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圣上明旨未下,楚*钰芙行事便不敢太过张扬。临走时,她特意叮嘱许大夫暗中采买置办,切勿声张。
    碧虚阁那边,她也从隔日一去,改成了十日才去一次。夫人小姐们问起,她只推说家中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实则闭门在家,潜心写书。其余空闲时间,便埋头于药房,用上好的药材亲手做些药,准备让裴越贴身带着,危急时或可保命。
    十月初,朝廷的旨意终于尘埃落定,命宣威将军裴越,于十一月初一率军北上,驱逐突厥,收复花平一带。
    楚钰芙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啪”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地。得知消息的当天,她便派人传话给许大夫,请他全力行事,不必再遮掩。
    几位与她交好的夫人久不见她露面,派人打听之下,才知她竟在为北征大军筹集药物。几位夫人私下商议,平日里都没少受她便(bian)宜,如今她有事,自己正是使力之时。
    一番合计,众人慷慨解囊。
    沈夫人捐棉衣四百件,棉布六十匹。
    王夫人捐三七、板蓝根各十箱。
    蒋老夫人捐白银一千两。
    岳夫人捐粮二十担。
    有这几位夫人牵头,其他闻得风声、与楚钰芙有过交情的夫人小姐们,也纷纷响应,或多或少都捐了些。
    有人是真心实意想出一份力,有人是想依着此事,巩固与楚钰芙、夫人们的交情,还人是看相熟悉的夫人们都捐了,自己不捐不妥。
    这阵仗完全出乎楚钰芙的意料。惊讶感动之余,无论对方出于何种目的,她皆照单全收。她耗心费力经营人脉,所求的,不正是这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吗?
    此事在京城里闹得浩浩汤汤,最后竟都传到了皇上耳中。
    此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最终竟传到了御前。皇上龙颜大悦,盛赞大燕“上下同心”,断言此役必捷。不仅点名褒奖了捐献的官眷,更特赐楚钰芙四品诰命夫人封号,御笔匾额一块,黄金百两。
    圣眷如此,京中贵眷更是纷纷效仿,捐献之风更盛-
    大皇子府内。
    深秋的天空澄澈如洗,碧蓝高远。园中草木凋零,唯余小亭旁两株枫树尚未落尽,深红如血的残叶倔强地缀在枝头,在肃杀秋意中平添一抹苍凉艳色。
    亭内石桌摆着几碟精致小菜,泥炉炭火正旺,温着壶中清酒。
    几位男子围坐桌旁,把酒叙话。
    江景言提起酒杯,敬向赵淳衡:“淳衡,此番南下,一路顺遂!明日宫中尚有要务,恕不能亲送,我在京城静候佳音!”
    赵淳衡温润一笑,举杯相碰,仰头一饮而尽。他目光转向裴越,带着忧虑:“我这边倒无须挂怀,反倒是明璋此行,凶险更甚。突厥狡诈凶残自不必说,今年天寒尤胜去年,若再遇大雪封路,又恰逢二皇子执掌粮草转运……”
    冷风卷过,吹动他肩头的雪白毛领,一片挂着薄霜的枫叶幽幽飘落。
    江景言闻言哈哈大笑,伸手重重拍在裴越肩上。
    “这个你大可放心!托明璋夫人的洪福,如今北上大军的物资,可是前所未有的充沛!昨日母后便向父皇进言,物资既已充盈,调度便非难事,让老二负责此等琐务实乃大材小用。父皇深以为然,已打算打发他去江南巡盐了!”
    “竟有此事!”沈澜峻瞪大眼,啧啧调侃道,“这小子,当真是娶了个好夫人,有妻相助,如有东风,羡煞我等!”
    说着便执壶给裴越斟满一杯,“这杯酒,你非喝不可,否则难解我心头之羡!”
    裴越薄唇微勾,毫不含糊,仰头便饮了个干净。
    随即,他面色一整,望向众人,沉声说起正事:“今晨我手下探子密报,二皇子手下之人,与南边余孽私下有所勾连。”
    在座几人面色同时一凛。赵淳衡目光锐利:“可有实证?”
    裴越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卷起的纸条递过:“截获的信鸽。”
    赵淳衡接过展开,江景言与沈澜峻也凑近细看。片刻后,纸条落入江景言手中,他脸色铁青,将纸条紧紧攥入掌心,声音冰冷刺骨:“好个老二!真是够狠!看这架势,若父皇当真传位于我,他竟想引狼入室,将这伙叛贼放进京来!”
    “届时于他而言,京城越乱越好。若您与陛下……”沈澜峻眉头紧锁,话未说尽。
    江景言给自己斟了杯酒,指尖轻晃杯盏,看着酒液漾起的涟漪,沉思片刻道:“这些年我对他并非毫无防备,他手中能动用的兵马有限,若想强行逼宫,我看……难。”
    “……那若是,”裴越抬眸,声音低沉,“他以皇后娘娘与三公主相胁呢?”
    江景言身形一僵。
    赵淳衡轻轻点头:“确是他能做得出的事。殿下,须早做筹谋。”
    沈澜峻夹起一筷的焦香酥脆的小黄鱼,嚼了几口,猛地一拍大腿。
    “到时候若是见势不妙,不如就把娘娘和公主送出宫……就送到明璋府上!请楚夫人代为照看一二!他家既信得过,楚夫人又精通医术,再合适不过!”
    此言一出,众人皆觉此计甚妙,目光齐刷刷投向裴越。
    裴越略一思忖,点头应允:“可。届时我从军中精选一批好手,留在家中护卫。若有万一,便将娘娘与公主护送至府中。”
    几人敲定细节,这才重新举杯畅饮。
    酒过三巡,裴越朝亭外招了招手。侍立一旁的齐安快步上前,递上一本一直捧在手中的薄册。
    裴越接过,转手便甩到赵淳衡膝上,扬了扬下巴:“兴许用得着。”
    赵淳衡挑眉,拿起册子举到眼前。桌对面的目光也投了过来,沈澜峻一字一顿地念出封面:“军、医、指、南?”
    赵淳衡已然一目十行翻看起来,册子很薄,统共只有六七页,内容却极其精炼实用。
    从靴内垫干草、涂猪油防冻伤,到失温后灌姜糖粥复温;从防治风寒的葱姜水配比,到紧急情况下的药材替代之法;再到战伤急救处理……条条切中要害。
    “此书从何而来?怎不早些给我!”赵淳衡速速翻完,眼神精亮,任由沈澜峻一把将册子抢去,“依此行事,必能救下无数将士性命!”
    沈澜峻草草看过几眼,也瞪大了眼珠:“冻伤溃烂使蜂蜜厚涂棉布包裹,勿用雪搓火烤……操,原来先前都弄错了,要是早两年知道,我那会儿得少受多少罪?好书啊!”
    “钰芙前日方才熬夜写完,我觉甚为实用,便誊了一份给你。”裴越冷硬的轮廓微微柔和,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心疼。
    沈澜峻登时怪叫一声,右手重重拍在石桌上:“你小子!走得什么泼天好运!这哪里是夫人,分明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江景言闻言朗声大笑,亲自为裴越满上酒盏:“羡慕不来!羡慕不来啊!得此贤内助,明璋此行如虎添翼,必当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
    从皇子府告辞出来,正是未时,正是楚钰芙每日雷打不动的午憩时分。
    裴越回到安乐苑,并未直接进主屋。他招手唤来下人,在东厢房备水,仔细洗去一身酒气,换了身干净的常服,方才轻轻推开主屋的门。
    屋内窗户半敞,角落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只着单衣亦不觉冷。条案上的博山炉中,清冷篱落香袅袅逸散。炉边整齐排列着几个崭新的青瓷药瓶。
    大床的锦被下,安静地隆起一小团。
    裴越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细看。只见床上的少女闭着眼,浓密如小扇的长睫,正不自觉地微微颤动……
    他遂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长臂一伸便将那温软的身子紧紧揽入怀中,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薄唇凑近她耳廓,低沉的嗓音带着热气:“夫人还生气?”
    小夫人近来脾气见长,一丁点小事便不高兴。
    昨夜她特意叮嘱,今晨要与他一同用膳,务必唤醒她。可清晨看她睡得香,小脸埋在锦被里,呼吸均匀绵长,他便心生不忍,迟了半个时辰,临走时才唤她。如此,她醒来便不高兴,不愿理人了,冷着脸怎么哄都不成。
    成婚以来,这还是头一遭闹别扭。
    楚钰芙任由他搂着,既不吭声也不睁眼,抱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几日是怎么了,心头总憋着一股无名火,看什么都不顺眼。
    明明知道北征之事已成定局,绝无转圜,可昨日她仍是忍不住,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能不能不去?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心里一阵焦虑。
    掰着手指头细数,离他出征只剩十日。她便想着,能多在一起吃一顿饭也是好的。结果今天对方还没叫醒她!
    桩桩件件的不顺心,让她心底无端烦躁,像塞了一团乱麻。
    裴越见她依旧不理人,大掌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极尽温柔,低声哄道:“我不是说过,我的命硬得很,万不会有事。况且,你与诸位夫人备下如此充足的物资,我再没打过比这准备更周全的仗。若此役不胜,我便也不用做什么将军了。”
    在他看来,夫人这番情绪,全然是忧虑过甚所致。
    当然,楚钰芙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终于转过身,清澈的眼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要赢,要回来。”
    裴越凝视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无比虔诚地低下头,在她眉心印下郑重一吻:“我保证。”
    短短十日就像指尖沙一般,无声无息便过了。
    出征之日,黎明未至,天幕上寒星点点。裴府内外早已灯火通明。
    裴越牵马立于府门前,伸手替前来送行的楚钰芙拢紧斗篷的衣襟,将风帽仔细戴好:“回去吧,外头冷,仔细冻着。”
    楚钰芙抬手,隔着冰冷坚硬的铠甲,摸索到他胸前贴身放置的几个小瓷瓶,方才安心些。
    她仰起脸,深邃的夜幕中,星辉落进她眼眸里,一闪一闪:“我在家等你。”
    裴越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好。”
    随即,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扫向楚钰芙身后的侍卫:“大威!”
    “属下在!”那侍卫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保护好夫人。”
    大威单膝跪地,抱拳领命:“是!将军!属下誓死护卫夫人周全!”
    最后嘱咐完,男人不再停留,深深望了楚钰芙一眼,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向着城门口飞奔而去。
    暗红色的披风在他身后猎猎飞扬,渐行渐远。
    一阵凛冽晨风卷过,蓝珠抱着胳膊跺跺脚:“夫人,起风了,我们回吧?”
    楚钰芙最后看了一眼男人离去的方向,转身回府。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谢谢大家的评论,每一条都有看,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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