黑纸白纸写着他们相克,不是我信口胡诌,老爷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玄妙观问个明白!” 听到这儿,楚钰芙深吸一口,抬步踏入花厅。她背脊挺得笔直,嗓音清泠泠带着冷意:“母亲真以为,同样的谎话,父亲会信第二次?” 厅内陷入死寂,楚老爷和吴氏的同时转向她。 “谎话?”楚老爷眉头紧锁,“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着父亲的面,楚钰芙咬住下唇,眼中迅速漫上一层水雾,凄楚道:“爹爹!若非母亲这样步步紧逼,女儿本是要将这件事烂在肚里的,可是、可是女儿今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她带着泣音道:“当年母亲便是用同样的手段,买通了那所谓的道长,让他在你面前胡言乱语,说姨娘克您,这才使得姨娘含恨而终,到死都备受您冷落,如今母亲又如法炮制,买通道士说我与裴越八字相克,只为遂她私心……” “你血口喷人,”吴氏眼皮直跳,猛地厉喝道:“少要在这里装可怜,全是胡说八道!我何曾做过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楚钰芙倏地回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母亲以为时过境迁就无人知晓了?女儿手中就有当年知晓真相的人证在手,父亲若不信,我们大可去报官,就让大理寺查个水落石出,来评一评理!” “你!”吴氏没料到她居然还有这一出,瞬间脸色煞白,睁大双眼,指着她说不出话。 楚老爷捂着胸口,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几步倒退着坐回椅上,单手扶额颓然许久,才像是缓过一口气,哑声道。 “芙儿啊,报官的话,你就莫要再提了。你也要为爹爹,为楚家的脸面想想才是。” 他顿了顿,抬眼道:“眼下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先放一放。信国公府咱们得罪不起,你今日便先去国公府上看看——” “我放不得。” 楚钰芙伸出手抹掉泪痕,红着眼圈看向他。 “您知道的,女儿向来恭顺,对父亲母亲的吩咐,从未说过半个不字。可今日,女儿是下定决心,非要争上一争不可。” 她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若不将属于我的东西原原本本还给我,我绝不踏入信国公府半步!” 楚老爷愣了一瞬,道:“我这就让你母亲将细帖上的名字换回来。” “不止。”楚钰芙缓缓摇摇头。 “还有我姨娘当年留下来的嫁妆,我也全部都要带走!” 【作者有话说】 我真的很努力在啪啪啪啪)敲键盘[可怜] 正文 第51章 嫁妆? 楚老爷怔了一瞬才想起来,万姨娘是万家独女,当初进门虽仓促了些,但万家爹爹还是给她备了一份体己,她去世后,那些东西自然便落到当家主母手中,由吴氏代为打理。 于是他点点头,道:“应该的,那本就是你姨娘的东西,你母亲只是代为保管。” “老爷!” 吴氏顿时像蛇被捏住三寸,本就发白的脸色泛起青,置于袖下的手攥紧桌角,指节发白,强撑着开口道:“府里开销大,这么些年下来,万氏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嫁妆留下?” 楚钰芙抬眼看她,眸光清明,嗓音轻柔冷淡:“母亲,我姨娘当年带进楚家的每一样东西,嫁妆单子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纵使银子用去了些,青州的药铺和那些金银首饰,也该在吧?” 她今日敢来撕破脸,就是做足了准备,早就料定了这吃进嘴的肥肉,吴氏不会轻易吐出来。 吴氏恼极,眼睑处的皮肉乱跳,颤着手指向楚钰芙,气急败坏。 “你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亏楚家锦衣玉食养你这么大,哪一样亏待了你?临嫁人翅膀硬了,倒来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你姨娘那点子东西,够你这些年花用的零头……” “够了!” 楚老爷一声暴喝止住吴氏话头。 他脸色沉得欲滴水,额角青筋跳动,一双眸子通红,双手死死捏住木椅扶手,扭头看向吴氏:“你……究竟还做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吴氏被他眼神骇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随后挣扎着直起腰,膝行至他脚边,拽着他的袍角,哭嚎道。 “老爷!我冤枉啊,府中这些年迎来送往、人情打点、各项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公中时有不足,我拿自己的体己钱补贴还不够,哪里还分得清什么你的、我的、她的?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楚老爷胸膛起伏,只冷冷盯着她,沉默不语。吴氏胡乱抹抹眼泪,塌着肩膀无措道。 “是!我是用了些……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泽哥儿读书打点,荷儿的衣裳首饰,哪一样不要银子,府里开销大,我私下投的几处营生又都亏了,若不把窟窿填上,传出去丢的不还是咱们楚家的脸面——” 她发髻间的三支灵芝纹白水晶簪,在烛火下莹润剔透,那璀璨光华刺的楚老爷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仰起脸,手掌重重覆在眼睛上,任由她哭着。良久后,才道。 “吴氏,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楚家,为了孩子们。可你做得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在挖我楚家的根基,毁我楚家的脸面。” 他放下手,低头看着她,沉声道。 “我限你三日内,把这几年的中馈账目,连同当年阿璃去世时留下的私产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理出来。” 三日?吴氏如遭雷劈愣在原处,三日,理出那凌乱如麻的账目?这分明是在要她的命! 楚老爷并不给她辩驳的机会,又继续道:“这个家被你管成这副模样,你不必再管了。一会儿你就把钥匙交到母亲院里去,你不要亲自去,我想母亲此刻想必也不愿见你。” “老爷,你不能这样对我!”吴氏失声尖叫,拼命摇头,几缕发丝散到耳畔,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是您的正室夫人啊,你不能这样对我!” 楚老爷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哪个清流人家的正室夫人做成你这样!这个家,再让你管下去,怕是要被败光了!我不休了你,已是全了最后这份体面!” 处理完吴氏,他浑身力气散去,满目疲惫望向那个平日里不生不声不响,今日一倔起来却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女儿,嘴唇翕动几下。 “你姨娘嫁妆的事,爹会给你个交代,但信国公府上却是拖不得了,你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便去看看吧。” 楚钰芙淡淡扫过软倒在地,正哀泣不止的吴氏,福福身,声音轻柔如常:“全听爹爹安排。” 屋外的雨依旧在下。 蓝珠撑开伞,搀着自家姑娘走进雨幕,一声响雷后,蓝珠不甘地开口:“姑娘,就只是这样吗?那可是万姨娘的一条命!还有她在您饭菜里下毒的事,您也没提!” 楚钰芙提起裙角,小心翼翼跨过一个小水洼,淡淡道。 “不然呢?要她一命换一命?难道你真当爹爹他是什么慈父,能为了一个早逝的姨娘要了他正室的命不成?”她轻哼一声。 “满口楚家脸面,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官位前程。下毒的事哪怕我说了,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爹爹绝不会让事情闹大,更不会把家丑外扬,能剥了吴氏管家之权,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见好就收才能长远。” “那她若再害你呢?”蓝珠忧心忡忡。 她偏头微微一笑,右脸颊漾出一个小酒窝:“不急,晚上我们就去找她谈谈。” 【作者有话说】 蓝珠抱着水盆出现:各位姑娘们好,作者说她理了理后面的大纲,所以今日更新短小了些~明日照常更新~ 正文 第52章 大灶房里有三位掌勺厨娘,七八个帮厨丫头,蓝珠她们常去走动,早就混得脸熟。前日惊觉饭菜被动过手脚后,稍加留意便发现,灶房里不知何时竟然来了个新面孔。再一打,听得知这新来的帮厨丫头,竟然是云熙堂孟妈妈的亲侄女。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其实这事本可以做得更隐蔽,但不知道是云熙堂里的,没把她这个‘蠢丫头’当回事,还是操之过急,竟如此不避讳。 那丫头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胆子并不大。被叫进竹玉院,楚钰芙不过冷着脸吓唬几句,说要扭送官府,让她猜猜主母会不会干脆推她出去顶罪,小丫头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全如实交代了。 末了,还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尚未用完的药粉。 临到傍晚,下了许久的雨终于淅沥沥有了见停的模样,楚钰芙伺候祖母喝完药,慢悠悠踱步至云熙堂院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院内一片死寂,就连丫鬟们的走动声都没有,仿若空宅一般。 她唇角微勾,径直迈步绕到院门前走进去,廊下侍立的丫鬟见她进来,转身要去通禀,却被楚钰芙含笑拦住:“不必了,我就是想同母亲说几句话。” 丫鬟犹豫了一下,福福身退到一旁:“是。” 穿过雕花回廊,站在主屋紧闭的门前,蓝珠上前一步,扬声通报:“二姑娘来了。”随后伸手推开门扉。 不等吴氏应声,楚钰芙便自顾自抬脚迈了进去。待她站定,目光扫过屋内,却发现屋内不止吴氏,楚锦荷连同楚钧泽也都在呢。 母子三人眼睛都红肿着,显然是刚刚哭过,脸上依稀残着泪痕,屋内气氛分外低迷。 楚钰芙忽然有些想笑,真是风水轮流转,往常多是自己垂泪示弱,如今倒轮到她们娘仨儿抱头痛哭了。 可惜,她是装的,但他们这伤心,却是实打实的。 她面上不显,照常施礼:“母亲安好、姐姐安好,三弟弟安好。” 楚大姑娘猛地抬头,面如寒霜,一双酷肖吴氏的眸子里此时淬满恨意,死死盯着她,尖声道:“你来做什么!滚出去!少要得了便宜还来卖乖!” 楚钰芙故作惊讶地微微瞪大眼,单手轻掩住嘴,歪了歪头,语带天真不解道:“姐姐这话说的,妹妹不过是捡些姐姐不要的东西罢了,怎么就成卖乖了呢?” “你——!”楚大姑娘被噎得面色发青,一时语塞。 “够了!”吴氏疲惫出声,近日一连串打击让她心力交瘁,连应付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脑中尽是三日后要交出的中馈账目,沙哑着嗓子道,“那你便是来看我笑话的?” 楚钰芙摇摇头,笑容微微收敛,眸光沉静下来:“母亲多虑了,我没有这份闲心。今日来,是想来劝您安分些,有些事,我早晨没在父亲面前提,不是我不知道,而是还顾念着最后一丝情分。” 说着,她抬手从袖中掏出那半包药粉,指尖一松,随着一声轻响,油纸包被扔在吴氏脚边。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想安安生生备嫁,您最好在院子里过些安静日子,直到我出嫁。若这期间我再出半点岔子……那咱们就真得大理寺见了。或许我姨娘那桩旧案换不来您一条命,但您投毒谋害庶女,意图悔婚的现行罪,够不够判您一个流放三千里呢?” 吴氏早在看到油纸包那刻,脸颊便顿时失了血色,扯紧手中绣帕。 一旁的楚钧泽又惊又怒,站起身直指楚钰芙:“二姐姐!你在乱说些什么,害我娘被爹爹训斥失了管家权还不够,现下又污蔑我娘害你!” 楚钰芙轻轻点头,嗓音轻飘飘:“嗯,三弟弟与母亲大人,真是母子情深!”随即,她目光落回到吴氏脸上,道。 “那您就更要顾忌三弟弟和大姐姐的名声了呢,一个要科举读书,一个还未出阁,若有个杀人未遂的母亲,那可就糟了。” “楚钰芙!你放肆!”楚锦荷尖声怒喝。 “都给我住口!”吴氏一声断喝,拉住一双儿女,双眼死死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的少女,银牙咬碎:“那我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楚钰芙雪白的下巴微收,脸上绽开一抹柔柔的笑意:“不客气,那您先忙,女儿告退。” 说罢,她转身退出门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刚走出三五米远,便听房门清晰传出楚钧泽略带惊惶的追问:“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说话啊!” 蓝珠跟在楚钰芙身后,伸手拽拽她袖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姑娘,您瞧见没,大姑娘那脸色跟打翻的染缸似的,好生难看!” 楚钰芙扶着廊柱,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又长长地、彻底地吐出来,仿佛是要把这半年来的隐忍和委屈,全吐尽了。 半晌后,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轻松不少,偏头笑着嗯了一声,低声交代道。 “事到如今,左右不可能让嫡姐嫁裴家了。吴氏但凡还想着翻身,还惦念着儿女前程,就得夹起尾巴做人,绝不敢再动我。” 她话音微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直到大婚前,咱们的饭食还是在小灶房自己做吧。云穗和银索我信得过,岑儿和盼儿那边,那你多留个心眼,别让她们沾手要紧东西,也别出什么幺蛾子。” 蓝珠甜甜一笑用力点头,脆声道:“是,姑娘放心。” 暮色四合,天光将尽未尽。 距离给白姨娘看病已过去多日,楚钰芙想着今日诸事已尽,干脆脚步一转,绕道至白姨娘的朝露阁,准备给白姨娘把把脉,看看需不需要调药方。 今晨楚老爷在前院大发雷霆,并削了吴氏管家权一事,早在午时便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楚府,白姨娘没想到这风口浪尖上,二姑娘还能过来给她诊脉。所以听到丫鬟通禀时,她着实愣了一瞬,随即收敛心思,亲自迎到门口。 “二姑娘快请进。”她把人请进屋,又亲手斟了一杯温茶,感慨道。 “夫人那边换亲的事……我多多少少也听到些风声,这档口上实在不好上门叨扰你,今日听闻老爷回来为你主持了公道,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真没想到,素来脾气顶好的二姑娘,也有这般动怒的一日。”她弯起一抹温和笑意。 楚钰芙接过茶杯,无奈一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况且,她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兔子。 “这样也好,人生大事上都不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争呢?”白姨娘轻叹。 窗外最后一抹微光斜斜从窗子里透进来,恰好落在白姨娘脸上,楚钰芙适才发现白姨娘脸上的黄气,竟已退去大半,在柔和光线下透出些莹润来。 楚钰芙不由微微偏头,仔细端详后,道:“我瞧着姨娘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听她提起这个,白姨娘下意识抚抚脸,眸中漾出几分开心:“是,全托了二姑娘的福,自从吃了你开的方子,脸色便一日比一日好,身子也以前舒服得多。” 她本就生的清秀耐看,只是从前那层病态暗黄让她显得苍老憔悴,明明岁数比吴氏还略小些,站一起却像差了十岁不止。如今黄气褪去,面庞透出健康的白净,整个人竟亮眼许多。 楚钰芙心底微微一动,放下茶杯,拉起白姨娘的手置于桌上:“我给姨娘再把把脉,看看方子是否需要调整。” “诶,有劳二姑娘。”白姨娘顺从地微微拉高衣袖,露出手腕。 楚钰芙两指,稳稳搭在寸关尺上。抬头望着白姨娘那双漂亮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道:“姨娘,四妹妹今年就十三了吧?也快到相看议亲的年纪了呢。” 白姨娘微微一怔,不解其意地看着她。 “眼下嫡母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爹爹心中正是不快,怕要有好些日子不想见她的面。算起来若姨娘有心想为四妹妹争一争前程,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了呢。” 白姨娘猛地瞪大眼,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颇有些不知所措:“争、争一争?” 感受到指尖陡然加速的脉搏,楚钰芙嗓愈来愈轻:“我的例子姨娘也看到了。不是亲生的孩子,嫡母如何会真心实意地替她打算?不受重视的女儿家,不过就是一颗棋子罢了……” “眼下她失了势,爹爹能去的、愿意去的院子,除了您这朝露阁,还能有哪呢?” 白姨娘默默缩回手,垂下头,沉默良久。 “我,”她嗓音干涩,“我怕是不成。” 楚钰芙摇摇头:“为母则刚,姨娘,您不是不成,只怕是不敢。可眼下恐怕是您和四妹妹,最好的机会。争赢了,便是四妹妹的大好前途,若是不成,您不过还是安安稳稳地做您的姨娘罢了。您不必大张旗鼓,更无需与人撕破脸皮,只要守着这朝露阁,眼下爹爹正伤心,您只需静静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几句话的工夫,窗外光线终于彻底隐没。 白姨娘坐在暗影里,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好,且容我再想想。” 丫鬟走进来将烛火点亮,楚钰芙不再多言,要来纸笔把新的药方撰写在纸上,叮嘱白姨娘按时服用后便带着蓝珠告辞离开。 灯火通明的屋内,白姨娘坐在桌边,捧着凉透了的茶水许久。 “梆——梆——” 打更人的敲梆声把她惊醒,她抬眸就着烛火,缓缓环顾这个自己生活十余年的房间。 漆木衣柜的边角,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旧木头。红木圆桌上,布满经年的划痕。自己腕上这副银镯子还是当年嫁进来时楚家给的彩礼,如今光泽已黯。 白姨娘转头望向窗外,烛光映在对面厢房的窗纸上,勾勒出一抹灰色的单薄倩影。 她握着瓷杯的手,一点点收紧。 要不…… 就争一争呢?人生大事上都不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争呢? 【作者有话说】 恭喜中奖滴宝汁们,请收下去看喜欢的小说吧~(芙芙茶言茶语时刻:我要的不多,只要……只要姐姐们剩下的营养液便好了……)[可怜] 下次咱们完结时再抽一次~ 正文 第53章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楚家父女俩登上了前往信国公府的马车。 虽是仲春时节的凉爽天气,楚老爷坐在马车中却不停流汗,不断用帕子擦拭,神情颇为忐忑,更是叮嘱道:“芙儿,一会儿到了国公府一定要谨慎规矩行事,给小公爷诊治时莫要贪功冒进,一切以稳妥为主。” 话毕他想了想,又多添上一句:“信国公夫人姓沈,乃安平侯嫡女,又与皇后娘娘私交甚笃,你说话时要分外留心,切勿将人开罪去。” “女儿明白。”楚钰芙应下后,问道,“爹爹可知道国公府这回,为何非要请我去不可?” 楚老爷面色微苦,摆摆手:“为父在外巡查,如何得知?” 马车驶入永乐街,稳稳停在信国公府门前,父女俩刚下车,立时便有门房迎上来,将二人往府中引。 “是楚大人和二小姐吧?快请进,夫人和国公爷正等您们呢。” 初入国公府,楚钰芙不好左顾右盼,低眉敛目跟在爹爹身后,用眼尾余光打量四周。 与侯府相比,信国公府更大,也更雅致。飞檐之上碧绿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飞檐之下斗拱层层叠叠。往里走,便见引活水形成的池塘,岸边太湖石堆叠,周遭点缀以翠竹。 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走近前院花厅。 楚老爷深吸一口,整整衣冠,面上堆起笑抬步跨进,一揖到底:“下官楚昌儒,携小女钰芙,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 楚钰芙也跟着垂眸福身。 信国公严广原爽朗一笑,走上前扶住楚老爷的手臂:“楚郎中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听闻你是一路冒雨从临州赶回来的,舟车劳顿真是辛苦!” 态度之亲和,完全看不出是他发信将人连夜唤回来的。 楚老爷被扶起,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若能为小公爷尽绵薄之力,下官自当竭心……” 他嘴角不自觉抽动一下,继续道,“只是小女才疏学浅,未必能帮上什么大忙,怕反倒辜负了二位的厚望啊。” 信国公夫妇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楚家二姑娘上。 少女身姿纤细,穿着一身雪青色素缎衣裙,发间点缀一只梨花玉簪,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大清全貌,只露出一截白皙秀气的下颌,看起来的确分外年轻了些。 信国公心底略微一沉,旁边的沈夫人面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温和道:“楚大人过谦了,令爱能将明宣侯府老夫人的多年顽疾医治好,想来必有过人之处。”她目光转向楚钰芙,眸光中带着点期盼,“至于具体如何,还得请二姑娘去看过,方才知晓。” 信国公点点头,道:“夫人说得有理,不如我与楚郎中去*书房一叙,夫人带着二姑娘去内院瞧瞧?” 楚老爷赶紧应声:“使得。” 沈夫人微微侧身,对楚钰芙展眉一笑:“二姑娘这边请,便随我去看看臣儿吧。” 楚钰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 在丫鬟的簇拥下,二人出了花厅,沿着青石小路往内宅走。楚钰芙安静跟在沈夫人右方,微微落后半步。 方才在花厅内,国公夫妇打量她,她同样也在暗暗观察国公夫妇。 信国公中等身材,面白无须,讲话时眉眼微微含笑,看起来很是亲和,但配上楚爹爹收到的手书来看,大抵是个笑面虎似的人物。 而沈夫人呢,个子高挑身材纤瘦,一身云水蓝衣裙衬得人很雅致,保养得宜的面孔十分秀美,满头青丝梳成高髻,仅用一把素雅青玉梳固定在头顶。 眉宇间不见世家贵妇惯有的冷傲,反而笼着一层浓浓的倦意,与她在马车上幻想的国公夫人形象,大相径庭。但细细想来,儿子重病,当娘的忧心至此,也再合理不过。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小公爷病情,沈夫人温和的嗓音先响了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听闻二姑娘的医术……乃家学渊源?” 楚钰芙定了定神,回道:“是,小女外祖悬壶济世,姨娘也通医理,我自小跟着姨娘学习。”她这些倒是没说谎,原身的开蒙读物,便是万姨娘屋里的黄帝内经。 沈澜筝轻呼一口气,藏在宽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偏头看向楚钰芙的眼神里,希冀之色更甚:“不知万妙手的医术,二姑娘学了几成?” 楚钰芙脚步顿住,惊诧道:“夫人知道我外祖?” 要知道‘万妙手’这个名号,她也是前不久才从另外一本手札上看到这个落款! 沈澜筝微微颔首,示意她边走边说,声音微微低沉。 “二姑娘有所不知,我儿先天体弱,近些年也算遍访名医。年前大夫说他的身子不大好了,不好再吃那些苦药,最好用针灸调理,便有人向我举荐万妙手。结果多方打听,却得知老人家已逝多年,费了不少功夫,兜兜转转才找到二姑娘这里。” 其实刚得到消息的那晚,沈澜筝心底一片冰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能指望她什么?不过抱着最后一点念想派人去查,竟意外得知这姑娘不但懂医术,并且还不俗! 就在上个月,治好了明宣侯府老太太多年的旧疾,让她心里又燃起一线希望。 事到如今,叫她来看看,总归是多条路,成与不成,也只能看老天爷了。可内心深处,她还是……更盼着听到好消息。 而楚钰芙这边,她近日思来想去,猜过各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转机居然出自外祖父身上!万幸她这些日子没落下医术,得空便琢磨祖父留下的手札和医案,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想了想,斟酌道:“祖父的针灸却是一绝,钰芙亦潜心研习过,小有所得。但严公子的情况目前是否适用,还需仔细诊脉,方能定论。” 沈澜筝见她说得谨慎,不由苦笑一声:“二姑娘不用紧张,我这当娘的,最清楚自家孩子的情况,如今请你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等下你只管实话实说即可。” 楚钰芙默然。 若是还有别的法子,堂堂国公府,怎么会指望自己这个年轻姑娘?治病救人,大家总是更信任胡子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梧桐苑离前院不远,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一股清苦药香自院子里飘出,越往正屋走,药味越浓重。 走到正屋前,沈澜筝亲手推开屋门,道:“二姑娘,请进。” 屋内纱幔层叠,光线有些昏暗,除去两个侍奉的丫鬟,床边还站着一位大夫打扮的老者,楚钰芙抬步靠近床榻,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严大公子。 他昏睡着,薄被下的身子看起来很单薄,露出一张与沈夫人有五分相似的脸,那张清俊面庞上此刻布满潮红,呼吸显得急促且费力。 楚钰芙看着他烧红的脸,眉头下意识皱起:“这是……肺热?” 旁边的老者捋捋胡须,答道:“没错,正是风温肺热,已拖了将近十天。” 沈夫人看了老者一眼,介绍道:“这位是许仁甫许大夫,乃前任太医院院判,这些年多亏他照看臣儿,也是他向我提起的你外祖。” 许仁甫看向面前的小姑娘,依稀觉得她的鼻子有几分像万济霖,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当年一别,万兄说他正在琢磨一种能够标本同治的‘复式补泄针法’,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不知他可有所成!” 楚钰芙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却有所成,祖父将其名为‘烧山火’、‘透天凉’、‘阴中生阳’、‘阳中生阴’。” “当真!?”许大夫眼睛一下便亮了,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大步。他转头看向沈夫人,见对方也满目喜意,忙道:“好、好、好,那姑娘便先给严公子把把脉,看一看?” 立即有机灵的丫头搬来凳子,放在榻前,又撩起被子,露出严大公子瘦弱滚烫的手腕。 楚钰芙拢拢裙摆坐下,右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凝神细听片刻,又拉开被子附耳到男孩胸前听了听肺音。 按照现代话来讲,严大公子因母体受损而早产,导致先天免疫力不足,也就是中医里所说的正气不足。而正气不足则使他极易生病,而生病又会再次损耗正气,长此以往的消耗,便使他的身体愈发羸弱。 见楚钰芙沉吟不语,沈夫人有些着急,心里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妙,鼻尖微微发酸,揪紧床帐强自镇定道:“二姑娘,你有什么话,你直说便可。” 楚钰芙收回手,望向二人:“公子的体质,确实适合以‘烧山火’温补根基”她顿了顿,“只是,眼下这肺热如同烈火燎原,必须先扑灭这邪火,否则贸然施针,恐反伤其根本,加重病情。” 许大夫闻言,面露难色长叹一声:“姑娘所言极是,可严公子表面上高热痰喘似是实证,本质上却是阳气衰微,一阵风便能将这点阳气吹散,老夫怎还敢下寒凉的猛药?所以这才拖至如今。” 同是大夫,楚钰芙能明白许大夫的难处。 她方才诊脉时,便摸到严公子的脉象杂乱,若非许大夫妙手精方,或许严公子早不能躺在这里了,她自问开不出比许大夫更好的方子,可针灸又不能胡乱去用,常规中药之路似乎已经行不通。 忽然,她灵光一闪,想到了另外一条路! “我这里倒是有个方法,只是不保证一定可以见效。”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沈夫人。 沈澜筝方才一直听二人对话,几欲心碎,现在眼见她有办法,径直道。 “请二姑娘尽管去试!若有一线生机我都求之不得,如能救我儿一命,信国公府上下必定感念大恩!如若……如若不成,那也绝不怪姑娘,是臣儿命数该当如此!” 楚钰芙用力点头:“那好,那便请让人剥一两大蒜捣烂成泥,加入两钱烧酒,浸泡两刻钟,用纱布滤出汁水送进来。” “大蒜?!” 许大夫同沈夫人同时惊呼,这等气味冲鼻的寻常之物,也可用来救命? “没错。”楚钰芙确信道。 蒜泥加烈酒可提取出大蒜素,而大蒜素中的硫化物,可杀灭肺炎链球菌。 大蒜性辛,不似常用的寒凉猛药,却可抗菌消炎,不至于扑灭严公子体内那点儿阳气,这就是她想出来的“奇招”。 这个方法是她在书中见过的,从未实际操作过,理论上行得通,可是否真的能有用,还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这是补昨天的更新,晚上还有一更。 TT这两天天热,风扇对着后背吹,导致后背肩胛骨缝好痛!昨天本来就写不出来还背痛,更难熬啦!大家也要注意,千万不要对着风扇直吹!(所以决定开空调) 正文 第54章 为了安两人的心,楚钰芙只能道:“这是曾记载在我祖父医案上的方子。” 沈夫人眼中光芒更亮,许大夫则追问道:“那效果如何?” “不错。”楚钰芙顶着二人灼灼目光,硬着头皮答道。瞧着国公夫人面上的疲色,她亦不忍心给出只是试试而已这个答案。 “好、太好了!”沈夫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些,握着身旁贴身丫鬟的手,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碟剥好的大蒜和一碗烧酒,前来请楚钰芙过目。 下人知道这是给大公子救命用的东西,不敢有半点差池,干脆捧着托盘来到梧桐苑,当着主子们的面来做,万一有哪里做得不对,也可即刻补救。 楚钰芙上前认真检查,蒜瓣新鲜干净,烧酒味道浓烈,分量也分毫不差,于是点点头,让丫鬟来捣成蒜泥。 或许是屋里人多声杂,抑或许是睡的太久了,床上的严大公子幽幽转醒,有些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看到站在床尾处的母亲,虚弱地喊了一声:“娘——” “臣儿醒了。”沈夫人挤上前,弯腰摸了摸儿子的脸,唇角弯出一抹笑,“睡了这么久,可饿了?娘叫人端些吃食来。” 严大公子无力地摇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床畔,最后落在楚钰芙身上,虚弱一笑:“这就是娘说的……顶厉害的大夫?咳、咳。” “看起来不像大夫,像画本子里走出来、来的仙子姐姐,咳咳。” 这两句话他说得极其缓慢,中间夹杂着费力的咳嗽声,小脸因为憋气显得更红了些。 沈夫人坐在床沿,心疼地轻轻拍他后背,顺着他的话笑道:“可不是姐姐么?楚二姑娘也不过比你大五岁,但可别看人家年纪轻,可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听闻严大公子只比自己小五岁,楚钰芙有些惊讶,眼前男孩瘦瘦弱弱,躺在被子里也只有薄薄一层,单看身形气色,说是八九岁还差不多,哪里像十二岁的少年郎。 这时,捣蒜的丫鬟已将蒜泥磨好,并在蒜泥里兑好了酒,楚钰芙接过去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只待时间一到,拿出来过滤出汁水便好。 沈夫人还在床前劝儿子多少吃些东西,哪怕喝点粥也好,可严大公子从醒来后便咳喘得厉害,呼吸声里带着痰鸣,实在没有半点胃口。 楚钰芙见状,悄然退到一直凝神观察的许大夫身旁,低声问道:“公子咳喘难受,可曾试过熏蒸之法缓解?” 许大夫沉声道:“有用过款冬花熏蒸,可惜收效甚微。” 款冬花确实是化痰止咳、缓解气喘的常用药,楚钰芙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它,但听许大夫说效果不好,凝神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不如试试鱼腥草如何?此物可消炎解咳,退热毒,或许有效。” 许大夫浑浊的老眼微微一亮,捻须片刻,缓缓点头:“鱼腥草辛寒,善清肺热,确实对路,可行!” 当即招来丫鬟,吩咐她们准备鱼腥草一两,捣烂后煮水,把半斤水煎成二两,再拿来带盖的铜茶壶一个,以及一个红泥小炉。 严大公子病了十几年,府中备药品类之全,就连京城里最大的药铺都比不上,别说区区鱼腥草,就是要人参鹿茸也能即刻找过来,不过片刻工夫,所需东西便准备齐全送了上来。 楚钰芙挽起衣袖,亲手将药液注入铜壶,再把壶架在炉子上,待药液沸腾壶嘴飘出白雾,她扬声道:“公子,来试试这个?对着这药雾呼吸,熏蒸一会儿,或许能松快些。” 她这边的动作沈夫人母子早有注意,只是先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直到看到壶嘴飘出带药味的白雾,才知道是要熏蒸。 沈夫人一招手,两个随侍的丫鬟走上前来,给严大公子披上衣裳,搀着他慢慢走到矮榻边坐下,把脸凑了上去。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中,丝丝缕缕带着鱼腥草特有的辛辣味气雾没入他口鼻。 楚钰芙凝神屏息站在他身后,一边小心注意他不要被烫着,一边每隔几分钟便用空心掌从他腰肋间往上轻拍,就这么熏了两盏茶的时间后,他忽然睁眼,猛咳了几声后,哇地吐出一口铁锈色的淤痰! 沈夫人隔得远,乍一看到那抹暗红,以为儿子呕出一口血,扑到近前一把抢过棉帕看了才知道,原来只是痰。 冷汗瞬间湿了她鬓角。 恰逢这时药液也几近蒸干,楚钰芙抬手擦擦额头薄汗,让丫鬟们把炉子撤下去,关切道:“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严大公子抚着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丝笑:“胸口比刚才松快多了。”然后转头看向母亲,“娘,我感觉好像有些饿。” “好!饿了便好!”沈夫人喜极,嗓音都微微带着颤。转头一叠声吩咐丫鬟们,把早准备好一直温着的早膳端进屋。 许大夫一直在旁边观察严大公子的脸色,在看到他长吁一口气后,忍不住捻捻胡子。 鱼腥草这味药他虽知晓,却极少用于此道,所以一时半刻也未能想起来,没想到它在止咳化痰上的功效竟如此迅猛,让人意外。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面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姑娘,无论是复式补泻针法、鱼腥草做熏蒸,还是用大蒜治肺热,她擅长的医路传承,似乎与自己惯常所学迥然不同,难道这就是万兄游历天涯的结果?他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儿,他不禁凑近那碗略显粗陋的‘酒蒜’细看,对它的效果更期待几分。 两刻钟一到,楚钰芙亲自上前,在许大夫的帮忙下把蒜汁用细棉纱过滤出来,然后再取来清水将之稀释开。 看着面前的汁水,许大夫有些犹疑:“如此……便成了?” 楚钰芙沉默一瞬,才道:“是,我外祖医案上便是这么写的。” “那便试试吧。”许大夫目光紧锁在蒜汁上。 严大公子刚喝下半碗鸡茸粥,半躺在床上休息。楚钰芙端起茶杯,在茶杯里倒了一点清水,又加了一茶勺蒜汁,走上前递给他:“味道可能有些难喝,公子试试看。” 严大公子抬起潮红的脸,虚虚接过茶杯,眼也不眨的将辛辣味的水一饮而尽:“玉臣什么都怕,可最不怕的就是苦药,早喝习惯了。” 楚钰芙看他人不大,说话倒老气横秋的,顿觉他可怜又可爱,接过空茶杯安慰道:“这样便成了,你好好休息。蒜汁隔两个时辰喝一次,熏药也是一样。先这样试上一天,瞧瞧效果如何再做后议。” 在二人说话时,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凑上前,压低嗓音,雀跃道:“夫人,你瞧见没?自从熏过那药后,臣哥儿方才到现在,好像不怎么咳了!” 沈夫人颔首,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如何能没注意到! 眼下又听楚钰芙说每隔两个时辰还要服药,又想到这是以前没用过的方子,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立刻上前挽留道:“不如二姑娘今日便宿在府中?有你在这儿看顾,我这心里头也更踏实些。” 楚钰芙沉吟,心中觉得这样也好,严大公子底子太薄,她也担心这些蒜汁喂进去别再有什么差池,当下诚恳道:“夫人思虑周全,不如许大夫也一并留下?我不过是靠着一点书本上看来的东西行事,论及临症经验,远比不上许大夫经验丰富,更何况许大夫更熟悉公子的病情,若有个万一,也好就近商议对策。” 许大夫自年前起已是常驻国公府了,沈夫人自然满口答应:“那是自然,一会儿我便派人去同楚郎中说一声。” 午后,严大公子喝下第二次大蒜汁后,在丫鬟服侍下沉沉睡去。沈夫人也派人将离梧桐苑最近的晚香榭收拾出来,请楚钰芙小憩。 傍晚时分,晚香榭一片静谧,楚钰芙靠在软榻上,头倚窗边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忽然,一道丫鬟的激动喊声从隔壁院门口传来—— “夫人!夫人!公子好像退热了!” 正文 第55章 楚钰芙踏入梧桐苑时,严大公子的房间里已经围了许多人,除去寸步不离的许大夫、忧心忡忡的沈夫人,就连早晨匆匆见过一面的信国公也来了,团团聚在严大公子床前。 楚钰芙分开众人,挤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严大公子的额头。 丫鬟说得没错,的确有退热的迹象,掌心下的皮肤虽依然带着病热,但已不似白日那般滚烫。算不得药到病除,但目前这个情况仍振奋人心。 她抬头望向许大夫,眸中带着喜色:“没有完全退热,但……” 许大夫捻着胡子含笑接道:“但已能证明这法子可行,路子是正的。势头已转好,此消彼长,便是大吉之兆!” “是,是极好!”沈夫人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明显哽咽,唇角向上翘起,但眼中水汽氤氲,似是喜极而泣。她双手攥着绣帕交握在胸前,颤着嗓子道,“这样已经极好,咱们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信国公上前一步揽紧夫人肩头。 楚钰芙微微垂头,看向床上男孩,轻声问道:“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感觉头没那么痛了,咳、咳嗽也好些了,就是浑身没什么力气。”严大公子喘着气,慢慢道。 “这是正常的,多饮温水,安心静养。便是腹中不饿,也要尽量多吃点东西,身子有了力气才能好得快。”楚钰芙笑着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信国公,瞧着儿子微微褪去潮红的脸,收起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看向床畔少女,郑重道:“楚二姑娘、许大夫,犬子性命全仗二位妙手回春,严某与夫人膝下唯有臣儿这一子,视若珍宝。接下来二位诊治期间,如有任何需要,信国公府上下必定倾尽所有,即刻奉上。” “恳请二位,务必保他一命!” 严大公子弱弱唤道:“爹……” 楚钰芙和许大夫赶忙侧身回礼:“国公爷言重了,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这些日子严大公子昏睡的时辰多,清醒的时辰少,难得见他精神头好些,国公夫妇二人齐齐围在床前,与他低声叙话。楚钰芙和许大夫默契地退至窗边,低声商量后续用药。 大蒜汁已见成效,自然继续使用,许大夫想在熏蒸上做文章。 “下午老夫又仔细翻阅了严大公子的脉案,思虑再三,想着或可在鱼腥草的基础上,加入半两酒炙黄芩。二姑娘以为如何?” 他看着面前脸蛋犹带稚色的少女,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自己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今竟与一个双十未到的小姑娘商讨药方?更难得是,这小姑娘心思缜密,见解独到,不可小觑。 只可惜……这样的好苗子,是个女娃娃,且还生在了官宦人家。 楚钰芙不知道许大夫在想什么,兀自斟酌半晌后,佩服道:“黄芩清热泻火,擅清上焦肺热,可深入消解炎症。而以酒炙后,苦寒之性消减,正适合严大公子的体质,许大夫好巧思!” 若是要她开方,可能直接便舍了这味药,换成更温和但效力差些的瓜蒌了。 许大夫连连点头:“正是此理。” 两人一来二去,很快就敲定了细致方案:夜间安寝前,先用鱼腥草混黄芩煎液进行熏蒸,事毕后再次服用蒜汁,待等高热褪去时,便开始第一次施针。 暮色落下,严公子处有丫鬟和许大夫轮番照看。沈夫人在隔壁厢房设了席面,特意请楚钰芙一同用晚膳。 酸枝木圆桌上,羊头签、蟹酿橙、水晶脍、鲜虾蹄子脍……林林总总十数样菜品琳琅满目。 沈澜筝坐在桌对面,亲手执起青瓷酒壶,为楚钰芙斟了一杯散发着甜香的果子酒。 近些日子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她感觉自己已数月未曾好好喘过一口气,今日终于迎来一丝转机,虽前路依然未明,但这来之不易的微光,已足够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上一松,睡一个安稳觉。 现下饭桌上,她并未端着国公夫人的架子,未将楚二姑娘视作小门户家的姑娘,只把她看作能救儿子一命的医者,她双手托杯,诚挚道。 “白日里诸事繁杂,若有怠慢之处还请二姑娘海涵。多谢二姑娘救我儿于危难,这份恩情,我沈澜筝记下了。” 楚钰芙亦双手捧杯,叹道:“夫人此言折煞小辈了,钰芙万不敢当这个谢字……这杯酒反倒是该我敬夫人,谢国公府救我一命。”她眼神清亮亮。 沈澜筝心中微动,似有所想:“哦?二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楚府并非铁板一块,后宅里的那点阴私,以信国公府的能量,若有心探查,又怎会不知道?那封连夜送到楚老爷手中的亲笔信,便是明证。只是这些暗涌,没有摆在明面上罢了。 楚钰芙微微蹙眉,露出一抹苦笑,眸中愁绪流转,她抬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自嘲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在夫人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钰芙便与夫人直言了。” “想必夫人也有所耳闻,前些时日由家父做主,将我许配与裴家的裴越,只是因塞北战事吃紧,未曾来得及过细帖。岂料前几日,嫡母得知裴公子打了胜仗,被陛下亲封为宣威将军,便起了心思,想将这门亲事换给我嫡姐。” 说到此处,她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长睫轻颤。 说实话,这一回当真多亏了国公府这从天而降的变数。祖母病倒,爹爹也因公离京,这些都是她不能左右的意外,若非信国公府横插一脚,她恐怕真只能鱼死网破了。 将此事宣扬出去,闹的满城风雨,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下策,嫡母嫡姐颜面扫地,她自己在楚家、在京中,也再无立足之地,一切盘算皆成空。 她吸吸鼻子,嗓音里隐隐含着一丝委屈。 “年前我本就与李家公子订婚又退婚,惹了不少闲言碎语,若再让这门亲被换走,钰芙当真就只有出家做姑子这一条路了!我姨娘去得早,祖母也被此事气病,幸得国公爷发信及时将爹爹召回来,这才为我做了主。” 她抬手拿起酒壶,将酒杯斟满,恳切地再敬沈夫人:“所以夫人千万莫要说谢,救治小公爷,于情于理钰芙都必当尽心。” 沈澜筝一颗心成日里只悬在重病的儿子身上,这两年几乎不闻外面的风雨,对于楚家这次的事只隐约知道后半截——楚家主母欲将庶女的好亲事换给嫡女,后宅里乱成一锅粥,使得楚二姑娘不得前来诊治。 至于年前与李家的退婚风波,却是现在才知道。 在梧桐苑里,楚二姑娘诊治时姿态沉稳,手法也娴熟,以至于差点忘记她年岁。此刻见她眼尾微红,露出些许脆弱,方才忆起面前姑娘也不过才十七岁,还带着花骨朵似的稚嫩。 又听她提起生母早逝,沈澜筝忍不住倾身向前,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怜惜道:“好孩子……天可见怜的,难为你在深宅大院里,独自个儿捱日子。” 话已说开,楚钰芙不愿再多谈自己,轻轻将话题带过,柔柔道:“夫人也不必为我忧心,托国公府的福事情都过去了。我瞧夫人脸色不太好,想是连日操劳所致,夫人要注意休息,切莫小公爷好了,您又倒下了呀。” 沈澜筝笑笑,抬起酒杯抿了一口:“若臣儿安好,我这颗心放下了,自然就能睡得安稳了。” 说罢,她抬眼认真看向楚钰芙,眸中带着一分渴求:“二姑娘,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且给我透句实在话,你……究竟有几分把握治好臣儿?” 救人行医,谁敢轻易打包票?更何况严大公子的情况本就凶险,虽然眼下肺炎似乎有所好转,但后续施针的效果仍是未知数。 不同的人施针效果也会有所不同,到底能把祖父的针法用出几分来,她自己心里也不大有底呢。 但面对沈夫人的期盼眼神,‘听天命’这种话楚钰芙还是有些说不出口,她垂下眼睑,指尖摩挲酒杯,字斟句酌。 “夫人,小公爷的病在根基,若说完全治愈,如常人一般康健强壮,几乎不可能,但若此番高热能顺利退去,再辅以我祖父所传的针法,激发他自身残存的生气,徐徐调养,假以时日总能比从前要强健稳固几分。” 沈澜筝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嗓音中带着一抹微弱的满足:“若真能如此,那便好了。我求得不多,只要他比从前好,少受些病痛折磨,便别无他求。” 看着沈夫人,楚钰芙揉揉额角。 她忽然想到,若自己未曾穿来,是否严大公子再过不久,便会因肺炎不治而死?命运啊命运,真是玄奥莫测,难以捉摸。 夜色渐浓,楚钰芙挂心严大公子处,用过晚膳后便向沈夫人告了罪,先一步离席,移步主屋前去查看严大公子的病情。 屋内,沈澜筝独自坐下桌畔,为自己斟满酒,端着酒杯站到窗前,望着皎皎明月,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她抬起衣袖胡乱擦了两下,可泪水却像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尽。 “夫人、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臣哥儿那……” 沈夫人的贴身丫鬟有事需来禀报,掀帘进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夫人正在默默垂泪,登时慌了神!要知道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坚韧刚强,便是臣哥儿病症,也鲜少如此失态! 沈澜筝掩面摆摆手:“无事,我这是高兴、是高兴,臣儿终于有了些盼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止住泪意,问道:“可是有事?” 丫鬟咬咬唇道:“回夫人,是春晖院那边。有婆子发现春晖院的一个丫头,鬼鬼祟祟在梧桐苑附近晃荡,似是在打听里头的消息。” 沈澜筝脸色唰地冷下来,扶着窗棂的手指猛然收紧,寒声道。 “呵,好得很啊。这些日子我没心力料理那些腌臜心思,倒让她们觉得有机可乘,越发猖狂!连梧桐苑的消息也敢打听?” “给我把人捉住,也不必审问了,直接拉到春晖院正门口,当着春姨娘的面,给我狠狠掌嘴二十,若再有下次,直接拖去二门外丈责三十,发卖出去!” “还有。”沈夫人转过头,看向她。 “梧桐苑里里外外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楚二姑娘和许大夫两处居所,加派人手,好生看顾!若他二人在府中有半点差池……所有牵连之人,一个也别想活!” 丫鬟躬身低头:“是,夫人,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裴将军就回来啦~[竖耳兔头] 正文 第56章 经过两天用心调养,严大公子的肺热逐渐有了起色。持续半旬之久的高热也悄然褪去,他不再整日昏睡,精神头肉眼可见的足了。 不仅沈夫人欣喜,就连严大公子自己也对未来的医治多了些许信心。 第三日清晨,楚钰芙和许大夫商议过后达成共识,一致认为是时候施第一针了。 上京城的四月,春寒尚未完全褪尽。下人们在房里生起火盆后,才敢伺候严大公子脱衣。 今日首次施针的穴位有四处,分别是足三里、关元、气海和中脘,分布于膝盖外侧,肚脐与胸骨周围,这四个穴位是温补元阳,激发正气的关键所在。 严大公子虽年岁不大,却已知晓男女之别,得知要在楚钰芙面前袒胸露腹,苍白的脸上挂上一丝窘迫。还是沈夫人前来劝说,如今乃性命攸关之时,楚二姑娘都不避嫌了,你就莫要耽误了,他这才把衣裳和裤腿挽高。 楚钰芙原本心弦紧绷,被少年羞涩的小插曲一搅和,反倒放松不少,暗道自己还未说什么,这小孩还害羞上了。 目光扫过他那过于单薄,骨瘦嶙峋的身板,脑海中莫名闪过裴越那挺拔劲健的身影,咳、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严大公子平卧好后,丫鬟端来提前备好的棉球和烈酒,她赶紧掐断那不合时宜的念头,收敛心神,用竹夹夹起棉球,蘸满烧酒,利落地在即将下针的部位擦拭消毒。 第一针,取肚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她屏气凝神,手腕微沉,银针倾斜四十五度角,瞬间没入皮肉。动作精准沉稳,不带一丝犹豫。 针灸的深度分三等,上三分之一为天部,中三分之一为人部,下三分之一为地部。 严大公子年幼体虚,不宜深刺。楚钰芙小心控制指尖力度,针尖停留在天部,才下针,手下即刻传来一阵紧涩感。 这是‘得气’的感觉! 她抬眸看向严大公子,冷静地问道:“公子可有什么感觉?” 一旁的许大夫和沈夫人也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严大公子手指揪紧衣角,紧张道:“感觉很酸,还很麻……” 楚钰芙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安抚式的笑笑:“这是好兆头,说明针已得气,若是没有感觉,反倒说明我扎偏了。” 在众人注视下,楚钰芙手指微动,缓慢向左捻了九次,随后再次施力,将针稳稳推入人部,得气后再次向左捻转九次,如此便称之为‘一度’。 “公子,跟着我的指令呼吸,我说吸气你便吸气,我说呼气你便呼气。” 严大公子顺从地点点头。 “呼——”他呼气。 “吸——”他吸气。 楚钰芙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进针、转针。 银针在皮肉经络间来回戳动捻弄,说不难受是假的,很快严大公*子额角就渗出汗来,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去,楚钰芙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沈夫人心疼不已,却又不敢打扰二人,只能拿丝帕轻轻给儿子擦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不懂医理,但看得出楚二姑娘所用的这套针法步骤复杂,远非寻常大夫可比,而一般来讲,越复杂便越容易有差错。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许大夫看着床边少女施针,内心早已掀起波澜。 面前这小姑娘今年才不过十七岁,对穴位的把握、对下针的力道的控制,竟已如此精妙,要知道自己那学了六年的小徒弟都赶不上她!且她还不止用了那‘烧山火’之法,更辅以呼吸补泻手法,将这次施针的效力提到极致! 就在这时,严大公子忽然轻咦一声:“我、我怎么感觉针扎的地方……有点热?” 沈夫人一惊,转头看向楚钰芙。而许大夫则面色一喜,脱口而出:“成了?!” 楚钰芙绷直的背脊轻轻塌下,长舒一口气,清丽面庞上浮起一丝笑,点头应道:“成了,就是因为这丝热感才叫‘烧山火’呢!” 行针两度后,她取下银针,看向严大公子:“公子可受得住?后面还有三个穴位,若是觉得受不住,可以下次再扎。” 严大公子抬头看了一眼娘亲,摇摇头,眼神异常坚定:“楚二姐姐,你继续便是,玉臣能受得住。” 他只是身子弱,并非心智不全,父亲的强颜欢笑和娘亲鬓边新生的白发,他比谁都看得清。他苦苦支撑,也是舍不得爹娘伤心,现在有机会能治好病,一点皮肉之苦又有什么不能忍?早一日病好,爹娘便早一日安心。 沈夫人默默攥紧儿子的手放在胸前,鼻尖再度泛酸,嗓音哽咽道:“好孩子,娘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身旁的丫鬟适时凑上前,用温热的湿帕子为楚钰芙擦掉鬓角细汗。 接下来的三针虽穴位不同,但手法如出一辙,半个时辰后所有穴位全部施完针,收针后,沈夫人迫不及待问道:“臣儿,你可有什么感觉?” 严大公子细细感受,片刻后缓缓摇摇头:“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 沈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有些无措地看向楚、许二人。 许大夫捻捻胡须,走上前道:“莫急,老夫来给公子把把脉。” 严大公子伸出手,许大夫闭眼,三根手指搭了上去,凝神细察。 楚钰芙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许大夫。步骤流程她确信分毫不差,她绝对没有半丝错漏,但最终……真能对严大公子有效吗? 仿佛过了许久,许大夫睁开眼,未语先笑,眼神光亮:“虽不明显,但公子的脉象似乎的确比方才施针之前,添了一丝绵长生气,有向好的迹象!提升正气如同春日草木萌发,需要时间与耐心,千万莫要着急。” “当真!”沈夫人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激动! “老夫不敢妄言。” 沈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泪花,不顾仪态地蹲下身,紧紧搂住儿子宣泄开来:“好!太好了!老天有眼……” 屋内留下侍奉的两个丫鬟,皆是沈夫人的陪嫁,深知主子这些年的煎熬与不易,此刻见主子大哭,也忍不住红着眼眶,悄悄抹泪。 楚钰芙单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再次吐出一口浊气来,有用就好! 她拿起身旁托盘中的针袋,将银针擦拭过后放回袋里,笑着同许大夫讲。 “原本这烧山火还有最后一式,插至最深的地部再捻七次,才算完整的一度。但我想着公子身子骨弱,便不敢进得太深,等日后公子元气稍复,可完整尝试一次。” 许大夫眯起眼,乐呵呵开玩笑道:“二姑娘说得这般详细,就不怕老夫将你这家传秘法偷学了去?” 楚钰芙展颜一笑,杏眸里仿佛盛满春日暖光,真诚道:“许大夫若要学,何须偷学?改日我便将祖父留下的手札抄录一份,亲自奉与许大夫研习便是。” 许大夫笑容一僵,捻着胡子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浑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要知道,医家秘术,素来被各家视若珍宝,非亲传弟子绝不轻授。这姑娘竟说要把这样的针法,抄录送人? 于是楚钰芙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淡笑道。 “医术之道,若皆敝帚自珍,秘而不传,又如何能推陈出新,惠济苍生?祖父耗尽毕生心血所研究出来的针法,其本意绝非只为救寥寥数人。许大夫若能习得,以您之能,必可救更多病患于水火。若他日世人论及‘烧山火’、‘透天凉’,能顺带提起祖父之名,想必便是对他老人家在天之灵最大的慰藉。” 方才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当年大学课堂上,针灸教授讲起烧山火失传时眼中的那抹遗憾。 许大夫几乎被这一番话钉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眉眼之间俱是动容。 他仿佛看到了这套针法一旦流传出去,将在杏林中掀起何等风浪。这份胸怀这份赤诚,实乃他平生之所见,隐约竟然可见其祖父当年那抹潇洒风姿。 日光透过窗棂,在少女周身勾勒出朦胧光晕,他久久不能言,向楚钰芙深深一揖:“姑娘高义。” 楚钰芙身形未动,坦然受了这一礼。这一礼,她绝非为自己而受,而是替那位早已湮没于尘世间,默默无闻的万祖父而受。 待许大夫起身,她也笑盈盈还了一拜,道:“晚辈于医之一道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若是可以,以后有什么不解之处,钰芙可否同许大夫请教?” 说实话,她今日能跟许大夫站在一处,实乃巧合,面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国手,前任太医院院判呢! “自然!”许大夫笑着应下。 沈夫人虽情绪激动,却也分了一丝心神留意这边。 听到楚钰芙这番石破天惊之言,也是怔忪一瞬。再转头看向她,只觉得对方眉眼之间仿佛笼着一层仙气。这份仁善的赤子之心,天下几人能有?她分明可以倚仗它求得泼天富贵,却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要公之于众,所求不过多救几条性命。 就连侍立在侧的两个丫鬟,都忍不住交换了一个震撼的眼神。 她们虽不懂医术,却明白这是神仙手段。而楚二姑娘竟愿意把能救小公爷性命的神仙手段教给别人……若是学会的人多了,岂不意味着像她们这样的普通人,将来如不幸患病,也多了一重救命的希望? 在国公府盘桓三日,严大公子的肺热已退,第一次针也施过了,楚钰芙便向沈夫人提出辞别。 沈夫人心中万般不舍,恨不能将这小神医留在府中,可她却也知道,人家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家,与国公府非亲非故,能在此停留三日已是极限,在强留下便于礼不合了。 商定好三天后再来施针,她遣人套了双乘的马车,又开私库挑了两匹上好的软烟罗,一套水头上乘的和田玉头面相赠。亲自将人送出府,方才脚步轻快地回了梧桐苑。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蓝珠轻轻给自家姑娘捏着肩,心疼道:“姑娘这两日累坏了吧?” 楚钰芙微微闭着眼,半靠在锦垫上,低叹一声:“累,倒不是身子乏,是心累!打一入府便绷着、悬着,生怕行差踏错,好在终究是有些用处了。” 她扭扭脖子,疲倦道:“回去我想泡个澡,然后拉上床帐,好好睡个昏天黑地。” “使得,回去我找些艾叶煮进水里,让姑娘好好泡泡,解解乏,安安神。” 两人正说着话,平稳跑动的马车忽然一个顿挫,猛地停了下来,紧接着车外唤来一阵喧闹声浪,锣鼓喧天,还伴着马蹄嗒嗒声! “吁——”车夫勒紧缰绳。 “怎么回事?”蓝珠蹙眉,伸手撩开一侧窗帘,向外探看:“怎么停下了?” 马车夫回道:“禀姑娘,前头整条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瞧这阵仗,像是大军班师回朝!” 大军? 楚钰芙心中一动,也忍不住倾身,凑到窗帘缝隙处往外望,只见前方长街两侧乌泱泱挤满了百姓,道路中间两列骑兵正朝着皇城的方向行进。 “是南下平叛的大军,还是北上围剿突厥的?”她问。 车夫眯着眼睛张望了一会儿,道:“看着那大旗镶着金边,好似是大皇子亲率的北征军!” 蓝珠回身扬起笑脸,眼眸中满是雀跃:“姑娘,是姑爷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雷和营养液~[竖耳兔头]本来以为能写到老裴回来,结果没有……明天必回!! 正文 第57章 裴府里。 黄夫人如锅上蚂蚁,在前院正厅内来回踱步,还时不时踮脚站在门前张望。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裴尚书见状,放下茶盏,无奈道:“夫人,少安毋躁。阿越既已回京,安顿好军中事务,自会第一时间前来拜会。” 黄夫人没好气白他一眼,嗔道:“孩子离家两月,我这心就没放下来过,怎还不许我急了?” 裴尚书被噎了一下,识趣地闭上嘴,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往门外飘去。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爬上庭前老树梢。就在黄夫人有些等不住时,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从院外奔来,禀道:“老爷!夫人!堂少爷回来了!” 夫妇二人双双起身,快步走至厅前。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穿过庭前,大步流星朝前厅走来,待他走近,黄夫人眼眶微热,扯着帕子怨道:“你这孩子!两个时辰前大军就进了城,怎的磨蹭到现在……瘦了!” 裴越一身玄色劲装,墨黑色长发被暗红发带束在脑后,露出英挺眉眼,风尘仆仆,却难掩其凛冽锐气。 他在阶前站定,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嗓音低沉:“伯父、伯母,我回来了。” 裴尚书大步上前,用力拍着他肩头,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边说边揽着他往厅内走。 三人进厅落座,丫鬟奉上新茶退出去后,裴越抬眼看向伯父,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伯父,此番北上,爹的血仇……我已亲手了结。” 裴尚书捏着茶盏的手抖了抖,眼圈瞬间泛红,他抬手捏住眉心,平静片刻才道:“我在京内已听说了,将门虎子,你爹娘在天有灵,定能瞑目了。孩子,往后、往后你便放下了,向前看吧。” 黄夫人也红了眼,轻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臂,以示安慰,随后看向裴越,欣慰道:“你比你爹本事更强,也更谋略周全。先前我和你伯父悬着心,就怕你年轻气盛,为了寻那奴刺报仇心切,违抗军令孤军犯险,谁承想,竟比预想中要顺利许多。” 裴尚书点点头,接口道:“听说你们这次在白虎涧,遇到突厥埋伏……” 黄夫人见他拉着裴越询问起战事细节,自己也插不上话,干脆起身往院外的小灶房走去,想瞧瞧自己特意准备的养荣汤火候如何了。 她刚走出正院不远,便瞧见裴越的贴身小厮,正指挥人抬着一樟木箱往二门外走,便扬声唤他:“齐安呐。” 齐安闻声回头,见是主母,忙躬身行了一礼:“夫人。” 黄夫人指指箱子,好奇道:“这一箱是什么?要抬到哪里去?” 齐安笑道:“回夫人,是公子从灵州带回来的上好皮子,有火狐皮,银鼠皮,还有一张雪貂皮。正准备给楚二姑娘送过去。” 黄夫人一愣,大为惊讶。 她家这向来不解风情的小子,怎么出去一趟,竟学会体贴人了?紧接着她一拍额头,哎呀一声,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高兴,居然忘了一顶顶重要的事! 她吩咐齐安先别着急往楚府送后,也顾不得去看汤了,匆匆忙忙折回前院正厅。 裴尚书正与裴越说得兴起,见妻子这么快去而复返,刚想问怎么了,便听她道:“你们这些军务战事晚些聊不迟,我这儿有更要紧的事同你们说。” “什么更要紧的?”裴尚书纳闷。 黄夫人走到他身旁坐下:“还能有什么事?自然是阿越的婚事。” 婚事二字一出,原本随意靠坐椅上的裴越,脊背微微挺直,凝眸看向黄夫人。 黄夫人也不卖关子,把昨日才打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前些日子得了阿越平安的消息,我便想着把婚事提上日程,按规矩差人给楚家送去了细帖。可谁承想,左等右等,就是不见楚家回礼。我心下奇怪,便派人去打听了。” “如何?”裴越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 黄夫人柳眉微挑,瞥他一眼,语气带上一丝微妙:“据打听来的消息说,是楚家那位夫人,拿了你和楚二姑娘的生辰八字,去玄妙观合婚。结果合出来个相克相刑的凶兆。” 她瞥了一眼侄儿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后来嘛,她又把你的八字,同那位楚大姑娘合了一遍。这一合倒好,说是天作之合,一朝结缘,还能保你平安顺遂呢。” “平安顺遂?”裴尚书闻言脸皮一抖,似乎有些意动。 裴越冷下脸,唇边溢出一声清晰的嗤笑,眼帘低垂遮住眸底寒光:“哼,先前议亲顺风顺水,偏我立功的消息一到,便成了‘相克’,荒谬。” 不知楚家是如何想的,当真觉得他裴越什么人都要? 黄夫人双手一拍,应和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呢!” 世家浸淫多年,后宅那点弯弯绕,谁心底不如明镜一般?这点子手段,也忒浅了些。楚大姑娘待字闺中已久,早前怎么不见提与阿越相看?如今倒成了天作之合! 想到吴氏往日笑语盈盈的脸,黄夫人心底那点好感顿时去了大半。 她看向裴越,道:“伯母同你一个心思,只是我觉得这事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接着他转向有些犹疑的裴尚书:“那些个保平安的话,岂能当真?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哪有道长会真那样讲,不过是点内宅斗法的手段罢了。” 她顿了顿,眼前浮现楚家那两姊妹的脸,皱皱眉:“再者,楚大姑娘和二姑娘我都见过,我还是更喜欢二姑娘些,眉眼清甜,性子也温软,正配咱们阿越这冷硬性子。那大姑娘嘛……” 她微微摇头,“容貌虽也好,瞧着却太过清冷矜傲,阿越与她便似两块寒冰,这撞在一起,我瞧着实在不搭!” 裴越不语,只是在黄夫人说到‘性子温软’时,食指微动,搭在椅身上敲了一记。温倒是温,软却不一定了。 黄夫人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裴尚书眉头松下去,颔首道:“夫人说的是,那就依夫人的。” 黄夫人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清茶,缓了缓口气,笑着打趣道:“说来,方才在门前我瞧齐安抬了口箱子往外走,才知道我们阿越竟也开了窍,懂得讨姑娘家欢心了!特特从灵州运了上好的皮草。” 裴越薄唇抿成一条线:“那是大皇子托我转赠给楚二姑娘的谢礼。” “谢礼?”二人惊呼出声,诧异对视。楚二姑娘和大皇子?这又是哪门子的渊源? “马球会上,楚二姑娘赠我三瓶药。”裴越解释,目光深沉。 “白虎涧遇伏,那药派上大用场。大皇子箭伤难忍,全靠她的麻药熬过。”他语声微顿。 其实大皇子这礼,更多是谢他。若无他血浴野马川逆转战局,以白虎涧的结果来看,此乃大败,传入京内必会朝野震动。而圣上已予他加官,金银俗物大皇子也知他不缺,想起那装药的刺绣荷包,便投其所好选了上好皮草,赠予他‘心上人’。 他视线落在自己右腿,声音更低了几分:“后来我率轻骑突袭野马川,右腿旧伤反复撕裂,也是倚仗那麻醉药,方才勉力支撑到完成合围,否则……怕是要至少延误三日。” 战场之上风云变幻莫测,若真拖延三日,就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夫妇俩听得心惊,黄夫人更是捂着胸口:“竟是还托了这姑娘的福!什么相克,尽是胡说!依我看,你和二姑娘分明是天定的缘分,相配得紧!” 裴尚书亦连连点头,再无半分疑虑。 午膳后,裴越院中。 齐安悄步上前,低声道:“公子,东西已经装车,是现在送过去?” 裴越转身走入屋内,取出一只楠木锦盒。他指尖挑开搭扣,锦衬之上,静静躺着一支发钗,一枚玉坠。 发钗钗身乃足银精锻而成,柔韧亮泽,上面刻着繁复卷草纹,顶上是一朵由一整块浅粉色碧玺精雕而成的芙蓉花,花瓣薄娇清透,鲜嫩欲滴,仿佛还带着晨露。 玉坠乃是正阳绿翡雕琢而成的药葫芦,如一汪凝固的碧水,温润生辉,沉静内敛。 “把这个一并送去。”他将盒子递出。 齐安躬身接过,目光扫过盒内首饰,问道:“可要言明是公子您单独相赠?” 这两件东西,是裴越得胜归来后在灵州最大的首饰坊偶然撞见的。 那粉芙蓉娇嫩欲滴,瞬间让他忆起初见她时,那满身红粉的装扮……不得不说,虽显得有些艳俗愚蠢,却奇异地衬她,自己从未见过有人能将粉色,穿的那样好看。 而那翡翠葫芦,则让他想起马球会上递来的小药瓶,她那份悬壶济世的才能…… 念头一闪而过,裴越摇摇头:“不必,不必特意提及我名。” 他嗓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但务必告知楚家,今日所赠之物,乃是单独赠予楚二姑娘的。” 言语间,特意加重了这个‘二‘字 齐安应道:“是,公子。” 【作者有话说】 老裴:[摊手]今年过节不收礼,要收只收二姑娘。 推推同类型预收,《大姑娘她人淡如菊》 得知自己是宅斗文里给庶妹垫脚的对照组女配后,乔幼薇悟了: ——琴棋书画?插花女红?卷什么卷!手累断也比不过自带天赋的庶妹乔幼诗! 越努力越心塞,倒不如直接躺平,随波逐流!主打一个“随便活活”! 庶妹抢风头,一舞倾人城。 她:挺好挺好,6,再来一个。 亲娘嫌她不上进? 她:啊对对,娘,我也就这样了,喝杯菊花茶消消火? 结果万万没想到,她人淡如菊后,全世界都吻上来了! 高贵冷淡世子爷觉得她“清新脱俗不做作”? 挑剔的太后娘娘赞她“心性淡泊有福气”? 就连安国公的不羁小公爷,都上门求亲,要求娶她做夫人? 后来,成了太后义女、国公夫人的乔幼薇,听人评价她: 乔大姑娘啊,人家那手段才叫高明!是谓——不争才是争! 乔幼薇指指自己鼻子,一脸懵逼:啊???不是,我真没争啊! 【佛系真咸鱼x放荡不羁爱脑补的宠妻小公爷】 正文 第58章 香香的艾叶、暖洋洋的热水,祛除了连日来的疲乏。 在阳光下把头发绞到半干,楚钰芙缩进床榻深处,严严实实拉拢好床帐,几乎是合眼的瞬间就陷入了黑甜,沉沉酣睡过去。 再睁眼时,光线昏暗。她懵懂地望着帐顶莲花纹,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想不起身处何处,连自己是谁都恍惚了片刻。 懒懒翻了个身,四肢舒展,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才慢吞吞爬到床边,撩开帐幔,伸腿勾鞋想倒些水来喝。 听到屋里的动静,蓝珠轻敲两下门示意后,径直推门走进来,把床帐彻底撩开,挂在两侧铜钩上,笑道:“我的好姑娘,你总算醒了!院里那几个好奇鬼已经围着箱子转了八百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楚钰芙咕嘟嘟灌下大半杯凉水,混沌的脑子才彻底清明,茫然道:“什么箱子?” 蓝珠不由分说,挽起她的胳膊就往外走:“你睡着那会儿,裴家来人,送了一口樟木箱,说是大皇子的赏赐,指明了送给姑娘您!” “诶诶?”楚钰芙顿住脚步,更迷糊了,“大皇子?我同大皇子又有什么干系了?” 廊下的云穗听见声音,扭头扬声道:“姑娘,咱们老爷也这样问呢,裴家下人说了,您姑娘临别时赠给裴公子的药,最后救了大皇子的急,所以特意谢谢姑娘呢!” 楚钰芙杏眼圆瞪,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半人高的樟木箱子放在回廊下,院里几个丫头都挤在旁边等她来开箱。 她走上前,双手抬起箱盖,用力一掀—— “哇!” “天呢,是火狐皮!” 小丫鬟们瞬间围拢上来,双手支着膝盖,半蹲在木箱前发出低低惊呼。 樟木箱装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一层赫然摆着一张火狐皮,赤红鲜亮,每一根毛尖都缀着一点黄色,在阳光下仿佛淬金般,耀眼夺目,华贵非常。 楚钰芙伸手去摸,皮毛流水一样划过指尖,她忍不住赞道:“真美。” 她小心掀起这层赤霞,露出一大张泛着珍珠般柔光的银灰色锦鼠皮。绒毛又短又密,触手生温,却又极轻盈。 最底下压着几张雪貂皮,那貂皮纯白无瑕如新雪,不见半丝杂色,蓬松且细密。 “这真是天家手笔……价值连城啊。”云穗盯着光华流转的满箱皮草,喃喃道。 蓝珠爱惜地摸摸火狐皮,开心道:“姑娘,这几张雪貂皮刚好够做件斗篷,锦鼠皮做件贴身短裘!”她惋惜地咂咂嘴,“就是这狐皮太少了,顶多能镶两条风领。” 楚钰芙杏眉眼弯弯如新月,笑道:“傻丫头,火狐皮难得,这样完整无伤的火狐皮更难得,能有一张已是天大的福气,你还嫌起少来了。” 眼尖的银索忽然咦了一声,指着皮子缝隙,道:“姑娘,底下还有个盒子!” 楚钰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雪貂皮边缘,压着一个精巧的木盒,她伸手取出来,轻轻拨开搭扣,盒盖掀开的刹那,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只见暗红色锦衬上,卧着一支银钗和一个玉坠,廊外斜阳洒入恰好落在其上,刹那间流光溢彩,华光夺目。 银钗右侧,顶着一朵水粉色碧玺精雕而成的芙蓉花,那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玲珑剔透,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而旁边那枚玉坠,有将近半截拇指大,被雕刻成葫芦状,浓翠欲滴,水光盈盈。 “好漂亮的小葫芦!” “这芙蓉花雕得可真好,跟真的似得!” 楚钰芙忍不住抬起指尖轻轻抚上那朵粉芙蓉,心底的欢喜像饴糖般化开。哪个年轻姑娘能不喜欢漂亮衣裳漂亮首饰?大皇子这份礼,着实送到了她的心坎上!尤其是这两件巧夺天工的小东西! 想不到当初自己赠药之举,竟换回这么大的福报!再思及元宵夜相救一事,觉得这裴越还真是有几分福星气质! 她笑眯眯合上木匣抱在怀里,吩咐道:“明儿得空了,把这些皮子送去织金阁,请他们最好的师傅来量身,做几件冬衣斗篷。” 提起织金阁,她想起楚锦荷冬天穿那件羊毛斗篷时扬扬得意的模样,一丝小小的遗憾浮上心头:“哎,可惜现在天儿热穿不得了,等天再冷时我也不在府里了。” 旁人尚在琢磨,蓝珠却立刻心领神会。 大姑娘穿那件羊毛兔毛领的斗篷时,特意同她家姑娘炫耀是织金阁的手艺,一共只有三件,还说什么等姑娘出嫁时,让主母给她置办件样式差不多的。 如今姑娘得了更稀罕的,却偏偏不能立刻穿到对面面前也‘显摆’一番,可不是可惜么! 她眼睛一转,笑得狡黠:“姑娘只是嫁出去,又不是不归家了。再说了,在咱们府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楚钰芙乐了,露出六颗雪亮的小白牙,眨眨眼,笑容灿烂:“那可真是……太好了!” 沉甸甸的樟木箱抬进竹玉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自然少不得人打听。蓝珠云穗他们也不遮掩,大大方方说起那箱中‘赤霞般的狐皮’、‘闪着珠光泽的锦鼠皮’,且这些皮子明日一早就要送到织金阁去制成冬衣。 且还特意强调:那可是指名道姓,专送给我们二姑娘的。 这些话就像长了翅膀,当天晚上就传进荷风院里,气的楚锦荷疯也似的翻出自己那件灵州来的羊毛斗篷,丢在地上踩了又踩。 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记耳光。裴家送礼,特特点名送给二丫头,这意思还不明白?他们裴家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前来昭告天下,他们没看上自己,只认定了那个庶出的二妹! 这帮人!这帮人真是瞎了眼! 委屈、羞愤混着不甘,种种情绪一股脑翻涌上来,她猛地扑倒桌上,失声痛哭起来,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怼悄然升起。 若是……若是母亲当初没闹出那档子事,没有非要她去争那劳什子将军夫人,事情何至于此?自己怎会受这样大的折辱,母亲又怎会失去管家之权? 自从母亲失势被父亲冷落,她只觉得连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味道!- 短短三日,吴氏的账自然理不清那堆烂账,错漏百出。 饶是楚老爷早知亏空不小,待账目呈上来时也惊的倒吸一口凉气,说不出话来。家中竟早已左右支绌,窟窿大得骇人,几乎到了要卖南街铺面才能填补上的地步。 吴氏经营不善,庄子账目更是大笔缺漏,再加上她自己在金银首饰、绫罗绸缎上的挥霍无度,中馈几乎只剩下空壳。 楚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要研墨写休书。吴氏抱着他的胳膊泣不成声,两个孩子也从旁苦苦哀求,最终才使得他拂袖而去,只丢下一句在院里思过,不得随意外出。 面对这堆烂摊子,楚老爷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求到了老太太处,求母亲帮忙料理清楚。 好在魏老太太先前只是怒火攻心,将养一段时日便缓了过来。她沉着脸,一笔一笔捋账,想着孙女婚期将近,也该学着掌家理事,索性将她叫到身旁教导。 慈寿堂,庭中凉亭里。 凉风习习,吹动纱幔,掀动册页。 魏祖母拿起一本绸缎庄的账册,慢慢翻看,慢声道:“经营之道,首重‘知人善任’。为上者。莫要事必躬亲,失了官家小姐的体统。” 楚钰芙乖乖跪坐在棉垫上,细听。 “打理铺子看似商事,实则练你掌家理事、识人断物、权衡利弊的本事。”魏祖母抬眼瞥了一眼云熙堂的方向,“内宅尚且理不清,外头的商事,又岂能指望。” “货殖一事,贵在‘稳妥’,莫要轻信那些一夜暴富的鬼话,也莫要去碰那些投机取巧、风险奇高的买卖。你名下的那几间铺子,根基在于‘稳’,盈利不求暴涨,但求细水长流,经得起风浪。” “我先前说了,你为官宦人家的淑女,不必出去抛头露面,选个好管事便是关键。想想方才所讲,祖母给你三个人选,你思量思量,若让你选绸缎庄掌柜,你要选哪个。” 楚钰芙恭声道:“祖母请讲。” 魏祖母笑笑,道:“其一,张三,他乃府中家生子,为人忠诚懂得礼数,老实本分却不善交际。其二,李四,他曾任京内有名绸缎庄的掌柜,后与东家理念不合而辞工,后自己经营布庄,周转不灵而倒闭。其三,王五,他本为秀才之子,家道中落后来京投亲。读过书,通庶务,气质斯文懂进退,但缺乏掌柜的经验。” “芙儿,你会选谁?” 想想方才祖母主要强调的‘稳’字,思索片刻后,她抬起清澈眼眸,坚定道:“孙女选王五。” 魏祖母呵呵一笑,靠在矮桌上,眸中露出兴味:“哦?说说缘由?” “绸缎庄往来多非俗客,王五谈吐斯文懂得进退,便能维持住铺子的体面格调,这关乎孙女与家中的脸面。祖母教导‘稳’字当先,张三过于木讷,李四则虽有才干,但喜性弄险。唯有王五行事稳重,行事章程,更合‘稳’之一字。” “王五虽缺乏掌柜经验,但可请有经验的二掌柜或大伙计,帮忙辅佐,悉心栽培,必能在以后独当一面。” 魏祖母听后,抚掌大笑,眸中浮出赞许之色:“好好!芙儿能一眼看透这‘体面’、‘稳妥’四字乃命脉的道理,祖母便放心了。记住,选人可不是选完便罢,如同栽树,你要时时看顾修剪,勤过问账目,方得始终。” 说罢,她抬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烫金册页,递了过去:“裴家的聘礼单子今日送过来了,你且看看。” 楚钰芙接过,低头便看到册子扉页上大大的两个字:聘礼。 她手腕微动,将册页徐徐拉开,哗啦一声,展开竟足有一米长,上面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列着: 银锭一千两、彩缎六十匹(罗二十、绫二十、绢二十)、仙台街绸缎庄一间、京郊水田二十亩、销金盖头一副、金钏一对……大雁一对、羊四口、龙团胜雪茶饼二十斤、蜜饯雕花果盒十二匣、泥金鸳鸯笺婚书一通。 她越看越心惊,眼睛越睁越大,小嘴微张,最后猛地合上册页,看向祖母:“祖母……这也太多了!我的嫁妆哪里凑得够他这聘礼的二倍啊!” 裴越不是说父母双亡吗?怎么这样有钱?就算他有些父辈遗泽,也不至于全给她吧? 魏祖母拍拍她膝盖,示意她安心。 “莫慌,除去我与你爹爹先定下的那些,你姨娘遗下的那间药铺,还有那些首饰,自然都归你。你嫡母那间茶肆虽泡了汤了,但是说好的紫檀木*顶箱柜,酸枝木屏风,一件都不会少。” 老太太眸光精光一闪,盘算得清楚:“这些日子侯府和国公府也给了你不少东西,全算作添妆,还有那一箱子上好的皮草,林林总总祖母都替你算过了,虽不至于翻翻儿,却也相差并不多。” 楚钰芙掐指算算,好像也是哦。 侯夫人和老夫人给的头面、瓷器、绸缎,国公府更是不消说,别的不提,就那两匹软烟罗就价值不菲,算起来,似乎、大概,还真的差不多够了! 她忽然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 好像……无论是这份厚得吓人的聘礼,还是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嫁妆,最终不都还是她的?! 夭寿,也没人告诉她结个婚会直接暴富呀,好值!她居然要摇身一变,成为坐拥田产铺面,金银细软的小富婆了! 如此想着,她抱紧那份聘礼单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看着孙女骤然明亮的眼眸,魏祖母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将未出口的疑虑按回心里。 裴家这门第,给出这样一份远超楚家预期的厚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看重芙儿与侯府、公府的人脉……还是单纯看重芙儿这个人呢?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宝们,晚了一个小时。 正文 第59章 六月初六,宜嫁娶。 裴楚两家结亲的吉日,便定在了这天。 初五的楚府,已是满目映红,一派洋洋喜意。 府门前,成对的红灯笼高悬,上面用金墨书着大大的喜字。门柱连同镇宅的石狮子,皆被系上红绸,簇新的红毡从大门一路铺到竹玉院前。 夜幕初降,阖府灯烛齐燃,连清冷月色都被晕染出几分朦胧暖意。 慈寿堂内灯火通明,祖孙俩坐在圆桌旁用晚膳,明日便是大礼,此刻也不拘着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了。 魏祖母放下筷子,用帕子按按嘴角,看向楚钰芙,笑着摸摸她鬓发:“明日离家,你便是裴家妇了,祖母再唠叨几句。” 楚钰芙放下碗筷,乖乖坐好:“祖母请讲。” “夫妻相处,重在柔韧。”她抬手指指自己头上的玉簪,“就如这玉簪,若硬碰硬,终有玉碎之时。若他发怒,你且垂首不语暂避锋芒,待雨过天晴,再温言相劝。切记,刚强在内,不在外显,万不可直言顶撞,伤了夫婿颜面。” “若他日后有纳妾之意,你须亲自择选身家清白、性情温顺的良家贫女,绝不可容烟花女子入家门。日常衣食宽厚待之,然,”老太太声音渐沉,“卖身契、库房钥匙、儿女教养之权,此三样,务必牢牢握于己手。” 此番话落下,楚钰芙眼睫扑闪,点头应道:“我明白的,祖母。” 离了慈寿堂,蓝珠提着灯笼往前走,烛光映在石板路上,往日里活泼的丫头此刻却显得有些沉默,楚钰芙忍不住侧头轻声问:“怎么了?怎么好像不高兴?” 蓝珠抬起头,眉头蹙成一座小山,眼神显得有些迷茫:“姑娘,老夫人说得对吗?” “嗯?”楚钰芙歪头。 橙白色烛影在蓝珠眸中跳动:“老夫人说男人最重颜面,夫妻拌嘴要女子先退一步,可是男人要颜面,女人便不要了?为何总要女人咽下委屈?至于纳妾更是……” 她将灯笼提到近处,柔柔光影照在楚钰芙侧颜,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眸中似有繁星点点。 “娶了这样好的姑娘,姑爷居然还有心思瞧别人?” 楚钰芙微微怔住,随后哈哈大笑,抬手扶住蓝珠的肩膀,嗓音轻快:“好蓝珠,你快别胡思乱想为自己徒增烦恼了,那都是尚未发生的,莫须有的事情。况且我同祖母说:我明白,可却不一定照做呀。” “你说得没错,女人当然也要脸面,女人的心绪也重要。至于纳妾的事是八字没一撇,祖母只那么一提罢了,真等到了那一日再烦心也不迟。” 楚钰芙眨眨眼,剩下的后半句话咽进肚子里没说出来——指不定过两年对方就英年早逝了呢,何必给自己添堵,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拉着蓝珠往前走,慢悠悠安慰:“你不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眼红姑娘我呢,未来夫君前程似锦,模样是万里挑一的俊美,待我更是没的说,聘礼单子厚厚列了半指厚。你该为我开心才是呢!” 她唇角微翘,笑容灿烂。 当初她只想借裴越的力跳出楚家这个泥潭,过不为生死发愁的生活。那时她想,对方就算长得像头熊,她也得咬牙认了。后来呢,婚约定下,见了人,发现对方竟生的意外好看。 她这一路也算是过五关斩六将,终于一步步快达成目标了,若是再忧虑起未来那些缥缈的纷扰,那她还活不活了? 人生嘛,总有一大部分不可控,人只要能牢牢抓住那点可控的,尽力做到完美,便已是十分不易。 翌日清晨,天边微微泛白。 楚钰芙在睡梦中被丫鬟婆子们唤醒,不由分说地从被衾中挖了出来,净面、漱口。 尚在睡眼惺忪中,便被按坐在梳妆镜前,由公婆俱在、儿女双全的‘全福夫人’用细线绞了面,然后又有丫鬟上前,蘸了胭脂膏在掌心揉匀,轻轻拍在两颊,画出‘飞霞妆’,最后用鱼鳔胶,在眉心中央点上一颗珍珠花钿。 前面的丫鬟画着妆,蓝珠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头,如瀑的青丝高高挽起,在头顶盘成高髻,云月纹的金银冠被小心戴上,然后再在两鬓各插上一支沉甸甸的金球簪作为固定。 球簪刚刚插稳,云穗便抱着一捧刚剪下来的鲜花进了屋,笑着道:“姑娘快来选选,看要簪哪几朵好?” 楚钰芙抬手虚扶着沉重的发冠,缓缓转头,看向她怀里的月季、牡丹、半枝莲、石榴花…… 最终指了指开的最是喜庆热闹的红石榴:“就它吧,一朵就够了。”她微微蹙眉,咕哝道,“压得我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听到她抱怨,满屋婆子丫鬟都笑了。姑娘当真还年轻,说话都带着点孩子气,这般大喜的日子,一辈子也就这么一次,哪个新嫁娘不是恨不能打扮得艳丽些,偏二姑娘还嫌一朵花沉! 有婆子笑着说起吉祥话:“二姑娘这花儿选得好,红石榴多子多福,吉祥满堂!” 楚钰芙挥手让银索去取铜板,笑着道:“给大家伙沾沾喜气!” 蓝珠不让她乱动,将她的手按回去,从云穗怀里挑出两朵开得正盛的红石榴,稳稳簪在了发冠上:“一朵花能有多沉?您好歹图个成双成对的好意头!” 当喧天的锣鼓唢呐声从大门口飘进院,楚钰芙终于被众人簇拥着,穿戴整齐。 素罗抹胸束紧,勾勒出玲珑曲线,外罩大红色缠枝牡丹纹纱罗衫,下身着球纹纱罗销金裙,足蹬一双缀珠凤头履,莲步轻移间,珠光摇曳生辉。 耳上坠一对浑圆莹白的珍珠铛,腕上一对沉甸甸的镂花金镯。 楚钰芙两辈子加在一起,都不曾如此盛装,被丫鬟左右搀起身时,只觉得头上金冠、身上珠玉都在往下坠,仿佛连抬脚都费力,步子稍大些,便惹的环佩叮当作响,生怕抖落一地金银珠宝。 依照大燕礼俗,女子出嫁需拜祠哭嫁。 在丫鬟们的搀扶下,她踏进祠堂,在香烛气息中,跪于蒲团上念了早写好的告祖文,随后移步前院正厅,叩首跪拜父母。 吴氏今日解了禁足,一袭华服端坐高堂,脸色虽不大好,却也强撑着体面,木着脸说了几句夫妻和睦、互敬互爱的套话。 楚老爷心愿得偿,哪里哭得出来,只红光满面地说了些祝福之词。 唯有坐在侧首的魏祖母,望着满身红妆的孙女,悄悄别过脸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楚钰芙恭恭敬敬叩首,目光触及祖母泛红的眼睛,心头微颤,贝齿咬着下唇,也向着祖母的方向深深叩首。 随即,厚重的销金盖头落了下来,在蓝珠、云穗的搀扶下,一步步踏着红毡往府外走。 迎亲的队伍早已等候多时,朱漆描金的八抬大轿停在府门前,待她上轿坐定,轿夫一声起“起轿”,霎时间,锣鼓震天,唢呐齐鸣,整支披红挂彩的队伍向裴府的方向走去,身后带着绵延数里的红妆。 轿子随着轿夫步伐起起伏伏,楚钰芙掀起盖头一角,撩开轿帘上的一条小小缝隙,回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楚家。 轿子并未前往裴尚书府邸,而是去往裴越新置办的宅院。 四月过完所有婚前六礼后,裴越便在距楚家两条街外的地方,置了一幢三进的宅院。原先寄住在伯父家是因为年幼,如今他已官居要职,又已成家立业,自然要分府别居,自立门户。 小裴府此刻装点喜庆,门楣之上彩绸结成花球,高高挂起,大门两侧贴着洒金喜联,红毡沿街一直铺到正厅阶下,裴越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前来道贺赴宴的宾客们的簇拥下,早已候在了门口。 未时一刻,花轿稳稳停在小裴府门前。 轿帘被喜娘掀开,一只瓷白细腻的手从轿中探出,裴越上前一步,握住那只有些温凉的手,稍稍用力,便将人扶出了花轿。 赤红色的盖头垂落,将新娘子的容貌遮得严严实实,只在走动间,能看到领口处泄出来的一点雪白。 “吉时到——!” 司仪一声唱喏,礼乐声瞬间拔高,直冲云霄。 下人奉上用彩绸系好的同心结,裴越和楚钰芙两人各牵一头,跨过门槛,穿过张灯结彩的回廊,最后走进主院婚房内,在喜床前站定。 喜娘上前用银剪剪下两缕新人的鬓发,塞入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内,挂在婚床帐角内,口中高唱:“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随后,两人在众人见证下,共饮交杯酒。 如此便宣告礼成了。 “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啊裴兄——” “恭喜恭喜!” 楚钰芙盖着盖头,看不见人,依稀听到其中有一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像是赵世子。宾客们道喜后便呼啦啦退出门,涌向前厅喜宴处,将燃着红烛的新房,留给新婚夫妇。 咚、咚—— 喧闹声散去,楚钰芙虚坐在床沿,心跳在寂静声中被无限放大。看着红盖头下的那双黑色锦靴,手心微微渗出些汗来,她却不大敢擦。 明明晨起梳妆时,她虽不至于心如止水,却也还算淡定。可拜祠、哭嫁、祖母泛红的眼眶、花轿颠簸、锣鼓声响……这一切如同细小的浪花,最终在下轿握住那双温热手掌的瞬间,汇成一股洪流,冲上心头。 她才恍惚间如魂魄归位般意识到,这不是演戏,也不是在看什么话本电视剧,她真的要嫁人了! 这迟来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下花轿时的那只手掌,有些粗糙,很有力,也很陌生……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面前那双停驻许久的黑靴动了,不疾不徐向前一步。 紧接着,遮挡视野的红盖头被一杆秤稳稳挑起,视野豁然开朗。 昨夜她躺在床上想了许多,精心设计了许多遍新婚初见的戏码。 例如,她应该先垂下眼,然后睫毛轻颤几下再缓缓抬眼,向上看时最好微微收着些下巴,这个角度最显乖觉,恰好能展现出一丝‘纯欲无辜’。 可当下,她预设好的动作,却有些卡壳,做出来的动作稍显僵硬,嘴角那抹甜笑怎么也勾不出来,清清嗓子后,方才不甚熟练地挤出一句:“夫、夫君。” 结果那声音却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颤音,楚钰芙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有没有听清! 只见裴越英挺的眉峰,极其细微地动了动,淡淡道:“前院尚有宾客需要应酬,你在此休息即可,稍后自会有人送吃食来。” 烛光透过满室的红色纱幔,流向四周,给周遭一切都镀上一层暖意,在这层红晕笼罩之下,她竟然觉得面前这张素来罩着寒霜、不苟言笑的脸,似乎有些冰雪消融,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一丝近乎柔和的错觉。 就在此时,一早只随便塞了几块点心的肚子,发出一声绵长的咕咕声,在安静的房间内简直震耳欲聋! 楚钰芙低下头,露出两只漫上粉意的耳朵,几乎快要烧出烟来! ……这好像跟她预料的,游刃有余的新婚初见,有些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芙芙:救命啊,这和我想的不一样![爆哭](其实上辈子忙着挣钱,从没谈过恋爱的好茶茶。) 那个啥,咱明天早点来蹲更新怕被夹……晚上11点,准时上高速,炒饭,我们的口号是炒意识流香香饭! 正文 第60章 好在男人并未说什么,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仿佛那声响从未入耳。沉默转身,将红盖头置于桌上,推门离去 偌大婚房内,独留楚钰芙一人垂首坐在喜床上,想起方才的窘迫,她抬手捂住脸想帮自己降降温,却忘记手心早已汗湿一片,这一捂下去,晨起精心涂抹的胭脂膏糊了满脸。 恰在此时,蓝珠和银索见姑爷走了,准备推门进来伺候,她忙叫二人去打些温水来,重新梳洗。 大礼已成,接下来的应酬便是男人的事,她身为新妇,依礼只需在这洞房中静候即可,无须见客,身上这袭繁复装扮便无用了。 坐在铜镜前,两个丫鬟合力将她头上那沉甸甸的金银冠慢慢取下,把盘于头顶的发髻散下,弯弯曲曲打着卷的长发,如瀑布般铺散在脊背上。 蓝珠为她揉了揉酸僵的脖领,方才服侍她褪去喜服,换上大红色绣着并蒂莲的丝缎寝衣。 待用清水把脸上残妆彻底洗净,露出原本清透白皙的肌肤,楚钰芙这才觉得松快了些,冲二人笑道:“这一身行头,可真是把人拘坏了。” 随即,她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哀叹道:“……好饿。” 按照那些不知所谓的陈规陋习,新娘子这一日是不能进食的。她自然不理会,早晨偷偷塞了几块点心进肚,可那点东西也忒少了些,她早就饿了。 所幸她这位夫君并非迂腐死板之人,没打算真让她在新婚之夜饿肚子。 银索走上前,拾起撒在床上的花生,利落剥开一个递给她:“那姑娘吃点这个垫垫肚子?” 楚钰芙接过来,嚼了两口草草咽下肚,喟叹道:“聊胜于无吧!”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后,下人鱼贯而入,摆上来满满一桌饭菜,并一壶凉凉的梅子酒。 前院喜宴喧嚣正酣,怕是要持续到傍晚。楚钰芙便也不着急,招手让两个丫头一同坐下陪她一起吃。 她们做丫鬟的要比主子起得更早,就算认真吃过早饭,这时候也早饿了,三人边吃边小声聊天,欢欢喜喜,倒也不比在前院吃喜酒差多少,还更自在轻松些。 裴家的梅子酒不知是在哪里采办的,入口格外清甜如梅子饮,毫无灼烧感,只余淡淡酒香缭绕。初喝时不觉得怎样,几杯下肚,后劲才悄然漫上。 眼见自家姑娘双颊飞上红云,眼神也有些涣散,蒙上一层浅浅水雾,不复清明。蓝珠忙夺下她手中酒杯,起身推开窗望望已经发暗的天,提醒道:“姑娘,时辰不早了,奴婢们再伺候您梳洗一次吧。” 楚钰芙缓缓把视线聚焦在她脸上,低低嗯了一声,尾音拖得绵软。 银索上前搀扶她起身,小心翼翼道:“姑娘这是醉了?”哪日醉都无妨,偏今日是不行的,哪有洞房花烛夜,新娘吃醉酒的?传出去怕是叫人笑话! “没有。”楚钰芙摇摇头,脚步还算稳当地走到铜盆架前,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 她酒量不差,这点梅子酒确实不至于让她失态。只是酒劲而上涌,反应终归是比平时迟钝些,思绪如同棉花浸了水,慢悠悠。 蓝珠唤人进来收拾掉残席,又伺候她重新洁面、漱口,用温热帕子仔仔细细擦洗身子。 趁着二人收拾床铺,楚钰芙慢慢晃到铜镜前,取出一张红纸,用指尖蘸着清水润湿,轻轻在饱满唇瓣上抿了两下,粉润的唇瓣瞬间沾上一点红,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在摇曳烛光下显出几分妖娆。 夜色渐深,府内逐渐安静,灯笼次第亮起,收拾妥当后,两个丫鬟轻手轻脚退下,合拢了房门。 楚钰芙单手支头,侧卧在柔软的婚床上,百无聊赖地伸手去够系纱帐的红绳,无意识地轻轻拨弄。 当宾客散尽,裴越带着淡淡酒气回到婚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烛影摇红,冰肌玉骨的美人一袭单薄红衣,慵懒卧于婚床之上,如瀑的青丝散落枕畔,她一手撑脸,另一手悬在半空中把玩红绳,袖子从光洁的手臂滑落,坠落在肘间,露出两截莹白如玉的手臂。 他反手将门闩落下,走近几步,才看清美人眼神迷离涣散,带着水润雾气,周身萦绕着甜甜酒香。 “你喝酒了?”他嗓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美人缓缓点头,红唇微启,嗓音带着些酒后的绵软飘忽:“我没醉。”说着她便要撑着身子坐起来。 看着她颤巍巍的动作,裴越忍不住微微皱眉,长腿一迈靠近床榻,单手稳稳扶住她圆润肩头,借力让她坐稳。 待她坐定,他撤开手,转身走向铜盆,慢条斯理地净手,随后侧身对着床,着手解身上的喜服。修长的手指将盘扣解开,大红色的喜服褪下,被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男人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烛火跳跃,高挺鼻梁在他脸上落下暗影,俊美中更添上几分深邃。 楚钰芙思维迟缓的坐在床榻上,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美色’,忽然很想笑,是那种纯粹的、近乎快意的、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她可能真的有些醉了,觉得满室红绡,美男一件件脱衣裳的画面,特别像她一路披荆斩棘,游戏通关后的胜利结算场景。而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的男人,便是她历经艰辛后,得到的战利品。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眼尾微微向上挑起,像一只偷到心爱果子,洋洋得意舔爪子的小狐狸。 常年练武之人对目光何其敏锐,裴越很难忽视那道从床畔投来的灼灼视线。只见下午还有些拘谨羞涩的少女,此刻正大胆的,甚至有些肆无忌惮地凝视他。 是喝了酒的缘故? 裴越喉结难以自抑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解腰间玉带扣的动作,微不可察地的快了一分。 当男人褪尽衣衬,仅着一条单薄亵裤,带着一股压迫感走过来时,楚钰芙微微垂下眸,收敛了过于肆意的笑意,晃晃有些沉重的头,撑起身子向床榻内侧挪了挪,乖巧让出靠外的位置,用有些拉丝的嗓音,慢慢吐字,每个音节都像裹了蜜:“夫君应酬……辛苦了,快……快睡吧。”说着还拍了拍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裴越依靠言坐下,却未着急躺下,一个倾身,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道将人按倒在身下,手指捏住美人精巧的小下巴,轻轻摩挲,带着些许酒气的灼热气息喷在她脸上:“方才,在笑什么?” 那气息像是,松林里下了一场酒雨,被浸透了。 男人的眼形是标准的桃花眼,折痕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风流意味。似乎是今日龙凤花烛燃得太旺盛,竟融他眸子里的千年的寒冰,深邃如寒潭的眸光,变得有些许柔和浓稠。 楚钰芙不语,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憨憨笑着摇头,只用一双含水的潋滟美眸望向他。 裴越目光落在眼前娇嫩红唇上,喉间骤然涌上渴意,明明在席间饮了许多酒…… “啪——” 帐外,燃烧正旺的红烛发出一声爆响,就像是什么信号一般。 他猛地低头倾身,咬住花瓣。 一只滚烫大手悄然向下探进寝衣下摆,覆上柔软腰肢,细腻触感让他手下力度愈发大重,仿佛恨不能嵌入其中。另一只手则强势向上,握住美人双手手腕,高举过头顶,牢牢禁锢在枕畔。 以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缓缓加深这个带着掠夺意味的厮磨。 楚钰芙原本就因酒意而眩晕,此刻空气被剥夺,便是觉得头昏、浑身发软,脑中一片空白,如同溺水般。 待能够呼吸时,忍不住偏过头大口喘气,仿佛缺水的鱼一般。 可这个姿势,恰好将细嫩的脖颈送到对方面前,被一口叼住,在唇齿间细磨。 身上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如同红色花瓣,委顿堆叠在床榻边缘。 忍着陌生的战栗感,楚钰芙挣扎着,抬手去拽绑着纱幔的绳子,她需要一点东西遮挡隔绝眼前的光亮……哪怕只是几层薄薄轻纱。 手臂却在中途被一只滚烫大手猛地拽了回去,重新按回原处。 “拉……拉上!”她喘息破碎。 男人不耐地蹙眉,头也未抬,只凭感觉长臂一身,精准拽住红绳,用力扯下,红纱如水般倾泻而下。 狭小的空间里,光线昏暗,暗香浮动,深深浅浅的喘息声纠缠在一起。 细白的胳膊攀上男人的肩膀,指尖陷在皮肉里。 楚钰芙想,自己或许是真的醉了,她又想到了上辈子的事。 上次元宵节时,她觉得自己像是校门口竹笼里卖的小鸡崽。而这一次她想起自己在学校里,放学下课收拾文具时的一幕。 她拿着一根粗粗的水性笔,硬要往一个小小的,尺寸不符合的笔盖里插,就那样在僵持了许久。 …… 这样想着,她忽然感觉扣在腰上的手往下一个用力—— 她瞬间抓紧了脑后的枕头,汗湿的脖子向后仰去。 真特喵的……这合适吗?还能换吗?换一支水性笔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摊手]芙芙:胜者组结算画面,请看VCR。[粉心] 哦不过请不要担心,坏人还没有完全得到应有的结果,我们还没到大结局的时候ww 正文 第61章 裴越清醒时天才微微亮,床帐之内光线昏暗,四周一片静谧,唯有怀中少女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他侧身而卧,一只手臂从少女颈下穿过,被当作枕头枕着,另一只手则置于锦被下,搭在她柔软腰间,几乎把对方整个人收拢进怀中。 他这位新夫人,身形纤弱,就连骨头仿佛也是脆的,昨夜他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去抱她,只记得情到浓时,不过稍稍加重些力道,身下人就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眼尾嫣红,眸子蒙上一层雾气,让他心底一软,不得不说服自己克制一些,来日方长…… 帐内光线渐渐明亮了些。 裴越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的红痕上,雪白细腻的肌肤上,那点红色格外显眼。他眸色暗了暗,抬手轻抚,只是才摩挲两下,那痕迹便愈发红艳。 睡梦中的少女眉头微蹙,腰肢轻蹭,发出不满的轻哼声,一股熟悉的燥热瞬间窜上小腹,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有些心虚的收回手,略显笨拙的在她背上轻轻拍哄两下。 “梆——梆——” 卯时整,院外传来打更声。 裴越缓缓抽回有些发麻的手臂,翻身下榻,随手扯过一条绸裤套上,准备开门唤人进来伺候。 楚钰芙被身旁响动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中发现男人正在穿衣裳。混沌中想起出嫁前祖母的嘱咐,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拥着被子坐起身,睡眼惺忪带着浓浓鼻音,做梦似的向他伸手。 “夫君……妾身服侍你更衣……”话虽说着,眼皮却沉重得直往下坠,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昨夜里要了四回水,几乎折腾到三更天,眼下才睡了两个时辰,不怪她困成这样。 裴越闻声回头,便看见她这副几乎要原地昏厥的模样,眸中浮出一丝笑意,淡淡道:“无须你伺候,睡吧。” 楚钰芙努力睁大眼看他,不仅视线对不上焦,脑子里也出现两个小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青衣小人叉腰道:新婚第一天你要留个好印象!贤良淑德懂不懂,快起来干活!哪怕是只是意思意思呢!不要留下话柄被挑理! 红衣小人抱头哀嚎:我会什么啊!我自己穿这身行头都要别人伺候呢!不行了不行了,睁不开眼,眼皮有一千斤重啊……好困、好累、好像跑了八公里……爱谁谁吧,我要晕倒了…… 几息之后,红衣小人狠狠给了青衣小人一个上勾拳,她眼睫一颤,干脆利落地倒回枕上,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 裴越看她倒下的痛快,不禁勾起唇摇摇头,走上前为她拉拉被子,将白润肩头掩上,又把纱帐拢得严严实实,方才拍手唤人进来。 楚钰芙彻底清醒时,日头已接近晌午,她盯着头顶陌生的红罗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想起自己已不在楚家,这里更不是她的竹玉院。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已经冷了的空位置,昨夜里的点点滴滴如潮水涌入脑海,让她脸颊阵阵发烫。 她慢吞吞坐起身,捞过枕畔寝衣胡乱套上,掀开纱幔想唤人,喉咙却干涩发紧,一时发不出声。只能自己摸索着下床,想去桌边倒点水润润嗓。 岂料双腿刚沾地,试图站起身时,双脚竟如踩在棉花堆里一般,轻飘虚软,使不上半分力气,腿根处更是酸疼得要命!整个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她伸手去揉膝盖,深觉有两件事必须澄清: 其一,从前小说里写的都是骗人的,什么腰酸背痛,作为承受的一方,真正遭罪的是那双腿,整晚下来就没能好好平放歇息片刻,全程都在受力! 其二,昨夜裴越面上那抹所谓的温和,绝对是自己眼花看岔了。他哪里温和了?做起来时完全就像是在行军打仗攻城略地!至于先前对他‘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评价,也有待考量。 一直守在廊外的蓝珠和银索听到屋内动静,慌忙推门进来。见自家姑娘竟坐在地上,面色微红,赶紧上前搀扶起来,又伺候她梳洗更衣。 更衣时,蓝珠目光触及她腰间若隐若现的指痕,面色也微微泛红,赶紧将衣裳放下将痕迹掩住,心中暗道姑爷也真是忒不温柔了些。 楚钰芙抱着杯子连灌两杯水后,方哎觉得喉咙好些,开口问道:“将军呢?” 两人昨日方成婚,唤‘老爷’总觉得太过老气横秋,昨日听下人们称他‘将军’,她便也跟着这样叫。 蓝珠引着她往外间走,外间桌上已摆好了饭菜。扶着她坐下后,道:“今日是大朝会,将军进宫协防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拿起筷子开始用膳,银索在一旁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红豆粥。 按大燕的规矩,新妇过门头一天,本该早起给公婆敬茶。可她并无公婆,这道礼数便省了。只需过几日去一趟裴尚书家认认亲便好,具体哪一日,还得与裴越商议。 她吃了两口小菜,向院外望了望:“怎么只见你和银索?云穗和云杏呢?” 她此番从楚家带了四个陪嫁丫鬟——蓝珠,银索,云穗和云杏。 蓝珠自不必说,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胆大机灵,且忠心耿耿。银索老实勤恳,一入府便被拨到了竹玉院,自然也是要带来的。 云穗她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周全,同自己也处出了不少感情,若是把她留在楚家,少不得被吴氏磋磨,便也带了来。至于带上云杏,则因为她和云穗交好,且之前换细帖时,她冒着风险来通风报信,是个心思活络又讲义气的丫头。 蓝珠笑着应道:“方才我还在院子里瞧见她俩了呢,这会儿想必是在库房院整理姑娘你带来的嫁妆呢。” “不对,”蓝珠促狭地眨眨眼,调侃道,“这会儿应该叫夫人才是!” 银索也笑着福福身,叫了一声夫人。 楚钰芙有些赧然,清清嗓子抬手锤了她一下,笑道:“我可没带赏钱给你俩。” 正用着饭,裴府两位管事前来请安。 管前院的马管事,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身板挺的笔直,穿着一身靛蓝布袍,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举止间透着老成持重。 管后院的鱼妈妈则生得白白胖胖,穿着浅青色褙子,笑起来一团和气。两人微微带着梧州口音,听蓝珠说他们是从梧州一路跟到京城的二房老人。 楚钰芙没有端着主母架子,温温和和地打了招呼。 两位管事也极恭敬,各自呈上掌管的钥匙和账册。马管事还简明扼要地禀报了府中现有的产业营生。 “从远的说起,将军在梧州尚有两处宅院,一间书铺。近处京城之内,则有两间酒肆,一间打金铺,一间赌坊,外加京郊一座农庄。” 楚钰芙越听越心惊,最后不禁搁下筷子,问道:“将军他……怎会有如此多产业?” 马管事躬身,恭谨回道:“夫人有所不知,将军先母出自梧州皇商之家,这些产业大多是将军外公留给将军的。这些年陆续将梧州产业变卖,转而在京城置业,如今已置办得差不多了。” 楚钰芙轻嘶一声,顿觉肩头一沉。 先前跟祖母学的那点打理铺子的本事,不过是纸上谈兵,骤然间要接手这么多产业营生,还真是有些发慌。 信国公府的小公爷要医,近些日子听到风声来找她瞧病的贵妇也不少,内宅要管,再加上外头的那些营生,真是有的忙! 她面上不显,从容笑笑,拿起绣帕沾沾唇角,道:“嗯。有劳二位*,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唤到主院来吧。” 新妇进门头一日,认人立威总是少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上蹿下跳)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少!!上班还要做5休2呢,作者为什么无休呜呜呜呜呜,明天再多更!![可怜][可怜] 正文 第62章 楚钰芙晨起时,只随意穿了件杏色素缎窄袖常服,薄施粉黛,发间一支青玉簪,整个人温婉清丽,却也显得过分年轻,少了几分当家主母应有的威仪。 “哎,人靠衣裳马靠鞍。”她坐到妆奁前,望着镜中过分柔和的眉眼,暗叹一声后唤来蓝珠,取出一套她鲜少上身的槿紫色提花裙,这个颜色既沉稳又不算老气。 蓝珠灵巧地为她挽了个同心髻,簪上一支碧玉雕莲叶步摇,戴上侯府所赠的那对羊脂白玉镯。 最后对着铜镜涂抹唇脂,红润晕开时,云穗和云杏恰好回来,二人福身,清脆道:“夫人。” 楚钰芙颔首示意,指尖仍点在唇上。 云穗率先开口:“将军事忙,常驻军营或皇宫,多是晨起出门,傍晚才归府。裴府府邸同楚家相仿,有三间大院带两个小跨院。眼下启用两处,一是您现在住的安乐苑,另一个紧邻着的金玉阁,将军用作书房。” 云杏紧接着补充:“听马管事说,府中下人有三十二个,半数是从尚书府拨来的老人,规矩熟稔,其余的皆为新采买来的,在行事规矩上要稍差些。” 楚钰芙静静听完,微微点头,目光落回镜中。 铜镜中的人还是原来的面孔,只是经这样一打扮,可比方才多出几分气势。 正院庭前,身穿浅绯色的布衣的下人们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聚拢,挤成不大像样子的方形,低语声嗡嗡。 蓝珠上前推开房门,云杏搬出一张太师椅置于廊下台阶上,云穗和银索一人搬矮桌,一人端茶水,一切就绪,楚钰芙抬手扶扶步摇上的宝石坠子,姗姗迈步而出。 院中众人,男女各半,老少皆有。见新夫人现身,多数并未即刻垂首,带着好奇探究的目光偷偷瞟去,窃窃私语声如细浪起伏。 楚钰芙步履从容,在太师椅上落座,轻轻靠在椅背上,伸手接过银索递来的茶盏,垂眸浅浅啜了一口。再抬眼时目光沉静如水,静静抬眼扫过众人,不发一语。 十息后。 先是前排的人低下头,私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后排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不过片刻,庭院内便落针可闻。 不知是谁率先福身下去,道:“问夫人安。” 旋即,便有人跟着应和,齐声道:“问夫人安——” 楚钰芙眸中那抹凉意这才缓缓收敛,手腕轻抬,啪的一声合上茶盏,温声道:“都起来吧。”声量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字字清晰, “今日召诸位前来,一为相识,二为申明府中规矩。”她语调平和,自带一股沉凝之力,引得所有人屏息凝神,听她道来。 “诸位皆比我入府早些,府规理应熟稔,我虽新至,亦必持中公正,赏罚分明。望诸位同心协力,共维家宅清宁。各司其职尽心竭力,忠心侍主者,我自不会薄待。” “然,有三条铁律,绝不可犯,我想府规中有写,但我依然要在这里强调:一乃偷盗,二乃欺瞒主上,三乃怠惰失职,若有违者,家规处置,绝无宽宥。”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唇角笑意加深,眸光湛然:“可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众人高声应道。 马管事摊开名册,上前一步,依次序唱名,被点者上前行礼,楚钰芙大多微微点头示意,唯有账房先生和管库房的妈妈上前时,她才开口,温声细问了几句库银支取与物品登册的细则。 幸而人数不多,一炷香的工夫便点验完毕,楚钰芙便挥手遣散众人。来时散漫的队伍,离去时明显规矩许多,低眉垂首,直至走出正院垂花门,方才敢重新交头接耳。 马管事与鱼妈妈落在最后。 待与前头下人拉开距离,鱼妈妈回望一眼安乐苑方向,低声对马管事笑道:“午时初见夫人,见那般温柔模样,我还暗自嘀咕,将军何时转了性子,偏好这如水的姑娘了?方才见夫人训话,方知是我浅薄了。” 马管事绷着脸,默默点头,算作赞同。 将军生母庄夫人也算是位奇女子,天生不爱红妆爱武装,一手骑射本事出类拔萃,经商手段更是一流。可惜红颜薄命,去得太早。 鱼妈妈当年正是庄夫人的贴身丫鬟,曾亲耳听年少时的将军说过,日后娶妻,定要寻个像娘亲这般有本事有主见的。 后来将军年岁渐长,裴尚书也曾有意为将军说亲,可将军看过后总是不满意,便一拖再拖。 午间初见新夫人,乍一看娴静柔美,鱼妈妈以为是将军吃不住裴尚书的念叨,终于妥协了,方才一见,才肯定这定是将军自己认定的,并非权衡利弊后的退让。 安乐苑里。 蓝珠喜笑颜开,扶着椅背笑赞道:“姑娘,还真别说,你方才冷下脸的模样,可真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威势了!” 云穗笑着拍她一下:“什么姑娘,是夫人!”然后接着道,“不止夫人有威势,蓝珠你方才立在夫人身侧,冷眼扫人时的样子,也颇为唬人呢!” 云杏捂嘴直乐:“云穗你也一样,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呢。” 楚钰芙看着她们,弯弯眉眼,温声道:“你们往后可就不是楚家的二等丫鬟,而是我楚钰芙的陪嫁大丫头。在这府里,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我的脸面,平日说话办事,务必仔细周全,做个表率。” 四个丫头互相对视一眼,喜上眉梢,福身齐声清脆应道:“是!夫人!” 这桩事了却后,楚钰芙并不打算回房歇息。 吩咐丫头们把正屋门窗敞开通风,并着手撤换昨日大婚时遗下的物件,这卧房一进去便满目鲜红,也着实刺眼了些。 床榻上悬挂着的百子销金帐,以红罗为底,用金线绣童子持莲、抱鲤的图案,意头好也漂亮,便留了下来。只是这帐子过于通透,夜间睡不安稳,遂命人在外侧加悬了一层暗红色缎子用以遮光。 至于那些长明灯、石榴樽、大红灯罩、和合二仙图等一应摆设,皆悉数撤去。 众人忙碌起来,楚钰芙自己带着蓝珠,慢悠悠从安乐苑开始,将整个府邸大概逛了一圈。格局果然与楚府大同小异,心中有了数。 等二人转回安乐苑时,云穗等人已经收拾停当。然而一踏入正屋,两人却齐齐愣住。 只见除去那些物件儿后,偌大的屋间竟显得异常空旷,除了床榻上那一抹红,四壁空空,案几光秃,清清冷冷竟无半分‘人味儿’、 楚钰芙揉揉额角,吩咐道:“你们入去找马管事,从库房里支些东西来,把这屋子好好布置一……” 话说至一半,她忽然改了主意,道,“罢了,还是我同你们一道去吧,要拿些什么,我心里更清楚些。” 前世幼年寄人篱下,成年后与同学住六人寝,工作后与同事们挤职工宿舍,这辈子亦住在原主的竹玉院,她还从未拥有过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随心布置的房间,也是她上辈子的最大遗憾。 而眼前这安乐苑却不同,这是她的婚房,是名正言顺属于她自己的地方!无论将来如何,她那夫君裴越是生是死,自己都会在这里长居久住。 这个认知就像一块小石头,丢进她心中那片静潭,漾开一圈名为‘归属感’的涟漪,让她打心底里开心,便也顾不得腿酸脚软,想亲自去库房挑些用品,好把这间房装点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到了库房。 她进去转了一圈,挑中两樽白瓷细颈花瓶,两对烟霞色,绣着桃花的枕靠,一对素绢糊面画有莲花纹的灯罩,一个海棠花形的果盘,一套从自己楚家带来的,雨过天青色茶具…… 林林总总,连那扇最后连那扇酸枝镶嵌贝母屏风也叫人搬了来,把原本的紫檀木雕山水屏风挪下去。 最后,云杏把新剪下来的几枝粉月季插进瓷瓶,蓝珠用浅丁香色细带,将内室珠帘收拢向一侧。 恰逢夕阳西下,金红色余晖从门窗透进来,温柔洒满焕然一新的房间,把空中几颗细小灰尘,映照得如金粉一般,几个小丫鬟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哇!夫人品位真好,这屋子布置得可真雅致。” “大变样呢,看着可比之前舒服多了呢,也比竹玉院更漂亮!” 楚钰芙自己也满意极了,眉眼含笑,欢喜地绕着房间走了两圈,最后惬意地歪在窗边软榻上,将一个桃花靠枕揽入怀中,支着下巴欣赏自己的杰作。 蹲在角落的银索,将熏香点燃后站起身,望了四周一眼,小声嘀咕道:“……夫人,这屋子好看是顶顶好看的,就是、就是瞧着不大像是有男人住的样子啊?” 楚钰芙茫然回头,脱口而出:“为什么要给男人住——”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瞬间僵在榻上。 夭寿!她居然把裴越这尊大神给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绷着张冷冰冰的俊脸,面无表情地踏进自己这满室馨香,柔软温馨的小窝……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违和,她几乎已经想象到,对方会皱着眉,寒着脸吐出‘拿走’两个字时的模样了! 可是, 她环顾房四周,忍不住哭丧了脸,这里每一个物件都是她亲手挑的,放在哪都是她思考好久才决定的,她委实舍不得拆改半分啊!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她晚上轻声细语,发挥茶茶技能,好好同他,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两章节奏都会慢一点培养感情嘛,后面就好啦 Ps:突发事件……最近美团淘宝啥的,外卖有大额优惠券嘛,本咕很开心,昨天快乐的吃外卖,结果吃到一家不行的,咕和男友两人双双肠胃炎,折腾到今早7点才睡了一会儿,整个白天都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等明天我一定多更一点[爆哭]有一说一,优惠券是真不错,但是商家开始偷工减料啥的,也是真的…………大家伙点外卖,一定要点可堂食的,才比较有质量保证啊!!(买药比券都贵好多,摔!) 正文 第63章 傍晚,暮色四合,裴越方自宫中下职归府,行至安乐苑院门前,他驻足望向对面灯火通明的正房。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府邸,仅仅因多了一人,便瞬间添了些烟火气,看着更像是一个家了。 橘色烛晕穿透窗纸,将室内景象朦胧勾勒出来。 少女的剪影拓在窗纸上,时而托腮凝思,时而偏头同丫鬟讲话,灰黑色的轮廓灵动摇曳,就像是从皮影戏里活过来的人儿。 饭菜的香气、碗碟的轻响、隐约的说笑声,丝丝缕缕地飘至庭前。 他静立门前,默然凝望了许久,直到随行小厮低声提醒:“公子?”方才收回目光,抬步向前。 廊下守候的丫鬟见了他,忙福福身,转向内通禀:“夫人,将军来了。” 屋内的说笑声陡然停止,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混着清浅熏香扑面而来,裴越抬脚跨入,目光扫过内室,身形骤然一顿。 晨间离去时那满目刺眼的大红婚房,此刻俨然变了样。 入眼是深浅交织的粉紫色,插着鲜花的白瓷瓶、烟霞色靠枕、白石珠帘、贝母屏风……处处精致,透着女儿家的温软巧思。 裴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未及开口,自家夫人已如小蝴蝶般蹁跹而至,温温柔柔迎上来,虚虚挽住他的手臂,笑容恰到好处:“夫君今日怎回得这般晚?定是辛苦了。” 随即,她仰起精心妆点过的白皙俏脸,歪着头道:“夫君瞧瞧,我这房间布置得可还雅致?” 少女身量娇小,堪堪及他胸口,如此贴靠在一起,微微垂头,视线便正好看到她衣裳遮掩下,锁骨上的那抹红痕。 见男人沉默不语,只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颈间,楚钰芙心头一跳,额角渗出细汗。 虚挽的手臂瞬间实实缠上,微微用了些力气,将他往桌边引去,口中语速加快:“夫君今日走后,独留我一人在屋里,只觉这屋子空荡荡、冷清清的,想着夫君休憩之所,定要布置得舒适妥帖才好,东西都是我亲自去库房精挑细选的呢!本就腿酸脚软走了两趟,真是好累……” 说到此处,她贝齿轻咬下唇,眸光流转,带着一丝娇嗔道:“只是若夫君实在不喜,我便撤掉,再换过便是……” 口中话虽如此,可眼底那分明晃晃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分明是喜欢极了自己这番布置。 寻常男子见夫人这明明不舍却强作懂事的模样,必会赞其雅致,顺其心意哄着。而裴越心底却忽然生出一丝逗弄之意。 他眉峰微挑,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好。” “夫君喜欢便……嗯?”预想中的台词卡在喉间。 楚钰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挽着他的手也微微松脱开去。 嗯?!自己这招以退为进向来无往不利,这回怎么忽然踢到了铁板?怎么办……再劝说试试?可她刚刚已经说了,若是夫君不喜欢便撤下,这下也不好不应。 她肩膀一垮,正欲认命地应下,却听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挺好,还算雅致。夫人既喜欢,留下便是。” 心头巨石落地,楚钰芙顿时松了口气,再度弯起眉眼,只是目光扫过裴越那张淡然的冰块脸时,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话也不说全!吓死人! 用晚膳时,她将白日里府中诸事挑拣着说了些。男人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以示知晓。烛光摇曳,袅袅饭菜热气中,竟也漫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晚膳后,裴越起身移步书房。 齐安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想起方才席间夫人温言软语为公子盛汤的情形,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安乐苑的灯火,笑呵呵道:“虽说屋里布置得是、是格外精致了些,可一看就是夫人费了心思的。方才用膳,夫人还亲手为您盛汤,可见心里是惦记着您的。” 裴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笑一声摇摇头:“若真打心底里有爷,何至于先斩后奏?” 一只惯会甜言蜜语的小狐狸罢了,分明是自己喜欢,三言两句却转成为他精心布置……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行军时荒郊野外,枕着草地也睡得,她喜欢怎样,随她便是。 入夜,楚钰芙捧着一卷自己带来的医书,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烛光柔和,书页沙沙,一个时辰后,倦意涌来,她揉揉眼睛,唤人打水梳洗,换上轻软的寝衣。直到躺进被窝,依旧未见裴越的身影。 她懒洋洋地招来蓝珠,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将军还在书房?” 蓝珠略一思忖,回道:“夫人梳洗时,奴婢远远瞧了一眼,金玉阁那边灯还亮着。可要奴婢去请将军?” “不、不,不用!”躺在床上听到‘将军’二字,楚钰芙瞬间感觉双腿酸软,她连忙摆手,甚至往里缩了缩,“把帐子放下来吧,我困了。” 能躲一时是一时。 蓝珠依言放下帐幔。 黑暗中,楚钰芙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外侧大半空间。呼吸渐渐平稳悠长,坠入浅眠。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些细碎响动。 接着,帐幔被掀开,带着微凉水汽的身躯靠了过来,一只大手自然而然地揽上她腰间。 她本就没睡太熟,男人掀开帐子时,她便迷迷糊糊半醒了,待他手伸来时,便彻底醒了神。 腰间那只手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且并不安分,片刻后竟有向下滑动的趋势。她耳根倏地发热,慌忙伸手按住那只手掌。 “我……腿疼……今早下床都摔了,膝盖都磕青了,明日还得归宁呢……”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男人闻言,动作顿住。就在楚钰芙以为危机解除,暗自松气时,对方却挣开她的手,继续向下探去!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子微微绷紧。然而,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只是落在了她酸胀的腿根处,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这里?”男人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颈侧,激的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男人的力度合宜,按在腿肉上很好的缓解了酸胀,她忍不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低低嗯了一声。 她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且惊叹于这男人竟也有如此体贴的一面。但转念一想,最亲密的事都已做过,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罪魁祸首本就是他! 这般伺候,也是应当!她索性小脑袋一歪,心安理得地枕上对方结实宽阔的胸膛。 小小打了个哈欠,问道:“夫君这几日是怎么安排的?准备何时去裴伯父府上?” “夫人有什么安排?”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说话时胸腔沉稳的震动。 楚钰芙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想了想道:“后日我得去信国公府为小公爷施针,可否避开后日?” 经过月余精心调理,严大公子已从当初的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到如今能自行在小院中散步,可谓成效显著。这五日一次的诊治,纵是婚后,也断不可停歇。此事并非秘密,男人一定知晓。 裴越的确知晓,且是从他顶头上峰处得知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沈澜峻,乃是安平侯嫡子,沈夫人的亲哥哥。归京赴任首日,他便被这位沈大人提酒堵住,直呼有缘,说自己不方便当面去找楚二姑娘,只好来寻他,谢谢他未婚妻救其亲外甥。 言语间极其亲近,但其实另有一层意思——好叫自己婚后勿要为难楚钰芙,勿要拦着她外出看诊。 不过这倒是沈澜峻多虑了,他本也没想拦着。 他低嗯一声,略作沉吟:“那便等过后再去拜见伯父不迟。” 楚钰芙被捏的舒服,瞌睡上涌,逐渐迷糊起来,半梦半醒间蹬了蹬另一条腿,含糊地嘟囔:“另一边。” 倒使唤上了。 裴越一窒,从善如流地换手,力道均匀地按上另一侧。不多时,怀中人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安静睡去。 他又按揉片刻,方才停手。手臂重新环上那截纤腰,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合上了眼。 新婚之夜,他才真正体味到何谓:温香软玉满怀- 翌日,新婚夫妇需依礼归宁。二人带着备好的礼品,登上前往楚府的马车。 楚老爷对新女婿是一万个满意,自然不会拿乔摆谱,听闻通报,竟亲自迎至二门院前,态度亲切热络,连带着对楚钰芙说话的语气也比从前更柔三分。 仅仅离开两日,再次踏入楚府,楚钰芙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丝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午膳设在前厅。席间,楚老爷兴致勃勃地与裴越谈论朝中见闻。楚钰芙则安静用膳,目光悄然扫过席上众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这方才离家两日,却发现有许多不对劲。 吴氏在席面上异常沉默,脸色灰白,眼下一片浓重暗影,看起来没有休息好,且今日也只穿了身素净的缎裙,全无往日的珠光宝气。要知她平时最重脸面,明知今日新婿归宁,为何如此不讲究? 楚锦荷看起来亦心事重重,全程垂首,只夹眼前菜肴,甚至未曾抬眼看过她一次,与往日判若两人。 三弟弟倒如往常一般没心没肺,四妹妹也没什么异样,安静乖巧默默用饭。 唯有楚老爷红光满面,谈笑风生。 她们这样倒搞得楚钰芙心底痒痒,格外想知道家里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一用完膳,她便将裴越留给父亲叙话,自己寻了个由头,带着丫鬟跑到了慈寿堂。 而慈寿堂里,魏祖母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冰好了杨梅和西瓜,正在凉亭里等她。她快走几步奔进凉亭,一进去便欢欢喜喜黏到了祖母身边:“祖母!” 魏祖母慈爱地拍拍她脊背:“就知道你要来,热着没有?快坐下,吃些冰的解解暑气。” 祖孙俩闲话片刻家常,魏祖母便关切道:“姑爷待你可好?府中管事可还恭顺?有无刁难之处?” 楚钰芙捻起一颗冰凉的杨梅含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想起昨夜那双为自己揉腿的大手,脸上微热,含糊道:“裴、夫君待我很好。两位管事也极是恭顺,我进门的头一日,便将府中账册与库房钥匙都呈交了过来,只是账册孙女这几日还未来得及细看。” 魏祖母闻言,笑着眯起眼,连声道:“好,好,那便好。” 楚钰芙道:“祖母这两日身子可好?近来日头毒,您千万保重,少在太阳下多待。若打理家中营生太过操劳,可以让白姨娘来帮衬一二。” 听到她提及白姨娘,魏祖母眼中笑意更深,却未置可否,只哈哈一笑,道:“我正想同你说呢,待会儿从祖母这儿出去,顺道去白姨娘那儿瞧瞧吧。” 楚钰芙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吐出杨梅核,乖巧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白姨娘怎么了?[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64章 出了慈寿堂,楚钰芙径直往朝露阁行去。 刚一入院,便见从前伺候她的岑儿与盼儿正提着水瓢,细心为廊下花草浇水。两人瞧见她,眼中俱是惊喜,忙放下水瓢上前见礼:“问二姑娘安!” 楚钰芙含笑颔首。岑儿已机灵地快步进屋通传,盼儿则引着她往里走。 她问道:“你们怎么跑到朝露阁来了?我不是同祖母说让你们去慈寿堂伺候?” 盼儿脚步不停,低声道:“奴婢们也是昨日才调过来的。白姨娘身子不适请了大夫,竟诊出是喜脉!老夫人高兴得很,说朝露阁人手,怕不周全,便吩咐我们过来伺候。” 怀孕? 楚钰芙脚步一顿。这倒也不算意外,毕竟这两个月,爹爹确实都是歇在姨娘房中的。 恰在此时,白姨娘已迎至门口,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知道今日是你归宁的日子,方才还念叨着你什么时候来,正想着你就到了!” 几日不见,白姨娘气色如常,只是腕间多了一只水头极好的青玉镯子,耳坠上多了一对鱼钩状金耳饰。 楚钰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内室,立刻察觉出不同,屋中家具器物几乎焕然一新,桌上摆着成套的粉彩茶具,连床边都添了块厚实的织花地毯。 她收回目光,眉眼弯弯地看向白姨娘,真诚道贺:“姨娘,恭喜了!” 白姨娘抿唇浅笑,拉着她入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知道了……昨日大夫说才刚上身,不足半月。你医术好,再替我瞧瞧脉象,我心里才踏实。” “来。”楚钰芙应声,拉过白姨娘的手腕轻轻搭上指尖。凝神细察片刻,的确摸出那圆滑的珠玉之象,且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 她松开手,笑着道:“脉象稳得很,姨娘安心养着便是,一切都好。” 她手肘支在崭新的梨花木桌面上,双手托腮,向云熙堂方向扬了扬精巧的小下巴。 “我说为什么那边脸色今儿这般难看呢。失了管家钥匙,姨娘这里又添了喜讯,好比钝刀子割肉,不比杀了她还难受?姨娘平日定要多加小心,莫着了道。若觉不妥,只管去寻祖母做主,她老人家定会护着你的……” 话至此处,楚钰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见身畔的白姨娘虽唇角上扬,眼底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姨娘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有心事?”楚钰芙轻声问道。 白姨娘伸手握住茶盏,低头望着杯中沉浮的碧绿茶叶,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年岁长,论辈分也算你半个长辈,有些话本不该同你说。可在这府里,我也实在无人可诉了……” 她抬头向楚钰芙,目光复杂:“是,我知道吴氏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她自作孽不可活。没了她在上头压着,我也过了些好日子,可看着现如今的她,我也是真怕。你知道吗?老爷这两个月,一次都未曾踏足云熙堂,便是大姑娘亲自去请,也未能请动。我自然乐见老爷冷落她……可、可那终究是为他生儿育女、相伴近二十载的枕边人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你娘当年的事,我也是才清楚一二。不过因吴氏一句挑拨,她才生产,老爷便那般决绝。未免也太过……” ‘薄情’二字在她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未能吐出口,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房内二人陷入沉默,只有窗外蝉鸣声声。 良久,楚钰芙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姨娘,莫要想那么多。没有期许,便少了失望。你只需牢记初衷便是。平日里谨言慎行,若有机会便多为自己攒些体己银子傍身,总归没错。” 嫁入夫家,仰人鼻息,日子好坏全凭他人心意。手中若有些私产,尚能存几分底气。像白姨娘这般身无长物的,更需未雨绸缪。 想到自己那份厚厚的私账,楚钰芙沉下去的心,才略略往上浮起。 白姨娘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岔开了这沉重的话题:“你不在这两日,府里可热闹了。你可知晓,大姑娘的亲事怕是要定下了。” “是哪家公子?”楚钰芙惊讶。春日里祖母欲让嫡姐与刘家公子定下来,本来议亲议得好好的,却出了换亲那事,于是嫡姐的亲事便被搁置下来。 “是长平伯府遣了官媒上门,为他家二公子任裕求的亲。”白姨娘道。 “怎么是他!”楚钰芙秀眉紧蹙。 宴春楼那次,用膳时陆表姐那群闺中密友提起此人,言语间风评并不好,浪荡成性,流连烟花之地,只余一副皮囊与家世尚可入眼。 吴氏和父亲岂能不知? “吴氏和爹爹,竟都允了?祖母也同意?”她追问。 白姨娘摇摇头:“怪就怪在这儿。吴氏这次竟是一声未吭。老爷那边……是同意的。照他的话说,毕竟是伯府门第。老夫人倒是极力反对,可架不住大姑娘铁了心要嫁,说什么嚷嚷着什么男人成家后自会收心,自己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便再没法翻身,把老夫人气得够呛,直说日后她的路,自己再不插手。” 楚钰芙默然。人各有志,亦各有命。 她离家不过两日,府中风云变幻,发生的事居然比她在时两个月都多! 又闲聊几句后,楚钰芙起身告辞,临出朝露阁前,她去西厢房找了趟四妹妹,出嫁当日不便携带初一,便托付给楚铃兰照料,今日归宁也该顺带把它接走。 小狗崽一见主人,尾巴顿时摇成了风车,兴奋地绕着她打转撒欢。楚铃兰虽万分不舍,却也明白不能夺人所爱,只拽着楚钰芙的衣袖央求:“二姐姐以后回家探亲,千万要把初一也带上呀!” 楚钰芙笑着应允:“好呀,等你想初一了,来我府上寻我玩也好。” 楚铃兰想起席间二姐夫那张冷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姐夫会应允吗?” 楚钰芙略一迟疑,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能吧?”- 前厅里,午膳席面早已撤下,下人奉上鲜果新茶。吴氏推说身子不适先行告退,楚铃兰和楚钧泽便也一起离去了。 楚老爷与裴越又闲谈了大半个时辰后,起身道:“明璋稍坐,老夫更衣片刻。”厅内便只余裴越与楚锦荷二人。 楚锦荷拈起果盘中一枚饱满红润的李子,细细剥开薄皮。果肉暴露,内里赫然呈现不新鲜的褐斑。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将李子朝着裴越的方向展示,不甚真诚地惋惜道:“裴公子悄悄我这李子,表面瞧着水灵新鲜,可一剥了皮才知道,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她随手将坏掉的李子弃于桌上,目光幽幽转向裴越,意有所指地喟叹:“其实这人呐,有时也是如此,就如同这李子一般,表面装得天真懵懂、温良无害,骨子里却不知藏着多少算计,心机深沉,心思毒辣。” 裴越眼皮微抬,目光沉沉掠过那枚烂李子,未置一词,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见他并不搭话,楚锦荷面色变得不大好看,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拿起手帕细细擦拭溅上李子汁的手指,恻恻道:“想必裴公子还不知道,我这二妹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是表面看着柔婉温良,实际上——” “姐姐!”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清越嗓音打断楚钰芙怀抱初一,自厅外快步走入,径直来到楚锦荷面前。她脸上笑意盈盈,眸子却如浸了冰的梅子,乌黑冰凉,直直看向楚锦荷。 “裴公子?”她尾音微扬,“姐姐这称呼怕是乱了辈分。如今,姐姐该唤他一声‘妹夫’才是。” 背后挑唆却被当面撞破,楚锦荷攥紧手中绣帕,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猛地涨红。 就在这时,楚老爷更衣归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越将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他撩起衣袍,起身向楚老爷拱手:“岳父,天色向晚,小婿与内子该告辞*了。” 楚老爷下意识瞥了眼厅外大亮的天色,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啊?哦,好,好。芙儿,你便同明璋回去吧。” 楚钰芙没想到,自己才离开一个时辰,嫡姐便闹出事来,毫无从前的淑女做派!也不知先前说了些什么,裴越又听进了几分。出府的路上,她一路低垂着头,闷闷不乐,只顾往前走。 登上马车,她未像来时一般与裴越靠坐在一起,而是坐到角落里,将初一放在了她与裴越之间,她轻轻抚摸初一顺滑的皮毛,正犹豫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时,裴越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瞳孔仿佛能洞穿人心:“夫人以为,有几分心机城府,便是错?难道温柔天真,不谙世事,便是对?”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文一开始,我只想给芙芙安排一桩好亲事就算圆满大结局。 毕竟有钱,有地位,有爱人,有舒适的生活不就够了吗?可直到芙芙被抢亲事,祖母和爹都不在时,芙芙说出那句:这样靠别人做主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时,我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努力奋斗,曾经能够寄人篱下却奋斗到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医生,努力掌控自己人生的芙芙,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在这个时代,女人相对来说有很多桎梏,或许有钱都不能够过得很好,想彻底掌握自己的人生,她需要从靠绿茶手段讨好别人达到目的,成长为一个有话语权,让别人不敢得罪她本身的‘大佬’,那是才是应该属于芙芙的完美结局。 而老裴最好的一点就是,他不会瞧不起女人,更不会把芙芙当做金丝雀,他愿意让芙芙展翅高飞。 正文 第65章 心机城府若只是自保的手段,自然算不上错。但在世人眼里,也绝不是什么褒义词。温柔天真,听起来便美好许多。 这两个词,单拎出来便也罢,如今男人这样讲,是什么意思?是信了楚锦荷的挑拨,疑心自己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温良纯善吗? 楚钰芙袖下冰凉的手指蜷了蜷,眉眼微垂,须臾之间,烂熟于心的伎俩再次使出。 大大的杏眼里噙上恰到好处的水光:“夫君为何忽然这样问,是姐姐她说了什么?姐姐向来不喜欢我,但为何要这般污蔑……” 泪珠顺着面颊滚滚滑落,留下一条湿痕,哭得可怜又熟练。 见她避重就轻,裴越低叹一声,倾身靠近,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以一个不太熟练的力度,抹去她面上那颗泪珠,语气低沉却含着一丝包容。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天真地活着?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温柔天真,夫人纵使有些心思,又何错之有?” “至于你姐姐。”他嗤笑一声,“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外人,而与自家夫人生嫌隙。” 楚钰芙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脑中发出一声嗡响,思维瞬间有些迟涩。 没有预想中的指责与失望,在脑中演练数遍的应对之词哑然,只剩下些许莫名的辛酸。是啊,若是可以,谁不想坦坦荡荡,随着性子去生活呢?就如陆表姐那般热烈而诚挚。 眼眸中的委屈凝滞,睫毛上的泪珠凝固,嘴角泫然欲泣的弧度也顿在原处。 盛夏的花香混合着街边小孩的嬉闹声,从车帘缝隙钻进来。 她缓缓倚靠在车壁上,吸吸鼻子,自己伸手抹掉残余的泪痕,凝望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提起一口气,只静静低语一句:“我没有心思毒辣。” 裴越低头看了看两人中间,那已被喂得肥嘟嘟、皮毛溜光水滑的小黄狗,忍不住轻笑一声:“当然没有。”- 夜深。 烛台上,红烛燃至指节长短,烛泪堆积如小山。帐内,高高低低、缠绵悱恻的喘息与呜咽声逐渐平息。 裴越揽紧怀中仍在细细打颤的娇躯,掌心带着安抚意味,一下下轻抚脊背,帮她度过那过于激烈的余韵。 楚钰芙窝在男人怀里,手臂抵在对方胸膛上,舔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说出今晚第一句话。 “我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嗓音带着情事过后的沙哑。 裴越没有打断他,慵懒低沉地嗯了一声,抬手拨开她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颈侧的几缕发丝,露出她尤带红晕的侧脸。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男人的下巴:“从那时起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捡着什么样的话说……才能让人舒心” “其实我以前最讨厌哭了,觉得哭最没有用,白白浪费力气。不如整理好心绪,冷静下来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可再后来,我发现有时候哭也挺管用……但不是躲起来一个人哭,要哭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要哭得恰到好处,那样的眼泪才有价值。” 她仰脸朝裴越扯出一个带泪的笑容,眼神执拗而脆弱:“虽然有时候我要说些自己不想的话,做些自己并不想做的事,但我从来不是一个坏人。” 大抵是想起下午男人话中透出的那抹包容,在这肌肤相亲,防备卸尽的深夜里,她竟生出了一点倾诉的冲动。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微微发红,眼泪在微弱烛光下荧光闪闪,像破碎的珍珠。长发乱糟糟披散在肩头枕上,这副模样狼狈又脆弱,与平日的精心雕琢相去甚远,裴越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觉得怀中人,比任何时刻都真实,都动人。 想起大婚前查来的,关于她在楚家的种种,下颌线忍不住绷紧。 沉默地捞过被子搭在她身上,手臂收拢,把她搂的更紧了些- 翌日,夫妇二人都起了个大早,裴越需点卯上职,楚钰芙则要前往信国公府,给严大公子施针。 早膳时,蓝珠随侍在侧,她惊奇发觉不过一晚,自家姑娘与将军之间的氛围,好像有了些许不同。 将军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眼神落在姑娘身上时,却好似冰雪消融,柔和许多。 而姑娘呢?姑娘的变化更为细微,面对将军时的紧绷感消失了些,眉宇间多了一分往日在竹玉院时才有的松弛随意。 巳时整。 挂着裴府灯笼的马车停在信国公府外。 在丫鬟的引领下,楚钰芙熟门熟路的穿过回廊庭院,走向梧桐苑,刚跨过院门,便见严大公子正顶着太阳,在小厮搀扶下,绕着庭中那棵梧桐树慢慢散步。 见她来了,严大公子眼前一亮,扬声唤道:“楚二姐姐来、咳了。” 相处两个月,两人早已熟稔。楚钰芙笑着快步上前,也不讲究虚礼,直接站着便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听片刻,点头赞许:“脉象沉稳,不错,比我上次来时又好了些。”一旁扶着的小厮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少年眼中满是期待:“那我还要多久才能去马场骑马?” 楚钰芙沉吟片刻,故意板起脸:“那可真得有些时日,心急不得……” 二人说笑着走进屋内。屋里已有两人在等候,一位是许大夫,另一位则是许大夫的弟子,如今在太医院供职的胡可为,胡大夫。 “许大夫、胡大夫。”楚钰芙微笑着见礼。 “楚夫人安好。”两位大夫亦是笑容满面,拱手还礼。 自上次楚钰芙明确表示不藏私、医术可共学之后,许大夫第二次便将胡大夫也带了来。胡大夫是个极知礼数的人,深知没有白学本事的道理,特意带来一本自己多年行医积累的珍贵医案手札相赠。楚钰芙自是欣然笑纳。 待严大公子在床上俯身趴好,楚钰芙净手凝神,开始施针。手指捻动银针,快稳准地刺入穴位,同时低声为身旁两位细致讲解:“前几次我们着重灸治的是正面诸穴,今日可加强背后的脾俞、肾俞、肺俞诸穴,刺穴的深度与手法亦有不同……” 严大公子全程极为配合,只在针感酸胀痛麻得厉害时,身体才抑制不住地轻颤两下。每到此时,楚钰芙便立刻放缓动作。 约莫两刻钟后,施针结束。 楚钰芙长舒一口气,直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边,将双手浸入清水中仔细清洗,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心头猛地一跳,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内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两个女人。 一位是沈夫人,另一位妇人她从未见过。看年岁要比沈夫人年长一些,眉目端庄大气,气度雍容,梳着高高的发髻,插着几支样式古朴简约的金簪。 她嘴角噙着一抹浅笑,静静地站在门边,不知已旁观了多久。 楚钰芙目光猝不及防瞟到二人,着实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按上胸口,低低喘了两口气才定下神。 那陌生的贵妇人见她看到自己,唇边笑意愈深,先一步冲楚钰芙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姑娘,来。你既治得了臣儿,便也来摸摸阿筝的脉,瞧瞧,她可还能有孕?” 【作者有话说】 卡文了,补更没补成,删了好多个版本,后面再努力吧[化了] 正文 第66章 楚钰芙正在想这贵妇人是谁,她口中的‘阿筝’又是谁时,却见沈夫人面色倏地一变,急忙忙瞥了眼床榻上已闭眼小歇的儿子,压低声音唤道:“宜姐姐!” 那贵妇人闻声,只抿唇扫了她一眼,便转身向外走去:“咱们出去说话。” 沈夫人略一沉吟,转向楚钰芙道:“楚姑娘也一同来吧。”虽楚钰芙如今已嫁作人妇,理当称一声‘楚夫人’,但她年纪尚轻,辈分又低,沈夫人依旧习惯唤她姑娘。 严大公子身子近日确有好转,楚钰芙本想稍后同许大夫商议,可给他开些温补汤药的事情。 于是转头对守在床前的两位大夫道:“有劳许大夫、胡大夫暂且看顾严公子,我去去就回,回来咱们再议用药。” 许大夫开口应承,胡大夫也点点头。 她目光扫去,只觉得二人不知为何,忽然多了几分不自在。尤其是胡大夫,双手垂落身侧,目光落在地面上,朝着大门的方向微微弓着腰。电光石火间,她忆起楚老爷之前在马车上曾说过的话:国公夫人与皇后娘娘私交甚笃。 心头骤然一凛,她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三人出了正屋,贵妇人与沈夫人手挽着手走在前头,楚钰芙落后半步,不远不近地跟着。伺候的丫鬟们则识趣地缀在五米开外。 几人出了梧桐苑,沿小路朝小花园行去。 依依垂柳下,沈夫人嗓音轻柔,却带着难掩的疲惫:“……宜姐姐,我有臣儿一个,便已心满意足,多的也不敢再奢求。况且,他身子骨还未真正大好,我这一颗心啊,日夜都悬在他身上,哪里还能顾及其他……” 原来阿筝是沈夫人的闺名。 楚钰芙微微抬眸,目光在沈夫人侧脸上轻轻掠过。 “阿筝,你糊涂!”那贵妇人停下脚步,侧身直视着沈夫人,语气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你若真为臣儿那孩子着想,就该快快把身子骨调养好,再给他添个嫡亲的弟弟,那才是正经道理!” 沈夫人眼睫微颤:“姐姐此话怎讲?” 贵妇人眸光锐利,压低了声音:“信国公府泼天的一份家业,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府里那个春姨娘可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主儿!仗着自己肚皮争气生了个儿子,老子又是你府上的管事,难免会有些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说句难听的,若那春姨娘哪日生了歹毒心肠,寻机坑害了臣儿,她那儿子岂不是顺理成章就成了唯一的继承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你若能调理好身子,再有了嫡子,退一万步讲,即便、即便臣儿真有个万一,这偌大的国公府,也万万轮不到一个庶出的头上!这样既断了她不该有的念头,也是保全臣儿!” 沈夫人脸色微白,眸光闪烁,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低声道:“她不敢!自打当年那件事后,府里上上下下我管束得极严,她的身契也牢牢捏在我手里……” “不敢?这些事我见的还不够多?”贵妇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万一她豁出这条命不要,拼死也要给儿子挣个前程,事发后你就算立时三刻能处理了她,也已迟了,且你家公爷能容你连那孩子也一并处理了?你也别想着抢先料理了人家,若人家还什么都没做,你便先动手,传出去,倒成了你这当家主母刻薄寡恩,容不下人,白白坏了贤德名声……” 一行人穿过月洞门,步入信国公府的小花园。 小花园中有一碧波荡漾的水塘,夏日时节,满池荷花亭亭玉立,粉白嫣红,开得恣意。几尾金红色的锦鲤在层层叠叠的莲叶下穿梭,搅出一圈圈水波。 她们踏着蜿蜒的石子路,沿水塘边缘缓缓前行。楚钰芙低垂着眼帘,尽力收敛存在感,目光只落在自己绣着几片青翠竹叶的裙摆上。 她实不愿多听这些高门后院的纠葛,有道是知道的越多,麻烦事越多。 约莫半刻钟后,她们走进一座临水的凉亭。石桌冰润,石凳微凉,三人围着石桌坐下。 那贵妇人眉眼含笑,这才将目光转向楚钰芙,缓和了口气,温声道:“早听阿筝提起臣儿身子渐好,只是一直不得空来。今日亲眼见了,才知所言非虚,小脸儿瞧着比春日里红润多了,楚二姑娘,当真是好医术。” 楚钰芙抬眼无声无息地看了下沈夫人,谦虚笑道:“夫人过誉了。” 贵妇人笑意更深:“裴将军有勇有谋,是将帅之才。楚姑娘医术通玄,救人于危难。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再般配不过。听我家那小子说,当初塞北被围,除却要谢裴将军救命之恩,还得多谢楚姑娘的麻醉药,否则那剜肉的痛,便够他受的。” 沈夫人适时出言:“这位是皇后娘娘。” “问皇后娘娘安。”楚钰芙心下道了一声果然,立刻起身欲行大礼。 “诶,”吴皇后伸手虚虚一扶,止住了她的动作,语气温和,“今日是私下出宫,不必拘泥那些虚礼,唤我吴夫人便是。” 楚钰芙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是,夫人。” “好孩子。”吴皇后含笑点头。 丫鬟们奉上清茶。吴皇后随意问了几句那麻醉药的制法,为何效果如此显著。楚钰芙拣着简单易懂的道理解释了一番。吴皇后虽有些地方听不大明白,眼神却十分专注。 待她说完,吴皇后眼中欣赏之色愈浓:“难为你年纪轻轻,学识便如此渊博。只可惜身为女儿身,若少了这层桎梏,定能天高海阔,任你翱翔。” 她感叹完,话锋轻巧一转,拉过沈夫人的手放在石桌上,对楚钰芙道:“其实,臣儿这先天体弱的根子,还与一桩旧事有关。” “十二年前,阿筝有孕在身时,遭府中一个姨娘下毒暗害,这才导致早产。自那以后,不仅臣儿身子孱弱,阿筝的身子也彻底亏虚了。所以今日,我想请你为阿筝也瞧瞧,看是否还能为她调理调理?” 沈夫人任由吴皇后握着手,并未挣开,显然是默许了。楚钰芙便伸出手,轻轻搭上沈夫人手腕,闭上双眼,凝神细听。 两位夫人的目光都凝在她沉静的侧脸上。 几息后,楚钰芙微微蹙眉。 沈夫人的脉位极深,需得重重按下指腹方能触及,且细弱如丝,跳动间带着艰涩之感,是明显的气虚血亏之象。 她缓缓收回手,并未急于下论断,而是抬眸问道:“敢问夫人,当年中的是何毒?” 沈夫人与吴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摇头道:“不知。当年事发,我身边妈妈立时疑到那姨娘头上,派人去拿她问话。岂料她见事情败露,竟当场撞柱自尽……线索就此断绝。太医们尝试了几种解毒汤剂,最终也不知是哪一种起了效,才侥幸保住性命。” “那后续太医如何诊治,又作何说法?”楚钰芙追问。 沈夫人道:“太医只道是气血两虚,需得慢慢温补。这些年汤药从未间断,可身子总是时好时坏,不见大的起色……楚姑娘怎么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嗯……” 楚钰芙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轻轻划过,“太医院诸位大人的诊断无误,脉象确系气血大亏。然而温补多年,效力不彰,依我浅见,恐怕是余毒未清,盘踞体内,阻碍了药力吸收。需得先设法拔除这余毒之根,后续的调养方能奏效。” 这道理并不深奥,她能想到,经验丰富的太医们未必想不到。但沈夫人身份贵重,又得皇后爱护,太医们行医,首重一个“稳”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既不知是何毒,总不能像救命时那样把解毒方剂轮番灌下,拿国公夫人的千金之躯去冒险试探。稳妥之计,便是只以温补之药吊住元气,不使其恶化便罢。 如今皇后娘娘与沈夫人亲至,言辞恳切,而她又非太医院中人,自然可以直言心中所想。 二人听罢,眼中掠过几分黯然。症结在于那无名之毒,可偏偏无从查起,这该如何是好? 楚钰芙倒不觉全无希望。 她唤来蓝珠取出随身药箱中的纸笔,对沈夫人道:“夫人不如将当年中毒后的症状,细细说与我听,我记录下来,回去也好翻翻医书,瞧瞧祖父手札中可有记录。” 沈夫人点点头,回忆着开口:“起初是晨起洁牙时,发现牙龈总有血丝渗出,夜里也睡不安稳,多梦易醒。请了大夫来看,大夫只道是暑气重,心火旺。后来便觉夜起如厕的次数多了,腿脚也有些浮肿,只是那时怀着身孕,也分不清是孕症还是中毒所致。再后来,有几天腰背酸痛得厉害,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接着……便早产了。” 慢性毒药。 楚钰芙在纸上一一记录,心中下了判断,然后接着问:“那生产之后至今,夫人可还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还是时常觉得身子发沉,倦怠无力,夜里也睡得浅。再有就是……”沈夫人顿了顿,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声音低了下去,“月信总是不大准。” 其实何止是月信不准。有时夫君情动,她心底却是毫无波澜,兴不起半分旖念,只得寻些由头婉拒,这才使得夫君频频流连于春姨娘处。这些闺帷私密,对着眼前这虽已成婚、却仍过于年轻的楚二姑娘,沈夫人面皮薄,终究是说不出口。 楚钰芙没想那么多,只专注地将月事不准一项也记在纸上。看着纸面上罗列的症状,她也有些犯难。这些描述太过宽泛,许多慢性中毒都是这般进程,唯一稍显特别的,便是那初期的牙龈出血。 沈夫人见她皱眉,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面上勾起一抹浅笑,给吴皇后的茶杯蓄满,主动岔开了话题。 “前儿谢太傅家的儿媳,我那远房表妹过来探望臣儿,瞧见他在廊下与人下棋,精神头儿十足,直惊叹你医术了得呢。还央我引荐给你,被我推了。我说人家姑娘正忙着操办自己的终身大事,哪里得闲。” 楚钰芙搁下笔,颊边飞起两朵红云,显出几分腼腆:“是,近来钰芙确实有些分身乏术。” 自从传出她救治信国公小公爷的消息后,各府递来的帖子便骤然多了起来。 什么太保家的夫人,少卿府上的千金……魏老夫人念着她即将大婚,琐事繁杂,加之也不大赞同她如坐堂郎中般四处奔波,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便都一一婉言辞谢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我来啦宝宝们! 点击作者主页,收藏作者,打滚求溺爱![可怜]好想要三位数的作收55 正文 第67章 沈夫人轻轻颔首,唇角漾起温和笑意,问道:“楚姑娘,可曾想过开间医馆?我瞧着你是真心仁善,又天赋卓然,开间医馆济世救人,方不负你这身本事。” 她这提议也存了私心。 如今楚钰芙已是堂堂四品武将的夫人,夫君裴越年轻有为。日后裴越若再高升,即便她贵为国公夫人,也不便再频繁请一位官家夫人过府问诊。楚钰芙医术精湛,尤擅妇科,日后难保没有仰仗之处。若她能开间医馆,一切便顺理成章,于己于人,都方便许多。 楚钰芙闻言,抿唇略作思索后,柔柔答道:“不瞒夫人,开医馆一事,确曾有过念头,只是尚未思虑周全,还需斟酌。” 如今想同她往来的人不少,她乐意治病救人,也乐意结交这些人脉,却不愿频繁奔波于各家府邸,更不想将自家宅院变成人来人往的‘医馆’,失了体统。 况且,如今慕名而来的多是官宦女眷,这往来交际一个不慎,若被有心人参裴越一本‘结党营私’,那便糟了。 开间医馆的确是个好主意,但这事急不得……还得同自家夫君商议商议。 三人又就着盛夏时节如何避暑养生,该用哪些清凉解暑的饮食闲话片刻后,楚钰芙便起身告退,言明想去看看严大公子,与许大夫商议后续用药。 两位夫人含笑应允。 临走前,沈夫人招手唤过侍立亭外的丫鬟,取过丫鬟一直小心捧着的锦盒,亲手打开,递到楚钰芙面前:“你新婚大喜,我还未送上贺仪。这对鸳鸯戏荷的玉佩,赠予你与裴将军,权作贺礼,祝你们夫妻情深,白首同心。” 锦盒内,一对约莫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玉佩静静躺着,玉质温润通透,鸳鸯相依,荷叶亭亭,下方打着精致的青色丝绦络子,更显雅致。 楚钰芙眉眼弯弯,露出一个甜笑,双手接过,道:“谢谢夫人厚赠。” 收好锦盒,她并未忘记正事,将之前记录沈夫人症状的纸张仔细折好,贴身放入怀中,道:“夫人放心,这些症状我已记下,回去便翻查典籍,若有头绪便同夫人说。”然后又向着吴皇后福了一礼,方才转身离开。 沈夫人目送那道倩影走远,方才转回头,对吴皇后叹道:“宜姐姐,这姑娘我是真心喜欢。聪慧剔透,温婉知礼,更难得这一手回春妙术。若非相识时她已与裴越定下婚约,我真想将她说与我那小弟。” 吴皇后忍俊不禁,睨了她一眼:“这话说的,我看你那小弟,怕还真比不上人家自己挑的裴将军。” 沈夫人那位嫡亲的幼弟,年岁确与楚钰芙相仿,人品尚可,奈何一颗心全扑在玩乐上,终日泡在马球场里,日后大约也就是靠着祖荫混个闲职。 反观裴越,几乎没借家中什么势,凭一身胆识在战场上搏杀,年纪轻轻已是手握实权的四品武将,前程不可限量。两者相较,高下立判。 沈夫人被噎了一下,犹自带着几分护短的不服:“小弟虽无心仕途,可性子温和赤诚,待妻子定能一心一意。那裴越你也见过的,且不说别的,单是那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瞧着就不像是会体贴人的主儿。” 吴皇后就爱看她这护犊子的模样,故意打趣道:“哦?兴许人家在外头是块冰,关起门来对着自家娇妻,便不冷了呢?”她促狭地眨眨眼。 沈夫人柳眉一挑,实在想象不出裴越那张冷脸,化成一汪春水的样子。 吴皇后见她语塞,这才笑着摇摇手中的团扇,敛了玩笑之色,正容道:“不论他待妻如何,单论其才能心性,前途便不可限量。” 沈夫人听出弦外之音,压低声音问道:“……可是陛下有意栽培?” 吴皇后微微颔首,声音也低了几分。 “塞北一战,突厥主力虽溃,仍有残部盘踞。陛下自觉年事渐高,龙体亦不如前,不愿将这北境之患留给子孙。意欲趁尚有精力,一鼓作气,彻底荡平塞北,将突厥余孽赶出阿尔默山脉,将花平一带尽收囊中。” “朝中几位柱国年事已高,正需裴越这般锐意进取的新血注入。前些时日,几位将军共议塞北军务,听说他见解独到,剖析精辟,连几位老帅都频频点头,陛下闻之,甚为嘉许。” 沈夫人听罢,轻叹一声:“确是……前程似锦。”- 午后,骄阳似火,天空湛蓝,没有半丝云彩。 屋外热浪滚滚,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有些扭曲,眯着眼望去,远处的景物似乎都在微微晃动。 楚钰芙的卧房内,置了一只硕大的青花瓷缸,里面堆满了长条状的冰块,丝丝凉气逸散开来,驱散了部分暑热。 她换上了一身轻薄的淡紫色软烟罗齐胸襦裙,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翻看着手中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回廊下,几个小丫鬟挤在穿堂风的角落里,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压低了声音闲聊。 现安乐苑里除了楚钰芙带来的四个陪嫁丫鬟,还新拨了两个小丫头进来。一个是从裴家带来的,叫曼儿,另一个叫钟芝瑶,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 前两日几人还拘谨着,这几日熟稔了些,话匣子便打开了。有人好奇地问钟芝瑶,她进府后怎么没像其他新来的丫头那样改名?以前在别府里做过活吗? 楚钰芙被账册上的数字搅得头昏脑胀,索性合上账册,将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窗棂上,听着外间细碎的说话声解乏。只听那个叫钟芝瑶的丫头,乐呵呵回答道: “鱼妈妈说我年纪大了,再改名儿怕叫不惯,就没让改。说主子要是觉得两个字叫着顺口,就还叫我芝瑶。主要是这名字叫了十几年,冷不丁换一个,就算听见有人喊新名字,我怕都反应不过来是在叫我呢!” 楚钰芙在窗内听了,唇角不由得弯了弯,这丫头倒是个实诚性子。 接着又听钟芝瑶的声音继续道:“我家以前其实挺殷实的,爹爹在隔壁县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茶铺子,我也就没在别处做过活,顶多在茶铺里帮忙记账。后来我爹没了,家里的钱被人抢了去,这才来京城找活路。”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苦涩。 “抢了?谁抢的?你们没报官吗?”是云杏的声音。 钟芝瑶叹了口气,低声道:“报官了,没用。我爹刚走,族里的长辈们就说,妇人不能掌家业,硬是把茶铺子和家里的几亩水田都收走了,只丢给我们娘仨十两银子,说是‘代为管着’,等我哥长大成丁后就还给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可谁承想,才过了两年,我哥、我哥也出了意外,没了。我娘再去要回我爹的田产铺子,他们就不认账了。说我娘是外姓人,说我是姑娘家迟早要出嫁,是要泼出去的水。那茶铺、水田连同老宅,就都被我那堂哥占了去。” “我们去衙门告状,可县老爷说,大燕律例写得明白,无子就是绝了后,我爹的财产就该归族里最近的男丁继承,也就是我堂哥。最后,只判给我们三十两银子打发了事,实在没法子了,我又不想随随便便找个人嫁了糊口,就托人作保,聘进府里做丫鬟了。要是有什么活儿做得不仔细的地方,还请姐姐们多担待,多提点……” 听着听着,楚钰芙已不知不觉从靠坐变成了正坐。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叩击矮桌,指甲与红木磕碰,发出极细微的“笃、笃”声。 这一席话,听得她背后泛起阵阵凉意。她以前从不知道,大燕的律法对寡妇竟如此苛刻!若没有子嗣傍身,连夫君留下的产业都保不住,只能任人鱼肉。若日后裴越当真有什么意外,她根本指望不上楚家能为自己撑腰。 说到底,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午在信国公府,沈夫人那句提议。开间医馆,或许是时候抬上议程了。 晚膳过后,裴越没去书房,就倚在卧房矮榻上看书,楚钰芙凑上前看了看,是一本兵书,言辞颇为晦涩,她看不懂便也不打扰。 想起上午沈夫人赠的那对玉佩,她心头微动,唤蓝珠取来锦盒。随手拿起其中一枚,俯身便往裴越腰带上系去。 指尖灵巧地绕过丝绦,正欲打结,余光不经意间一扫,却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团黑影,登时吓得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差点将玉佩扔出去! 回身查看,发现不知何时,裴越竟无声无息站到了她身后。 她按住微微起伏的胸口,轻轻拍了他手臂一下,小声埋怨:“吓死我了,你这人怎么走路没声的……这是沈夫人上午送的新婚贺礼,一对鸳鸯戏荷的玉佩,我瞧着雅致,便想着给你系上一枚。”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忽地倾身,双臂从她身侧探出,伸手包住她拿玉佩的手,凑近细看。 这个姿势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怀里,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灼热的气息扑来,男人结实的胸膛贴上她后背。 低醇含笑的嗓音几乎是粘着她耳廓响起:“玉佩自是极好。只是夫人挂错了……”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玉佩上那依偎在荷叶旁的鸟羽纹路,“这块刻的是‘鸯’,该是夫人之物才是。” 温热气息仿佛小羽毛,拂过楚钰芙耳畔,她瞬间脸色泛红:“我……我换过来便是!” 正文 第68章 第二日,小夫妻回裴尚书府认亲。两人腰间各悬一枚莹润的白玉玉佩,*鸳鸯戏荷的图案遥相呼应,一望便知是成双成对之物。 裴尚书与黄夫人瞧着那对玉佩,相视一笑,将二人请至上座看茶。楚钰芙恭恭敬敬给二位长辈敬了茶,唤道:“伯父、伯母。” 裴尚书接过茶盏,连声道好。黄夫人更是喜上眉梢,当即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拉过楚钰芙的手,亲自套了上去。 裴尚书府上人口简单,膝下唯有黄夫人所出的两子。 长子裴礼在翰林院供职,早已与黄御史的孙女定下婚约,只因女方母亲急病过世需守孝三年,婚期便延到了明年。次子裴鸣尚在国子监读书,是个半大少年,年纪只比楚钧泽大一岁。 楚钰芙也笑着冲二人见礼。 裴礼温文含笑,冲她颔首回礼。裴鸣则笑嘻嘻地朗声唤了句:“嫂嫂安好!” 午膳时分,一家人围坐一堂,气氛格外热闹。酒过三巡,男人们谈论起朝堂时事,黄夫人便挪到楚钰芙身边,亲昵地握住她的手,细细关切道。 “府里可还缺什么短什么?裴越那孩子,待你可还好?他性子硬,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你心意,你不好同他说的,只管来告诉伯母。他呀,不到十岁就养在我跟前,说是我半个亲儿子也不为过。如今你嫁了他,伯母也拿你当亲女儿疼。” 楚钰芙心头一暖,浅笑道:“多谢伯母挂念,府里样样都好。夫君他,待我也很好。”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滑向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耳尖微微一热。 黄夫人这才松开她的手,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做出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那就好,那就好!你是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稳重过头的性子,我真怕他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夫妻相处,哪能总是一个哄着另一个?伯母知道你脾性软,但也不能总委屈自己,他若有哪里不对,该说还是要说。” 言及此处,黄夫人话音微顿。自从合八字那事,她也知晓了楚钰芙在楚家处境艰难。想到眼前这如花儿般水灵的姑娘,也是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看向她的目光里便添了几分怜惜,这俩孩子真是苦到一处去了。 她语气愈发柔和:“日后若真受了气,千万别忍着,只管回府来找伯母,我替你教训他!我的话,他还是肯听的。便是无事,你在府里闷了,也尽管过来陪我说话解闷……” 不知不觉,黄夫人的话题便从夫妻相处之道,转到了在府中如何消遣时光。楚钰芙始终含笑认真听着,见她说了半晌,还体贴地执起桌上的青瓷小壶,为她杯中续上冰过的梅子饮。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黄夫人端起饮子润了润喉,才恍然想起一事:“瞧我这记性!明日罗夫人府上要办夜游会,你便随我一同去吧。” 在京城官眷圈子里走动、认人,是必不可少的。从前她在楚家不起眼,吴氏从不带她出来露脸。如今她嫁到裴家,黄夫人自然会看顾着她,现在再出席这种聚会,便是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去,好积攒些人脉。 楚钰芙想到这一层,不由动容,黄夫人确实心善,待裴越视如己出放在心上,连带她这个侄媳妇,也得了这般的爱护。 她连忙应声:“是,谢谢伯母。” 午膳席间吃了不少酒,裴尚书便未多留他们,只叮嘱早些回去歇息。 马车辚辚驶离尚书府,方才在府中还步履沉稳的裴越,一上车仿佛就不胜酒力了。先是歪着身子将头靠在了楚钰芙肩上,接着竟慢慢滑落下去,最终枕在了她腿上,一副酒醉的模样。 楚钰芙只得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肩膀,生怕他滑落下去。可待马车稳稳停在自家府门前,她正欲唤小厮来搀扶,却见枕在她腿上的人倏然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神色如常地自行下了车。 楚钰芙瞪着男人背影,气哼哼跺了跺被枕麻的腿- 所谓‘夜游会’,顾名思义,便是趁着夏夜凉意,在花园中提灯赏月、观星闲谈、扑流萤、赏歌舞的游园聚会,专为避开白日的酷暑而设。 此番做东的,依旧是礼部尚书家的罗夫人。连黄夫人都称赞这位罗夫人心思奇巧,她张罗的宴会,总比别人多几分雅趣和新意。 次日傍晚,夕阳烧尽天边云彩,染出一片昏黄。楚钰芙早已梳妆停当,正对镜端详,由蓝珠为她做最后的点缀。 她手中那两匹软烟罗,一匹是烟紫色,一匹是杏花黄色。 烟紫色的她拿来做了一身常服,上无半点装饰,只图个轻便好穿。 杏花黄那匹,则请绣娘裁了一件短襦、一件百褶裙。 今日,她上身便穿那件杏黄色软烟罗短襦,下配一条如流水般轻盈的水蓝色曳地纱裙,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清凉婉约,仿佛携着夏夜的凉意。发髻挽成利落的单螺,斜斜簪着那支精巧的粉碧玺芙蓉簪。 待她收拾妥当,檐角的最后一抹夕阳也悄然沉落,空气中暑热终于消散了几分。 昨日同黄夫人商量好,说在罗家宅前汇合。她到时黄夫人也刚到,两人同时从马车上下来。两人说说笑笑,一同步入罗府。 罗府的花园虽不及信国公府那般大,却也打理得曲径通幽,草木葱茏,别有一番雅致。 此刻天色已染上墨蓝,园中各处早早挂起了暖橙色的灯笼,柔光倾泻在成簇盛放的芍药、月季之上,映得花瓣愈发娇艳。馥郁的花香在夜风中浮动,与亭台水榭间传来的阵阵笑语相和,小花园里既幽静又热闹。 楚钰芙第一次见,不禁觉得新奇四处张望。 穿过一道月洞门,便见一座凉亭内围坐着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黄夫人用手中团扇遥遥一点坐在主位的丰腴妇人,低声道:“那位便是罗夫人。”接着又轻声细语,将亭中其他几位夫人的身份一一告知她。 正说话间,罗夫人眼尖,已瞧见了黄夫人,立时笑容满面地起身迎了过来:“黄夫人可算来了!”目光随即落在她身旁少女身上,眸中转过一抹惊艳,笑问道:“这位想必就是你那新得的侄媳妇了?” 黄夫人笑吟吟点头:“正是呢。想着她在家也是闲着,便带她来凑个热闹。芙儿,快见过罗夫人。” 楚钰芙上前一步,柔柔笑着福了一礼,声音清越:“罗夫人安好。” 罗夫人连连称好,热情地将二人引入亭中。楚钰芙依着黄夫人的指点,向在座诸位夫人一一见礼问安。寒暄片刻后,黄夫人便体贴地对楚钰芙道:“我们说会儿话,芙儿你自己去园子里逛逛吧。” 楚钰芙也正有此意,方才在罗府门口,她便瞧见了明宣侯府的马车,还有挂着方家灯笼的马车,正盘算着去寻寻陆表姐和方瑛。眼下得了黄夫人的话,她便起身出了凉亭。 提起裙摆,沿着花木扶疏的小径寻去,途中问了两次奉茶点的小丫鬟,总算在一处临水的敞轩里,瞧见了人影。 不止方瑛,谢若若、吴月昀、赵含蕴几人都在,只独独不见陆表姐。 敞轩内的几人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楚钰芙,便笑着冲她打招呼,唤她过去。 “快来快来!” “怎么才寻到这儿?方才我看见两辆挂着裴字灯笼的马车,就知道是你来了!” “新婚大喜呀!几日不见,我怎么瞧着清减了些?难道你家将军不给饭吃?” 这话引得众人咯咯笑起来。 上次宴春楼一聚,楚钰芙为她们开的药方效果显著,后来又约着小聚了几次,席间吃吃喝喝,也顺带复诊改方子。 楚钰芙不肯收诊金,她们便抢着包了席面开销,或是挑些精巧的小首饰,或是亲手绣了帕子相赠。一来二去,早已相熟得很,说起话来也不拘束。 至于赵含蕴,更不必说。当初在明宣侯府为老夫人诊治,两人几乎是隔几日便见一次。 楚钰芙笑着步入敞轩,挨着吴月昀坐下,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嗔道:“月昀姐姐净胡说!我哪里瘦了?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我倒觉得自己胖了。”然后目光转向赵含蕴,问道,“怎么不见我表姐?这等热闹她竟能忍住不来?” 陆嘉安比她早两日成婚,如今已是明宣侯府的人,理应同赵含蕴一道前来才是。 赵含蕴抿了口茶,无奈地摇头笑道:“她呀,衣裳首饰都提前一日挑好了,兴致勃勃要来。偏生中午贪凉,硬是吃了两个井水里镇的冰甜瓜,结果闹起了肚子。我哥不放心,便将她拘在府里歇着了。” “噗嗤——”谢若若以团扇掩唇,忍俊不禁,“安安这叫什么?贪得一时爽,痛失夜游会,真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楚钰芙也忍不住莞尔。 笑声暂歇,方瑛侧过身子,从自己背后拽出一道人影,推到桌前:“钰芙,今日正好你来了。这是我妹妹方霏。” 她语气带着心疼,“霏儿最近月信来时,腹痛得厉害,连饭都吃不下,人都蔫了。你医术好,能否帮忙瞧瞧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楚钰芙这才注意到,方瑛身后竟一直藏着个纤瘦的小姑娘。眉眼与方瑛有五分相似,只是身形更单薄。天色昏暗,她又缩在姐姐身后的阴影里默不吭声,自己竟没瞧见。 “好呀。”楚钰芙含笑点头,“来,你伸出手来。” “谢谢楚姐姐。”小姑娘腼腆凑上前道谢,一边伸出手。 楚钰芙伸手搭上她的脉,闭上眼刚要细查,便听背后传来一陌生女声。 “呵!果真是姨娘养的,一身卖乖的讨好劲儿,便是披上主母皮也藏不住!这才嫁人几天?就在这儿巴巴的给人瞧病,当起赤脚郎中来,也不嫌丢份儿,你母亲便是这么教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xi啦宝们,今天晚了一会儿,我这该死的拖延症…… 正文 第69章 敞轩内气氛瞬间凝滞,众人齐刷刷向后看去。 只见轩外不远处的海棠树下,立着一三十岁上下的青衣妇人。她生得柳叶眼、薄嘴唇,此刻正慢悠悠摇着一柄团扇,下巴微扬,用眼角睨着人,唇角挂着一抹讥笑,直勾勾盯着楚钰芙。 谢若若蹙眉,低声提醒:“是罗夫人家的大儿媳,薛疏桐。” 这人与她婆母罗夫人倒像两个极端,罗夫人在京中人缘颇为不错,可她这儿媳却是出了名的尖酸,楚钰芙怎么惹到她了? 方霏也颇为不安地看了看楚钰芙,又看看姐姐,尴尬地缩回了手腕。 楚钰芙定定回望着薛疏桐,若有所思。 这人她有些印象。 大约在年节时,她路过云熙堂,曾瞥见这妇人与吴氏在回廊下说笑,神态颇为亲昵。难道今日是专程为吴氏来寻她晦气的?吴氏那般人品,居然也有人同她交好。 未等楚钰芙开口,方瑛先冷了脸。她啪地将手中团扇重重磕在石桌上,扬声道:“薛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什么讨好不讨好?我妹妹身子不适,楚夫人医术高明,是我求着人家帮忙诊脉,到你嘴里,倒成了人家的不是!” 赵含蕴听到‘姨娘养的’几字,想到自己当初赏菊宴上的事,脸色也沉了下来。余光扫过楚钰芙在失了笑意的精致侧脸上,亦冷冷出声:“薛夫人,请慎言!” 敞轩四角虽悬着灯笼,但光影朦胧,不如白昼清晰。待薛夫人看清说话的是谁,摇扇的手不由得一顿,嘴角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她方才只认出了楚钰芙和她旁边的谢若若,谢若若的父亲不过是个六品内阁侍读,她自然不放在眼里。可轩内众人转脸看来,她方才发觉出言维护的二人,一个是卫尉寺卿家的千金,另一个是明宣侯府的嫡出小姐! 方瑛的嗓音清亮,此刻已引得湖边喂鱼的、花间赏景的夫人小姐们纷纷侧目,好奇地朝敞轩这边张望。 薛夫人嘴角撇下来,刻意忽略二人的话,只死死盯着楚钰芙,眸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恶意:“我说的有什么错?既然捡了你姐姐的婚事,就好好做你的将军夫人,休要在这儿做不入流的勾当,丢你母亲的脸!” 自己跟这个薛夫人八竿子打不着,此刻对方却越来越过分,楚钰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寒声道。 “敢问薛夫人,你是以何身份在此置喙我的行事?至于‘捡姐姐婚事’这等荒谬之言,究竟从何说起?这亲事是说与我的,还是说与姐姐的,薛夫人何不亲自去问我父亲,或是问问裴尚书?再不然便去问问黄夫人,她现下应该正跟罗夫人在一起呢。” “况且。” 她眸光淡淡扫过周遭那些竖起耳朵的夫人小姐们,嗓音陡然便拔高,“也不知我楚家如何得罪了夫人,你竟空口白牙,寥寥数语,便将我与大姐姐的名声一并踩入泥里,到底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夫人小姐们都皱眉看向薛夫人。确实,她这番话不仅骂了楚钰芙,更是在说楚家长辈治家不严,以至内宅混乱、姐妹相争。 “你!”薛夫人左右看看,抬起扇子指着轩中女子,怒道,“我污蔑?你母亲亲口同我……” “薛夫人!你当真要在你婆母办的夜游会上如此不顾体面?”吴月昀豁然起身,目光灼灼,高声打断她的话。 薛夫人瞬间哑然。 旁人的话她尚可无视,但吴月昀可是当今皇后最疼爱的小堂妹,是她万万得罪不起的!她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狠剜了楚钰芙一眼,咕哝道:“哼!也不知她给各位灌了什么迷魂汤,竟都如此护着她!罢了罢了,我不说就是了!” 说罢,她冷哼一声,青着脸带着丫鬟气冲冲拂袖离去。 敞轩内,几位姑娘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重。半晌,才纷纷拉着楚钰芙的手低声安慰。 “芙妹妹,别理那疯妇!她那张嘴没个把门的,也不是头一回了,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还惹了林家姑娘呢。” “是啊,莫往心里去,犯不着为她生气。” 方瑛满脸歉意:“钰芙,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 楚钰芙缓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反过来柔声安慰方瑛:“姐姐何错之有?看那架势,分明是冲着我来的。”她转向方霏,声音温和下来,“霏儿妹妹,来,我再给你看看。” 方霏看了看姐姐,这才犹豫着重新伸出手腕。楚钰芙再次凝神搭脉。 围观的人群见薛疏桐离去,虽收回了目光,但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频频飘向敞轩,心底各自惊奇,觉得这位新晋的将军夫人倒真是不一般,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一朝遭人为难,各家姑娘竟都这般维护。 另一边,薛夫人愤愤离去,一口气走出去好远,直寻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抬脚狠狠碾上一朵开得正盛的月季,红粉的花瓣在她鞋底化为一摊烂泥,咬牙道:“小贱人!” 京中她与吴氏交情最好,许久不见吴氏出门,昨日特地上门探望,才知吴氏近况何等凄惨!而这一切,全拜那个小庶女所赐!再想到自家府里那些不安分的姨娘庶女,更是心绪不平。 今夜撞见楚钰芙,那口气就有些压不住。原想着不过是个庶出的小蹄子,骂便骂了,谁料竟踢到了铁板,当众被下了面子,反惹一身腥! 一旁提灯的小丫鬟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夫人,咱们这样当真没事吗?她、她现在毕竟是将军夫人了……” 薛疏桐猛地回头,狠狠瞪了丫鬟一眼,厉声道:“将军夫人又如何?我还是堂堂侍郎夫人呢!同为四品官眷,本夫人何惧之有!” 丫鬟默默埋下头,不敢再言。 月上中天,敞轩里的气氛始终不大欢快。楚钰芙率先告辞,众人并未强留,只关切地叮嘱她回去好生休息。 出府的路上,蓝珠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橘黄的光洒在青石板上。 她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方才那么多人,您为何不直接说明白,明明是大姑娘抢您的亲事在前!哪里是您捡她的!” 楚钰芙抿紧了唇,眸色冷淡,语调平静:“我若当场撕扯开来,楚家才真成了天大的笑话,就算不顾着我自己,我也得顾着祖母的脸面。况且,四妹妹再过一两年也要议亲了,这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岂不是毁了她。” 蓝珠脸色不甘,但看看她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楚钰芙不气吗? 她简直快气炸了! 好好的一场聚会,平白无故冒出个疯妇指着鼻子辱骂!偏偏她还得端着身份,不能像对方一样泼妇骂街。她是赢了人心,旁观众人都知是那薛夫人无理取闹,但不能改变她被人当众下脸,吃了一肚子气的现实! 行医救人,本事光明正大、积德行善之事,在那女人眼中竟成了丢人现眼的不入流。好得很,但愿她此生无病无灾,永远求不到她面前! 还有那句“捡了姐姐的婚事”!捡?裴越是没人要的破落货色吗? 走到二门外,前去向黄夫人辞行的云穗也赶了上来。主仆三人踏上马车一道往回走。 回到裴府,踏入安乐苑,楚钰芙始终绷着脸。 她一进屋便径直走到桌边,提起冰凉的茶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大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啪的一声脆响,空杯被她重重扣在桌面上。 裴越刚洗漱完,正慵懒地倚在窗边的矮榻上等她。见楚钰芙杏眸含怒,俏脸罩霜,那神情竟与元宵夜在药铺对峙时如出一辙,不由得皱起眉,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男人俊美轮廓被烛火勾勒出来,一半隐没在阴影下,深邃的桃花眼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看起来莫名叫人安心。 不知道为什么,楚钰芙压抑一夜的气愤、委屈,瞬间冲上心头,她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伸手搂住男人的腰,把头埋进男人怀里,用力摇了摇头。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裴越微微一怔。他抬手,双手捧起楚钰芙的脸。借着火光,他清晰地看到少女微红的眼眶,秀气的眉头间拧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怒意。 他的指腹轻柔地抚过她泛红的眼角,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缓,却淬着冰凉寒意:“谁欺负你了?” 楚钰芙挣开他的手,再次将头埋进他怀里,闷闷的声音带着一丝鼻音:“……没受欺负。”她确实没让那薛夫人占到什么实质便宜,但这口气实在憋闷。 见她不肯细说,裴越也没有勉强,只唤人进来伺候她洗漱安寝。 夜深人静,红罗纱帐低垂,身侧人已经沉沉睡去。裴越起身披上一件衣裳走进西厢房,命人将在耳房守夜的蓝珠唤来。 “今日夜游会上,发生了何事?”裴越坐在椅上,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低沉。 蓝珠踌躇片刻,低垂着头,道:“回将军,夜游会上夫人正给方家二姑娘诊脉,忽然来了位姓薛的夫人,她当众斥骂夫人,说夫人是‘姨娘养的’,就会用不入流的医术巴结人还、还说……” 蓝珠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将军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还说什么。” 裴越修长的手指在木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声音听不出情绪,蓝珠后背却莫名凉了一下。 “还说夫人的婚事,是捡了大姑娘的……” 裴越叩击扶手的手指蓦地停住,险些被气笑。 【作者有话说】 [可怜] 正文 第70章 卯时二刻,天色大亮。 礼部侍郎卢敏中乘坐的马车行至东华门外。车夫吁的一声勒停马匹,车身微微一晃。卢敏中整了整官袍上的褶皱,扶正头上乌纱帽,弯腰钻出车厢。 六月正是日头毒辣的时候,一下马车,立时便能感觉到一股热浪涌来,晴空万里,就连一丝风也没有。 宫墙根旁,几株枝繁叶茂的大榕树下,等待入宫的官员已排成长队等待检验,他慢慢踱到队伍末尾,随着人流缓慢挪动,汗水很快就打湿背后的衣裳。 聒噪的鸣蝉隐在枝叶里,铆足了劲的大声叫唤,一声高过一声,直往人脑子里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他了,他拿出刻有礼部右侍郎的腰牌,习惯性地在值守的禁军将士面前一晃,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被拦了下来。 “大人且慢!”低喝声响起。 一名身穿铠甲,腰挎横刀的队正大跨步走到他身前,挡住他的去路,带着他往旁边站了站。紧接着,那队正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 “奉上峰之令,今日需格外仔细勘验。请大人稍候,容卑职核对名录无误后,方能放行。”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名小兵已哗啦一声翻开一册厚厚的硬皮名簿,低着头,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小楷,一行行地仔细查找起来。 “你!” 卢敏中眉毛挑起,眼中腾起怒火,抬手指向已经通过检验,正鱼贯入宫的同僚们,道,“前面那么多人,缘何畅通无阻?偏就拦本官一个?” 队正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硬邦邦,古井无波:“卑职职责所在,奉命行事而已,大人若有异议,大可过后寻我们将军分说。” 卢敏中心头一动:“你们将军?……裴越?” 队正吐出两个字:“正是。” 卢敏中喉头一哽,后面的话被噎了回去。只得重哼一声,甩了甩袖袍,别过脸去。 昨日管事来报,说那常年包销他家酒坊上等佳酿的明月楼,忽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合约,改买其他酒坊的酒水。他一查才知,这明月楼竟是近来圣眷正隆的宣威将军名下的产业。 今日又在宫门口被如此刁难,单独扣下严查。两桩事合在一起,这分明是裴越在针对他,可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对方! 热汗沿着他的额角滑落,渗进鬓角,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心情愈发烦躁。艳阳越升越高,树上鸣蝉的叫声也越来越凄厉。小兵一行行翻名录的动作缓慢,眼见宫门前的人越来越少,最终只剩下他一人时,忍不住催道。 “劳烦快些!时辰不等人!” 队正看他一眼,没说话。 “铛——铛——铛——”就在这时,远远的三声浑厚钟声自宫内响起。 卢敏中登时便急了,猛地躲了下脚:“你们到底查完没有!若是耽误了本官早朝,你们担待得……” “礼部右侍郎卢敏中——无误!放行!”队正接过小兵递来的名册,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卢敏中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呕出血来,伸手指着那队正道:“好!好!” 然后再也顾不得仪态,一把提起青色袍角冲过宫门,便向金銮殿拔足奔去。 方才的景阳钟,意在催促百官入殿,他只盼能赶在陛下升座前入殿才好!不然迟到是小,殿前失仪才是大。他一路疾跑,跑得胸口剧痛,喉咙里火烧火燎涌出血腥味。紧赶慢赶,扑进金銮殿时,御座上的明黄色身影刚刚落座。 旁边相熟的几个同僚,见他脸色煞白,大口喘着粗气,都吓了一跳,他身旁的林侍郎赶忙伸手搀住他,低声问道:“卢大人?!这是怎么了?” 卢敏中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连连摆手,只顾着喘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气息还未完全平复,御座上的声音已清晰传来:“礼部侍郎何在?关于此次秋闱的预算,可拟好了?” 卢敏中吞了口唾沫,慌忙整整衣冠,跨步出列,嘶声回禀道:“臣在!回陛下,关于此次秋闱,各项花费如下……”他强提着一口气,将预算条陈报出,只是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锣。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关切:“听卢卿声音嘶哑,可是身体不适?” 卢敏中下意识地抬眼,眸光扫过武将队列中,那个身穿暗红官袍,一脸漠然的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道:“谢陛下垂询。近日天气燥热,臣、臣只是有些上火,并无大碍。” …… 早朝结束,卢敏中随着人流挤出金銮殿,屋外阳光分外刺眼,他眯了眯眼,盘算着先去找户部的赵侯爷,聊聊审批秋闱经费折子的事。再寻机找那裴越问问,近日所做,究竟是为何! 打定主意,他撑起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面的赵侯爷,面上堆出几分笑容,朗声道:“赵侯请留步!” 赵侯爷回头,见叫他的人是卢敏中,脸上笑容落了下去,耷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回道:“哦,是卢大人啊。” 卢敏中听他口气冷淡,不由怔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语气更加热络几分,道:“侯爷,下官冒昧了,此番是想问问关于秋闱经费的折子,能否烦请户部尽快批下?您也知道,修整贡院需从南边采购上好木料,哪怕是走水路进京来,也耗时颇久,时间实在有些吃紧呐。” 赵侯爷脚步不停,继续朝宫外走,声音不高不低:“此事依我看,倒也不必如此急切,还是容户部再斟酌斟酌为好。” 卢敏中眉头紧锁,急道:“侯爷!此事方才在殿前,下官已向陛下奏明,陛下亦无异议,这还有何可斟酌的?” 赵侯爷猛地停下脚步,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怎么无须斟酌?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贡院才大修过一次,耗费巨大!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又处处要修、要换?是你们礼部眼光太高,掉块漆皮都非要整块门板重做?还是说上一次的修,里头就有什么猫腻,偷工减料了不成?” 他冷哼一声,拂了拂袖子:“你们礼部清贵,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当国库里的银子,是地里自个儿长出来的不成?!” “这、这!”卢敏中一时傻了眼,整张脸皮涨红。 礼部能有些进项的环节本就不多,这秋闱贡院的各项修整采买便是其一,历年惯例,各部心照不宣,彼此行个方便。怎么今日这赵侯爷,突然就翻脸不认人,跟吃了呛药似的! 就在这时,卫尉寺卿方大人恰好慢悠悠地从两人身边踱过,似笑非笑地捋捋胡子,附和道:“赵侯爷此言,老成持重,有理有据!是该好好斟酌斟酌,如今我大燕才打完两仗,正是艰难时刻,一分一厘都要花明白才是!” 卢敏中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顶门,眼前阵阵发黑,心道:这跟你们卫尉寺又有什么相干?! 近日他这是撞邪了不成?怎么人人都同自己过不去?他这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他终是没忍住,一把摘下头顶纱帽,擦了擦额角的汗,苦笑着应道:“是、是。” 见他这副茫然模样,平日里与他交情尚可的吏部左侍郎悄悄靠了过来,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宫道旁的灯柱边站定,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无奈。 “卢兄啊,看你这副模样,莫非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卢敏中郁闷道:“何事?!到底发生了何事啊?不瞒王兄,我近些日子安分守己,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怎么今日像是撞了邪祟,一个个都冲我来了?我到底是招谁惹谁了?” 吏部左侍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凑得更近了些,道:“卢兄啊,你是没做什么,那……贵夫人呢?” “内子?!”卢敏中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嘴巴大张。 正文 第71章 马车还未停稳,卢敏中便踉跄着翻下马车,甫一冲进前厅,一把摘下头顶的乌纱帽,狠狠摔在桌上,帽子在桌上弹了两弹翻下桌,身边小厮赶忙扑上前捡起,掸去灰放回桌上。 “夫人呢?!夫人去哪了!把她给我立刻叫来!”他双目赤红,朝着门口丫鬟咆哮。 丫鬟一抖,慌忙应了一声是,赶忙跑到后院去请夫人。 不多时,薛疏桐款款走来,刚跨过门槛,便撞上夫君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她眨眨眼睛,声音带了些小心:“夫君,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惹你如此大动肝火?” 卢敏中怒极反笑,从齿间挤出一句:“我怎么了?我倒想问问你!你最近又干了什么好事!说!” “得罪人?” 薛疏桐心头一跳,眼前瞬间闪过前日晚上,夜游会中那几张面孔。她定了定神,攥紧手中绣帕,强子镇定道:“夫君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没心力同你掰扯这些弯弯绕绕!”卢敏中烦躁地揉着生疼的额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指指薛疏桐身后的大丫鬟湘眉:“你说!” 湘眉浑身一颤,惊恐地看了眼自家夫人,又看看暴跳如雷的老爷,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哆嗦着道:“老爷……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夫人什么都没做?! 卢敏中霍然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胸中怒气越涨越高。猛地抬脚,狠狠踹上旁边的木桌腿,发出咚的一声响,桌子被踹移了位,桌上杯碟齐齐乱晃。 薛疏桐被惊得肩膀一抖,脸色变得有些白。 “好!很好!当真是主仆情深,一条心啊!”他咬牙切齿道,喝道,“与其哪天被你们这起子蠢货坑死,不如我今日先清理门户!来人——把这个刁奴给我拖下去打死!” 屋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住湘眉的胳膊就往外拖。薛疏桐见势,脸上血色尽褪,尖叫着扑上去阻拦:“住*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给我住手!要反了天不成!” 两个小厮手劲极大,拉扯间反拧着湘眉的手臂,杂乱中只听喀啦一声轻响,她顿时惨叫出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许多,尖声哭道:“我说!我说!老爷饶命!饶命啊!!” “是夫人!是夫人前日在夜游会上,骂了裴将军家的夫人!” 卢敏中恨恨瞪向薛疏桐,大声道:“为什么骂?都骂了什么?当时都有谁在场?说!一字不漏地说!” “死丫头!你敢胡说!”薛疏桐尖声厉喝,抡圆手臂照着湘眉的脸就是一巴掌,腕上玛瑙对镯叮当碰响。 湘眉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半边脸颊立刻高高肿起,浮现出五个高高隆起的指印。 “让她说!”卢敏中气得面红耳赤,抓起桌上茶盏,狠狠摔在薛疏桐脚边,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裙摆。 湘眉的脸火辣辣地疼,她却连捂都不敢捂,头磕在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前、前儿个,夫人去楚家探望吴夫人,见、见吴夫人在裴将军夫人那里受了气,便看不过眼,在夜游会上……当时将军夫人身边围了四五个人……奴婢、奴婢只认得明宣侯府家的五姑娘,还有卫尉寺方家的两位姑娘。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夫人小姐,约莫、约莫有七八位。” 好啊!这下不全对上了?! 卢敏中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飘,太阳穴处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发胀。 不过一天!她竟能捅下这天大的篓子! 当着那么多有头有脸官眷的面,指着人家楚夫人的脸,骂人家是姨娘养的,骂人家裴越是没人要的货色!真真是他的好夫人!好主母!得亏他今日没去找裴越当面对质,否则他这张老脸怕是真要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他喘着粗气,颓然滑坐回太师椅,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抬起发颤的手指,直直指向薛疏桐。 “哈!哈!你算个什么东西?算什么身份?啊?!跑去为楚家的主母打抱不平?你可真是行侠仗义啊!好啊!好啊!你是在外头享足了威风,出尽了风头……全然不顾你夫君我的死活!不顾我们卢家的死活啊!!” 见他这副模样,薛疏桐反而窜起一股邪火,她猛地一挥手,将手边高几上的花瓶扫落在地,怒道。 “我与她母亲是手帕之交,难道还算不得她半个长辈?!说她几句怎么了?!我说得有哪一句不是实话?!” 接着,她反手指着卢敏中,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刺耳:“再说了!你怕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他裴越是四品官,你卢敏中也是堂堂四品侍郎!哦,他伯伯是工部尚书?那又如何?!公爹还是礼部尚书呢!我爹更乃堂堂银青光禄大夫!我教训一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难道还没有这个资格?!” 听她竟然吐出贱种二字,卢敏中眼睛瞪浑圆,语速奇快:“贱种?!你也配说人家是贱种?!薛疏桐,你知不知道如今这京中,风头最盛的夫人是谁?就是你口中这个庶出的贱种!” “人家年纪轻轻,一手妙术,治好了明宣侯府老夫人的陈年旧疾!把信国公府濒死的小公爷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甚至塞北一役大皇子都用了她的药,还特意派人送了厚礼致谢!这几家,哪家门第不比卢家高,不比你娘家高?哪一家不卖她一个面子?哪一家又不会因此给裴越一个薄面?!而你呢?你在家里吃喝玩乐都玩不明白!你夫君我在前朝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你在后面都干了些什么?!你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我是四品!但你别忘了我是靠什么爬上这个位置的!我那个好二弟,天天虎视眈眈,就盼着我出点差错好把我拉下来!父亲的心,一直偏着他那边,你难道不知道?!而人家裴越,那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功名!如今圣眷正浓,与大皇子殿下走得又近,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你……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他?!” “不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今日有多狼狈?又被多少人为难,损失多少银子?!” 薛疏桐被他一串话砸得脸色青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咬牙回瞪他:“你这是在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蠢妇!当真是不可救药的蠢妇!”卢敏中彻底失了与她争辩的力气,疲惫闭上眼,再睁开时:“明日,不!下午就今日下午!你给我滚去裴府!亲自登门,去找楚夫人赔礼道歉!!” “我?!我去给她赔礼道歉?你疯了不成?!”薛疏桐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满眼不可置信。 卢敏中哈哈两声大笑,笑中颇有几分自嘲:“我是疯了,早在你为难林氏时,没管你。在你和那吴氏来往时还没管你,以至于酿成今天这种大错!” 他目光死死钉在薛疏桐脸上,一字一句,道:“你不去也行,你若不去,从今日起,你收拾东西回娘家去罢!” 薛疏桐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休我?!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卢敏中!你是不是早存了心思,想把绾娘那个小贱人抬正?!我可是你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头夫人!我爹可是银青……” “够了——!”卢敏中猛地一声暴喝。 “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今日立刻、马上去裴府赔礼道歉!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卢家大门!”- 听闻罗夫人登门时,楚钰芙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拈着那张写满沈夫人中毒症状的纸笺,细细琢磨。 连着翻了两日医书,又私下寻了许大夫细细探讨过,两人致认为像是中了丹毒。但这丹毒又可细分为朱砂之毒与铅黄之毒,具体是哪一种,却如雾里看花,难以断定。而这两者的解毒之法,相差甚多。 屋中央的冰鉴里,冰块融化飘出丝丝缕缕凉气,蓝珠持一柄绣着芙蓉花的团扇慢悠悠打扇,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过去,骤然听闻丫鬟来报,说罗夫人来了,把她从瞌睡里惊了出来:“罗夫人?她怎么来了?昨日并未收到拜帖呀!” 楚钰芙皱皱鼻子,不知道对方这是想干什么。 说实话,自从得知薛夫人是罗夫人的儿媳后,她真真是一点不想见她们一家人,避之唯恐不及。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将手中纸笺放到桌上,淡淡道:“就说我方才歇下,正午睡着,一时半刻怕是醒不来。请她改日再来吧。” “是,夫人。”丫鬟福身退下。 谁知不过片刻功夫,那丫鬟又面带难色地回来了:“夫人,罗夫人说今日她左右无事,就在花厅等着夫人睡醒也无妨。” 她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夫人,罗夫人不是独自来的,还带了一位夫人同来,那位夫人称罗夫人为母亲。” 带人?母亲? “行,我知道了。”楚钰芙拧着眉道。 她起身,移步至镜前,蓝珠拿起梳子蘸了点桂花头油,仔细将鬓边碎发抿好,打开首饰匣子,挑出一副水润通透的红玛瑙耳坠给她戴上,边小声嘀咕:“她带了人来,难不成是那位薛夫人?” 楚钰芙浅哼一声,对镜往鬓间插上一根玉钗:“怎么?是那夜游会上骂得不够尽兴,还要追到我府上,指着我的鼻子再骂一回?” 蓝珠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想起前日晚上将军那沉如水的脸色,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别是来道歉的吧? 【作者有话说】 卢大人:蠢货! 薛夫人:孬种! 每次写到撕逼我就又兴奋又激动,仿佛自己吵了一架。我一会儿代入自己是卢大人,一会儿代入他的蠢媳妇,自己玩的倒是很开心,就是写了很久…… 正文 第72章 梳妆停当,又换了身见客的浅碧色缠枝莲纹裙,楚钰芙方才姗姗步入花厅。甫一进门,目光扫过厅内,果然,另一道身影正是薛疏桐。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尖。 “楚夫人。” 罗夫人已枯坐许久,饮尽了三盏茶,面上却不见丝毫愠色,见楚钰芙现身,她忙不迭起身,脸上堆起殷切的笑意迎上前。 楚钰芙看向她,唇角微扬,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分毫未往薛疏桐处看,只把她当空气,态度疏离而直白:“罗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 她无意寒暄,语气礼貌却带着直入主题的清冷。 罗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出几分勉强:“此番冒昧登门,实在是……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儿媳疏桐之事。” 她侧首扫过薛疏桐,眼底带着一丝怒意。 楚钰芙落座主位,接过丫鬟奉上的清茶,指尖捻着杯盖轻轻瞥去浮沫,这才缓缓抬起眼帘,仿佛刚注意到薛疏桐的存在一般,眸光投向她。 与前日夜游会上那副嚣张跋扈、趾高气扬薛夫人判若两人,此刻的薛疏桐,如同被霜打过的草,面色苍白憔悴,一双眼睛眼皮微微肿起,像是刚刚哭过,低眉顺眼地坐在婆母下首,气焰全无。 楚钰芙不禁诧异,短短三日,这人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她微微偏头,发髻上的步摇流苏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语气平淡:“哦?看来夫人是知晓了夜游会那晚,薛夫人在众多官眷面前,是如何‘指点’于我的了?” 话音落地,薛疏桐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死死绞紧了裙摆,指节泛白。罗夫人脸上的笑也彻底挂不住了,狠狠剜了儿媳一眼,声音带着强压的怒意。 “正是!那日之事,我也是今日方知!这才火急火燎,连拜帖都未及投递,便带着这蠢妇登门给您赔不是。万望楚夫人大人大量,莫要与她这糊涂东西一般见识!” 薛疏桐比吴氏小六七岁,仔细算来罗夫人也四十大几的年岁了,又贵为尚书夫人,此刻对着不到双十年华的楚钰芙,竟用了“您”字,姿态实在放得极低。 楚钰芙皱皱眉,忍不住心软了一分,但目光飘回薛疏桐身上,想到那晚她骂自己的话,心里还是生厌,抿抿唇,没说话。 罗夫人得知此事时,正要用午膳,听完儿子所讲之事,当场摔了碗筷,气得心口发堵,吃不下半口。 若非儿子苦苦哀求,她如何肯舍下这张老脸亲自登裴家的门?她深知薛疏桐独自前来,怕是连裴府的大门都进不了。可眼下看来,自己亲自来了,境况也没好多少,方才险些就被一句‘夫人正在午睡’挡在门外。 对这个素来行事无状,惹是生非的儿媳,她心中厌烦至极,能做到这一步,自觉已是仁至义尽。眼见楚钰芙沉默不语、态度疏离,她心下一沉,也住了口。 婆母不再言语,薛疏桐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对着主位上比自己小了不止十岁的年轻姑娘,低了头,嗓音干涩。 “楚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猪油蒙了心,自己心里不痛快,竟昏了头迁怒到您头上……出言无状,冒犯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莫要同我计较!” 楚钰芙听得有些糊涂。什么高抬贵手?自己这几日除了气闷,可什么都没做啊! 她这一沉默迟疑,落在对面婆媳眼中,却像是冷脸不饶人的模样。 想到卢敏中那句:若是人家不原谅你,你便也不必回来了。薛疏桐忍不住红了眼,若真被休弃,她这张脸往哪儿搁?整个京城都会把她当成天大的笑话!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为何偏要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流下两滴泪来,知道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带着哭腔道:“千错万错都在我一身!楚夫人要打要骂,我都认!只求您消消气……” “咔嗒。”清脆磕碰声打断了她的哭求。 楚钰芙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几上,拿起绣帕沾沾唇角,眉头微蹙,带着真切的疑惑:“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抬什么手?我何曾与你过不去了?自始至终,不都是薛夫人你,在同我过不去吗?” 薛疏桐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惊愕,以为对方是故意刁难不肯松口,眼泪流得更凶,激动起身:“都怪我有眼无珠,冒犯了你!你怨我恨我,只冲我来便是!只求莫要累及我夫家啊!” 午间在婆母面前,卢敏中将这两日发生的种种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抖搂出来,她才真正知晓自己那番骂究竟造出多少事,再也硬气不起来。谁能想到,一个看似毫无根基的小官家庶女,背后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楚钰芙的眉头锁得更紧:“薛夫人,我是当真不知你在说什么。”她当真奇怪,堂堂尚书夫人,怎么忽然就领着儿媳上门道歉了,还哭得如此不体面。 罗夫人仔细端详着楚钰芙的神情,见她眉宇间的困惑不似作伪,叹了口气,开口:“楚夫人,自那日夜游会,疏桐得罪了您之后……” 她顿了顿,“我儿名下原同你夫君酒楼有来往的酒坊,生意被骤然断了,这倒是小事。只是今日早朝前,他在宫门口被格外‘仔细’地盘查,险些误了早朝的时辰。还有,他递到户部的一份紧要折子,也被赵侯爷压了下来不肯批,就连卫尉寺的方大人那边,也……” 每说一桩,薛疏桐的肩膀便塌一分。罗夫人的声音有些苦涩,万幸信国公府那边尚未有动作,否则闹得满城风雨,那才真是颜面扫地。 如今裴越不过二十出头,前程不可限量。若此时不能解开这仇怨,日后只会更难,说不定真要把休妻这条路走绝。可休妻卢家也并非情愿,那意味着要与薛家交恶。 还有…… 罗夫人抬眼,看向主位上那位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的年轻主母。都说楚二姑娘性子温婉如水,本以为今日携儿媳登门,低声下气赔个不是,此事便能揭过。未曾想,这位看似柔顺的将军夫人,私下里竟也是个有主见、有脾性的,并非那么好拿捏。 楚钰芙听完罗夫人的话,彻底怔在了原地。攥着绣帕的手停在膝头,一时百感交集,惊愕、茫然……最终,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心底深处轰然涌起,瞬间流向四肢百骸,指尖都微微发烫。 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么多人默默地维护着?从何时起,她的身后,已然站了这许多愿意为她撑腰的人? 一种名为“被珍视”的巨大幸福感,如温热的潮水般奔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先前所有的憋闷。 后面薛疏桐涕泪横流地又说了些什么忏悔哀求的话,她已然听不真切了。看着那张不复嚣张的脸,她胸中郁结的那口气,消散大半。 她随口应着些“无妨”“误会”“不必挂心”之类的场面话,在婆媳二人依旧忧心忡忡、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待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楚钰芙在花厅里踱了好几圈。心里有一肚子话,迫切地想问个明白。可裴越此时还未回府,她略一思忖,立刻吩咐备车,直奔明宣侯府。 侯府内,赵含蕴听闻罗夫人竟亲自带着儿媳登门道歉,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讶。她转头看向一旁正悠闲吃着葡萄的陆嘉安:“我没做什么……我就是把这事回来以后告诉嫂嫂了。” 陆嘉安刚巧咬到一颗极酸的,酸得她鼻子眼睛皱做一团。待那阵酸劲儿过去,她才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含糊道:“嗐,她活该!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特别生气!然后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淳衡哥哥!” 楚钰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还能是什么?定是赵世子转头就告诉了老侯爷!这兜兜转转的“护短”之路,还真够曲折的! 正文 第73章 裴越下值归家,刚踏进内室,腰间佩刀都未来得及解下,便被一道翩跹的身影迎面撞了个满怀。他家小夫人唇角微扬,眉眼亮得惊人,宛若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盛满了细碎的光。 他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揽住。 盛夏温热的气息,混杂着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馨香,蓦地盈满怀抱。 楚钰芙仰起脸,眸中笑意盈盈:“谢谢你。” 裴越剑眉微挑:“谢什么?” “嗯……”她在他怀里蹭了蹭,“罗夫人带着薛疏桐来过了。”至于所为何事,不言而喻,除了登门致歉,还能做什么? 原来是为这个。 裴越薄唇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摇头道:“此事,我倒真未及多做些什么。她肯低头,多半是慑于明宣侯府之势,全赖夫人你自己结下的善缘。” 断了与卢家的生意往来,以及在宫门处的为难,只是一些小手段。他与礼部交集不深,亦不便做些什么。下朝后听闻赵侯爷驳了卢敏中的折子,罗夫人肯放下身段携儿媳登门,多半是忌惮楚钰芙背后牵扯的侯府,不愿因此交恶。 这些道理楚钰芙自然明白。但背后有人无条件撑腰、支持所带来的底气,与纯凭自己周旋得来的感觉,终究是云泥之别。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男人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叹道:“有靠山撑腰的感觉真好。” 裴越只当她忆起在楚家被欺凌的过往,胸腔里泛起细密的疼惜,大掌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楚钰芙笑着从他怀中退开,伸手为他解开腰间沉重的佩刀,扬声吩咐外间丫鬟传膳。 席间,她道出了思虑多日的想法:“我想开一家浴堂。” “浴堂?”裴越执筷的手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是医铺?” 楚钰芙咬着筷子点点头,眸光清亮:“来找我看诊的多是女子,看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疾。有些人并不愿被人知晓自己染病。所以我想,不如开一家养生药浴堂。如此,无论有病无病,皆可光明正大地来,岂不方便许多?” 与人方便只是其一,她心中尚有更深一层想法,未同裴越讲清。 穿来大燕将近一年,她发现京中夫人小姐们,除却赴宴应酬,竟无一处可供放松、交际的私密场所。即便是她自己,想与朋友们小聚,也没有那么容易,除却在酒楼用席面,就总要等到哪家夫人设宴方能齐聚。 她私心想着,把这药浴堂打造成一处私密的“雅集之所”,集药浴、疗愈、休憩、社交于一体。在提供药浴与诊疗之余,另辟宽敞雅致的休息厅堂,供客人们品茗闲谈,类似现代的私人会所,采用预约制。 裴越对此并无异议,不过名下多添一处产业罢了。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楚钰芙想了想,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又补充道:“开这浴堂,我并非只做幕后东家。还需亲自坐堂问诊,不必日日前往,但十日里,总得有五日需得亲至。”她说完,屏息等待他的反应。 “可以。”男人依旧神色平淡,答得干脆利落。 这下轮到楚钰芙彻底惊讶了。要知道,连祖母当初都曾告诫,身为官家小姐,不可轻易抛头露面。裴越竟毫不在意?也不惧旁人非议,说他夫人在外行医,有失体统? 她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裴越并未直接解释,而是第一次提起了自己的事,吐出长长一串话。 “我母家姓庄。外祖父膝下三子一女,然论起经商之才,三位舅舅皆不及我母亲分毫。她十几岁时便已代外祖父掌理家业,几位舅舅亦需跟在她身后学习。后来嫁与我父亲,亦未曾困于内宅,每月总有半月时光奔波于各处商行。我与父亲皆以为,无论男女,皆当尽其所能,行其所愿,方不负此生。” 无论男女,皆当尽其所能,行其所愿…… 原来竟是受了他母亲的影响。楚钰芙想起书中只言片语的记载,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若有机会,你会创办女学,让女子读书明理吗?” 裴越放下碗筷,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向她:“若有机缘,我愿竭力一试。” 母亲去世后,他曾随父长驻军中。有一年剿水匪,途经一遭匪患摧残的村落,竟惊见带头重建村子的头人,竟是个健壮黝黑的妇人。自那时起,他便深觉,男女之别,不在筋骨气力,而在能否尽其才。任人做事,当以能力论高下。 听到这个回答,楚钰芙眼神微闪,未再多言。只是亲手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糖醋小排,轻轻放入他碗中。望着眼前人俊美的眉眼,她默默思忖,这样心怀开阔的人,真不该英年早逝- 排除了顾虑,楚钰芙便很快动作起来。 首要之事是选址。 她吩咐马管事在金马街南,临水的上坡处,盘下一间三层带院落的铺面。紧接着,便是向京兆府市署递了文书,申请正式的“市籍”。 因浴堂需大量用水、用火,隐患不小,需按照京城“潜火队”的防火章程,在廊角檐下备齐了陶缸沙袋。又因涉及药浴方剂,还需将所用方子整理成册,报送翰林医官院备案审核。 幸而她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各方衙门并未刻意刁难,这些繁琐的手续很快便办妥了。 接下来是内部营造。楚钰芙于此道并不精通,特意请了一位经验老到的营造师傅共同商议。几番探讨,格局逐渐明朗。 一层划出敞亮的前厅接待,再分隔出若干精巧雅间,内砌药浴池。池下铺设地龙,以保持冬季时的室温。 二层设为开阔的休息大厅,铺设舒适的矮榻案几,供客人浴后小憩,享用些精致的茶点简餐。 三层则规划为私密的诊疗区域,专为需要问诊的客人准备。 定位既是面向京中官眷,收费不菲,装潢用度上便极尽讲究。 里里外外选用的木材,皆是自带淡雅馨香的黄花梨。楚钰芙考量得周全,黄花梨木质坚而韧,抗变形能力极强,最是不怕水汽。 大燕澡堂业繁盛,统称“香水行”,门前悬一水壶便是标识。 普通澡堂中,搓背、修脚、按摩推拿等服务一应俱全。因此,除却招募掌柜、药师、杂役,还需招纳普通侍女,以及精于推拿按摩的‘汤疗工’。 其中大部分杂务,马管事皆可代劳。唯有一项,他无法越俎代庖——那便是考核搓澡按摩的女工。此事只能由楚钰芙亲力亲为。 她不仅亲自检验女工们的手法力道,甚至不厌其烦地教导她们辨认穴位,讲解如何循经走络,为客人更好地舒筋活血。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月。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分身乏术。 除了紧锣密鼓地筹备浴堂开张,还需隔三岔五前往信国公府,为严大公子施针调理。稍有空闲,便要看书学习,研究沈夫人身上的余毒。 屋漏偏逢连夜雨。已痊愈数月的蒋老夫人,腰疾竟又有些反复。念及赵侯爷此前的维护的,于情于理,楚钰芙都不得不抽身再跑几趟侯府。 连日奔波劳碌,她眼下很快挂上了一抹淡淡的青影。她这模样弄得裴越黑了脸。 允许她有自己的事可忙,却不是让她忙得休息的工夫都没有。 于是七月末的时候,他强行将人拘在府中,勒令她好生歇息一日,哪里也不许去。 楚钰芙难得在家偷闲,上午阳光正好,便指挥丫鬟们将屋里积了些潮气的书籍搬至院中,摊开在竹席上晒晒。自己用过午膳后便回榻上补眠了。 这一觉睡的格外沉,朦朦胧胧醒来时,耳畔传来噼噼啪啪的雨声,她先是想着,怪不得睡得这么香,原来是下雨了,随后猛地睁大眼,想起院里还晒着书! 她急急翻身坐起,撩开红罗纱帐,伸脚去勾踏鞋。暖融融的橙色烛光映入眼帘,只见对面书桌上已整整齐齐摞满了书册。 钟芝瑶正站在桌边,将书籍一本本归置回书架。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见楚钰芙醒了,忙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过来将纱帐分挂在两侧铜钩上:“夫人醒啦?可要用些茶水?” 楚钰芙点点头,探头望向窗外,见外头天色黑沉沉,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这雨下了有一阵子了。眼下约莫是申时过半。”钟芝瑶端来一盏温凉的清茶,笑着答道。 申时过半,那也就是四点左右……自己竟睡了这么久。看来这些日子确是累狠了。 楚钰芙接过茶盏,边喝边踱至书架旁。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甚至按照医书、经文、杂书分了类。她看了几眼,收回目光,忽而问道:“我听闻,你识字?” 钟芝瑶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应道:“是,夫人。在乡下族塾里跟着先生认过一阵字。后来在自家茶铺里,也帮着记过账。” 听她提及自家茶铺,楚钰芙指尖摩挲着杯沿,又问:“你兄长去后,你娘亲为何不带你回娘家呢?” 钟芝瑶显然没料到夫人会问起这个,愣了片刻才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也是回去过的。可到家那日,舅舅便逼着我娘签什么‘投靠文书’。说住回娘家可以,但县衙判给我娘的那三十两银子,须得全数交与他,我娘不肯……”。 楚钰芙秀眉紧蹙。 好嘛!女子嫁到夫家,夫家便说你是外姓人,夺你产业。待你失了倚靠想回娘家,娘家又说你是泼出去的水,亦非自家人,还要榨干最后的傍身钱!真真是可怜!无枝可依,两头不着岸! 她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眉眼清秀、透着几分伶俐的小姑娘。越看越觉得,她既识字又会记账,只拘在内室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实在有些白费。心中念头一转,她面上浮现温和的笑意,开口道: “你既识字,又通账目,可愿换个地方施展?本夫人在外新置办了一处营生,近来便是为此事奔忙。我这屋里不缺端茶倒水的,外头那新开的浴堂,倒是正缺个药头,你可愿意去试试?” 正文 第74章 最近在外头忙来忙去,楚钰芙明显感觉自己手中可用之人不多,以至于分身乏术。若非有马管事帮衬,这浴堂的筹备怕是要拖延到猴年马月。培养些得力亲信,已是当务之急。 眼下钟芝瑶,便是个值得栽培的苗子。 一家浴堂,掌柜、管事之外,还需药头、汤监、柜头各司其职。 柜头掌前台收银,汤监督管沐区水温与清洁琐务,而药头则总管药材采买、方剂调配,位置最为紧要,既要经手大笔银钱,更需守口如瓶,严守浴药秘方。 按楚钰芙的想法,钟芝瑶入府时日不长,到时还要派云穗同她一起,但这些目前还没必要同她说。 钟芝瑶听她说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既惊喜又惊讶,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雀跃:“真的吗夫人!我愿意,我愿意的!” 她含笑继续道:“既如此,你的月钱便在丫鬟份例外另添一笔。府上离浴堂仅一街之隔,你仍可住在府里。唯有一点须得言明:外头不比府中,我院里规矩虽松,但在外头,一切须得按章程行事。若做得不好,便只能回院里来了。” 她嗓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诶!我明白的,夫人!”钟芝瑶用力点头应下,随即又显出几分踌躇,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楚钰芙的脸色。 “夫人,我可以少领些月钱……但能不能也让我娘也来府里做活?她身子骨硬朗,干活也麻利……这样我也能常见她,不至于太过挂念。” 府中一月只得一日休沐,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娘亲了。 “令堂如今在何处?做着什么营生?”楚钰芙问道。 “在京郊一处果园里做杂役,帮着料理果树,做些粗活。” 楚钰芙略一思忖,颔首应允:“也好。待她来了,便安排去花园里照料花草吧。” 钟芝瑶闻言,激动得跪倒在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哽咽的欢喜:“谢夫人大恩!我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负夫人厚望!” 楚钰芙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整个夏日的时光,楚钰芙几乎尽数扑在了浴堂的筹备上,几乎不见外客,也不参与什么聚会。 陆嘉安和几个小姐妹三番五次约不到人,便忍不住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浴堂,非要她亲自跑上跑下? 终于到了八月中旬,浴堂营造完毕,择吉日悬牌挂匾。楚钰芙拗不过她们软磨硬泡,便应允在正式开业前,让她们先来一睹为快。 十六日清晨,几辆马车停在金马街南,几位姑娘自马车内跳下,恰好看见工人们踩上木梯,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崭新的牌匾悬挂上门楣。 这栋三层楼阁采用歇山顶式样,黛瓦青砖,配以深褐色的木构框架,整体设计洗练大方。 初看或许不够惊艳,然细观之下,其用料考究,做工精良,自有一股低调的奢华气韵流淌而出,比之左右店铺更显不凡。 朱漆大门之上,高悬一块黑底大匾,上书三个泥金大字“碧虚阁”。 陆嘉安单手支在眼前,挡住初秋晒人的阳光,仰头念道:“碧虚阁?” 谢若若瞧着匾额下方悬挂的醒目标志水壶,抿唇笑道:“若不提前知晓这是家澡堂,我还当是座清修问道的道观呢。” 楚钰芙莞尔解释:“我这营生用水极多,‘碧虚’正是水的雅称。图个省事便用了这名儿,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了。” 吴月昀左右环顾,见浴堂左边是家绸缎庄,右边是座两层高的雅致茶肆,再往前百来步便是香火鼎盛的白马寺,不由赞道:“你这位置选得极妙!香客们礼佛前后,正好来此净身更衣,再应景不过。” 楚钰芙见她们尚未进门,便已兴致勃勃地点评起来,无奈摇头笑道:“外头日头晒着呢,都别杵着了,快进来瞧瞧吧。” 她说着,亲自上前,双手用力,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阳光涌入,瞬间将门内映照得一片通明。 几位姑娘站在门口,目光首先被正对大门的一面巨大药柜墙所吸引。 药柜前是线条简洁的柜台,台子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株半人高,洁白如玉、形态奇异的珊瑚树盆景。厅堂四角错落摆放着高脚花几,其上放着细颈大肚的白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枝应季的鲜花,清雅宜人。 一股混合着淡淡草药清苦与黄花梨木特有馨香的独特气息,悠悠飘来。整个前厅并不算特别阔大,却因这别具匠心的陈设与气息,显得格外清新雅致。 饶是见惯了世面的千金们,也不禁齐齐轻“哇”了一声,跨过门槛细细打量起来。 几人哪怕是见过世面的千金也不禁轻轻哇了一声,跨过门槛走进去四处瞧了几眼,赞道:“这可真雅致!不说是个浴堂,说是哪家的文玩藏馆我也信呢!” 方瑛走到一侧白珊瑚前,弯腰细看,伸手摸了摸:“可不是?瞧瞧这品相,这样高的白珊瑚,少说也得百两银子吧?就这么随随便便摆在这儿了?” 楚钰芙倚着柜台,挑眉摊手:“府里库房堆着的旧物。我家将军说是早年从梧州老宅带来的,卖了吧,舍不得,留着吧,落灰。我想着,不如拿来给我这小店充充门面,物尽其用。” 几人闻言,顿时笑作一团。 成婚数月,谁不知道芙妹家那位裴将军,表面冷峻似铁,实则是个护短的绕指柔?舍不得卖的宝贝,就这么由着她搬出来装点门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株白珊瑚往这儿一摆,整个前厅的格调确实被拔高了一大截。 柜台右侧是一道通往二层的雕花木梯,左侧则垂着一道青碧色的绸缎门帘。 楚钰芙走过去,素手轻抬,将门帘利落撩开,露出后面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幽深通道。她回眸神秘一笑:“前厅有什么稀罕?不过是比寻常铺子齐整些罢了。真正有意思的,可在后头呢!” 通道两侧各有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后便是一间独立的浴房。 见她笑得神秘,姑娘们不禁生出好奇,一个洗澡的屋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这样想着,她们跟着楚钰芙,鱼贯进入其中一间浴房。 甫一踏入,只觉眼前骤然一暗。门窗紧闭,室内光线极为微弱,唯有房间中央那个青砖砌就的圆形浴池轮廓隐约可见。似乎……与寻常浴房并无二致?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中带着点失望。 “钰芙你这是要我们看什么呀?” “是呀是呀,还不如外面正厅好看呢。” 楚钰芙也不解释,扬声唤道:“蓝珠!把火折子拿来,把灯点上!” “诶!来了!”蓝珠声音带着些兴奋,立刻掏出一直攥在手里的火折子,快步走到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烛台前,“噗”的一声吹燃火星,小心翼翼地将灯芯点亮。 烛火燃起的刹那,众人眼前一亮! 方才还一片昏暗的斗室,瞬间被柔和的七彩光晕温柔笼罩!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柔柔流动。洒满整片空间,光线恰到好处,既不刺眼,又能清晰视物,光斑跳跃透到天花板上,又照向浴池。 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姑娘们霎时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梦境。 好半晌,不知是谁梦呓般低语了一句:“……好美。” 其他人这才纷纷如梦初醒,惊叹声此起彼伏。 “好美!这是怎么做的,也太好看了!” “真不敢想象,若是这光照进水里,彩光粼粼得有多好看,简直是瑶池仙境!” “是啊!能在这样的池子里泡上一会儿,抬头望着这彩色的穹顶,什么烦恼都该消散了!” 这边还在惊叹不已,好奇心最盛的陆嘉安已经凑到了墙角烛台下,仔细研究那烛台。 她仔细看去,原来这烛台上放的灯罩,竟不是纸糊的,而是由一片片五颜六色的半透明硬片拼接而成。烛光透过这些彩片,便化作了满室流溢的七彩光斑。 她伸手摸摸光滑冰凉的表面,疑惑道:“这是七彩琉璃吗?” 楚钰芙笑着摇头:“琉璃那般贵重,可用不起。这是将贝壳内壁打磨得极薄,再染上色料制成的。” 大燕的香水行多为共浴大池,而她这里为照顾官眷们的习惯,只能设成私密的分浴隔间。 隔间一多,每个房间的空间自然有限。普通纸灯笼极易被水汽浸湿,她便想到了用更耐潮的贝壳做灯罩。后来一时兴起,刷上颜料做出了这“七彩贝母灯”,效果竟远超预期。 几人中,谢若若对这漂亮玩意儿最是毫无抵抗力,当即拉住楚钰芙的衣袖央求:“好钰芙!你这灯是在哪家铺子定制的?我也要买一盏,放卧房!” 陆嘉安也蹦跳着凑过来:“二妹妹!我也要!给我也留一盏!” 方瑛含笑附和:“算我一个。” 吴月昀也轻咳一声,加入了抢购行列:“我要三盏,一盏自用,一盏送我娘,再一盏送给皇后姐姐。” 楚钰芙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应承:“好好好,这是我让府上懂木工的杂役做的。回头我叫他们再做些,做好了给你们送到府上去。” 姑娘们这才心满意足,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就着烛光,她们很快又发现了其他新鲜玩意儿。 一处是浴池对面墙上挂着的汤牌,另一个是浴池旁边墙上固定着的水桶。 墙上一共挂着四块精致木牌,分别写着:解乏汤、养颜汤、祛湿除寒汤、安神汤。 显然,这是供客人选择不同功效的药浴汤药所用。 这个她们尚能明白,可在墙上挂水桶又是什么意思? 楚钰芙注意到几人的目光,笑着走到水桶旁,摸了摸连接在水桶之下的莲蓬形木雕,给她们展示自己设计的淋浴设备。 “你们看这木莲蓬,里面是中空的,下面凿了许多空。到时候只要在桶里灌满水,水流就会从这莲蓬的细孔里喷洒出来,人便能站在下面淋浴了。药浴之后,身上难免沾着药气,用这‘莲蓬雨’冲洗一番,既省水,又清爽便捷得多。” 吴月昀凑近细看,眼中满是赞赏:“妙啊!这般细密的水流洒落下来,恍如置身濛濛细雨之中沐身!好一个‘天雨涤尘’!” 楚钰芙沉默……天雨涤尘?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仅仅一个浴房,便已让她们看得目不暇接,惊喜连连。 片刻后,众人登上二楼休息厅。 只见片片细竹帘自高高的房梁垂落而下,将开阔的大厅巧妙地分隔成数个相对独立又通透的小区域。每个区域内,都摆放着楠木矮几和编织精美的草蒲团。整个空间既静谧闲适、略带禅意。 想想看。 疲累之时约上两三好友,在楼下放松沐浴浑身轻松后,再到这清幽雅致的二楼品茶闲话,该有多惬意? 楚钰芙又指向角落一处被轻纱帘子半掩着的小小耳房,补充道:“这里预备安排一位乐师抚琴,以助清兴。” 方瑛闭目想象着那番场景,温热带着药香的水汽,彩色的光影,悠扬的琴音,清雅的茶香,忍不住感叹:“你快开业吧!我等不及要来了!” 吴月昀也笃定道:“除了这些,若有人不适,还能再到这里找你看诊。我敢肯定,你这处啊,将来必会成为京城官眷的必来之地!” 其余几人亦是眼巴巴地望着楚钰芙,点头如捣蒜,满心期待。 正文 第75章 碧虚阁开张开得无声无息。 它本就不是面向市井百姓的营生,所以开业当日,仅仅是将朱漆门楣擦得锃亮,敞开大门迎客,便算礼成。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噼啪的爆竹,低调且含蓄。 除了陆表姐以及方瑛那□□好的小姐妹,楚钰芙只邀请了寥寥数位相熟的贵眷:信国公府的沈夫人,明宣侯府的王夫人,以及伯母黄夫人。 明宣侯府不仅王夫人来了,竟连深居简出的蒋老夫人也一并亲临。她们早听闻楚钰芙在筹备药浴堂,如今开业,自然存了好奇与捧场的心思,亦不乏为这新开张的“小铺面”撑一撑场面的心思。 楚家那边,碍于情面,她也遣人送了邀帖。嫡姐与吴氏自然是托词未至,倒是四妹妹楚铃兰独自一人来了。 除却这些受邀的,还有几位闻风主动寻来的客人,譬如胡御史的夫人,温氏。 温夫人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店门前醒目的木牌,木牌上书五个大字——浴资十五两。 明晃晃的价码悬于此,无声无息便已隔绝了无数脚步。 搀着她的丫鬟瞥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咋舌低语:“天呢,不愧是将军夫人开的浴堂,泡一回澡,竟要十五两银子!” 她心里飞快盘算着,外头街上的白面馒头才两文一个,油饼不过五文。她自己在府里辛苦攒上三个月的月钱,不吃不喝,才将将能够洗这一回! 温夫人抬首,目光掠过头上牌匾,轻声道:“你把它想成寻常浴堂,那自然是贵得离谱。可你若把它视作名医诊金,这价码,便值当了。” 京城的圈子就那么大,众人多少都沾亲带故,她和谢若若便沾了些亲缘,她的夫君乃谢若若的表兄。 自打生了次子,她的身子骨便一直不大爽利。偏她又受不得汤药的苦楚,喝上几日便呕得厉害,这些年始终未能好好调理。 前阵子,从谢若若那里听说楚夫人针灸之术高明,她便厚着脸皮寻上门,未曾想却吃了个闭门羹。 好在门房回话时特意言明,并非单拒她一人,实乃楚夫人近来分身乏术,无暇待客。若非急症,可待八月间,去金马街南的碧虚阁寻她。 于是她便记在心里,只等碧虚堂开门迎客,便赶了来。 主仆二人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一面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药柜墙扑面而来。而墙前是一柜台,柜台旁摆着两尊价值不菲的白珊瑚。 左右瞧瞧,目光所及,整个前厅清雅素净,几案纤尘不染。几枝海棠花插在白瓷瓶中,点缀出些许生机,淡淡清香沁人心脾,与店外的喧闹俨然成了对比,不过从门口走到柜台这几步距离,竟奇迹般让人静了心。 柜台后,身着浅灰色绸衫的掌柜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夫人安好,可是要沐浴?” 温夫人矜持颔首:“正是。敢问楚夫人今日可在阁中?” 掌柜恭敬答道:“回夫人,东家今日恰在阁内。”随即向旁边略一示意,立刻便有一位身着杏色窄袖衣裙、举止得体的侍女款步上前,准备引路。 掌柜笑容满面,语调和煦地补充道:“夫人容禀:本阁一楼为浴区。二楼为休憩之所。若需寻东家看诊,请移步三楼。因本店店小,容纳有限,往后夫人若再来,烦请提前一日遣人预约,小店也好为您预留位置。” 好大的排场! 温夫人不由得眉梢微挑。开门做生意,竟还要客人预约? 这预约二字,弦外之音便是挑选客人。不愿接待的,只需一句客满便可打发。她沉吟一瞬,问道:“贵店一日能接待多少宾客?” 掌柜依旧笑眯眯的,伸出两根手指:“回夫人,每日仅限二十位。” 当真是少得可怜! 不过转念一想,单是浴资便收十五两,若再加上些精致茶点,一人花费怕要近二十两,二十人便是四百两雪花银…… 温夫人掌家多年,经营之道早已刻在骨子里,下意识便盘算起来。回过神来不禁笑自己想太远,旋即吩咐侍女引路,先去沐浴。 侍女欠身应是,走在前头,撩开柜台前的青绸门帘,将两人引进一铺着青砖,点着灯笼的通道。 通道两侧,数扇紧闭的木门间隔排列,隐约能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流水声,以及细微的说话声。 侍女不语,径直低头往前走,行至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推开:“夫人请。” 木门开启的刹那,一抹七色柔光自门缝倾泻而出。 温夫人带着好奇步入室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砖室,中央是一圆形浴池,浴池左侧立着一面竹制屏风,可供搭衣裳。 角落里一盏七彩琉璃灯正静静亮着,整个室内映满彩色光斑。池中热水蒸腾,白雾溢散,彩光跳跃在白雾之上,光影流转,氤氲迷离。 温夫人脑中蓦然闪过四个字,王母仙池。 随行的小丫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眼珠滴溜溜地转,只觉得这小小一方天地,美得令人窒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乖乖,原来十五两,是在仙境里头洗澡! 侍女走到浴池对面,在汤牌前站定,柔声问道:“夫人,我们这边目前有四种药浴可选,解乏汤、养颜汤、祛湿除寒、安神汤,您需要哪一种?” 夫人定了定神,略一思忖:“便用解乏汤吧。” 侍女福福身,取下墙上写有解乏汤三字的汤牌往外走:“夫人请稍等。” 侍女一走,丫鬟就按捺不住,惊叹道:“夫人!这儿可真漂亮!美得跟梦似的。” 温夫人也忍不住点头,赞叹道:“这楚夫人当真是巧思!” 不多时,木门被轻轻叩响。两位身形利落的妇人提着沉甸甸的木桶进来,桶中盛满深褐色的药汁。她们将药汁倾入池中清水里,伸手探了探水温,确认适宜后,方才恭敬地请温夫人宽衣入浴。 两位妇人显是受过精心调教,规矩礼仪都极好。轻手轻脚为温夫人解开衣裳,仔细叠好挂于屏风之上,为她挽起长发,搀扶着她换上木屐,走下池子。 丫鬟见插不上手,便安静地退到角落里。 药汁融入池水,满室飘起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香,初闻觉得有些不习惯,可过了一会儿便觉得那药香醇厚悠长,别有一番韵味。 两妇人跪坐在池边的草蒲团上,一人拿水舀慢慢往她露出水面的肩头泼,另一人双手抚上她的肩颈,由轻至重,沿着穴位按揉。 不过片刻,温夫人便阖上双眼,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 药水的温度恰到好处,熨帖着四肢百骸,缓缓驱散着连日累积的疲惫。身后妇人的手法更是精妙,绝非寻常丫鬟可比,手劲儿适中,直按到她最酸胀处。 也不知道是药力渗透的作用,还是妇人按得太舒泰,她背靠着浴池石壁,意识渐渐模糊,竟就这样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开门声扰醒,迷蒙睁眼正看到满室流淌的七彩柔光,一时竟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怔忡片刻,才忆起自己现在正在碧虚堂的浴房里。 此时妇人已经不在池旁了,两人正合力往墙上的水桶中倒水。 温夫人这才发现,浴池右侧墙上还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水桶,那水桶下方连接着一个莲蓬状的东西,不禁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其中一妇人恭敬答道:“回夫人,药浴时辰已足。请夫人移步至这莲蓬之下,将身上的药汤冲洗干净。” 妇人话音落下,细密的水流瞬间从莲蓬的无数小孔中喷洒而出,淅淅沥沥,织出一道晶莹的水帘。 自踏入碧虚阁起,温夫人的惊讶便未曾停歇,此刻见这‘莲蓬雨’,再次被惊到,但她又不愿在下人面前失态,只轻咳一声,示意丫鬟扶自己起身,缓步走向那水帘。 细密水柱打在身上,冲刷掉身上的淡淡药气。 随着那热水从肩膀滑至小腿,再流到地面,她好像真的觉得周身疲惫被水流冲走了。 待她洗净,妇人递上葛布,为她擦拭干净。又服侍她重新穿好衣裙,这一番沐浴才算圆满结束。步出浴房的温夫人,只觉通体舒泰,步履轻快,当真觉得身子无比轻快舒畅。 她沿着木梯拾级而上,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这十五两银子,似乎……也并非不值。放眼大燕,何处还能寻到这般新奇舒适的体验? 木梯之上便是二楼休息处,温夫人知晓自己今日来是有正事的,便想直接往三楼走,去寻楚夫人,可当她踏上二楼,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当即就被钉在了原地。 只见那竹帘半掩、光影斑驳的雅致厅堂内,几位贵妇人正姿态闲适地倚靠在矮几旁的蒲团上,低声谈笑。 正中间那位,赫然是信国公府那位鲜少参与宴饮的沈夫人!而她左边,坐着明宣侯府的王夫人,右边是户部尚书家的黄夫人! 若是没看错,王夫人身边那位,气质雍容的,则是明宣侯府里的老侯夫人! 这小小一间浴堂,竟聚齐了这么多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正文 第76章 温夫人眸光闪烁,整整衣襟上的褶皱,脚步一转,面上绽开笑容,款款步入休息厅。 夫人们旁边的另一桌,坐的便是姑娘们,谢若若也在其中,她听到脚步声一抬头,见到温氏,不由惊讶地唤了一句:“表嫂!” 这一声引得众人目光纷纷投来。 温氏和婉的同谢若若打了招呼,自然而然地走到夫人们面前,笑着福身问礼:“今日可巧,未曾想竟在这儿遇着诸位夫人!” 其他几位夫人不大认得她,黄夫人却是认得的,便含笑回应:“温夫人安好。”随即侧首向众人引介道,“这位是御史中丞胡焕大人的夫人,温氏。” 胡焕之名,几位夫人听着耳熟,一时虽未能立刻对上人,却也不妨碍寒暄。御史中丞位列正五品,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 “芙丫头这碧虚阁开张,并未宣扬,今日能来的,想必都是她的亲近故旧了。”蒋老夫人慈和地笑着,示意侍女添置一个蒲团,请温夫人落座。 “我自诞下幼子后,身子便总不大爽利,这才寻到楚夫人这儿来调理。”温夫人笑得如沐春风,口中话回得含糊取巧,也不解释,倒把自己纳入了‘故交’之列。 听说是楚钰芙的病患,几位夫人眼中的疏离感顿时淡去几分。 沈夫人听到“生幼子”几字,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楚姑娘的医术,确是极好的。” 蒋老夫人闻言,关切地看向她:“老身前些日子听说芙丫头在给小公爷施针,不知小公爷如今身子骨如何了?” 沈夫人笑意加深,回道:“托楚姑娘的福,近来是大好了许多。这孩子,如今总吵着要去马场跑马……可我总忧心马儿性烈,万一再摔着可怎么好。” 温夫人适时接话,声音柔和:“秋高气爽,正是策马的好时节。说来也巧,我家中正有一匹矮脚母马,性子极其温顺,最难得的是一顺蹄儿跑的走马,跑起来一点都不颠簸。听夫人这么一说,倒觉得这小马颇适合小公爷” “哦?”沈夫人眼眸一亮,显是动了心。 黄夫人也笑着劝道:“若身子确已大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总拘在家里,反倒闷坏了孩子。心情舒畅了,身子自然更健旺。依我看,不如就遂了孩子的心愿?” 沈夫人细细思量,也觉得在理,犹豫片刻道:“那……温夫人可否割爱?不如我买了您家这匹小马?您开个价便是。” 温夫人等的便是这句话。能与信国公府攀上交情,一匹马又算得了什么? “夫人言重了。咱们都是做母亲的人,为孩子的那份心,我最是感同身受,岂能收您的银子?赶明儿回去,我便差人将那马送到府上便是。” 她语气诚挚,话语漂亮又不显谄媚,显得格外自然。 沈夫人听了,面上浮起真切的笑容,亲自执起茶壶,斟了一杯茶水,轻轻推至她面前,承了这份情:“那我便先谢过温夫人了。” 接下来,厅内气氛愈加热络。女人们聚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从生养孩子到衣裳首饰,再到京城里新近的大小轶闻。 旁边姑娘们的桌席上亦是笑语晏晏,她们回味着方才沐浴时的新奇体验,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甚至已约好了下次同来的日子。 闲聊一阵后,温夫人率先起身告辞,移步登上了三楼,寻到了正在整理药案的楚钰芙。 若说初时温夫人对这位将军夫人只存了三分看重,经此二楼一叙,那份看重已悄然升至七分。 厅中那几位夫人,哪一个对楚钰芙的态度不是亲近有加?若是不慎得罪了她,那得罪的岂止是楚家和裴将军?更需掂量掂量厅中诸位夫人背后所代表的能量! 思及此,温夫人同楚钰芙说话时,言语间愈发客气恭敬。 所幸这位楚夫人举手投足间皆透着医者的温文沉静,气质柔婉,令人如沐春风,甫一接触便心生好感。 楚钰芙为她细细诊了脉,又听闻她难以服用药汤,便直接为她施了第一次针灸,并叮嘱道:“夫人这症候,需得一周施针两次,坚持一个月,方可见明显改善。” 温夫人闻言,忍不住暗暗肉疼,一周两次那便至少要三十两,一个月便是一百二十两。 但转念想到今日这奇妙的体验,以及在二楼的际遇,那点心疼瞬间被压了下去——值!这银子花得值!- 临近晌午,众人方才意犹未尽地准备散去。楚钰芙亦亲自下楼相送。待宾客走得七七八八,厅内便只剩下了沈夫人和楚铃兰。 楚钰芙唤来掌柜,吩咐他去隔壁福顺酒楼叫一桌席面送来,自己则回到二楼,在沈夫人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轻轻推至沈夫人面前。 沈夫人拿起展开,只见纸上墨迹清晰,写着土茯苓六钱、金银花三钱、银翘十五钱…… 她捏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这、这是解毒方?你想出来了?” 楚钰芙点点头,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她将一直握在左手中的一个小巧木盒拿出,轻轻放在桌上。 “这才是许大夫与我反复斟酌后配出的解毒丸。方才那张方子,只是辅助调理之用。”她顿了顿,目光坦诚而慎重,“夫人,此丸不能保证万全。我二人所学,已尽于此了。” 半个月前她去国公府见沈夫人,听沈夫人提起口中溃疡反复发作,她检查溃疡时,意外发现其牙龈上有一抹浅淡的蓝灰色‘线’。 她忽然想起,朱砂中毒,其中一个非常明显的表征,就是牙龈出现这样的灰蓝色沉积! 朱砂之毒,其害在汞。前世西医多用化学药剂驱汞,而她与许大夫翻遍医典,也只能尝试《本草拾遗》中记载的雄黄解毒方。此方许大夫曾言,效用难超五成。然此刻,也唯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沈夫人眼中激动之色淡下去,她伸手打开木盒,取出一颗土黄色、约莫拇指尖大小的药丸,凝神看了片刻,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就着杯中温热的茶水咽下,声音异常平稳。 “那便……尽人事,听天命吧。”随即将手中的药方递给身后的丫鬟仔细收好。 楚钰芙悉心叮嘱:“方才那张方子,每日饭后煎服两次。服药期间,务必禁食生冷、发物。” 她们这厢聊完正事,福顺酒楼的伙计已提着食盒鱼贯而入,麻利地将各色佳肴在矮几上铺陈开来。 楚钰芙招手把楚铃兰叫来,对沈夫人道:“这是我娘四妹妹,名铃兰。” 楚铃兰规规矩矩地在蒲团上坐好,垂首行礼:“铃兰问国公夫人安。” 沈夫人含笑打量她,温声道:“嗯,你们姐妹俩这鼻梁,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楚楚钰芙闻言一笑:“终究是同一个爹爹的血脉嘛。”说罢执起公筷,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块色泽红润的鹿肉,“福顺家的炖鹿肉可是一绝,两位快尝尝。” 几人动起筷来。 席间,楚钰芙闲聊问道;“今日怎就你一人来了?祖母和姨娘身子可还康健?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也有段时间没去瞧她们了。” 楚铃兰咽下口中的食物,答道:“姨娘和祖母都好。大姐姐婚期定在月底,正忙着备嫁,抽不开身。母亲前日刚与爹爹大吵了一架,也不便出门。是以祖母便让我来了。” 楚钰芙惊讶地挑眉:“嫡姐要成婚了?从定亲到如今,满打满算也不足三个月吧?母亲与父亲又为何事争吵?” 楚铃兰张张嘴想回答,却想到这里还坐着沈夫人,筷子顿在半空,偷瞥了对方一眼。楚钰芙留意到她目光,安慰道:“沈夫人不是外人,你说便是。” 沈夫人微微一笑。 楚铃兰这才低声道:“具体缘由我也不甚清楚。只知母亲希望大姐姐尽快完婚,而大姐姐……自己也愿意。” “前些日子,父亲可曾去过母亲院中?”楚钰芙想了想,追问。 楚铃兰摇摇头。 楚钰芙心里有了数。多半是楚爹爹长久冷落吴氏,吴氏坐不住了,急于借嫡女嫁入长平伯府之事,好让自己坐实伯爵岳母的身份,好为自己增添几分底气。 接着楚铃兰继续道:“至于母亲与爹爹争吵,全是为了三哥。” “前日三哥的考学结果出来了。他……不但未能考入国子监,便是京中那些甲等的私学,也无一能中!爹爹气坏了,怨母亲平日疏于管教,将三哥纵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母亲哭说爹爹对三哥不尽心” 这几个月忙晕了头,楚钰芙差点都忘了还有楚钧泽考学这码事。她穿来的第一件难事,便是因他考学而起,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曾经那些糟烂,已恍如隔世。 现如今自己岁月静好,而楚家依旧鸡飞狗跳。 楚钰芙夹了一筷芙蓉鸡片给她,道:“乱些也好。乱些,母亲便无暇顾及你和姨娘,你们母女也能过几天清净日子。你替我多去祖母跟前走动走动,陪她说说话,宽宽心。” 楚铃兰乖乖点头,夹起碗中鸡片送入口中,含糊道:“爹爹让我带话,说让你二十六日务必回府一趟,一同送大姐姐出门。还说,他有要事需同你说。” 楚钰芙闻言,秀眉微蹙。父亲有何事,非得特意叫她回家去说? 没等她细想,思绪便被楚铃兰打断了,只听她歪头问道:“二姐姐,你医术这么好,可能看出我阿娘肚子里是弟弟还是妹妹?” 楚钰芙失笑:“你姐姐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 “算半个小神仙。”沈夫人掩唇轻笑。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渣更,我有罪。我宣誓,我将从今天开始努力日更到完结! 正文 第77章 另一头。 温夫人刚回府,还没等喝盏茶歇息片刻,丫鬟便碎步进来通传:“夫人,隔壁俞夫人来了。” 话音未落,俞夫人已摇着柄素面团扇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来,未及落座便嗔道。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今儿一早我便过来寻你说话,谁知门房说你不在,去了什么碧虚阁。待我两个时辰后再来,竟还是扑了个空!” 她团扇摇得飞快,带起鬓边几缕碎发,“快说说,那是什么好地方?我竟闻所未闻!” 温夫人也正有一肚子话想说,忙拉了好友在软榻上坐下,眼中闪着微芒:“你不来寻我,午后我也要去寻你呢!今儿个,可真是叫我大开眼界了!” “哦?”俞夫人手中的团扇一顿,好奇心被高高吊起。 温夫人压低了些声音:“前阵子不是同你说过,我想找宣威将军家的楚夫人瞧瞧身上的毛病么?今日她那药浴堂‘碧虚阁’开张,我便去了一趟。” 俞夫人轻笑:“一间香水行罢了,怎就叫你开了眼?” 温夫人兴致勃勃地将所见所闻细细道来。从浴房中那如天降甘霖般的‘莲蓬雨’,说到蒸腾缭绕的‘七色琉璃光’,听得俞夫人凤眼圆睁,团扇也忘了摇。 待说到那雅致的休息厅里,竟巧遇了公侯夫人时,俞夫人摇扇的手彻底停在了半空,心底泛起涟漪。 前头那些新奇玩意儿,她只道是那楚夫人心思活络,会做生意,可听到后面这些人物,她不由得暗自盘算起对方背后的人脉。 “照你这么说……” 俞夫人沉吟片刻,团扇又轻轻摇动起来:“这碧虚阁,倒真是个绝妙的好去处,既能调养身子、寻医问药,又能消遣放松、打发时光。十五两银子虽不算小数,可对各家女眷来说也算不得什么,闲来无事,自然乐意去尝尝鲜,凑个热闹。况且往来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若能‘偶遇’攀谈几句,那便更是锦上添花了。” “正是这个道理!”温夫人见她已然动心,笑着提醒,“不过你若想去,可得趁早打发下人过去预约才是。” “预约?”俞夫人不解。 温夫人竖起两根玉指:“是呢,人家规矩大,一天只接待二十人。” “竟还有这等事!”俞夫人惊得檀口微张,“如此说来,这碧虚阁,还不是人人都能进得去的!” 她心头急转,暗暗打定主意,一回府立时就要遣人往碧虚阁跑一趟。 类似的对话与心思,几乎在同一天,在京中许多府邸内悄然流转。 去过的夫人小姐们回味着新奇,盘算着何时*再去。没去过的,耳闻了种种妙处,心痒难耐,也琢磨着要去探个究竟。 年轻的图个新鲜有趣,年长些心思深沉的,想的则更多、更远。 托这众位夫人小姐的口耳相传,效果立竿见影。不过一周光景,浴堂的掌柜便喜气洋洋地来报,说近半月的预约位置,已是所剩无几。 楚钰芙听着这好消息,眉眼弯弯,当即吩咐掌柜给下人们发下赏银,又细细叮嘱:“务必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贵客。做得好,重重有赏,若出了岔子,也定不轻饶。” 掌柜连连躬身称是-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八月二十六,楚锦荷出阁的正日子。 清晨,熹微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进屋内,红罗纱帐撩开了一半,楚钰芙拥着薄被,懒懒趴在锦褥上,双手垫在腮下,睡眼惺忪地望着男人穿衣的背影。 按常理,她这做妻子的该起身服侍。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早摸清自家夫君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从不在意这些小事,她也就乐得懒着……当然,这过日子嘛,好似也没什么大事。 裴越束好腰间玉带,一回头,便瞧见自家夫人还迷糊着,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眼看又要合上。 他忍不住折回床畔,修长的手指轻轻捏起她精巧的小下巴,俯身便吻上红唇,一番温柔厮磨后,才揽着她的腰,将人扶坐起来。 “醒醒神,已到卯时了。真想睡,回来再补眠不迟。”他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楚钰芙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祖母定要留我一同用午饭,回来还不知什么时辰了呢。”她嗓音软糯,尤带睡意。 裴越瞧她这副小猫似的无精打采模样,略一思忖,道:“你不是一直惦记着去逛舟桥夜市?眼看就要入秋,秋凉一起,夜市也就该撤了,没剩几日好逛。不如等我下职后去楚家接你,顺道拐去夜市转转?” 楚钰芙一听,眼眸瞬间亮了,睡意一扫而空:“这个好!” 裴越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扬声唤廊下候着的丫鬟进来伺候梳洗。 他上值时辰早,待陪他用过早膳出门离去,楚钰芙才坐回妆奁前,细细上妆。 蓝珠用指尖从瓷盒里挑起一点嫣红的胭脂膏子,在掌心晕开,再轻轻点染在她两颊上。 楚钰芙望着镜中蓝珠的侧影,开口道:“我瞧着芝瑶和云穗在碧虚阁里做得顺手,人也快活。你当真不想去试试?” 当初药头这个位置,她第一个问的便是蓝珠,蓝珠却说不愿离开内宅,只愿跟在她身边。可楚钰芙总觉得,在外头学着独当一面,总比一辈子当个伺候人的丫鬟强。 蓝珠手上动作不停,口中依旧斩钉截铁:“不要,奴婢就喜欢跟着夫人,哪儿也不想去。再说了,您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支应着,行事也不便呀。” 楚钰芙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再说了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在外头待着,等她涂好胭脂直起腰,便道。 “也罢。那打明儿起,你便将手里那些零碎活分派下去些,多去鱼妈妈身边走动走动,跟着她多学学,多看看。” 蓝珠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楚钰芙从匣子里挑出一支青玉素钗,笑着簪进她发间:“自然是学着帮我打理这后院,傻蓝珠!难不成,你还真想一辈子只做个小丫鬟?” 蓝珠抬手摸摸头上玉钗,眼睛弯成了两牙新月。 辰时整,楚钰芙换好衣裙,登车前往楚家。 马车驶近巷子,远远便听见喧天的锣鼓唢呐声。探头望去,只见楚府大门披红挂彩,被看热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一顶大红喜轿,正稳稳停在石阶前。 “走西角门吧。”楚钰芙吩咐道。 “是,夫人。”车夫应声,一抖缰绳,马车便轻巧地转向西角门。 楚钰芙进府时稍迟了些,想着众人此刻应都聚在正堂。快步赶去,果不其然,父亲和吴氏已端坐主位,祖母则坐在父亲身侧。 她上前微微福身,问过安后便站到了祖母身后,将手微微搭在祖母肩上。 魏祖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微微侧头低语:“可用过早饭了?偏厅里备着果子点心。” 此时,正堂门外,在丫鬟的搀扶下,一道红影正袅袅婷婷地移近。楚钰芙侧眸瞥了一眼,用气声回道:“祖母放心,我吃过了才来的。” 说话间,楚锦荷已跨过高高的门槛,越走越近。 楚钰芙还是头一次见她打扮得如此艳丽。 段红大袖、销金长裙,搭同色牡丹纹霞帔,两侧缀着沉甸甸的水滴状金帔坠,头顶一顶缀满珍珠翡翠的团冠。 为了迎合‘小荷仙’的名头,听说她平日里饮食极是克制,每餐不过半两米饭,硬生生饿出一把纤纤柳腰,只为将那素白罗裙穿出清逸出尘的姿态。 此刻繁复华服加身,倒显得她颇为单薄,仿佛那满头的珠翠、遍身的金绣随时会将她压垮。 楚钰芙的目光落在楚锦荷身上,楚锦荷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她。 楚钰芙今日身着天水碧素罗窄袖衫,内衬藕荷色抹胸,外罩一件同色蝶恋花半臂袖衫,下配浅粉色提花裙。 通身并无过多饰物,只在腰间悬了一枚鸳鸯玉佩,发间斜簪两支同色玉簪,清雅得如同雨后芙蕖。 楚锦荷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她那张近来被滋养得愈发莹润的瓜子脸上,随即滑向她腰间那枚玉佩上,忍不住瞳孔微缩。 那玉佩纯白无瑕,在晨光下闪着细腻温润的微光,那白并非刺目的惨白,而是内敛含蓄、如凝脂般的糯白! 这样的成色,她曾在珍宝阁见过一对耳铛,标价便是五百两纹银! 而楚钰芙腰间这枚,分明是由一整块上等白玉精雕而成,价值只会更加惊人! 她掩在袖下的手忍不住攥紧……这将军府的日子,还真是好过。 不过,过了今日,自己便是伯爵府的人了!而她不过是嫁了个没有爵位的将军!自己今日这身嫁服,也比她当时的更华贵,论起来,终究还是自己嫁得更好,终究是压过了她一头! 察觉到楚钰芙的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头顶的珠冠上,楚锦荷忍不住微微抬高下巴,将脊背挺得更直,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想必二妹妹此刻,定是在羡慕自己吧?毕竟她当初出阁,头上不过一顶寻常金银冠,并两朵石榴花罢了! 而楚钰芙全然不知嫡姐此刻心中所想,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望着对方头上那顶珠光宝气的冠子,打心底里惊叹:有一点她不得不佩服,楚锦荷顶着这么重的东西,她竟还能走得如此稳当,甚至笑得出来?! 高堂之上,楚锦荷向双亲跪拜叩首。 吴氏望着盛装的女儿,落下两滴泪来,但眸中更多的却是欣喜,她攥紧手中的丝帕,叮嘱女儿在夫家要恪守妇道,贤良淑德,与夫君举案齐眉,更要伺候好公婆…… 明明是青天朗日,听着这些训诫,楚钰芙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再看向楚锦荷时,眼里忍不住带上一丝怜悯。 她选了那样的夫君,而养出那样夫君的公婆,难道会是好相与的吗? 【作者有话说】 还会有二更![可怜] 正文 第78章 楚老爷同样说了几句祝福,嘱咐她要谨守本分,这礼便算成了。 丫鬟捧起销金盖头,轻轻覆在楚锦荷头上。小心翼翼扶着她,沿着地上铺就的红毡,一步步向厅外挪去,朱红色背影踏过门槛,渐行渐远。 众人亦起身跟在新娘身后,送嫁出府。 魏祖母望着人群簇拥中的人影走远,缓缓从椅中站起,目光环顾着瞬间显得空旷了许多的厅堂,带着一丝落寞的笑意叹道:“祖母老喽,眼见着你们一个个都飞出府去,这家里头,是越来越空了。” 楚钰芙连忙上前,稳稳扶住祖母的手臂,温声软语道。 “祖母说的哪里话?家里头不是还有三弟和四妹妹?更何况,白姨娘肚子里正揣着个小的,等明年这个时候,小家伙约莫都会翻身了,到时候府里有了小娃娃,且闹腾着呢,您怕要嫌太吵呢” 见她说得热热闹闹,魏祖母听得呵呵直乐,眼角纹路都舒展开来。 趁着众人涌向厅外,喧闹嘈杂,她顺势将楚钰芙拉近了些,眼神飞快地在她平坦的小腹处扫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问道。 “芙丫头,你成婚有几个月了,肚子里……可有什么动静了没?” 正巧外头锣鼓声冲天而起,楚钰芙一时没听清,侧着耳朵“啊?”了一声。魏祖母只得又凑近些,重复一遍。 这下楚钰芙听明白了,脸颊腾地一下,瞬间红透耳根,连连摇头:“祖母!我这儿还不急呢!” 如今碧虚阁才刚挂牌开张,诸事繁杂,尚未完全理顺,她几乎隔日就要去一次。蒋老夫人的腰刚好些,仍需调理。严大公子还需扎针,沈夫人的身子也需调理,得分神。 这还不算完,裴府内宅的一应事务也压在她肩上。幸而裴越体恤,把外面的营生一应接手过去,可她自己名下那些陪嫁铺子,账目总得自己抽空翻查呀! 如今是不愁银钱使,却恨不能把一天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用!这个样子,她哪来的空闲去怀孕、生子? ……更何况,她也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 所以除了大婚那夜,后来同房时,他们都有用羊肠套…… 魏祖母眉头顿时蹙起,不轻不重地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你不急?傻丫头,你可知你家夫君急不急?” 裴越那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楚钰芙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似乎从未提过想要孩子的话,大概也是没想要吧?想到这儿,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夫君,大约也是不急的吧……” 魏祖母没听清她嘟囔什么,只想着她去年病过几场,又关切道:“你可给自己仔细把过脉?身子骨没落下什么不妥吧?” 楚钰芙知道祖母担心什么,答得干脆:“祖母放心,孙女身子好得很。” 刚穿来时这身子是弱了些,可后来她在饮食起居都上了心,精心调养,早就补上来了。何况,除了最初那场风寒,后面的病都是她装出来的,哪有什么病根。 听她答得笃定,魏祖母这才放下心来。只要身子骨硬朗,孩子什么的,也是早晚的事。 祖孙俩跟在送亲队伍的最后,慢慢踱向大门口。 魏祖母絮絮叨叨说起府里近来的琐事,话题转到楚钧泽的学业上,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愁眉不展:“说起来,你爹爹当年也是个读书种子,年纪轻轻便高中探花郎,光耀门楣。怎么到了你弟弟这儿,竟差了十万八千里?莫说国子监,就连那寻常的……” 她摇摇头,又是一声长叹,言语间满是失望。 楚钰芙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远远落在吴氏那身显眼的紫色衣衫背影上,想起死去的万姨娘,心头掠过一丝冷意。 难得地做了一回恶毒的小绿茶,挽紧祖母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漫不经心道:“祖母,我依稀记得舅舅当年似乎也是屡试不中?后来还是托了爹爹的关系,才在哪个小县里得了个县令的缺吧?” 她口中的舅舅,自然是指吴氏的亲弟弟。 果然,魏祖母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沉下来,沉默不语。她越想越觉得是吴氏那一脉的蠢钝,污了楚家诗书传家的好血脉!再想想孙子那副顽劣不上进的模样,更是心头发堵。 楚钰芙暗自一乐,清清嗓子又道,又软语劝慰道:“祖母您也别太忧心了。三弟弟嘛,不过是心思不在书本上,性子跳脱了些,但胜在身体康健呀!常言道,留得青山在,只要他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比什么都强。” 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期许,“再说了,万一白姨娘这胎是个男孩呢?到时候您可以早早抱到身边来,亲自教养。有您管教,从小耳濡目染,定能教出个光耀门楣的好苗子,绝不与三弟弟一般。” 魏祖母原本黑沉的脸,随着她的话语,渐渐缓和,眼中甚至透出一点光亮。是啊,白姨娘肚子里这个,可不就是个新的指望么? 老三若实在扶不上墙,还有老五!从小亲自带在身边,悉心教导,定能成器!老三如今这般不成体统,不光书读不进,行事也着实不稳重,将来继承家业,少不了要人帮衬。府里三个姑娘终究要嫁出去,还是得有个顶门立户的男丁才行…… 她停下脚步,侧身看向孙女,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问道:“芙儿啊,祖母听说,有些医术高明的大夫,能诊出妇人腹中胎儿是男是女,你可会这等本事?”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楚钰芙无奈摇头:“祖母,这个孙女是真瞧不出来。” 辰时的最后一刻,楚锦荷的花轿被稳稳抬起,八抬大轿在震天的锣鼓唢呐声中晃晃悠悠,朝着长平伯府的方向行去。 楚老爷目送着大女儿那绵延的红妆队伍消失在街角,才缓缓转过身。 目光扫过人群末尾,正瞧见搀扶着祖母的楚钰芙。他脸上浮起笑意,朝她招了招手:“芙儿,来!陪爹去花园里走走。” 楚钰芙眨了眨眼,低声同祖母交代了一句,便快步走到父亲身旁,唤了一声:“爹。” 楚老爷应了一声,父女二人便并肩朝着府内的小花园行去。 楚老爷不过四十出头,身姿挺拔,眉目儒雅与俊朗,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楚钰芙走在他身侧,阳光落在他鬓角,几乎寻不见一丝白发。 待走过花园的月洞门,将前院的喧嚣彻底隔绝在身后,园子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鸣声,楚老爷才缓缓开口:“在裴家这些时日,可还顺心?裴越待你可好?” “回爹爹,女儿一切都好。”楚钰芙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楚老爷连连点头,语气欣慰,脚步却并未停下。 见他似乎还在斟酌措辞,楚钰芙索性主动挑明,声音清亮:“女儿听四妹妹说,爹爹有事要同我讲?不知是何事?” 闻言,楚老爷的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双手交握在一起,搓了一搓:“嗯,爹确有一事想同你讲”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半个月前,工部胡侍郎告病致仕,如今已在交接。这工部侍郎的缺,眼看就要空出来了,只是裴尚书那边,递补的举荐折子,却迟迟未见动静……” 楚钰芙脸上没什么波澜,平静地接话:“所以,爹爹是想让我去给裴越吹吹枕边风?”她问得直白。 “诶!” 楚老爷老脸一红,尴尬道:“你这孩子!话怎能说得如此、如此直白?都是一家人嘛,互相帮衬,也是情理之中,无妨的,无妨的。” 楚钰芙目光落在脚边一颗圆润的小石子上。她抬脚踩上去,用力碾了碾,将石子踩进松软的泥土里。 然后才抬头看向楚老爷,眼神清澈地应道:“知道了,今日我回去便同裴越提一提。只是,能不能成,女儿可不敢打包票。” 楚老爷闻言,脸上绽开笑容,连声道:“使得的,使得的,你提一提便是。” 【作者有话说】 28号第二更!晚了三分钟55! 正文 第79章 与楚老爷分别后,楚钰芙从小花园出去,转道慈寿堂,陪着魏祖母说了会儿话,又一同用了午膳。小憩片刻,日头已偏西,她唤上蓝珠,慢悠悠朝朝露阁走去,准备探望白姨娘。 临近秋日,府里的桂树开了花,到处弥漫着一股沁人甜香。主仆二人信步闲庭,不知不觉竟拐到了竹玉院门前。那扇熟悉的院门紧闭着,门扉上蒙着一层薄灰。 蓝珠上前,掏出帕子裹住那落灰的铜环,用力一推,木门便吱呀呀的敞开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不过才空置数月,这小小庭院已显出几分寂寥荒芜。杂草从砖缝间悄然探出头,墙角也蔓上了青苔。廊下空荡,再不见往日晾晒的衣物。 当初住在这里时,只觉得清幽僻静,如今在安乐苑住惯了,再看这竹玉院,只觉得光线黯淡,空间局促。要是让楚钰芙现在再回来住,多半是很难习惯了。 她不禁轻轻晃了晃脑袋,低声感慨:“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这话没头没脑,但蓝珠却懂她意思,她走近耳房,推开窗探头望了望,附和道:“可不是嘛!安乐苑的耳房可敞亮多了,床也宽展。以前睡这儿,我夜里翻身都怕跌下去。” 楚钰芙伸手,指尖拂了拂廊下冰凉的柱子,转身向外去:“好了,咱们走吧。” “诶。”蓝珠应声跟上。 主仆二人跨出院门,啪的一声,院门再次合拢,就好像把曾经的日子,也一并封进了木门里。 她们没有回头,步履轻快地朝着朝露阁的方向走去。 再见到白姨娘,她的小腹已微微隆起,显出一抹圆润的弧度。因着如今衣衫单薄才看得分明,等天冷了多裹几层,怕又不易察觉了。 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提花罗裙,面庞白皙透亮,眉眼间透着宁静,一眼看去,竟叫人瞧不出具体年岁。 楚钰芙随她走进内室,笑着打趣:“姨娘怀了身孕,倒比从前更显年轻漂亮了。” 白姨娘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衣袖滑落,露出一对崭新的鎏金刻花镯子。 “从前太瘦了,脸颊没肉,自然显得憔悴些。如今饭□□细,也不必再熬夜做绣活贴补,每日里不过吃吃睡睡,这才几个月的光景,倒是养得胖了些。” 楚钰芙听了,忍不住好奇追问:“听姨娘这话音,近来日子是真舒心?嫡母那边竟没寻什么麻烦?” 白姨娘略一迟疑,才低声道:“我有了身孕,老爷又一直冷落她,她心里自然是不痛快。不过如今是老太太掌着家,她投鼠忌器,也不敢真有什么动作,只怕再惹出事端,老爷真动了休妻的念头。她无非是见了我,嘴巴上不饶人些,我左耳进右耳出,不往心里去便是了。” 楚钰芙点点头:“就该这样。她说什么都只当耳旁风,千万别动气伤了胎气。若真受了委屈,只管去告诉爹爹,告诉祖母,他们必定是向着你的。” 白姨娘笑了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荷风苑的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忧虑:“是,眼下确实还算安稳……只是,我心里总有些放不下以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日子筹备大姑娘的出阁礼,老爷对吴氏的态度,似乎略有些缓和……老爷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若大姑娘在伯府站稳了脚跟,他碍于大姑娘的颜面,也不可能一直冷落吴氏。若真让吴氏翻了身,重新拿回掌家钥匙,我怕这日子又要不好过了。” 听到这里,楚钰芙浅哼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啜饮一口,语气淡淡地:“姨娘且放宽心。吴氏若想指着嫡姐翻身,怕是打错了算盘。” 自碧虚阁开张以来,除了最初两日稍显冷清,之后几乎日日都是满客。那些夫人小姐们沐浴完毕,总爱聚在二楼歇息闲谈。 所谈之事,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公子定了哪家姑娘,谁家老爷新纳了美妾,谁家夫人气急回了娘家,哪家夫人又开罪了另一家,这小小的二楼,俨然成了京城官眷圈消息最灵通的地界之一。 楚钰芙闲时也会去二楼坐坐,总能听上不少新鲜热乎的‘秘闻’。 恰巧,她便听了这样一桩事:长平伯府的二公子任裕,看上了雾花楼一位弹琵琶的清倌人,已悄悄替人赎了身,安置在了外头,只等大婚过后接进府里。 就是前日才发生事儿。 楚锦荷素来自视甚高,倨傲得很,当初未能如愿嫁入国公府,退而求其次选了任裕,心里怕是本就有几分不甘。 任裕流连烟花之地也就罢了,若是嫁过去便发现,竟还要与风尘女子共侍一夫,以楚锦荷那性子,还不得闹个天翻?到时候她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去管她娘在楚府的处境? 当然,若她是个极有城府手段的,或许能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化解,在伯爵府坐稳当。可她若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也不会只看门第,选中这样的男人。 有些事,只看开头,几乎便能预见结尾了。 白姨娘见她如此笃定,不由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楚钰无意费口舌解释这许多,只笑着安抚:“姨娘放心便是,我自有道理。” 又坐了片刻,楚铃兰得知二姐姐来了,也从西厢房过来,陪着说了会儿话。 日影渐斜,天色逐渐昏黄。丫鬟进来禀报,说二姑爷来了,正在花厅等二姑娘。楚钰芙便起身告辞,白姨娘和楚铃兰却执意要送她出门。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花厅找到裴越,又往大门处走,直到过了花厅,白姨娘母女才停下脚步,目送楚钰芙登上马车。 只见沉默一路的男人,在楚钰芙看不见的背后,自然而然地抬起手,虚虚护在她背后,直到她钻进车厢,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马车缓缓走远,楚钰芙撩起青布车帘,笑着朝院门前的二人挥手作别。 楚铃兰挽着娘亲的手臂,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眸里露出一丝羡慕:“二姐夫对二姐姐可真好。我瞧着二姐姐最近,似乎比从前更爱笑了。” 白姨娘侧头看她,:“你二姐姐从前也爱笑呀,总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 “不一样,”楚铃兰摇摇头,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就是感觉二姐姐以前的笑,笑的礼貌中带着一点客气,是习惯性的温柔。嘴巴在笑,可眼睛没在笑,总是沉沉的,盛着心事。现在却不同了,感觉二姐姐整个人轻松快活了许多,那笑意是从眼底透出来的,亮晶晶的,比以前更真,也更开心。” 白姨娘仔细回想,却分辨不出女儿说的那种“眼睛笑不笑”的区别,最终只当是小女儿家特有的敏感心思。她抬手,怜爱地摸了摸女儿脸颊。 “娘不图你将来攀上多么显赫的高门。只要对方真心待你,便是顶好的姻缘。夫君也不必非得是满腹经纶的才子,只要人品端正,能像你二姐夫这般,把你放在心里疼着护着,娘就心满意足了。”- 京城里有一拱桥,叫作舟桥,横跨御河后半段。 过了州桥往南走就到了夜市街,从舟桥开始到龙津桥结束,长长一条街道烟火气十足,到处是美食摊。 楚钰芙老早就听人提起过舟桥夜市,就是总不得空来。马车穿过飘着花香的巷子,经过旌旗招展的酒楼,终于到了地方。 此刻,天色已擦黑,暮色四合,整条长街被无数灯笼点亮,橘黄色光晕连成一片。 伴着阵阵浓郁香味,中气十足的吆喝声响起。 “炒银杏、炒栗子!榆北鹅梨、樱桃煎喽——” “煎鱼、羊脚子、热腾腾的汤骨头,统统十五文嘞——!” “枣糕、奶黄酥、莲子杏花饮、玉冰烧酒,瞧一瞧看一看嘞!” 听到吆喝声楚钰芙忍不住撩开帘子,探头张望。 只见长街之上人来人往,一盏盏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两侧食肆摊档的灶火熊熊,炊烟袅袅升起,飘入墨蓝色的夜空。 灯影与烟火气倒映在波光粼粼的御河水中,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深吸一口气,食物的香气便盈满肺腑。 这鲜活滚烫的市井气,与元宵节那夜,是截然不同的热闹。 她扒着车窗框,转过头,一双黑眸在灯影映照下闪闪发亮:“让车夫就停在这儿吧!咱们下车慢慢逛,边走边吃,好不好?” 裴越颔首,沉声吩咐车夫停车。他率先利落地跳下马车,随即转身,稳稳地伸手扶住正探身出来的楚钰芙。 马车停下的正前方,便是一个热气腾腾的羊汤摊子。 一口大铁锅架在柴火灶上,奶白浓郁的羊肉汤在里面“咕嘟咕嘟”地翻滚,升腾起大片白蒙蒙的热气。浓郁的羊鲜味混合着辛辣的胡椒香气,直冲鼻子,勾得人流口水。 楚钰芙刚在青石板路上站稳,反手便扣住了裴越的手掌,拉着他兴致勃勃地朝那摊位走去,扬声问道:“店家,羊汤怎么卖?”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汉子,闻言抄起大勺,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白亮的弧线,嗓门洪亮:“客官里边请嘞!清汤十三文一碗,带肉的二十文一碗!用的都是今早现宰的新鲜羔羊,保准儿香!” “来一碗带肉的!”楚钰芙笑着应道。 裴越剑眉微挑,看她一眼:“一碗?” 楚钰芙拉着他挤到一张简陋的小板凳上坐下,解释道:“一碗就够啦!咱们俩分着喝。你瞧瞧这条街,望都望不到头,得有多少好吃的等着咱们?要是刚来第一家就吃饱了肚子,那怎么行?” 说完,她目光落在男人淡色的薄唇上,狐疑道,“……夫君该不会是嫌弃我,不愿和我同吃一碗吧?” 成婚数月,更亲密的事情都不知做过多少回了,口水也早不知交换过多少,难道还介意同吃一碗汤? 裴越被她这小眼神看得啼笑皆非。 相处日久,他越发看清自家这位小夫人的“真面目”。在外人面前,她是端庄温婉、举止得体的贵女;在自己面前,则多了分小性子,爱吃亦爱躲懒,脑子里还时不时冒出些古灵精怪的念头。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纵容:“自然不嫌弃。就依夫人的。” 小小的羊汤摊坐满了食客,人声嘈杂。 他们旁边的矮桌上坐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短打,像是店铺伙计。女人一身朴素的粗布裙,两人只要了一碗带肉的羊汤,各自捧着一块烤得焦黄的油饼,头挨着头,边小口吃着饼,边低声说着话,脸上漾着笑意。 看着他们,楚钰芙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大学时的事。 那时她为了赚生活费,在校门口的麻辣香锅店里兼职做服务员,那家店味道好量大,学生们常来。她总能看到一些小情侣,点上一份麻辣香锅,头碰头地挤在一起,你喂我一口,我夹你一筷,说说笑笑,黏黏糊糊。 她倒并非羡慕,只是这相似的场景,勾起了些许遥远的记忆。 裴越见她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对夫妻手中的油饼上,以为她也想吃,便径直起身走到摊前,买了一块烤得酥脆喷香的油饼,塞进她手里。 恰在此时,摊主端着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汤过来了,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楚钰芙看看手里温热的油饼,又低头看看面前奶白汤面上的翠绿葱花,不自觉地往裴越身边挪了挪凳子。 她咬了一口酥脆掉渣的油饼,满足地眯了眯眼,然后凑近裴越,小声笑道:“夫君,你看我们现在这样,像不像一对最最寻常的小夫妻?” 裴越微微侧头,暖黄的灯笼下,看见她白嫩的脸颊上沾了一点碎饼渣,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为她拂去。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们本就是寻常夫妻。” 楚钰芙舀起一勺滚烫羊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舒舒服服地喝下去,暖意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惬意地晃了晃脑袋,带着点促狭的口吻打趣道:“寻常夫妻可不会动辄纳妾。” 这个时代,但凡有些权势钱财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她爹楚老爷有两房姨娘,信国公府也有一位春姨娘,就连裴尚书,听说早年也有通房。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身旁男人那低沉嗓音响起: “不会有妾。” 嗯?什么? 楚钰芙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中的勺子顿在半空。她愣了两秒,才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直直撞入男人那双深邃专注的桃花眼中。 只见他眼帘微垂,眸光沉静而认真,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道:“有你足矣,何须纳妾。” 楚钰芙只觉得周遭鼎沸的人声、摊贩的吆喝、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瞬间都如潮水般退去,世界陷入寂静。唯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擂动,咚咚咚的巨响几乎要震破耳膜。 一股热意倏地从脖颈蹿上脸颊。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手忙脚乱,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拿起勺子无意识地搅搅碗中汤水,试图岔开话题: “啊,对了!差点忘了件正事要同你说……嗯,我爹今日找我了,说工部的胡侍郎因病告退了,眼下这位置,便空出来了。” 正文 第80章 裴越脸色丝毫未变,就着楚钰芙的手,低头在那块酥脆的油饼上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才抬眼问道:“岳父让你来探探口风?” 楚钰芙点头:“嗯。” “那你怎么想?”裴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询问。 楚钰芙抬起头,视线越过喧嚣的食摊,投向夜市里摩肩接踵、为生计奔波的寻常百姓。一片树叶从天而降,悠悠飘落在石板路上,于她眸中划出一抹秋凉。 “我父亲这个人啊,”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薄情、自私,一心只装着自己的面子与官声仕途,这些,重过一切。” “我虽不大懂得工部侍郎具体掌管些什么,却也明白一个道理,官位越高,肩上担的责任便越重。我想请你同裴伯父*讲一声,不必顾虑我,更不必因我的缘故有所偏向。举荐真正有才干、堪当此任之人,方是正理。” 于私心而论,因着万姨娘那桩旧事,她便不愿看到楚老爷再攀上一步。 若说吴氏失去管家之权,失去光鲜亮丽的虚荣生活会让她生不如死,那么对楚老爷而言,还有什么比毁掉他汲汲营营、心心念念的晋升之路更令他痛彻心扉? 人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于公而言,一个对结发妻子、枕边人乃至亲生骨肉都能如此凉薄算计的人,又如何能指望他做一个真心实意体恤黎民的好官? 街道两旁暖黄的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里跳动,裴越凝视着那双异常黑亮的眸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竟低笑出声:“夫人此刻,倒让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楚钰芙疑惑地眨了眨眼:“什么话?” 只听他口中清晰地吐出五个字:“歹竹出好笋。” 楚钰芙愕然,旋即忍俊不禁,她头一回知道,这块冷硬的石头竟也会说笑!她放下手中的汤勺,作势伸手就要去打他。 裴越却顺势一把握住了她挥来的手,干燥温热的手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好了。此事我心中有数,过后自会与伯父商议。” 楚钰芙点点头,放下心来。他说话做事向来沉稳可靠,他说会处理,自己便无需再多费心神。 一碗羊汤很快见了底。那块油饼,楚钰芙只吃了小半,剩下的被裴越三两口便解决干净。两人付了铜钱,起身离开这热气腾腾的角落,汇入夜市的人潮中。 能在舟桥夜市立足的摊子,哪家没点看家本领?每一样吃食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撩人味蕾。 晶莹红润的樱桃浸在琥珀色的桂花蜜里,色泽诱人,自然要买上一份。 拇指长短的小黄鱼裹着薄薄面衣,穿在竹签上炸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楚钰芙也要尝尝。 加了糖一起炒的、油亮亮的板栗,盛在翠绿竹筒里、沁着凉意的绿豆莲子汤……通通都买来试试味道。 起先她还兴致勃勃地自己拿着,没过一会儿,这些零嘴小吃便一股脑儿地转到了裴越手上。 因为想体验一下“寻常夫妻”的乐趣,在羊汤摊时他们把下人都打发了回去。这下,只得劳烦裴大将军亲自拿着了。 当楚钰芙目光又被旁边摊子上那蓬松雪白、点缀着晶莹雪梨块的酥酪吸引时,裴越终于忍不住,带着几分无奈开口:“再买,可还吃得完?” 小夫人的胃口他清楚,手里这些零嘴,每样尝几口都怕她撑着了。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少女笑盈盈转过头来,小扇子似的长睫毛扑闪闪:“不是还有你吗?” 摊主手脚麻利,很快便将一份盛在竹碗里的雪梨酥酪递了过来。楚钰芙接过,用细长的竹签轻轻插起一块淋着牛乳的雪梨块,举到裴越唇边:“来,尝尝看,啊——” 裴越身形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启唇,将那小块雪梨含入口中。 “甜不甜?”楚钰芙仰着小脸,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眸光流转,神采奕奕。 裴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落在她明媚的笑脸上,低沉地应道:“甜。” 龙津桥头,澄楼雅间。 楼下夜市鼎沸的人声透过大敞的雕花木窗,隐隐传入室内。大皇子江景言与沈澜峻轻轻碰杯,杯中清冽的酒液轻晃。 江景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夹起一颗油炸得酥香的花生米丢入口中,嚼得咯吱作响,眉宇间带着一丝凝重。 “今日朝上,老二那番举动,我总觉得透着股反常劲儿,心里莫名有些不踏实。”他放下筷子,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 今日早朝,父皇提出欲在入冬之前,发兵塞北,彻底将突厥人赶出阿尔默山脉,将花平一带纳入大燕版图。 老二竟出列,极力举荐由裴越领兵前往。 朝中谁人不知裴越是他江景言的心腹臂膀?且裴越本身能力卓绝,对突厥颇有研究。此战若再胜,裴越便绝不止于四品将军之位。而老二觊觎太子之位,同他明争暗斗已久,怎可能如此好心,主动为他的人铺路、助长他的羽翼? 沈澜峻端起酒杯,沉吟道:“……可从人选上看,裴越确实是最合适的之一。此次领兵,不是裴越便是金老将军。金老将军年事已高,依我看,陛下心中恐怕也更属意裴越。” 江景言抬手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酒,眼神锐利:“话虽如此。可你想想,南边那些前朝余孽不知怎的,这么快便死灰复燃,最迟下个月,淳衡就得再次南下平乱。若秋末裴越再领兵去了塞北……”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那我身边能倚重的,就只剩下你了……” “殿下的意思是,二皇子是故意想将您身边的人都支离京城?”沈澜峻眉头紧锁。 江景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明月,声音压低:“我听母后那边的意思,父皇似乎有意在春节前定下储君人选。我怕老二这是要狗急跳墙,想趁我身边无人……”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顺着圆月,一路向下滑落,扫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一个高大挺拔、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熟悉人影,吸引了他。 “……裴越?”江景言喃喃出声。 沈澜峻闻言,转头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 只见澄楼斜对面,那个挂着“雪梨酥酪”幌子的摊子前,正侧身立着一对男女。 女子身姿纤细窈窕,如瀑的青丝垂落颊边,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而她身旁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身墨蓝色长袍,长发一丝不苟地高束,露出线条硬朗、棱角分明的侧脸,不是裴越又是谁? 只是此刻的裴越,与朝堂上的冷面将军判若两人。 双手被塞得满满当当,左手举着一串炸得金黄的小鱼干,一盒红艳艳的樱桃煎。右手则拎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翠绿的竹筒。 尽管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模样,可沈澜峻却觉得那侧影,分明透着几分无奈。 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指着楼下,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想不到!真想不到!我们裴大将军,竟也有如此、如此烟火气的一面!我说呢,今日怎么约他喝酒都约不来,原来是陪夫人逛夜市来了!啧,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当真是开了眼界!” 两人倚在窗边,饶有兴致地观望着楼下风景。 只见那女子从摊主手中接过一碗酥酪,用竹签插起一块雪梨,然后微微扬起头,将那雪梨喂到了裴越唇边。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柔顺的黑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一张清丽绝伦,温柔带笑的动人脸庞。 楼上,江景言和沈澜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两人对视了一眼。 沈澜峻忍不住磨牙:“……这家伙,当真是好福气,如此医术绝伦的温柔美人,怎没摊到我头上。” 江景言拿起手边折扇,“唰”的一声展开,吩咐侍立一旁的随从:“去,把裴将军夫妇请上来!” 本来正在闲适逛街,忽然被大皇子邀请,楚钰芙有一瞬间愕然,但很快就淡定下来,毕竟皇后她都见过,皇后的儿子而已,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阵仗。 两人跟在引路的随从身后,登上澄楼二楼。雅间门开,淡淡的酒香泻出,室内临窗处,坐了两位气度不凡的男子。 一人年轻些,身着暗红色织金锦袍,斜倚窗边,剑眉飞扬,正饶有兴致地转着手中的折扇。另一人则显得更老成些,一袭深青劲装,腰间悬着佩刀,唇角噙着一抹笑意。 裴越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殿下,沈指挥使。” “真是巧了,”江景言朗声一笑,手中折扇随意点了点窗外,“没想到在此处遇见明璋。” 他目光越过裴越,落在其身后的娴静女子身上,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想必这位,便是贵夫人了?” 楚钰芙上前,福了一礼:“妾身楚氏,见过殿下。前次殿下厚礼相赠,妾身未能当面致谢,心中甚是感念。” 江景言微微摇头,扇柄轻敲掌心:“楚夫人不必客气。该是本王朝夫人道谢才是,若非夫人妙药,本王怕是还要多受些苦。” 一旁的沈澜峻也含笑拱手,目光温和:“久仰夫人大名。在下沈澜峻,谢夫人救我外甥一命之恩。”他声音清朗,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 外甥? 楚钰芙眸光微凝,视线在沈澜峻脸上掠过。适才发现那眉眼间的轮廓,确实与沈夫人有几分神似。 她心中了然,面上绽开浅笑:“沈大人言重了。严公子吉人天相,妾身不过略尽绵力,实不敢当大人如此挂怀。” 江景言示意随从再添两把椅子,邀二人入座。 却见裴越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楼下灯火如昼的夜市长街,声音平静无波:“多谢殿下美意。只是今日,是特意陪内子游赏夜市而来,恐不便久留,不如改日再叙。” 江、沈两人愕然,四目相对,一时无言:“也好也好。” 然后便见裴越微微侧身,护着自家夫人,原路退出雅间下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雅间内一时只剩下窗外隐隐传来的喧闹。 江景言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眼神有些复杂,半晌,忽然对沈澜峻道:“……老沈啊,要不咱们也下去走走?” 沈澜峻无奈,揉了揉额角:“殿下,人家是夫妻二人携手同游,情深意浓。咱们两个大男人凑在一起算怎么回事?” 江景言默然:“也是。” 【作者有话说】 芙芙:吃炸小鱼[竖耳兔头] 老裴:吃剩的炸小鱼[空碗] 正文 第81章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仿佛一夜之间便从夏天迈入了秋天。 后来楚钰芙又去了一次舟桥夜市,发现那里的摊档已经撤下许多家,长街不复前些日子的喧嚣鼎沸,冷清了许多,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转眼到了九月中旬,秋风萧瑟,庭院里的树木叶子不过几日便黄了大半。 清晨,楚钰芙盘膝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的银杏树。 金黄的叶子簌簌飘落,凉风打着旋儿卷过,一片叶子忽悠悠飘进窗,落在裙摆上。她伸手捡起,放在身前的矮几上。 “夫人,庄子里的管事昨儿把夏季的账册送来了,还带了两颗手臂长的野山参,五只活野兔。”蓝珠将怀中账本地放在几上。 楚钰芙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随手翻开一页。 蓝珠站在一旁,继续道:“府里下人们的冬衣料子和样式,夫人您前日都看过了,若是没有异议,就照那个样子裁制,每人两身。加紧些,约莫能在十月里送来。您有两件厚缎褙子,也要镶上毛风边儿,到时一并送去让人做了吧?” 楚钰芙的目光未离账本,声音温软清晰,一件件吩咐道:“野山参难得,仔细些,掺些茶叶用瓷罐封好,放在干燥处,别受了潮气生了虫。那几只兔子……先寻个地方养着吧,不急着宰。这两日天气乍凉,将军肠胃略有些不适,不宜食兔肉。” “是。”蓝珠应道。 “至于下人们的冬衣……” 楚钰芙想起前日送来的袄子,沉吟道:“我摸着那料子不算顶厚实,天气若真冷起来怕是不够暖。这样,每件衣裳再添上三两棉花。添棉花的银子,你直接去账上支便是。镶毛风边儿的事,你看着办就好。” 府上不差那几十两银子,她总想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让手底下的人过舒坦些,毕竟过日子,都不容易。 蓝珠仔细记下,接着又道:“再就是外头的事了。” 楚钰芙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依旧停留在账册上,示意她继续。 “明宣侯府那边,四日后要办赏菊宴,表姑娘特意给您送了请帖来。” 楚钰芙在心中略一盘算,那日她需去信国公府给沈夫人瞧瞧,时间上怕是赶不及赴宴,便道:“你遣人给表姐回个话,就说那日我得去趟国公府,若那边结束得早,我定赶过去,若实在赶不及,只能请她见谅了。” 沈夫人服下解毒丸已近一月,自述精神头比从前足了些,夜间睡眠也安稳许多,不易惊醒了。这无疑是好转的迹象。只是那毒素经年累月侵蚀身体,终究伤了根本,能否再怀上身孕,她便不能保证了,只能慢慢调养看天意缘分。 蓝珠点头记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踌躇片刻才又道:“夫人,还有一事,就是白御史的夫人岳氏,又递了请帖来,还是说想见您一面。” “嗯?” 楚钰芙终于将目光从账本上移开,坐直了身子,秀眉轻蹙:“门房昨日没跟来递帖子的人说清楚么?若有事,按规矩去碧虚阁预约便是。” 如今找她看诊的人络绎不绝,若人人都这般直接上门递帖求见,府上岂不乱了套。 蓝珠连忙替门房解释:“昨日门房说得清清楚楚,奴婢就在旁边听着呢。今日岳氏打发来的下人,说碧虚阁的号早已排到七天后了,可她家主子确有万分紧要之事,实在等不及了,这才又厚着脸皮递了帖子。” 楚钰芙闻言,指尖下太阳穴,正思忖着如何回复,忽听廊外传来脚步声。裴越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丝练武后的微喘:“若不想见,拒了便是。” 楚钰芙循声望向窗外,只见方才还在庭院中舞剑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收了势。额角发丝被汗水濡湿,略显凌乱地贴在脸侧。 他顺着回廊大步走来,行至窗前,自然地伸出手探进窗棂,抚了抚她额角碎发。 楚钰芙仰起脸,对上他深邃的桃花眼,唇角弯起一个安抚的笑意,反手轻轻捏了捏他手指:“算啦,兴许人家真有什么火烧眉毛的急事呢。避而不见,反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 见她已拿定主意,裴越不再多言。 楚钰芙沉吟片刻,转回头对蓝珠道:“你派人去回话吧,就今日下午,请岳夫人过府一叙。” “诶。” 蓝珠福身应下,正要退出去门去,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旁边圆桌上摆着的杏仁豆腐,脚步又顿住了,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楚钰芙。 “夫人,奴婢这儿还有一件小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楚钰芙看向她:“你讲便是。” “就是奴婢听灶房的人说,一直给咱们府上供豆腐的那户人家,说是老家有事,不打算在京城营生了,要举家迁回去。奴婢想着,能不能让李妈妈家的豆腐坊接着给咱们送?她家做的豆腐不错,不比先前那家差的。” 李妈妈? 楚钰芙点头应允:“你看着安排便是。”府上的豆腐在哪家采买都是买,何况蓝珠开了口。 答应下来后,她又顺嘴问道“对了,李妈妈家那个小孙子,如今病可好了?” 蓝珠高兴地笑笑,回道:“劳夫人惦记,那孩子已经大好了!就是治病时欠了些外债,李妈妈一家正紧着还呢。所以奴婢才想着,若能接下府里的生意,多少能帮衬她们一些。” 说完她又一福身,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裴越此时已走进屋内,端起桌上微温的茶水饮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打趣道:“夫人如今打理起这偌大府邸,倒也是井井有条,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 “那是自然。”楚钰芙微微抬起下巴,像只得意洋洋晃着尾巴的小狐狸。 裴越垂下眼睫,盖住眸底笑意- 临近正午,白府内院。 岳氏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饭菜,食欲全无。想起隔壁院里那不成器的儿子,便愁得胸口发闷。 筷子提起,复又放下。 贴身丫鬟见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上前,盛了一碗鸡汤,轻声道:“夫人若实在吃不下,喝些汤也好。” 白瓷碗里的鸡汤清亮,映出岳氏眉宇间化不开的愁。 她勉强拿起汤匙,舀起一勺,还未及送到唇边,便听一串急忙忙的脚步声传来,小丫鬟气喘吁吁地推开门,快步走到桌前,福身道:“夫人!裴府派人送口信来了!说楚夫人请您下午过府一叙!” 岳氏手一抖,汤匙跌回碗中,溅出几滴汤水:“当真!” 她倏地站起身,满眸喜色。 顾不得继续吃饭,她扶着椅背来回踱了两步,随即抬首吩咐贴身丫鬟:“去,从库房里拿个锦盒来,把我箱里那对儿金臂钏取来装进去。” 顿了一下,她觉得仅此还不够分量,金饰贵重,可裴家未必稀罕。想起听闻楚夫人擅医,她脑中灵光一闪:“我记得海南沉香也是药用的好材料,一并取来装好!” 丫鬟闻言惊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块沉香足有巴掌大,可是稀罕物,有价无市,是夫人多年的珍藏。 她忍不住小声道:“夫人,这是不是太过贵重了些?” 岳氏长长叹出一口气:“事到如今,火烧眉毛了,哪里还顾得上贵不贵重?只要能了结这桩事,花多少银子都值得,你只管去办吧。” 丫鬟不再多言,低头应了一声,匆匆退下去备礼。 这位初来乍到的楚夫人,近半年来在京中官眷圈子里声名鹊起,风头颇盛。 四月时,裴越得封明宣将军,便有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他是否有婚约,打听出来他已和楚家二姑娘定亲。 而再一打听,却发现这名不见经传的楚二姑娘不简单,凭着一手医术,与侯府、公府都结有善缘。等大军班师回朝,大皇子更是遣人送上谢礼,谢她一药之恩。 后来裴、楚两家结亲后,卢家那嚣张跋扈的薛疏桐在婆母办的宴会上,大放厥词辱骂人家,听说那楚夫人当时什么也没说,可过后不到三天,薛疏桐便和婆母二人,灰溜溜上门致歉去了。 自那以后,京中大小宴饮,几乎再不见薛疏桐的身影。 虽与楚夫人有过接触的人都说她温婉和气,极好相处,可有薛疏桐的事在前,岳氏心里依旧有些没底,只想着若是事情办不成,也千万别将人得罪去,要客客气气将礼数尽到才好。 思及此,她抿抿唇,重新坐回桌边,细细思量起来- 午后,日头稍稍偏西,岳氏估摸着过了午歇的时辰,精心准备后,携礼登门拜访裴府。在花厅里,她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楚夫人。 楚夫人很年轻,一身浅粉色缠枝芙蓉纹的素雅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温婉。她说起话来也分外和气,如春风拂面,让岳氏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几句寒暄过后,岳氏攥紧了手中的绣帕,切入正题:“此次冒昧登门,实是有万分紧要之事相求,万望夫人能施以援手。” 说话间,她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将两个沉甸甸的锦盒恭敬放在茶案上。 只见楚夫人目光瞥过盒子,温和一笑:“不知岳夫人所求何事?但说无妨。” 岳氏见她并未直接拒绝,精神一振,连忙道:“实不相瞒,我有要事需见宋烟宋夫人一面。听闻宋夫人近日在您的碧虚阁约了号……” “所以,夫人是想让我查查宋夫人预约的时日,好为您安排一个见面的机会?”楚夫人抬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啜饮一口,既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岳氏见状长叹一声,索性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我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此事皆因我那不成器的孽子而起。” “我儿与宋夫人家的公子同在国子监进学。前些日子,两个孩子因些许琐事起了口角,一时情急,互相推搡起来。混乱之中,宋家公子不慎跌落荷花池中。那孩子本就体弱,受了这番惊吓,回去便大病一场。我得知后,立刻带着那不肖子登门赔罪,奈何宋夫人闭门不见。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厚颜求到夫人您这里,盼您能行个方便。” 岳氏苦笑。 其实那日发生口角事没错,但那孩子掉进池子,确是因为自己脚底打滑,并非她儿子推搡,委实有些冤枉。可这冤屈,眼下又如何说得清? 宋夫人的夫君虽只是个七品小官,却担任着直阁秘书的要职,乃天子近臣,身份地位远非寻常七品可比,其话语分量有时甚至重过一些高官。 眼下,陛下正严查严党贪污一案,欲揪出与之有牵连的官员。此案牵涉甚广,如同烫手山芋,朝中无人愿接。而能接手此案的,不外乎御史台、谏院、刑部与大理寺。她家夫君白御史,正是合适人选之一。 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宋夫人一家,倘若对方在陛下面前随口提一句,举荐她夫君去查这棘手的严党案,那可如何是好?因此,当务之急,她必须见到宋夫人,当面解释清楚,求一个转圜的余地。毕竟,见面三分情。 而这位宋夫人素来深居简出,极少参与宴饮。眼下,唯有碧虚阁,是她近来唯一可能现身的地方,也成了她最后的指望。 楚钰芙心中也颇感意外。她开设碧虚阁本只为方便行医问诊,并与各府夫人联络情谊,未曾想,如今这里不仅成了消息汇聚之地,竟还意外地具备了牵线搭桥的作用。 但随意透露其他预约客人的行程,此事…… 岳氏见她沉吟不语,唯恐她拒绝,急忙补充道:“夫人明鉴,那日确是个天大的误会!真不是我儿推人下水,我便是想当面将误会解释清楚,还我儿一个清白。夫人只需在碧虚阁里,额外添一个名额给我便可。我也只是‘恰好’前去消遣,能否‘偶遇’宋夫人,全看缘分。绝不会让夫人为难。” 楚钰芙静默片刻,指尖在茶盏上轻点两下,最终抬起眼,声音依旧轻柔:“夫人所求,我可以应下。只是有一点,需事先言明。” “若在碧虚阁内,宋夫人明确表示不愿与您多谈,还请您务必保持体面,不可在阁内生事。若您二位确有私下详谈之需,可移步至三楼,那里设有单独的雅室,清静无人打扰。” 岳氏闻言,大喜过望,双手紧紧压在胸口,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定,一定!多谢楚夫人成全!此事我必当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便是!” 楚钰芙微微颔首,示意蓝珠去取预约名册。 蓝珠很快捧来册子,楚钰芙纤指在册页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宋烟二字上。 指尖轻轻一点,抬眼看向岳氏:“岳夫人,后日碧虚阁尚有一个空位,不知您可愿来?” 岳氏绽开眉眼:“愿意的,多谢楚夫人。” 片刻后,岳氏带着丫鬟离去,花厅的茶案上留下两个锦盒。 蓝珠走上前,将两个沉甸甸的盒子抱在怀里,打开给楚钰芙看,惊讶道:“呀!岳夫人这礼送得还真是不轻,好大一块上等沉香啊!” 楚钰芙凑近嗅了嗅香味,忍不住感叹:“真想不到,如今竟也有人提着厚礼寻上门来,求到我的头上办事了。” 蓝珠笑着接话道:“可不是嘛!而且这回还不是求夫人您看病的!” 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 【作者有话说】 芙芙:如今我也是支棱起来了! 蓝珠:夫人威武![点赞] 正文 第82章 夜凉如水,更深露重,更漏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长平伯府二房院里,楚锦荷拥着锦被,在一片安静中,眼神空洞洞地望着头顶那方红罗帐。 不知枯躺了多久,屋门吱嘎一声被推了开来。沉重的脚步声踉跄靠近床榻,紧接着,“刷啦”一声,床帐被粗暴扯开,浓重酒气混着脂粉味扑面而来。 “夫人啊,给爷更衣——” 任裕含糊不清地嚷着,高大的身影堵在床前。 楚锦荷木然转过头,看着眼前衣衫不整的男人。她缓缓坐起身,探出手去解他腰间衣带。凑近时,脂粉香愈重,那股甜腻味道熏得她想吐,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 借着烛光,任裕看清她冰冷脸色,嘿嘿怪笑两声,一把攥住她解腰带的手,涎着脸就要凑上来亲,却被她寒着脸偏头躲了过去。 任裕笑容落下,片刻后才又扬起嘴角,吐着酒气笑道:“我的好夫人,这是恼我回来迟了?”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楚锦荷连日里积下的火气直冲上头,立时就有些绷不住脸色,猛地抽回手,脸色寒如冰霜,再不愿碰他一下,不耐道:“夫君既还能说得出话,想必也没醉到不能自理,要么自己解,要么喊丫鬟进来伺候。” 说完,她径直躺下,翻身留下一个背影。 任裕脸色霎时难看起来,酒醒大半,挂在唇角的笑容也落下去。 新婚时她这副清冷模样尚觉新鲜有趣,活脱脱一个冰雪美人,如今成婚已半月有余,还日日端着架子给谁看?他任二爷在这偌大的伯府里,难道还缺地方受这份闲气? “呵!” 他也不惯着,嗤笑一声,系上衣带转身晃晃悠悠往外走。 听着那向外走的脚步声,楚锦荷忍无可忍,攥紧被角猛地坐起身,对着男人背影嚷道:“你去哪!刚从那些腌臜地方回来,难不成又要去那个小贱人屋里!” 任裕脚步顿住,霍然转身,脸色阴沉,声音也冷了下去:“你嘴巴放干净些!人家有名有姓,叫兰舟!你不愿伺候,爷还不能去别处?谁家的正头娘子像你这般,成日里给自家夫君甩脸子看!” 楚锦荷胸口上下起伏,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压住那口恶气,咬牙道:“那你又看看!谁家的郎君像你这般,正经事不做,天天泡在秦楼楚馆!正妻刚刚入门,就急不可耐地抬个下贱胚子进门!你让我的面子往哪放!” 屋外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很快又静下来。 任裕喘了几口粗气,一脚狠狠踹翻桌边木椅,一声巨响在静夜里格外骇人,楚锦荷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他手指指向屋外,拔高声道:“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不在外应酬?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怎么了?是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早先瞧着还像朵不食烟火的白莲,如今这副妒妇嘴脸,多看一眼都污了我的眼!” 这番话说得极重,楚锦荷的眼圈瞬间红了,死死咬住下唇,干脆破罐子破摔:“哈!打听?好啊!那我们就说道说道!” 她深吸一口气:“远的且不论!就说说我表姐陆嘉安,还有我那庶妹楚钰芙!怎么没见赵世子纳妾?为何人家裴越也没纳妾?怎么偏生到了你这儿,就非得有妾不可?难道你是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了!” 她还有剩下的半句话没说。 她楚锦荷是差在哪里了?当初在闺阁里,她们一个乡下丫头,一个小庶女,论家世才貌哪样比得上她,为何如今反倒是她活到了下风处? 她念及伯府门第已忍让许多,却为何还要受这等羞辱。 任裕最烦被人拿来比较,小时与大哥比,后来与三弟比,现在成了婚,又被夫人拿去同其他男人比! 他当即恼怒,拿起手边茶壶狠狠砸在床边,瓷片飞溅,一块较大的瓷片飞到楚锦荷手畔,划出一个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看也不看那伤口,冷声道:“你既然觉得他们好,当初怎么不去嫁他们?听你这口气,嫁到我伯府倒是委屈你了?好!好得很!你走便是!我不拦你!” 随后猛地转身,狠狠甩上房门离去。 巨响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一阵穿堂风灌入,笼中烛火扭曲摇晃,几乎要灭掉。 楚锦荷捂着手,瘫坐在床上,呜咽出声。 一直候在门外听了全程的青弦急忙奔进来,看到她手上的伤口大惊失色:“姑爷、姑爷怎么能动手呢!夫人你先捂着,奴婢这就去打水来。” 好在那口子看着吓人却不深,青弦打了水来清洗伤口,又拿来干净帕子按了一会儿,那伤处便不再出血。 过了好半晌,等楚锦荷的哭声稍歇,青弦为她按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劝道。 “夫人,您和姑爷这才新婚不久就闹成这样,这不是、这不是把姑爷往别人怀里推吗?您也学着说些软和话吧?不然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楚锦荷低头垂泪,脸色煞白:“软和话?你还要我如何软和?我忍得还不够吗?腿长在他身上,他要去哪,我拦得住吗?我只是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人人都能嫁得好,偏我就摊上这样一个男人?就是我的命吗?” 青弦连忙摇头:“您别多想,要怪就怪烟花柳巷里的那些下贱胚子,她们勾引男人的手段自然是一套一套。夫人您金尊玉贵的小姐出身,哪里懂那些把戏,不过夫人您放心。” 她凑近些:“夫人您终究是正头娘子,身份摆在这儿。等姑爷新鲜劲儿过了,玩腻了,自然会回心转意的。” 听到这话,楚锦荷心绪微微定下些来。 是啊,她才是正妻!可一想到白日花园里,兰舟那副得意的气焰,她还是忍不下气来,想想当初母亲的手段后,她歇了哭声,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泪痕,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明日,等任裕出了门,你亲自去一趟那贱人住处,把伺候的丫鬟,召两个回咱们院来,就说我院里人手不够使唤。再以节俭开支为由,削减一半的份例用度。” “这……”青弦心头一跳,面露犹豫,“明日吗?夫人,是不是太急了些?要不要*再等等……” 要知道,当初老夫人对付姨娘们,也是隐忍许久才下的手。 楚锦荷眼冒火光:“我等不了!再不出这口恶气,我寝食难安!我既不好过,那谁都别好过,我要叫她知道,到底谁才是这二房的主母!” 青弦见她决绝,不敢再劝,只得低头应下:“是,奴婢明白了。” 随后将屋里碎瓷片清出去,又换了新被子来,方才服侍她躺下。 第二日一早,楚锦荷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去婆母崔氏处请安,直睡到日上三竿。 起身后,看到从兰舟处调来的那两个丫鬟,正哭丧着脸在院子里做洒扫的活,她心中才略感一丝痛快。 只是她这厢没高兴多久,午膳刚过,崔氏身边的妈妈便来了,板着脸传话:“二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话要同您讲。” 楚锦荷眉心一跳,略微整整仪容,便随着妈妈来到崔氏的正院。 她迈过门槛,刚欲屈膝行礼,却瞧见婆母身旁已坐了一个穿着浅青衣裳的女人,不是任裕从外头赎回来的那个琵琶女还是谁? 琵琶女兰舟已先一步站起身,对着楚锦荷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问夫人安。” 楚锦荷她强压下心头不快,淡淡点点头,向崔氏屈膝:“给母亲请安。” 崔氏抬抬手,示意她起身落座,脸上没什么笑容,开门见山:“二房媳妇,你进门至今,也有半个月了吧?” 楚锦荷恭谨回道:“是,母亲。” “既然没有外人,我也就直说了。” 崔氏翘起手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姿态雍容疏离:“裕儿这半个月来,在你房里歇了几次?” 楚锦荷脸上脸颊发热,瞥了兰舟一眼,垂下眼:“回母亲,约莫有三、四次。” 崔氏放下茶盏,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沾了沾嘴角,语气里带了一丝责备。 “我本是不愿插手你们小夫妻的事。但你身为正妻,新婚才多久?就日日把自己的夫君赶到姨娘房里歇息?你说,自己该不该好好反省?性子清冷些不是错,可如今成了婚,对着自己的夫君也要摆着这张冷脸吗?”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旁边垂首静坐的兰舟,语气缓和了些。 “兰舟这孩子命苦,本也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家里落了难才去了那种地方。念着她母亲与我年轻时曾有些交情,凑巧裕儿喜欢,我便做主纳了她。这孩子最是听话温婉,不像外头那些狐媚货色,你们要好好相处才是。有些地方,你倒真该向兰舟学学,看看她是怎么伺候夫君的,为何裕儿就愿意往她院里跑!” 这一串话夹枪带棒,把楚锦荷砸的懵了去,低头看着裙摆上的莲花纹,只觉得头晕目眩。 她反省?她有错? 她有什么错?她堂堂正妻,竟要她去学姨娘做派?这一家子人,都疯魔了不成! 恰好这时,兰舟也开了口,轻轻柔柔道:“老夫人折煞妾身了。夫人何等尊贵,怎需向妾身学?妾身不过是不敢与夫君争辩,事事顺着夫君心意罢了……” 崔氏见楚锦荷神情恍惚,想是达到了敲打的目的,便不再多言,容她自己细细思量。扭脸对兰舟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嗯,这就对了。裕儿那孩子,脾气是急躁了些,可心地是好的。你多哄着些便是了。锦荷这点比起你就差了些。” …… 一路来时,楚锦荷想了许多,想是因为今日没去请安,所以婆母不高兴了?还是说自己削减那小贱人处用度的事,叫婆母知道了。 但事情远比她想得还要糟。 一个姨娘,不但现在得她夫君喜欢,且还是婆母旧交的女儿?岂不是以后仗着这些,尽能压到她头上了? 她这个正妻该怎么办?她的脸面又算什么? 长平伯府没分家,且也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分家。上头有苛刻冷淡不分是非的婆母,下有得宠的姨娘,夫君日日流连他处,与自己不睦。 今日自己不过是小惩一下那姨娘,就被婆母拎来训诫,以后的日子要怎样过? 她后悔了,后悔嫁到伯府来了! 出了崔氏的院子,楚锦荷一路沉默着,最后走到花园角落处终究是绷不住,捂着嘴哭起来:“青弦,备车!我要回楚家!” 正文 第83章 楚锦荷的马车停到楚家门前时,楚钰芙正在碧虚阁三楼为沈夫人把脉。 沈夫人这两日总觉得口中寡淡,不思饮食,又异常嗜睡,想着怕不是有了身子,便急忙赶过来,请她给把把脉。国公爷听闻夫人可能有喜,干脆一并跟了来。 三楼幽静诊室内,药香袅袅。 夫妇二人,一坐一立,目光紧紧黏在闭目搭脉的楚钰芙身上,屏息凝神,唯恐惊扰。 几息之后,信国公终究按捺不住,来回踱了两步,开口道:“二姑娘,我家夫人这脉象……可是……?” 楚钰芙缓缓睁开眼,沉吟片刻,斟酌着字句道:“脉象流利,略如滚珠,确有几分喜脉之相……” 话音未落,沈夫人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红润。信国公更是浑身一震,搭在夫人肩上的那只大手猛地收紧,指尖颤了颤。 只是还没等他俩高兴太久,楚钰芙又接着道:“但这脉象尚浅,走珠之感还不甚真切,也可能并非如此。稳妥起见,还需再等些时日方能确定。不过,无论是否,这段时日夫人都需格外谨慎,寒凉之物切莫入口,更要小心磕碰。” 不等沈夫人开口,信国公已连连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一定!这次绝不会再出半点差池!” 沈夫人回过神,情绪比丈夫内敛许多,她看了一眼楚钰芙,轻轻拍了拍夫君的手背,道:“日子还浅,未必就准了。你也莫要……抱太大期望。” 楚钰芙笑盈盈地对沈夫人道:“夫人既然来了,不妨泡泡药浴解解乏?也能安神助眠。” 沈夫人笑着颔首:“也好,泡泡松快些,你这里的女工的按摩手艺,可比我府上的丫头强得多。”然后转头看向国公爷,“夫君可要在此等我?” 碧虚阁默认只接待女客,信国公若留下,也只能在楼上雅室枯坐,便摇摇头:“夫人安心在此便是,我先回府处理些公务。” 他目光转向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吩咐道,“务必用心伺候夫人。” 楚钰芙起身,唤来侍女引沈夫人去楼下沐浴,自己则亲自送信国公下楼。 信国公是头一次来碧虚阁,方才着急诊脉并未细看,此刻放缓脚步,目光细细扫过周遭,忍不住侧头对楚钰芙笑道。 “二姑娘这碧虚阁,近来在京中风头无两,今日细看,果然匠心独具,处处透着雅致清幽。可惜只迎女客,不然我也想体验一番这药浴的妙处了。” 楚钰芙莞尔:“国公爷谬赞了。眼下实在是精力有限,分身乏术。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另辟一处接待男宾,届时还望国公爷赏光。” 信国公扬声一笑:“自然!自然!” 行至一楼厅堂,他停下脚步,回身望向楚钰芙,眼中满是感慨:“二姑娘年纪虽轻,却本事非凡。不仅医术精湛,这经营之道也令人佩服。我本以为自己与阿筝再没有子嗣缘分,不成想居然还有转机。” 楚钰芙谦逊道:“国公爷言重了。期间也多赖许大夫指点襄助,非我一人之功。况且,夫人是否真有喜讯,尚需时日确认,一切,且看缘分吧。” 信国公笑笑,抬步往外走,边走边道:“阿筝性子清淡,却与你颇为投缘。日后若得空,不妨多来府上走动,不必拘泥于诊病,只说说话解闷也好。待裴将去了北疆,你若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也可与阿筝商量一二……” “去北疆?”楚钰芙脚步顿住。 信国公见她反应,有些意外:“裴将他没同你说起?陛下有意遣军北上,镇守边疆,彻底扫清突厥余孽。眼下最合适的人选,非他莫属。最迟十一月便要启程了。” 听清楚的瞬间,楚钰芙心底一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几行字骤然浮现在脑海中:他在一次与突厥作战时意外受伤,因大雪导致军队补给线中断,缺医少药,英年早逝…… 她呆木木地将信国公送上马车,半晌后回过神来,转身往阁里走,却听身后传来呼喊声。 “夫人!夫人!” 她回头看去,只见云杏正从街角气喘吁吁地跑来。 她跑到跟前,撑着膝盖吞了吞口水,喘道:“夫人,不好了,四、四姑娘来人传了信儿,说楚家出事儿了,闹成一团,老夫人被气得晕过去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什么?”楚钰芙一惊,容不得细想,立刻扬声吩咐碧虚阁的下人:“快,套车,去楚府!” 马车疾驰,两炷香后稳稳停在楚府门前。 楚铃兰早已候在门口,一见到楚钰芙下车,立刻扑了上来,急道:“二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二人步履匆匆向内院走去。 楚钰芙边走边急问:“究竟怎么回事?祖母为何会晕倒?可是白姨娘出事了?” 见她脚步下意识要往慈寿堂去,楚铃兰连忙拉住她的袖子,转向通往云熙堂的路:“这边走!现在所有人都在云熙堂那边呢……二姐姐放心,我娘没事。祖母,祖母她是被大姐姐给气晕的,大夫刚来过,眼下祖母已经醒了,正熬药呢。” “嫡姐?”楚钰芙脚步一顿,惊疑道,“她回来了?做了什么?” 楚铃兰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 “大姐姐她、她是哭着从伯府回来的!说什么过不下去了,要和离!嫡母和爹爹不同意,她就闹着要跳荷花池寻死!祖母得了消息赶过去劝,大姐姐听不进去,反而顶撞了几句,祖母怒火攻心,就晕过去了!家里乱糟糟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便赶紧让人去请你了!” 她娘私下跟她说过多次,这个家里,就数二姐姐最是聪慧有主意,如今日子也过得最好。于是,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二姐姐。 两人脚步不停,说话间已到了云熙堂院外。 楚铃兰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当时我正陪着祖母,得了信儿便一同过去的,我瞧见大姐姐哭得厉害,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痂的血口子,瞧着怪吓人的。” 血口子! 楚钰芙檀口微张,抬手放在胸口处,扭脸看她:“姐夫居然动手了?还见血了?” 楚铃兰茫然地摇摇头:“大姐姐没说,我不知道。” 此时,魏祖母已被安置在西厢房歇息,其他人在正厅里。此时正厅门窗紧闭,依稀能听到里面的哭嚷声。 楚钰芙对楚铃兰使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悄悄挪到紧闭的窗棂下,屏息凝听。 “……不可能,绝不可能和离!你才嫁过去多久就要和离?你要你爹我的面子往哪里搁?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一个姨娘罢了,能翻出什么浪来?你就这样没有容人之量?传出去像什么样子!我楚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就是啊姐,那可是长平伯府!虽说姐夫不承爵,但他也是伯府二公子啊。你不知道,因着你这层关系,同窗们都对我客气不少,若是你与姐夫离了,不止爹爹,你叫弟弟我在学里,也抬不起头啊!” “荷儿啊,我的儿……” “高门主母哪里是那么好当的?撇开万般风雨,结果是好的便成了啊!那好歹是伯爵府啊,当初可是你自己选的,婚姻大事,不是你想一出是一出的儿戏!” 屋内,楚锦荷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片刻后,那呜咽猛地拔高,嗓音凄然: “面子!面子!你们心里就只装着你们的面子!自打我进门,可有谁真心问过我一句过得好不好——” “呜——往日、往日里说的疼我爱我,全都是假的不成!” 【作者有话说】 芙芙叹气:哎,爱这个东西……在这种家庭里,可是有条件的呢。 正文 第84章 屋内沉默一瞬,片刻后更加杂乱,哭声、吼声、拍桌声胡乱搅作一团。 屋外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脚步,悄悄退开,往西厢房处走,待离正屋远些后,楚铃兰吐出一口气,轻声道。 “二姐姐,你知道吗,我曾经可羡慕大姐姐了,吃穿用度,样样都是顶好的,众星捧月一般……可现在,我忽然不羡慕她了。” 见到嫡姐如今这副模样,楚钰芙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有些唏嘘,她抬手拍拍四妹妹的发顶,道:“是啊。在爹爹和嫡母眼中,最要紧的终究是他们自己。” 她看着楚铃兰稍显柔嫩的脸庞,正色叮嘱:“你明年便满十六了,议亲之事也快了。这事上,爹爹的话你不必全听,但祖母的话,一定要放在心上,明白吗?” 楚铃兰用力点头,清澈的眼眸弯起,带着憧憬笑道:“嗯!我记住了。希望我未来夫君能像二姐夫那般,又俊朗,又会疼人。” 楚钰芙没想到话题会忽然拐到自己身上,脸色微微泛红,然而一想到裴越,想到他即将出征的消息,黑亮的大眼睛里不由自主浮上一层薄薄愁绪。 西厢房这边大门敞开着,周遭静悄悄,来往走动的丫鬟脚步放得极轻,似乎是生怕惊扰老夫人休息。 姐妹俩提起裙角,轻手轻脚地迈过门槛。向左看去,只见魏祖母正躺在里间的矮榻上,面色发白,腰间搭着一条薄薄的绒毯。四周飘着一股浓浓的苦药味。 杨妈妈坐在榻沿,正在给老夫人按头,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楚钰芙,不由又惊又喜:“二姑娘!” 魏祖母闻声,缓缓睁开眼,冲她招招手,低声道:“芙儿,你怎么回来了?” 楚钰芙快步上前,蹲下身,拉住祖母的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孙女儿怎能不回来?我听四妹妹说大夫已来过了,祖母,大夫怎么说?” 魏祖母微微摇头,示意她宽心:“大夫说了,不打紧。人老了不中用了,气急攻心罢了,歇歇就好……” 楚钰芙抿紧唇,不再多言,指尖轻轻搭上祖母的手腕,闭目静听。片刻后,她松开手,紧蹙的眉心稍稍舒展,略松了口气。 杨妈妈搬来两个圆凳请两位姑娘坐下,随后挥退了屋内的丫鬟,亲自走到门口,轻轻合上房门,守在门口。 屋内只剩下祖孙三人。楚钰芙握着祖母布满皱纹的手,目光扫过空寂的房间,低低叹了口气: “姐姐的事孙女都听说了……祖母觉得,这事怎么办才好?” 魏祖母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沉默许久后疲惫开口:“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我不让她嫁,她非要嫁,如今便自己受着吧……我不同意她和离。” 楚铃兰瞧着祖母紧绷的脸色,怯生生道:“可是祖母……大姐姐她现在好像过得真的不好。” “咚!” 魏祖母猛地睁开眼,手掌重重拍在身下的榻沿上,发出响声,眼中迸出怒火:“不离!是她一个人过得不好!离了!那是拖累得全家都过不好!” “因为夫君纳妾便闹到要和离的地步,传出去外人不会说长平伯府什么,只会说咱们楚家女儿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说楚家女子当不得家!” 魏祖母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继续道:“你明后年就要相看人家了!这样的风言风语传出去,你还能挑到什么好人家?再说你二姐!她嫁出去才多久?她在裴家也是要脸面的!” “至于你父亲那边我就不说了,他活该,那是他鬼迷心窍该受的报应!可你们不成!” 一通话下来,楚铃兰噤了声。 楚钰芙抿抿唇亦没作声。按她的了解,裴越自然不会因这些旁的事看轻她,她可以不在乎,但却不能不为四妹妹考虑。 魏祖母喘息稍平,拽着楚钰芙的手坐了起来:“走,去正屋。” “祖母!”楚钰芙秀眉微皱,连忙按住她,“您就好好歇歇吧!” 魏祖母摇摇头,边起身边道:“不碍事,祖母这口气已经缓过来了,必须要去。” 她执意要去,楚钰芙只能依她,小心地搀扶着她下榻。楚铃兰连忙上前扶住另一边,杨妈妈紧随其后,一行人走出西厢房。 云熙堂的庭院里格外安静,除了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就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唰唰声。 正屋里的吵嚷声此刻也歇了,杨妈妈上前推开屋门,只见屋里一地狼藉,灯罩掀翻在地,桌上原本摆着的茶具、花瓶统统不见了踪影,化作一地碎瓷片子。 楚老爷坐在上首,面目赤红,一只手重重按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吴氏坐在下首,捏着手帕抹眼泪,楚钧泽在他娘身后来回踱步,显得格外急躁。 楚锦荷则坐在吴氏对面,她已经不哭了,眼睛肿的像核桃,呆愣愣地盯着青砖地上的花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大门洞开,光线涌入。 楚老爷抹了把脸,起身迎向门口,目光在楚钰芙脸上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对着魏祖母哑声道:“母亲您怎么又过来了?您好好歇着便是,儿子……儿子会处理好的。” 楚钰芙垂下眼睫,没有主动唤他。 工部侍郎的位置,七日前已然尘埃落定。并非楚老爷,而是另一位资历虽浅却踏实勤勉的官员。那人甚至比楚老爷还小一岁。这意味着,若无意外,对方很可能在那个位置上稳坐多年,而楚老爷的仕途,基本已宣告走到了尽头。 楚老爷为此动了好大的气。 汲汲营营半生,最终止步于五品,甚至赔上了女儿,依旧未能如愿。楚老爷的心气儿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对着楚钰芙也再没之前那样的好脸色。 心中只余怨怼,怨裴尚书不念人情,更怨二女儿没用,连个枕边风都吹不动。 魏祖母仿佛没看见他,也没看见满地的狼藉。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沉沉地落在失魂落魄的大孙女身上,声音沉重疲倦。 “荷儿,荷花池就在园子里。我不拦你,要么,你现在就跳下去,一了百了。要么,就打起精神,收拾干净,回你的长平伯府去!沉下心来,好好想想,往后的日子,你究竟要怎么过。” “既然是自己千挑万选的路,就算爬,也要爬下去!依现在这个理由,我是断不会同意你和离的。” 楚锦荷眼珠微动,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 魏祖母也不管,转头看向吴氏:“吴氏!去梳洗干净!晚些时候,你亲自送荷儿回伯府!见到崔氏,该说的话,一个字也别少!莫要让她以为,我们楚家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吴氏垂首抽泣,应道:“是,母亲……” 魏祖母说完该说的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停留,转身便向外走。楚老爷下意识地抬步跟在她身后。 行至回廊尽头,魏祖母的脚步忽然顿住。她猛地回身,在楚钰芙和楚铃兰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在了自己儿子的脸上!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回廊里炸响,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老爷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道:“……母亲!” 而此时魏祖母早已泪流满面,她强忍住哽咽,咬牙道。 “造成今天这副局面,我该反省,但你更该反省!我错在整颗心扑在你妹妹身上,一不留神,竟让你长成现在这副自私自利、凉薄无情的模样。你错在枉为人父,教坏了孩子,也误了孩子!”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顿了一下,声音低沉悲凉:“不,不只是误了孩子们,更还有万姨娘!滚吧……滚去祠堂跪着去吧,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 楚老爷双颊火辣辣地疼,这疼痛远不及当着女儿面被掌掴的羞耻来得猛烈。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垂在身侧,额角青筋跳动,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是,儿子这就去反省,母亲千万保重身体,莫再动气。” 说罢他后退两步,脚步踉跄地转身,朝着祠堂的方向走去,背影仓皇而狼狈。 目送楚老爷走远,楚钰芙扶着祖母的手紧了紧,低声道:“祖母要不去我府上住段时间,躲躲清净,也好好养一养身子?” 魏祖母到底年纪大了,方才把脉,她察觉祖母的脉象比半年前虚浮了许多。 “不必,天儿晚了,芙儿你也回吧。”魏祖母无力地摆摆手,挺直的腰背仿佛瞬间垮塌下去,挣脱开她的手,扶着廊柱自己慢慢向前走去。 昏黄的落日余晖斜斜洒下,将她佝偻的影子拉得颀长。冷风簌簌吹过,廊下众人的裙摆扬起又落下。 杨妈妈追上去接替楚钰芙的位置,扶着她缓缓步出云熙堂。 楚铃兰扯了扯楚钰芙的衣袖:“二姐姐,我送你出去吧。” “也好。”楚钰芙点头轻叹。 楚铃兰送人送到二门外,楚钰芙踩着脚凳登上马车,回身朝她挥挥手,示意她回去。然后撩开车帘,弯腰探身往里钻。 岂料刚一抬眼,就被车内一团黑影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她惊呼一声,定睛细看,才发现那黑影是裴越,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埋怨道:“你怎么在这儿?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男人倾身向前,长臂一伸,拎小猫似的,一把就将她揽到了身侧稳稳坐下:“府里来人报信,说你匆匆回了楚家,出什么事了?” 车夫扬鞭,马儿哒哒地跑起来,马车轻轻上下颠簸。 就着被拽过去的姿势,楚钰芙放松心神,偏头靠在他身上,闷声嘟囔道:“是嫡姐在伯府受了委屈,回家闹着要和离,把祖母气着了,我来看看祖母,还好,没什么大事。” 裴越低嗯一声,结实的手臂环过她肩膀,揽住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那就好。” 车内拉着帘子,光线昏暗,淡淡松雪味弥漫在鼻端,楚钰芙静静闭着眼,轻声问道:“我听说你要去北疆了,十一月吗?” “嗯。”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陛下尚未明旨,但大抵如此了。” 楚钰芙抬起头,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浸着一丝担忧,她咬咬唇,小声道:“能不去吗?” 男人大手抚上她的脸,倾身啄吻上红唇:“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正文 第85章 裴越的保证并没有什么效力,楚钰芙当晚还是失眠了。 月上中天,床帐里一片昏暗。 她睁开眼,轻轻翻了个身,侧身面向已经入睡的男人。 月光透过纱帐,勾勒出男人英挺的轮廓,她目光从飞扬入鬓的剑眉,滑至高挺的鼻梁。怔忪望着,婚后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新婚夜的强势与温柔,马车中戳穿自己伪装时的了然与包容,再到如今生活中的种种体贴…… 在他面前,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轻松真实。 如果把裴越比作一种动物,那必定是狼,矫健沉稳,可靠且充满力量的黑狼。可以信任,可以依靠,让人安心。 自己爱上他了吗?楚钰芙不确定。但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掉。 裴越此去北疆领兵作战,大抵是没什么变数了,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呢? 楚钰芙想得出神,思绪飘远。 忽然,一道清冷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睡不着?” 她吓了一跳,猛然晃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男人已经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半眯着,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是,我还是,有点担心。”楚钰芙垂下眼睫,嗓音轻得像纱。 沉默片刻后,男人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憋闷:“我六岁起研读兵书,八岁摆沙盘演阵,十一岁随军历练。” 楚钰芙掀起眼帘,不解地望向他。 “日日练武,风雨无歇,御前比武时,三名副将齐上,不敌我一人。” 楚钰芙眨眨眼,所以呢?怎么突然说这个? 见她仍是一脸茫然,裴越磨了磨牙,一把将人揽进怀里,无奈道:“所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上一次在马球会上,不是还祝我凯旋?” 楚钰芙撇撇嘴,把脸埋进他坚实的胸膛,瓮声瓮气道:“你不懂,这次不一样。” 裴越捏着她纤细的后颈,将人从怀中挖出来,认真问道:"怎么不一样?" 楚钰芙想说却没法说,含含糊糊找理由:“你的能力我自然相信。但战场变数太多……我听说,陛下有意让二皇子负责后勤补给?” 碧虚阁每日闭馆后,钟芝瑶都会将预约名册呈给她过目。今晚用膳后,她特意询问了近来有无夫人们谈论的北疆战事。钟芝瑶回忆说,确实有位夫人提起此事,说二皇子有意掌管后勤。 楚钰芙听后心情愈发不好。 大皇子与二皇子争夺太子之位人尽皆知,而裴越又是大皇子的人,万一二皇子在补给上动手脚可怎么办呢? 裴越闻言失笑。 自从碧虚阁开张,小夫人的消息便灵通得惊人,他本不想让她过早担心,所以才隐瞒即将出征的事,但还是让她听到了风声。现如今就连二皇子可能会负责后勤的事情,她竟也知晓。 他抬手捧起楚钰芙的脸,在额头上印下一个带有安抚意味的吻:“此事尚未定论,大皇子也在争取。我心中有数……既然夫人睡不着,那便做点别的事可好?” 话音落下。 温热的唇已从额头游移至眉眼,流连片刻后滑至红唇上,辗转深入。 手掌也轻巧地探入衣摆,攥上细腰。 “……哈、嗯,我在跟你说、说正事呢!”楚钰芙忍住身上过电般的酥麻,伸手拽住他的长发,偏头喘息推拒,“若是大皇子没争取到……嗯!” 裴越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不轻不重地在她颈侧咬了一口。随着"刺啦"一声,手中寝衣撕成碎布,彻底让她再没心思去想其他。 “……夫人这个时候,还是多想想我吧。”- 这一闹便是大半夜,从亥时直折腾到丑时过半。次日楚钰芙醒来时,身旁的床榻早已凉透。 她没着急起身,拥着被子蜷成一团,掰着手指头细细思量。 无论是因为大雪封路还是二皇子从中作梗,最终问题都指向补给中断导致的医药短缺。眼下她能做的有三件事: 一、尽快完善《军医指南》,重点补充创伤急救和防治冻伤、风寒、一氧化碳中毒的部分。 二、赶制大量便于携带的成药丸剂,让裴越随身携带。 三、筹集药材,捐赠给军队。 一想到有这么多事情要做,而时间又不等人,楚钰芙立时便躺不住了,翻身坐起来一把掀开纱帐,唤道:“蓝珠!蓝珠——” “诶!”蓝珠应声而入,上前将纱帐分挂到两侧,笑着道,“今儿将军走时特意嘱咐了,说让我们手脚轻些,别把您吵着了,现在才辰时,不再睡会儿吗?” 楚钰芙站起身,拢拢脑后散乱的长发,摇摇头:“不睡了,让人备车,一会儿我要去许氏医馆。” 蓝珠口中应下,探头出去招呼银索叫人备车,自己去端了温水来,服侍她洗漱。 简单用了几块点心,楚钰芙便伏到桌案旁翻起书来,一盏茶的工夫便誊抄出几张药方。她小心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出府。 许大夫自太医院退下后,便在自家医馆坐诊。见到楚钰芙过来,颇感意外,摸着胡子笑着招呼道。 “楚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老夫这里坐坐?可是沈夫人那边有事?” “沈夫人一切安好。”楚钰芙径直落座,从袖子里摸出药方,放在桌上推过去:“许大夫,钰芙有一事想找您帮忙。” 许大夫拿起桌上的纸,凑近瞧去:七厘散、避瘟丹、行军散、金疮药、花椒猪脂膏、玉红膏。 林林总总,涵盖跌打损伤、冻疮、解毒、止血、防瘟等各类病症。 "这哪里用我帮忙?都是常见药,老夫这就让伙计包上……"许大夫放下药方道。 岂料楚钰芙却摇摇头,道:“许大夫,我要的不止几瓶。十月底前,您能做出多少,我就要多少。您对京城熟悉,人脉也广,还请您帮我这个忙。” 集全京城药行之力,能做多少做多少! 好大的手笔! 许大夫瞠目:"这得多少银两?姑娘要做什么?" 楚钰芙幽幽叹气,道:“圣上欲遣军北上,我夫君恐为领军。我便想着多给大军备些药,我也能安心点。” 如今银两都不是问题,只怕药材不足,成品药效不够好。 许大夫恍然,沉吟片刻后点头应下:"既如此,老夫定当尽力,必找信得过的药行。" 然后楚钰芙又道:“我还想要些桂枝、生姜、白芷、板蓝根,还是一样的,有多少收多少,价钱按市价走,可好?” 丸剂散剂都答应了,草药没理由不应,许大夫点头允下,不禁感慨:“当真是伉俪情深啊,伉俪情深!裴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楚钰芙轻挽耳畔碎发,温声笑笑:“夫妻本是一体。他护着我,我自然便也……” 想尽自己所能,佑他平安。 【作者有话说】 全文正在收尾中,预计还有2-3万字也就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这两天正在疯狂查漏补缺,想想有木有什么没写到的地方ing[可怜]我还舍不得陪伴的读者宝宝们,但是宝宝们应该已经恨不得打死我了,心想【害,这该死的渣更作者终于要完结了!】 正文 第86章 圣上明旨未下,楚*钰芙行事便不敢太过张扬。临走时,她特意叮嘱许大夫暗中采买置办,切勿声张。 碧虚阁那边,她也从隔日一去,改成了十日才去一次。夫人小姐们问起,她只推说家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实则闭门在家,潜心写书。其余空闲时间,便埋头于药房,用上好的药材亲手做些药,准备让裴越贴身带着,危急时或可保命。 十月初,朝廷的旨意终于尘埃落定,命宣威将军裴越,于十一月初一率军北上,驱逐突厥,收复花平一带。 楚钰芙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啪”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得知消息的当天,她便派人传话给许大夫,请他全力行事,不必再遮掩。 几位与她交好的夫人久不见她露面,派人打听之下,才知她竟在为北征大军筹集药物。几位夫人私下商议,平日里都没少受她便(bian)宜,如今她有事,自己正是使力之时。 一番合计,众人慷慨解囊。 沈夫人捐棉衣四百件,棉布六十匹。 王夫人捐三七、板蓝根各十箱。 蒋老夫人捐白银一千两。 岳夫人捐粮二十担。 有这几位夫人牵头,其他闻得风声、与楚钰芙有过交情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响应,或多或少都捐了些。 有人是真心实意想出一份力,有人是想依着此事,巩固与楚钰芙、夫人们的交情,还人是看相熟悉的夫人们都捐了,自己不捐不妥。 这阵仗完全出乎楚钰芙的意料。惊讶感动之余,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她皆照单全收。她耗心费力经营人脉,所求的,不正是这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吗? 此事在京城里闹得浩浩汤汤,最后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最终竟传到了御前。皇上龙颜大悦,盛赞大燕“上下同心”,断言此役必捷。不仅点名褒奖了捐献的官眷,更特赐楚钰芙四品诰命夫人封号,御笔匾额一块,黄金百两。 圣眷如此,京中贵眷更是纷纷效仿,捐献之风更盛- 大皇子府内。 深秋的天空澄澈如洗,碧蓝高远。园中草木凋零,唯余小亭旁两株枫树尚未落尽,深红如血的残叶倔强地缀在枝头,在肃杀秋意中平添一抹苍凉艳色。 亭内石桌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泥炉炭火正旺,温着壶中清酒。 几位男子围坐桌旁,把酒叙话。 江景言提起酒杯,敬向赵淳衡:“淳衡,此番南下,一路顺遂!明日宫中尚有要务,恕不能亲送,我在京城静候佳音!” 赵淳衡温润一笑,举杯相碰,仰头一饮而尽。他目光转向裴越,带着忧虑:“我这边倒无须挂怀,反倒是明璋此行,凶险更甚。突厥狡诈凶残自不必说,今年天寒尤胜去年,若再遇大雪封路,又恰逢二皇子执掌粮草转运……” 冷风卷过,吹动他肩头的雪白毛领,一片挂着薄霜的枫叶幽幽飘落。 江景言闻言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在裴越肩上。 “这个你大可放心!托明璋夫人的洪福,如今北上大军的物资,可是前所未有的充沛!昨日母后便向父皇进言,物资既已充盈,调度便非难事,让老二负责此等琐务实乃大材小用。父皇深以为然,已打算打发他去江南巡盐了!” “竟有此事!”沈澜峻瞪大眼,啧啧调侃道,“这小子,当真是娶了个好夫人,有妻相助,如有东风,羡煞我等!” 说着便执壶给裴越斟满一杯,“这杯酒,你非喝不可,否则难解我心头之羡!” 裴越薄唇微勾,毫不含糊,仰头便饮了个干净。 随即,他面色一整,望向众人,沉声说起正事:“今晨我手下探子密报,二皇子手下之人,与南边余孽私下有所勾连。” 在座几人面色同时一凛。赵淳衡目光锐利:“可有实证?” 裴越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纸条递过:“截获的信鸽。” 赵淳衡接过展开,江景言与沈澜峻也凑近细看。片刻后,纸条落入江景言手中,他脸色铁青,将纸条紧紧攥入掌心,声音冰冷刺骨:“好个老二!真是够狠!看这架势,若父皇当真传位于我,他竟想引狼入室,将这伙叛贼放进京来!” “届时于他而言,京城越乱越好。若您与陛下……”沈澜峻眉头紧锁,话未说尽。 江景言给自己斟了杯酒,指尖轻晃杯盏,看着酒液漾起的涟漪,沉思片刻道:“这些年我对他并非毫无防备,他手中能动用的兵马有限,若想强行逼宫,我看……难。” “……那若是,”裴越抬眸,声音低沉,“他以皇后娘娘与三公主相胁呢?” 江景言身形一僵。 赵淳衡轻轻点头:“确是他能做得出的事。殿下,须早做筹谋。” 沈澜峻夹起一筷的焦香酥脆的小黄鱼,嚼了几口,猛地一拍大腿。 “到时候若是见势不妙,不如就把娘娘和公主送出宫……就送到明璋府上!请楚夫人代为照看一二!他家既信得过,楚夫人又精通医术,再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此计甚妙,目光齐刷刷投向裴越。 裴越略一思忖,点头应允:“可。届时我从军中精选一批好手,留在家中护卫。若有万一,便将娘娘与公主护送至府中。” 几人敲定细节,这才重新举杯畅饮。 酒过三巡,裴越朝亭外招了招手。侍立一旁的齐安快步上前,递上一本一直捧在手中的薄册。 裴越接过,转手便甩到赵淳衡膝上,扬了扬下巴:“兴许用得着。” 赵淳衡挑眉,拿起册子举到眼前。桌对面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沈澜峻一字一顿地念出封面:“军、医、指、南?” 赵淳衡已然一目十行翻看起来,册子很薄,统共只有六七页,内容却极其精炼实用。 从靴内垫干草、涂猪油防冻伤,到失温后灌姜糖粥复温;从防治风寒的葱姜水配比,到紧急情况下的药材替代之法;再到战伤急救处理……条条切中要害。 “此书从何而来?怎不早些给我!”赵淳衡速速翻完,眼神精亮,任由沈澜峻一把将册子抢去,“依此行事,必能救下无数将士性命!” 沈澜峻草草看过几眼,也瞪大了眼珠:“冻伤溃烂使蜂蜜厚涂棉布包裹,勿用雪搓火烤……操,原来先前都弄错了,要是早两年知道,我那会儿得少受多少罪?好书啊!” “钰芙前日方才熬夜写完,我觉甚为实用,便誊了一份给你。”裴越冷硬的轮廓微微柔和,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 沈澜峻登时怪叫一声,右手重重拍在石桌上:“你小子!走得什么泼天好运!这哪里是夫人,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江景言闻言朗声大笑,亲自为裴越满上酒盏:“羡慕不来!羡慕不来啊!得此贤内助,明璋此行如虎添翼,必当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 从皇子府告辞出来,正是未时,正是楚钰芙每日雷打不动的午憩时分。 裴越回到安乐苑,并未直接进主屋。他招手唤来下人,在东厢房备水,仔细洗去一身酒气,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方才轻轻推开主屋的门。 屋内窗户半敞,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只着单衣亦不觉冷。条案上的博山炉中,清冷篱落香袅袅逸散。炉边整齐排列着几个崭新的青瓷药瓶。 大床的锦被下,安静地隆起一小团。 裴越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细看。只见床上的少女闭着眼,浓密如小扇的长睫,正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他遂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长臂一伸便将那温软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薄唇凑近她耳廓,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气:“夫人还生气?” 小夫人近来脾气见长,一丁点小事便不高兴。 昨夜她特意叮嘱,今晨要与他一同用膳,务必唤醒她。可清晨看她睡得香,小脸埋在锦被里,呼吸均匀绵长,他便心生不忍,迟了半个时辰,临走时才唤她。如此,她醒来便不高兴,不愿理人了,冷着脸怎么哄都不成。 成婚以来,这还是头一遭闹别扭。 楚钰芙任由他搂着,既不吭声也不睁眼,抱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几日是怎么了,心头总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明明知道北征之事已成定局,绝无转圜,可昨日她仍是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能不能不去?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里一阵焦虑。 掰着手指头细数,离他出征只剩十日。她便想着,能多在一起吃一顿饭也是好的。结果今天对方还没叫醒她! 桩桩件件的不顺心,让她心底无端烦躁,像塞了一团乱麻。 裴越见她依旧不理人,大掌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极尽温柔,低声哄道:“我不是说过,我的命硬得很,万不会有事。况且,你与诸位夫人备下如此充足的物资,我再没打过比这准备更周全的仗。若此役不胜,我便也不用做什么将军了。” 在他看来,夫人这番情绪,全然是忧虑过甚所致。 当然,楚钰芙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终于转过身,清澈的眼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要赢,要回来。” 裴越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无比虔诚地低下头,在她眉心印下郑重一吻:“我保证。” 短短十日就像指尖沙一般,无声无息便过了。 出征之日,黎明未至,天幕上寒星点点。裴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 裴越牵马立于府门前,伸手替前来送行的楚钰芙拢紧斗篷的衣襟,将风帽仔细戴好:“回去吧,外头冷,仔细冻着。” 楚钰芙抬手,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摸索到他胸前贴身放置的几个小瓷瓶,方才安心些。 她仰起脸,深邃的夜幕中,星辉落进她眼眸里,一闪一闪:“我在家等你。” 裴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好。” 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扫向楚钰芙身后的侍卫:“大威!” “属下在!”那侍卫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保护好夫人。” 大威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是!将军!属下誓死护卫夫人周全!” 最后嘱咐完,男人不再停留,深深望了楚钰芙一眼,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向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暗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飞扬,渐行渐远。 一阵凛冽晨风卷过,蓝珠抱着胳膊跺跺脚:“夫人,起风了,我们回吧?” 楚钰芙最后看了一眼男人离去的方向,转身回府。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谢谢大家的评论,每一条都有看,爱你们! 正文 第87章 从京城疾驰而出的铁骑一路向北,风餐露宿,已急行军半月有余。行至洛河一带时,天公骤变,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寒风如刀割面。大军奉命原地扎营,休整一日。 营帐赶在天黑前堪堪支起。 陈二狗缩在角落,哆嗦着解开冻硬的鞋子,活动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脚趾,又小心翼翼掏出鞋里早已被汗湿浸透、失去保暖作用的干草絮,再从背囊里摸出干燥的新草,仔细填塞进去。 帐内其他休整的兵卒也大抵如此,休息的休息,换鞋草的换鞋草。 不多时,帐外铜锣“哐哐”作响,百户长那沙哑如破锣的嗓子穿透风雪:“开饭了——开饭——” 陈二狗一个激灵爬起来,掀开厚重的帐帘钻出去。白日急行军,汗透重衣,此刻汗消风起,带着雪沫子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已经没有再厚的衣裳了,只能紧了紧衣领,缩着脖子朝营地中央走去。 营帐围成一圈,中央篝火熊熊,架着的大锅热气蒸腾,白烟混着雪沫直冲铅灰色的夜空。 排了一会儿队,他领到一块硬邦邦的干饼和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他捧着碗蹲在小队帐前,喝了一口汤,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他眼泪差点下来:“咳咳……这啥玩意儿啊!” 旁边一个比他年长,上过两次战场的老兵油子看着他哈哈大笑,一边费力地嚼着干饼,一边含糊道:“嫌弃?嫌弃给我!老子不嫌!” 陈二狗眼珠一转,立刻护紧了碗,堆起笑脸:“谷哥,这到底是啥汤啊?味儿咋这么冲?” 他今年十七,头回被征入伍,看什么都新鲜。旁边几个同样懵懂的新兵也竖起了耳朵。 谷哥抹了把嘴,敲敲手中粗糙的木碗:“好东西!葱姜水!驱寒防风的!这鬼天气,不灌点这玩意儿,等着冻成冰棍吧!” 说完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咂咂嘴,“你们这帮新兵蛋子,命好!搁以前老子打仗那会儿,谁管你死活?染了风寒能走就跟着挪,走不动?路边一扔,喂野狗拉倒!”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新兵顿时觉得碗里汤水金贵起来,纷纷捏着鼻子,龇牙咧嘴地往下灌,一碗汤下肚,热气从喉咙直冲四肢,呵出一口白雾,倒也不觉得那么冷了。 夜幕深重,北风在营帐间凄厉地呼啸呜咽。有人早早钻进营帐歇息,睡不着的则三三两两围在篝火旁烤火。 陈二狗睡不着,磨蹭到谷哥身边坐下,捡起根小木棍在冻硬的地上胡乱划拉,絮絮叨叨:“谷哥,你说咱这仗能打赢不?战场上……有啥保命的门道没?看在咱是老乡的份上,指点指点呗?” 他刚和村里的珍娘议了亲,家里有体弱的老爹,还有个十岁的弟弟,他只想全须全尾地回去,什么军功富贵都不敢想。 谷哥斜睨他一眼,嗤笑:“你小子,倒是个怕死的……门道?屁的门道!胆别太肥,也别太怂,撞上了,豁出命干就完了!” “至于能不能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帅大帐,压低声音,“只要这回带兵的将军不是个草包,没道理打不赢!老子打了半辈子仗,头一回见准备这么齐全的!” 旁边听他俩讲话的一个伍卒笑了,忍不住插话:“草包?你知道这回领兵的是谁吗?” “谁?”陈二狗和谷哥同时看向他。 “宣威将军裴越!上半年把突厥打得屁滚尿流的那位!他爹当年就是打突厥的名将!虎父无犬子,这仗怎么输?”他一脸与有荣焉,又卖关子道,“再说了,你们知道为啥这次粮草军备这么充足不?” 陈二狗脖子伸长了:“为啥?” 谷哥虽没说话,也投去询问的眼神。他记得这小子是京畿那边征来的。 那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嘿,都是托了咱们将军夫人的福!将军和夫人那叫一个恩爱!听说将军要出征,夫人心疼得不得了,发动了京城里那些贵夫人小姐们捐钱捐物!这才有现在这光景!” 陈二狗“哇”了一声,顿时觉得自己运气真不赖,摊上这样的将军和夫人。不过他只是小卒,只远远瞧过一眼将军的背影,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将军长什么模样呢! 谷哥上下打量那人一眼:“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伍卒一挺胸脯,颇为得意:“我五婶就在将军府做针线!这些都是她亲口说的!” 说完又扯了扯陈二狗单薄的衣袖,“你这身皮太薄,撑不了两天。听说这回的辎重里有新棉衣。你小子嘴甜,去跟百夫长套套近乎,看能不能给你弄一件。” “能行吗……”陈二狗心里活泛起来,挪了挪屁股,凑近小声嘀咕起来。 雪花无声无息,从漆黑的夜空中扬扬坠落。 …… 大雪后的第三日,大军终于抵达阿尔默山脉脚下。再往东二百里,便是此行的目标花平。全军依令在此驻扎休整。 休整一日后,军令下达,全军整备,翌日攻城! 在层层叠叠的人墙之后,陈二狗终于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了那位传说中的裴将军。 将军比想象中年轻许多,看着也不过比他大上几岁,但周身气势却冷肃逼人,他身披玄甲,眉目冷峻如霜雪覆盖。 只听将军的声音穿透凛冽寒风,清晰地响起:“突厥蛮夷,侵扰我大燕北境数百年!去岁寒冬,更在灵州境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陛下命我等北上,便是为除暴安良,永绝后患!一路跋涉,风雪交加,辛不辛苦?!” 辛不辛苦? 陈二狗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周遭兵卒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片刻,有胆大的老兵吼了出来:“辛苦——!”这冰天雪地,鞋都磨穿了底,怎能不苦! 将军的目光如电,扫视一圈,厉声喝道:“突厥一日不灭,大燕北境便一日不得安宁!今日我等所受之苦,你们可愿让你们的子子孙孙再尝一遍?!” 陈二狗没孩子,却第一时间想到了家中的弟弟。这条路艰难困苦,九死一生,他绝不愿弟弟再经历!一股滚烫的热血直冲头顶,他大声嘶吼道:“不愿!” “不愿——!”霎时间,千万个声音汇聚成震天的咆哮,响彻云霄! “好!”裴将军勒紧缰绳,手中长刀霍然出鞘,雪亮的刀锋直指北方,“大燕儿郎听令!明日拂晓,兵发花平,荡平敌寇——!” “荡平敌寇——”- 京城,白马寺。 雪花漫天飞舞,天地素裹银装。 白马寺的青石台阶覆着一层薄薄冰壳,湿滑难行。楚钰芙与沈夫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终于跨过高高的门槛,楚钰芙松开手,轻轻拍落兜帽上积的雪花,无奈嗔怪:“这冰天雪地的,您偏要跟我出来,若是有个闪失,我如何担待得起?国公爷怕是要恨死我了。” 裴越出征已半月有余,也不过少了他一个,她却总觉得偌大的宅子空落落,冷清得很,日子变无趣了许多,看书也有些看不进去,也就在碧虚阁里和夫人小姐们说说话,还能打发些时间。 昨日想起年初曾在白马寺许过愿,求的是嫁一如意郎君。如今夙愿得偿,却忘了还愿,便想着今日前来。 哪知道不过在沈夫人面前顺口一提,对方竟也要跟着来!要知道她怀孕才两个月,胎还不稳呢,天冷路滑,摔着了怎么好? 沈夫人拢了拢身上厚实的狐裘斗篷,抬手去接天上飘下来的小雪花,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放心,我特意穿了防滑的毡靴,稳当着呢。你不觉得这雪后的气息格外清冽醒神么?” 自从月初诊出喜脉,信国公府上下雀跃不已,国公爷更是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从入口的饮食到所用的物件,无不经大夫反复查验。生怕她冻着累着,几乎将她拘在府中,鲜少允她出门。这一个月,可把她闷坏了。 而国公爷如今最信服的大夫莫过于楚钰芙,说是与她同游,国公爷才勉强松了口。 两人并肩在雪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足印,缓缓向寺内走去。楚钰芙时不时停下辨认方向:“应是这边……您府上那位春姨娘,近来可还安分?眼下您这身子,更要谨慎些。” 沈夫人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自打诊出喜脉,国公爷夜夜宿在我房中,她安静得很。其实她本也不足挂心,以前只是我一心挂在臣儿身上,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她罢了。如今臣儿身子大好,我自个儿也康健了,她哪里还敢造次?” “那便好。”楚钰芙点点头,心下稍安。 伴随着寺庙深处传来的悠远浑厚的钟声,两人踩着积雪,咯吱作响。沈夫人道:“前日去碧虚阁,瞧着人似乎少了许多。” 楚钰芙轻叹一声:“嗯,最近京里风声紧,夫人们都谨慎着,不爱出门走动了。” “风声?”沈夫人因安心养胎,消息略有些闭塞,闻言好奇。 “宫里传言愈演愈烈,都说最迟十二月底,年关之前,陛下就要下旨册封太子了。眼下正是风口浪尖,谁不怕祸从口出?不如安生待在家中,静待尘埃落定。”楚钰芙低声解释。 “原来如此。”沈夫人恍然。 说话间,楚钰芙已经找到了当日拜过的殿,边说话边扶着沈夫人走进去。 殿内光线昏暗,石佛宝相庄严,眉眼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悲悯众生的慈祥。两人整了整衣袍,一同在蒲团上虔诚跪下。 楚钰芙默默还了愿,又诚心祈求裴越平安归来。 沈夫人则足足许了三个愿:一愿儿子康健长寿,无病无灾。二愿自己与腹中骨肉平安顺遂。三愿信国公府基业长青。 三叩首后,丫鬟们上前搀扶。两人出了偏殿,又在寺中漫步闲逛,赏起雪景。 半个时辰后,楚钰芙搀着沈夫人跨出寺庙高大的门槛,正准备下台阶,一眼便瞧见自家马车旁,云杏正焦急地跺着脚来回走动。 楚钰芙心头莫名一紧,扬声道:“云杏?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事了?” 云杏闻声抬头,急急奔上几步,先向沈夫人匆匆行了一礼,便对着楚钰芙急声道:“夫人!府里来了传旨的天使!正等着您回去接旨呢!” 楚钰芙斗篷下的手瞬间攥紧,用力捏住了沈夫人的衣袖,强自镇定地问:“什么旨意?” 云杏想了想,快速道:“是封官进爵的旨!天使瞧着可高兴了,笑眯眯地说咱们将军打了大胜仗,加封为镇北将军!” 镇北将军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楚钰芙耳边轰然炸开,震荡回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漫天飞舞的雪花悬于半空,周遭的一切声响瞬间远去。 扑通、扑通、扑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尤记书中所写:镇北将军裴越英年早逝…… 这些日子里她反复思量,心里想着,或许裴越并非亡于眼前这场战事?毕竟书里写的是“镇北将军”,而他出征时的封号是“宣威将军”。 可如今……竟一一对上了! 楚钰芙脚步晃了晃。 察觉出她有些不对劲,反手扶住她的胳膊,关心道:“钰芙?你这是怎么了?裴将打了大胜仗,陛下嘉奖,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楚钰芙白着脸,勉强勾唇笑笑,嗓音轻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是,是好事……” “回府。” 【作者有话说】 明天12点前更哦![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88章 “……收花平诸地,斩纳布扎头领首级。躬擐甲胄,忠勇贯于日月;勋业彪炳,威名震乎龙荒。宜加超擢,用酬柱石之劳。今擢升如下,晋镇北将军,赐勋上护军,实封三百户,赏帛千匹。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裴府正厅内,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将手中明黄卷轴一合,双手递向楚钰芙,脸上堆满笑容:“恭喜啊,楚夫人!” “谢主隆恩,有劳天使。”楚钰芙勉强提起一口气,恭敬接过圣旨,示意蓝珠奉上备好的谢仪,送天使出门。 低头看着手中圣旨,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助感在心底悄然蔓延,只觉得它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得了消息的黄夫人喜气洋洋地赶来道贺,刚迈进正厅,一眼就瞧见了楚钰芙那苍白难看的脸色,脸上的喜色褪去,放缓脚步轻轻上前,握住她的手,忧心道:“芙儿,这是怎么了?身子不爽利,还是……” 楚钰芙睫毛轻轻扑扇,抬起眼帘看她,一只手按上胸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微颤:“伯母,我没事……就是,就是这心跳得厉害,慌得很。” 黄夫人了然一笑,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只道她是年轻不经事,担心北疆战事,便温言宽慰道:“傻孩子,放宽心!这不是打了胜仗么?圣上都嘉奖了,定是顺遂的。莫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楚钰芙沉默着点了点头。 圣旨嘉奖,阖府同庆,她这个主母断没有愁眉苦脸的理。她很快打起精神,吩咐灶房去采买,府里上下张灯结彩,好好热闹一番。又宣布府中仆从每人赏一百文钱。顷刻间,裴府便喧腾起来,沉浸在一片喜气中。 黄夫人看她情绪不高,便主动留下来帮着料理了些杂事,一同用了晚间席面,方才离去。 送走黄夫人,楚钰芙整个人都好像都抽干了力气,站在府门前扶着大门,目光越过重重屋脊,遥遥眺向北方。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整个故事已被悄然更改许多:魏祖母康健依旧,陆表姐没有被嫡姐推下水,白姨娘得了宠有了孩子…… 那么裴越呢?裴越能不能因为她而改命呢?她自问已竭尽全力。 “夫人,又下雪了。”蓝珠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楚钰芙仰起脸。 此时没有风,昏黄的灯笼光影下,细碎的雪花静静飘洒,宛如点点莹尘。 她喃喃低语:“蓝珠,你说花平现在,也在下雪吗?” 蓝珠知道她是又在想将军了,忙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岔开话题:“肯定下着呢,花平比咱们这儿冷多了。夫人就别想这些了,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服侍楚钰芙歇下,只在圆桌上留了一盏红烛,蓝珠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刚掩上门,转身看见廊下杵着一个笔直的黑影,吓得她心口一跳,拍了拍胸脯小声嗔道:“诶,大威!你这闷不吭声的,真是吓死人了!” 那黑影闻言向前迈了一步,走到灯笼下头,露出一张眼角带疤的俊脸。 蓝珠从耳房搬出炭盆,又拿出针线筐子,径自在回廊里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轻笑着招呼:“大冷的天,你又打算站一宿当门神?过来坐下烤烤火,暖暖身子。” 见他不动,蓝珠撇撇嘴:“放心吧,我们夫人顶好的性子,才不会计较你是站着当值还是坐着当值呢。” 大威嘴唇动了动,终是走到炭盆另一侧坐下,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我知道夫人是顶好的人,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他声音低沉。 蓝珠的旧袄子袖口磨破了一点,她正穿针引线准备补一补,闻言咬断线头,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抬起眼,好奇地问:“这话怎么讲?你之前在军营里跟着将军打仗,夫人都没见过你,怎么救得你?” “上半年,我跟着将军穿越白虎涧,遭了突厥埋伏,敌众我寡,地形又不利,只能边打边撤。我大腿上中了一箭,当时身上的药全跑丢了,血淌得像水,怎么也止不住。头越来越晕,浑身发冷,那会儿我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大威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蓝珠停下针线,听得有些紧张:“后来呢?” 大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憨厚:“后来将军扔给我一瓶金疮药!我赶紧敷上,撕了布条死死扎住。没多大一会儿,那血真就止住了!我从没见过见效这么快的金疮药!后来才知道,那是夫人亲手给将军做的。所以你说,我这条命,是不是夫人给的?谁能想到,现在竟被选进府里,成了夫人的护卫。” “真是缘分。”蓝珠感叹道,手下动作不停,三两下便缝好了自己的袖口,咔嚓一声剪掉多余的线。 收拾针线时,余光瞥见大威的袖口也破了个不小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她干脆地说:“你这袖子也破了,伸过来,顺手给你也缝上得了。” 大威犹豫了一下,见蓝珠已经挪近坐了过来,只好伸出手臂。常年握刀的手掌宽大粗糙,虎口和指节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硬茧。 蓝珠捏住他破损的袖口,利落地穿针引线。缝补间,她抬眼看了看大威脸上那道疤痕,忍不住小声问:“上战场,你怕不怕啊?” 她从小在后宅长大,接触的人不是丫鬟婆子,就是门房小厮。见过的最大世面不过是几条街外的商铺。如今听大威谈起北疆战场上的事,既觉得遥远,也觉得新鲜,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少女身上透着一股干净好闻的皂角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大威微微晃神,片刻后才轻咳一声,低声道。 “怕,咋能不怕?头一回上阵杀突厥,完事我吐得昏天黑地。可后来……就顾不上怕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工夫想怕不怕。” 蓝珠心里生出一点钦佩,她杀只鸡都手抖,大威却已上战场保家卫国,在刀光剑影里走过几遭了。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轻响,庭院里的雪不知不觉铺了厚厚一层。 在一片安静的暖意里,大威的目光落在蓝珠发间那支浅粉色的花簪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你头上这花簪真好看,衬你。” 蓝珠缝好最后一针,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簪:“我这算什么呀,不过是玉髓染的色。夫人有支粉宝石的花簪才叫真好看呢,每一片花瓣都透亮透亮的,阳光一照,能闪出光来,是大皇子送来的谢礼。” 她说着,拿起小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收拾起针线筐子准备回耳房歇息。如今她算府里的半个管事丫头,夜里值守她只守到子时,后面都是让其他小丫鬟们守。 就在这时,大威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响起:“大皇子送的谢礼?那不是将军买来送夫人的吗?怎么是大皇子送的?” “啊?”蓝珠收拾的动作一停,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威问道:“是不是银杆的芙蓉花?那是我伤好调到将军身边,跟他一起在灵州买的,除了芙蓉花簪,还有一枚翡翠葫芦!我记得清清楚楚,就这两样东西,花了整整一千一百两银子!将军带的现银不够,还专门让我回去取了银票来!” “天呐!怎么会是这*样?”蓝珠惊得捂住了嘴,“这两件东西是跟着大皇子的谢礼一道来的,府里上下都以为是……” 正屋内,蓝珠与大威压低的对话声,如细细密密的雪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渗进来。 楚钰芙静静听着,片刻后缓缓睁开眼。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妆奁前。 打开首饰匣子,芙蓉簪就躺在最上面,即使在幽暗的烛光下,依旧光华流转,娇艳欲滴。 她将它轻轻拿起,举到眼前,手指捻着银杆看了半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低低的嗔怨:“笨蛋,大笨蛋!锯了嘴的闷葫芦!连送礼物都不会……什么都不说,谁知道是你……”- 临近年关,朝堂局势越发复杂,犹如结冰的河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人人都在等待立储一事尘埃落定。碧虚阁门庭冷落,楚钰芙索性闭门不出,专心打理府中事务。 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年总是要过的,一堆事情等着她拿主意。 府里府外需得彻底洒扫,门前的灯笼、桃符,屋内的帐幔、被褥,一一换新。 各处厅堂都摆上了金桔和蜡梅的盆栽,回廊下悬起一串串玲珑小巧的彩灯。只这一点缀,浓浓的年味便弥漫开来。 此外,米面鱼肉、点心糖果、盐糖茶酒,样样都要大量采买。府中账册、各库房的储备,楚钰芙都要亲自清点过目。裴越离京时留下的六十名精锐护卫,骤然增员,也让她比平时更费心。 这般脚不沾地的忙碌,反倒让楚钰芙情绪好了些,毕竟忙起来就没什么闲心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十二月初二,已是一年里最凛冽的时节,距离年关不足一月。 这天天色刚蒙蒙亮,楚钰芙便起身了。她让蓝珠给她绾了个利落的高髻,插上那支粉芙蓉花簪,准备带上一早背下的年礼,到信国公府走一趟。 往日里信国公夫妇对她颇为照拂,年节礼数不可缺。顺便也想打听打听北疆的战事如何了,裴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前次天使宣旨,明明说了已收复花平,斩了突厥部落首领。她原想着既然已经大胜,是不是只要扫清收尾就能回来了,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这两日心里就有些忐忑。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方才大亮。银索将打理妥帖的貂皮斗篷抖开,覆在楚钰芙肩头。银索仔细地为她系好襟口的丝带。 纯白无瑕的貂皮宛如一捧流云,绒毛蓬松细密。整个人笼在里面,暖意融融。楚钰芙对着黄铜镜转了一圈,笑道:“暖和是真暖和,好看也好看,就是沉甸甸的。” 银索抿嘴笑道:“姑娘,暖和顶要紧,棉衣倒是轻省,可哪有这皮子挡风保暖?” 说到保暖,楚钰芙忽地想起羽绒服来:“倒真有样东西,又轻又暖。” 银索好奇:“是什么稀罕物?” “取鹅腹最细软的绒毛,洗净晒干,代替棉花填进袄子里,做出来又轻又暖。我怎么早没想到这茬?等过段日子得闲了,咱们试着做做看。”楚钰芙道。 “只要鹅腹的绒毛?那得多少只鹅才够……”银索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 蓝珠推门而入,看了一眼银索,反手将门关紧,快步走到楚钰芙跟前,压低声音急促道:“夫人,沈夫人来了!” 楚钰芙一怔,这个时辰?沈夫人怎会突然造访? 不等她细问,蓝珠已接着道,声音压得更低:“不止沈夫人!还有皇后娘娘和一位姑娘!奴婢已经先将人请到前厅奉茶了!” 蓝珠曾在国公府曾见过皇后一面,绝不会认错。 楚钰芙心头猛地一沉,眼神瞬间清明。抬手解下斗篷塞回银索怀里,对蓝珠道:“走,去前厅。” 裴越临行前同她交代过,若宫中生变,皇后与三公主将至裴府暂避。那六十名精兵,正是为此预备。隔壁疏影院的屋子早已收拾齐整,只是久无消息,她还以为不止于此,岂料人竟在此刻突然来了,猝不及防。 楚钰芙进到花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吴皇后,她身旁还坐着个十来岁的清秀姑娘,想必便是三公主江娴了。 她快步上前,福身行礼:“臣妾楚钰芙,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吴皇后抬手示意她起身,三公主江娴则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沈夫人放下手中茶盏,语速略快地解释道:“我是昨儿夜里才接到宫里的信儿,今晨匆忙入宫接应,事出紧急,也未来得及先跟你通个气。” 吴皇后颔首,示意楚钰芙坐下说话。 楚钰芙这才注意到,皇后与公主身上皆穿着信国公府丫鬟的衣裳,显然是沈夫人偷偷进宫将人换出来的。 她在沈夫人下首坐下,含笑道:“娘娘和殿下请安心。我家将军临行前已交代清楚,旁边的疏影院一应物事早已备好,随时可住下……只是,” 她咬唇看向皇后,“局势竟已危急至此?可需即刻传信给我家将军,请他带兵回京护卫?” 这才是她最关切的问题,裴越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有亲眼见到人,她才能安心。 吴皇后眸色沉沉,叹息一声:“二殿下奏请陛下依例离宫冬狩。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却似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竟允了,只是怕我母女二人有意外,这才特准我们暗自出宫,暂借贵府栖身几日,局势倒也还在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看向楚钰芙的目光有些不忍,“至于裴将军那边……你还不知吧?宫中与北疆大军,已失联数日了。派去联络的几拨人,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恐怕正因如此,老二才敢有恃无恐,骤然动作……” “失联……数日?!”楚钰芙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她双手撑着桌子猛地站起身,眼前瞬间发黑。 怎么会这样!他还是出事了吗? “钰芙,你先别急!听说是北疆那边突降大雪,大雪封路,通信受阻也是有的……” “阿筝说的确有道理……” 沈夫人的声音好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吴皇后的脸变得模糊扭曲。连厅外原本清朗的天光,都顷刻间暗淡下去。 楚钰芙感觉手脚有些没力气,但还是强撑着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艰涩地开口:“没、没事,我没事,我知道的……请娘娘和公主殿下移步疏影院歇息吧。蓝珠,快领娘娘和殿下过去,缺什么就……” 话未说完,支撑身体的那口气却已经尽了。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她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软绵绵,控制不住地向旁边倒去。 朦胧间,她似乎听到茶盏摔碎的破裂声,蓝珠惊恐变调的尖叫,以及沈夫人失声地呼喊:“钰芙——!”- 楚钰芙感觉自己睡了长长一觉,但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无垠的冰天雪地,寒风裹着冰碴呼啸,一座军帐孤零零扎在寒风之中。帐内,裴越低垂的头,靠坐在冷冰冰的地上,那双向来冷静漂亮的桃花眼紧紧闭着,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胸前的铁甲被刀劈开一道裂痕,暗沉的血正不断向外涌,一点点在他身下晕开。 她走过去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却始终碰不到他。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开始喊他,她想让他醒一醒,裴越,你不能睡,快醒醒,不可以…… 不可以死,不可以丢下我——! 楚钰芙猛地惊醒,睁开眼坐起来。一颗心脏狂跳不止,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了满背。 望着面前熟悉的青帐,闻着屋中熟悉的篱落香,意识缓缓归拢——原来只是一场梦。 “夫人!”蓝珠正守在床脚拨弄炭火,听到动静豁然回头,见楚钰芙醒了,当即扔下火钳扑了上来,朝外间带着哭腔喊道:“夫人醒了!” 听到珠帘被掀动,楚钰芙微微偏头,只见许大夫竟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沈夫人。 “许大夫……”她虚弱地唤了一声,“您怎么来了。” 许大夫低头端详她脸色,低声叹了口气:“夫人啊,你可知道,自己已是有身子的人了?” 楚钰芙此时还懵着,脑子昏昏沉沉,骤然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听错了,茫然道:“身子?什么身子?” 沈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坐在床边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冷汗:“傻姑娘!亏你还是大夫呢,成日里给别人看病,怎么对自己这么不上心?你怀孕了!许大夫摸着脉象,说约莫有一个月了。” 楚钰芙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我和将军一直避……”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一个月? 说起来,好像一个月前他们的确有一次没做措施。那天是他们第二次去舟桥夜市,在那儿遇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李家的李宥年,一个是上次马球会惊了马的少年。 二人看到她便上来打了招呼,寒暄几句。仅此而已,却不知道裴越发了什么疯,一路上都沉着脸,一回来便将她按到了床榻上,意乱情迷,也就没来得及拿那羊肠。 难道仅此一次……便中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番外写老裴吃醋那晚怎么样? 正文 第89章 楚钰芙倒不是不信许大夫,只是眼下不自己亲自确认,不安心。三根手指搭上腕间,薄薄皮肤下,很快便触到那圆滚滚走珠似的搏动,微弱却清晰地一下下撞向指尖。 ……自己有孩子了?和裴越的孩子?还是现在这个时候? 细细想来,月事确是迟了七八日。而她近来正忙,以为是劳累加上压力大才推迟,竟也没往那处琢磨。 沈夫人见她怔忡,忧心地握住她的手:“若在往常,我怎么也要接你去府上小住,也好照应。可眼下娘娘和公主都在你处落脚……” 总不能把贵人撇下,主人家反倒避了出去。 楚钰芙回过神,猛地反攥紧了沈夫人的手,用力摇头,发丝拂过她苍白脸颊:“夫人不必为我忧心,我能顾好自己。” 想到方才冷彻骨髓的梦,她声音里带上哽咽:“只是我家将军,烦请夫人再多费心帮忙打探打探!一有消息,千万使人告诉我一声!” 沈夫人瞧着她泛红的眼圈,郑重应下。 十二月刚开头,整个裴府便笼上一层看不见的阴霾。楚钰芙虽明令禁止府中不许议论裴越的事,可将军失去联络的风声,还是悄悄钻进了每个角落。 下人们个个眉眼低垂,做事轻手轻脚,望向楚钰芙的目光里,都掺上一抹担忧。将军夫妇待下宽厚,从不无故责罚,吃穿用度都分外体恤,这样的主家,谁不是真心实意盼着好? 因此,疏影院里住下两位贵客的事,反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惊起什么议论的水花。 而吴皇后对楚钰芙也格外关怀。 于公,裴越是为国效力的能臣。于私,他是儿子的臂膀。而楚钰芙,不仅治好了她挚友和其子,此刻又为她和女儿提供了居所。这对年轻夫妇,是明明白白站在他们这边的自己人,她自然要放在心上。 一连几日,吴皇后得了空便踱去安乐苑寻楚钰芙说话,温言开解几句。 除去刚得消息兵荒马乱了一日,楚钰芙面上很快便镇定下来——至少表面上如此。 外头十几间铺子的账本一摞摞送进来,堆满了案头。她从晨起看到亥时,准时盥洗歇下。午后用膳完毕把自己裹严实,在庭院里缓缓走几圈,稍作运动。 得闲了,要么去同皇后和公主说说话,要么去信国公府给严大公子诊脉扎针,顺道看看沈夫人的胎。 看起来生活比往日更勤俭,更规律。可但凡是在安乐苑近身服侍的,谁都能瞧出夫人不对劲。 她像失了水的花儿,正在无声无息地枯萎。 夫人唇角的笑还是温温柔柔的,可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却空茫茫,像两颗漂亮无神的琉璃珠子。夫人不爱说话了,底下人说十句,她只淡淡回一句,整个人像风中蒲草,摇摇欲坠- 诊出身孕的第五天,楚钰芙出现了孕吐的症状。半点荤腥气都闻不得,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呕得胃里只剩酸水,喉咙火烧火燎。 在又一次将晚膳吐了个干净后,丫鬟们搀着她回床上歇息。蓝珠将其余人挥退,端来一碗温热的酸梅汤,坐在脚踏上,一勺勺喂她。 “酸梅汤啊,还是冰镇的好喝。” 楚钰芙软软倚在靠枕上,脸白得像窗檐下的新雪,皱着鼻子,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这温热热的,一股子药味儿。” 蓝珠看她强撑的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掉进碗里溅出一圈涟漪。她把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拽着她的寝衣,埋头耸着肩膀哭出声:“呜、姑娘,呜呜——” 姑娘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这才过了几天舒坦日子,将军就出了事,眼下这孩子这么折腾人,该怎么办才好? 自己若出事,有姑娘可倚仗,可如今姑娘有事,却只能自己硬撑着。说破了天,姑娘也才不到二十!叫一句夫人,难不成真就变得无所不能,无坚不摧了? 楚钰芙弯弯眼睛,抬手替她擦眼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哭什么呀,咱们都要坚强,你如今可是我身边的管事丫头,若咱们都不拿出个样儿来,下面的人、外头的人,该怎么想?天不就真塌了?” “孕吐而已,多常见的事儿,十个人里九个半都吐,吐个十天半月也就好了,别怕啊,没事的。裴越那边也不一定有事呢,皇后娘娘不都说了?多半只是大雪封路才递不出消息来。”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缓了口气又继续道:“再说了,就算他真有个万一,日子还得照样过。你姑娘我这半年不是白忙活的,与那些夫人,多少混了几分情面,没人敢轻易为难。再加上我肚子里这个小家伙,咱们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楚钰芙絮絮叨叨,像是在安慰蓝珠,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是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泛起酸,纤白的手指控制不住抖了抖,攥成拳放回锦被下。 几个深呼吸,勉强压住喉头的哽咽。她垂下眼,将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好了,我乏了,要睡会儿。你也早些歇着。” 蓝珠用袖子胡乱擦了脸,起身把床角炭盆拨旺了些,火星噼啪轻响。端起碗,掀开白石珠帘往外走,哑声道:“我不困,就在廊下守着,您饿了或是不舒坦就喊我,千万别忍着。” 楚钰芙埋在被子里,低低嗯了一声。 屋外,北风呜呜咽咽,刮过檐角。屋内,盈盈烛火落在墙角莹白的细颈瓷瓶上,拉出长长的、摇晃的影子。 初一从炭盆旁的软垫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床边,仰头轻轻一跃,落在软枕旁。它低低呜咽两声,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贴住主人冰凉的脸颊,轻轻蹭动。 楚钰芙伸手揉揉小狗毛茸茸的头,感受到小狗温热的体温,终于再也忍不住,呜咽出声。 眼泪断了线似的汹涌而下,洇湿鬓角和枕头。 这些天,她一直在拼命说服自己。告诉自己尽力了,天命难违,有些事就是改变不,只要努力过就不遗憾。 告诉自己今日之事应早有预料,成为一个坐拥大笔资产的小寡妇,也是很好的结果,没什么可难过。告诉自己,裴越不过是她漫长人生里,一个匆匆的过客…… 白天,这些话似乎有用。可到了这深夜,独自躺在这张冷冰冰的大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就像塌了个深深的窟窿,冷风飕飕地往里灌,无论如何都填不满。 那个会牵着她的手,在人潮汹涌的夜市里护着她,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哄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了! 大骗子!他的保证根本就是假的!说好的要赢要回来呢?就这样丢下她……丢下孩子。 眼泪越涌越凶,积压多日的情绪堆积到顶点,再也压抑不住,犹如决堤的洪水,冲垮理智。 她抬手搂住初一,把脸埋进它柔软的颈毛里大哭出声。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要这样对她?她不是已经很努力很认真地在生活了吗?为什么每次日子刚透出点亮光,就要狠狠给她一个重击? 无论哪一世,她都不是天生自带光环的主角,可难道配角就不能用心经营,努力得一个圆满吗? 她很理智,但理智不能永远站在上峰。她很坚强,可坚强不代表是石头做的,她也有感情,会痛、会累、会撑不住。 哭声混着呼啸的北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出去。 廊下,蓝珠放下手里快被泪水打湿的绣绷,死死咬着手指,眼泪悄无声息地淌了满脸。 她不敢出声,生怕让姑娘听到,惹姑娘更难过。 主仆二人一个在屋内崩溃,一个在廊下默默垂泪。 大威在一旁看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块棉布帕子,递过去,踌躇着开口:“……将军用兵如神,行事一向也谨慎稳重。许是真让大雪给绊住了,一时递不出消息而已。眼下夫人怀孕时日尚短,如此伤神怕是不好,你要不要进去劝劝?” 蓝珠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抬眼瞪他,带着浓浓鼻音道:“劝?我劝有用吗?这心里的难受是能劝没的?伤心对身子不好还用你说吗,难道夫人不知道?我倒觉得哭出来好!总比憋在心里憋坏了强!” 说完不再理他,抱着膝盖,继续掉她的眼泪。 大威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抱着手臂,沉默地杵在廊下守着。 后半夜换值的人来了。大威回到自己屋里,摊开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小字,卷成细条,小心逮出笼中信鸽,绑在它腿上。 他推开窗,手一扬,那灰白的鸽子便如离弦之箭,展翅冲上高空。 信鸽在深蓝色的夜空下盘旋两圈,随后便顶着凛冽的朔风,朝着京郊疾掠而去。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 正文 第90章 楚钰芙哭了很久,久到桌上红烛燃的只剩拇指长。哭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胀痛,才昏昏沉沉累极睡过去,在被子里蜷成一小团,缩于床榻一角。 丑时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屋中炭盆偶尔爆出毕剥一声轻响。 原本趴在楚钰芙枕边的初一,倏地动了动耳朵,机敏地睁眼抬头看向屋门方向,仔细嗅了嗅门外飘来的气息后,它疑惑地歪了歪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扇门。 大门在它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一抹黑影携着冷风走进来,在距离床榻一丈远的白石珠帘后,顿住脚步。 初一静默了片刻,待看清楚来人后,小尾巴瞬间摇成风车。窜到对方腿边,小爪子抱上靴子,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撒娇声。 楚钰芙睡得不安稳,初一的动静虽不大,却还是将她惊醒了。 “……初一?怎么了初一?” 她费力掀起红肿刺痛的眼皮,哑着嗓子喃喃唤道,却在抬头的瞬间,僵住了。 白石珠帘后,一个高大英挺的轮廓,被清冷月光勾勒出来。那轮廓她太过熟悉,熟悉到心脏骤然一紧,生生停掉一拍。 泪水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抬手去擦。 这样的梦她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每次只要她稍有动作,那梦就会醒来。睁开眼后只能孤零零面对那深深的空虚和巨大的绝望。 拜托,让这个梦再长一些吧,再让她多看几眼,或许再过些时日,她就再梦不到如此清晰的脸了。 不过也不要总梦见,反反复复揭开伤口,独自面对醒来时的失落,也太过残忍。 就在她哭得快背过气时,那黑影动了。 骨节分明的手撩开珠帘,一步步走近床榻,单膝跪在脚踏上,伸出一只略带寒气的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珠,低声哄道。 “乖,不哭了……我回来了。” 冰凉的手有些粗糙,指腹上带着一层常年练武积下的硬茧,但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楚钰芙怔住了,哆哆嗦嗦抬起手,轻轻触碰向眼前人的脸颊。!凉的 能摸到……不是梦!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空,抬起的手滑到男人襟口,然后死死攥住。所有委屈、恐惧、绝望,以及失而复得的喜悦,统统涌上心头,她放声大哭。 “你怎么、你怎么才回来!呜——” 裴越用力将她揽进怀里,一手抚在她背后,另一手托在颈侧,无数带着安抚意味的碎吻落在她发顶。 “我回来了,不怕了,芙儿,不怕。” 不过月余未见,小夫人竟瘦了整整一圈,整个人单薄得像纸,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原本莹润的脸蛋只剩巴掌大,衬得那双含泪的眼睛大得惊人。他搂得小心翼翼,唯恐多用一分力就会将她揉碎。 那滚烫的泪珠,哪里是砸在枕上?明明是砸在他心上,哭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 他双手捧起怀中人满是泪痕的脸,对着红唇吻去,这吻比平时更重、更深,更毫无章法,但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楚钰芙抬起手臂环上男人脖颈,闭眼用力回吻。 假如此时此刻再有人问她,你爱他吗? 她想应该是爱的,如果不爱,怎么会有如此多的魂牵梦萦?或许她的心远比她更早知道哪里有爱,有温暖。 靠在宽阔熟悉的怀抱里,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哑着嗓子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联络不上,你怎么忽然回来了……还要走吗?” 男人坐在床沿,看样子并没有脱衣上床的打算。 “嗯。”裴越大手覆在她侧脸,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眼下那片洇红的肌肤。 “没有失联,一开始便是与大殿下联手设局,引蛇出洞罢了。大军早已分批潜回京郊大营。大威传信说你伤心过度,哭得厉害,我这才回来看看,天快亮前就得走。”他声音低沉。 早在几天前得知她有了身孕,他便既惊喜又担心,为了大局,他只能强忍。待今日收到信鸽传信,得知她哭得厉害,他实在忍无可忍,心像被钝刀生生剜去一块,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夜赶来。 楚钰芙闻言用力捶了他一拳,带着鼻音控诉:“好哇,你宁肯告诉大威,也不肯给我透一丝风!你知不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的,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说着她眼里又蓄上了泪。 她也不想哭,可今晚的她好像就是很脆弱,泪腺仿佛失了控。 裴越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凑在唇边吻了吻:“你若知晓内情,便不会那般煎熬难过,很难做到十足十的真。若要骗过那些暗处的眼睛,只能做全套。” 这说得倒也在理,这几日她一得空就往国公府跑,忧心忡忡,强颜欢笑,这些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裴越确已出事的佐证。 她吸吸鼻子:“那大威也告诉你我怀孕的事情了?” 裴越点点头,深邃眼眸里漾开温柔笑意,大手隔着被子,温柔珍重地抚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那你这次回来,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他。”楚钰芙红着眼睛,带了点酸意,抿唇指指肚子。 裴越低笑一声,俯身去吻她湿漉漉的眼角:“当然是担心你,小家伙这样能折腾,害你吐得如此辛苦,等他出来……若是姑娘便罢了,若是小子,非得狠狠训他一顿不可,为你出气。” 楚钰芙破涕为笑,眼睛弯成月牙。 心头阴霾一扫而空,浓浓倦意翻涌而来,她忍不住打了长长的哈欠,最近她真的是太累太累了…… 裴越将她放平躺好,仔细掖好被角,大手隔着被子,在她背上一下下轻拍:“睡吧。二皇子昨夜已知晓陛下即将传位于大殿下,不日便会狗急跳墙。最多三日,一切尘埃落定。你安心在家,好好养着身子,莫要外出。” 半梦半醒间,楚钰芙牵着他衣角,含糊应了一声:“好,我等你回家……” 黎明时分,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冰冷的雨夹雪,细密的冰粒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楚钰芙陷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睡得黑甜,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直到将近正午,方才缓缓醒来。 她偏头抓起不知何时放在软枕旁的鸳纹玉佩,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两圈,然后才哑着嗓子喊道:“蓝珠——” 推门进来的却是银索。 银索端着盛了温热水的铜盆进来,道:“蓝珠姐眼睛肿得像桃子,我给她拿了冰帕子让她敷着歇一会儿。” 她走近了挽起床帐,看着楚钰芙同样红肿的眼皮,轻嘶一声:“夫人,要不我也给您弄条冰帕子敷敷?” 楚钰芙走下床,对着镜子照了照,不由苦笑:“也好。” 井水淘过的帕子,在廊下冷风里晾一会儿,就冻到半硬了。 她重回床上躺好,银索把帕子敷在她眼睛上,然后转身打开灶房刚送来的食盒,把小菜一样样端到楠木圆桌上摆好。 菜色清一水的素淡,煨冬笋、白菜烩豆腐、素炒雪里蕻、萝卜米油羹,唯一算沾了点荤腥的是点心蛋黄酥。 蛋黄酥外皮刷了蛋液烤得酥脆,里头裹着甜糯的红豆沙和流油的咸蛋黄,是灶房特意为夫人做的。 银索端着碟子凑到床前:“夫人,灶房做了蛋黄酥,您闻闻,能吃进些吗?” 那混着豆沙和咸蛋黄的味道刚飘近,楚钰芙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连忙摆摆手,恹恹道:“我不想吃,你和蓝珠分着吃了吧。” 银索答应一声,连忙将点心放得远远的。 冰帕子至少要敷半刻钟,银索将夫人等会儿要穿的衣裳拿出来搭在屏风上,余光瞥见那碟惹祸的蛋黄酥,忍不住好奇问道:“夫人,怀孕是什么感觉呀?” 楚钰芙抬手搭上小腹,思索了一会儿:“嗯……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或许是因为近来变故迭起,心神俱疲,她发现自己并没有预期中那种巨大的、成为母亲的激动。更确切地说,她甚至常常会忘记自已已经怀孕的事实。 除去这磨人的孕吐,她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发生太多改变。她还是那个她,并没有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瞬间变成另一个人。 若非腕间的喜脉和突如其来的反胃作呕,她甚至会恍惚觉得,怀孕这件事,离自己还很遥远。 “这样呀。”银索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忽然灵机一动,“诶,夫人,祥润斋的杏仁酥您不是一直惦记?要不我待会儿去买些回来?您总得吃点东西。” 确实有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想起祥润斋的点心,楚钰芙有点流口水,然而,刚想点头答应,男人低沉的话语便在她脑海中响起:二皇子不日便会逼宫。 回想起原书里的剧情,那最近外面可有的乱呢! 她心头一凛,连忙摇头:“不用了!最近外面怕是不太平,尽量少出门。等会儿你让云杏跑一趟楚家,给祖母捎个口信,就说恐怕外头要变天,让家里门户紧闭,多加小心,家丁们都警醒些。” “嗯……”她补充道,“我有了身子这事,先别跟祖母提,免得老人家白白担心。” 她也想过将祖母接来裴府暂避。但一来祖母未必肯来;二来白姨娘和四妹妹还在楚家,总不能把楚家女眷一股脑儿全接来,太过扎眼。 祖母向来有主见,递了话去,想必会早做安排。 银索点头记下。估摸着时间到了,她上前轻轻取下楚钰芙眼上的冰帕子,扶她坐起,一边帮她整理寝衣,一边闲话道:“夫人说起变天,我倒想起前日灶房管采买的朱妈妈来。” “朱妈妈抱怨呢,说附近忽然多了好些生面孔,看着就不是善茬,总爱打架闹事,搞得那些卖菜的阿叔阿婶们,卖完菜就紧赶着出城,一刻不敢多留。她采买都得比平时起更早,觉都睡不够,怨声载道的。” 楚钰芙起身,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轻声道:“无碍的,过几日便好了。” …… 正如裴越所说。 第三日,一早天还未亮,一支刺目的烟火尖啸着直冲云霄,啪的一声炸开花,整个京城瞬间炸开了锅,打砸喊杀声、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打破了黎明的死寂。 裴府上下灯火瞬间通明,大威带着精锐们快速扑向大门及各角门,院墙下,人影幢幢,每隔二十步便肃立一人,来回巡逻看护。 吴皇后与三公主匆匆披衣赶到安乐苑时,沈夫人派来的信国公府家将也正好带着一队人马赶到。 吴皇后上前一步,蹙眉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因何如此喧乱?” 那家将显然是认得皇后的,双手抱拳行了一礼:“启禀娘娘!昨日深夜,二皇子于行宫举兵逼宫!同时,他派人潜入宫中欲挟持娘娘与公主殿下,以此胁迫大殿下放弃太子之位!然其爪牙扑空,发现娘娘与公主早已离宫。二皇子狗急跳墙,已传令城中潜伏贼众作乱,意图趁乱掩护其潜逃!” 吴皇后倒抽一口凉气,手中收紧攥住了帕子:“这孽障!竟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三公主急声追问:“那我大哥和父皇可还安好?” 家将沉声回禀:“公主殿下不必忧心,大殿下已同裴将军取得联*系,大军已赶往行宫护驾平叛!” 蓝珠闻言,眸子骤然亮起,激动得浑身一颤,忍不住一把抓住身旁楚钰芙的手,喜极而泣:“……夫人、将军、将军他!” 楚钰芙咬咬唇,用力回握住她的手。 “咱们只要好好守住家便好,等行宫那边安定下来,大军肯定会第一时间前来镇压这伙宵小。” 信国公府带来了二十名精锐好手,统统安排在安乐苑内护卫。 很快,周围的邻居府邸便传来哭喊和打砸声。紧接着,裴府那厚重的正门和西角门,也遭到了猛烈的撞击,沉重的砰砰砸门声如同擂鼓,震得人心头发颤。 所幸府内早有准备。粗壮的横木早已牢牢顶死在门后,任凭外面如何冲撞,大门依旧岿然不动。眼见撞门无果,外面的人又准备架梯翻墙。 想要翻墙?那便更难了,守在里侧的将士,目光如炬,只要墙头刚冒出一点黑影,露头便是一刀,惨叫声和坠地声不时响起。 听着外面的喧嚷声,吴皇后笑着拍拍楚钰芙的手,温声问道:“怕不怕?” 楚钰芙摇头,想到这半个多月的经历,轻舒一口气:“比起这个,我更怕我家将军回不来。” 三公主倚在门边,闻言扑哧一笑:“夫人和将军这份情谊,足以写成那动人的话本子了。” 当天色大亮,金灿灿的太阳高高升起,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混着军鼓号角声,响彻大街小巷。 不多时,外面一切重归平静。 裴府大门缓缓打开。 裴越一身染血的玄色铠甲,怀抱头盔,大步跨入府内,径直走到吴皇后面前,单膝跪地,甲胄铿锵:“臣护驾来迟,让娘娘与殿下受惊了。” 吴皇后忙抬手虚扶,笑道:“裴将军快快请起!” “谢娘娘。”裴越起身,目光越过众人,看向站在公主身侧的倩影。 他大步走到楚钰芙面前:“我回来了。” 楚钰芙早已泪眼蒙眬,所有担忧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她顾不上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上前欲给他一个拥抱。 岂料就在靠近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传来,她猛地变了脸色,捂住嘴后退一步。 “呕!——” “芙儿——” “夫人!”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惊呼着扑上来。裴越更是脸色大变,急欲上前搀扶,却被眼疾手快的蓝珠张开双臂拦住。 “……将军您还是先去洗漱一下吧,夫人如今有了身子,闻不得腥味儿!” 三公主挽着吴皇后捂着嘴直乐:“哎呀呀,我还以为能见到夫妻相拥,泪眼对视之类的温情戏码呢!可惜可惜!” 瞧着乱哄哄的一团,吴皇后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十二月末,陛下传旨昭告天下,立大皇子江景言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二皇子江景逸,素行不端,结党营私,悖逆人伦,着发配皇陵,终身幽禁思过。 大概是碍于天家颜面,并未详细罗列其罪状,但发配皇陵,基本上也就算是终生圈禁了。 除夕夜,万家灯火。 绚烂的烟火绽放在御河岸,斑斓光华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之上,碎银流金,如梦似幻。 楚钰芙裹着雪白貂裘,倚靠在裴越怀中,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之上,远远眺望烟火盛宴。 她望着远处被映亮的民居,道:“说起来那帮反贼有一点倒挺好:专盯着官员富户下手,看不上平头百姓家的仨瓜俩枣。倒是没让寻常人家遭太多殃。” 裴越闻言低笑,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温热的大手从貂裘下探入,搭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细细摩挲:“说起这个,我倒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楚钰芙懒洋洋地靠在他胸口,仰头望他。 “任裕死了。” “啊?大姐夫?”楚钰芙微微睁大眼,“他怎么死的?” “京城大乱那晚,他宿在城西的醉风楼,惊慌逃跑之际,遇到一伙趁乱打劫的亡命徒,当场就被打死了,过了两日任家才找到他的尸首。” 裴越顿了顿,补充道:“你大姐现下正嚷嚷着要和离,要去道观做姑子。” “……那我爹和嫡母,岂不是要气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一阵冷风吹过,撩起她额角发丝,裴越抬手,仔细为她戴好风帽,牵着她往阁楼下走:“风大了,下去吧。嗯,听说是双双气病了……” “你这两日的孕吐好多了,等祥润斋开了门,我让人去给你买杏仁酥?明日让灶上炖只老鸭汤,好好补补。” 楚钰芙回握住他干燥温暖的手,十指交缠,眉眼弯弯:“好。” 巨大的金色烟花,在他们背后的夜空中轰然绽放,倾泻下点点流星。府邸各处悬挂的红灯笼,在皑皑白雪中,晕染开一片融融暖意。 走到楼梯处时,楚钰芙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璀璨夜空,嫣然一笑。 每一个用心生活的人,都值得成为自己故事里最圆满的主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很高兴能在深夜里敲下正文完三个字,感谢读者宝宝们的一路陪伴。会在后续两周内更新番外,比如白姨娘的故事、孕期日常、婚后日常等。我虽尽力去写了,但肯定还是有很多不足,望宝宝们海涵,不是什么严肃文学,能博君一笑就好了!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我们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值得最圆满的结局![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