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收花平诸地,斩纳布扎头领首级。躬擐甲胄,忠勇贯于日月;勋业彪炳,威名震乎龙荒。宜加超擢,用酬柱石之劳。今擢升如下,晋镇北将军,赐勋上护军,实封三百户,赏帛千匹。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裴府正厅内,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将手中明黄卷轴一合,双手递向楚钰芙,脸上堆满笑容:“恭喜啊,楚夫人!”
    “谢主隆恩,有劳天使。”楚钰芙勉强提起一口气,恭敬接过圣旨,示意蓝珠奉上备好的谢仪,送天使出门。
    低头看着手中圣旨,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助感在心底悄然蔓延,只觉得它沉甸甸,压在胸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得了消息的黄夫人喜气洋洋地赶来道贺,刚迈进正厅,一眼就瞧见了楚钰芙那苍白难看的脸色,脸上的喜色褪去,放缓脚步轻轻上前,握住她的手,忧心道:“芙儿,这是怎么了?身子不爽利,还是……”
    楚钰芙睫毛轻轻扑扇,抬起眼帘看她,一只手按上胸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微颤:“伯母,我没事……就是,就是这心跳得厉害,慌得很。”
    黄夫人了然一笑,轻轻拍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只道她是年轻不经事,担心北疆战事,便温言宽慰道:“傻孩子,放宽心!这不是打了胜仗么?圣上都嘉奖了,定是顺遂的。莫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楚钰芙沉默着点了点头。
    圣旨嘉奖,阖府同庆,她这个主母断没有愁眉苦脸的理。她很快打起精神,吩咐灶房去采买,府里上下张灯结彩,好好热闹一番。又宣布府中仆从每人赏一百文钱。顷刻间,裴府便喧腾起来,沉浸在一片喜气中。
    黄夫人看她情绪不高,便主动留下来帮着料理了些杂事,一同用了晚间席面,方才离去。
    送走黄夫人,楚钰芙整个人都好像都抽干了力气,站在府门前扶着大门,目光越过重重屋脊,遥遥眺向北方。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整个故事已被悄然更改许多:魏祖母康健依旧,陆表姐没有被嫡姐推下水,白姨娘得了宠有了孩子……
    那么裴越呢?裴越能不能因为她而改命呢?她自问已竭尽全力。
    “夫人,又下雪了。”蓝珠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楚钰芙仰起脸。
    此时没有风,昏黄的灯笼光影下,细碎的雪花静静飘洒,宛如点点莹尘。
    她喃喃低语:“蓝珠,你说花平现在,也在下雪吗?”
    蓝珠知道她是又在想将军了,忙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岔开话题:“肯定下着呢,花平比咱们这儿冷多了。夫人就别想这些了,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服侍楚钰芙歇下,只在圆桌上留了一盏红烛,蓝珠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刚掩上门,转身看见廊下杵着一个笔直的黑影,吓得她心口一跳,拍了拍胸脯小声嗔道:“诶,大威!你这闷不吭声的,真是吓死人了!”
    那黑影闻言向前迈了一步,走到灯笼下头,露出一张眼角带疤的俊脸。
    蓝珠从耳房搬出炭盆,又拿出针线筐子,径自在回廊里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轻笑着招呼:“大冷的天,你又打算站一宿当门神?过来坐下烤烤火,暖暖身子。”
    见他不动,蓝珠撇撇嘴:“放心吧,我们夫人顶好的性子,才不会计较你是站着当值还是坐着当值呢。”
    大威嘴唇动了动,终是走到炭盆另一侧坐下,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我知道夫人是顶好的人,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他声音低沉。
    蓝珠的旧袄子袖口磨破了一点,她正穿针引线准备补一补,闻言咬断线头,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抬起眼,好奇地问:“这话怎么讲?你之前在军营里跟着将军打仗,夫人都没见过你,怎么救得你?”
    “上半年,我跟着将军穿越白虎涧,遭了突厥埋伏,敌众我寡,地形又不利,只能边打边撤。我大腿上中了一箭,当时身上的药全跑丢了,血淌得像水,怎么也止不住。头越来越晕,浑身发冷,那会儿我真以为要交代在那儿了。”大威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蓝珠停下针线,听得有些紧张:“后来呢?”
    大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憨厚:“后来将军扔给我一瓶金疮药!我赶紧敷上,撕了布条死死扎住。没多大一会儿,那血真就止住了!我从没见过见效这么快的金疮药!后来才知道,那是夫人亲手给将军做的。所以你说,我这条命,是不是夫人给的?谁能想到,现在竟被选进府里,成了夫人的护卫。”
    “真是缘分。”蓝珠感叹道,手下动作不停,三两下便缝好了自己的袖口,咔嚓一声剪掉多余的线。
    收拾针线时,余光瞥见大威的袖口也破了个不小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花,她干脆地说:“你这袖子也破了,伸过来,顺手给你也缝上得了。”
    大威犹豫了一下,见蓝珠已经挪近坐了过来,只好伸出手臂。常年握刀的手掌宽大粗糙,虎口和指节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硬茧。
    蓝珠捏住他破损的袖口,利落地穿针引线。缝补间,她抬眼看了看大威脸上那道疤痕,忍不住小声问:“上战场,你怕不怕啊?”
    她从小在后宅长大,接触的人不是丫鬟婆子,就是门房小厮。见过的最大世面不过是几条街外的商铺。如今听大威谈起北疆战场上的事,既觉得遥远,也觉得新鲜,忍不住想多问几句。
    少女身上透着一股干净好闻的皂角清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大威微微晃神,片刻后才轻咳一声,低声道。
    “怕,咋能不怕?头一回上阵杀突厥,完事我吐得昏天黑地。可后来……就顾不上怕了,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有工夫想怕不怕。”
    蓝珠心里生出一点钦佩,她杀只鸡都手抖,大威却已上战场保家卫国,在刀光剑影里走过几遭了。
    炭盆里的火星噼啪轻响,庭院里的雪不知不觉铺了厚厚一层。
    在一片安静的暖意里,大威的目光落在蓝珠发间那支浅粉色的花簪上,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你头上这花簪真好看,衬你。”
    蓝珠缝好最后一针,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发簪:“我这算什么呀,不过是玉髓染的色。夫人有支粉宝石的花簪才叫真好看呢,每一片花瓣都透亮透亮的,阳光一照,能闪出光来,是大皇子送来的谢礼。”
    她说着,拿起小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线头,收拾起针线筐子准备回耳房歇息。如今她算府里的半个管事丫头,夜里值守她只守到子时,后面都是让其他小丫鬟们守。
    就在这时,大威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响起:“大皇子送的谢礼?那不是将军买来送夫人的吗?怎么是大皇子送的?”
    “啊?”蓝珠收拾的动作一停,满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威问道:“是不是银杆的芙蓉花?那是我伤好调到将军身边,跟他一起在灵州买的,除了芙蓉花簪,还有一枚翡翠葫芦!我记得清清楚楚,就这两样东西,花了整整一千一百两银子!将军带的现银不够,还专门让我回去取了银票来!”
    “天呐!怎么会是这*样?”蓝珠惊得捂住了嘴,“这两件东西是跟着大皇子的谢礼一道来的,府里上下都以为是……”
    正屋内,蓝珠与大威压低的对话声,如细细密密的雪粉,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渗进来。
    楚钰芙静静听着,片刻后缓缓睁开眼。掀开被子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妆奁前。
    打开首饰匣子,芙蓉簪就躺在最上面,即使在幽暗的烛光下,依旧光华流转,娇艳欲滴。
    她将它轻轻拿起,举到眼前,手指捻着银杆看了半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句低低的嗔怨:“笨蛋,大笨蛋!锯了嘴的闷葫芦!连送礼物都不会……什么都不说,谁知道是你……”-
    临近年关,朝堂局势越发复杂,犹如结冰的河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人人都在等待立储一事尘埃落定。碧虚阁门庭冷落,楚钰芙索性闭门不出,专心打理府中事务。
    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年总是要过的,一堆事情等着她拿主意。
    府里府外需得彻底洒扫,门前的灯笼、桃符,屋内的帐幔、被褥,一一换新。
    各处厅堂都摆上了金桔和蜡梅的盆栽,回廊下悬起一串串玲珑小巧的彩灯。只这一点缀,浓浓的年味便弥漫开来。
    此外,米面鱼肉、点心糖果、盐糖茶酒,样样都要大量采买。府中账册、各库房的储备,楚钰芙都要亲自清点过目。裴越离京时留下的六十名精锐护卫,骤然增员,也让她比平时更费心。
    这般脚不沾地的忙碌,反倒让楚钰芙情绪好了些,毕竟忙起来就没什么闲心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十二月初二,已是一年里最凛冽的时节,距离年关不足一月。
    这天天色刚蒙蒙亮,楚钰芙便起身了。她让蓝珠给她绾了个利落的高髻,插上那支粉芙蓉花簪,准备带上一早背下的年礼,到信国公府走一趟。
    往日里信国公夫妇对她颇为照拂,年节礼数不可缺。顺便也想打听打听北疆的战事如何了,裴越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前次天使宣旨,明明说了已收复花平,斩了突厥部落首领。她原想着既然已经大胜,是不是只要扫清收尾就能回来了,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这两日心里就有些忐忑。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方才大亮。银索将打理妥帖的貂皮斗篷抖开,覆在楚钰芙肩头。银索仔细地为她系好襟口的丝带。
    纯白无瑕的貂皮宛如一捧流云,绒毛蓬松细密。整个人笼在里面,暖意融融。楚钰芙对着黄铜镜转了一圈,笑道:“暖和是真暖和,好看也好看,就是沉甸甸的。”
    银索抿嘴笑道:“姑娘,暖和顶要紧,棉衣倒是轻省,可哪有这皮子挡风保暖?”
    说到保暖,楚钰芙忽地想起羽绒服来:“倒真有样东西,又轻又暖。”
    银索好奇:“是什么稀罕物?”
    “取鹅腹最细软的绒毛,洗净晒干,代替棉花填进袄子里,做出来又轻又暖。我怎么早没想到这茬?等过段日子得闲了,咱们试着做做看。”楚钰芙道。
    “只要鹅腹的绒毛?那得多少只鹅才够……”银索话音未落,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
    蓝珠推门而入,看了一眼银索,反手将门关紧,快步走到楚钰芙跟前,压低声音急促道:“夫人,沈夫人来了!”
    楚钰芙一怔,这个时辰?沈夫人怎会突然造访?
    不等她细问,蓝珠已接着道,声音压得更低:“不止沈夫人!还有皇后娘娘和一位姑娘!奴婢已经先将人请到前厅奉茶了!”
    蓝珠曾在国公府曾见过皇后一面,绝不会认错。
    楚钰芙心头猛地一沉,眼神瞬间清明。抬手解下斗篷塞回银索怀里,对蓝珠道:“走,去前厅。”
    裴越临行前同她交代过,若宫中生变,皇后与三公主将至裴府暂避。那六十名精兵,正是为此预备。隔壁疏影院的屋子早已收拾齐整,只是久无消息,她还以为不止于此,岂料人竟在此刻突然来了,猝不及防。
    楚钰芙进到花厅,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吴皇后,她身旁还坐着个十来岁的清秀姑娘,想必便是三公主江娴了。
    她快步上前,福身行礼:“臣妾楚钰芙,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吴皇后抬手示意她起身,三公主江娴则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她。
    沈夫人放下手中茶盏,语速略快地解释道:“我是昨儿夜里才接到宫里的信儿,今晨匆忙入宫接应,事出紧急,也未来得及先跟你通个气。”
    吴皇后颔首,示意楚钰芙坐下说话。
    楚钰芙这才注意到,皇后与公主身上皆穿着信国公府丫鬟的衣裳,显然是沈夫人偷偷进宫将人换出来的。
    她在沈夫人下首坐下,含笑道:“娘娘和殿下请安心。我家将军临行前已交代清楚,旁边的疏影院一应物事早已备好,随时可住下……只是,”
    她咬唇看向皇后,“局势竟已危急至此?可需即刻传信给我家将军,请他带兵回京护卫?”
    这才是她最关切的问题,裴越什么时候能回来?只有亲眼见到人,她才能安心。
    吴皇后眸色沉沉,叹息一声:“二殿下奏请陛下依例离宫冬狩。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陛下却似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竟允了,只是怕我母女二人有意外,这才特准我们暗自出宫,暂借贵府栖身几日,局势倒也还在掌控之中。”
    她顿了顿,看向楚钰芙的目光有些不忍,“至于裴将军那边……你还不知吧?宫中与北疆大军,已失联数日了。派去联络的几拨人,皆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恐怕正因如此,老二才敢有恃无恐,骤然动作……”
    “失联……数日?!”楚钰芙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她双手撑着桌子猛地站起身,眼前瞬间发黑。
    怎么会这样!他还是出事了吗?
    “钰芙,你先别急!听说是北疆那边突降大雪,大雪封路,通信受阻也是有的……”
    “阿筝说的确有道理……”
    沈夫人的声音好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吴皇后的脸变得模糊扭曲。连厅外原本清朗的天光,都顷刻间暗淡下去。
    楚钰芙感觉手脚有些没力气,但还是强撑着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艰涩地开口:“没、没事,我没事,我知道的……请娘娘和公主殿下移步疏影院歇息吧。蓝珠,快领娘娘和殿下过去,缺什么就……”
    话未说完,支撑身体的那口气却已经尽了。眼前最后一点光亮被黑暗吞噬,她只觉天旋地转,身体软绵绵,控制不住地向旁边倒去。
    朦胧间,她似乎听到茶盏摔碎的破裂声,蓝珠惊恐变调的尖叫,以及沈夫人失声地呼喊:“钰芙——!”-
    楚钰芙感觉自己睡了长长一觉,但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无垠的冰天雪地,寒风裹着冰碴呼啸,一座军帐孤零零扎在寒风之中。帐内,裴越低垂的头,靠坐在冷冰冰的地上,那双向来冷静漂亮的桃花眼紧紧闭着,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胸前的铁甲被刀劈开一道裂痕,暗沉的血正不断向外涌,一点点在他身下晕开。
    她走过去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可却始终碰不到他。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开始喊他,她想让他醒一醒,裴越,你不能睡,快醒醒,不可以……
    不可以死,不可以丢下我——!
    楚钰芙猛地惊醒,睁开眼坐起来。一颗心脏狂跳不止,她大口喘息着,冷汗浸了满背。
    望着面前熟悉的青帐,闻着屋中熟悉的篱落香,意识缓缓归拢——原来只是一场梦。
    “夫人!”蓝珠正守在床脚拨弄炭火,听到动静豁然回头,见楚钰芙醒了,当即扔下火钳扑了上来,朝外间带着哭腔喊道:“夫人醒了!”
    听到珠帘被掀动,楚钰芙微微偏头,只见许大夫竟来了,身后跟着一脸担忧的沈夫人。
    “许大夫……”她虚弱地唤了一声,“您怎么来了。”
    许大夫低头端详她脸色,低声叹了口气:“夫人啊,你可知道,自己已是有身子的人了?”
    楚钰芙此时还懵着,脑子昏昏沉沉,骤然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听错了,茫然道:“身子?什么身子?”
    沈夫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坐在床边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角冷汗:“傻姑娘!亏你还是大夫呢,成日里给别人看病,怎么对自己这么不上心?你怀孕了!许大夫摸着脉象,说约莫有一个月了。”
    楚钰芙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我和将军一直避……”
    话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一个月?
    说起来,好像一个月前他们的确有一次没做措施。那天是他们第二次去舟桥夜市,在那儿遇到了两个熟人,一个是李家的李宥年,一个是上次马球会惊了马的少年。
    二人看到她便上来打了招呼,寒暄几句。仅此而已,却不知道裴越发了什么疯,一路上都沉着脸,一回来便将她按到了床榻上,意乱情迷,也就没来得及拿那羊肠。
    难道仅此一次……便中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番外写老裴吃醋那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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