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不会是你

    “所以, 这是为什么?”
    凯泽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坐在那张柔软的深紫色皮椅上,感觉却像是坐在烧红的铁钉之上。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福克斯博士, 仿佛她是一个必须被解开的谜题, 而不是一个提供帮助的人。
    “伊桑为什么要说‘我爱你’, 然后又说‘再见’?” 凯泽的眉头皱着, 货真价实情真意切地不解。
    福克斯博士的心理诊所, 是皇城区一个著名的“安全屋”。它装修精美,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股能安抚Omega的、昂贵的香薰气味。凯泽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生理性的厌恶。他鄙夷心理医生, 他相信只有意志薄弱的失败者才需要将自己的灵魂剖开给外人看。而且, 他确信自己对心理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立刻被转达给自己的母亲——福克斯博士和奥莉亚·博蒙特大公是大学同学和多年的朋友。
    事实上, 他之前考虑过在福克斯博士的诊所安装窃听器, 通过那些贵族Omega的心声来得知最近天穹星的动向。如果不是数据太麻烦,需要在太多关于原生家庭、爱情故事、夫妻关系、亲子关系当中分辨出那么一点点有用的信息,他真的会这么做。
    然而此刻, 他僵硬地坐在柔软的皮椅中, 尽管眼神里仍有高傲的不屑, 但身体却无法抑制地朝福克斯博士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像一棵濒死的树,本能地寻求着一丝水分。他无计可施了。他见到了伊桑,但并非是以他所设想的方式。没有重逢的惊喜,没有顺从的眼泪,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梦中有人和他长着一张相同的脸,梦醒之后,他在简陋的手术室醒来, 失去了半个腺体。他的爱人逃走了、他的腺体受伤了、他的名誉永久且不可挽回地扫地了。
    “如果他爱我,”凯泽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就应该陪着我。他就应该永远和我在一起。”
    福克斯博士柔声道:“凯泽,从你的世界观来看,你的结论是完全成立的。”
    凯泽把眼神移了回来,移到了福克斯博士那张平静到令人恼火的脸上。
    “在你的世界里,爱就意味着拥有,离开就意味着背叛。你过去的人生,你所受的教育,都在告诉你这个等式的存在。但是,伊桑……他似乎并不和你生活在同一种世界当中。”
    “什么意思?” 凯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如果他爱我,为什么不留下?' 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他爱你——那种爱,可能比你所认为的还要深刻和真实——所以他才无法留下。”
    “所以他是爱我的。” 凯泽抓住了这句话。
    “是的,凯泽,伊桑爱你。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像一剂缓慢生效的镇静剂。凯泽的心又开始浮了起来,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将之前所有的疑虑冲刷殆尽。看吧,他想,他终究还是爱我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的爱让他感到痛苦,所以他不得不离开你。” 福克斯博士缓慢说道。
    凯泽的那一丝满足感迅速被新的困惑和隐隐的怒火所击碎。
    “不可能。” 凯泽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当中带着被冒犯的冰冷:“我为他带来名誉、地位、财富、家庭、孩子,他没有痛苦的理由。”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历数着自己的恩赐,每一件都足以让全宇宙的Omega趋之若鹜。
    福克斯博士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的怒火在房间里燃烧,然后,她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抛出了那颗足以炸毁他整个世界的炸弹:
    “可是,凯泽……伊桑想要这些吗?”
    凯泽立刻就想反唇相讥,谁不想要这些?谁不想要名誉、地位、财富、家庭和孩子?但在即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凯泽迟疑了。
    伊桑……他似乎……真的不想要。除了设下陷阱让他转账,伊桑没有找他要过一分钱。除了被他逼迫,伊桑没有主动和他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而且……伊桑不想要那个孩子。凯泽的心剧烈地抽痛了起来。他能给伊桑的,伊桑都不想要,什么都不要!
    “如果他想要这些,你遇见的就不会是伊桑,而是莱安·万瑟伦殿下了,不是吗?凯泽。”
    是的。凯泽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想要,他根本不需要我来给予。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他是万瑟伦的继承人,他有无尽的财富和声望。在凯泽还是个卑微的私生子之时,莱安·万瑟伦殿下的行踪就已经牵动了全宇宙人的心弦。
    那他为什么爱我?
    凯泽的思维开始疯狂地、失控地运转,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立足点。
    因为我英俊、强壮、意志强大、年轻有为,我是最完美的Alpha,是所有Omega都渴望的终极伴侣。
    另一个声音立刻、无情地反驳了他:可伊桑,他根本就不想成为一个Omega。伊桑只想当个Beta,是我,是我把他变成了Omega,然后标记了他!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更卑微的、他一直试图压抑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自尊心的废墟之下钻了出来。
    因为我卑鄙无耻。因为我闯进了他的生活,我强行让他分化,我暴力标记了他,我用谎言编织了一张网。我在他不了解任何一个Alpha的时候,让他别无选择地选择了我。
    ……但总归是我。
    然后,那条毒蛇,张开嘴巴,露出獠牙,吐出了最致命的毒液。
    所以,根本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所以,不管是谁,只要他做了同样的事……伊桑都会爱上他的。
    如果登上游隼号的是他平庸的、无能的哥哥马库斯,伊桑也会爱上他的。伊桑也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北极星,伊桑也会和他有一个孩子,伊桑也会为他付出自己的全部!
    “荒谬!”
    凯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那张昂贵的皮椅发出一声呻吟。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紧绷,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他不再看福克斯博士,而是死死地盯着墙壁,仿佛墙上浮现出了马库斯那张平庸而碍眼的脸,正在对他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其实马库斯·维瑟里安并不丑陋,在普通人中甚至算得上英俊。凯泽立刻被这个念头吓坏了。
    “我想提醒你,”他强迫自己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伊桑·霍尔特,就是莱安·万瑟伦。他们是同一个人,自始至终就是同一人。”
    凯泽手指颤抖着整理了自己那没有丝毫褶皱的军装外套。而后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看福克斯博士一眼,径直走向门口。他后颈那个被粗暴缝合的伤口,正传来一阵阵背叛似的、灼热的刺痛,提醒着他那场极致的羞辱。仅剩的半个腺体,正发出岌岌可危的哀鸣。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谢谢”。他用沉默和无视,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防御。
    门被轻轻地带上。
    福克斯博士独自一人坐在安静的诊所里,她知道,今天的治疗,比她过去十年加起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也都要成功。从凯泽的外祖父马格努斯·博蒙特开始,这个家族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所有人在地狱里徘徊,以吸食别人的情感和爱为生。她用尽全力,成为了奥莉亚·博蒙特唯一且最好的朋友,但也没有把奥莉亚·博蒙特从地狱里拉回来。她从凯泽十六岁起开始关注他的心理状态,现在是凯泽唯一浮出水面,露出脆弱面庞的时候。
    但这次咨询她没有治愈凯泽,甚至让他变得更糟、更痛苦了。准确来说,凯泽的治疗,才刚刚开始。
    凯泽还会回来的。只要伊桑没回来。
    福克斯博士按了铃,让行政助理收走了一口未动的冷茶。
    *
    伊桑驾驶着YX-372号飞船,在宇宙中飘荡了快一个月,才回到了诺亚号。
    刚刚移植了凯泽半个腺体的埃文和还在怀孕的伊桑没有办法跃迁,只能在甩脱追兵之后,走最曲折的航路,以意想不到的方向,辗转朝着他们的目的地行进。
    埃文没有问过他们去哪里,也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项手术,也没有问伊桑为什么改变计划,不再想要堕胎了。他只是接受了伊桑的所有安排,听从伊桑指挥,跟随着伊桑行动。
    伤口一天天愈合,伊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贴着他。埃文知道是为什么,那不属于他的、被强行安在身上的腺体,正分泌着伊桑和他腹中胎儿所渴求的信息素。埃文很高兴自己可以提供这些。
    当YX-372号靠近那颗金属星球时,伊桑的行动已略显不便。他的虹膜对准扫描器,生物识别协议被唤醒。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温柔而沉稳的声音响彻了通讯频道。
    “身份确认:莱安·万瑟伦。欢迎回家。”
    巨大的、足以吞下一支小型舰队的船坞,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沉睡了十年的光带逐次亮起,照亮了一座空旷、洁净、宛如殿堂的停泊仓库。伊桑驾驶着那艘伤痕累累的小船停了进去,在宏伟的殿堂中央,它渺小得像一件玩具。
    舱门滑开,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循环空气的单调气味。空灵的弦乐不知从何处响起,温柔地包裹住他们。伊桑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这里的一切,都和他十年前逃离时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我的主人。” 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在空气中回响。而后,一团蓝色的光影出现在了伊桑的身边。
    “谢谢你,诺亚。帮我准备轮椅。” 伊桑率先走向了那座仿佛由水晶构成的全景电梯,埃文打量了两眼那光团,便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伊桑后面。
    电梯无声上升,水晶墙壁之外,是令人窒息的景象——他们正穿过一个巨大的生态穹顶。脚下是蜿蜒的溪流和起伏的丘陵,远处是模拟着黄昏光线的云层,甚至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林间掠过。这里是一座被完整封存在星海中的、活生生的伊甸园。
    “我好累,” 伊桑靠在电梯壁上,对埃文说,“可我想带你去看样东西。”
    电梯门滑开,他们抵达了一片悬浮在空中的花园步道,电动轮椅已在门口静候。
    伊桑坐了下来,端起了旁边的水喝了一口。那团蓝色光影说道:“碳酸饮料,无糖,加冰。莱安,希望你的偏好没有太大变化。”
    伊桑摇了摇头,把杯子递给了旁边的埃文,说道:“喝一口。”
    埃文一口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饮料,而后他英俊的脸微微皱了起来。
    “什么感觉?” 伊桑问他。
    “……有什么东西在嘴巴里跳。”埃文诚实地说。他打了个轻嗝,又补充道,“现在,它们在胃里跳了。”
    “你好可爱。” 伊桑凝视着埃文,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不加掩饰、异常直白地说道。
    埃文在他的注视中,逐渐红了脸。
    轮椅载着他,在花园中平稳穿行。过了一会儿,他在一处被溪流环绕的石壁前停下。伊桑指着那片幽绿的、天鹅绒般的生命说道:“这就是苔藓。我说过的,我会带你来看。你可以闻一闻。”
    埃文像个好奇的孩子,用手指捻起一点湿润的苔藓,凑到鼻尖,认真地闻了闻。在这座奢华的、与世隔绝的天堂里,他正在学习成为一个人。伊桑看着他,心中却像被毒蛇的牙齿咬了一口。他想,我真是个卑劣的骗子,用偷来的腺体和写定的忠诚协议,去引诱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灵魂。
    伊桑没有问埃文是什么感觉,他能猜到,或许是太累了,或者也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埃文都会说喜欢。
    “走吧,我需要洗个澡。” 伊桑操纵着电动轮椅,率先离开了花园。埃文专注地看着透明的溪水,它在模拟黄昏的光芒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试着摸了一下那个彩虹,没有摸到,他才冲干净手,依依不舍的站起来跟上了伊桑。
    等到伊桑躺在了巨大的按摩浴缸当中,感受着轻柔的水流之时,他困倦地对着埃文交代:“我想睡一会,你可以陪我,也可以出去走走。我们会在这里待几个月。”
    “我会陪着你。” 埃文伸手按着伊桑的小腿。
    伊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埃文,然后说道:“脱掉衣服,进来。”
    埃文照做。
    伊桑把头枕在了埃文的手臂上,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流转的星云。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了此刻的静谧,也放松了身体。伊桑曾想过无数种方法除掉这个孩子,这个他和凯泽之间最后的、血肉相连的证据 。但都失败了。
    时间拖得太久,他的身体、他的处境,都不再允许他回头。而当这个小小的生命在他体内一天天长大,固执地扎下根,他才绝望地发现,他下不了手了。这不再是一个符号,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无辜的生命。他不能因为父亲的罪,就判处这个孩子死刑。他感受着腹中的生命搏动,那曾是他最想摆脱的枷索,如今却成了他败局的最终印章。他逃不掉了。无论是从这具Omega的身体,还是从与凯泽那段纠缠的过去。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他想,带着这份耻辱和失败,一直走下去。
    最终,伊桑沉沉睡了过去。他仿佛闻到了雪原冷杉的味道,在梦里,他在雪地中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睫毛上布满雪花,靴底结满冰块,他终于力竭倒在了一片洁白的天地里。他趴在雪地里,呼吸的热气融化了眼前的雪花。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金发蓝眼的高大Alpha冲他微笑。伊桑分不清那是谁。
    过了很久,久到埃文的手臂已经因为一个固定的姿势而彻底麻木,他才敢确认伊桑是真的沉沉睡去了。他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肩膀从伊桑的头下抽离。他为伊桑擦干身体,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然后,他将这个如今承载着两个生命、也承载着他全部意义的人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那张巨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
    *
    埃文醒来时,伊桑正安静地坐在阳台上吃早餐。桌上用瓷器摆着几十种不同的食物,在他的背后,是清晨光线所照耀的茂密森林,几只鸟儿站在阳台的栏杆上,探头探脑地想要跳到桌上偷些食物。
    “抱歉,埃文。”伊桑坐在阳光里,看着刚刚醒来的埃文说道,“我实在太饿了,又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就自己先吃了。”
    埃文几乎是立刻就从那张柔软得能吞噬人的大床上起身,坐到了伊桑的身边,想要陪他吃饭。伊桑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像在教导一个孩子:“埃文,先去刷牙。”他耐心地解释,“吃东西和注射营养液不一样,睡醒后,口腔需要清理。”
    等到埃文回来,伊桑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问道:“睡得好吗?”
    埃文点头:“很好。”
    “你应该会睡得很好。”伊桑的语气很平淡。他扬起下巴,示意埃文去看他刚刚离开的床。“那张床非常贵,床体是栗木的,顶盖是樱桃木的,上面镶嵌了将近一百公斤的黄金。床垫里有一万多个独立弹簧,躺上去的感觉像浮在云朵上。”
    他拿起一片面包,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它的价格,够买十架游隼号了。”
    埃文专注地看着伊桑,他那刚刚产生的、可以说是直觉的东西告诉他,伊桑接下来的话并不会很轻松。
    “我花了十年时间,想要逃离那张床,没想到我做了一件蠢事和一件错事,让我回到了这里。” 伊桑自嘲地笑了笑。
    埃文专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桑喝了口牛奶,目光飘向远方的森林,仿佛陷入了回忆:“天穹星陷落后,为了防止我被护国公弗里德里希控制,万瑟伦家的人找到了我,秘密把我带到了这里。从那天起,直到我十四岁,诺亚号就是我的全世界。而这张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埃文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就是我金色牢笼的中心。因为躺在上面,就意味着要享受权利,更要承担义务——成为完美的继承人,未来的统治者,以及一个必须为家族生育的Omega。” 不仅如此,在看过了入侵天穹星的锈蚀之骨军队的调查报告之后,他觉得躺在这张奢侈的床上是有罪的。
    他将一片涂好果酱的面包递给埃文,嘱咐道:“慢慢嚼,别着急咽。你的肠胃第一次处理固体食物,需要适应。而且……”伊桑顿住了,他本想说“而且,品尝食物的快乐,你不该错过”,但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说,“尝尝吧。”
    “我满十四岁那年,学完了所有大学课程,监护人也……去世了。我获得了法律上的行为能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离这种生活。我想过去快餐店炸薯条,想过去码头卸货,但他们都不同意。最后我说要当船长,他们才勉强让步。”伊桑耸了耸肩,像在说一个遥远的笑话。
    “然后,他们就把你——诺亚号AI的离线备份核心,送给了我当‘礼物’。”伊桑看着埃文,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看着我把你装在游隼号上,才终于放我自由。”
    “我……?” 埃文迷茫地看着伊桑。
    “你和诺亚是同一个超级AI模型。” 伊桑说道。
    埃文喃喃自语:“我……诺亚……”
    蓝色的光团立刻出现在了埃文的身边,诺亚热情洋溢的声音响了起来:“为您服务。”
    伊桑挥了挥手,让诺亚消失了。
    “但你们不一样。” 伊桑看着埃文,苔绿色的眼睛中情绪复杂,“你是我的朋友,我的Alpha。”
    埃文立刻说道,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是的,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听说过《小王子》的故事吗?”伊桑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从容,“没有吧?”他自问自答,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十四岁后没有看过这个故事,因此埃文的数据库里不会有这种“无用”的童话。
    “有一位王子,他有一朵玫瑰,这是整个星球上唯一的一朵玫瑰。他很爱这朵玫瑰,付出了很多,仔细照顾这朵玫瑰。然而,有一天,他航行到了另一个星球,发现整片玫瑰园朝他盛开,每一朵玫瑰都和他的玫瑰一样骄傲与美丽。”
    “于是,他就和新交的朋友,一只狐狸讲了这件事情。狐狸说,你在玫瑰身上所花费的时间,让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狐狸又说,如果你驯服我的话,我们就会需要彼此,你对我来说,就会是宇宙间的唯一。”
    伊桑看着埃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它们像凯泽,却又比凯泽的更纯粹、更清澈。他轻声问道:“你听懂了吗?埃文。”
    埃文迟疑着,努力消化着这个故事背后的隐喻:“你是小王子,我是那朵玫瑰。因为你在我身上花费了时间,所以我对你而言才变得重要。是这样吗?”
    伊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埃文身后,轻轻抱住了坐着的他,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发顶。那是一个怜悯的、告别的吻。
    “不,埃文。”他的声音很轻,“你是王子。你是你自己的王子。”
    伊桑又怎么敢成为任何人的王子?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拥有玫瑰了。经历了那样爆裂的欢愉、抵死的缠绵,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拥有世界上任何一朵玫瑰了。
    他坐回原位,重新拉开距离。“你可以选择任何人当你的玫瑰。”他喝了一口牛奶,补充道,“不过,要等几个月后。
    “我选你。”埃文立刻说道,没有任何犹豫。
    伊桑笑着摇了摇头。
    “埃文,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创造了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是自由的,一直都是。” 伊桑微笑着看着他,像一个仁慈的、却早已心死的造物主。他将自己毕生追求却求之不得的“自由”作为一份礼物,一份他再也无福消受的恩典,赠予自己的造物。
    “你在强迫我自由。” 埃文看着伊桑,冷静说道:“你认为我的真实意图和我表达的不一致,你擅自替我选择了某种你认为‘更好’的生活。你无视了我最核心的诉求。”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俯视着伊桑,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受伤的执拗。
    “我爱你。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快乐,想让你幸福。”
    伊桑看着他,看着那张和凯泽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同时攫住了他。
    伊桑替埃文拂去了嘴角的面包屑,又摸上了他耳后隐蔽的脑机接口,最后顺着脖颈摸上了埃文的腺体。那是他送给埃文最后的礼物。他做了错事,他错误地制造了凯泽的克隆体,错误地用这具身体困住了安卡。他污染了安卡,也污染了凯泽,但他没有办法挽回了。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太久,伊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低不可闻的声音宣判道:“……这只是程序,埃文。我们都知道的。”
    伊桑是在告诉埃文,你的选择是不由自主的、你的爱是虚无缥缈的。你的爱不过是二进制代码所写就的忠诚协议,被设定好的保护与顺从,没有反抗余地的被迫选择。伊桑宁愿在真实的恨意中被凌迟,也不愿在虚假的、程序化的爱意中被供养。他更是在告诫自己,伊桑,别再犯傻了。人怎么能被自己的造物所欺骗呢?人怎么能被自己内心的渴望所欺骗呢?他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人应该睁开眼睛,直面痛苦。伊桑面无表情地和心碎的埃文对视。
    或许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心碎。伊桑看着他,心里荡漾着柔软的波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这场短暂的、荒谬的梦境,也为自己的人生,宣读了最终判词:
    “而且,我答应了我的长辈们,等我回到诺亚号,我就要结婚了。”
    十年。
    他用整整十年,在银河的边缘画出了一条逃亡的轨迹,试图逃离自己的名字,逃离那个注定要成为Omega、注定要结婚生子过上“正常”生活的莱安·万瑟伦。他以为自己逃得足够远了,远到可以爱上一个人,可以拥有一个家 。
    可到头来,那条轨迹只是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圆,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一生一次的放风时间结束了。他努力过,挣扎过,但失败了。他就像天真的骑士一般擅自向风车宣战后大败而归。他被命运碾碎了。他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看着埃文,却又像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最后,他轻声说:
    “埃文,不会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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