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舞会邀请

    “不会是你。”
    伊桑说完, 便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埃文那张与凯泽别无二致的脸。他拿起抹刀,动作优雅得近乎麻木, 将黄油细细地抹在面包片上。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仿佛刚刚那场对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然而, 在这片废墟之下, 有一个卑微到近乎可耻的念头,正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
    他在等。
    他在等埃文冲过来, 抓住他的手, 用那双和凯泽一样、却比凯泽更纯粹的眼睛看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怒火和爱意的声音对他说:
    “那我们走, 我们假装没有回来过。”
    “你是我的, 我不会放手。”
    他伪善地以自由之名放开了埃文的手,但是希望埃文可以再次抓住他。他希望这个由他创造的、被他赋予的灵魂,能用最不理智、最不合逻辑、最奋不顾身的方式来反抗这个操蛋的现实。他希望埃文能带着他逃离这座华美的囚笼, 逃离万瑟伦的姓氏, 逃离那张价值十架游隼号的黄金床。他不切实际地期望埃文能证明, 他不是程序, 他是会为了爱而冲动、而犯错、而毁灭一切的……人。
    这是他最后的、明知愚蠢、却无法抑制的,属于人类的祈祷。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他听到了埃文的声音。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执拗。
    埃文说:
    “你结婚之后,我还会保护你。”
    伊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埃文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丝毫退缩,继续以一种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我也会保护你的配偶,我也会保护你的孩子。我希望保护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我会当你的卫士、你的仆人,始终充当你最好的朋友。”
    ……卫士。
    不是爱人,不是同谋,不是一起逃亡的伙伴。
    是卫士。是程序。是安卡,是诺亚。是万瑟伦。
    伊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只是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颗刚刚从废墟里探出头来的、名为“希望”的野草,被这句无比正确、无比忠诚、也无比冰冷的回答,彻底碾碎了。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他明白了。
    他想要一个能和他一起砸碎牢笼的疯子,可他得到的,是一个会为他加固每一个栏杆、确保他绝对安全的、最忠诚的狱卒。
    “……好。”
    伊桑听见自己说。只有一个字。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埃文一眼,慢慢地走回了卧室。
    他的宇宙坍缩成了一张昂贵的床。
    *
    新年将近,凯泽收到了来自万瑟伦家族的信函。白底信封上烙着绿色的橄榄枝纹章,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私人信函。凯泽拆开看了一眼。外交辞令,贵族腔调,要求凯泽立刻释放他的调查组从塔莫德星带走的无辜公民伊桑·霍尔特。凯泽看着那个名字许久,才从大脑的边缘找回来点记忆,他们是要找无忧宫里的那个假莱安。
    他以一贯的帝王式冷漠,在信函上签下批复:‘依其所请。’ 随手将这件对他而言无足轻重的小事,扔进了已处理的档案盒。
    现在,只剩下第二封。一封群发的舞会邀请函。他每年都会收到无数这样的东西,成为皇帝后,他早已将这种社交视为对时间的浪费。他的手已经将它移向垃圾桶的边缘,然而,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手腕,让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下一页。
    就在第二页的第一行,在一整页的废话之后,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他的瞳孔——
    莱安·万瑟伦殿下将会出席舞会。
    莱安·万瑟伦……他已经在社交场上消失多年了。
    他回来。
    凯泽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他回来了。
    在逃脱了凯泽的追捕之后,他主动回到了万瑟伦的羽翼之下。在那场全星系众所周知的闹剧之后,莱安·万瑟伦必须出现在社交场合,亲自为那份声明作证——莱安·万瑟伦和凯泽·维瑟里安没有一点关系,所有的一切,“伉俪情深”“生死传奇”都是新登基的皇帝陛下一厢情愿的闹剧。
    为什么是舞会?凯泽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舞会的目的。帝国的社交季,一场心照不宣的婚配市场。而伊桑,他的伊桑,正要将自己作为最华美的商品,陈列在橱窗中央,供人挑选。
    一个荒唐却唯一的念头,像救命稻草般从他溺水的理智中升起:
    他在邀请我。
    他在邀请我。他想让我,也只能是我,向他求婚。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在狂风暴雨中抓住了浮木。他们的婚礼本来应该在十月举行,场地、服装、甚至是宾客名单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伊桑在八月中引爆了飞船,假死脱身。十月底设计将凯泽引到了群星坟场,给了他神经兴奋剂,留下一句我们扯平了,带走了他的半个腺体。等到凯泽从身体的剧痛、堆积的工作和日夜的自我怀疑中爬出来之后,已经快到新年了。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凯泽的目光死死钉在日期上。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他们的孩子,那会儿刚满一个月。伊桑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成为私生子。所以,他想要结婚了。他是在等我向他求婚。伊桑父母的爱情堪称楷模,在这样家庭出生和成长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的。
    只能是这样。
    ……如果没有孩子呢?
    ……如果他不是在邀请我呢?
    两个淬毒的问题,像两条毒蛇,从他刚刚筑起的幻想壁垒的裂缝中钻了出来,一口咬在他的心上。缺乏Alpha信息素的陪伴,这个孩子很难顺利出生。或者,根本就没有孩子。而他,也根本不是在邀请我。
    他想结婚,不是和我,是和……随便谁。随便一个家世不错、长相英俊有前途的Alpha,都可能成为伊桑的……丈夫。
    凯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张脸。加雷特·沃尔夫,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朋友;威灵顿公爵那个刚刚成年的儿子;甚至……甚至可能是任何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但还算有头有脸的塔莫德星贵族Alpha。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那身剪裁完美的白色军装,此刻因为剧烈的动作而起了褶皱。光可鉴人的办公桌面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金色的头发依旧一丝不苟,但那张俊美得如同神祇雕塑的脸上冷漠的假面已经寸寸龟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恐慌。那双曾让伊桑沉溺、也曾让伊桑心碎的冰川蓝眼眸,此刻正燃烧着一种绝望的、自毁般的火焰 。
    他必须知道。现在,立刻。
    现在时间还早,大部分人没有上班。凯泽低着头,大步穿过走廊,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回响,到最后他甚至小跑起来,脑中只剩下一个目的地——在大楼最偏僻角落的邮件室。
    在邮件室,来自其他星球的信件将会被重新打印和封装,而后再由分拣机器人送到不同的办公室去。普通的文件早已电子化,只有正式的公函才会使用这种方式送达。有多少邀请函被送到了这座大楼?凯泽急切地想知道。
    他冲到门口,甚至来不及推门,就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向里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面上那个巨大的分拣箱里,堆满了信件。一片刺眼的绿,像一片宣告他自作多情的墓地,全是白底绿纹路。
    门被他撞开。他冲进去,几乎是跌跪在地,发疯似的从那堆信函里抓出第一封。收件人——加雷特·沃尔夫。他的朋友。他用颤抖的手指粗暴地撕开,里面是内容一模一样的邀请函。
    他的指尖冰凉,翻动信纸的动作近乎癫狂。威灵顿、温特沃斯、雷斯利、温莎……一连串W开头的姓氏,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按姓氏派送的。
    维瑟里安(Visserian)是V开头的。所以他比W开头的早收到一点点。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姓氏首字母V之前的所有人,都已经收到了万瑟伦舞会的邀请函。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姓博蒙特,姓亚当斯,姓任何一个能排在字母表最前面的姓氏。
    分拣机器人滑了过来,想要拿起那框信件。它那愚蠢的传感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失控的人类,只能徒劳地围着他绕圈。
    凯泽端着那满载着他耻辱的信件框,猛地站了起来。
    “滚开!”
    他一脚踹在机器人身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台机器翻倒在地,无声地抽搐着。
    他走到碎纸机前,将那些信一沓一沓地塞进去。
    碎了一半,卡死,拽出来,再塞进去,再卡死,再拽出来。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死死地盯着这台和他作对的垃圾,内心被一种极致的无能狂怒所填满。
    分拣机器人是弱智。
    碎纸机也是弱智。
    采购部门那群废物是不是吃太多回扣了?为什么要在他的办公楼里摆一台这样的垃圾?!
    整个世界,都是一台卡了纸的、愚蠢的机器。
    *
    莱安,卡米尔·霍尔特的儿子,踏上诺亚号的时候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他的飞船在完成对接后便迅速离去,留下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一条冰冷、光洁的金属走廊。走廊两侧是无缝的合金墙壁,光可鉴人,将他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投射回来,让他感觉被无数个自己所包围。
    然而,当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时,眼前的景象让莱安瞬间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金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近乎奢侈的生态穹顶。柔和的人造太阳悬挂在高处,播撒下温润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奇异花卉的芬芳,远处甚至能听到潺潺的溪流声与清脆的鸟鸣。无数莱安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早已灭绝的古地球珍奇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蝴蝶与飞鸟在其中穿梭。
    他从冰冷宇宙一步踏入了神话中的伊甸园。
    在伊甸园的入口,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等他。那人有一头灿烂的金色短发,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战术长裤,勾勒出堪称完美的肌肉线条。等莱安走近,看清楚那张脸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厌恶地喊了出来:“凯泽!你为什么在这!”
    “我不是凯泽。” 等候的Alpha声音温和,“我是埃文,伊桑让我来接你。”
    莱安仍然嫌恶地看着他:“你怎么和凯泽长得一模一样?”
    埃文回复道:“因为这具身体是凯泽的克隆体。”
    克隆体?凯泽的克隆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是他派来监视伊桑的吗?莱安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放下一点防备。
    埃文显然看出了莱安的防备,他解释道:“伊桑最近不太喜欢说话,他可能不太想展开解释我的来历,所以让我来接你,顺便自我介绍。”
    埃文转过了身,在前面领路。“我的基因来自于凯泽·维瑟里安,意识来自于超级AI安卡,和你一样,我是伊桑的朋友。”
    莱安没管这些,他只是皱着眉头追问:“伊桑最近为什么不太喜欢说话?” 伊桑并不是很主动会找别人说话的类型,但是他也绝不沉默寡言。
    “他……” 埃文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我不懂。我只知道他不快乐,不开心。”
    莱安瞥了他一眼,刻薄说道:“超级AI进入狗脑子也不好使了?”
    埃文礼貌微笑道:“这个比喻很新奇。”
    “不新奇。” 莱安白他一眼,大步快走,超过了埃文。
    等莱安目眩神迷地穿过整个花园,进入会客厅之后,他才看到了伊桑。
    伊桑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枯坐在沙发上。他被繁复华美的衣物所吞没,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全息投影。他的头微微偏着,苔绿色的眼眸没有焦点,正凝视着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点。他就那样静止着,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被命运玩弄后、忘记了如何做出反应的躯壳。
    在他的脚下,放着一个小小的、同样华贵的提篮。
    莱安走了两步,看到提篮里那个金发的婴儿,心猛地沉了下去。
    伊桑没有发觉莱安到来,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偶尔才施舍给外界一些注意力。
    “你这是干什么?上演世纪末的忧郁?” 莱安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伊桑的眼珠缓慢地、几乎是迟滞地转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哟,会动呢?我还以为你变成快乐王子雕像了呢。”
    “快乐王子”……伊桑的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轻、极短的音节。那甚至算不上笑声,更像是一声漏气的叹息,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住在无忧宫里的快乐王子,啧,艺术,太艺术了。” 莱安啧啧称奇。
    “……不如你艺术。” 伊桑终于回敬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莱安确实也穿得格外艺术。他身上那件外套的颜色,仿佛打翻了整个星系的调色盘;脑袋上包着发巾,一条长长的丝巾绕过脖子垂在小腿两边,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色常服、胸口绣着橄榄叶的万瑟伦继承人判若两人。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安分的、随时准备爆炸的鲜活能量。
    “那当然,我的衣品没话说。” 莱安笑嘻嘻地坐在了伊桑旁边,拿屁股推了一下伊桑,让他坐过去一点,然后手贱地去摸提篮里的孩子。
    他还没碰到孩子,埃文就闪电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在莱安脸色变差前一秒,埃文将一瓶消毒液塞进了他的手中,语气是程序般的平静:“先消毒。”
    莱安挑眉看着埃文,接过消毒液,与他对视着慢条斯理地完成了消毒,而后挑衅地将瓶子扔回了埃文的手里。
    “诶呦,小狗崽子,让哥哥抱抱!” 莱安双手放进了提篮,把孩子薅了出来,抱在了腿上。埃文的身体瞬间紧绷,但终究没有再阻止。
    “这小狗崽子叫什么名字?” 莱安和逗猫似的挠孩子的下巴。
    “……没名字。” 伊桑的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叫小狗崽子好了。一叫名字,诶,别人就知道这是维瑟里安的种。” 莱安把手指头放在了那婴儿旁边,婴儿就安静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伊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破碎的笑意,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埃文在旁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这样很不礼貌。宝宝不应该被叫做小狗崽子。”
    莱安头也不抬,继续问伊桑:“这孩子不是个智障吧?怎么不哭不闹的?”
    埃文立刻解释道:“医生来做过所有检查,宝宝一切正常。”
    莱安终于把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抬眼冷冷地瞅着埃文:“克隆人,你怎么话这么多?关你什么事啊你就接话?”
    埃文看了一眼伊桑,伊桑依旧沉默地看着莱安怀里的孩子,没有与他对视,也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于是,埃文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宝宝的父亲,伊桑的Alpha。”
    莱安怀疑又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拿胳膊肘推了推伊桑,声音很大地说悄悄话:“你被折磨出斯德哥尔摩了?不能换个其他类型的吗?我给你介绍几个好的。”
    伊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有终身标记。”
    “那就洗了啊!” 莱安理直气壮看着伊桑,一脸不解。“微创手术!小事!还不如纹眉痛呢!”
    伊桑失笑:“你洗过啊?”
    莱安立刻挺直腰板:“严正辟谣,本人自然眉,天生的。”
    伊桑转头,轻轻叹了口气:“没人关心。”
    “你不关心?我不信。” 莱安笑嘻嘻地,再次拿胳膊肘一下下地戳着伊桑的腰。
    那轻微但持续的物理骚扰,终于让伊桑那死寂的世界产生了一丝涟漪。他像是为了逃避这种烦人的触碰,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莱安说道:“我带你去看看卡米尔老师的房间。”
    莱安得逞地一笑,顺手把孩子塞进了僵直的埃文怀里,跟着伊桑就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对室内的装饰指手画脚,让伊桑不胜其烦。走了几步,莱安一下一下扯着伊桑衣服上繁复的花边,带着真挚的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穿成个鸡毛掸子?”
    伊桑终于转过头,用那双苔绿色的眼睛真正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穿成印第安老斑鸠。”
    “没有品味。” 莱安悻悻地摇头,然后潇洒地一甩垂在身侧的丝巾,“我这叫嬉皮士风。”
    丝巾甩到了伊桑脸上,伊桑把带着香气的丝巾从自己脸前拨开,说道:“方便吊死自己那种吗?”
    “我才不吊死自己呢。” 莱安笑嘻嘻地说,抓着丝巾的两端用力抻了抻,仿佛在展示武器,“谁让我不爽我吊死谁。”
    伊桑顺手拿过那条丝巾,指尖微微用力,织物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强度不够。” 他冷静地评价,像是在评估一件装备,“你要不然找点流体金属当围巾?但你的脖子肯定受不了,得上机械外骨骼。”
    话音未落,一个尘封的血腥画面却猛地刺入他的脑海——他的家庭教师,卡米尔,就是被叛军的机械外骨骼贯穿了身体。伊桑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瞬间又褪回了那种死寂的苍白。
    莱安没注意到他瞬间的变化,还在为自己的时尚单品跳脚:“这是古着!古着你懂吗!”
    伊桑已经回过神,或者说,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份创痛重新关回了闸门之内。他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打断了莱安的抗议:“打钱给你。”
    “这是孤品!” 莱安继续抗议。
    “十倍给你。” 伊桑立刻说道。
    “真王子就是财大气粗,真羡慕。” 莱安半真半假地说道。
    伊桑的嘴角勾起一个全然苦涩的弧度,他抬眼看着莱安,那双苔绿色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疲惫:“给你换,你要不要?”
    “要啊,为什么不要?!” 莱安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会被道德和责任绑架,我又不会!我可以做王子纯享版。只有我折磨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折磨我的份。”
    伊桑看着他,心想,你在无忧宫可不是这样的,你在无忧宫装得像个鹌鹑一样。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了,因为莱安在扮演他,在假装那个被软禁的、安静的莱安·万瑟伦。
    一股火猛地从伊桑的心底冒了出来。那火焰燎过荒芜的废墟,烧掉了所有伪装的、温顺的羽毛。
    我没有那么乖吧?!我也不是鹌鹑吧?!我是游隼啊!
    ——主动走进了笼子的游隼。
    ——没人能囚禁一只游隼,除非他自己进入笼子。
    而打开笼子的钥匙,一直在他自己的手上。
    伊桑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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