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逃婚指南》 正文 第1章 意外分化 “你是说,我‘恰好’在你出现的时候,分化成一个Omega,是吗?” 伊桑手里转着折叠匕首,锋刃在他的手指间闪着灵活的光芒。 “正是如此。” 对面金发蓝眼的Alpha点头道,“而后我对你进行了人道主义救援。” 伊桑想摸一下自己的后颈,但是他没有动手,他能感觉到后颈处灼热的、混合着疼痛和酥麻感的新生腺体。他知道上面有Alpha犬齿留下的痕迹,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代表着屈服与被占有的烙印。 “这只是一个临时标记,船长,您不需要担心。这个临时标记很快就会代谢掉了。” 对面的人表现的极为诚恳而镇定。 伊桑盯着他的冰蓝色的眼睛,一个字也不信。 四个小时之前。 飞船进入航道之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不太对劲。 伊桑很热,细密的汗珠从他黑色的发根渗出,被濡湿了的发梢贴在鬓角。他裸露的颈项和手臂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白色工字背心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紧实的肌肉轮廓,布料下的皮肤仿佛在燃烧。他的战术长裤湿漉漉的,膝窝和腿间更是粘腻不堪。 可能是空气循环系统坏了。上个修理厂告诉他空气循环系统出了问题,他付了账单,换了零件,但似乎没有修好。 伊桑喊出了人工智能安卡接管飞船的定速巡航,自己拎着工具箱,下了底舱,看看能不能自己先试着修一下。他顺着梯子爬了下去,越往下,就越热。可底舱的温度一如既往,墙上的屏幕显示温度不过18摄氏度。 伊桑抹了一把汗,疑心显示屏也坏了,决定在跑完这个单子之后,就进厂大修一番。最近的新皇登基庆典假日让每个修理厂都挤满了飞船,他一直排不到号。 想到这,伊桑走到底舱中间,又看了一眼那个休眠舱。 在圆形的透明窗后,休眠仓里的人紧闭着眼睛,浅金色的长发在冷冻保护剂中漂浮着,有几缕贴在那人锋利的下颌角上。伊桑的目光在那处多停留了半秒,一种莫名的燥意从心底升起,让他迅速移开了视线。——这是伊桑本次航行要运输的“货物”。 在前一天晚上,一个不能拒绝的、令人尊重的货主把这个休眠舱交给了他,要求他必须在下个月十五日之前把这个休眠舱送到天琴星去。 伊桑从不运输活物,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成为星际航道上最传奇船主的原因。但这次……伊桑劝自己,躺在休眠舱里的人和死物相差不多,接下了这个订单。 他打开了工具箱,找出工具拆开了空气循环系统的外壳,打算看看哪里出了问题。但空气循环系统看着再正常不过了。 那就是我出了问题。伊桑想,他能感觉到陌生的热流在他身体内四处乱窜,从尾椎骨到后脑炸起一片火花。 伊桑控制不住自己,他滑坐在底舱冰冷的地板上,试图从金属的凉意中汲取一丝慰藉。但这没用。那股热流并没有寒冷而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凶猛地在他四肢百骸间冲撞。它不再是模糊的“热”,而是一种带着钩刺的痒,从他的小腹深处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点燃了他每一寸神经。 他的身体叫嚣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毁灭性的渴望。 他倒在了地上,蜷缩起来,手指胡乱地抓向自己的衣物,试图来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汗水和更黏腻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裤子,他闭上眼睛,脑海中一片混乱。 然而,任他他粗暴地对待自己,那种深入骨髓的焦渴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加尖锐。 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的身体在哭喊,它需要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钻入了他的鼻腔,这味道简直像是直接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讯号。清冽,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甜…… 伊桑猛地睁开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转向了底舱中间那个静默的休眠舱。侧面透明的圆形窗口后,那抹浅金色依旧在幽蓝的冷冻保护剂中沉浮。 是他。 那个“货物”。 一股强烈的、不容抗拒的引力从那个方向传来,拉扯着伊桑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他仿佛能闻到,那个人身上有他此刻最需要、最渴望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慰藉,而是某种能让他重新完整的……“解药”。 伊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肘和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摩擦着,一点一点,艰难地,朝着那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休眠舱爬去。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休眠舱冰冷光滑的外壳。他喘息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撑起上半身,汗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休眠舱的表面。 “安卡……”他呼叫人工智能,想确认这是否安全。但他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而且,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它不在乎安全,不在乎后果,他只想快一点得到解脱。 伊桑颤抖的手指覆上了那个按钮,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用尽全身的重量,狠狠地按了下去。 “嗡——” 一声轻微但清晰的启动声响起。休眠舱表面的指示灯由幽蓝转为柔和的白色,并开始有规律地闪烁。伊桑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轻微的震动。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圆形的透明窗口。 “嗤——” 那是冷冻保护液被回收的声音,窗口内原本漂浮的浅金色长发缓缓下沉。紧接着,是气体注入的轻响,这是温控气体,它会让休眠仓里的气体逐渐攀升。 窗口内的幽蓝色逐渐褪去,变得越来越清晰。舱内的生物信号监测器发出急促的滴声,微量的氧合液体被注入休眠者的身体。 伊桑趴在透明视窗上,一瞬不瞬地看着里面的人。 就在这时,休眠舱里那个一直紧闭着双眼的人,毫无预兆地,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如同极北之地的永冻冰层,又像是宇宙深处最遥远星云的颜色,冷冽、剔透,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那双眼睛直直地对上了伊桑因为欲望和痛苦而涣散的苔原般深绿的瞳孔。 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伊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股一直折磨着他的灼热和渴望,在那双冰蓝色眼睛的注视下,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短促气音,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旋转、碎裂。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伊桑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冷漠的坚冰正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夹杂着兴味的审视。 正文 第2章 临时标记 “安卡……” 伊桑还没睁开眼,就开始喊他的智能助理。他的声音干哑,带着宿醉般的疲惫。 安卡没有回应。 “准备营养针。” 伊桑躺在自己单人床上,艰难地想爬起来,却发现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背部酸痛不已,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你的智能助理似乎离线了。”一个略显低沉,此刻却显得温和而友善的嗓音在他不远处响起。“不过,别担心,我猜你可能在找这个?” 伊桑猛地睁开眼,警惕地循声望去。 一个高大匀称的男人立在舷窗旁,正在看着伊桑。他一头浅金色长发随意披散,穿着的银灰色贴身短袖,勾勒出他宽阔肩膀和饱满的胸肌,下身是配套的短裤,露出修长健壮的腿。此刻,他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充满善意的笑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也微微弯起,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 是个Alpha。伊桑冷漠看着他。练得不错,他想,股直肌和股四头肌很漂亮。 男人的指间捏着一支笔状注射器,冷灰色金属外壳在舱内幽光下泛着寒意。那是伊桑的惯用的营养针剂。 “你终于醒了!” 那Alpha见伊桑睁眼,笑容更热切了几分,他晃了晃手中的注射笔,语气轻快而爽朗,“这应该是营养剂吧,我在飞船医药箱里找到的,想着你醒来肯定需要。” 伊桑没有立刻说话,他挣扎着坐起身,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他伸出手,示意那人将注射笔递给他。男人走了两步,将注射笔放在伊桑伸出的手掌中。放下那支注射笔的时候,他的手指头若有若无地从伊桑的掌心擦过。 伊桑接过笔,指尖快速掠过笔身的编号确认无误后,看也不看身边的Alpha,径直掀起背心下摆,将针剂精准地按在自己腰侧,避开了上面陈旧的、微微凹陷的线性疤痕。 随着针剂响起一阵细密的“咔哒”声,Alpha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去,但视线却不由自主扫过了那片在昏暗中白得有些晃眼的腰肢。他下意识放慢了自己呼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注射完毕,一股暖流注入身体,伊桑终于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问那个男人:“怎么称呼?” “凯泽!” Alpha像是等待已久般,立刻露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热心、最无害的笑容。“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凯泽,没有姓氏。伊桑冷淡地打量着他。这个货物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叫我船长就好。”伊桑说道。 “你居然是船长?” 凯泽惊讶地挑了挑眉,似乎察觉失言,又连忙补充道,“Omega船长可不多见。” “什么Omega?” 伊桑皱了皱眉头,带着明显地不悦道,“我是Beta。” 凯泽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热情的笑容退却,沉默一会后坚持道:“你是Omega,我刚刚给了你一个临时标记。”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伊桑耳边引爆。他有瞬间的失聪,随即,后颈处清晰的刺痛感和脑海中那段被灼热焚烧的记忆猛然回笼。伊桑猛地抬起头,苔绿色的眼睛死死锁住凯泽,那里面翻涌着震惊和愤怒,“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 “临时标记?”伊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你说你救了我?” “是的,”凯泽诚恳点头,“你当时情况很危险。” “我的船有录像。”伊桑冷冷地说,他拿起个人终端,手指在上面快速点了几下。旁边的金属墙壁无声地亮起,变成了显示屏,开始播放底舱的录像。 “其实……” 凯泽刚想开口,就被伊桑冷酷打断:“闭嘴。” 屏幕上,时间戳从【13:28】开始跳动。伊桑看着自己进入底舱,检查系统,然后滑倒在地……当看到屏幕上的自己蜷缩在地,手指胡乱抓向衣物时,他猛地咳嗽了一声,在凯泽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把进度条往后拖了一大截。 但他的手指因僵硬而不够精准,画面跳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屏幕上的自己衣衫散乱,发出一声剧烈的喘息,手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在不大的船舱里不断回响,脸颊和耳根瞬间烧得滚烫。他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把这段录像和身边这个Alpha一起扔进人马座A黑洞。 他慌乱地再次拖动进度条,终于跳过了那段令他无地自容的影像。等到伊桑终于跳过那段视频之后,他整个人脊背僵直,后颈带刺,身体微湿,所有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14:05,伊桑晕倒在休眠舱下,休眠舱缓缓升起,穿着冷冻舱专用速干服的凯泽爬了出来,差点踩到伊桑的头。】 接下来的一幕,让伊桑的怒火被一种更复杂的屈辱感所取代。监控里的凯泽,在看到地上的伊桑后,明显憋住了气,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去船舱壁上拿了备用的氧气面罩戴上,才回来把伊桑扶了起来。他的动作无可指摘,甚至体贴地帮伊桑拉好了散乱的衣服,然后一只手把他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拽着梯子,离开了底舱。 伊桑关掉了监控录像,船舱内一片死寂。 “你看,”凯泽打破了沉默,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辜的表情,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我参与过Omega标准救援流程培训,我的行为完全按照救援手册来的。船长,放轻松,这只是一个临时的、安抚性的标记,很快就会代谢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伊桑紧绷的身体,用一种充满优越感的温和语气补充道:“Omega的身体很脆弱,你要学着照顾好自己。” “Omega的身体?”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入伊桑的耳膜。录像带来的羞耻,被证据堵住嘴的憋屈,以及此刻居高临下的冒犯,所有情绪汇合成一股毁灭性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伊桑猛地迈开长腿,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他直视着凯泽冰蓝色的眼睛,声音因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的船,我的法律。收起你那套Alpha的说辞。服从,或者离开!” 面对伊桑如此强硬的宣告,凯泽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一股雪原之巅的极致凛冽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冷杉树脂的清冽芬芳,凝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伊桑的怒火和反抗死死压制。 这是Alpha信息素的绝对压制。伊桑怔住了,意志在尖叫着抗拒,身体却在本能地战栗,后颈的腺体一阵酥麻,可耻地分泌出湿滑的液体来迎合。他猛地并紧双腿,试图掩盖这令他作呕的生理性背叛。 凯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没有丝毫波澜:“镇静,船长。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必要的事情。” 伊桑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他意识到,在绝对的生理压制面前,愤怒毫无用处。他猛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眼神从滚烫的愤怒化为冰冷的寒潭。他一言不发,转身赤脚走向浴室,将门重重关上。 热水从头顶浇下,伊桑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平复身体的战栗和内心的风暴。监控录像这种“证据”无懈可击,凯泽的说辞也合情合理。然而,伊桑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在秩序边缘游走这么多年,从不相信任何巧合。 命运不会在没有人召唤时降落在他的身上。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极大可能分化成Omega,于是,从14岁起,他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个Alpha。他不想变成只会发情的脆弱动物、沉迷于信息素的宠物。他用尽一切手段,去避免这看似注定的命运。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伊桑关掉水,脑中飞速复盘着醒来后的每一个细节。凯泽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不自然转开的眼神,若有若无的肢体接触,还有……滚动了一下喉结。 啊……原来在这里。 找到了突破口,伊桑心底的烦躁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准备了两份营养液,端到餐桌前,用下巴朝舷窗旁的凯泽示意。 “凯泽是吗?过来坐。” 凯泽顺从地过来坐下。那是一张不大的桌子,两个人的腿无可避免地会碰到。伊桑敏锐地注意到,在他坐下的瞬间,凯泽的双腿下意识地分开了一下,避免碰到自己。 有点意思。看来标记的影响,是双向的。 伊桑脸上绽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却显得格外诚恳的笑容。他主动伸手,覆上凯泽放在桌上的手。 凯泽的手猛地一颤,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立刻就要抽回。 “别动。”伊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他满意地感受着对方的惊慌,缓缓说道:“非常抱歉,凯泽。我承诺将你安全运到天琴星,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意外。希望你没有受到惊吓。” “……没有关系。”凯泽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低头避开伊桑的注视,声音有些僵硬,“船长,我想……Alpha和Omega之间,还是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伊桑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心底的杀意化为一丝冷酷的兴味。他用膝盖,不轻不重地抵上凯泽的膝盖,在那人身体再次绷紧的瞬间,森然一笑: “凯泽,我们来谈谈。” “你知道……我是怎么‘恰好’在你出现的时候,分化成一个Omega的吗?” 正文 第3章 皇子殿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忽然分化变成Omega吗?” 伊桑苔绿色的眼眸带着强烈的审视意味。 凯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闪烁了一下,才故作轻松地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与困扰:“船长先生,您这可真是……我并非信息素领域的专家,恐怕难以给出确切的判断。” 他努力忽视着空气中那股雨后橡木苔混合着冰镇牛乳的奇特信息素。那股冷冽下的绵软甜意正不依不饶地钻入他的鼻腔,搅动着他身为Alpha的本能。 伊桑慢条斯理地交叠起双腿,他的腿修长匀称,线条流畅得像一件艺术品。他微微抬起一只脚,用象牙般光洁细腻的足尖,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若有似无地、一下又一下地,点在凯泽紧绷的大腿内侧。 他看着成竹在胸,但右手死死捏住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用疼痛换来了些许冷静。 凯泽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了几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也紧绷起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交织在一起,死死地盯着伊桑。 “凯泽。” 伊桑唇角逸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双绿眸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微光,“你排行第几?你的兄弟们叫什么名字?奥古斯都,图拉真,还是哈德良?” 凯泽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 “很惊讶?” 伊桑依旧是那副了然于胸、甚至带着一丝懒得掩饰的嘲弄的样子,“庆典期间,新皇那张脸……想不看见都难。你跟他,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维瑟里安家族标志性的浅金色长发和冰蓝色瞳孔极为显眼,凯泽并没有试图去遮掩这些。时值新皇登基庆典假日,全宇宙每块公众屏幕都在循环播放新皇的讲话,伊桑认出他来,也不足为奇。 凯泽没有说话,反而是伊桑缓慢摇了摇头,不赞同地说道:“贵家族取名字的品位实在让人难以苟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的漫长沉默,也许只是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对峙,凯泽刻意舒展了有些僵硬的肩膀,挺直了背脊,核心肌群下意识地收紧,大腿肌肉更是绷得如同最坚硬的岩石。 “船长先生,既然您已经……洞悉一切。”凯泽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平稳,甚至努力带上了几分天冕星贵族在正式场合惯用的、那种优雅而略带疏离的华丽腔调,“凯泽·维瑟里安,家中排行第三。我的两位兄长,分别是马库斯与哈德良。 装什么啊。伊桑心底嗤笑一声。你们维瑟里安,还真把自己当什么贵族了? 伊桑微微调整了脚踝的角度,将象牙般莹润的、带着薄茧却依旧细腻得惊人的半个脚掌,更加严丝合缝地压在了凯泽紧绷的大腿肌肉上。足弓柔韧地贴合着对方贲张的肌理曲线,然后,不轻不重地,缓缓地、极具暗示性地碾磨起来。 凯泽腿上的肌肉绷的越发的紧了,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冰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压抑的火焰,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 伊桑也不好过。Alpha的信息素让他全身发软,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恶心。他痛恨这种利用身体本能去操纵别人的方式,但这似乎是此刻最快揭开对方假面的途径。只不过,这Alpha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难道这人真是个蠢货色胚?伊桑心下疑惑。他以为凯泽是冲着他来的,但这人似乎对他身体的兴趣远远大于身份的兴趣。 伊桑有些无趣地收回了脚,继续问道:“我尊贵的三皇子,您为什么会出现在小人不值一提的飞船上?” 凯泽终于微微吐了口气,放松了身体,端起了营养液,克制地啜了一小口,然后才说道:“有人想要行刺我。” “我的飞船卫队里混入了政敌的人,原来的飞船已经不再安全了。远航军是我大哥的人,天穹星卫戍部队是我二哥的人。我不能求助他们。但我在下个月之前必须回到天琴星。而你,我的船长,你是全帝国最好的私人船长。” 听到伊桑的嘲讽的语气,凯泽放弃了华丽的贵族强调,坦诚而直接地说道。 他考虑过隐藏身份,但还选择了说实话。极致的坦诚才能让伊桑挑不出毛病来。 伊桑明显被他那句“最好的船长”恭维取悦到了,非常短的笑了一下。他原本冷硬的脸因为这个短暂的笑容,变得柔软而轻快,眸光闪动,嘴角微翘,散发出了奇异的吸引力。 然而,就是这个笑容,引爆了灾难。 一股雪原冷杉般霸道的信息素猛然炸开,瞬间引燃了他的腺体!他体内那股苔藓味的Omega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汹涌奔腾,四肢百骸瞬间被酥软和燥热吞没! “唔……” 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伊桑喉间溢出。 那种熟悉的酥软感和燥热感来得迅猛而霸道。他的四肢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勉强支撑着身体不至于立刻瘫软下去。腺体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让他失控的悸动,强烈的生理反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滚烫。 伊桑拍下了餐桌边的按钮,带上了垂下的氧气面罩,在个人终端上把飞船空气回收过滤系统开到最大。而后,他才咬牙切齿对着凯泽说道:“把你的信息素收回去!” 凯泽也同步带上了另一个氧气面罩,他闭着眼睛大口呼吸,而后冲着伊桑说道:“你先把你的信息素收回去啊!” 隔着氧气面罩,他的声音有点失真。 “什么?” 伊桑站起身来,退后几步,进入睡眠区域,立刻锁了门。 “你一直在释放信息素!” 凯泽的声音几乎带上了点怒火。“你难道没有学过怎么控制信息素吗!” 伊桑愣了一下——他完全忘记了信息素这会事。他对于做一个Omega并没有经验,也不想有。 “你和我有一个临时标记!” 凯泽走了过来,双手撑在门上,喘着气低声说道:“但你别以为靠这个就能攀上维瑟里安家族。” 伊桑被他的话弄糊涂了。 “船长先生,想要接近我、妄图和我扯上关系的Omega数不胜数,信息素意外这种把戏已经过时了!我做过脱敏训练!” 凯泽抬高了些声音。“我相信您并非有意如此,但是希望您尽快控制好自己。” 伊桑有点气笑了。然而,他想起自己所作所为,忽然有点不太确定。站在凯泽的立场上来——突然被从休眠中唤醒、陌生Omega在他面前发情、醒来后不断用脚撩拨——伊桑的行为看着确实不太体面,像是某种攀龙附凤的把戏。 凯泽看起来真得像是个正人君子。 “我珍视我的终身标记,我只会把它给我真正认可的伴侣。” 凯泽的声音低了些,然后说道:“就算您……”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而后又提高道:“请您尽快学习如何控制您的信息素。” 凯泽踏着重重的步子离开了。 伊桑在手上的个人终端里看着他回到了底舱,气恼地躺回了那个已经不能用的休眠舱,眼神冰冷而复杂。 正人君子?伊桑在心里冷笑一声。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在被脚尖撩拨几下就差点失控后,不会如此熟练地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凯泽的说辞漏洞百出,充满了心虚的掩饰。 但……伊桑的眉头又紧紧皱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不能仅仅因为他出身于维瑟里安家族,就单方面认为他是个无耻之徒。 我也不能因为恰好在和他相处的时候分化了,就预先给他定罪。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怀疑都只是猜测。 可是,那无法忽视的违和感又该如何解释? 伊桑烦躁地关掉了监控。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逻辑的死胡同。一方面,凯泽的行为充满破绽,指向一场可能的阴谋;另一方面,自己的原则又告诉自己不能轻易给人定罪。 眼下,他没有更多的证据,而自己的身体却一团糟。比起追究一个真假难辨的阴谋,他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比如,如何在这种该死的信息素互相影响下,安然无恙地活到天琴星。 调查可以暂缓,但生存是第一位的。 伊桑眸光一闪,闪过一丝冷冽的决断—— 说不定只是个意外。他这样告诉自己,像是在说服,又像是在警告。 最好真的是意外。 正文 第4章 小行星带 “我尊敬的三皇子殿下,现在是标准时早上六点五十分,我们即将穿过小行星带,定速巡航将会结束。请您尽快前往驾驶舱与我汇合。” 凯泽迷糊之间,眼前大亮,周围的喇叭开始播放声音。他昨晚快四点才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此刻被吵醒,只觉得头昏脑涨。他从狭小的休眠舱里爬了出来,打个哈欠,就听到伊桑的声音在又在喇叭中响了起来:“请您尽快前往驾驶舱与我会会合。” 凯泽还穿着昨天的衣服,此刻已经皱到不成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他试图梳理一下头发,但是很快放弃了。他顺着梯子离开了底舱,面色不太愉快地回到了主舱。 “坐,咖啡?” 伊桑见他过来,挑眉冲他问道。 凯泽坐在椅子上,把伊桑小小的椅子压得嘎吱作响。 “加冰,双倍浓缩。” 凯泽没什么精神地回复道。 等冰咖啡入口,凯泽才叹了口气,问道:“为什么叫醒我?” 伊桑靠着舱臂站着,耸了耸肩,端着奶咖喝了口,说道:“我的智能助理安卡离线了,没有它,我们穿 过小行星带的时候会很危险。” 凯泽又摆出那副Alpha坐姿,双腿敞开,手肘外扩,尽可能多得占据不大的主舱空间。他没有说话,等伊桑继续。 “我需要您的帮助,以便我们可以让您顺利抵达天琴星。” 伊桑继续说道。“您可能要临时充当我的大副了,殿下。” 凯泽露出了点傲慢的笑容,冲着伊桑说道:“我是行星级战列舰亚特兰大号的指挥官,从来没有人让我当大副。” 伊桑一笑:“我是中小型民用运输舰游隼号的船长,也就是您所乘坐的这艘船的船长。” 凯泽看着伊桑,知道的他的潜台词——他的飞船、他的法律。 “我要怎么做?” 凯泽说道。 伊桑定定看着凯泽,喉结滚了滚,然后才说道:“首先,你需要给我加强临时标记。” 凯泽抬头看着伊桑,没有问为什么——驾驶飞船、尤其是驾驶飞船穿过小行星带需要超高的精神力,而刚刚分化的伊桑精神力显然并不稳定。他昨晚应该连夜学习了如何作为一个Omega生活,但显然这艘飞船上显然没有任何合适的信息素药物或器具。 二人对视一分钟之后,凯泽率先移开了眼睛,说道:“我要先刷个牙。” 凯泽进到浴室的时候立刻意识到了伊桑应该刚洗过澡不久。水汽中带着淡淡的橡苔味,一种木质调的、皮革式的苔藓的味道。凯泽屏住呼吸,没让后调的甜味窜入自己的鼻腔。 凯泽退后两步,打开门晾了会,才再次进到了浴室。 出来的凯泽几乎可以说是□□了,如果忽略掉紧紧贴在他身上那条全湿的四角内裤的话。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蜿蜒滑过沟壑分明的腹肌…… 伊桑移开了眼神了,几乎把脸埋进了咖啡杯,试图利用咖啡的香气挡住那股随着热气蒸腾而出的Alpha信息素。 “衣服要一会才能干。” 凯泽主动解释道。 伊桑不去看他,用力的捏着杯柄,嘲讽道:“我的殿下,或许你可以试着拧干它们。” 凯泽耸耸肩:“但还是需要时间。”而后,他又说道:“浴室太小了。” 伊桑全心全意地望着逐渐见底的咖啡,回复道:“这艘中小型民用运输机是为Beta设计的,和行星级战列舰相差甚大。” “船长。你有衣服可以借我一下吗?” 凯泽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伊桑不得不转头扫了他一眼,而后没好气地说道:“没有。” 既然这个自恋狂Alpha喜欢裸着,那伊桑自然尊重他的愿望。 “你对于自己的客户缺乏尊重。” 凯泽挑剔地点评了一句。 伊桑上下仔细打量了凯泽,轻蔑一笑道:“殿下,你恐怕搞错了。你是货物,不是客户。” 凯泽像是没受过这样的侮辱,胸膛起伏了一会,这才挑衅地走了过来,停在了伊桑半步之外,用身体把他圈在了舷窗和自己之间。 “我的船长,准备好接受货物的标记了吗?” 凯泽冒着水汽的身体几乎贴着伊桑了。 伊桑面无表情绕过凯泽,回到餐桌前,放下了杯子,背对凯泽坐了下来,然后说道:“可以了。” 然后,伊桑就感觉到凯泽的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凯泽的手拉了一下伊桑的衣领,露出半个新生的腺体,他忽然问道:“要帮你拍张照吗?” 这问题固然十分冒犯,但他的语气实在好心。 伊桑双手握拳,控制着自己一拳打到对方脸上的冲动,僵硬说道:“不用了,谢谢你。” “保留腺体发育初期的照片或许有助于你以后就医。”凯泽友善建议道。 “可以开始了。” 伊桑委婉拒绝了。 凯泽的手指又一次拂过了伊桑的后颈,在那敏感的腺体上轻轻划了一下,让伊桑的腰瞬间塌了下去。 “快一点!” 伊桑恼怒道,声音已经带着些粗粝。 “外套脱了。” 凯泽命令道,而后扯下了那件夹克外套。 “把信息素收好了。” 凯泽的声音也沙哑异常,带着些怒火。 “我收好了!” 伊桑愤怒反驳。但他其实并不确定,他对于这件事并不熟悉。 凯泽低下了头,屏住呼吸,一只手兜住了伊桑的下巴,另一只手拉着外套,让伊桑的腺体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 而后,伊桑便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后颈传来,紧接着,一股强大而灼热的Alpha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流般,蛮横地涌入了他的腺体! “唔!”伊桑情不自禁痛呼出声。那不仅仅是疼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的快感,像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酥了,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双手抵着桌子,靠着那张嘎吱作响的椅子才勉强稳住身体。 凯泽的犬齿深深刺入那娇嫩的腺体,注入着属于自己的标记。 浓郁的Alpha信息素包裹着伊桑,安抚着他因分化和疼痛而躁动不安的神经。那股原本让他厌恶的、充满侵略性的气息,此刻却带来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舒适感。他的身体本能地渴望着更多,渴望被彻底占有,被彻底标记。 几秒钟,又像是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当凯泽终于松开牙齿,抬起头时,伊桑已经软成了一滩春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湖水绿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汽,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的后颈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带着血珠的齿痕,那是Alpha占有的证明。 凯泽看着自己杰作,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暗沉得可怕。他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掉伊桑腺体上渗出的血珠,以及自己信息素与对方信息素交融的味道。 伊桑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而后,他双手撑着桌子,双脚发软但坚决地站了起来,没和凯泽说一句话、也没回头看一眼,回到咖啡机旁边,重新煮了咖啡,还在嘴巴里塞了几块冰,咬着冰块嘎吱作响,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凯泽看着伊桑用冰块强迫自己冷静的倔强背影,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挑衅的话,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只是默默地走回浴室,穿上了自己全湿的上衣。 当他再次出来时,伊桑已经坐在了驾驶位上,仿佛刚才那个浑身发软、眼角泛红的Omega只是一个幻觉。 凯泽最终获得了两件不合身的衣服,紧紧套在了他的身上,限制着他胳膊和腿的活动范围。他获准坐在了伊桑驾驶位的侧面,那是一个临时的副驾。与其说是副驾驶座,不如说是一个固定在甲板上的金属折叠椅。 在穿过这片危机四伏的小行星群时,凯泽被指派负责监控光学探测仪——一个在他看来同样落后得可笑的辅助设备——并及时提醒伊桑做出闪避。 伊桑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临时征用的零件。 当飞船驶入小行星带的边缘时,驾驶舱内的气氛骤然凝重。无数大小不一的太空碎块在漆黑的宇宙中翻滚、碰撞,像一群狂暴的野兽,随时可能将这艘孤独的飞船撕成碎片。 凯泽的“货主”点名希望伊桑走这条航道,以便躲开大型飞船的追捕。只有游隼号这样体积小灵活度更高的船,才有可能在这样混乱的小行星带中顺利通过。 伊桑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驾驶之中。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灵活而精准地跳跃,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冷静地扫描着前方不断变化的复杂航道,捕捉着每一块可能构成威胁的星体。他的每一个操作都恰到好处,这是在无数次航行中摸索出来的。 游隼号他的操控下,在密集的大型流星体缝隙中穿梭、翻滚、急转。时而惊险地擦过巨大的岩石表面,激起一片细碎的尘埃;时而又在两块即将相撞的小行星碎片间以毫厘之差险险通过。每一次闪避都堪称完美,每一次判断都精准无误。 凯泽坐在副驾上,看着伊桑的侧脸。汗水从伊桑的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但他浑然不觉。 凯泽心中第一次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本应柔软、顺从的Omega,此刻却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强大与专注。那种在生死边缘游刃有余的冷静,那种对机械的极致掌控力,都与他印象中Omega的形象大相径庭。他甚至能感觉到,伊桑在驾驶时,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凌厉的气场,那是属于强者的自信与骄傲。 凯泽按照伊桑之前的简短指令,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表了危险的光点,机械地报出一个个方位和距离数据。 “右舷三十度,小型碎石带,密度三级。” 伊桑没有回应,只是手腕微动,飞船便以一个流畅的侧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片如同马蜂窝般的碎石区域。 而后,前方一片空旷,光学探测仪上完全安静了下来。 “前方无预警,我们应该已经驶出了小行星带。” 凯泽说道。 然而,两个人都不敢放松,一直到十几分钟后凯泽才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做的不错,游隼。” 凯泽拍了拍伊桑的肩膀,“如果你不是Omega,我愿意为你在我的护卫队里留出一个职位。” 伊桑没有被激怒,只是轻笑一声后说道:“我的殿下,你让我对维瑟里安家族印象大为改观。传言说他们没有脑子,我一直很怀疑这一点——现在我确信了。” 凯泽看着他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后赞同道,“你说的不错,游隼。确实有很多维瑟里安没有脑子。” 伊桑转头看他一眼,然后说道:“伊桑。” “什么?” “我的名字。” 伊桑回道。 “好的。伊桑。” 凯泽看了眼伊桑濡湿的鬓角,又看着他打开了定速巡航。 精神力透支地伊桑站了起来,在驾驶舱里活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凯泽的眼角余光瞥见一块不起眼的、约莫一人大小陨石,正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朝着飞船的底舱方向撞来。它被前方一块更大的陨石阴影所遮挡,在光学探测仪器上只是一个一闪而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信号。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在他心中迅速滋生。——这块石头不大,不会伤害到飞船本体。 他看了一眼伊桑,没有说话。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飞船的底部传来,伴随着剧烈的震动,整个驾驶舱都猛地晃动了一下!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飞船!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伊桑几乎是弹射回到了驾驶舱。 “安卡,报告损伤情况!” 然而,安卡没有回答他。 伊桑立刻打开了飞船结构图,找到了受损报告。底舱B区外壳受损!气压急剧下降!已经出现了结构性损伤! “该死!”他低咒一声,声音因为愤怒和急迫而微微发颤。 他没有回头看凯泽,甚至没有质问为什么没有提前预警。在这一刻,任何的指责和追问都是浪费时间。他的目光在屏幕上飞速扫过,迅速做出了决断。 伊桑立刻关闭了底舱B区、C区、D区舱门,启动内部隔离程序,放弃了受损区域。 随着他的指令,驾驶舱内的屏幕上显示出底舱的几个区域迅速被红色的隔离线框住,厚重的合金闸门在虚拟图像中缓缓落下,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是为那片区域宣判了死刑。 伊桑的眼神冰冷,他看着屏幕上代表底舱的那片区域彻底暗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猛地转过头,那双盛满怒火的湖水绿眼眸,死死地盯住了凯泽。 凯泽举起双手,诚恳道:“是我的错,我没看到。” 见到凯泽道歉,伊桑只能强压下火气,再次检查仪表盘之后,噔噔噔走到尾舱入口处检查情况了。 尾舱的情况很不妙,完全暴露在了太空中,已经不适合任何有生命的货物居住了。 因此,当晚,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的凯泽,只能尽量缩手缩脚,躺在了伊桑的床上。 正文 第5章 晨间意外 伊桑睡得很不好。 单人床窄窄小小,一个Beta尚且宽裕,对Alpha就太小了。两人躺在一起,床上的空间就格外紧张了。 伊桑尽量往床的边缘靠,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冷的金属舱壁,但依然能感觉到身边Alpha那强烈的存在感和灼人的体温。 凯泽似乎也睡得极不安稳,在黑暗中不时地翻动身体,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不可避免地带来肢体上的碰触。有时是手臂擦过伊桑的肩膀,有时是膝盖顶到他的大腿。伊桑能清晰地闻到从凯泽身上散发出的、带着雪原冷杉气息的Alpha信息素,虽然不浓烈,却像羽毛般一下下搔刮着他的神经。 这个人怎么出门不带信息素阻隔贴?!伊桑恶狠狠地想。但是他也知道不能全怪凯泽,进入休眠舱本来就不能带多余的东西,要不是被他意外唤醒,凯泽根本不会需要信息素抑制工具。 更让伊桑难以忍受的是,他能感觉到凯泽的呼吸时不时地喷洒在他的颈侧或耳后,温热而潮湿,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暗示。有几次,他甚至觉得凯泽的脸离自己极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实在是……太吵了! 伊桑几次入睡失败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凯泽怒吼了一句: “你真的很吵!” 几秒钟后,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全然茫然的沙哑嗓音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凯泽·维瑟里安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发出的单音节带着刚睡醒特有的含混,以及一种……显而易见的困惑。他甚至下意识地往伊桑这边又凑近了半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伊桑的耳廓。 “你说什么?吵?我吗?” 黑暗中,他看不清凯泽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得到,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一定是写满了“我是无辜的”和“你是不是在说梦话”的混合表情。 伊桑狠狠咬牙,只能说道:“是!你为什么要呼吸!吵死了!” 凯泽沉默了一会。 “因为我需要通过呼吸摄入氧气,分解葡萄糖并释放能量,提供日常活动所需的能量。” 半晌后,凯泽回复道。 “很有力的理由。” 伊桑恨不得给他鼓掌。他自知理亏,也没敢继续冷嘲热讽一番,只能闭着眼睛咬牙装睡。 伊桑一晚上睡睡醒醒,极不安稳。等到凯泽熟睡之后,他才勉强睡了一会。卧榻之侧,他人酣睡,睡得香极了,甜滋滋的,就像是森林和树木的味道,更准确来说,就像是冷……等等冷杉?! 妈的!伊桑心中痛骂一声。怎么睡着了还放信息素啊! 不守A德! 伊桑睡得乱七八糟,但过于精准的生物钟和飞船的灯光控制系统还是叫醒了他。他眼皮浮肿,脑袋发晕,过了一会,才看清楚了近在咫尺的、凯泽·维瑟里安那张放大了的英俊睡颜。 该死的,这家伙睡着的时候倒是人模狗样的。 伊桑刚在心里腹诽了一句,随即就僵住了。 狭窄的单人床经过一夜的磨合,已经让他们俩的睡姿从昨晚的小心翼翼、互不侵犯,变成了一种近乎……亲密无间的纠缠。他的腿不知何时与凯泽的腿交叠在了一起,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隔着薄薄的布料,有什么抵着自己。 伊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甚至不算最糟糕的。更让他窘迫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也是如此。 没关系的。伊桑镇定地想。人之常情。这是正常的。他在心里点了点头,肯定了自己。 到了天琴星就分开,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个人了。 没关系的,一辈子很快就过去了,忍一忍就好了。 然而,伊桑还没有把自己的手脚拔出来的时候,他就听到凯泽发出一声满足的、带着浓浓鼻音的喟叹。 凯泽像是刚从美梦中醒来,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伊桑更深地圈进了怀里。他的脸颊贴上了伊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梦呓般的呢喃:“……好暖……好香……” 伊桑错过了睁眼制止的机会,只能闭着眼睛装睡,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紧接着,凯泽的鼻尖凑到了伊桑的肩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和迷恋。 伊桑浑身一软,感觉身上简直能冒出水来。 凯泽托着伊桑的身体,把他严丝合缝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一双大手顺着他腺体的下缘,一直摸到尾椎骨上缘,然后再次重复,就像是给小猫顺毛一样。 伊桑闭着眼睛,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凯泽身体的变化,那紧贴着他的部分似乎更具压迫感。伊桑用脚趾头都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其实也有点想。 他只是Beta,又不是性冷淡。 他从十四岁起经常面对的活体生物不是会讲话的树就是有毛皮的异形哺乳智慧生物,连人类Beta都见得不多。 现在木已成舟,反正变不回去Beta了。 伊桑有一点心动。 反正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的人了…… 就算……又怎么样? “你就是在勾引我。” 凯泽带着睡意的声音语气确凿。 算了。伊桑的兴趣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可不想被说攀龙附凤。 有机会再说吧。改天,换个人,最少要有信息素和避孕产品。 ——他需要学会和Omega身份相处。 “醒了?放开我。” 伊桑冷冰冰说道。 凯泽僵了一下,而后装作没听到,抬起修长的手指用力地按了一下伊桑的腺体。 “唔!” 一声短促而压抑不住的闷哼从伊桑的齿缝间溢出。那一下按压,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他体内潜藏的燥热。一股强烈的悸动从后颈窜起,沿着脊椎蔓延,让他头皮发麻,四肢都泛起细密的战栗。 凯泽的动作不容拒绝,他将伊桑困在身下,整个身体覆盖了上来。随即,他低下头,犬齿准确地咬上了伊桑后颈的腺体。 那不仅仅是疼痛,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开启了他体内所有感官的闸门,引爆了早已积压的洪流。伊桑的身体猛地一绷,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彻底软了下来。强烈的刺激让他眼前发黑,思维也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空白。 犬齿抽离的瞬间,凯泽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撑起身体的动作都有些不稳,呼吸从刚才的急切粗重,瞬间变得屏息凝滞。他看着身下眼神清冷的伊桑,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些茫然。他好像自己都无法理解,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只说出一个字就卡住了。他避开伊桑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生硬地补充道:“……你的信息素,不太稳定。” 伊桑在心里冷笑一声。胸中的怒火是真实的,像一团被压抑的闷火。他试图在这份怒火中寻找往常那种面对敌人时冰冷的恨意,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那份本该存在的、尖锐的憎恶,仿佛被刚才那个不讲道理的标记烫出了一个缺口,变得迟钝而不真切。而且,他此刻浑身酸软,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也懒得和这个Alpha争辩。 过了几分钟,伊桑把头从被子里转了出来,愤怒道:“你他妈没刷牙!!” 凯泽出身皇室,恪守礼节,即便曾经在军队任职,但周围都是贵族子弟,几乎没有听过如此粗俗之语,一时之间有些震惊。 但他还是迅速恢复了礼貌,离开那张单人床,然后尽量温和地说道:“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 而后,就在伊桑打算避人耳目去洗个澡的时候。正在煮咖啡的凯泽忽然提起了别的话题:“天琴星是我母亲家族的领星,我可以介绍熟悉的医生给你。你刚刚分化,需要全面体检并且定制合适的信息素阻隔和抑制设备。” 伊桑古怪看他一眼,然后问道:“现在皇子也要出来当药企销售了吗?” 凯泽没有理会他的故意冒犯,说道:“成为一个Omega并不一定会影响你的生活,但前提是你需要正视它。你需要信息素抑制手环,如果长期独处,也可以试着皮下埋植。手环和皮埋都需要联系私人医生,你需要他们,伊桑。” 凯泽转过来,端着咖啡诚恳道:“我的一个朋友总是说,我们不应该由信息素来评判一个人。我之前并不同意,但我认为你改变了我的看法。” 伊桑有点恼怒。他不觉得现在是讨论这种问题的时候,但凯泽确实看起来一片好心,这让他恼怒更甚。 而且……凯泽说得对。他很久没有看过任何医生了。伊桑年轻且健康,从未为了任何问题咨询医生。星网上的医疗咨询和人工智能足够帮助他应付小灾小病了。但配置信息素抑制设备……他一时之间确实想不到合适的人选。 可伊桑不想和维瑟里安家族扯上关系。 沉默了一会,伊桑忽然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的母亲是奥莉亚·博蒙特女大公殿下?” 刚说完,伊桑意识到了不对——没有人会记错这件事情。年轻的奥莉亚·博蒙特使用信息素引诱了凯泽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以情妇的身份生下了凯泽。这十几年来,这桩旧事在流传中屡屡变形,已经成为了香艳刺激的皇室绯闻。 他们正在航向的天琴星,正是博蒙特家族的领星。 凯泽点了点头,把目光转向了一片漆黑的舷窗。 伊桑的心微妙地柔软了一下,带上了点歉意——他好像戳了人家痛脚。谁会喜欢当面被指出是个私生子? “天琴星的医疗是帝国最好的,博蒙特家族的私人医院享誉宇宙。我甚为高兴可以获得您的邀请,前往天琴星就诊。” 伊桑礼貌感谢道。 凯泽还是在看着舷窗,默默点了点头。而后,在伊桑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个几乎无法察觉到的笑容。 伊桑洗漱完毕,端着凯泽冲调的奶咖小口啜饮,凯泽这才打破沉默。 “看起来你对我知之甚详,我们谈谈你吧,伊桑。你的姓氏是什么?” 说完,凯泽用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伊桑,微微一笑道:“朋友之间应该相互了解。我们是朋友了,对吗?伊桑?” 正文 第6章 登陆天琴 穿过危机四伏的小行星带,飞船驶入了一片更为死寂的漫长区域——电磁干扰带。在这里,宇宙仿佛被抽离了所有声音,亚空间通讯网络彻底瘫痪,连平日里最细微的宇宙背景辐射都消失无踪。安卡依旧离线,这意味着在这艘孤寂的‘游隼号’上,伊桑每天能交流的活物,只剩下了凯泽。 伊桑试图保持友好。在凯泽问了他的姓氏之后,伊桑沉默了一下,说道:“霍尔特。” 伊桑·霍尔特,这是他在帝国身份系统当中的名字。 “霍尔特。” 凯泽重复了一遍,说道:“很温暖的姓氏,不像贵族姓氏一样浮夸。” 伊桑苦笑一声。温暖?或许。只是这份温暖,是淬过火、染过血的,沉甸甸地压在骨子里。 “比那些贵族的姓氏们好,维瑟里安啊、博蒙特啊之类,难听。” 凯泽低头擦掉了咖啡机上的污渍,说道:“选帝侯大公们的姓氏中,也就只有万瑟伦的姓氏稍微好听一点了。” 伊桑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深色的液体晃了晃。他面无表情地啜饮了一口,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冷静想道:图穷匕见,这是冲着万瑟伦来的。 “但我不喜欢万瑟伦的继承人。” 凯泽闲聊似的说道:“我对尊贵而娇弱的Omega们没有好感。” 或许凯泽只是随口一提?伊桑脑袋里的警铃渐渐安静了下去。但是,伊桑还是冷冷一笑,说道:“或许他们不需要你的喜欢。” 凯泽端起自己的杯子,坐到了伊桑的对面,对着伊桑温和一笑:“我更欣赏你这样的Omega,强悍、专业。” 或许不是?伊桑又不确定了,或者凯泽提到万瑟伦家族,只是为了铺垫后面这句话呢? “伊桑·霍尔特。”凯泽在唇齿间品味了几次这个名字,而后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去做性别更改登记的时候,你会考虑换个更柔和的名字吗?比如……伊芙琳?” “嘭!”伊桑手中的合金杯重重地磕在金属桌面上,滚烫的咖啡溅出了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一阵刺痛。但他此刻更想做的是,将剩下的大半杯咖啡尽数泼到对面那张俊美却可憎的脸上! 这个恶心的自大狂!无可救药的Alpha沙文主义者!他以为他是谁?!如果不是这艘飞船正漂泊在电磁干扰带,伊桑会立刻要求凯泽乘坐逃生舱离开。 “生气啦?” 凯泽歪头看着伊桑,微微一笑,说道:“和我想的差不多。” 伊桑冷声道:“三皇子殿下,我不想一再强调这个事实。你的性命完全有赖于我,希望你可以认清这个局势。” 凯泽盯着伊桑,身体往前倾了倾,喉结滚动,说道:“我的船长,亲爱的伊桑,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我实在太想看到你生气是什么样子了。” “你果然和其他Omega都不一样。” 凯泽的话像是恭维,但伊桑的拳头已经紧紧握住了。还好凯泽很快把话题转向了其他方面,否则伊桑不保证自己的拳头不会落到凯泽脸上去。 剩下的几天时光过去的很快,凯泽没有再出言不逊。相反,他表现出了克制、温和、充满教养和礼仪的一面。凯泽会和伊桑谈起来他在天琴星林场中度过的童年,也会谈起首都星天穹星宫殿中的种种。到这个时候,伊桑往往一声不吭。于是,这种话题就逐渐减少了。 两人的共同话题是飞船——虽然他们的船不在一个量级。但凯泽谈到亚特兰大号时所流露出的骄傲,和伊桑如出一辙。等到离开电磁干扰带的时候,他们已经就下一代引擎技术的发展方向有了相似的看法、对于电磁干扰带的通行策略有了一致的认知。有的时候,凯泽还会和伊桑聊几句古地球的戏剧和小说。大多数时候,伊桑说,凯泽听,冰蓝色的眼睛中带着欣赏、理解和温情。 除了安卡之外,凯泽可能是伊桑十多年以来说话最多的人了。 伊桑几乎要把他引为知己了。 但凯泽的姓氏、长相和先前的言行阻止了他这么做——虽然他并不情愿。 游隼号上没有任何信息素抑制设备,空气循环系统已经无法过滤霸道和炽热的Alpha信息素;凯泽终于找到了清洗衣服的窍门,交替裸露他健壮紧实的上半身和粗壮有力的腿;狭窄的单人床艰难地容下了两人,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让伊桑的边界一再被打破。 等到天琴星近在眼前之时,伊桑已经开始抗拒这段旅途的终点了。 不应该这样的。伊桑恼怒地想,不应该运送活人的,现在好了,离不开了,舍不得了。 但伊桑迫切需要登陆天琴星。游隼号的尾舱区域破损严重,已经不起任何超光速的颠簸,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在冰冷的宇宙中化为一团绚烂的烟火。他必须在天琴星修理好游隼号。 伊桑自己也迫切需要在天琴星接受一次彻底的系统体检,并且配置信息素抑制设备。他受够了这种被信息素左右的无力感。 信息素害人不浅。伊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道由凯泽强行打下的临时标记,其效果正在日渐衰弱,像是某种曾经紧密连接的纽带正在一寸寸断裂,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焦躁,仿佛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正在被逐渐抽离。他几乎想要放下一切骄傲与尊严,去祈求凯泽再给他一个临时标记。 最终,他只能在那些辗转难眠的深夜,当身旁那具散发着强大Alpha气息的身体呼吸渐沉之时,才敢悄悄地、屏住呼吸地转过身,假装无意地将脸颊贴近那片散发着致命诱惑的后颈。他闭上眼睛,近乎贪婪地、一次又一次地,将那股力量全部汲取入自己的肺腑,填满每一个因为渴望而尖叫的细胞。每一次深深的吸入,都伴随着从尾椎骨窜起的、细微却难以忽视的战栗,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自我厌弃与沉沦。 “人之常情。”伊桑在又一次从这种近乎偷窃的慰藉中惊醒后,这样安慰自己。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身旁Alpha均匀的呼吸和散发出的热度,告诉自己:这很正常的。人不过是一种两脚无毛的动物,受到激素影响是正常的。等离开了游隼号,戴上了信息素抑制手环,我就能彻底摆脱这种可笑的依赖,就能……就能坦然面对这次别离。 这不会是一次容易的别离。伊桑有预感。 伊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对别离的莫名的抗拒与预感,手指已经准备在控制台上输入天琴星航域交通管制总局的公共通讯频道。 “别去公共港口,伊桑。” 一只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阻止了他的动作。凯泽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微凉的金属操作台与他后背紧贴的温热胸膛形成鲜明对比,将他整个人圈禁在狭小的空间内。 “我这次的出行是保密的,我们不能过海关。” 凯泽的身体贴在伊桑身后,把他圈在怀里,操纵着游隼号转向。“我已经提前申请好了入港许可,我们去博蒙特家族的专属星港,然后坐穿梭舰回大气层。” “游隼号……” 伊桑还没说完,凯泽把下巴轻轻搁在了伊桑的左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密的战栗。 “底舱的问题,我知道。”凯泽偏过头,嘴唇几乎擦过伊桑的耳廓,声音低柔却笃定,“我会让最好的轨道维修团队过来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伊桑沉默地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和耳边的吐息。凯泽的安排听起来……并无不妥,甚至考虑到了游隼号的维修。在目前这种信息完全不对等,且对方显然已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他似乎并没有更好的选择。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伊桑已经身处博蒙特家族的私人医院了。 刚刚离开游隼号,就有人引导两人到了专用的休息室。他们给凯泽送来了衣服,还给伊桑送来信息素阻隔贴。伊桑第一次在后颈上贴上了一片薄薄的贴纸,感觉像是穿了件卡脖子的高领毛衣,非常不自在。在伊桑还在研究贴纸的时候,凯泽就换好衣服打算离开了。 “你先去医院做体检,我处理点事情,然后去医院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真是喝够了营养液了。” 凯泽自然地帮伊桑抚平了后颈翘起的贴纸。 猛然被人戳到腺体,伊桑身体发软,闷声说了句:“都可以。” “那我安排了。”凯泽满意地看了眼伊桑,又给他围了条围巾,然后才转头走了。 凯泽给伊桑找了人全程陪同。那人是个男性Beta,叫做塞缪尔·劳埃德,他和伊桑接触过的为数不多的Beta们具有相同的气质——冷静而具有专业精神。 伊桑没有和这位劳埃德医生说很多的话,他看起来也不是很主动的人。他沉默而礼貌地带着伊桑去了博蒙特家族的私人体检中心,进行了体格检查、收集了伊桑的各种□□,还对于他的骨骼和器官做了深入扫描和评估。 晚上的时候,凯泽失约了,他没和伊桑一起吃晚饭。伊桑坐在博蒙特华丽宫殿的客房里,吃完了仆人端给他的晚餐。 明明是已经无数次自己吃饭,但是今天的伊桑格外孤独。 可能是柔软的大床、厚重的地毯和巨大的窗帘让他想起了自己童年;也可能陌生的环境和空气中丝丝缕缕属于其他生物的味道让他不安;也可能是因为……他在想念凯泽。 因此,等到晚上十一点,凯泽敲响了客房的门时,伊桑终于露出了登陆天琴星后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正文 第7章 检测报告 “抱歉,伊桑。” 凯泽依靠在门框边,黑色的长斗篷衬得他的身形愈发修长挺拔。露在外面的金色头发上沾着些雪花,像是细碎的钻石点缀期间,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中闪着柔和的光芒。 他带着黑色的手套,拇指和食指间攥着瓶酒,另两个指缝间稳稳夹着两个透亮的高脚水晶杯。 他站在门口,看着伊桑,缓缓露出了个带着歉意的、温柔的笑容。 天琴星是天琴座β恒星的第三颗行星,也是唯一本星系唯一一颗适合居住的行星,此处气候宜人、资源发达,唯一的问题是,因为自转速度的过慢,导致夜晚漫长而寒冷。到了晚上,整个星球都落了雪,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伊桑的心跳在这个寂静的雪夜显得格外响亮。 “我可以进来吗?” 凯泽低声问道,好像害怕惊动了这间宫殿里的其他人。 伊桑心跳如鼓,退后半步,让了开来。他注视着地毯上红黄相间的纹路,在凯泽进来后缓慢关上了门,然后上了锁。 凯泽敏锐地听到了落锁的声音,喉结上下滑动几次,才稳定了自己的气息。 凯泽应该说点什么的,比如解释自己的失约、询问下午的行程或者拿出主人的派头问问伊桑住的好不好。但他只是说:“我给你带了酒。” “什么酒?” 伊桑走了过来。 他已经洗过了澡,头发还没干透,几缕黑色的碎发垂了下来,盖住了苔绿色的眼睛。他穿着暗红色睡袍,腰带一丝不苟地系了起来,只露出了颈下和小腿一片莹白的皮肤。 “怎么没贴阻隔贴?” 凯泽答非所问。 “忘了。”伊桑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我去贴。” 刚说完,伊桑对着墙边一连串的开关拍了个巴掌,整个房间瞬间亮如白昼。 凯泽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伊桑的手还没离开开关,凯泽的手已经覆盖了上来,把所有的灯全都拍灭。 整个房间彻底陷入了黑暗。 凯泽抓着伊桑的手离开了墙上的开关。 “别贴。” 凯泽从后面抱住了伊桑,把头埋到了伊桑的后颈,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别贴了。” 伊桑身体僵硬,但拒绝的话没说出口。 “你不能这样审判我。” 凯泽声音低哑但说话很快,“你没贴阻隔贴的时候我根本没办法清醒地和你讲话。” 刚说完,凯泽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在伊桑的腺体旁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月光从巨大的拱形窗户照了进来,伊桑眼前的东西一点点变得清楚。 那瓶酒和两个水晶杯还放在桌上,但没有人想碰他们。凯泽从背后搂着伊桑,褪下了手上的信息素抑制手环扔在桌上。然后,他就闻到了猛然变得更加清晰的青苔和牛奶味混杂着的Omega信息素。 “你可以不用清醒。”伊桑沉默了一会,做出了最终审判。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凯泽声音沙哑,但没等伊桑再说任何一个字,他已经迷醉般地舔吻上了伊桑的后颈的腺体。 湿润青苔的味道几乎在房间里爆裂了。伊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整个背都像过了电一样,密密麻麻的电流窜入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心跳过速头脑发昏。他想要逃离这骇人的感觉,但又想要更多。 我也不清醒了。伊桑想。人类有权在部分时间不保持清醒。 “我可以……” 凯泽的话说了一半,就没有再继续下去,因为伊桑转了过来,和凯泽额头相抵,盯着凯泽蓝色的眼睛。 “你的斗篷很冷,我不喜欢。” 伊桑皱着眉头说道。 两个人靠得极近,湿润的呼吸交缠,眼神带着怯意但没有闪躲。 凯泽从善如流,和伊桑额头相贴,单手解开了斗篷的扣子,让黑色的斗篷掉在了红底金纹的地毯上,露出了下面的睡衣。 早有预谋。伊桑在心里评判道。 “从现在起,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停。” 凯泽的鼻尖伊桑的鼻尖相碰,冰凉的皮肤逐渐开始回温。 伊桑什么也没说,直接撞了上去,咬住了凯泽的下唇。等待他的是凯泽更凶横地动作。 凯泽吻得又狠又急,仿佛要将伊桑整个人吞噬入腹,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隐忍和渴望,都在这个吻中,一次性地爆发出来。 凯泽灼热的舌头像是带着火花的电流,彻底击穿了伊桑。他从头顶到脚心泛起了大片的酥麻,连脚趾都抽动着紧紧蜷缩了起来,伊桑差点惊叫了出来。 凯泽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覆上了伊桑的腰。指尖无意中擦过一道微微凹陷的、与周围紧实肌肤触感截然不同的伤疤时,他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随即,更汹涌的欲望淹没了他,他更加用力地吧伊桑按在怀里,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微不足道的缝隙彻底填满。他的另一只手则毫不留情地抚上了伊桑的腺体。 伊桑感觉自己像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又像被抛入了冰冷的深海。极致的矛盾与冲突,在他的感官中炸裂开来,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晕眩。 “呼吸,伊桑,呼吸。” 凯泽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时,伊桑死里逃生似的睁开眼,然后开始大口喘气。 “你有鼻子的,伊桑。” 凯泽被他逗笑了,又凑过来亲了亲伊桑的鼻尖。 伊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到了那张过于柔软的大床上。 “你喜欢我的睡衣吗?” 凯泽居高临下看着伊桑,眼神晦暗。 伊桑喘着气,嘴唇红肿,眼神迷离,苔绿色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层水汽,像雨后初霁的苔原,带着一种破碎的、惊心动魄的美。 不管答案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指向同一个结果——“既然如此,可以请你帮我脱掉它吗?” 于是,伊桑和凯泽对视着,用格外稳的手,一颗、一颗解开凯泽睡衣上的扣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凯泽的半张脸。他的冰蓝色的眼睛隐藏在眉骨之下,伊桑看不清他。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近乎凝滞了空气和浓度不断增加的信息素。 贲张饱满的胸肌他看过很多次了。伊桑用食指戳了一下,感觉到肌肉又绷的紧了一些。他便把几根手指头都放了上去,缓慢的在上面游移。等到凯泽的胸口开始泛起粉色之时,伊桑终于开口说话了:“呼吸,凯泽,呼吸。” “你有鼻子……” 然而,伊桑的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凯泽结结实实地压住了,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了。 凯泽的长发垂了下来,让伊桑的脸痒痒的。但这是最微不足道的感觉了。 伊桑所有的感官都失灵了。耳朵里是他自己急促到失控的心跳,是凯泽压抑在喉咙深处、如同野兽般的低喘,是床榻在无法承受的力度下发出的、细微而绝望的呻吟。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风暴中失去航向的船,被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拖拽着,但又带着献祭般的崇高感,撞向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他的身体,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能够精准操控飞船的身体,此刻却像散了架的舢板,每一个连接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被那不断涌入的炙热,被那灭顶的快感,拖拽着,卷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所有的抵抗都消失了。所有的思绪都破碎了。他任由自己被那温暖而汹涌的潮水包裹、吞噬。 月光似乎也变得模糊而遥远。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身上那具身体的重量,是耳边那粗重的喘息,是每一次贯穿带来的、既痛苦又带着一丝可耻甜美的震颤。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细碎的、不成调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然后被另一个同样失控的吻,尽数吞没。 青苔与牛奶,冰川与雪松,两种截然不同却又致命吸引的信息素,在这一刻,彻底地、毫无保留地,交缠、融合。 …… 伊桑准点醒来。 天琴星还没有日出,在黎明前的黑夜里,伊桑静静地看着凯泽的脸。凯泽的四肢和他的胡乱的缠绕在一起,两个人只占据了那张大床的一小块地方。 如果没有金色的头发和冰蓝的眼睛,伊桑会喜欢凯泽的。 比如此刻。光线足够稀少的时候,颜色便格外黯淡。 他拿手指勾起凯泽的长发,缠绕几圈,而后恶意地用发稍扫过他的耳朵和鼻子。 凯泽没有反应。 伊桑笑了笑,把自己又埋进了凯泽的胸口,再次睡了过去。 等到伊桑再次醒来之时,凯泽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伊桑下了床,发现桌上的高脚杯底下压着一沓纸——他的体检报告。 第一眼看到的是红字加粗的检测结果——S级Omega。 第二个吸引伊桑注意的是右上角的报告生成时间,昨天晚上十点三十分。 伊桑面无表情看完了那份监测报告,走着神,心想:凯泽,你可能真的想太多了。 但他还是不可抑制地失望了。 他认识的坦率真诚的凯泽,毕竟也只是一个维瑟里安。 正文 第8章 探索之日 伊桑今天安排很多。 他已经有快三个月没有登陆过任何星球了,期间还遇到了突然分化和飞船破损。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伊桑打算上午去医院配置信息素手环,采购一番,而后下午去星港看游隼号的维修进度。 劳埃德医生已经在花厅等了一会伊桑了。他安静地坐在花厅深红色的沙发上,正在看个人终端里的信息,抬眼看到伊桑,才收起了个人终端。 “不好意思,劳埃德医生,让你久等了。” 伊桑快走两步,带着些微不可见的懊恼说道,“我们加个好友吧,我不知道你来了。” “没有关系。” 劳埃德站了起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那是一种伊桑熟悉的,属于Beta的笑容。 “我的工作就是服务博蒙特的家庭成员。” “那我并不属于你服务对象的范畴。” 伊桑回以笑容,掏出了个人终端,和劳埃德加上了好友。 “说不定呢。” 劳埃德同意了伊桑的好友申请,发送了自己的全名,而后才回道。伊桑身上全是凯泽信息素的味道,夹在他自己的青苔味的信息素中间。作为Beta的劳埃德本来无法闻到,但谁让他的手表集成了检测设备。 “看来我没有办法说服你成为我的朋友了。” 伊桑不以为意,率先迈开长腿离开了。 “作为医生,不管是不是朋友。” 劳埃德走了两步,跟上了伊桑,递出了手上的东西,“我认为你需要这个。” 伊桑转头,看到了劳埃德手中的那盒信息素贴纸。他沉默了一下,接过了那盒贴纸,说了句失陪,便回到房间里去给自己贴好了阻隔贴。 伊桑没吃早饭,他今天需要空腹抽血。他内心有些抗拒,但是体检免不了这些环节。伊桑仔细地想了一遍和凯泽的相处过程,觉得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担心的,才同意接受抽血检查。 劳埃德依旧全程陪在伊桑旁边,偶尔会和伊桑说几句话。伊桑知道了劳埃德是凯泽童年的朋友,在凯泽身份曝光并且被送回天穹星之后,他们就断了联系。等到凯泽成年很久,再次被获准回天琴星度假之时,他们才又联系上。 “可那会你们都已经分化结束了。” 伊桑坐在医院的花园里仰着头晒太阳,眯着眼睛和劳埃德聊天,“一个Alpha和Beta还能成为朋友吗?” “我在医学院有个朋友,是个伊沃克人,就是那种绿色长毛的矮体智慧生物。” 劳埃德也放松点,靠在椅背上说道。 Alpha和Beta的生理差距,无论如何都比人类和伊沃克人的生理差距小。 “你是说凯泽·维瑟里安不如伊沃克人通人性?” 伊桑转过头来,支着下巴,看着劳埃德问道。 劳埃德先是非常快地笑了一下,然后刻意板起脸道:“我想我们应该对皇室保持尊重。” 伊桑转过头,靠回了椅子上,又眯上了眼睛,而后带着点恍惚说道:“十八年前天穹星事变之后,谁还会尊重皇室呢。” 然而,很快,伊桑的注意力又转向了其他方面,他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劳埃德:“伊沃克人为什么要来天琴星上医学院?他们和我们生理结构都不一样啊,他们是哺乳动物吗?” 劳埃德又短暂的笑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是一个常见误解。但是,是的,他们是哺乳动物……” 一个小时后,伊桑的验血结果出来了。医院会根据他的腺体发育水平和血液分析结果,在两天之内给他定制好信息素控制手环。伊桑和劳埃德约好了下次复诊的时间,在医院门口和他说了再见。 “我其实不建议你独自出行。” 劳埃德轻轻皱着眉头说道,“你是S级Omega,而且……” 他顿了顿,然后说道:“你需要安保人员。” 伊桑哈哈一笑,拍了拍劳埃德的肩膀,举起手臂展示了上面的肌肉,然后说道:“我练了很多年的泰拳,需要担心的人不是我。” 劳埃德只能点头同意。 伊桑挥了挥手转头就走——他已经迫不及待探索这个新世界了! 因为害怕分化为Omega,伊桑把自己锁在飞船里,就算登陆,也只敢去什么伊沃克人和达尔塔里人的星球。偶尔要进入人类生活的星球,伊桑恨不得穿上里三层外三层的防护服。 但是现在,既然达摩克里斯之剑已经落下,伊桑终于可以活得不用那么小心,在天琴星好好逛逛了。 不过……伊桑似乎高估自己了。只要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他就情不自禁地感到紧张,似乎人群会将他吞噬一般。 伊桑在室外没走两步,就感到眩晕。他在医院附近的公园找了个人少的露天咖啡馆,坐在最角落里,吃了点东西,喝了杯本地产的咖啡,才稍微感觉好了一点。 喝完咖啡,他左思右想,找了个植物园,买票入场,心情愉悦地观赏了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植物。他这些年登陆的垃圾星太多了,每次降落不是吃沙子就是吃土,能看到安全而无害的绿色植物简直是一种享受。更何况,这里植物比人多,让伊桑感到安全级了。 而后,积蓄了勇气的伊桑找了间大型超市,游隼号上经常能收到这家超市魔性洗脑的宣传歌,像幽灵一样,夹杂在不同频段的亚空间信号中。伊桑买了自己常用品牌的营养液,但换了新的口味——他之前一味复购,都不知道原来还有新口味上市。而后,他给自己更换了全套的床品,想了想,又买了两身更大的衣服。 逛到一片花花绿绿的成人用品区域之时,伊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包装大胆的盒子,面皮微热,伸出手指,面无表情地将货架上最显眼位置的那一整排安全套都拨进了购物车。 买完东西,伊桑叫人把东西送到博蒙特宫殿里去,又找了家药店,买了颗紧急避孕药,就着刚刚买的水,站在垃圾桶旁吃掉了那颗药。 随后,伊桑去了穿梭舰港口,打算去近空星港看看自己的飞船。 博蒙特家的专用星港大且空旷。它就像个被敲破头的鸡蛋,巨大的合金外壳可以抵挡陨石和流弹,开放的小口供飞船进出。一旦进入星港,飞船熄火之后,就会进入和星港相对静止,在星港重力系统的作用下,稳定地漂浮在星港中。这种星港的设计有助于减少能源浪费,每次进入和离开大气层,所耗费的能量是巨大的,中小型飞船都倾向于停泊在星港中,船上人员通过穿梭舰前往地表。 伊桑坐在公共穿梭舰中,周围的几个人都是人高马大的Alpha,偶尔夹杂着一两个身强体壮的Beta。他被这些Alpha泄露出的信息素呛的得难受,不动声色地憋着气,没出声。 总要习惯这些的。伊桑安慰自己。总要回到人群中生活的。 伊桑在修理厂见到了游隼号。游隼号这次受伤不轻,不光智能助理安卡莫名其妙下线了,整个尾舱也都被撞坏了,维修人员说需要七八天才能修好。唯一让伊桑略微满意的地方是,凯泽将会支付所有的维修费用。 伊桑站在旁边,看他们把船拆了七七八八。伊桑盯着船体的空壳,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修理工说道:“我的空气循环系统也坏了,帮我看看怎么回事。” 那修理工点点头,说道:“我们已经拆了,回头给您换套新的。” “再加套信息素过滤清除装置。” 伊桑想了想之后说道道。 天琴星天黑得早,等到伊桑做完这些返回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本来打算找个地方吃个晚饭,但是刚下穿梭舰,就发现凯泽正在等他。 凯泽带着帽子和墨镜,手里抱着两件斗篷,靠着一辆车站着,比车还高出一头。他看到伊桑下了穿梭舰,笑了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大晚上戴墨镜,神经。伊桑冲他走了过去,少见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天黑了,天琴星会冷得很快,我帮你带了衣服。” 凯泽替伊桑打开了车门,又绕到了另一边了车,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驾驶座。 上车之后,凯泽摘掉了帽子和眼镜。车内光线昏暗,他深邃的冰蓝色眼睛在引用中显得格外明亮。他倾身凑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拂过伊桑的脸颊,替他拉过安全带,“咔哒”一身扣好。而后,一个极轻、带着试探意味的吻落在伊桑的嘴唇上,一触即分。 “学过开车吗?应该没有?”凯泽发动了车,说话的语气非常正常。 “没学过。” 伊桑摸了摸嘴唇,摇了摇头,“这么老的车,见都没见过。” 凯泽笑了一声,转动了方向盘,说道:“天琴星是一个守旧且务实的地方,在其他星球,你确实很难见到这种古董。” 然后,凯泽微微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珠折射着微光,问道:“伊桑,你在哪个星球长大?” 伊桑看着路上的风景,问道:“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这决定了我们晚上要去吃什么。” 凯泽愉悦地答道。 伊桑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凯泽又转头看他的时候,他才说道:“我今天买了新口味的营养液。” “嗯?” 凯泽等他回答。 “我对今天晚餐的预想是——回去喝营养液。” 伊桑一本正经说道。 “这怎么可以?你都来……” 凯泽的话还没说完,伊桑就打断了他:“你要来吗?我请客。” 凯泽听懂了这句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喉结滑动了几下,才低声回复:“我的荣幸。” 营养液很晚才喝到,新口味不算难喝,但也没有多好喝。 伊桑趴在床边,嘴里塞着吸管,慢条斯理地品尝这个新口味。他露出的上半身几乎全是各种红紫的痕迹,脖子后的腺体更是肿的一塌糊涂。 在伊桑掏出安全套抵在凯泽饱满的胸口时,凯泽比昨天还要疯狂,不断在伊桑身上咬来咬去,恨不得把他吞吃下肚一般。 “你是对的。” 凯泽躺在伊桑身边,声音带着情欲之后的沙哑,手指温柔地描摹他汗湿的鬓角和依旧敏感的脖颈。“孩子……应该在婚姻之内出生。” 伊桑偏过头,对上了凯泽在黑暗中带着点迷茫的冰蓝色眼睛。 伊桑几乎要同情凯泽了——只有私生子才会从这个角度想问题吧。 但这与他何干? “我的事情快处理完了。” 过了一会,凯泽又说道,“我明天下午带你逛逛博蒙特的宫殿吧,带你看看小凯泽长大的地方。” 伊桑把喝了一半的营养液放到了床头,转头又对上了凯泽的眼睛,冷酷说道:“我对现在的凯泽更感兴趣。” 凯泽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一笑,把他拉进了怀里。 正文 第9章 林场狩猎 但第二天伊桑还是跟着凯泽去了林场狩猎。 这种带血的游戏无论对儿童还是Omega,都显得有点超过限度了。于是伊桑抓住机会,在天琴星第一次参与了狩猎。 他们清晨就进了树林,一直活动到了午后。天琴星正值秋季,夜间落雪,白天气温还算适宜。 伊桑骑着一匹白马走在林间。他穿着合体的米棕色的马裤,妥帖地束在擦得锃亮的黑色长筒马靴里,上身的粗花呢狩猎夹克剪裁得体,一条皮质腰带完美勾勒出他柔韧紧实的腰线。头上带着一顶和他眼睛颜色接近的猎鹿帽。 一支制作精良的长管猎枪横置于伊桑的马鞍前方,枪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仔细搜寻着那只据说狡猾异常、已经让猎场管理人追踪了数周的赤狐踪迹。 “我第一次猎狐的时候,还不如猎犬高。” 凯泽的声音从旁后方传来,他骑着一匹雄健的纯黑骏马,和伊桑并行。他的着装更为正式,穿着猩红色的猎装,头戴黑色毡帽。“我的母亲让仆人把我抱上了马背,告诉我,没有猎物,没有晚餐。” “看来博蒙特女大公殿下非常严厉。” 伊桑盯着林间的动静,语气平淡地回应。 “她是对我很严厉。” 凯泽的声音听不出语气,“她很擅长打猎,勇敢、耐心、有毅力,是很少见的那种擅长狩猎的贵族Omega。” 他凝视着伊桑举枪瞄准的侧影,自己也下意识地握紧了马鞍旁的猎枪。 “那你学到多少?” 伊桑忽然按动了扳机,惊起了树林间的鸟儿。 “不多,只有一条。”凯泽也按下了扳机,补了一枪。“永远不要放跑任何猎物。” 凯泽身边的猎犬兴奋跑了上去,把那只狐狸叼着拖拽了回来。伊桑没去看,他知道那只狐狸身上只有一个枪眼。 “没有动保组织向你们提出抗议吗?” 伊桑拍了拍马头。伊桑以为现在的狩猎已经变成了追踪气味标示的捉迷藏游戏了。没想到不是。 “有。” 凯泽回答道,“但这里是私人林场。” “回去吧。” 凯泽夹着马腹,走到了伊桑的身侧。“晚上还有宴会,我们回去换件礼服。” “我没有礼服。” 伊桑骑着马,调转马头,他今天上午才学会了骑马。 “你也没有猎装。” 凯泽跟在他后面,声音悠闲道。 伊桑低头看了看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疑惑转头看着凯泽。 “你穿的是我的衣服,分化前的。” 凯泽看着他苔绿色的眼睛。“看起来改的很合身,不是吗?” 伊桑低头,这才发现胸口有个小小的雄鹿刺绣,周围绣着忍冬花纹,这是博蒙特家族的标志。衣服裁剪合身、质地优良却并不起眼,低调而奢华,是典型的贵族风格。 “这是殿下几岁的衣服?” 伊桑问他凯泽。 “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吧。” 凯泽单手单手拉着缰绳,和伊桑并排走着。 “手工定制?” 伊桑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在天琴星有自己的裁缝。” 凯泽微微一笑道。 “我只买全机器自动生产无人工制作的衣服。” 伊桑想起了自己在超市买的两套大码衣服。“没有人应该用半生时间只为别人做衣服。” 凯泽笑着摇了摇头:“不,伊桑,这不一样。我的裁缝们做的是艺术品。是的,他们是在为我们服务,但是,他们也在创造艺术品。” “尤其是现在。” 凯泽眼睛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当这些衣服穿在你身上的时候。” 伊桑应该笑一下的,但是他没有。 “我是说……其实没有必要。” 回到城堡之后,伊桑不情不愿地被凯泽带到了自己的房间。说是房间,但里面包括了会客厅、书房、衣帽间和浴室,整个房间精致而奢侈。 此刻他正被好几个裁缝围着调整礼服,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臂,套进了冰凉的袖子,立刻便有人上前来为他细致地扣上袖扣。 “我想不出我去参加这个宴会的意义是什么?” 伊桑侧过头,对同样在整理衣着的凯泽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你去祝她生日快乐。” 凯泽的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生日?可我没准备贺礼。” 伊桑皱起眉头。更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想见到那位据说掌控着天琴星的女大公。 “没关系的,我替你准备了。” 凯泽冲他露出一贯的、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可是以什么名义送呢?伊桑没有问出口。他下意识将天琴星视作一个主题乐园,视为某种对贵族生活的体验式观察,视为某个有时限的探访经历。既然如此,他不该多想,也不该多问。凯泽准备什么,伊桑便接受什么。 “殿下。” 一位年长的裁缝忽然开口,打破了房间内的沉默,“这位先生的礼服恐怕不太合适。您之前选定的这套,并未给腺体活动预留足够的空间,若要合身,需重新剪裁缝合,时间上恐怕来不及了。” “看来我确实不太适合出席这样的晚宴。” 伊桑几乎是立刻接口,顺从地将那件缀着繁复金红配饰的华丽礼服从身上卸了下来,心中竟有几分如释重负。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凯泽摇了摇头,缓步走到伊桑身边,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揽住他的腰,语气亲昵却不容置喙:“第一选择行不通,但我还为你准备了其他的惊喜。” 随后,伊桑便看着几个学徒模样的人搬进了三个人形衣架,上面各自展示着一套风格迥异的礼服。伊桑的心情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目光在那些衣物上略作停留,最终落在了最后一个人台上的那套纯白套装上。 “今晚我要出席,宴会规格很高,所有人都需要穿大礼服。” 凯泽解释道,指着那些衣服,“第一套是我中学毕业典礼时穿的,第二套是我正式回归皇室的仪式礼服,至于第三套……”凯泽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是我入读天穹星军事学院时的礼服。” 这很合理。伊桑看着白色的套装心想,天穹星军事学院是应该白色礼服的,礼服制式也确实更加版型和收腰,这很合理。他应该不是故意的,他不可能是故意的。 “试试这一套吧。” 凯泽不由分说地将伊桑推到了那套白色礼服前。“这是我分化之后定做的,为腺体预留了位置。不过那时候我还没完全长开,你穿着应该刚刚合适。” 伊桑想开口拒绝,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足够有力的理由。于是,他沉默地接过了衣物,走进了衣帽间。 等他回到了会客室时,整个房间都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吸气声。那套纯白的燕尾服适合伊桑。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白色,如同天琴星初降的新雪,不染纤尘,在周遭或深沉或艳丽的金红色调中,显得格外卓然独立。礼服在灯光下并无张扬的闪耀,而是呈现出一种内敛而温润的珠光,仿佛将月光织入了衣料之中。伊桑那双总是带着一丝疏离与审视的苔绿色眼眸 ,此刻在纯白礼服的映衬下,更显得深邃莫测。 “我说过了。” 凯泽斜倚在身后的古董柜上,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伊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完美的艺术品。” 说完,他走上前,扶着伊桑的肩膀将他转向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同时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顶造型精美的金色王冠,不由分说地扣在了伊桑柔软的黑色短发上。 “看,这简直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凯泽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伸手替他拨开额前的一缕碎发。 伊桑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纯白的礼服,袖口和领口闪耀的宝石,金色的王冠……镜中的那个人,陌生而又熟悉。那一瞬间,他仿佛他从里面照见了另一种生命轨迹的可能性。 他只允许自己失神了片刻,或许连一分钟都不到,便猛地抬手,将那顶颇有些分量的王冠从头上摘了下来,动作略显生硬地塞回了凯泽的手中。 “这不是……我该戴的东西。” 伊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移开视线,不去看凯泽的表情。而且,这也太重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如果我们……的话,你当然可以。” 凯泽的语气含混不清,带着某种暗示。然而,他没有把话说完,便俯下身,将头埋在了伊桑的后颈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汲取某种赖以生存的养分。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在镜子里直视着伊桑的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望。他的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伊桑礼服挺括的肩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真希望夜晚快点到来……就在这里,让我亲手解开它,嗯?” 伊桑的脸颊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烫,他有些狼狈地撇过头,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开始摩挲着自己礼服的袖口。 礼服非常贴身,贴身到像是绑架了他一般,连呼吸和坐下都颇费功夫。 伊桑没去正式晚宴,只在舞会开场后进入了宴会厅。独自生活多年之后,他本能地恐惧人多的场合。 当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双开橡木大门,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喧嚣的声浪与流光溢彩的景象便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这是一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宏伟殿堂,穹顶高耸,绘着星辰与神话的壁画在无数水晶吊灯的照耀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香水、醇美酒液以及人群聚集后特有的、略带甜腻的混合气息。一支规模不小的乐队正演奏着古典乐章,舞池中央,一对对精心装扮的男女随着音乐节拍旋转。 伊桑能感觉到,从他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无数道目光便若有似无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有惊艳,也不乏一些带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评估。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那身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紧裹着他的礼服,在这一刻,反而像是一层无形的铠甲,让他得以用一种疏离而冷静的姿态,审视着眼前这场属于天琴星顶层贵族的宴会。 一种熟悉的、以艺术和品味包装的,透露出腐烂水果味的生活。 正文 第10章 百分之百 伊桑刚端起一杯颜色艳丽的鸡尾酒,还没来得及品尝,就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我是霍奇森家族的迈克尔。如果您可以赏脸与我共舞一支的话,我会不胜荣幸。” 那人身体前倾,右手掌心向上伸出,正抬着那张因酒精而微微泛红的脸,期待地看向伊桑。 伊桑的目光掠过那人,又扫了一眼裙摆翻飞的舞池,心中涌起一丝不耐。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礼貌性地搭上了他的手。 “伊桑。” 他迅速而短暂地介绍了自己,声音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与乐曲声中。 “伊桑……” 那位霍奇森先生如获至宝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顺势搂住了伊桑的腰,在下一个节拍时带着他旋转着进入了舞池。 音乐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四周都是旋转的人影和闪烁的衣香鬓影。霍奇森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连珠炮般地发问:“您是哪位大人的私生子吗?” 这个问题显然只是个引子,他根本没等伊桑回答,便立刻转向了下一个他更关心的问题:“所以说您是Omega还是Beta?” 这个人话有点密。伊桑听着音乐,笨拙地跟着霍奇森的步子在舞池里横冲直撞。他现在觉得自己像是瓷器店里的公牛。 “没有别的意思。” 霍奇森搂着伊桑腰的手又紧了几分,“只是想问一下您可以不可以和我结婚。” “啊?” 伊桑一下分心,脚下更乱,狠狠踩了霍奇森两脚,力道大得让对方闷哼了一声。 霍奇森不以为意,继续牵着伊桑的手在舞池里跳舞。“我的Alpha父亲快死了,我要赶紧结婚,就可以多分一分遗产,在家族信托里多拿一份份额。” “您是个没有姓氏的私生子,这反而是好事。我们的婚礼会简单得多,没有任何阻力。届时,您就是霍奇森家的人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 霍奇森的声音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继续滔滔不绝地开出自己的条件:“您是Omega最好,Beta也可以,我不挑剔。” “我不在乎这些,因为我很喜欢你。” 霍奇森做了总结陈词。 伊桑震惊消失的时候,愤怒还没来得及酝酿成型,但荒谬感已经先一步涌了上来。让他几乎是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带着冰冷意味的轻笑。 “谢谢。” 伊桑带着笑礼貌道谢,“但是我不喜欢你。” 乐曲到了尾声,伊桑借着最后一个旋转的力道,巧妙地拉着霍奇森,向着舞池边缘靠去,试图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求婚者。 霍奇森被他的笑容震了一下,继续试图挽回,“可是我姓霍奇森!虽然我不能继承爵位,但是你可以拥有这个姓氏!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伊桑几乎要哈哈大笑起来了,这也太荒唐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带着强烈压迫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霍奇森家的,你似乎对我的人很感兴趣?” 那个“我的”字眼,被主人刻意加重。 霍奇森打了个激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他转过头,当看清来人时,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殿、殿下……” 伊桑也闻声回头。凯泽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寒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霍奇森搂着伊桑腰间的手上。 气氛瞬间凝固。 凯泽没有理会抖如筛糠的霍奇森,而是向前一步,目光转向伊桑,原本冰冷的眼神在触及伊桑时,似乎融化了一丝,他朝伊桑伸出了手,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过来。” 伊桑看着那只手,有那么一瞬间的迟疑。他能感觉到周围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他们身上,带着探究、好奇、甚至嫉妒。 然而,最终,在周围无数道明里暗里探究的目光下,伊桑深吸一口气,还是将手搭在了凯泽的掌心。 凯泽顺势一带,伊桑便跌入一个带着熟悉冷香的怀抱。与霍奇森那种轻浮的搂抱不同,凯泽的臂膀坚实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完全圈固住,仿佛在宣告着某种主权。 霍奇森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巴张了张,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凯泽冰冷的眼神制止了。 “我想,” 霍奇森艰难地吞了口唾沫,试图维持着贵族的体面,“您带走了我的舞伴。” “你的舞伴?” 凯泽嗤笑一声,搂着伊桑的手臂又紧了几分,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蹭着伊桑的耳廓,“我很伤心,我以为我会是你唯一的舞伴。” 那声音低沉而暧昧,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委屈。 然后,凯泽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刀锋般射向霍奇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清晰而带着绝对的权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宣告道:“伊桑……是我的情人。” 周围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和炽热。但凯泽几乎完全将伊桑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将他与那些窥探的视线隔离开来。 伊桑带着凯泽旋转了几圈,远离霍奇森和窥视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你冲他笑。” 凯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看来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线一分钟。” 凯泽带着点无奈的声音在伊桑头顶响起。“就算是不知道你的姓氏和第二性别,你的魅力也让人心碎。” 伊桑尚未退却的荒谬感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却夹杂着一丝异样的、让他心慌意乱的情绪:“那如果我说我是S级的Omega,那岂不是会变成全场最受欢迎的人?” 他想到了桌上的那张体检报告。 凯泽低头和他对视一眼,说道:“你已经是了。” 已经是什么?S级Omega还是全场最受欢迎的人? “你喜欢舞会是吗?” 凯泽忽然问道,指尖无意识地在伊桑的腰侧打着圈,“你很少笑,但今晚已经笑了好几次了。” “凯泽,” 伊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头,用还带着笑意的眼神注视着他,问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最少在游隼号上,凯泽是这么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的。而这句话,在此时几乎是一个责怪了。凯泽怎么可以擅作主张,在众人面前宣告伊桑是他的情人呢? 伊桑笑意未减:“朋友会像你这样,在所有人面前宣告我是你的情人吗?还是说,在殿下您的世界里,‘朋友’这个词有别的定义?” “朋友?” 凯泽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而后紧紧攥着伊桑的手腕离开了舞池,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伊桑的骨头。他一言不发地去吧台拿了两杯颜色深沉的烈酒,然后拉着伊桑,近乎粗暴地将他带到了空无一人的露台。 深秋的夜风吹散了宴会厅的喧嚣,也吹乱了凯泽额前的金发。他松开伊桑的手腕,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然后背对着伊桑,肩膀微微起伏,沉默了下来。那短暂的沉默,与其说是情绪的酝酿,不如说更像某种……演算的停顿。 “我有很多朋友,伊桑。” 过了一会,凯泽终于转过头来,他背靠着露台上的冰冷矮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死死地盯着伊桑。 “你不是我的朋友,也不会是我的朋友。” 凯泽一步步向伊桑走近,那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伊桑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沙发扶手上,于是他顺势坐了下来,他端起酒杯,试图用饮酒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哦,现在连朋友也不是了。伊桑看着凯泽,想道,不是就不是吧,是,我是缺少朋友,是没有任何朋友,但也不会强迫你和我做朋友。 凯泽在他面前站定,而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了伊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将伊桑完全困在了他的臂弯与沙发之间。 距离太近了。近到伊桑能清晰地看到凯泽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冷硬的脸。凯泽强烈荷尔蒙的气息,将伊桑层层包裹。他的呼吸带着滚烫的温度,一下下地打在伊桑冰凉的脸颊和敏感的颈侧。 凯泽慢慢闭上了眼睛,那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而后,他缓缓靠了过来,那带着酒气的、微凉的唇,轻轻吻上了伊桑那同样冰冷的唇。伊桑的手下意识地放在了凯泽的肩膀上,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但身体的本能和内心深处那无法言说的渴望,却叫嚣着想要拉近,想要更深地纠缠。 两人交换了几个带着酒意与情欲的呼吸,那唇舌间的试探与吮吸,如同最原始的渴求。凯泽终于微微离开了伊桑的嘴唇,额头抵着伊桑的额头,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滚烫而急促。 “朋友之间是不会接吻的,伊桑。” 凯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 伊桑错开了视线,盯着凯泽胸口的扣子,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增加的Alpha信息素。然而,下一个瞬间,这味道就消失了。凯泽拧了拧自己的信息素手环。 伊桑有点遗憾。 “我猜你不喜欢情人这个称呼。” 凯泽坐在了伊桑身边,替他挡住了夜里的寒风。“但我没有办法告诉所有人我们只是朋友。” “可我也没有办法更进一步了。” 凯泽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和伊桑对视着,那声音低沉而缓慢,:“我能怎么介绍你呢?我的妻子、我的未婚妻……还是,我唯一的、无可替代的Omega?” 这是伊桑没想过的走向。他的心跳的很快,但很轻。他震惊地发现,他并不排斥这种想象。 凯泽忽然狡黠一笑,说道:“总不能是我卫队里那个,让我第一次见面就差点失控的Beta船长吧。” 伊桑的脸瞬间爆红,他恼怒转过了头,专心致志研究起了博蒙特外墙宫殿的纹理。 “你看到那个体检报告是吗?” 凯泽忽然提起了另一个话题。 “是。” 伊桑短促答道。 “我要向你道歉……” 凯泽拉着伊桑的肩膀,又把他掰了回来,让伊桑面对自己。“我偷走了你体检报告的后半部分。”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伊桑的脸颊,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掌控。 “什么?” 伊桑问道。他看到了S级Omega的检测结果和时间之后,就没再看下去,他都不知道那个检测报告有什么后半部分。 “你也知道……你是我带回天琴星的。” 凯泽说得很慢,似乎在组织语言,“劳埃德他们可能会错了意,用了我存在医院的信息素样本……和你做了匹配。” 伊桑忽然想起了劳埃德医生的那句“那可说不定”。这是可以理解的,伊桑心想,一个Alpha让自己的家庭医生接待一个陌生的Omega,这本身就会引起误解。于是,他面色平静地问凯泽:“然后呢?” “我们的匹配度……” 凯泽的声音小了下去,到最后几乎听不到了。 伊桑想知道那个答案,但是他又抗拒知道,无数念头在他脑袋里相互搏斗,彼此之间战斗到鲜血淋漓。 “就到这里吧凯泽!” 伊桑忽然站了起来,“我好冷,我们回去吧。”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走。 他没成功。 凯泽快如闪电地拉住了伊桑的手腕,那力道不容抗拒。 “百分之百。” 凯泽说得确定,但语气带着些犹豫。 他微微用力,伊桑便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摔倒了他的腿上。凯泽顺势将人整个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抱在了怀里。 “我是说,我们的匹配度……是百分之百。” 凯泽带着叹息般说道。 那一瞬间,伊桑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抗议博蒙特家族医院不尊重公民个人隐私;比如怒斥劳埃德自作主张;比如讥讽凯泽安排不周。再比如说最简单的——让我起来! 但他的脑袋里很快只剩下了一个想法:果然如此,难怪如此。 他想起自己对凯泽那种近乎本能的渴望和沉沦,想起自己曾无数次唾弃的“命运” 。 不是因为伊桑软弱,只是……身不由己。 伊桑至少可以少怪一点自己。 看到伊桑陷入沉默,凯泽将他的反应当成了一种默认的震撼。他靠得更近,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宇宙真理般的惊叹: “百分百匹配的概率不足百万分之一。一颗星球,也未必能有几对百分百匹配的伴侣。” 他的唇轻轻印上伊桑的眼睛,仿佛在亲吻一个神圣的奇迹。 “一个……行星级的奇迹。” 凯泽的唇是温热的,带着虔诚的意味,轻轻印在伊桑的眼睑上。这个吻,像是一个为“命运”盖上的最终印章。然而,也正是这个充满了宿命感的吻,让伊桑混乱的思绪瞬间找到了一个坚硬的支点。 当凯泽微微退开时,伊桑睁开了眼睛。那双苔绿色的眼眸里,刚才的震惊和动摇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注视着近在咫尺的凯泽,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在实验室里确认数据: “这个检测……准确率是多少?进行测试的机构,有第三方认证吗?” 凯泽愣住了,他预想过伊桑的任何反应——震惊、愤怒、抗拒,甚至喜悦,唯独没想过这个。他看着伊桑那双异常冷静的苔绿色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凯泽的表情,伊桑脸上才忽然泛起一个笑容,起初很小,只是压不住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而后,越来越大,连那双漂亮的苔绿色眼底都带上了促狭的笑意,如同最狡猾的猫咪,终于抓住了猎物的尾巴。 “看到检测报告,我也很紧张。我没办法处理这个消息,只能带着半份检测报告落荒而逃。” 凯泽在伊桑的注视下,心逐渐飘了起来,“而且……我不想让你以为,我是因为百分百匹配率,才想要……和你在一起的。” “可你却以为,我仅仅因为你是个S级的Omega,就想让你成为我的情人。” 凯泽摇了摇头,好像蒙受了莫大的不白之冤。“我不会因为一个Omega是S级就对他动心的,我的伊桑。你在贬低我。” 伊桑听着他的解释,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在凯泽说完后,他才慢悠悠地、一针见血地问道:“所以,我房间门外那条走廊有安装闭路电视吗?” “应该有,怎么了?” 凯泽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盯着伊桑的眼睛,似乎在思考他话语的含义。 伊桑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视着凯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落荒而逃?” 凯泽的声音先是一滞,随即猛地收紧了手臂,将伊桑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他恶狠狠地低头,不是咬脸颊,而是用鼻尖蹭过伊桑敏感的颈侧,几乎是贴着他的腺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沙哑到极致的声音说: “好啊。监控录像可以留着明天慢慢看。但今晚,我会让你哭着求我,让你亲口承认……究竟是谁会落荒而逃。” 正文 第11章 分化风险 伊桑到了博蒙特私人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 劳埃德在医院门口等他。 “怎么了?” 伊桑跳下了无人驾驶地面载具,被劳埃德的表情吓了一跳。 “情况不太好。” 劳埃德摇了摇头,带着伊桑进了医院。 “你第一天体检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不对。” 劳埃德停顿了一下,将X光片递给伊桑,片子在他手中轻微抖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伊桑接过片子,皱着眉头:“我以为你们都电子化了,早就用上全息影像呢。” “其他地方是这样的,” 劳埃德终于笑了一下,随后又收敛了笑容,“但这里是天琴星,而且你是我们尊贵的病人。” 而后,他才继续说道:“在正常情况下,大部分人在16岁左右完成分化,腺体和生殖腔的发育也随之稳定。霍尔特先生,你24岁才迟缓分化,这本身就比较罕见。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检查显示,你的腺体和生殖腔在分化后,正在以远超正常分化速度的速率增长,这种细胞增值速度,对于一个已经发育成熟的个体,不是什么好事。” “这意味着什么?” 伊桑看着劳埃德的表情,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你知道的,快速且不受控的细胞增殖……” 劳埃德继续说道。 “癌症?” 伊桑打断了劳埃德。 劳埃德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不算,只是风险很高。” 伊桑用右手捏着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手指很痛,他不说话。 “不用太担心了,霍尔特先生。” 劳埃德安慰道,“质子重离子治疗法已经很成熟了,癌症也不是什么疑难疾病。但是……” “我们没有办法给你一个信息素抑制手环了。” 劳埃德说道。“抑制剂会影响你腺体的激素水平。” 伊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看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会比较难过了。 “不过还好,你和凯泽殿下有个临时标记,这临时标记可以很大程度上影响你的腺体发育水平,稳定信息素分泌。” 劳埃德的话终于告一段落:“我建议你们加固这个临时标记,直到你的腺体和生殖腔彻底发育成熟而稳定。” “要多久?” 伊桑径直问道。“我还有五天离开天琴星。” 五天之后,游隼号就修好了。 “霍尔特先生。” 劳埃德无奈一笑,“延迟分化本来就是特殊案例,我无法给您更详细的答复了。如果您需要,可以去天穹星问诊。首都星上的医疗,总是更好一点。” “但无论如何,五天是不可能够的。” 劳埃德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那预计最长要多久?” 伊桑换了种问法。 “青少年的正常分化期会持续半年左右,但是你的腺体发育速度很快,又有临时标记,保守一点估计,三个月之内吧。” 劳埃德又补充道,“只是预估,我不能保证。” 伊桑道谢之后,离开医院,迎面而来的风让他的胸口发紧。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琴星的天空,白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 劳埃德的每一个诊断,每一条建议,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步步切断了伊桑所有可能的退路,将他逼向唯一的选择——凯泽。他的眼神平静而专业,但伊桑总觉得那平静之下,隐藏着某种隐秘的怜悯。 他去了上次的咖啡店,点了一杯热咖啡,借了根笔,在咖啡小票背面开始写画。 ——我的困境是什么? ——毫无防备忽然之间分化成了Omega,而且需要凯泽的临时标记才能维持健康。 ——但凯泽说分化是一个意外。 ——我相信他吗? ——暂时相信。 ——凯泽会给我临时标记吗? ——他会的。 伊桑短暂地笑了一下,这是他唯一确定的答案,凯泽会的。 ——我要借助凯泽的临时标记度过发育期吗? 伊桑停住了笔,猛地喝了口咖啡,往远处看了一分钟之后,才抓着笔开始继续写。 ——如果接受,最坏的情况是:被凯泽控制、暴露身份、被凯泽抛弃、失去自由和生命。 ——较好的情况是:被凯泽控制、没有暴露身份,但失去了自由。 ——最好的情况是:没有被凯泽控制,在发育完成后顺利离开。 伊桑看了会纸上的三个选项,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眉头紧皱,喉咙滚动,过了会才抓起笔继续写。 ——如果不借助凯泽的临时标记度过发育期呢? ——最坏的情况:癌症,需要前往天穹星治疗,暴露身份,失去自由和生命。 ——较好的情况是:癌症,不需要前往天穹星治疗,没有暴露身份。 ——最好的情况是:没有癌症,发情期多受点折磨。 伊桑评估着几种情况,心中的天平不停摇摆。他的目光落在咖啡杯边缘,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像极了他现在的处境——看似完整,却随时可能崩裂。 他忽然反应过来,劳埃德肯定会把检测结果告诉凯泽。问题就变成了,他要不要接受凯泽的好心帮助。 伊桑把笔还给了咖啡店的店员,把那张小票撕到粉碎,扔进了下水道里。 如果凯泽一定要帮忙,伊桑最好不要辜负他的好心,不是吗? 伊桑又去近地轨道看了眼游隼号的维修进度,对于维修团队精益求精使劲堆料的态度表示了赞同和无与伦比的欣赏。 天琴座β星的光芒逐渐被天琴星的本体挡住,光线消逝,太空电梯里亮起了黄色的暖色灯光,伊桑站在角落,给凯泽发去了信息。 两个人加了社交软件之后,从来没有发过任何一次消息。 “我在太空里长大。” 伊桑打下了这句话,发了出去。而后才继续写道:“你是我在天琴星唯一认可的美食推荐官。” “我亲爱的船长,跟我走吧,你会永世难忘天琴星的珍馐。” 凯泽的信息发了过来,过了一会,他又发了一条金毛小狗卖萌的表情,加上了:“出口等你。” 伊桑回了句:“等你的表现,我的大副。” 发完,他把个人终端塞回了外套口袋中。 上次就是这样,凯泽没有问伊桑在哪里,径直找了过来。医院和修理厂都是他的人,这不稀奇,伊桑劝自己。 凯泽这次还是戴着墨镜,靠着车站着,往太空电梯出口处张望。 凯泽远远冲着伊桑挥了挥手,嘴角上翘,热情之极。伊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凯泽最近好像变了好多,更热情、更温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更熟了。 ——他之前可想不到,凯泽居然会是那种发表情包的人。 看到伊桑过来,凯泽先给了他一个拥抱,而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迅速地吻了下伊桑。 伊桑觉得尴尬,推着凯泽就进到车里。 进了车里,凯泽锁上门,摘掉墨镜,又凑过来亲了伊桑一口,顺便替伊桑系好了安全带。 “所以为什么晚上还要戴墨镜?害怕被发现吗?” 凯泽离开之后,伊桑把手肘顶在车窗上,手背抵在嘴上,换了个话题。 凯泽笑了一声,回答道:“是的。我堂堂皇子殿下,总不能让人轻易认出来吧。” 伊桑把头靠在冰凉的窗户上,转过头看凯泽:“可这不是在天琴星吗?我以为这里你会更放松一点。” 凯泽看着路,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回复道:“我回天琴星是个秘密。” 凯泽回天琴星的目的并不简单,他在公众场合保持隐蔽,不想在海关留下记录,但他偏偏在人多眼杂的舞会中出现,伊桑不理解他的行为。但是既然是秘密,伊桑便没有追问下去。伊桑口风一转,问道:“那你会在天琴星待多久?” 凯泽转头深深看了一眼伊桑,而后说道:“我会在二十三号离开天琴星。” 还有十天。伊桑在心里计算。临时标记的效果有多久来着?他上个月二十八日分化成Omega,发育期持续三个月。如果在本月二十三号留下临时标记,以坚持七天来算,最多到本月三十号。远远不足以覆盖整个发育期,癌变风险仍然存在。 伊桑看着凯泽,又问道:“然后呢?下一站是哪里?回天穹星吗?” 问完之后,伊桑觉得有点尴尬,于是补充道:“不管是朋友,还是…情人,我应该有立场问这个问题吧。” 凯泽低低笑了一声,说道:“当然了,伊桑,请问我吧,我求之不得。我会回天穹星。” 凯泽没有继续说话。 伊桑继续计算,如果不进行星际跃迁,按照凯泽的舰艇航行速度,回天穹星需要十五天,如果伊桑加入这段回程旅行,那他的标记有效期可以再延长十五天。 ——还是不够。 过了一会,看到伊桑没说话,凯泽才低声开口问道:“你会和我回天穹星吗?” 车停了下来,在路口等信号灯。 伊桑看着闪烁的信号灯,手指紧紧捏着小拇指。他的眼神落在凯泽的侧脸上,试图从那张过于完美的脸上找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等到信号灯读秒即将结束,他才开口问:“你希望我和你去天穹星吗?” “我只有一个答案。伊桑,我需要你的答案。” 凯泽发动了车子。 伊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小拇指上用力按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他低声说道。“我们还有十天,不是吗?” 正文 第12章 易感期前 没有十天。 当天深夜,伊桑被凯泽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下透出些冷白的光。他光着脚下了床,踩着厚厚的地毯,顺着灯光和噪音的方向走到了凯泽的衣帽间。 伊桑站在门口,微微推开门,就看到凯泽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因为剧烈的颤抖而显得有些单薄。汗水浸湿了他深色的丝质睡袍,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凯泽?” 伊桑试探着叫了一声。 凯泽猛地转身,一张黄金镂空面具遮住了下半张脸,面具下的唇紧咬着,苍白得像失了血。他的眼睛却赤红得像燃烧的火焰。 ——是止咬器。 “别过来。” 凯泽低声道,声音沙哑得像在喉咙里刮过铁屑,“我易感期快到了。” 伊桑急速后退好几步,腰撞上了柜子才停了下来。他捂住鼻尖,凯泽冷冽的信息素像刀片一样划过他的皮肤,烧得他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烫。 “我帮你叫医生?” 伊桑皱着眉头,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谢。联系劳埃德。” 凯泽低声说道,喘息间夹杂着隐忍的痛苦。止咬器冰冷地贴合着他的脸颊,将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也限制了他嘴巴张开的角度,每一次喘息都显得格外艰难,仿佛困兽的悲鸣。他转身半跪在地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副手铐,将自己的双手铐在一起。 怪可怜的。伊桑给劳埃德医生打完电话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平日里骄傲且温和的三皇子殿下,此刻头发汗湿,嘴和手被束缚起来,跪在地上,靠在衣柜上不断喘息着。 “你要喝水吗?” 伊桑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衣帽间门口,往里看凯泽。凯泽好像没听到似的,胸口不断地剧烈起伏着,一句话都没回答。 Alpha的易感期要怎么做?伊桑不断回忆自己在游隼号上读过的那两本厚厚的生理指南。然而,那两本书都是写给Omega看的,Alpha易感期仅仅在Omega发情期后修复与护理那一章简单提及。 或者那些内容是只写给Alpha看。伊桑想,Omega要做的事情,就是只是被动配合,跟随发情。 伊桑又不动声色后退了退,离开了凯泽的视线。 应该离开这里的,伊桑心想,先回客房。但谁想深夜穿过半个城堡,只为了回到一间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于是,伊桑轻轻后退,在黑暗中缓慢走向了凯泽的书房。书房的柜子里有备用的抑制剂,凯泽说过。 伊桑进了书房,心率才稍微降低一点,他锁了门,开了灯,顺着门口的柜子,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打开看。抽屉开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几乎压过了伊桑的心跳声。 在把斗柜的最后一个抽屉推回去之后,伊桑听到了凯泽敲门声。 “伊桑,我的伊桑,出来吧,让我看看你。” 他恢复正常了?伊桑刚想开门,但敏锐的听觉让他捕捉到了凯泽的喘息声,比刚刚还剧烈。 伊桑咽了口口水,冲到下一个斗柜面前,快速地打开抽屉查看。打开、关上,打开、关上。伊桑的动作越来越急躁,凯泽的声音也越来越不耐烦。 “开门,伊桑,否则你会后悔的!” 凯泽重重地敲着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一样。 “开门!” 伊桑左右巡视一圈。还有书桌下的抽屉没检查! 伊桑立刻扑了过去,跪在地上,打开了抽屉。 没有,没有,没有。 那门板摇摇欲坠。 伊桑膝行两步,冲到另一侧的柜子前,打开了抽屉。 抑制剂!伊桑双眼放光。 “嘭!” 门板掉了下来,砸在了地毯上,激起一阵灰尘。 凯泽怒气冲冲走了进来。 他的手还被手铐铐住,用肩膀生生撞掉了那扇门。 “伊桑,你不乖。” 凯泽声音沙哑,大步朝着伊桑走了过来。 通用型抑制剂。给多少剂量?伊桑盯着笔型注射器上的小字,试图从零开始学习理解抑制剂的使用方式和计量。 凯泽越走越近,伊桑不得不分给他更多的余光。 等到凯泽里伊桑只有一步之遥时,伊桑终于开始旋转注射器的尾端。 “伊桑。” 凯泽也跪了下来,用汗湿的额头贴上了伊桑冒着热气的额头。伊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为什么要躲起来?” 他轻声问道。 伊桑咽了口口水,背起手来,把抑制剂藏在了身后。 “没有躲。” 伊桑尽量稳住了自己的声音。“我们回卧室去,好不好?” 头顶的水晶灯洒下破碎零星的光芒,让凯泽金色的头发折射出微光,但他的眼睛完全隐藏在了眉骨的阴影下。伊桑看不到,看不懂。 “不好。” 凯泽摇头,而后张开了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犬齿。信息素如潮水般卷过,伊桑浑身一麻,几乎瘫软在地。 不行! 他当机立断,在身后用右手小拇指旋转弹开注射器的针盖,左手穿过胸口,掀起衣服,对着自己的腰侧扎了下去。 一针咔哒哒的声音过后,伊桑感觉一股冰水进入了自己的血管,他冷静下来了。 然而,凯泽似乎被他腰侧露出的大片皮肤勾住了,凯泽被绑缚在一起的双手揪住了伊桑的领子,生生把他提起来,压在了桌子上,而后迫不及待地凑近了伊桑的侧腰。 那里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上面还有凯泽留下的手指印。 Alpha的信息素肯定已经充满了整个房间,甚至开始四处逸散了。伊桑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开始敲门。 凯泽按着伊桑,试图用带着止咬器的脸蹭伊桑的腰。 伊桑仰头躺在桌子上,推掉了一次性针头,补上了新的,重新开始旋转抑制剂。那个姿势,就像他把凯泽环在怀里一般。 咔哒哒,咔哒哒。 这是6下。 然而,凯泽猛然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注视着伊桑,让伊桑一阵头皮发麻。 伊桑紧紧捏住了那管抑制剂,稳住了自己的表情。 “凯泽,没事的。” 伊桑试图挤出一个笑。 凯泽的呼吸一顿,而后发狠般的把伊桑彻底拉到了桌子上,巨大的身体压了下来,完全遮住了伊桑的视野。他把头整个挤进了伊桑的颈窝,从止咬器的缝隙中伸出一小截舌头,试图舔到伊桑的腺体。 咔哒哒,咔哒哒。 12下了。 伊桑快要窒息了,他的胸腔被压住了,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他一边转着抑制剂,一边双脚踩着桌子,腰上用力,想要把凯泽掀下去。 咔哒哒,咔哒哒。 18下了。 伊桑肯定踹掉了桌上的什么东西,还好有地毯,他没听到摔碎东西的声音。而后,伊桑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整个房间忽然昏暗了下来,房间里亮起了白蓝色混合的光芒。 咔哒哒,咔哒哒。 24下了。 伊桑的左手抚上了凯泽的腺体边缘,凯泽浑身一僵,抖动了起来。 “没事的,凯泽,别怕。” 说完,伊桑的右手慢慢把抑制剂推进了凯泽的腺体里。 腺体给药,作用速度更快。 凯泽一下子压了下来,挤压到了伊桑的胸口,让他呼吸不畅,眼前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过了好一会,凯泽的身体不再抖动,他撑起了自己,翻身掉下了桌子,摔倒了地毯上,让伊桑重见天日。 蓝白色的幽光打在伊桑身上,伊桑眯眼看过去,那是一张熟悉的全息图像——游隼号。 幽灵一般的全息图像飘在半空中。伊桑看着蓝白色全息图像中闪动的那个红色盒子,有一点迷茫,这是哪里?是安卡的核心组件吗? “谢谢你,伊桑。” 凯泽扶着桌子站了起来,长长叹了口气。 说完,凯泽站起了起来,说道,“闭眼,我要开灯了。” 伊桑闭上眼睛,下一刻,灯光亮起,全息图纸消失了。空气交换系统开始运作了,伊桑听到了压缩机细不可闻的声音。 “劳埃德应该快来了。” 凯泽伸出了被禁锢在一起的手,想要拉伊桑起来。 伊桑没有借他的手,自己坐了起来,跳下了桌子。 “我先回去了。” 伊桑拉进了自己的睡袍。“我们明天见。” 凯泽没有挽留伊桑。 伊桑回了卧室,穿上鞋,打开了凯泽的套房的门,对着门口赶来的医护人员和仆人说道:“他没事了。” 说完,伊桑没有等任何人说话,自顾自走了。 第二天上午,伊桑收到了凯泽的信息,又回到了凯泽的套房里。他坐在书房绒面的椅子上,看着凯泽写东西。 他很适合金色。伊桑看着凯泽脸上的止咬器漫无边际地想,黄金强度不够,应该是合金镀金工艺吧。 凯泽的止咬器应该是加紧了一点,他今天说话都不太顺畅。 “伊桑,昨天劳埃德医生来过了,他说我明天就会正式进入易感期。” 凯泽的嘴巴张开的幅度很小。 “嗯。” 伊桑点头。 “你知道的,我们的匹配度是百分之百。” 凯泽看起来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感。“我们之间还有一个临时标记。” “一旦我进入易感期……” 凯泽顿了顿。 “会发生什么?” 伊桑配合地追问。他需要说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只看着凯泽,他的后颈就已经开始发热了。 “我会……我会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一样,不顾一切地想要彻底占有你,给你终身标记。” 凯泽说的很困难。 伊桑的呼吸放轻了。 凯泽凝视着伊桑,眼神中充满了痛苦的克制:“考虑到我的身份和地位,如果我真的失控……恐怕没有人能阻止我。” 伊桑的心开始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你愿意……和我有一个终身标记吗?” 凯泽看着伊桑,压低了声音问道。 伊桑沉默着,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 凯泽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艰难的决心,他转过身,不再看伊桑。他打开了桌上的开关,游隼号的图纸就再次出现在了半空中。凯泽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与不舍 “游隼号已经彻底检修完毕,补充了能源和物资,现在就停泊近地轨道维修站。伊桑,请你……尽快离开天琴星吧。” “如果……你真的……真的想走。” 凯泽抓着桌子的边缘,手指用力,边缘已经发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仿佛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在我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之前离开吧。” 伊桑疑惑至极。凯泽……这是在让他走?会这么容易吗?从昨天看到了游隼号的全息图纸之时,他就在猜测,凯泽是不是故意弄坏了他的智能助理,好隔绝他的社交并且控制他。 看来他错了。伊桑以为凯泽会紧紧抓住他,最少会邀请他一起度过这个易感期。 “等过了易感期……” 凯泽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他转过头来看伊桑,“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伊桑看着半空中游隼号的全息图纸,停了半晌,点头道:“好,我会尽快离开天琴星。” 伊桑没回答凯泽的问题,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来找凯泽。这不是理智和本能的拉扯,而是本能和另一种本能的拉扯。伊桑想靠近凯泽,但是他也想自由地活下去。 说罢,他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凯泽的房间。 他刚迈出房间,就听到里面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伊桑制止了自己回头看的想法,大步回到了自己的客房拿东西。 临时标记是一回事,终身标记又是另一回事了。 伊桑不能被终身标记,尤其是不能被一个维瑟里安终身标记。一但被凯泽终身标记,他将会彻底失去自由,沦为凯泽的附属品。无论凯泽的真实目的是什么,离开天琴星,是伊桑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离开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当伊桑重新踏上“游隼号”那熟悉的甲板,当驾驶舱内柔和的指示灯依次亮起,当他感受到引擎重新启动时那令人安心的轻微震颤,一种久违的自由感,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正文 第13章 终身标记 伊桑打开了通讯工具,和塔台报备之后,进了排队出港的飞船行列中。 然而,就在此时,通讯频道出现了一个不容忽视地沙哑声音,急切地呼唤着:“伊桑……伊桑……你在哪……伊桑……” 凯泽!这个人疯了!他怎么能在公用频段说这种话! “你是我的……我的Omega,你逃不掉……你逃不掉……” 伊桑关上了自己的收音装置,保持静默。 还有三辆飞船就到他了,之后,他就彻底自由了。 “安卡!” 伊桑喊了一身,如愿听到了安卡的声音,“我在,我的船长。” “打开所有防御设备,预先激活引擎。” 伊桑试了试自己的飞船,发现博蒙特家族的维修工做的不错。 前面还有一艘船。 但星港侧面的弧形大门正在缓缓合上。 快出去了。伊桑双手汗湿,紧紧盯着星港的大门。 “警告!警告!无法通过入口!无法通过入口!” 安卡几乎是在尖叫了。 可以出去的,游隼号不大,侧身之后就能从那狭窄的缝隙里离开。伊桑全神贯注,接管了游隼号的控制权,他轻轻摇动着操纵杆,让游隼号旋转了起来。 然而,就在伊桑即将挤进那正在关闭的大门时,安卡忽然发出了巨大的警报声。 “滴——滴——滴——警告!警告!检测到不明飞行物正在急速靠近!检测到不明飞行物正在急速靠近!” 刺耳的警报声如同催命的魔咒,瞬间响彻了整个驾驶舱! 伊桑没有管那警报,他眼前只有那个即将合上的大门。他的额头渗出了汗。为了安保,星港大门强度极高,一旦撞到夹到,游隼号会当场炸开。 然而,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个不明飞行物。 只见一艘线条狰狞、涂装着金色雄狮的歼击舰,如同撕裂暗夜的闪电,以一种完全无视星港规则的疯狂姿态,蛮横地撞开了数艘试图拦截的巡逻艇,直冲游隼号而来! “加速!安卡!加速!” 伊桑把速度拉杆推了上去了,拉到了最大。 只要离开了星港,他就自由了! 然而,现实比他最坏的噩梦还要残酷。 那艘歼击舰悍然漂移,狠狠从侧面撞上了游隼号! 这是违法的!! 伊桑眼前一花,游隼号就转了向,朝着星港的边缘飞了过去。 伊桑只能看着那星港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关上。 伊桑闭了闭眼,下一刻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立刻操纵游隼号调转方向,打算由星港的地面穿梭入口离开。他可以开着游隼号降落天琴星。凯泽就算手眼通天,在一个星球上找到伊桑也要花点功夫。 但下一刻,那歼击舰便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精准,强行与游隼号对接!剧烈的震动让伊桑几乎站立不稳! 那艘歼击舰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暴戾,却又精准得可怕,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这不仅像是易感期Alpha的胡来,更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突袭。 下一秒,后仓的合金闸门被高温切割器熔开一个大洞,紧接着被一股巨力彻底踹飞! 凯泽!疯子!! 伊桑立刻拿起了抑制剂,飞快地旋转调整剂量,打算最少先给自己一针。 但是,凯泽来的太快了!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已经踏入了游隼号。他周身散发出海啸般的Alpha信息素,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即将爆发的、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欲丨望,如同最霸道的君王,瞬间侵占了游隼号的每一个角落! 伊桑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的双腿瞬间发软,腺体不受控制地发热,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他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没有信息素抑制手环,他抵挡不了这些。 伊桑还没有旋开针帽,凯泽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抢过他的抑制剂,发狠般砸到了舱壁。伊桑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逃走!” 凯泽的声音因为压抑的喘息而显得格外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宣告,“你居然不要我了!” “伊桑,你以为你还能获得自由吗?”凯泽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我会允许你逃走?你以为一个Alpha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Omega离开自己吗?!你做梦!” “凯泽!你的止咬器和手铐呢?你需要束缚带!” 伊桑提高声音,试图唤起凯泽的理智,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不断后退,但驾驶舱的空间何其狭小,他根本无路可退。凯泽的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剥夺着他反抗的力气。 “是你逼我的,伊桑!”凯泽俯下身,滚烫的鼻息喷洒在伊桑的脸颊,他那双因为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伊桑因恐惧和愤怒而微微抖动的唇,“我给了你选择,是你自己……选错了!” 不等伊桑再开口,凯泽的唇已经狠狠地压了上来,那不是吻,而是充满了惩罚与占有的啃噬。浓烈的Alpha信息素如同决堤的洪水,更加凶猛地冲击着伊桑的感官,强迫他的身体软化、臣服。 伊桑拼命地反抗,试图推开凯泽,但Omega的体能在暴怒的Alpha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伊桑在控制台上摸索着,半晌之后,他拿起了凯泽之前坐过的“副驾驶”席位,朝着凯泽的脑袋狠狠敲了过去。 凯泽被打之后,愣了一下。他的额头流下了两道血痕,在他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而后,凯泽紧接着涌起了下一阵暴怒。 “你敢打我。” 凯泽发狂地夺过那简易的椅子,远远地扔了出去。 下一刻,伊桑身体一抖,滑落在了地板上,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了起来。 信息素压制。 没有人会对他这么做,也没有人有机会对他这么做,除了凯泽。 伊桑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试图保持清醒,但是巨大的恐惧摄住了他,他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骨头缝里都是惧意。 凯泽像野兽一般扑在伊桑的身上,彻底丢掉了平日的风度和教养。不管不顾地冲来过来。 伊桑痛叫一声,手指抠着冰凉的金属地板,极力向前想要逃走。 凯泽将他死死压住,埋首在他脆弱的颈窝,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描摹着他腺体的轮廓,牙齿轻轻撕咬着。 “不……凯泽……滚开……”伊桑的声音因为缺氧、信息素和身体里不容忽视的存在的冲击而变得破碎不堪,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逸散出甜腻的Omega信息素。 伊桑的理智在极力抗拒,但是他的身体在Alpha信息素的斜坡下被迫发情了。 伊桑面色惨白、痛不欲生,脑袋里滑稽地闪过那本Omega生理指南上关于Alpha易感期的说法——被动配合,跟随发情。 在青苔牛奶味浓烈到无可增加之后,凯泽终于急切地凑了上去,迫使伊桑露出脆弱的后颈,滚烫的唇舌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道,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腺体—— 尖锐的犬齿刺破肌肤的剧痛,伴随着如同岩浆般灼热而霸道的Alpha信息素,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姿态,狠狠地注入了伊桑的腺体深处—— 那是一个永恒的、代表着绝对占有与灵魂捆绑的……终身标记。 冰冷的金属已经被滚烫的肌肤焐热,绝望的泪水混杂着屈辱的汗水,伊桑的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愉悦中反复撕扯。他能听到的,只有凯泽在他耳边粗重的喘息,以及那些疯狂的、占有欲十足的低语: “你是我的……伊桑……你只能是我的……” “你逃不掉的……伊桑……你这辈子都逃不掉的……” 伊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伊桑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醒来。 “宝贝,伊桑,我的宝贝。” 他被一双温暖而有力的胳膊圈着,趴在厚重的胸膛上,被温柔至极的声音呼唤着。伊桑睁开眼,感觉到了不由自主的欣喜,他对上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到了里面不加掩饰的爱意。 “你醒了,我好想你。” 凯泽又吻了上来。 伊桑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他的信息素中混杂了凯泽的味道,那气味是如此地让人愉悦。 伊桑为这份愉悦感到恶心。 而后,他就悲哀的发现,自己刚刚被清理过的身体,随着凯泽的信息素的释放,再次变得湿润。 “现在……你永远都是我的了。” 七天。 整整七天,伊桑像是被困在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游隼号的驾驶舱,这个他曾经最熟悉、最能给予他安全感的空间,如今却变成了他受辱的囚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Alpha与Omega激烈交缠后的信息素味道,混杂着汗水、泪水以及……伊桑不愿去深究的、属于他自己的屈辱味道。 他的身体像是散了架一般,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与酸痛。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后颈腺体上那个永恒的、属于凯泽的烙印,以及身体深处因为被彻底标记而产生的、对那个Alpha无法抗拒的本能依赖。 这七天里,凯泽在失控的野兽和温柔的情人间不断转换。伊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被迫承受着凯泽一次又一次的、近乎掠夺般的占有。伊桑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也分不清自己流下的究竟是生理性的泪水,还是绝望的血泪。 伊桑一遍一遍重复:“你的,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说道最后,伊桑已经不知道自己只是被迫重复,还是真得这么想。 终于,在第七天的某个时刻,那股几乎要将伊桑彻底淹没的、狂暴的Alpha信息素,开始缓缓地平息下来。 凯泽趴在伊桑的身上,沉重得像一座山。他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变得平稳,最终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凯泽的身体动了动。 伊桑能感觉到,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眸,正缓缓地聚焦,从最初的迷茫,逐渐变得清明。那股在易感期中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疯狂与兽性,正在从他的眼神中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伊桑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凯泽撑起身体,目光落在了伊桑狼狈不堪的模样上——他身上布满了青紫的吻痕和抓痕,眼神空洞,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凋零的花。 凯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伊桑……”凯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伊桑的脸颊,却在看到伊桑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厌恶时,僵在了半空中。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伊桑从未见过的、近乎狼狈的神情。他从伊桑身上翻下,坐起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低吟。 片刻之后,凯泽重新抬起头,那双冰川蓝的眼眸中,充满了伊桑眼中堪称真挚的歉意和痛苦。 “伊桑,对不起。”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沙哑而显得有些破碎,“我……在我易感期的时候……我完全失控了。我对你做了……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情。” 伊桑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心像一块被冻结的石头,凯泽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再激起一丝波澜。道歉?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又算得了什么? 凯泽似乎被伊桑那冰冷的眼神刺痛了,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声音却更加急切和诚恳: “伊桑,我……我愿意对你负责。我……” 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伊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愿意和你成婚,成为我的妻子吧。我会用我的一切来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成婚?妻子? 伊桑几乎要被凯泽这番话气笑了。 伊桑缓缓地、一字一顿地,从干裂的唇间挤出三个字,声音平静道:“没必要。” 凯泽脸上的歉意和痛苦瞬间凝固了。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头即将冲破囚笼的野兽。伊桑能清晰地感觉到,凯泽身上那刚刚平息下去的Alpha信息素,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带着一丝被拒绝后的暴怒和不甘。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凯泽就强行将那股即将爆发的情绪压了下去。他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伊桑熟悉的温柔与平静。 他看着伊桑,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伊桑眼中堪称温和的弧度,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好的,伊桑。” 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缓慢,“我尊重你所有的选择。” 正文 第14章 清洗标记 “只有天穹星才能做标记清洗。” 劳埃德说道。 “你是说,在我们这个癌症也可以被轻松治愈的年代,清洗终身标记居然只可以在首都星完成?” 伊桑一脸不可置信,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七天。如同七个世纪般漫长的七天。他和凯泽从游隼号上下来,像两个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幽魂,彼此间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死寂。 ——游隼号几乎又被毁了,这次需要更长的维修时间。 伊桑约了劳埃德在医院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向他请教清洗标记的可能性。结果劳埃德告诉他,只能在天穹星进行标记清洗。 “伊桑,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塞缪尔·劳埃德说道,“这是一个伦理问题。” “任何一个终身标记,都应该是审慎的。所有清洗标记的行为,都需要通过信息素伦理监督办公室的审批才可以进行。除非他再也不想上手术台,否则没有任何医生会同意为你清洗标记的。” 劳埃德耐心解释道。 “更何况……给你终身标记的是一位殿下。” 劳埃德试图安慰伊桑,“最少你现在不需要担心癌症问题了。” 伊桑几乎要笑出来了,这太荒谬了。 所谓的伦理,根本就是权力的面具而已! “那如果终身标记是因为□□而得来呢?” 伊桑问道。 “那信息素伦理监督办公室会批准清洗申请。” 劳埃德耸了耸肩。 “可是审核批准和自行决定分明是两个逻辑!” 伊桑猛然提高声音说道,他锤了一下桌子,咖啡杯跳了起来,溅出了几滴棕褐色的液体。 “伊桑,我知道你很愤怒。” 劳埃德的眼神中带着一种伊桑熟悉的、属于Beta的冷静,“但这就是我们世界运行的逻辑。” “所以世界运行的逻辑就是把Omega当做‘伦理’的代价是吗?” 伊桑的每个字都淬着冰。 劳埃德近乎怜悯地看着伊桑,叹息般答道:“是的,伊桑,正是如此。” “星穹神圣帝国的统治是建立在生命政治之上的,权力渗透到个体的身体、健康、性和繁衍。没有任何一条法律想要伤害Omega,事实上,大部分法律的目的是保护Omega,但是Omega总是处在法律的例外状态之下。从法律构造上来说,他们是Alpha的财产和家具。” 劳埃德叹息一声。 “所以你在帮助凯泽·维瑟里安把我变成他的家具是吗?” 伊桑几乎想要站起来揪住劳埃德的领子了。 “伊桑。” 劳埃德看着伊桑苔绿色的眼睛,重申了一遍,“我的家族世代为博蒙特家族工作。” 说完,劳埃德笑了下,“最少你可以做一件宫殿里的家具。” 阻止伊桑的拳头落在劳埃德脸上的是他的下一句话:“和我差不多。” 伊桑恢复了冷静,他看着劳埃德,问道:“我的分化是刻意诱导吗?” 劳埃德沉默着,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真的不能配置信息素手环吗?” 伊桑继续追问。 劳埃德喝完了咖啡,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我真的需要临时标记来度过发育期吗?” 伊桑再追问道。 劳埃德叹了口气,说道:“伊桑,这是我最后一次说这句话。我本人、我的家族,都为博蒙特家族工作。” 说完,劳埃德站了起来,扣上了西装的扣子,微微一笑道:“伊桑,和你聊天很开心,我们以后应该多聊聊。午休时间过了,我需要继续上班了。” 他离开了。 伊桑坐在咖啡店的藤椅上,慢慢滑了下去,没有力气的瘫在了椅子上。 这就是轻信的代价,这就是试图在维瑟里安的毒蛇身上寻找一丝真诚的下场。伊桑想。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维瑟里安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放任凯泽靠近,甚至……甚至在他那些虚假的温柔中产生了片刻的动摇。 现在好了,终身标记已经烙下了,要逃走真是要脱一层皮。 伊桑看着天琴星高而宽阔的天空,心里想,宇宙里多得是擅长逃避统治艺术的医生们。他们不需要通过帝国法律授予他们行医资格,出于公义和金钱而愿意做一切手术。 既然清洗标记没有技术难度……那就只差游隼号修好了。 只是这次得他自己付账单了。 人类社会伊始,“谁损害、谁赔偿”就是最基本的正义原则。然而……伊桑不想找那个侵害人索偿。他不想和凯泽·维瑟里安本人有任何直接和间接的关系了。 伊桑强撑着站起身,离开了咖啡店。他去了维修厂,找了可信的人,签了委托单,支付了高昂的拖船费用,把游隼号从博蒙特家族的近地轨道星港拖了出去,去了另一个公众星港大修。 在等待的间隙,凯泽书房里游隼号全息图纸中的红色盒子又开始在他的脑海里闪现。安卡的核心组件……为什么要标红?安卡为什么忽然下线了?是凯泽做的吗? 焦虑和愤怒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但伊桑很快强迫自己将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木已成舟,舟已下水,现在再追问又有什么意义呢?他的人生,从十八年前的那场巨变开始,就一直在与命运的恶意抗争。他不能停下,不能回头,不能想太多,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等伊桑回到酒店的时候,他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到了凯泽。原本耀眼的皇子殿下,整个人像是枯萎了一般,萎靡地在走廊里等伊桑回来。 伊桑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被更强烈的警惕和厌恶所取代。他知道,以凯泽在天琴星的势力,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却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拉力从心底涌起。仅仅是一个白天没有见到凯泽,他后颈的标记就开始隐隐作痛,身体深处升起一股空虚的渴望,像毒瘾发作一般,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那个Alpha,想要汲取他身上那该死的信息素,想要…… 伊桑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咸腥的铁锈味。 恶心,真恶心!激素真恶心! 就在伊桑与内心那头野兽激烈搏斗的瞬间,凯泽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猛地转过身来,带着一丝慌乱和急切,快步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伊桑!”凯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我们……我们能谈谈吗?” “好,你先放开我。” 伊桑冷静道。 “那你去哪?” 凯泽没放开。 “行政酒廊。我们去那里聊。” 伊桑甩开了凯泽的手,快步走进了电梯。 真该死。不应该和这个人一起待在电梯里。狭小的空间里立刻充满了凯泽身上那股雪原冷杉与他自身橡木苔混杂的、因标记而变得更加霸道信息素。伊桑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后颈的腺体像被点燃了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着Alpha的抚慰。他只能死死地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扑向凯泽的冲动。这具身体,已经不再完全属于他了。 不出意外,行政酒廊也已经被清场了。伊桑选了一个离凯泽最远的沙发坐下,试图从这片刻的距离中汲取一丝安全感。 “我可以帮你洗掉终身标记。” 凯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艰涩,目光紧紧锁住伊桑,“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洗掉终身标记需要Alpha签名。” “伊桑,我……”凯泽低下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痛苦,“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实在很抱歉。” 伊桑警惕地看着凯泽,他已经数次体会过凯泽歉意的后果了——他会落入更坏的境地。 “没关系。”伊桑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说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那终身标记呢?”凯泽猛地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伊桑无法理解的受伤和不解。 “我有自己的办法。” 伊桑已经站了起来。 “坐下,伊桑!”凯泽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一股强大的Alpha信息素如无形的巨手般压向伊桑,他的双腿瞬间发软,不受控制地跌坐回沙发上。 信息素压制。伊桑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原来这就是Alpha的“诚意”。 “怎么,道歉完了,就开始用信息素控制我吗?你打算这么控制我一辈子吗?” 伊桑对上了凯泽的目光挑衅道。 “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凯泽似乎被他的话刺痛了,信息素的压迫感减弱了些许,他疲惫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如果可以,我当然准备好了……用一辈子去爱你,去弥补。” “如果你不要我的爱……” 凯泽的声音哽咽了,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仿佛不愿意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我……我也可以放你走,伊桑。只要你……真的能开心。” 伊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他能感觉到凯泽话语中那种近乎绝望的退让。他喉结剧烈地滑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桑。”凯泽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溢出,“别那样看着我……求你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恨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猛然抬起头,眼底已经一片赤红。“我明明已经努力做到最好了!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爱我?为什么不愿意成为我的Omega?我愿意和你结婚,我想对你负责,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真正安稳的家!为什么你要拒绝我?” 伊桑看着他赤红的眼睛,陷入了一种轻度的自我怀疑,难道我才是做错的那个人? “是,我是失控了,我是强行标记了你。可是……” 凯泽深深吸了口气,“我们是百分之百匹配,你明明愿意和我在一起。你怎么阻止一个完全失去理智的Alpha不要去追求他的Omega?!我在清醒的时候已经让你快走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把我的终身标记,我珍视的,只愿意给妻子的终身标记当做一个错误,你还把我们的感情也当做一个错误!难道是我想这样的吗?” 说到最后,凯泽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点哽咽:“伊桑,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说啊,你告诉我。” 凯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伊桑的心上。伊桑脑海中一片混乱。更强的自我怀疑攫住了他——难道……难道真的是我错了吗?是我太偏执,太不近人情了吗?是我伤害了他吗?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痛了起来。尖锐的,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 这是终身标记的作用,伊桑在心底对自己说,这只是信息素在作祟,是Alpha对Omega的生理控制。 可是,他的心真的好痛。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凯泽怎么可以哭?那个在他面前永远骄傲、永远游刃有余、永远掌控一切的Alpha,怎么任由泪水流下呢? “求你了,伊桑,你教教我,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凯泽眼里的水汽终于聚集成型,顺着鼻梁滑了下去。 理智的弦,在他脑海中“啪”的一声,断了。 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想行动了。他站起身,弯下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拭去了凯泽脸颊上的泪痕。 “别哭。” 伊桑声音沙哑。 别被他骗了。伊桑,清醒一点!另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但那声音如此遥远和无力。他的身体,他的情感,已经完全被眼前这个流泪的Alpha所裹挟。 凯泽楞楞看着他,而后,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 “伊桑……”他带着浓重的鼻音,试探地叫了一声,然后猛地扑了上来,将伊桑紧紧地、几乎要揉进骨血里一般地抱住。他将头深深埋在伊桑的肩窝,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巢的幼兽,发出满足而压抑的呜咽。属于Alpha的滚烫体温和浓烈的信息素将伊桑完全包裹,后颈的标记灼热地回应着,传递来一阵阵酥麻的悸动。 “你教教我,好不好?”凯泽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间传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依赖和委屈。 “我小的时候,过得很不好。我母亲……她还没有继承博蒙特的爵位,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们,说我是没有父亲的野种,说我母亲是被野男人玩弄后抛弃的婊子。我就想,如果我要标记了哪个Omega,我一定会和他结婚,我不要他当没人要的Omega,我也不要我们的孩子当小畜生和小野种。” 伊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环上了凯泽的背,轻轻拍打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他的心,也跟着一阵阵抽痛。 他分不清楚这是因为激素,还是因为感情。 伊桑的父母爱他,他出生在婚姻和爱之中,出生在此起彼伏的祝福当中。他的人生坏透了,可他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爱他。 “没人教过我怎么和Omega相处。” 凯泽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的父亲恨我,我父亲的妻子也恨我,我的兄弟们都在恨我。从我十六岁离开天琴星之后,我的母亲也开始恨我了。伊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一个好的Alpha,一个好的伴侣。” “伊桑,你教教我好不好?” 凯泽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清澈得像初生的婴儿,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渴望。 “怎么……教……” 伊桑的盯着凯泽起皮的嘴唇,心里想,不应该是这样的,之前不是这样的。凯泽嘴唇是冰凉而柔软的,而非是苦涩和颤抖的。 凯泽似乎从他的失神中读懂了什么,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他身体微微前倾,鼻尖几乎碰到了伊桑的鼻尖,呼吸交缠,带着试探的意味。然后,他的唇,轻轻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虔诚,印上了伊桑的唇。 伊桑的身体一下僵硬了起来。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凯泽立刻退开少许,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和懊悔,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情不自禁的意外。 然而,下一秒,他的唇却又一次覆了上来,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与痴缠,辗转厮磨,攻城略地。 伊桑的身体,在那熟悉的、带着雪原冷杉与橡木苔交织的、因标记而变得更加契合的信息素包裹下,一点点地软化、沉沦。他甚至能感觉到,凯泽在刻意控制着自己的力道,每一个吻都带着安抚和珍视的意味,仿佛他真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原来终身标记是有效的,原来用法是这样的。目光对视、肢体接触、情感暴露、信息素浸泡。他找到了驯服伊桑的鞭子。 凯泽带着刻意地温柔,轻轻抚上了伊桑后颈的腺体。 那里肿痛未消,昭告着主人曾经遭受过何等糟糕的对待。 正文 第15章 唐怀瑟门 说不定是意外。伊桑看着凯泽的睡颜想道。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愣了几秒,才发现自己躺在凯泽的怀里。 凯泽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呼吸平稳而有节奏。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气交换系统轻微的气流声和窗外的鸟鸣。 伊桑试着挪动身体,那条手臂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无声地蹙眉,随即又在对方沉稳的心跳声中,无可奈何地放松下来。 昨晚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两人原本只是聊着,聊着,又吻了起来。那些吻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拖进了深渊。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才停了下来,连话都没说,就这么睡着了。 他竟然……又一次屈服了。伊桑无声叹息,带着自嘲和疲惫。 凯泽没有道理这么对我,伊桑不断咀嚼这份痛苦,在凯泽醒来之前,他允许自己暂时这么做。 我不过是一个隐姓埋名的船长,一个在秩序边缘苟延残喘的幽灵。他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他是帝国的皇子,而我一无所有。没有显赫的姓氏,没有惊人的财富。 他想要的……或许只是些爱吧?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固执地盘踞在心头。伊桑拥有的爱太多了,多到足以将他溺毙。许多人不计生死的爱着他,持续地向他干涸的生命中注入清泉。他拥有一个满溢的湖泊,却从未与人分享过一滴。 那么,分给凯泽一点,又会怎么样呢? 就当是……这个温暖怀抱的报酬。 他放任自己更深地缩进了凯泽的怀里,像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了太久的小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泊的港湾,即使知道这个港湾随时可能再次掀起巨浪。 那些曾经爱他的人,那些给予他温暖和力量的人,大多已经化为宇宙中的尘埃。在遇到凯泽之前,他已经独自航行了太久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被人拥抱是什么滋味。 宇宙广大无垠,伊桑渺小懦弱。 他孤独了十年。他曾独自面对过狂暴的离子风暴,也曾在陨石带的夹缝中九死一生。他见过宇宙边缘那些不属于任何星图的、沉默而瑰丽的星云,也曾在荒芜的废弃空间站里,与宇宙的死寂为伴,聆听自己心脏孤独的跳动。 那种极致的自由,也伴随着极致的孤独。他像一颗离群的星辰,在黑暗中独自燃烧。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能说给冰冷的星空和忠诚的安卡听。 他习惯了这种孤独,却从未停止渴望打破它。 可他同样懦弱,迟迟不敢踏出那一步。 而现在…… 伊桑转过头,凝视着身旁熟睡的凯泽。Alpha英俊的脸庞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柔和,呼吸平稳而有力。 伊桑的心,在这一刻,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那些翻腾的恨意、屈辱和不甘,仿佛都被这片刻的宁静暂时抚平了。 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触了一下凯泽的脸颊,那皮肤的温度,滚烫得像要灼伤他的指尖。 就再沉迷一会儿吧。伊桑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就当这是一场荒唐的梦,一场醒来后注定要分崩离析的幻境。 反正,这一切迟早都会结束的。等到游隼号修好,等到他找到清洗标记的方法,他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离开凯泽·维瑟里安,将这一切彻底埋葬。 可是现在……现在,他还是忍不住又向那个温暖的源头靠近了一点,将自己整个埋进了那个充斥着雪原冷杉与橡木苔气息的、既是囚笼也是避风港的怀抱里。至少在这一刻,他不用再独自面对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与孤寂。 凯泽在二十四号才离开了天琴星,比原计划晚了一天。 伊桑靠着亚特兰大号的舷窗,看着天琴星那颗美丽的蓝色星球逐渐远去,最终化为宇宙沉沉背景中的一粒微尘。 “不用担心,游隼号修好后,会有人把它安全送到天穹星。” 凯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随即一个温暖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了他。 伊桑嗯了一声。 他离开了他的船,一个船长,离开了自己的船。 几乎是十年以来的第一次。 “想换一艘船吗?”凯泽的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上,一同望着那片星空,“游隼号是帝国历375年的老型号了。就算你做了很多改造,但它的核心架构已经跟不上时代。我买一艘新的给你?” 伊桑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游隼号是我的朋友。” 凯泽温和笑了笑,转过去亲了亲伊桑的鬓角,而后说道:“标准零件会越来越少,下一代引擎上市之后,我们就很难找到地方维修游隼号了。这个过程不会太久。” 伊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我知道。” 伊桑转头回了卧修饰室。凯泽的飞船,行星级的亚特兰大号,在二十三号停泊在了天琴座β星的轨道上,迎接着这位皇子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 伊桑和凯泽坐着穿梭艇,登上了亚特拉大号。同行的还有塞缪尔·劳埃德和几个搭船前往天穹星的天琴星贵族。 登船前,博蒙特女大公前来送行。伊桑刻意躲在人群之后,却还是迎上了她投来的视线。那位铁腕的女士,对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冰冷的笑容。 伊桑问了凯泽,为什么劳埃德也在亚特兰大号上,凯泽无比陈恳地告诉他:“我觉得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我不放心你。”伊桑问了劳埃德,他只说自己为了五倍加班费而来。 多可笑,在深空中漂泊最久的人,居然会被“担心”身体健康。 伊桑隐隐知道为什么。 在终身标记烙下那一刻,生殖腔会同步打开,大多数Omega,都会在此时怀上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伊桑在落地天琴星之后第一时间买了紧急避孕药,但时间已经过去七天了,他也不知道药效到底有多少。Omega相关药物,尤其是和生殖与性激素有关的药物,研发进展和这个时代意料之中的不匹配。 伊桑曾经害怕成为一个Omega,提心吊胆活了很多年。等到他发现自己真的成了一个Omega,发现自己要担心的事情更多了。 从天穹星到天琴星需要十五天的航程。亚特兰大号先要离开天琴座,进入M57环状星云边缘,而后穿过其中的唐怀瑟之门,进行两段跃迁,抵达同在武仙-北冕长城中的唐怀瑟门,继续航行五天之后,抵达北冕座α星贯索四附近,天穹星就是贯索四轨道上的第五颗行星。 天穹星是人类挺进深空第一颗落脚的行星,在此人类得以踩到坚实的土壤重新仰望星空,这颗星球因此被命名为天穹星。也正是因为天穹星附近的宇宙微波背景,人类再次“进化”,生成了Alpha、Beta和Omega三种性别。 在进入M57的唐怀瑟门之前,凯泽凝视着星环中央的蓝绿色的光芒,转头问伊桑:“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他的眼睛会不会是这个颜色?” 伊桑反问:“什么颜色?双电离氧的颜色,还是电离氦的颜色?” 凯泽吐了口气,露出了已经日渐熟练的委屈表情:“你又在说我不懂的东西了。” 伊桑心软,吃软不吃硬,喜欢被赞美和欣赏,会关照其他人的情绪和自尊。凯泽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伊桑了。 伊桑果然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抱歉。” 凯泽的答复是另一个温柔的吻。 在这十五天的航程中,伊桑的消沉与日俱增,因而也比过去更加依赖凯泽。 他害怕回到天穹星。 伊桑经常路过北冕座,但往往都是绕过天穹星。就连上一次接收凯泽的休眠仓,也是在附近的星港完成的。 凯泽追问了好几次,但伊桑闭口不言,他没办法将自己的恐惧诉诸于口。 恐惧甚至开始攻击他的身体。他彻夜失眠,腰上那道陈年旧伤开始灼烧般地疼痛。在最难熬的夜里,伊桑只能抱紧凯泽,像溺水者抱紧唯一的浮木——尽管正是这棵浮木,将他拖入了这片冰冷绝望的深海。 就在亚特兰大号穿出第二扇唐怀瑟之门,即将进入常规航道时,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舰桥的宁静。 “警告!警告!有不明物体正在靠近本舰,有不明物体正在靠近本舰。” 飞船的智能助理亚特兰大温和的电子音,此刻变得急促而尖锐。 “请机组人员尽快前往驾驶舱,请战斗人员尽快前往侧翼岗位,所有乘客,请尽快前往逃生舱。” “请机组人员尽快前往驾驶舱,请战斗人员尽快前往侧翼岗位,所有乘客,请尽快前往逃生舱。” 凯泽几乎是瞬间就穿好了外衣,而伊桑已经站在了休息室的门口,眼神清明而锐利,仿佛之前的萎靡与脆弱都只是幻觉。 “你去逃生舱。” 凯泽不容拒绝地对伊桑说道。 逃生舱是安全的,星穹神圣帝国成立之前,太空中的救助义务已经被普遍承认。即便亚特兰大号毁灭,只要乘坐逃生舱离开,即便是攻击他们的人,也会救下他们。 “我去驾驶舱。”伊桑的回答更快,更不容拒绝。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大步冲向了驾驶室的方向。 凯泽看着他决绝的背影,那是在面对风暴时,一个船长应有的姿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唇边逸出一声叹息般的低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欣赏: “当然,伊桑……我的船长。” 凯泽不知道伊桑有没有听道自己的叹息,但他无暇分心,冲着侧翼自己的位置冲了过去。 来的是谁,他心里一清二楚。 哈德良·维瑟里安,你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正文 第16章 引力通道 伊桑冲进驾驶舱的时候,先被亚特兰大号巨大的舷窗震惊了。 亚特拉大号的驾驶舱前面则是一片连贯的透明,装进了闪烁的群星和敌舰不祥的幽光。 这结构是怎么做到的?这是一片玻璃还是拼接起来的?玻璃的强度怎么会这么大?粘合剂的强度和耐久度可以吗? 而伊桑的船——游隼号——的驾驶舱舷窗由六块六边形玻璃和一块圆形的顶窗组成,不同玻璃间有粗粗的栏杆,勉勉强强为伊桑提供了水平270度和纵向270度的视野。 伊桑彻底明白了凯泽对游隼号的不屑,民用舰艇和军用舰艇简直像是两个不同世纪的产物。 伊桑第二眼才看到了亚特兰大号的船长,那位身材健硕的Alpha穿着蓝色的军装,肩章显示他是一位上校。 一位Captain,真正的Captain,和伊桑不同的Captain。 那位上校没有转过头来,卫兵走了过来,他挡住了伊桑的去路,语气严肃地说道:“请您立刻离开驾驶舱,否则将会触犯帝国军事法律。” 伊桑想解释:“我是……” “我们知道您是凯泽殿下的客人,”卫兵刻意加重了“客人”二字,眼神中毫不掩饰轻蔑,“请您立刻离开,不要妨碍军事行动!” 一股滚烫的屈辱感涌上了伊桑的心头。他知道自己被当成了什么,皇子的情人,一个Omega玩物,一个利用特权添乱的废物。 伊桑浑身颤抖,他厉声说道:“我曾经51次穿过北冕座的唐怀瑟门,你们没人比我更了解这里!” “中士!让他进来!” 那位上校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伊桑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刀,一把撞开那仍想阻拦的卫兵,大步走到指挥台前。 “加雷特·沃尔夫。” 上校伸出了自己手,和伊桑交换了一个简单而迅速的握手礼。 “伊桑·霍尔特。” 伊桑也迅速做了简短介绍。 “三艘重巡,至少一个中队的机甲,我们被包围了。”沃尔夫语速极快,全息星图上代表敌军的红色光点几乎将他们吞噬,“火力对比悬殊,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唐怀瑟之门范围。” “亚特兰大号这样的巨舰,有合适的道路吗?”沃尔夫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伊桑。 伊桑快步走到全息沙盘前,视线迅速扫过,指尖在操作界面上疾点,一片被忽略的、不显眼的暗红色星云被迅速放大。” “这里。‘蛇眼星云’的边缘。军方记录里这里是死路,因为常规探测会受到星云内部强辐射的干扰而失效。但这有一条引力稳定带。我年轻时为了躲避……一些麻烦,曾误打误撞进去过几次。” “亚特兰大号也可以通过?” 沃尔夫问。 “可以,引力稳定带最窄的地方也有北冕座β那么宽。” 伊桑自信点头。 “好。”沃尔夫只说了一个字,果断转向操舵长:“航向蛇眼星云,最大战备速度!” “长官!” 操舵长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从来没有去过蛇眼星云!从未有过大型舰船进入的记录!你就凭一个……他的话就决定这么做?!” “照他说得做。” 凯泽那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如同神谕般通过扩音器降临在驾驶舱每个角落。 操舵长满脸屈辱地开始调整飞船方位。 伊桑心里的屈辱比那舵手的还多。 你会发现我是对的。伊桑在心里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篇星域。 下一刻……亚特兰大号侧翼舷窗外,一个庞然巨物撕裂了星幕,无声降临。那黑黄相间的狰狞机甲,在恒星遥远的光芒下,每一寸金属都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伊桑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填满他整个视野的压迫感惊得下意识后退半步。而紧接着,那台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战争巨兽,其头部装甲竟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缓慢,转向舰桥。巨大的猩红色复合电子眼,如同两团燃烧的星云,精准无比地——捕获了伊桑的身影。 那一瞬间,伊桑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的心脏先是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是他!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确认!那是铭刻在他基因链条最深处的原始呼唤,是灵魂与灵魂之间超越生死的绝对共鸣!在他意识到之前,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已经因为这道目光而战栗、臣服、乃至隐秘地欢欣起来。 伊桑狼狈地移开视线,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然而,仅一秒之后,他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无法抗拒地重新迎向那道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看穿的目光。 ……那是他的Alpha。 是他的,凯泽。 “带领我们前进吧,我的领航员。” 凯泽那低沉、磁性,却又令人心安的绝对信任的声音,再次在驾驶舱内轰然回荡。 伊桑闭上了眼,吐了口气,而后朝着领航区域走了过去。 亚特兰大号是一艘行星级战列舰,其人员分为航行指挥组、机甲战斗组,两个不同的小组又有不同下属部门。凯泽是亚特兰大号的总指挥官和机甲战斗组的负责人,而沃尔夫上校则是亚特兰大号的船长和航行指挥组的负责人。在航行指挥组当中,又分为航行部门、情报部门、工程部门和机务部门。 伊桑被迅速塞进了这个体系严密分工明确的指挥链条中,勉强在航行部门“获得”了临时职位,暂任领航员一职。 伊桑坐在亚特兰大号视野最好的位置,面前是那块巨大的玻璃,低头就能看到航路图,左右两侧都能看到一架机甲护卫不远不近跟着护卫。 想要通过平面航路图来穿过复杂的立体空间几乎是痴人说梦,但伊桑有这种能力。游隼号没有配备全息投影,他已经学会了在安卡帮助下穿过复杂空间。 伊桑全神贯注。整个驾驶舱中除了他偶尔的指示,没有任何声音。 “左舵五,下降五公里。” 伊桑说道。 “五度左,正在下降。” 操舵长报告。 在操舵长驾驶飞船之时,伊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左舷窗外那台醒目的黑黄色机甲,它灵活地调整着姿态,紧随旗舰。前方的引力稳定带是他曾经也差点失事的地方。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前方引力带狭窄,请护卫机甲注意向飞船靠拢。” 而后伊桑就感觉那庞大的机甲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引力稳定带是各大星体万有引力相互作用时,达成的一种脆弱平衡。换句话说,引力稳定带是复杂星体环境中一系列拉格朗日点连接起来的特殊通道,在这通道之内,质量较小的飞船不会被任何一个星体所捕获。而一旦离开引力带范围,飞船很容易被星体的引力捕获,陷入引力井,而后便需要耗费许多能源才能离开,如果能源不足,飞船就会永久地成为某个星体轨道上幽灵般的卫星。 对于游隼号这样的小飞船来说,通过引力稳定带会更容易。而对于亚特兰大号这样的巨型飞船,因为其自身质量庞大,万有引力也极大,很容易摧毁艰难达成的引力平衡。因此,军运大型舰艇无论如何,都不敢冒险进入引力稳定带。 在伊桑带领着亚特兰大号进入引力稳定带之后,追逐他们的重型巡洋舰远远停了下来。但十几架机甲仍然远远跟随着着亚特兰大号。 伊桑在心里祈祷对方不要发动攻击。 在引力带踏错一步,就可能被引力的乱流带向未知的深空。 伊桑害怕凯泽消失不见。 亚特兰大号像一条深海巨鳗,在伊桑精准的指令下,小心翼翼地穿行于引力稳定带那无形的、蜿蜒曲折的“脊背”之上。舰桥内,除了伊桑d 指令声,以及操舵长复述指令的低语,再无其他杂音。每一个人的神经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左舷微调,偏航修正零点三度。保持速度。”伊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紧盯着面前不断变化的航路图和探测器反馈的数据,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公共通讯频道突然爆出一阵刺耳的杂音,随即是几声短促的、变了调的呼喊和武器能量激烈碰撞的爆鸣! “敌袭!左舷下方七点钟方向!” 伊桑的心猛地一沉,握着操作台边缘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些尾随的机甲,终于按捺不住发动了攻击。 舰桥里的平静立刻被打破。沃尔夫上校吼道:“请护卫机甲远离左舷,左舷武器立刻蓄能!自由射击!请护卫机甲立刻离开!3、2、1 开火!”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舷窗外可能发生的混乱,尽管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远处一闪而逝的爆炸火光。他的责任是亚特兰大号,是这艘巨舰上数千人的性命。 “前方引力梯度变化。上浮八公里。数三、二、一!减速至百分之七十!”伊桑的声音陡然拔高,试图压下通讯频道里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战斗警报和偶尔夹杂的痛哼。 伊桑戴上耳机,将通讯调整至与操舵长的专用线路,尽可能屏蔽其他频道的干扰。 突然,一个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冷静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穿透他耳机的阻隔,简短而急促说道:“所有护卫单位,扇形防御阵型!集中火力清除左翼三号目标!重复,三号目标!” 是凯泽! 伊桑的呼吸瞬间窒住。但紧接着,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更加剧烈的爆炸轰鸣,伴随着一声压抑的、像是金属受到重创的刺耳摩擦声,以及凯泽一声短促而沉闷的低哼。 冷静,伊桑,冷静,你可以。 伊桑的呼吸越来越慢,心跳越来越慢。 “前方引力带收窄!所有单位注意!收拢队形!” 他猛地按下了全频道通讯按钮大喊出声。 公共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但伊桑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他全神贯注,回忆着航路图上那个致命的窄口,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右满舵!减速至百分之七十!” 亚特兰大号庞大的舰身在狭窄的引力通道中做出了一个惊险至极的侧滑漂移,舰体边缘几乎是擦着无形的引力壁障掠过。舰桥内,好几人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身后追击的几艘机甲被无形的引力牵扯进了深空当中,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 伊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紧盯着数据,直到确认飞船成功冲过最危险的瓶颈区,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而此刻,外部的战斗声响似乎也渐渐平息了下来。通讯频道里,凯泽那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天籁: “所有敌机已肃清。各单位报告损伤情况,保持警戒,准备通过剩余航段。” 伊桑猛地抬起头,透过巨大的舷窗,他看到那台熟悉的黑黄色机甲,正从远处的星尘中缓缓驶近。它的左肩装甲似乎有些破损,一道狰狞的裂痕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胸前,但机甲的姿态依旧如君王般傲然挺立。 伊桑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极慢的心跳重新开始狂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酸涩与难以言喻的狂喜。 他回来了。 他的Alpha,回来了。 伊桑迅速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眼眶中不受控制涌上的湿意,用尽量平稳的声音继续发布着指令:“航向稳定,前方五十万公里后脱离蛇眼星云引力带。” 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快。 正文 第17章 登陆天穹 伊桑离开导航台已经是十四个小时之后了。 亚特兰大号在脱离战斗后,减速到了10公里/秒,以一个审慎的速度通过了剩下的引力稳定带。 伊桑全程僵坐在导航台前,喝了五支营养液,没有放松一分钟。 等到脱离了武仙-北冕长城,北冕座β星出现在目视范围之后,伊桑终于站了起来,而后双脚一软,跌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是凯泽。 伊桑允许自己软弱了一秒钟,贪婪地吸入一口带着对方信息素的空气,随即推开凯泽,强撑着站直,用力跺了跺早已麻木的双脚。 几乎在同时,舰桥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面容憔悴的沃尔夫上校快步上前,向他郑重敬礼。 伊桑沉默,然后点了点头。 伊桑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睁眼时,舷窗外已被一颗巨大的蔚蓝星球占据——亚特兰大号已静静悬停在天穹星的轨道之上。 他默立窗前,凝视着这颗既熟悉又陌生的星球。十八年,抑或一百八十年,对它而言并无分别,帝国的兴衰更迭,皆是过眼云烟。 凯泽不在房间里。伊桑等了会,实在饿到受不了,换了身衣服,打算出去找点东西吃。 然而,当他试图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房间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伊桑先是一怔。 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锁在房间里。 一股夹杂着饥饿特有的焦躁和被人愚弄的怒火,让伊桑的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伊桑走到开门密码旁,哐哐两拳打碎了显示器,而后把那显示器从墙里扣了下来,把后面的电线接在了一起。 “咔。” 门开了。 伊桑刚刚迈出门,就僵住了。整条走廊都被打扫到一尘不染,地板上都是过度抛光的痕迹。一队人从拐角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位同样金发蓝眸的Alpha,凯泽则略微落后他半步。四目相对的瞬间,伊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缩回房间,轻轻合上了门。 “金屋藏娇。” 那队人路过门口的时候,伊桑听到有人轻声说道。 没有人回应他。 伊桑等着脚步声走远,面无表情地再次打开了门,去了船上的餐厅。 伊桑特意选了下层的船员餐厅,他实在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尊贵的维瑟里安了。 然而,等到两位维瑟里安在闪光灯和人群的簇拥中进入餐厅之后,伊桑只能僵在了座位上,把头几乎埋到了餐盘里,避免被任何人发现。 伊桑害怕面对人群。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一位过度敏锐的记者发现了角落里的伊桑,热情洋溢地采访起了他在亚特兰大号上的军旅生活感受。对方是个女性Omega,笑容甜美,语气温和,伊桑冷着脸,内心一片麻木。 他很多年没有过没有应对Omega的人生经验了。尤其是……周围都是人。伊桑手心湿润,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看着自己。 伊桑多年来一直自视为Beta,和Beta们之间的交流也格外顺畅。对待Alpha的态度就很简单了,把他们的不友善堵回去就可以了。但对于好心的Omega,伊桑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应对。 “请问您在亚特兰大号担任什么职位?” 那位好心的记者热情地问道。 伊桑想要解释,我并不在亚特兰大号担任任何职位。 那他为什么在船上? 亚特兰大号是个军舰,没有军职的人为什么会在一搜军舰上? 伊桑餐厅厨师和领航员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尽量含糊地说道:“我……临时担任领航员。” “一个Omega领航员!” 女记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惊叹。 伊桑感觉自己说错了话。 这次真得是所有人都在看他了。 伊桑开始冒汗了,早知道说自己是餐厅厨师了,反正军用餐厅这种猪食是人都会做。 一道刺眼的闪光灯亮起,紧接着,伊桑便被无数闪烁的光点和蜂拥而至的记者彻底包围。 王子回港、亲王视察之类的例行报告实在乏味。但Omega领航员这种话题绝对可引爆整个星网,而如果那个Omega刚好长得不错,那更将是现象级话题。 “可以采访您吗?” “您有时间做个深度访谈吗?” “领航员先生,请问您毕业于哪所军事学院?!” 就在伊桑不知所措之际,凯泽穿过人群,丛容站在了伊桑身侧,接过了离他最近的一支话筒。 “诸位,”凯泽的声音沉稳有力,“容我介绍,这位是伊桑·霍尔特先生,亚特兰大号的领航员。正是他,凭借无与伦比的领航技术,带领我们成功穿越了武仙-北冕长城的复杂引力带,重创了星盗,确保了亚特兰大号的顺利返航。伊桑先生刚结束了长时间的极限工作,亟需休息,恳请各位给予理解与配合。感谢大家的关注。” 说完,凯泽把那话筒还给了记者,给伊桑使了个眼色。 伊桑如蒙大赦,立刻埋下头,像条受惊的游鱼般在人群缝隙中穿梭,无视那些几乎要戳到他脸上的话筒和镜头,以最快速度逃离餐厅,奔回指挥官休息室的。 等到凯泽回到指挥官休息室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四五个小时。伊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后,紧紧堵着门,百无聊赖地刷着星网。 他已经能看到自己了。 ……甚至是在常刷的船主论坛上。 《[热]现在Omega都能当大型飞船领航员了?!》 预览图是他和凯泽站在一起的照片。 他没点进去,因为预览界面能看到最高赞的评论:“什么领航员,给那个维瑟里安情人镀金的吧。懂的都懂。” 懂你妈。 伊桑锁了屏。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凯泽的声音响起来:“伊桑,我进来了。” 然后凯泽推了推门,伊桑坐在椅子上,椅子被推动了一下。伊桑没动。 “伊桑。” 椅子又被推了一下。 伊桑终于起身,猛地拉开椅子,门应声而开。他和凯泽四目而对。 凯泽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门,力道未收,一个趔趄险些撞进他怀里。伊桑下意识后退几步稳住身形,也扶住了凯泽。凯泽低低笑了一声,顺势环住了他的腰。而后,不顾伊桑推攘,直接揭开了伊桑后颈的抑制贴,埋头深深吸了一口。 伊桑不出意料的再次脚软了,几乎是瘫倒在了凯泽怀里。 门锁被伊桑弄坏了,指挥官休息室的门关不上。于是,在维修人员到来之前,凯泽也搬了椅子,陪着伊桑坐在门后。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洗标记。” 伊桑冷着脸开口。 伊桑之所以会回到天穹星,就是因为凯泽答应和签字让他洗去终身标记。但是……现在他越来越依赖凯泽了,凯泽也……伊桑担心时间越久,自己离开的勇气越小。 凯泽好像对这个话题有点吃惊,两条眉毛在一起纠缠了一会之后,才回复道:“现在恐怕不行,伊桑。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看到伊桑脸色难看了起来,凯泽立刻解释道:“你不该让哈德良——就是我二哥,刚才走廊上那位——看到你,更不该暴露在媒体面前。一旦我签署清洗标记的同意书,这件事必然会被捅出去,届时,我们的名誉,你的性命和我的政治前途就都完了。” 伊桑定定盯着凯泽。他想起了论坛里那个帖子,如果真让人发现了他和凯泽之间有一个永久标记,他不敢想会是什么舆论,恐怕自己有生之年都上不了星网了。 凯泽面色坦然,任由他看着。 “我锁了门,就是担心哈德良会看到你。没想到……” 凯泽歉意且关怀地看着伊桑,“你吃饱了吗?要找人送餐过来吗?” 伊桑心里的火气逐渐消了下去,一股无力感升了起来。 凯泽说的是对的,是他太莽撞了。 擅自打开门是错的,暴露在公众视野更是错上加错。 别担心,伊桑。”凯泽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专注而深情地凝视着他,“再过几个月,等风头过去,我就带你去清洗标记,好吗?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帮你实现。” 伊桑看着他,那双眼睛澄澈得仿佛能映出自己的灵魂,最终,他迟疑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于是,当天傍晚,伊桑还是登上了前往凯泽府邸的穿梭舰。 “伊桑,你不能离开我太远。” 在穿梭舰里,凯泽向伊桑解释道,“哈德良看到了你,他知道我们的关系。他在唐怀瑟门附近伏击我不成,丢了面子和机甲,现在应该恨死我们两个了。一旦我们分开,他肯定会冲过来绑走你的。” 他顿了顿,仿佛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所以,为了方便我保护你,你必须和我住在一起,睡在同一个房间。” 伊桑几次张口,想反驳些什么,最终却只能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伊桑已经没有办法想象和凯泽分开睡的情形了——尤其是在天穹星上。 因此,当夜幕降临,沐浴后解下了信息素手环的凯泽躺在床上,用手指一下下轻抚伊桑后颈的腺体时,伊桑只是僵硬地承受,没有推拒。 他需要凯泽。 他不能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颗星球上。 凯泽最近很忙。 哈德良麾下的卫戍部队与亚特兰大号的机甲编队都宣称遭遇了“星盗”,双方均有战损。尤其是哈德良,折损了数架昂贵的定制机甲和多名精英Alpha驾驶员,正面临帝国军事部门的严厉质询。凯泽同样麻烦缠身,不仅要就“星盗”事件提交报告,还要解释那条未经报备的新航道,以及他那位突然冒出来的“Omega领航员”。 伊桑就轻松很多了。 他不想出门,不想和天穹星上的任何人和东西有过多接触。 星网上最近全是关于他的各种谣言,他索性连星网都不看了。 于是,每日凯泽拖着疲惫的身躯归家时,总能看见伊桑在厨房里潜心钻研厨艺。凯泽对此受宠若惊,赞美之词连绵不绝,花样翻新到让伊桑都有些招架不住,听得耳根发烫,更用心了几分。 这副景象,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贤惠温顺,十足的Omega派头。 但只有伊桑知道为什么——他打算下次撒谎说自己是个厨子。 因此,当凯泽在餐桌上提起“皇家宴会”时,伊桑的第一反应是先在脑中过了一遍帝国皇室的经典菜谱,第二反应才是警惕地抬起头:“皇家宴会关我什么事?!” 凯泽优雅地放下银质餐叉,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无奈:“伊桑,我不能对我的父亲撒谎。哈德良看到了你在我的房间,而你在星网上的名气……比你想象的要大。我只能告诉我的父亲,你是我的……”凯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最恰当的词,“……追求对象。” 伊桑彻底哑火。 这个词用得何其狡猾。它既不像“情人”一样轻浮,也不像“我的Omega”霸道,甚至将手握终身标记的Alpha置于一个更低的位置。凯泽把自己降格成了一个虔诚的追求者,仿佛伊桑随时可以拒绝。 但他拒绝得了吗? 皇帝想见他,是伊桑能拒绝得了的吗? 凯泽总是这样,无论提出多么离谱的要求,都能找到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理由,让你无法反驳,只能一步步落入他的圈套。 最终,伊桑只能在心中无声叹息,点头应允。 虽然他一点都不想去皇宫。 甚至异常恐惧。 正文 第18章 Beta副官 第二天早上,凯泽出门之前在健身房找到了伊桑,告诉伊桑,下午自己的副官莱莉·万斯会来接伊桑,带着伊桑去皇宫门口会合。 “今天是个家宴,人不多,你不用太紧张。” 凯泽试图安慰伊桑。 伊桑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凯泽在门口踌躇了一会,看着汗湿的伊桑,目光在他因剧烈运动而微微敞开的衣领下若隐若现的锁骨和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几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深深吸了几口气,才下定决心离开了。 伊桑的心思不在和凯泽的谈话上,占据他的脑袋的是另一件事情——他的力量举三大项成绩都退步了。 可能是太久没训练的缘故。伊桑安慰自己。自从一个月之前遇到了凯泽,起初和Alpha单独锁在狭小的空间里,他根本不敢做流汗很多的事情,生怕双方信息素失控。后来在天琴星和亚特兰大号都是同样的处境。伊桑已经很久没有正儿八经训练过了。 更糟糕的情况是——伊桑的体质下降了。 自从分化成了Omega之后,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流失,力量水平在下降。 伊桑做完了那一组,放下手中的杠铃,原地休息了一分钟,才走到墙边的全身镜前。镜中的男人,一头深色的短发被汗水打湿,几缕不服帖地粘在额角。他的脸和脖子泛起了大片的潮红,失神的苔绿色眼眸更加湿润,嘴唇微微张开,急促地呼吸着,饱满的唇瓣因充血而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暗红色。 他的体脂上升了一点,肌肉的拉丝减少,线条变得更加流畅匀称,紧实的腰腹在汗湿的薄薄衣料下勾勒出令人遐想的弧度。Omega激素似乎正在以一种他自己痛恨的方式,悄然雕琢着这具身体,使其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力量与柔韧、野性与精致的独特魅力。 伊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冒出了主意——要不打点类固醇得了,论坛上说很多Alpha都依靠类固醇维持肌肉量。 当船主是一件苦差事。虽然如今的飞船自动化程度已经很高了,但在某些紧急情况下,仍然无可避免地需要大量的手动操作。如果力气太小了,在关键时刻,可能连控制杆都拉不动,那还飞什么飞。 说到飞船…… 伊桑擦了把汗,喝了两口蛋白粉,掏出个人终端给天琴星的修理厂发去了信息。他问了问游隼号的维修进展,而后就锁了屏。 洗完澡之后,伊桑坐在阳台上晒了会太阳,觉得自己有点无聊——他没有事情做。凯泽回来之后,他需要应付凯泽,凯泽不在家的时候,他就不得不一个人待在凯泽的房子里了。 凯泽的府邸在皇宫附近,面积不小,精致而富有艺术气质,有着数目不少的仆人,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伊桑的眼前。然而,整个房子的色调以绿色和白色为主,并非是维瑟里安家族常用的黑色和金色。伊桑都能想象到这所房子是怎么来的,因此,伊桑逛了一圈之后,就兴趣缺缺,只出现在卧室、厨房和健身房。 可能这就是Omega的生活吧。活着,保持健康或美貌,永无止尽地等待下班回家的Alpha。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凯泽找人送了衣服过来。 和天琴星的宴会不同,这次凯泽找人带来的衣服精美但不华贵,全都是普通的黑色成衣西装,裁剪合身,但领口袖口只是低调的贝壳扣子。 这不是凯泽的风格,伊桑想。在天琴星上,凯泽恨不得给他全身镶满宝石。 那这是为什么?凯泽想要在首都星保持低调吗? 伊桑换上了第一套衣服,觉得还算合身,便定了下来,让送衣服的人离开了,而后等造型师上门。 天快黑的时候,管家向伊桑通报了莱莉·万斯的到来。伊桑在门厅见到这个一身利落军装的女性Beta。 伊桑对于凯泽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凯泽身边的人——他的医生、搭档和副官——都很让人欣赏。 “伊桑·霍尔特先生,我是莱莉·万斯中校,奉凯泽准将之命前来接您。” 万斯中校站的笔直,冲着伊桑自然地伸出了手。 伊桑和莱莉·万斯握了手,点头道:“晚上好,万斯中校。” “叫我莱莉就好。” 凯泽的副官道。而后,她和送出门的管家点了点头,推开了门,带着伊桑离开了凯泽的府邸。 “好的,莱莉。” 伊桑推住了门,示意莱莉先走,然后说道:“你也是,叫我伊桑就好。” 莱莉放开门那扇大门,笑了笑,然后说道:“很高兴认识你,传奇的领航员先生。” 伊桑窘迫了一下,但莱莉明显的话非常认真而非仅仅是调笑,因此他并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无人驾驶的小型飞行器已经停到了门口,伊桑和莱莉先后坐了上去。 “莱莉……” 伊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没有冒犯你的意思。可能是我太久没有在天穹星生活了。但是……航空军现在也招收Beta了吗?” 在上次说自己是领航员引起了轩然大波之后,伊桑去仔细阅读了航空军的征兵守则,发现其中虽然没有明确的性别排除原则,但是每一个形容,看起来都像只为Alpha开启方便之门。 可能是伊桑问得真诚,也可能因为伊桑身份特殊,莱莉回答地很认真:“航空军从未禁止招收Beta和Omega,但征兵办公室会在每个个案拒绝掉Beta和Omega,除了一段时间。” “什么时间?” 伊桑问道。 “凯泽准将负责征兵的那段时间。” 莱莉回复道。 “如果你在军队,尤其是在航空军,见到Beta,或者不'那么Alpha'的Alpha,”莱莉露出了个会心的笑容,“提凯泽准将的名字,他们会帮你的。” 伊桑礼貌点头,回道:“原来如此。” 到底发生了什么?伊桑想不明白。游隼号和天琴星上的凯泽十足Alpha的派头,在莱莉口中,凯泽简直谦逊地像个圣人。凯泽是装作谦逊,还是装作自傲? “我非常高兴,现在Omega也可以加入航空军了。”莱莉又对着伊桑笑笑。 Omega?航空军?谁?我吗?伊桑一愣。 “或者Omega可能在感知和领航方面有特殊的才能。” 莱莉看着伊桑,非常欣慰似的,“你为Omega打开了一条新的道路。我为你和凯泽准将感到骄傲,伊桑。” 伊桑被迫露出了一个难为情的笑容。 一刻钟之前,伊桑希望这飞行器永远不会抵达皇宫。现在,伊桑希望下一秒就可以落地。 他没办法背负起莱莉莫名的期待,只想立刻藏起来。 他做不到的,他什么都做不到。 最好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期望,最好让他一生都在深空中自由度过。 等到伊桑和莱莉又闲聊了一会之后,飞行器平稳的震动终于逐渐减弱,带着轻微的液压释放声,在皇宫一侧的专属停机坪缓缓降落。 飞行器还没完全停稳,一个矫健修长的身影就走了过来,扶住了飞行器。 伊桑看了过去——是凯泽。 天色已经全黑了,停机坪昏黄的地灯让凯泽的脸隐藏在他身躯的阴影里。凯泽穿着深蓝色的军服,将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勾勒得淋漓尽致。金黄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间或被掠过的浮空白光照亮,流淌着令人目眩的金色光晕。 “晚上好,伊桑。” 舱门打开了,凯泽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笑意。他对着伊桑伸出了手。 伊桑低着头,没有搭上凯泽的手,自顾自跳下了飞行器。 “谢谢你,莱莉。” 凯泽顺手揽住了伊桑的肩膀,礼貌道谢一声,而后就关上了飞行器的门。 飞行器引擎微响,迅速安静地驶离。 “我还没有和莱莉说再见。” 伊桑转过头冲凯泽抗议道。 “我会替你道歉的。” 凯泽低头,轻声在伊桑的耳边问道:“可以亲一下吗?” 伊桑的耳朵瞬间红了。 之前凯泽回家的时候,总是会先过来亲一下伊桑。但现在又不是在家里! 然而,凯泽没等伊桑拒绝,直接掰着他的肩膀,在他嘴唇上点了一下。 伊桑的头在凯泽的怀抱里埋得更低了。 凯泽顺势也低下了头,短暂地掀开了伊桑后颈的阻隔贴纸,深吸一口气,而后又把那贴纸粘了回去。 伊桑还没来得及抗议,凯泽开始在他的脖子上蹭自己的脑袋,让伊桑痒得不行。 “好想你啊。人为什么要上班啊,一上班就一整天见不到你。” 凯泽似真似假地抱怨着。 “哼。” 一声讥讽地轻笑响起。伊桑抬起头,看到了上次在亚特兰大号上见过的Alpha——哈德良·维瑟里安。他今天没有穿军礼服,而是蓝白相间的天穹星卫戍部队军装,从肩章来看,似乎是上校军衔。 “你可以立刻辞职,滚回天琴星去。” 哈德良从隔壁停机坪走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眼伊桑,然后继续嘲讽道:“带着你这个平民Omega一起滚。” 伊桑皱着眉头看着哈德良。 这位哈德良离几千年前的罗马皇帝哈德良可差太远了。 这种心智是没有办法和凯泽竞争的。 伊桑看不懂凯泽,但是哈德良·维瑟里安是肉眼可见的愚蠢。即便是充满恶意,又何必以这样明显的方式在公众场合表现出来。 “多谢你的关心,维瑟里安上校。” 凯泽放开了伊桑,牵住了他的手,而后继续回复道:“下次见到我,记得敬礼。” 说完,凯泽便牵着伊桑转身离开了,没有再理会背后的哈德良。 走了十几步之后,确定哈德良听不到自己的话了。伊桑忽然说道:“他是对的。凯泽,你需要一个出身高贵的贵族Omega伴侣。” 从凯泽和哈德良的明争暗斗和凯泽自己的行事风格来看,他的目标显然不会止步于准将头衔。想要在帝国的政治阶梯中继续攀登,作为私生子的凯泽,需要一个更加强大的岳家。 凯泽停了下来,皱着眉看着伊桑。 有几个瞬间,伊桑感觉到凯泽似乎有点心不在焉。但那时间点很快就过去了,凯泽的眼神重新聚焦,而后,他扯了扯伊桑的脸,强迫他“笑”了出来,然后说道:“伊桑,我需要一个心灵高贵的Omega伴侣。” 伊桑强行转过了头,低了下去。 他不能再看凯泽的眼睛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情意,像是幽深的蓝洞,能让人心甘情愿溺死在其中。 正文 第19章 皇家宴会 “待会你会看到我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陛下和他的妻子塞西莉娅皇后殿下。” 凯泽握着伊桑的手,低声对他说道。 伊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嗯了一声。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掌心,但是凯泽死死抓着他的手不放开。 他不敢抬头。他和凯泽坐在皇宫内那辆饰有暗金纹章的老式穿梭车上,车身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没有一丝颠簸,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宏伟廊柱与精心修剪的庭院在深沉的夜色中拖拽出一条条模糊而压抑的光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伊桑无法名状的、混合着古老石材与某种罕见熏香的清冷气息,这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我的两个哥哥应该都会来。” 凯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哈德良你已经见过了,待会还会见到马库斯。” “不过,我不太确定会不会有别人,比如说皇后陛下的妹妹赛琳娜女公爵和她的养子,他们已经在皇宫里住了很多年了。” 伊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他想收回自己的手,但是他的手被凯泽牢牢捏着。 “马库斯和我都刚从外星系回来,我还带回了你,所以我的父亲才安排了这个宴会。 “不用担心,只是家人之间的会面。人不多,你可以做到的。” 凯泽鼓励地捏了捏伊桑的手。他很早之前就发现了伊桑对于人群的莫名恐惧,这种弱点,需要尽快克服掉。 伊桑勉强笑了一下。在太空里相互残杀的竞争对手,落地之后,就变成了“家人”。 当晚的宴会设在宫殿侧翼一处精致的圆形露天亭榭中,它有着纤细的廊柱,穹顶内壁绘有淡彩的神话壁画,四周环绕着盛开的夜皇后与茉莉花丛。天穹星正值春末,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轻拂过肌肤,将远处梯田葡萄藤的清香与花圃中玫瑰的甜香一阵阵送来。 伊桑沉默着跟随凯泽向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屈下右膝,低着头等待问询。 ——没有问题。 伊桑能看感觉到周围人打量的眼光,但是没有人向他提问。 伊桑能清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轻蔑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依旧低着头,直到凯泽引着他落座。 他面前的桌布是维瑟里安家族标志性的黑金两色丝绸交织而成,桌面上摆放着银质餐具和带有手绘花鸟图案的瓷器。 “不用紧张,伊桑。” 凯泽在他耳边低声笑着说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却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陛下不是吃人的怪物。” 伊桑责怪的瞥了他一眼,换来了凯泽更大的笑容。 伊桑几乎听不懂周围人在说什么,所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流光溢彩的薄纱。 这种极致奢华的氛围,这种无处不在的、带着某种被刻意营造的田园诗意和艺术气息的环境,让他头重脚轻,感官都变得迟钝而怪异,仿佛真的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餐桌上摆着纯金的底座,蜡烛的光芒在其间跳跃折射,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明明暗暗;夜风带来了远处大喷泉隐约的水声,还有更远处似乎是孔雀被惊扰时发出的独特鸣叫,这一切都与近处食物的精致芬芳、名贵酒液的醇香诡异地混合在一起,让他几欲作呕。 一些画面——布满镜子和金色葡萄藤蔓浮雕的长廊,圆形大厅中央的大理石地砖,窗外梯田上奔跑的身影,还有尖叫声——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闪现,又迅速被伊桑强压下去。 周围的人在轻笑,伊桑便也僵硬地牵动嘴角;周围的人在交谈,伊桑就死死低着头,右手紧紧捏着自己左手的小拇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视线胶着在面前那个绘有精致花卉图案的骨瓷餐盘上,仿佛要将那盘子盯出一个洞来。 “伊桑,咳咳,你今年多大?” 一个中年男声忽然惊醒了伊桑。 “启禀……陛下。” 伊桑嗓音干涩,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星穹神圣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而后又迅速低下了头,说道:“我……我今年二十四岁。” “多年轻啊,咳咳。” 克劳狄·维瑟里安一边咳嗽,一边感叹道,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盛着金色液体的、杯肚极薄的水晶酒杯,杯壁折射着烛光,流光溢彩。“敬青春。” 周围的人举起了酒杯,伊桑也照做。一口香槟下肚,伊桑感觉自己的脸开始热了起来。 “又有人迟到了!” 坐在皇帝对面,一位身着淡紫色蕾丝长裙、颈间佩戴着宝石的女性——无疑便是皇后塞西莉娅陛下——忽然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嗔怪的笑容。她优雅地站起身,朝着不远处款款走来的两人迎了上去。她与走在前面的那位身着深紫色长裙的女士行了个亲密的贴面礼,而后便热情地挽着她的手臂,将她带回了桌边,目光转向伊桑,柔声介绍道:“伊桑,这位是我的妹妹,赛琳娜女公爵。” 而后,皇后又从赛琳娜女公爵身后,拉出一个年轻男性Omega,他也有一头黑色的短发,眉眼精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惹人怜爱的神情:“这是赛琳娜的养子,莱安·万瑟伦殿下。你们年纪相仿,想必一定可以聊得来。” “万瑟伦”三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伊桑的太阳穴上。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站了起来,僵硬地与赛琳娜女公爵行了贴面礼,又在皇后热情的示意下,与那个名叫“莱安·万瑟伦”的年轻Omega行礼。 伊桑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他自以为还算腼腆得体的笑容,但他的四肢已经冰冷得像刚从冻库里出来一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尖叫、盘旋、撞击着他的颅腔,几乎要让他当场崩溃—— 如果那个人是莱安·万瑟伦……那我是谁?! 伊桑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 食不知味的咀嚼。 在每次需要的场合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怎么了?” 凯泽发现了伊桑的不对劲,悄悄靠近伊桑,对着他问道。 伊桑缓缓地、机械地摇了摇头。他说不清楚,这个故事太过漫长,太过荒谬,太过沉重,他说不清楚,也无从说起。 伊桑上一次坐在这个小亭子里的时候,只有五岁。主位上坐着的是他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陛下,而他则安稳地坐在母亲伊琳娜·阿塔纳索斯-万瑟伦皇后的膝头,无忧无虑地从桌上抓取饱满的紫红色葡萄吃。 那些葡萄就产自这个宫殿,是酿酒的品种,美丽但酸涩。 那时的伊桑尚且听不出父母口中的忧虑,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那串酸涩却美味的葡萄、明天要温习的功课和几天之后自己满心期待的生日庆典。 直到父母染血的身躯接连无力地倒在他的身前,伊桑的童年才彻底结束。与之一起结束的,是万瑟伦王朝三百五十七年的统治。 伊桑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会再次回到这座名为“无忧宫”的牢笼,更没有想到,自己会以这样屈辱的姿态坐在此处,眼睁睁看着另一个顶着“莱安·万瑟伦”之名的人,露出那种他曾经也拥有过的、不谙世事的羞涩笑容。 伊桑转头看着凯泽。凯泽曾经在游隼号上说过,他不喜欢万瑟伦柔弱的Omega继承人。那时伊桑只当是随口一提,并未放在心上,原来,这个所谓的“万瑟伦继承人”竟真的确有其人。 伊桑带着笑容,看着马库斯·维瑟里安和哈德良·维瑟里安对莱安·万瑟伦殷勤备至。他猜到了为什么。 莱安·万瑟伦,柔弱无主见的Omega,前朝的唯一继承人,若干个富裕领星的拥有者,以及无与伦比的统治合法性来源。 伊桑想,如果我是马库斯、哈德良或者凯泽,那都会想要赢得莱安·万瑟伦的芳心。尤其是凯泽,一个私生子,一个天生合法性欠缺的人。 伊桑微笑着看凯泽。很得意吧,凯泽·维瑟里安,你找到了真正的万瑟伦家族继承人,转头看着自己的兄弟为了一个冒牌货而相互竞争。 “所以,凯泽,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莱安·万瑟伦优雅地用餐巾擦掉了嘴边的一点汤汁,对着凯泽问道。 “我还在追求伊桑。” 凯泽转过头,对着伊桑露出了个无可挑剔的笑容,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情意。 伊桑眯了眯眼睛,也在笑。 “你都带他来无忧宫了,还说你在追求他。” 莱安·万瑟伦歪了歪头,笑着摇头道,语气天真中带着一丝不解。他挑了挑眉,低声问道:“你们是有标记了吗?” 凯泽拉过了伊桑的手,十指相扣,放在了桌上。他摇摇头说道:“标记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我们不是动物,并非仅由激素支配。我要的不是标记,是伊桑的心。” 说完,他轻快地笑了一下,举起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说道:“我吝啬的伊桑还不愿意把他的心完全交给我。” “但我会等的。” 凯泽的目光专注而炽热,他执起伊桑的手背,在光洁的皮肤上轻轻印下一个羽毛般的吻,动作温柔缱绻到了极致。 伊桑听到哈德良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短促而尖锐。 没有关系。伊桑想,如果可以,我也会这么笑。 一直到离开无忧宫,伊桑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在回程的路上,凯泽察觉到了伊桑的异样沉默,他千方百计想要逗伊桑笑笑。他又是扯伊桑的脸,一会儿又像大型犬一样用头去蹭伊桑僵硬的脖颈,但伊桑始终冷着一张脸,不为所动。 伊桑是该配合地笑笑的,但是他在宴会上已经用完了全部的情绪。 他觉得累,累到勉强翘起嘴唇都做不到。 临睡前,凯泽强硬地把伊桑圈进怀里,用一种伊桑从来没有听过的悲伤语气说道:“对不起,伊桑,我不应该带你去皇宫的。”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以后再也不去了,好吗?” 凯泽的手臂紧紧环着伊桑的腰,宽阔的胸膛密不透风地贴着伊桑冰冷的脊背,传递着灼人的温度。 “你不喜欢他们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因此而不喜欢我?” 凯泽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乞求。 “伊桑,你说句话吧,我好害怕。” 伊桑心头的怒火一寸寸被燃了起来,还在装,还在骗人,还在表演给谁看?! 我那么像傻子吗?!我这么容易被欺骗吗?! “说什么?” 伊桑终于忍无可忍,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推开了凯泽的桎梏,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沙哑,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地反问道:“你——让——我——说——什——么?!” “随便……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凯泽的声音里充满了伊桑从未听过的不确定,甚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讨好和难以置信的……恐惧。他似乎真的被伊桑的反应吓到了。 “说说你为什么不理我吧,伊桑。” 凯泽的声音忽然急切了起来,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触伊桑,却又在半空中顿住,“到底发生什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你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了?伊桑,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可以吗?” 伊桑撑着微微颤抖的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那个男人——凯泽·维瑟里安,看着他那双此刻写满了无辜、困惑与渴求的冰蓝色眼睛,伊桑的心里闪过无数纷乱复杂的念头,到最后,所有的思绪都凝固在了一个问题上——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正文 第20章 一见钟情 伊桑沉默了半晌。 他也在月光下打量着凯泽那张优越的脸。黑色的床单将凯泽的存在衬托得无比鲜明——他金色的长发像流动的熔金,冰川般的蓝眸在暗处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白皙的皮肤与红润饱满的嘴唇,每一种色彩都像是精心调配,带着不容忽视的冲击力。 凯泽是比他的兄弟们更好看一些的,同样的金发蓝眼,凯泽看起来更精致。 据说美丽的人会更加聪明。伊桑想,凯泽至少比哈德良聪明。 “我道歉。你原谅我吧!” 凯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对峙。 伊桑死死盯着他的脸,沉声问道:“你为什么道歉?” 凯泽眼神慌乱,过了会,他才试探着说道:“我不应该吻你的手?” 伊桑嗤笑了一声。 凯泽继续猜测道:“我不该对莱安笑?” 伊桑沉默地看着他。凯泽,你在说哪个莱安?你的无知,究竟是真是假? 凯泽似乎自以为找到了正确的答案。他猛地扑了上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伊桑压回柔软的床铺。床垫因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深深陷落,发出细微的呻吟。凯泽的身体紧贴着伊桑,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大型犬,却又带着Alpha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委屈地在他胸口蹭来蹭去,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伊桑的颈窝。伊桑喜欢他这样,凯泽心里清楚。 “伊桑,对不起。我错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莱安从小在无忧宫长大,他和马库斯、哈德良才是真正的朋友。我快成年才回到天穹星,我们根本不熟的。我不应该对他笑,你别生气了,好不好啊!” 凯泽开始吻伊桑的脖子,用舌尖去舔他激烈跳动的颈动脉。 伊桑的怒火一点点消失。 是啊,凯泽只是个私生子,他在天琴星长大的。天穹陷落之日,他也不过七八岁,他能知道什么?博蒙特女大公远在天琴星,她的消息也未必灵通,未必能给凯泽多少支持。 如果连真正的维瑟里安都没有认出伊桑,那凯泽是怎么在茫茫宇宙中找到自己的? “我们很熟吗?” 伊桑推开了凯泽的头,他无法放弃自己的怀疑,只能假意吃醋继续追问,“我们才认识一个多月,远远不如你和莱安认识的久。” 凯泽放开了伊桑,他撑起了自己的身体,双臂将伊桑困在他的阴影之下。他牢牢笼罩在伊桑身体上方,严严实实堵住了他的所有视线。 月光为凯泽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也堪堪照亮了身下的伊桑。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在枕上,脸颊因为愤怒而泛红,他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唇瓣微张,带着一丝未曾褪尽的怒意和此刻难以言喻的迷茫。那双平日里锐利明亮的苔绿色眼睛,此刻在月色与凯泽身影的阴影下,显得水光潋滟,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变成和湖水一般清透的绿色。 凯泽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从伊桑紧抿的唇线,再到那截在昏暗中依旧显得白皙脆弱、引人遐思的脖颈……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 “你听说过一见如故吗?” 凯泽看着伊桑的眼睛轻声说道。 “哈德良算好了我的易感期,千方百计用各种手续卡着亚特兰大号,让我无法在易感期前回到天琴星。所以,莱莉帮我找了私人船主。当她拿出你的个人资料,还说你是全帝国最好的私人船主,当我看到照片之后,当我看到照片之后,我就……” 凯泽的声音更低了,视线如同被烫到一般错开了一瞬,仿佛有些羞于启齿,然后又坚定地转回来,继续说道:“我就相信你。” 伊桑的表情仍然非常冷硬,但他的耳朵已经烧的通红,在月色下格外显眼。伊桑知道这句话的潜台词。 然而,凯泽好像不满意只是暗示一样,他猛然俯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伊桑的鼻尖,强迫伊桑的视线只能停留在他深情的眼眸中,深吸几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凯泽的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回忆的温柔笑容:“那张照片上的你比现在小一点,脸颊上肉,眼神严肃地不得了。” “看到那张照片,我就想,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要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真是太可爱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切的喜爱。 凯泽低头亲了亲伊桑的唇角,“你那会有二十岁了吗?” “十九。” 伊桑闷身闷气地回答。 “这么可爱的小孩子,居然是这么厉害的船长。” 凯泽把手指插进了伊桑柔软的黑发里,用拇指怜爱地抚摸他的额角。 “等真正见到你。” 凯泽掰着伊桑的下巴让他转了回来,强迫伊桑和他对视。“我就觉得……怎么照片里这么可爱的小孩子,真人看起来居然这么……性感。”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性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气声,像电流般窜过伊桑的四肢百骸。 伊桑不自在地眨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刷过空气,极力抗拒和凯泽那过于炽热的视线纠缠,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我那天骗了你。” 凯泽的声音戴上了一丝沙哑的欲望,“我说给你临时标记只是为了帮你稳定下来。其实不止如此……” 凯泽喉结滑动,盯着伊桑说道:“知道你是Omega之后……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 凯泽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滚烫的温度,抚上了伊桑的侧腰,隔着薄薄的衣料,细细描摹那道狰狞而惨烈的疤痕。指腹下的皮肤先是因突如其来的触碰而紧绷,随即在那缓慢而带着奇异安抚意味的描摹下,微微战栗起来。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气从伊桑喉间溢出。 伊桑不蠢,伊桑聪慧且强大。但头脑是一回事,心灵是另一回事。 从十年前他最后一任监护人死亡之后,伊桑从未有过如此亲近的对象,他爱的水池依旧很满,但很久没有过新的清泉了。此刻,这股汹涌而来的泉水,几乎要将他灭顶。 伊桑迷迷糊糊地想,是我误会凯泽了吧。他怎么会是这样处心积虑欺骗我的人呢?只是巧合吧?他分明是对作为平民Beta的我一见钟情了。 他明明这么……真诚,且爱我。 伊桑相信凯泽的说法啊。他也不能否认自己在休眠舱里第一次看到凯泽时候的异样感,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悸和吸引。 这就是百分百的匹配度吗……伊桑的理智几乎随着凯泽四处游走的手与不断深入的吻烧光了。 在彻底沉沦在了凯泽的怀抱中之后,伊桑才后知后觉地闻到了凯泽信息素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凯泽离开家之前,对着健身房里的伊桑又亲又啃了一会,这才说了正事。 “伊桑,我在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老师刚刚联系了我。我之前让他帮你伪造了学籍,说你是军事学院的在读生,在亚特兰大号上实习。他同意了,但要求是……” 凯泽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暑期你要去给他做助教。” “天穹星军事学院前两年新招了一个班的Beta,老师想要送他们进军队。他需要你这样成功的驾驶员榜样。” “我吗?” 伊桑愣了一下。 “我不行。” 伊桑立刻摇了摇头。“我不想见到那么多人。” “伊桑。” 凯泽捧住了伊桑的脑袋,强行让他停下摇头,然后说道,“你行,你可以。我相信你,我为你骄傲。” 伊桑梗着脖子看着凯泽。 凯泽被他逗笑了,又过来亲了亲他的嘴唇,然后说道:“先别急着拒绝,还有一段时间才到暑假。我们到时候再看,好吗?” 伊桑只能点头。 洗完澡之后,伊桑没在阳台上发呆。他在个人终端上下载了天穹星军事学院航天系的教科书,看了一会之后,觉得字太小,订购了几本实体书送到了凯泽家。 看着自己的日常操作被概括为学术语言还挺有意思,伊桑看得津津有味。 但这书也不是没毛病,首先是太Alpha中心主义了,所有的操作配图都是个傻大个,好像他们得拿着腺体掰操纵杆似的。其次是有点脱离实际,许多规范化流程简直是脱裤子放屁。但伊桑也能理解,大型舰艇和中小型舰艇的操作规范肯定是不一样的。再次是有点落伍了,都帝国历385年了,还拿着四五十年前的老船破艇当教学案例。 伊桑边看边写批注,一个白天的的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凯泽快回家的时候,伊桑才想起了自己忘了什么。 ——莱安·万瑟伦。 伊桑许久没有搜索过这个名字了。 在伊桑刚刚获准独立使用个人终端之时,他经常控制不住地搜索自己父母的名字。他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自己温和、善良而充满责任感的父母,会死在突如其来的一场暴动中。他的父亲费德里科可能算不上是给伟大的君主,但绝对不应该有这样的下场。他的母亲伊琳娜温柔善良且醉心于慈善,她明明该有更好的生活。 但星网对于十八年前的天穹星事变保持了诡异的沉默。 伊桑只能在最深的角落里,找到几句隐晦地点评。 他对此心有不甘。 多年来,伊桑一直在试图理解当年发生了什么。他阅读了大量的政治学、社会学作品和当时的新闻报道,到最后,伊桑的选择是——遁入深空,不问世事。 他做不到,他谁也拯救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伊桑定了定心神,打出了莱安·万瑟伦这个名字。来吧,让我们看看,这位万瑟伦先生来自何方。 然而,在按下搜索键前一刻,伊桑犹豫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切换了网络信号。 凯泽的话很动人,伊桑承认。不管是一见钟情、百分百匹配度还是友善的同意他清洗终身标记,这些都足够塑造他深情而真诚的形象。 但是伊桑还是隐隐觉得不对。 他说不出来问题在哪,但是他就是觉得不对。 伊桑停了一会,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莱安·万瑟伦的名字。很快,他再次连上了凯泽宅邸的网络,开始搜索: ——感到恶心是怀孕了吗? ——Omega怀孕有什么特征? ——Omega、胃口很好、怀孕。 ——天穹星好吃的冰激凌。 伊桑按下搜索键,目光却落在屏幕之外。来吧,凯泽,你会如何反应? 凯泽回家果然比平时晚一点。 伊桑在门厅迎接凯泽,一眼就看到了他手上的冰激凌。 伊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凯泽果然在监测他的网络搜索内容。 引蛇出洞果然有用。 他曾经以为凯泽是不一样的,但是……凯泽·维瑟里安也是毒蛇,不过是…… ——更高明的毒蛇。 正文 第21章 小扁豆汤 “是给我的吗?” 伊桑主动走上前, 仰起脸在凯泽的侧脸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顺手把凯泽手里的冰激凌拿了过来,垂下眼睫, 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怎么想起来买这个?” 凯泽没说话, 他顺势将伊桑揽进怀里, 低下头, 轻轻埋在了伊桑的后颈间, 那里散发着散发着青苔和牛奶混合的清冽气息,凯泽深深吸了口气。温热的气体扫过腺体, 伊桑虽然抗拒, 但是身体还是忍不住泛起了密密的酥麻感。 “大数据推给我的。” 过了一会,凯泽忽然回复道, 声音带着一丝满足的沙哑。 “我不喜欢冰激凌。但是大数据忽然推送了这个, 我就想……”凯泽松开手,低头与伊桑额头相抵,那双冰川般的蓝眸沉沉地注视着他, 语气轻得像是哄小孩, “说不定有哪个小朋友想吃这个呢。” 大数据……伊桑愣了一下。 凯泽的解释毫无漏洞。 如果两个人共享同样的局域网络, 无孔不入的信息流广告确实有可能给凯泽推送他搜索过的商品。 伊桑心有不甘, 仔细打量着凯泽的神情,只能见到对方脸上满是依恋的笑容,带着些近来常见的讨好,定定看着伊桑。 “不过……” 凯泽忽然刻意压低声音,凑到伊桑耳边,带着点刻意的暧昧道,“我买了伊桑味道的冰激凌。你愿意和我一起尝尝吗?” 伊桑味道……的冰激凌。 伊桑有一瞬间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 如果说凯泽老谋深算,他也太……急色了。如果凯泽这么急色……他怎么会是伊桑所猜测的那条毒蛇? 伊桑定定盯着凯泽思考的时候, 凯泽抓着伊桑手腕举了起来,盯着伊桑苔绿的眼睛,舔掉了已经融化了的、流到伊桑手背上的乳白色冰激凌。 那条舌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温度,缓慢地扫过伊桑的肌肤,留下一道透明的水渍。 伊桑维持着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整个后背腾的一下热了起来,脊柱发麻,耳后冒出点湿意来。 “……不如你的味道。” 凯泽作出了评价。凯泽握着伊桑的手,将冰激凌递到他的唇边,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你尝尝?” 伊桑恨恨盯着他,过了半晌,才咬牙切齿吐出了四个字:“下流胚子。” 凯泽低低笑了一声,喉咙里像是滚过一阵沙哑的愉悦。他微微俯身,靠近伊桑,声音压得更低:“我帮你。” 然后,伊桑眼睁睁看着凯泽伸出灵活的舌尖,卷走了一块冰激凌。 凯泽缓缓靠近伊桑。 伊桑的眼睛里只有凯泽不断放大的俊脸和他微张的嘴,和他那盛着乳白色冰激凌的、饱满红润的舌尖。 他几乎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那抹冰凉的甜味抵了伊桑的唇边。 “张嘴。”凯泽从喉咙里发出了点气声。 伊桑听到了自己理智碎掉的声音。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真的依言张开了嘴,直到一抹凉意带着甜腻的触感探进了他的嘴里。而那条湿热的、极富侵略性的舌头紧随其后,不满足于仅仅传递冰激凌,而是缓慢地、带着宣示主权般的力道,扫过了他的上颚和牙齿。 伊桑身体一抖,感觉自己快要昏过去了。 “拿好了,宝贝。” 凯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催眠般的温柔。他将那支开始融化的、冰凉的冰激凌,强硬地塞进了伊桑已经有些脱力的手中。 伊桑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便从他的膝弯和后背传来。他被凯泽从地上拔了起来,打横抱在了怀里。 伊桑身形修长,在Beta中也不算矮小。然而此刻,他却像一个孩童般,被轻而易举地圈进了凯泽那坚实的、充满了冷杉气息的胸膛里。他的头被迫靠在对方的肩窝,鼻息间,全是那人滚烫的皮肤温度和霸道的Alpha信息素。而他的双脚则悬在了空中,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 他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环住凯泽的脖子,另一只手高高举着那支冰激凌,生怕那黏腻的液体,滴落到两人身上。他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 “别动。” 凯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凯泽在他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那种酥麻的震动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了伊桑的天灵盖。 伊桑本来就已经烧到无以复加的脸更加滚烫了几分。 凯泽抱着伊桑回到了卧室,把他放在了浴室的洗手台前。 …… 等到伊桑饿到不行,火气很大的把凯泽蹬下了床,让他找点东西吃之后,伊桑才稍微回复了一点理智。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因为凯泽可能的欺骗而伤心欲绝,而现在,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愿意再去深思那些疑点。他选择相信眼前看到的,沉溺于这种近乎虔诚的爱意中。就好像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明知眼前的绿洲可能是海市蜃楼,却还是会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毕竟……凯泽对于伊桑莫名的迷恋看起来不掺杂一点水分。 他能从伊桑的手指尖亲到脚趾尖,一点都不觉得怪异。 就好像……凯泽近乎虔诚地爱着伊桑。 伊桑抬起胳膊盖住眼睛,近乎是哀鸣地叹了口气。 完了,好像输了。 如果凯泽真的在骗他……能骗一辈子就好了。 第二天凯泽出门之后,伊桑也出了门。 他换掉了常穿飞行员外套,从凯泽给他准备的巨大衣橱中找了件连帽卫衣穿上,想了想,又带了一个口罩。 伊桑搭着车去了天穹星的中央图书馆。他低着头走过一楼大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左侧的演讲厅,看到上面挂着“莱安·万瑟伦演讲厅”的铭牌。这是他出生之后,他的父母以他的名义向中央图书馆捐了一笔钱,命名了这个演讲厅。 万瑟伦家族喜欢赞助艺术、文化和学术,热衷于组织各种文化沙龙。 多年之后,即便是万瑟伦家族宴会中最微末之人,也变成了星穹帝国文化艺术领域的明珠。 除了莱安·万瑟伦本人…… 伊桑抿了抿唇,低头快步走过大厅,消失在地下书库的入口。 中央图书馆的密集书库由一排排钢制书架组成,书架紧贴在一起,需要转动外侧的把手才能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这里储存着过期的出版物、历年的报纸合订本和其他低使用率的资料。 伊桑昨天想查询“莱安·万瑟伦”,但最终没有轻举妄动。他选择今天来这里查档案。 中央图书馆的地下书库是没有闭路电视的。没有人会知道伊桑在这里查到了什么。而且电子文本太容易受到篡改,即便是宣称完全去中心化的记录方式也未必可靠。想要找到“莱安·万瑟伦”的蛛丝马迹,不可能从这个名字本身入手,任何关于继承人的直接记录,恐怕都有增加和修改。 唯一的办法,是重建那一天。到头来,还要看这些被遗忘的、发黄的纸质文件。 他找出了当年天穹星陷落前后的报纸,看得很快。他并非在寻找“莱安·万瑟伦”这几个关键字,而是在脑中构建一张完整的、动态的城市沦陷地图。 重新阅读“天穹陷落之日”的报道并不容易。那些冰冷的铅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他六岁时被尘封的感官记忆。伊桑看一会,就要站起来,在冰冷的书架间来回走动,才能压下喉咙里的腥甜气。 报纸上的信息混乱而矛盾,却拼凑出了一个可悲的轮廓: 自称锈蚀之骨的“军队”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入侵了天穹星。 星际时代的战争已经攀升到了行星层面,面对来自外太空的攻击,地面部队几乎连自卫都做不到。因而,天穹陷落之前,天穹星地面护卫部队和治安机构已经多年未用,他们激光枪的蓄能器都坏了大半。 在锈蚀之骨进入大气层之后,这“叛乱”几乎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伊桑在一份《天穹晨报》的头版,看到了关于中央警长殉职的旧闻。他隐约想起来,六岁的自己似乎见过这个人,是个胖乎乎的、总是对他笑的老年男性。没想到他居然有这种勇气……伊桑再看一眼报道,哦,原来是在办公室饮弹自尽了。 没用的废物。 自杀有个屁用。 伊桑面无表情地翻开了《帝国前锋报》同一天的报道,这份报纸以军事报道见长。 他的目光被一张地图吸引了。那是一张战况示意图,用粗糙的箭头标注着锈蚀之骨的进攻路线。其中一个最粗的、血红色的箭头,直指城市的中央——无忧宫。 ……现在锈蚀之骨自称破门者了。 破的是无忧宫的门。 伊桑吐出一口浊气,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篇报道。他的手指,近乎无意识地划过那张地图。 报道中提到,锈蚀之骨的主力部队,是沿着阿姆斯特丹大道突进的。而负责拱卫无忧宫侧翼的不朽者卫队。他们在白蔷薇广场组织了最后的抵抗,但不到三个小时就全军覆没。报道盛赞了他们的“英勇”,称他们“战斗到了最后一人”。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报纸边角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记得。 他的母亲伊琳娜曾经温柔地告诉六岁的莱安·万瑟伦,不朽者们是“我们家”的卫队。仅仅服从伊琳娜·阿塔那索斯·万瑟伦皇后陛下的军队。 叫什么名字来着?不朽者们的长官。伊桑记得他有一头金红色的卷发和深棕色的瞳孔,笑起来的时候让人想起夏天的橄榄园。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埃阿斯?利桑德? 伊桑感觉自己的额角开始突突跳了起来。 他是怎么死的?哦……报纸上说是被变异了的锈蚀之骨“士兵”用手穿过了胸口。 伊桑喉头一窒。 不能再看了。 还有时间,我可以改天再来。伊桑撑着冰冷的钢制书架,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伊桑合上厚重的报纸合订本,逃似得离开了那排书架。 他找了面墙,靠着坐了一会,等到自己能喘过来气,才收拾好了报纸合订本,塞回原位。伊桑想了想,从头上拔了根细细的头发,塞进了合订本下方。做完这些,伊桑复原了书架,仔细擦了一遍自己用过的把手,这才离开了密集书库。 当天晚上,伊桑就发起了烧。 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二次。 伊桑躺在床上,周身冒着细汗,吐着炎热的气息,感觉自己要烧着了。汗水濡湿了他额前柔软的黑发,让几缕发丝黏在了他滚烫的脸颊上。高烧让他平日里总是带着警惕的苔绿色眼眸漫上了一层水汽,嘴唇也因为失水而微微张开,显出一种脆弱又依赖的姿态。 凯泽忙前忙后,不假于人,又是给伊桑擦汗,又是给他喂水,还时不时摸着他的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一副关怀备至的样子。 伊桑的意识一会清醒,一会模糊,脑袋里一会是父母的样子,一转眼又是那位不朽者卫队长,几个呼吸之后,又是凯泽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而令人不安的脸。 半梦半醒之间,伊桑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他奋力从黑暗粘稠的梦境中攀爬起身,让冰冷的空气灌进他的肺叶。 “所以是怀孕吗?” 他听到凯泽的声音。 “时间太短了,现在还检测不出来。” 这个声音也很耳熟……是谁呢? 劳埃德医生。 伊桑迷迷糊糊的想,这么久了,凯泽还在给劳埃德还在开五倍工资吗? “不能给他退烧药,孕早期吃退烧药对胎儿有致畸风险。硬扛着吧。” “Omega就是麻烦。” 这是凯泽的声音。 Omega是什么……伊桑听得到声音,但是他烧成一团的脑子无法理解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隐隐约约间,他只能感觉到凯泽轻轻拍着他的背,让他尽量舒服地入睡。 就像是……母亲的安慰。 伊桑在凯泽柔和的、安抚的信息素中慢慢再次睡去。 但伊桑毕竟是健康而强壮的,第二天早上,他就部分恢复了活力。高烧退去,只留下些许疲惫。他嘴唇的颜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眼下也带着一圈淡淡的青色,这反而让他那双苔绿色的眼睛显得愈发清澈,像雨后被洗刷过的森林,带着一种惊人的、脆弱的美感。 “怎么不去上班?” 看着凯泽穿着睡衣、端着水杯走进卧室,伊桑有点疑惑的问。 “上班哪有我的伊桑重要。” 凯泽在床边坐了下来,扶起了伊桑,把水杯凑到了他的唇边。 等伊桑喝完水,他的又拿出额温枪,对着伊桑的额头滴的一声测了下温度。 “温度降下来了。但是晚上可能还会烧起来。” 凯泽收好了温度计,然后说道,“想喝什么?营养液还是鸡汤?” 伊桑看着凯泽,忽然有点任性地说道:“我要喝小扁豆汤。” “什么是小扁豆汤?” 凯泽在伊桑的身后放了两个枕头,抱着他坐了起来。 “你罪无可赦了。” 伊桑叹息着摇头,“你居然不知道小扁豆汤是什么。” “请智慧的伊桑大人告诉卑微的在下,小扁豆汤到底什么什么?以便在下为您准备。” 凯泽蹭了蹭伊桑汗湿的额头。 “小扁豆汤是阿里斯托芬和你的伊桑大人最爱的病中食物。” 伊桑放心抱住了凯泽的肩膀,靠在了上面,摇头晃脑地说道。 “阿里斯托芬是……” 凯泽话说到一半,顿住了,先是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的,伊桑大人,我明白了。希腊风味浓汤。” “你怎么说话和AI似的。” 伊桑噗得一声笑了出来。 凯泽的大手伸了上来,在伊桑的脑袋上狠狠搓了一把。 “你再笑就别怪我不尊重病号了。” 凯泽危险地凑近了伊桑低声道。 伊桑笑得更开心了。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笑。” 凯泽嘟囔着、似真似假地抱怨了一句。 伊桑很快喝到了小扁豆汤,凯泽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喂的。伊桑有点难为情,但是凯泽的强硬要求刚好弥补了这丝不好意思。伊桑喝到一半,实在喝不下去了,于是凯泽开始喝他剩下的汤。 “会传染的啊……” 伊桑有点无奈。 “你的Alpha健康得很。” 凯泽喝着汤说道,“不愧是伊桑大人推崇备至的汤,果然美味。” 伊桑又笑了一下。 “我小的时候总生病,一生病,我妈妈就给我煮这个汤。” 伊桑带着点怀念说道。“我当时觉得这个汤难喝死了。” 凯泽拿着碗的手不经意间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谁能想到,我现在居然会主动想喝它。” 伊桑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伊桑的妈妈……” 凯泽回道,“感觉很温柔。” “嗯。” 伊桑的笑容消失了,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伊桑才抬起头,说道:“她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一个好人。” 遇到了最坏的死法。 凯泽把碗放在了床头的矮柜上,掀开被子上了床,紧紧抱住了伊桑。 “我待会就和厨师去学怎么做小扁豆汤。” 凯泽说道,“以后你生病了,我们的孩子生病了,我来给你们煮。” 伊桑的脸被迫贴在凯泽的胸膛上。 他沉默着,听着凯泽极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凯泽以为伊桑不会回复了,伊桑才低声说了声:“好。” 伊桑病了快两天。 高烧和分化期不稳定的后遗症一起袭来,让他整个人都烧得迷迷糊糊。他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那艘冰冷的飞船底舱,孤立无援。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这两天里,凯泽几乎寸步不离守着伊桑。他把卧室变成了临时的办公室,他的工作材料摊开放在被子上。伊桑只要在睡梦中稍微翻个身,那些关乎帝国命运的文件夹就会稀里哗啦地掉在柔软的地毯上。 每到这时,凯泽都会放下手里的工作,先是小心翼翼地探一探伊桑额头的温度,再用温热的毛巾帮他擦去额角的汗,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干嘛还用纸质文件……” 伊桑不舒服地动了动身体。 凯泽在床头坐着,伊桑歪在枕头上,把脑袋顶在他的腰上,抱着他的腰抱怨。 “这是数字隔离区文件。” 凯泽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亲。 “从天穹陷落之日之后,很多的军事文件不允许通过数字方式传播。” 凯泽解释道。 天穹陷落之日…… 伊桑闭了闭眼,压下喉头的反感,继续问道:“这样不会很慢吗?” “会。但是没办法。”凯泽说道,“而且在行星级战争面前,只要一个高度调制化的超宽频带电磁波束,就会导致所有地基通讯网络断链,甚至无法访问历史文件。所以,这个时候,纸质文件反而是最靠谱的。” “静默帷幕……” 伊桑喃喃道。 “是的,静默帷幕。” 凯泽重复道,“锈蚀之骨就是先给天穹星罩上了静默帷幕,然后开始了天穹星屠杀。” 伊桑把头缩进了被子里,没再说话。过了一会,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到伊桑终于获得凯泽的允许,离开了那张过分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并且拿回了个人通讯设备之后。他终于收到了天琴星修理厂的信息,游隼号已经基本完成了维修,正在重新组装。 伊桑左思右想半天,最后磨磨蹭蹭去找了凯泽。 “凯泽……你有认识的人或者船最近会来天穹星吗?游隼号修好了。” 凯泽像是不认识伊桑似的看了他一会,看到伊桑转头想走,却被凯泽猛然拦腰抱住了。 “我很开心,伊桑。” 凯泽把头埋在伊桑的后颈,很轻地说,“多依靠我一点吧,我求之不得。” 天穹星的暑假六月下旬开始,距现在不到一个月,伊桑答应了在暑期小学期去天穹星军事学院当助教,凯泽就给伊桑打包带回了天穹星军事学院的全套教科书。 在流亡时期,伊桑受到了非常完备的古典教育,但是,他的老师们没人会教伊桑《深空航行概论》之类的东西。伊桑自己学了些,但和教科书的差距相当之大,因此伊桑最近学得昏天黑地。 有一天凯泽下班之后,给伊桑带了好多材料。 “这是你的学生证、这是你历年的成绩单、这是你的毕业证书。” 凯泽一个一个分享给伊桑。 伊桑看着上面地证件照——他十九岁时申请飞船驾驶执照的照片——心想:也不是很好看啊。 “我们在大学期间认识。我在机甲学院和指挥学院读双学位,你比我低两级,在飞行学院。我们是在这个公选课上认识的。”凯泽在成绩单上划上一个圆圈,伊桑看过去——帝国通史课,伊桑“得了”个A。 “一起完成了一个小组作业之后,我们就熟悉起来了。后来我成为了亚特兰大号的指挥官,刚好你毕业了,我就邀请你来亚特兰大号实习。” 凯泽解释完了,放下了笔。 “这是你在亚特兰大号的入职文件。” 凯泽又塞过来一个信封。“这是你在天琴星的医疗文件,显示你最近刚刚分化为Omega。” “我想这些材料足以向军部解释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艘船上,并且成为了第一个Omega领航员。” 凯泽长长叹了口气。 “伊桑,是我的错。我不该同意让你进入亚特兰大号的驾驶舱的,否则你是不需要配合我撒谎的。” “但是……” 凯泽捏住了伊桑的手,“亚特兰大号所有人都会感谢你的,是你救了我们的命。” 伊桑沉默地看着凯泽递过来的文件。 “你仔细看一下,有什么不懂一定要问我。” 凯泽继续说道,“如果你没有异议的话,军部会召开记者发布会,向公众解释这件事情。” “我没有异议。”伊桑说道。 “那……” 凯泽犹豫着说道,“你要出席发布会吗?” 在伊桑开口拒绝之前,凯泽很快地开口说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去,你不需要害怕。” 他安抚地摸着伊桑的手指头。“我们可以限制媒体的人数,只做小范围发布。” “就当是……伊桑老师给他们上一课,怎么样?” 凯泽把坐在隔壁的伊桑拉倒了自己怀里,从后面抱着伊桑,亲热地说道。 “我们伊桑老师要尽快成长起来,不然怎么压住军事学院那帮小崽子。” 凯泽把头埋在伊桑的肩上,玩他的手指头。“你不知道,他们简直是……” “我确实不知道。” 伊桑忽然打断了凯泽。“我没上过大学。” 凯泽把伊桑的头转了过来,对着他说道,“那你要上大学吗?想去哪里?可以在天穹星上选一个吗?我不想离你太远。” 伊桑面无表情看着他,然后说道:“我要去天琴星医学院。” 凯泽愣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僵住了。他看着伊桑的眼睛半晌,而后才有点困惑地说道:“天穹星的医学院可以吗?” 伊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骗你的。” 而后,伊桑才若有所思地说道:“或者我可以个申请古代文学或者古典学的学位。” “看来我们的伊桑老师文武双全。” 凯泽笑着说道。“我很早就想问了,你在哪里学到的这些?”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有点想和盘托出,告诉凯泽,自己的家庭教师之一正是那位写出《帝国通史》的伟大历史学家,然而,他犹豫了。真相像是蜘蛛的网,牵出一丝线,很快就会找到整个网。一旦伊桑说出了自己的老师,他的身份也将不再是秘密。 伊桑忍住了,他只是笑了笑,他说:“秘密。” 凯泽脸上的笑容淡去,他深深地看着伊桑,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有一瞬间闪过的是伊桑看不懂的、近乎贪婪的占有欲。随即,那双眼睛重新被温柔和一丝近乎宠溺的无奈所填满。 凯泽叹了口气,才亲了亲伊桑的额角。 “……我会等到你想告诉我的一天。”凯泽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个叹息,“因为我们有一生的时间。你有一生的时间来告诉我你所有的秘密,而我,也有一生的时间来听。” 伊桑浑身一僵,刚刚竖起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尖刺,在凯泽这句话里,被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温水。一种巨大的、无所遁形的愧疚感包裹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无理取闹后被温柔安抚的孩子。 记者发布会定在两天后。 从知道这件事情起,伊桑就开始焦虑失眠。他没有办法在公众场合讲话,每次这么做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他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尽力维持皇帝尊严,在断头台上试图唤醒叛乱者的良心,对着被迫围观的公众讲话的情形。 伊桑就混在那群人当中,他被死死捂住嘴巴,来见他的父亲最后一面。 那会的他还无法理解这一切,他又累又饿,好几天没吃过任何东西,眼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虚影。他只记得自己慈爱的父亲滔滔不绝讲话的样子,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带血的头颅顺着台阶滚了下来。 自此之后,伊桑无法在公众场合发言。十八年过去了,仍然如此。 伊桑做不到。 但他不得不做。 伊桑逼自己去看眼前的演讲稿。 这是他应该做的,是他同意登上了亚特兰大号,是他在遇到危机时候闯进了驾驶室,是他主动亚特兰大号穿过了引力稳定带,是他破门而出撞倒了哈德良·维瑟里安,是他面对记者口不择言说自己的是领航员,全是他的错。 他为凯泽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痛苦,他有责任为凯泽解决麻烦。 伊桑劝自己放轻松。他一遍遍告诉自己,除了□□的疼痛,一切痛苦都是想象。他可以克服。 因此,当伊桑坐在记者发布会的桌前时,他感觉自己的□□和灵魂,已经完全分离了。 伊桑在凯泽指示的时候,念出了准备好的谎言: “我的参军程序完全合法合规……我近期才完成分化……没想到会成为第一个Omega领航员……感谢天穹星军事学院……感谢沃尔夫上校……感谢凯泽准将……谢谢。” 念完之后,伊桑微微翘起嘴唇,双眼放空看着列席的媒体。 凯泽教了他一个办法,只要把听众想象成大南瓜,他的紧张情绪就会有所缓解。伊桑试了,感觉确实有效。就是满屋子的南瓜看起来有点滑稽。 伊桑想,当年费德里科·万瑟伦在断头台前的演讲,是不是也把围观者当成了大南瓜。那他呢?也是一颗小南瓜吗? 伊桑时不时机械转过头,看着凯泽和南瓜们对答如流,并且在凯泽捏他手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微笑点头。 伊桑的灵魂远远地观看着这一切,为自己的良好表现而感到骄傲。 在记者听证会之后,Omega领航员的风波本应尽快过去。然而……有人在拍到了桌下凯泽和伊桑交握的双手,在第二天午休时间通过匿名账号发了出来。 伊桑在社交软件上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有点愣住了。 照片上的他正在转头看凯泽,苔绿色的眼睛没有波澜,嘴上带着平和的笑意。凯泽也笑着,看起来意气风发。伊桑和凯泽坐的很近,凯泽拉着伊桑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如果不是这个场合、如果不是这种身份,任由谁来,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璧人。 伊桑打开了自己常去的船主论坛,不出意外又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在首页飘着。 《[热] 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维瑟里安的情人!》 哦,是上次那个“懂的都懂”的傻逼。 《李涛,入伍后分化也不能怪人家吧?》 预览界面的第一条评论是:长这么好看入伍的时候说自己是Beta就很值得怀疑吧? 长得好看怪我吗?伊桑划了过去。 《是职场性骚扰还是双向奔赴?818凯泽准将和Omega领航员伊桑的故事》 帖子预览是:这分明是绝美爱情好吗! 伊桑克制住了自己点开的手,他其实也想知道他和凯泽准将有什么绝美爱情。 伊桑退出论坛,打开了社交媒体,结果连刷几条都是他自己。 就在他忍无可忍的时候要退出去的时候,一个新的视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个博主有一头金红色的卷发,看起来像极了对伊桑母亲忠心耿耿的卫队长。 “你们看!伊桑的眼神完全是放空的!这根本不是相爱之人的对视!” 金红色头发的博主在屏幕上声嘶力竭地说道,“这叫解离!解离状态!我敢说他的灵魂早就飘走了!” 伊桑点进了那个博主的主页。 ——小O茶话会。 什么神经名字? 粉丝也才一点点。 伊桑点了个关注。 然后,伊桑接到了凯泽的视讯请求。 “伊桑,把你的智能设备放下,不要看任何东西,我马上到家。” 凯泽在飞行器中,他的脸焦急地凑上来,仔细地打量伊桑的神情。 与此同时,房间的门也被敲响,管家在门口不断问伊桑还好吗。 “我没事。” 伊桑轻快地说,“不用回来。” 伊桑轻轻挂断了视讯请求,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管家走开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盯着黑掉的屏幕,轻声问道:“真的没事吗?” 过了一分钟,伊桑回答道:“会没事的。” “伊桑,看我。” 凯泽握着伊桑的肩膀摇了两下。 “啊,怎么了?” 伊桑回过神来。 “刚刚的方案你同意吗?” 凯泽探究地盯着伊桑,似乎想从他绿色的眼睛里窥探出他真实的想法。 一个小时之前,凯泽冲回了家里,给伊桑穿了外套,戴上了帽子。伊桑全程没有反抗,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被他包裹、安置,然后带到这栋位于新区、没有任何标识的写字楼里。他被安排在会议室的主位上,像一件待估价的艺术品,沉默地看着满屋子的人为他的人生忙到失控。 过了一会,关于凯泽准将和领航员伊桑的舆情公关会议正式开始。伊桑面无表情地听一个女性Beta汇报了目前的舆情,总结出了几种常见的舆论。 伊桑想,要你说,谁看不懂吗?无非那几种,权色交易、以权谋私、花边新闻。 总而言之,对这位皇位有力竞争者来说十分不利。 “我们做了舆情分析,最好的方案是公开承认我们的关系。” 凯泽定定说道。 “伊桑,实在很抱歉,让你受到这种伤害。” 凯泽惭愧地低下了头。“你就当是为了我,和我公开吧,可以吗?” 伊桑依旧沉默地看着他,像一座冷白的雕像。 这种沉默让凯泽有些焦躁。他忽然凑近伊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在伊桑耳边低声说道:“我的父亲,皇帝陛下,时日无多了。现在是我最关键的时刻,伊桑,求你,帮帮我,救救我的名誉吧。” 伊桑闻到了凯泽释放了一点信息素,非常让人安心。 伊桑看了过去,会议室里的都是Beta。还好,最少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于是,伊桑低声回复道:“我要怎么救你?” “很简单的,伊桑。” 凯泽蹲了下来,把自己的脸放在了伊桑的腿上。“只要说我们已经相识相爱很多年了就可以了。” 伊桑沉默了一下,然后看着凯泽,说道:“你确定吗?用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直到彻底无可避免地被戳破?” 凯泽僵硬了一下,而后继续祈求道:“不会的,伊桑,这是最后一次了。我肯定会保护好你,绝对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伊桑冷冷看着凯泽。他爱凯泽,但是也觉得此刻的凯泽有点蠢。 凯泽冰蓝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祈求的光芒,微微抬着头,一眨不眨的盯着伊桑。 “我们相爱多久了?” 伊桑叹了口气,摸了摸凯泽的头。 凯泽的眼睛亮了,他抓住这丝希望,急切地回答:“五年。” “从你进入天穹星军事学院学习,还是个Beta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 凯泽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说完,凯泽从桌上抓起了一把照片,递给了伊桑。 伊桑翻动着那些伪造的照片,每一张都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他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笑着的自己,感到一阵荒谬。 好真实,他想。仿佛他真的在另一个时空里,和凯泽一起度过了整个大学岁月。 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旅行,拍很多的照片。 伊桑把照片放回了桌上,然后问凯泽:“可如果我们是恋人,我却在你的船上实习,这违反军部的任职回避制度。” 他又开始捏自己小指头。 凯泽温柔地握住他的手,将他几近泛白的小指解救出来,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我们只是太相爱了,一点小小的违规,人们会原谅的我们的。” “而且……” 凯泽继续说道,“你已经递交辞呈了。” 伊桑冷静地看着凯泽。 凯泽好像慌了神,让焦急地说道:“对不起,伊桑,但这是我的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伊桑厌倦地点了点,然后说道:“好。” 说完,他站了起来,打算出去透口气。会议室有七八个人,他一直感觉自己喘不上气。 “伊桑。” 凯泽拉住了伊桑的手,然后低声说道,“你不要恨我。” 伊桑微微一笑,抽出手离开了会议室。 伊桑在楼下找了条长椅坐了下来,然后打开了社交媒体。 凯泽的工作见效快极了。伊桑刚一打开智能设备,话筒里就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绝美爱情啊!Alpha王子爱上平凡Beta,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 伊桑立刻划走。 一连几个都是类似的内容,视频内容都是两人的“甜蜜互动”照片和视频。 伊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间办公室窗户,心想,凯泽每年得花不少钱在舆论公关上吧。 看了几条,伊桑忽然想起了那个“小O茶话会”,于是点进了他的主页。 然而,小O茶话会居然没有蹭这个大热点,视频更新还停留在昨天。伊桑点开评论区,第一条就是求更新求分析的。然后,楼中楼解释道,“茶茶在粉丝群里说了,遇到一个1v1咨询的大客户,签了保密协议,这段时间都不会更新了。” 评论区一片哀嚎。 真好,希望他发财。伊桑熄了屏。 回程的飞行器里,伊桑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舷窗上,看着下方天穹星流光溢彩的道路,像一条条锁链,将这颗星球捆绑得密不透风。 我当初,是为什么决定来天穹星的? 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不是决定再也不会回天穹星了吗? 那为什么他现在这里? 伊桑转头看坐在旁边的凯泽。 他还在不断地和别人通话,用一种冰冷且异常精确的语气发出每一道命令。 凯泽感觉到了伊桑的目光,把手伸了过来,用他宽大手掌包裹住了伊桑的双手,冲他温柔一笑。 伊桑又低下了头,看着凯泽的手,想起来了。 他是为了凯泽,才重新回到天穹星的,是因为凯泽许诺在天穹星给他一个家,一个不同于无忧宫和游隼号的,全新的家。 伊桑拉着凯泽的手,放在了自己柔软的腹部,而后冲着凯泽展颜一笑。 凯泽已经转过了头,冲着窗外,言辞严厉地冲着通讯那头的人说话。 于是伊桑又低下了头。 伊桑第二天比平时起床迟了一些。在游隼号上独自生活的十年,在安卡的陪伴下,他养成了极为规律的生活习惯。然而,在天琴星和天穹星上,这些习惯正在被打破。 他先打开智能设备,看了一眼船主论坛。 首页上果然全是他的“绝美爱情故事”。 他和凯泽在大学时期的“合照”被贴得到处都是,甚至有伊桑的“室友”在网上后知后觉的爆料:原来伊桑的恋人居然是凯泽殿下!我说他怎么一直那么神秘! 凯泽的个人历史也被挖了出来。 公众似乎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低调的三皇子殿下,居然如此英俊、优秀、有领导能力。 从凯泽大学时期的成绩单,再到他驾驶机甲进行模拟对战的影片,再到他在军部实习时候提出和主导的征兵改进方案,再到他成为天穹星近地卫队的创始人和亚特兰大号的指挥官,这一切都被公开在了星网上,引来一大片羡慕和赞叹。 一夜之间,舆论逆转,公众们从对权色交易因人设岗的痛恨,忽然转向了“这下不得不嗑了”的绝美爱情和对凯泽的激赏。 伊桑看着船主论坛,心里有点莫名其妙。 是的,路人缘是挺重要的。但星穹神圣帝国是一个选举君主制下的帝国邦联,公众是没有办法决定下一任皇帝是谁的,最终的决策权在选帝侯会议。凯泽真的有必要在公众舆论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吗? 然而,伊桑还没想完,凯泽就旋风般地冲了进来,搂着还迷迷糊糊的伊桑,在他颊边亲了一口,拍了张照片。而后,凯泽急切地问:“伊桑,我可以把这张照片发出去吗?” 伊桑点头。那么多假照片都发了,一张真的又有什么不能发的。 伊桑健完身喝水的时候,才再次摸出了自己的智能设备。 ……这下好了,所有的社交媒体第一条都是凯泽和自己的“床照”。 照片里的伊桑的黑发柔软地散下来,盖住了他光洁的额头,让他苔绿色的眼睛更加显眼,他脸上还有点似醒非醒的迷糊感和一丝疑惑。凯泽从背后环着他的身体,金色的发丝垂在脸侧,一双冰蓝的眼睛里全是伊桑。他侧着身,半个脸颊和嘴唇已经贴在了伊桑的右脸上。 凯泽什么也没说,只是发了这张照片。而后,天穹星近地卫队发布了详尽的解释,说明伊桑是依靠自己的实力,通过考核之后才登上亚特兰大号的。而且,事件发生后,根据任职回避原则,伊桑已经主动辞去了亚特兰大号领航员的职位。 伊桑一连刷了五分钟,几乎全都是自己的照片,间或夹杂这点如何维护飞船引擎之类的科普视频。到最后,伊桑终于不情不愿地保存了那张照片。 这是伊桑和凯泽唯一的合照。 于是,一场舆论风波就这样安然度过。唯一的后续是当年天穹星军事学院飞行学院的招生分数水涨船高,许多本没有参军计划的优秀考生报考了这个学院。 伊桑不能理解这种行为——成功端上铁饭碗的优秀毕业生已经主动请辞了,怎么还有人往这个学院扑呢? 但是,正因为伊桑已经“辞职”了,天穹星军事学院顺势发了公告,公开了暑期课程的目录和授课教师与助教。 因为伊桑的关系,这个文件又被广泛传播。 伊桑刷着船主论坛,点赞了一个嘲讽天穹星军事学院课程设置帖子。 但也因此,伊桑的压力极大。他本来以为顶多教十几个Beta小朋友怎么驾驶小型飞船,但在课程目录公开后,他担任助教的选修课很快爆满,并且加开了第二和第三班。东拼西凑下来,他居然要给一百五十个人上课…… 那一定是一片壮观的南瓜园地。 正文 第22章 我的船长 一来二去, 很快就到了伊桑的生日。 伊桑本来已经忘了这个日子了,他每天忙到喘不过来气,试图逼迫自己在一个月里完成了飞行学院四年的学习任务。他甚至没有时间理会居住在无忧宫当中的那个假的“莱安·万瑟伦”, 更别说其他了。 凯泽最近也很忙。八月份是星穹神圣帝国成立三百七十五周年纪念, 届时将会有一场盛大的阅兵, 这也是凯泽一手创立的天穹近卫部队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凯泽每天早出晚归, 像一颗遥远的、自行运转的星辰, 只在深夜短暂地划过伊桑的轨道。他们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虽然伊桑自己也忙,但是, 每天在堆积如山的书本中醒来, 感受着身边空荡荡的床铺,和空气中凯泽那日渐淡去的、冷杉味的信息素, 还是让他觉得火大。那是一种被放置、被遗忘的、无声的愤怒。凯泽费尽心思把他留在天穹星上, 就是为了冷落他的吗? 因此,在六月六日,伊桑生日当天,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书房, 准备和往常一样, 独自面对一顿索然无味的晚餐时, 却发现凯泽站在一片摇曳的烛光中,端着一个小小的、甚至有些丑陋的蛋糕。 蛋糕上的烛光跳跃着,在凯泽那张英俊得近乎不真实的脸上,投下柔和的、晃动的阴影。 伊桑心头那团无名火,在一瞬间被浇灭,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滚烫的酸楚。那酸楚沿着他的喉管一路烧灼而下,最终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昏暗的, 点燃了蜡烛的房间,庆祝一个生日。 伊桑和凯泽都心知肚明,伊桑喜欢这样。 凯泽和着有些失真的机械电子音,轻轻地哼着生日歌,一步步走向伊桑。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更像是两簇幽蓝的鬼火,要将伊桑的灵魂整个吸进去。而伊桑的脸,就在那片小小的、温柔的火光中,无所遁形。 伊桑几乎是狼狈的别过眼,他抓耳挠腮学习了一个整个晚上,感觉脸上油乎乎的,根本不敢和俊美的如同天神般的凯泽对视。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撞得他胸口生疼。 “祝你生日快乐~” 凯泽唱完了最后一句,也走到了伊桑面前。 就在那一刻,凯泽手上蛋糕的莲花型蜡烛忽然旋转着绽放开来,细小的火花从花瓣顶端迸射而出,让伊桑微微往后倾了倾身体。 “吹蜡烛,伊桑。” 凯泽带着笑说道。 伊桑依言吹了蜡烛,然后问道:“这是什么?” “莲花蜡烛。” 凯泽解释道,“在天琴星很流行。” 火焰熄灭了,但是那莲花仍然在愉快地播放着“祝你生日快乐”。那失真的电子音,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固执地在寂静的房间里盘旋。 “生日快乐!” 凯泽凑了过来,吻了一下伊桑。 伊桑又低下了头,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先吃蛋糕还是先拆礼物?” 凯泽牵着伊桑的手在沙发前坐“先拆礼物吧。” 伊桑声音含混地说道,他觉得蛋糕另有用处,那甜腻的奶油,应该被抹在凯泽结实的胸膛上,再由他一点点舔舐干净。 “看好了!” 凯泽把蛋糕放在了桌上,然后从沙发后推出了一个足够把伊桑放进去的巨大的盒子。 “这是什么?” 伊桑心里隐隐有些预感,那预感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生日礼物。” 凯泽打开了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许多礼盒,上面还写了数字,从1到24。 “从小到大的生日礼物。” 凯泽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伊桑,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我认识伊桑太晚了。我们假装我陪你度过了每个生日,你说好不好。” 有点土。伊桑想。他在小O茶话会的视频里看到了类似的内容,当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点土。 但等到这种土味的东西变成送给他的时候,伊桑又觉得——其实也不是那么土。 鼻腔深处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他必须用力地呼吸,才能将那股即将冲出眼眶的湿意压下去。 毕竟是凯泽一片心意。 毕竟凯泽这么忙还愿意给他准备礼物。 毕竟……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收到过任何生日礼物了。 既然如此……那他一次收到很多生日礼物,也是合理的吧?是的吧? 于是,伊桑假装自己没有受到那么多的触动,他开始在莲花蜡烛那循环往复的电子音中,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般,拆开那些礼物。 一个柔软的毛绒小熊、一个复古的八音盒、一本童话书、一个飞船模型……这些礼物对于还住在无忧宫的小莱安·万瑟伦来说,简直毫无吸引力。但是,当他们出现在24岁的伊桑面前时,伊桑甚至没有办法假装自己不在意。 一把多功能军刀、一本植物图鉴、一个全星系投影仪、一本诗集、一套维修工具箱……伊桑重重地吐着气,压抑着喉间的哽咽,慢慢拆开了一个又一个礼物。他在深空流浪的那些年,从未期待能收到这么多、这么好的礼物。 一套白色的燕尾服、一对绿宝石的袖口、一根纯金的衬衫领撑、一块绿色表面的手表……如果伊桑在无忧宫长大,这将会是他作为帝国继承人的、光鲜亮丽的青年时代的着装。 伊桑一开始还和凯泽说两句话,后来越来越沉默,只是拆着礼物,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像是在拆解自己被藏起来的前半生。在凯泽说话的时候,他朝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的笑容来。 在伊桑拆了最后一份礼物之后,凯泽小心地问道:“伊桑,你不喜欢吗?” 伊桑沉默着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他的声音,因为极力的压抑而显得有些平板和沙哑。 伊桑有点恨自己。他觉得自己应该有更多惊喜的表情、欣喜的言语、源源不断的感激,而非仅仅压着眼底的泪水,平淡地说一句谢谢。 如果是其他人……比如说……小O茶话会,他们才能给出正确的反应吧。 凯泽值得那样热烈而甜蜜的回应。 凯泽应该去爱那样的人。 而非伊桑。 “伊桑,看着我。” 凯泽的声音里,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艰难。 “你二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凯泽也吐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还没有给你。” 伊桑转头看着他。 凯泽在他面前,单膝跪了下去。膝盖接触地毯,发出一声沉闷的、被完全吸收的轻响,却像重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伊桑的心上。 伊桑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沉了下去,而后像是失去了所有引力,在无边的、冰冷的星空中开始失重飘荡。 凯泽从身后拿出了自己的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颤抖着打开了那个小小的、天鹅绒的盒子。 里面有两枚戒指。 凯泽拿出了其中一个,那动作生涩得像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他抬起头,用那双冰川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伊桑,问道:“可以吗?我的船长。” 在一片昏暗的烛光中,伊桑的目光落在了那枚戒指上,借着烛光,他看清了戒指内部那行小小的、深刻的刻字——My Captain。 我的船长……伊桑仿佛经过了太阳风暴的炙烤,整个人都变得焦灼而干渴。 伊桑久久没有说话。凯泽便执起伊桑的手,将那枚冰凉的戒指,不容拒绝地、缓慢地,套入了他的左手无名指。 伊桑没有拒绝。他只是举着手,不断打量那枚戒指。 而后,凯泽又捡起了那个盒子,将它放在了伊桑的手里,用一种更加渴求、甚至带着一丝乞求的目光盯着伊桑,颤抖着问道:“可以吗?” 可以给我戴上那个戒指吗?可以和我交换承诺吗? 伊桑盯着那个空白的、等待着被他填满的戒圈,最终,缓缓地、决绝地,合住了戒指盒。 凯泽眼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他缓缓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才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道:“先吃蛋糕吧。” 就在这时,伊桑忽然沙哑地开口问道:“这个蛋糕……是你自己做的吗?” 那蛋糕小而丑陋,完全是新手的练习之作。 这不是,但凯泽会点头。 “你能等吗?凯泽。” 伊桑问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等我……” 伊桑还没说清要等什么,凯泽已经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那双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睛紧紧锁着他:“可以。我可以等。” 伊桑和凯泽最终一起吃掉了那个蛋糕,一口也没有浪费。 他们也没有如伊桑设想的,把那蛋糕抹到凯泽的胸口,然后再慢慢吃掉。 只是正常地,一口一口,沉默地吃掉了那个“凯泽亲手做的”蛋糕。 像把石块吞入腹中。 凯泽没有等太久。 第二天,伊桑起得很早,在凯泽之前就离开了家。而后,伊桑有几乎两天的时间不见人影。 等到伊桑生日过去的第三晚,凯泽回到家时,就看到伊桑站在门厅的暗影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安静地等着他。 “久等了。” 凯泽立刻笑了出来。 “不,” 伊桑从阴影中走出,像一尊终于沐浴到月光的、献给神明的雕像,“是你久等了。” 他手中,是那个凯泽无比熟悉的戒指盒子。它在他掌心,像一颗凝固的、装着星辰的心脏。 凯泽的目光被那只盒子死死钉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但那无法抑制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共振,还是彻底出卖了他:“……给我的吗?” 伊桑点头,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苔绿色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芒。他有些笨拙地,或者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说道:“你可以……把手伸出来吗?” 凯泽伸出了右手,好像要和伊桑握手似的。 “另一只。” 伊桑看着凯泽那副紧张到僵硬的样子,心底忽然燃起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的火花。那是一种混合着怜爱、心疼,以及一丝将要献上最完美祭品时的、残忍的快感。他无比期待,当凯泽看到那个秘密时,那双冰川一样的眼睛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凯泽僵硬地把左手伸了出来,颤颤巍巍停在半空中。 伊桑打开了盒子,拿出了那枚戒指,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找凯泽的无名指。 “你的手怎么了?!” 凯泽忽然反手抓住了伊桑的手,看着上面那些纵横交错的、新的伤疤和烫痕。 “没事。” 伊桑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带着骄傲和羞涩的、真实的笑容,“我去学刻字了。” 凯泽猛地看向那枚戒指,内圈上,一行歪歪扭扭却又深刻无比的字迹,狠狠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My Polaris. 我的……北极星。 凯泽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颤抖着问道:“是……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伊桑今天特意打扮过了。黑色的西裤包裹着他修长而有力的双腿,白色的丝绸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一小节在阴影中泛着冷光的、脆弱的脖颈。他特意做了造型,光洁的额头完全展示了出来,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献祭般的坦诚。 因此,今天的伊桑并不畏惧对视。他抬起头,勇敢地迎上凯泽那双风暴骤起的冰川蓝的眼眸,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珍重的语气,点头道: “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循此星辰,以至无穷。 伊桑忽然笑了起来,然后非常郑重地说道:“凯泽,你就像北极星一样坚定不移,它的位置是如此真切和固定,天空中没有别的东西能与之相比。” 没等凯泽从这句神圣的判词中回过神来,伊桑已经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急切地解释了: “这是莎士比亚的《尤利乌斯·凯撒》……你的名字应该用英式拼法的,凯泽很好,但如果你叫凯撒,”伊桑的眼睛亮得惊人,“这句话简直就是为了你写的!” “……哪里来的小书呆子。” 凯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恼怒的话。在那恼怒之下,是足以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彻底融化的、名为狂喜的情感洪流。他感觉自己被伊桑亲手捧着,一步步送上了神殿的最高处。他厉声道:“快给我戴戒指!” “不行!这句话意头不行!” 伊桑忽然想到了什么,脸瞬间血色尽失。那不是简单的迷信,而是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在神殿之上,无意中念出了亵渎神明的咒文。在莎翁的戏剧中,说完这句话之后,凯撒就立刻被布鲁图刺中了! 伊桑慌乱极了,像是虔诚的信徒,无意间说出了渎神的言语,惊恐无比。他紧紧抓着凯泽的手,像是要阻止一场即将到来的、由他亲口召唤的灾祸。 ——但是我不会背叛凯泽的。 ——我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布鲁图。 ——我会用我的一切,守护我的神明。 在凯泽那奔涌如洪流的情感中,在自己那亡羊补牢般的、混乱的祈祷里,伊桑终于完成了这个仪式。 他给自己的北极星,戴上了戒指。 …… 伊桑在被凯泽粗暴地甩到床上的时候,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只是给凯泽戴上了戒指,但凯泽却忽然发了狂似的,把他半抱半拖带向卧室。路过客厅的时候,那个莲花蜡烛还在持续而失真地播放生日歌。那歌声像一道冰冷的、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还没等伊桑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巨大的阴影就笼罩了下来,带着一股充满了攻击性的信息素,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这不是伊桑所熟悉的那种温和而充满安抚的清凉味道。 伊桑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凯泽烧成了两簇幽蓝鬼火的眼睛。 这股不容反抗的、带着血腥味的力量,和这窒息般的信息素,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一段他拼命想要尘封的记忆。 游隼号……那个冰冷的、充满了绝望的夜晚…… 伊桑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瞳孔因恐惧而骤然收缩。 反射着微光的丝绸衬衫应声而碎,伊桑用手肘撑着身体节节后退。 面色铁青的凯泽却毫不留情地抓住了他的手,把那破碎的丝绸衬衫胡乱缠在了伊桑的手上,困住了他的身体。 “凯泽,凯泽,别这样。我愿意,别这样。” 伊桑蹬着床单继续后退,但他已经靠到了床头,退无可退。 凯泽的回复是下一场席卷而来的、令人窒息的信息素。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伊桑的大脑近乎失灵。 为什么这么对待我?我做错什么了吗? 伊桑喘着气,用肩膀推着如泰山压顶般的凯泽。 他无法理解。那个笨拙地为他准备了24份礼物、那个会因为他拒绝而黯然神伤的凯泽,和眼前这个只知掠夺的、粗暴的野兽,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这不是他想象中的爱,这不是他刚刚才下定决心要守护的北极星。这和游隼号上那个噩梦,又有什么区别? 恐惧和巨大的困惑,像冰冷的海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绝望地、承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惩罚。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片冰海吞噬时,他抬起眼,看到了凯泽的脸。 世界,轰然坍塌为一片死寂的真空。伊桑的视野中,只剩下凯泽那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眼睛。 他看见,在那片狂暴的、如同星云风暴般的蓝色火焰深处,诞生了一点极致的光。那光芒凝聚、收缩,最终化为一颗液态的星辰,沉甸甸地、从凯泽的眼角溢出。 它划过凯泽紧绷的脸颊,像一颗流星,拖着绝望的轨迹,坠落。 啪。 那滴泪砸在了伊桑的眼角,顺着他的侧脸隐入鬓角。这滴泪,让他同时成为了献给野兽的祭品,和安抚神明的圣徒。 凯泽很痛苦……伊桑感觉到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必须让这一切停下来。 他必须……安抚他。 这个念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困惑。伊桑强迫自己,将凯泽所有的粗暴,都解读为失控的爱;将自己的疼痛,都定义为被需要的证明。因为如果这不是爱,那这就是又一次的强 暴。这个事实,足以将他彻底碾碎,让他万劫不复。 于是,伊桑闭上了眼睛,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力,开始释放自己的信息素。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狂暴气息格格不入的味道。像雨后的青苔,像清晨的薄雾,带着一丝凉意和湿润的牛奶香甜。它很微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镇定的力量,试图去中和、去包裹那片狂乱的、如同燃烧般的冷杉风暴。 他抬起那只颤抖的手,穿过汹涌的风暴,轻轻地、抚上了凯泽的侧脸。他的声音在剧烈的喘息中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安抚的魔力。 “凯泽……我在这里。” 这句话,和他释放出的信息素一起,像一句拥有力量的咒语,让凯泽的动作猛地一滞。他像是才从一场疯狂的梦中惊醒,茫然地看着身下的人。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狂乱渐渐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脆弱。 而后,更加狂暴的浪潮,将两人彻底吞没。 …… 当一切终于结束时,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凯泽像一座力竭的山峦,轰然倒在了伊桑的身上。他将脸深深地埋在伊桑的颈窝,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度,死死地抱着他。空气中那股攻击性的信息素风暴,终于平息下来,只剩下浓郁的、疲惫的冷杉气息。 伊桑静静地躺着,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布满了被粗暴对待过的痕迹。他继续释放着自己那安抚性的信息素,像一张温柔的、湿润的网,将那头终于安静下来的、伤痕累累的野兽,轻轻包裹起来。 他等待着,等待着他北极星彻底沉睡。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抬起了自己那只布满了新旧伤痕的手,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怜悯的姿态,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凯泽宽阔的后背。 他用最轻柔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对自己,也对凯泽,说出了那个他赖以生存的、最绝望的谎言。 “没关系,凯泽。” “我在这里。” 正文 第23章 我的秘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伊桑曾无数次地回想那个夜晚,试图拼凑出凯泽行为与泪水背后的真相。 他为什么会在极致的占有中发狂,又为什么会在狂乱的尽头哭泣? 一直到了很多年之后, 一个非常偶然的瞬间, 伊桑忽然明白了。从那天晚上开始, 凯泽想要的东西就太多了, 多到了贪心的地步。 凯泽制造了完美而深情的镀金面具, 却渴望伊桑看透那个面具,爱上真实而阴沉、自私而冷酷的凯泽·维瑟里安。 这个纵火犯焚烧了整座森林, 却又站在灰烬中, 痴心妄想地希望有一朵花能为他而盛开。 他想要伊桑的爱,却不是对那个完美幻影的爱, 而是对卑劣本体的无条件赦免。 伊桑想, 或许在那一刻,凯泽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场表演的荒诞与可悲。在伊桑不加掩饰的真诚爱意里,凯泽只能感受到极致的孤独与愤懑。因为那份爱, 是他用最卑劣的手段骗来的, 却也是他此生最渴望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或许早有预感, 谎言只能换来谎言, 欺骗只能带来欺骗。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留不住伊桑,正在提前哀悼自己即将永失所爱。又或者在提前庆祝他预想当中的最终胜利,但并未体会到预想当中极致的愉悦。 只剩茫然。 于是,在那张表演了无数次的脸上,终于流下了一滴不属于剧本的、真诚的眼泪。 从那天晚上之后,凯泽就忙碌了起来,而且整个人日渐冷淡。伊桑试图给凯泽发信息,但往往很久才有一条回复。伊桑盯着智能设备, 心想:凯泽很久没有发过金毛小狗的表情包了。 于是,伊桑自己收集起了各种金毛小狗的表情包,学习累了,就发给凯泽。 「金毛小狗:宝贝在干嘛?」 「金毛小狗:理理我啊宝贝。」 「金毛小狗:我只是一只想你的小狗。」 「金毛小狗:小狗偶尔也会不开心。」 过了很久很久,伊桑才收到凯泽的回复:刚才在忙,马上到家。 万幸伊桑也太忙了,根本没时间细想和计较这些事情。他惹下了一个大麻烦,他必须为这个大麻烦收个尾——去天穹星军事学院当一个月助教。 伊桑自己从凯泽的车库里找了一辆最酷炫拉风的无人驾驶飞行器,在近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开了辅助驾驶之后飞了两把,感觉自己学会了,于是顺手报名了个飞行器驾驶证考试。然后,他就挑了最不起眼的那一辆,自己去了天穹星军事学院实地考察。 他要扮演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四年的“学长”,他要对学校有概念才行。 凯泽本来说好和伊桑一起去,但是他实在腾不出时间,于是伊桑自己便出门了。天穹星军事学院在首都的远郊,就算飞行器开到最大时速,也要快两个小时才能到。伊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略过的景象,心想,一来一回要四个小时,好想凯泽啊。 也不知道他的阅兵准备的怎么样了。 天穹星近地卫队,真是一个好主意。十八年前,锈蚀之骨在天穹星落下了“静默帷幕”之后,便开启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暴虐搜捕和屠杀。行星级战舰悬停在外太空无能为力,地面部队在长久的和平中完全失能。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新的,整建制的、兼顾太空和地面的部队,实在是个天才的想法。就像是……海军陆战队? 凯泽是个好的军事首领,伊桑已经见识过了。而后,伊桑想,说不定凯泽会是个好皇帝。 一个比伊桑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更好的皇帝,当然,也比他注定短命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更好的皇帝。一个同时擅长军事和政治的、会让选帝侯会议、帝国议会和所有公民都满意的皇帝。 现任皇帝的登基缺少合法性。在锈蚀之骨撤出天穹星之后,他们被凯泽的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在深空中追击并且全歼。此后,帝国偏远区域最不出名的选帝侯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一跃成为了天穹星上身名显赫的护国公。护国公的监护持续了十八年,直到五个月前,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死亡,而后,凯泽的父亲克劳狄在未经过选帝侯会议和帝国议会同意的情况下强行登上了皇位。伊桑知道为什么——克劳狄快不行了,他想要以皇帝的身份死去。 克劳狄缺少合法性,而他最不体面的继承人凯泽,更加缺少合法性。 而伊桑刚好有。 莱安·万瑟伦刚好有。 伊桑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脑袋顶在舷窗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撞自己的脑袋。 可是我不喜欢在天穹星的生活…… 可是凯泽需要我…… 可是我已经下定决心绝不参与任何政治活动…… 可是这是我的责任…… 可是我缺乏能力无法成为一个好的君主…… 但凯泽可以! 伊桑露出了一抹笑容,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明知无人知晓但仍然迅速且偷偷摸摸地在上面吻了一下。 他是船长,戒指内圈写着My Captain。他会承担船长的责任,带着凯泽离开这片风暴。 伊桑掏出智能设备,又给凯泽发了个表情包。 「金毛小狗:讨厌你。」 出乎意料,凯泽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伊桑听到了凯泽问道:“我的小伊桑为什么讨厌我啊?” “就是讨厌你。” 伊桑声音轻飘飘的。 “那可怎么办?” 伊桑似乎都能听到凯泽声音里的苦恼,“那我还能约到讨厌我的小伊桑吃晚饭吗?” “恐怕很困难。” 伊桑看了眼时间,等他游览完天穹星军事学院的校园再赶回家,早就过了晚饭时间了。 “不行……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有空。” 凯泽拉长声音说道,“你要是不陪我,我会很难过很难过的。” 就在这时,伊桑的飞行器自己朝着别的飞行器滴了一声。然后,凯泽问道:“你出门了?去哪?” “我们的母校。” 伊桑又笑了起来。 凯泽也笑了起来:“我来找你,我们和布莱克伍德教授一起吃个晚饭。” “好。” 伊桑的眼睛眯了起来。 天穹星军事学院好大,太大了。伊桑停泊好飞行器之后,只靠着两条腿走路,感觉自己快累死了。伊桑一边走一边想:这算有氧了吧,这算有氧了吧,有氧掉肌肉啊! 这破学校这么大,伊桑心想,要是我在天穹星长大,我才不会上这个破学校呢。事实也是如此,万瑟伦家族的成员们更喜欢去天穹大学学习艺术、哲学、政治学和古典学。总而言之,学一堆没用的破玩意。 不过善良而好心的“学弟学妹”们倒是很多,有好几个和伊桑搭话,愿意用他们的飞行滑板载伊桑一路。伊桑礼貌拒绝。而后……他就感觉到了有人在偷拍他。 完蛋,忘了这回事了。伊桑忽然理解了凯泽在大晚上也要带墨镜戴帽子的行为。 差点忘了,他现在是平民偶像、传奇领航员AKA帝国最性感十大的Omega之一了。死营销号,搞公关也不用这么浮夸的噱头啊。这以后还怎么见人啊?还好他在星际航道上的大名一直都是游隼,否则让前同行们知道了,岂不是得让人笑个半死。 真没礼貌。伊桑锁定了那个偷拍者,长腿一迈,三两步就到了他面前。 “为什么拍我?” 伊桑直接上去搂住了那个Alpha的肩膀,控制住了他。 “因为……因为……” 那个Alpha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好了,没事,我又不吃人。” 伊桑安慰道,然后拿过了那个智能设备,对着两人自拍一张。而后,他拍拍那人的肩膀,“可以直接找我要合影,下次别偷拍了。” 伊桑放开了那个Alpha“学弟”,和对方道别之后才走了。 伊桑觉得自己特成熟。 伊桑宿舍楼和食堂转了两圈,又去模拟飞行实验室参观了一番,期间心情一直很好,主动和人合影五次,点头致意若干次。感觉自己多年的社恐得到了极大的好转和治愈。 逛完所有地方,伊桑又拖着两条疲惫的腿走回了飞行器停泊区。他想早一点见到凯泽,早几分钟都好。 从天亮等到夕阳西斜,在天穹星落日的余晖中,伊桑终于等到了凯泽的飞行器——也是同样低调的公务款,没有任何维瑟里安家族的纹饰。 伊桑看着凯泽降落。 凯泽把飞行器停到了他的旁边。 然后,伊桑专注地看起了社交媒体,假装自己并没有注意到凯泽的到来。 直到窗户被敲响,伊桑才故作茫然地抬头。 凯泽站在飞行器旁,俯下身体,贴着窗户往里看。 窗户是单向玻璃,他根本看不到。 像玩具店外面的小男孩,踮着脚趴在橱窗外眼巴巴瞅着想要的礼物。 伊桑看凯泽压在窗户上的鼻梁,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这人怎么傻乎乎的。 再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智能设备。伊桑觉得自己也傻的可笑。 两个傻瓜。 伊桑解锁了舱门。 而后,凯泽打开舱门,坐了上来。他一刻没等,把伊桑抱起来放在腿上,把头迈进了伊桑的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想你啊。人为什么要上班啊……” 凯泽苦恼地说道。 “一上班就一整天见不到你。” 后半句是两道声音一起说出来的。 凯泽愣了一下,然后故作恼怒地开始挠伊桑的咯吱窝和腰。“好啊你,学我说话。” 伊桑痒得不行,躲来躲去,感觉自己快笑断气了,凯泽这才停了下来。 “你想和我一起上班吗……” 凯泽忽然问道。“你的履历足够进军部了。” “我们可以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卑劣懦弱的伊桑复活了,他的呼吸几乎暂停了。他厌恶帝国庞大而冗余的官僚系统,厌恶成为某个机器的一环,厌恶成为制造杀戮的工具。 凯泽温柔地摸着伊桑的短发,柔声道:“不要着急回答我,你可以仔细考虑。” 他不久前向伊桑提议让他来天穹星军事学院当助教,而现在他们正在天穹星军事学院的飞行器停泊区里。 就在这个时候,伊桑的肠胃不合时宜的尖叫了一声。 从六岁被困在弹尽粮绝的天穹星一个月之后,伊桑就再也无法忍受饥饿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饿着肚子,等了凯泽那么久。 凯泽替他揉了揉肚子,而后说道:“走吧,我们去见布莱克伍德教授。” 凯泽给伊桑带了帽子和墨镜,又从飞行器里取了一束百合花,抱着花,牵着伊桑穿过校园。 通往布莱克伍德教授家的,是一条被高大植物覆盖的僻静小路。初夏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光影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斑驳跳跃,凯泽手上的戒指极有存在感的硌着伊桑的手指。 布莱克伍德教授是天琴星人,一个退伍的航空军前任上校,在凯泽读军事学院的时候,非常照顾凯泽。伊桑在天穹军事学院的学籍也是他帮忙处理的。 “他比我厉害多了。” 凯泽的声音在安静的小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天赋极高,可惜是平民出身,没有任何的背景,也没有找一个有助力的妻子。教授靠着自己,在航空军中升到了上校。可惜,他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凯泽的言辞中有着货真价实的欣赏,那欣赏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一个天才的悲剧。 “我的出身并不体面。” 凯泽忽然放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脆弱,“但是已经强过很多人了。” “如果布莱克伍德教授可以有我这样的背景,他会成为一代传奇的。” 伊桑点了点头。凯泽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被精确计算过的石子,投入他心湖的中央,激起一圈又一圈名为“恐惧”和“责任”的涟漪。 如果没有一个有助力的妻子……就会成为……布莱克伍德教授…… 就会浪费天赋,止步于此…… 伊桑几乎想要立刻告诉凯泽,你有的,你有的,你有一个有助力的妻子。他握着凯泽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皮肉里。 世界上还会比有莱安·万瑟伦对你更有用的妻子吗?! 可无名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把这句足以改变一切的坦白,死死地吞了回去。他握着凯泽的手,就像是握着风暴中唯一的浮木,静静等待下一次凶猛的浪潮到来。 阿奇博尔德·布莱克伍德教授大概六十岁出头,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盐和胡椒交杂的颜色,深棕色的头发中间混杂着许多灰白色的发丝。他银灰色的眼睛镶嵌在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偏白的肤色上带着点淡淡的红晕,下班上是修剪整齐的灰白色胡须。 在对方开门的第一瞬间,伊桑就确定了自己喜欢这位教授。如果费德里科·万瑟伦活到这个岁数,应该也是这种气质和长相。虽然少了点挺拔的身姿。 “教授,这是我的……” 凯泽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在门廊温暖的灯光下,盛满了足以将人溺毙的温柔,然后说道:“我的未婚妻,伊桑。” 伊桑默认了这个称呼。心脏在胸腔里,因为这个称谓而剧烈地、甜蜜地跳动了一下。 “大名鼎鼎的伊桑,今天终于见到了。” 布莱克伍德教授伸出了手,和伊桑握了握。 “伊桑,这是我的恩师,布莱克伍德教授。” 伊桑握着布莱克伍德的手说道:“晚上好,教授。” 刚打完招呼,凯泽就被布莱克伍德派到了厨房作战,留下伊桑一个人,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和这位长者相对而坐。 布莱克伍德教授是位鳏夫,他起居室的墙上挂着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被精心保存的照片,照片中他搂着他早逝的妻子,笑得一脸幸福。 “我太太,莉莉。” 布莱克伍德教授发现了伊桑的视线,声音里带着一种别样温柔的怀念。 “她是个女性Beta。我当时追了她好久,她才答应和我结婚。” 布莱克伍德教授笑着说道,“她的母亲告诫她Alpha男人靠不住,不如找个Beta男性。” “这种理由差点没有逼疯我。” 他哈哈笑着摇头道,“有段时间我恨不得去割了我的腺体。” “然后呢?” 伊桑问道,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被这个故事完全吸引。 “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说服她。” 布莱克伍德教授靠在门框上,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温柔地落在那张照片上。“我说,爱就是爱,爱和信息素无关。有当然好了,没有信息素,我还是爱你,甚至更爱你。” “她相信了吗?” 伊桑继续问。 “你以为你在看什么?” 布莱克伍德教授忽然从回忆中醒来,银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提高声音说道,“这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照片。” “虽然结了婚之后她总担心我和匹配度更高的Omega在一起。” 布莱克伍德教授眼睛发亮地说了一句。“但这没发生,她死前,她死后,都没有发生。” 匹配度……伊桑转头,视线穿过客厅,落在厨房里那个正在处理食材的高大背影上。凯泽的侧脸在厨房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我们的匹配度是百分之百。没有人比伊桑更加适合凯泽,也没有比凯泽更加适合伊桑。过去许久,伊桑才后知后觉知道了什么叫做“行星级的奇迹”。 没有信息素,凯泽会爱我吗? 会的。他对我……一见钟情。他喜欢我。伊桑想起了在黑夜里的表白。他看到我的照片,就觉得我可爱的不得了。 伊桑几乎是如释重负,他和凯泽都不需要经历布莱克伍德和他太太的折磨。 没有高贵的出身,凯泽还会爱我吗? 会的。会的。凯泽想要的是一个心灵高贵的Omega伴侣。在无忧宫外的停机坪上,凯泽双手握着伊桑的肩膀,极为珍重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也不会让凯泽走上布莱克伍德的老路。 他是Omega,他们百分百匹配,而伊桑出身高贵。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咖啡馆的小票上写下的那个问题:‘凯泽说分化是一个意外。我相信他吗?’ 此刻,他终于得到了答案。当然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凯泽对他的一见钟情是真的 ,凯泽渴望一个心灵高贵的伴侣是真的 ,他们之间行星级的奇迹也是真的。 这会是一份比布莱克伍德教授所拥有的所守护的,更加完整和完美的爱情。 晚餐是布莱克伍德教授和凯泽共同完成的,天琴星风味。前菜是烟熏三文鱼配苏打面包,主菜是慢炖羊肉配土豆泥和蔬菜,没有甜点,因为布莱克伍德教授坚信硬汉不该吃甜点。但单一麦芽苏格兰威士忌管够。 伊桑很少喝酒,因而对于威士忌的威力一无所知。虽然凯泽不让他喝太多,但他缓慢地饮酒,任由酒精带来的暖意从胃里升起,逐渐麻痹了他的四肢和思考。他听凯泽和布莱克伍德教授叙旧,他们的声音,一个低沉,一个洪亮,交织成一片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夜间的凉风吹过,他胳膊撑着桌子,眼皮越来越重,最终,在一片温暖的、模糊的、绝对安全的氛围中,稳稳地睡了过去。就像是童年时期参加晚宴,困倦不已,睡在了母亲的膝头。 意识回笼得缓慢而粘稠,像是在温暖的蜜糖中上浮。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脑袋下是坚实温热的大腿,身上盖着一件带着凯泽信息素味道的外套,将飞行器中的微弱冷意隔绝在外。然后是听觉,是数据流在虚拟屏幕上滚动的和操作的细微的声响。 伊桑睁开眼,先看到了凯泽的扣子,他转头,就看到凯泽正在处理公务。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温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专注。 伊桑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有些傻气,带着未醒的鼻音。 凯泽处理公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关掉了虚拟屏幕。机舱内瞬间陷入了只剩下引擎声的、更深的寂静。 “凯泽……” 伊桑喊道。 “怎么了?宝贝?” 凯泽低头,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染上了温柔的色泽,摸了摸他的头。 “我有一个秘密想告诉你。” 伊桑带着迷醉的笑容,他仰视着凯泽,眼中闪烁着全然的、不设防的信任与爱意。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着凯泽的嘴唇。 “说吧,伊桑,我听着呢。” 凯泽温柔地、温柔地注视着他。 正文 第24章 完美礼物 那个秘密就在嘴边了。 伊桑几乎要告诉凯泽自己最大的秘密了。 伊桑·霍尔特是是个假名, 我父我母给我的、被纪念和称颂的名字是——莱安·万瑟伦。 星穹神圣帝国唯一的、合法的继承人。 当然的万瑟伦选帝侯大公。 对你最有帮助的妻子。 伊桑迷恋地看着凯泽,即便从这角度看过去,凯泽坚毅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和温柔似水的眼睛都是如此富有魅力。凯泽是如此富有魅力, 仅仅是注视着他, 就足以让伊桑献上一切。 而凯泽也在静静地等待着, 用一种充满鼓励温柔眼神, 等待伊桑说出那个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不行……不能说。 一股寒流忽然击中了伊桑。他的脑袋一片空白, 而后忽然想到:无忧宫里还有另外一个莱安·万瑟伦!一个来历不明的冒牌货,一个窃取了他身份与过去的幽灵。 他不能给凯泽一个残缺的承诺, 一个需要凯泽自己去拼杀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他的爱人值得更好的。凯泽值得一个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完整的莱安·万瑟伦, 连同他所代表的无上权柄,作为一份完整的礼物, 被亲手奉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要拿回自己的身份。他要在凯泽送给他的白色燕尾服上, 亲手绣上万瑟伦家族那绿色的橄榄枝族徽;他要在无忧宫前,在万众瞩目的白蔷薇广场上,向全宇宙宣告——伊桑·霍尔特, 这个被凯泽·维瑟里安深爱了五年的男人, 正是万瑟伦王朝的最后继承人。 想到这里, 伊桑从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冲动中冷静下来, 他迎上凯泽的目光,温柔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凯泽眼中那簇期待的火焰,瞬间熄灭了。有那么一刹那,他脸上所有温柔的伪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伊桑从未见过的、阴沉冰冷的漠然。 那眼神让伊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慌乱地从凯泽膝上爬起,急切地、讨好地寻求着凯泽的注视:“再等等,凯泽。再等等我,我会告诉你, 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 凯泽的脸再次柔和了下来,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沉只是伊桑的错觉。 他奖励似的凑过来,在伊桑的唇上印下一个安抚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伊桑,不要让我等太久。” “不会太久的。”伊桑靠在凯泽坚实的胸口,贪婪地汲取着那让他安心的气息。他舍不得,他怎么舍得让他的凯泽等太久。 而且……克劳狄·维瑟里安皇帝陛下看起来也等不了太久了。上次伊桑进入无忧宫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了。如果不是身体状况太差,预料到自己活不了太久,克劳狄·维瑟里安,也不会在选帝侯会议和帝国议会的反对下悍然称帝。 伊桑握着凯泽的手,希望凯泽和他的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和外祖父马格努斯·博蒙特一样健康和长寿,希望凯泽和北极星一样坚定不移真切固定,希望自己和凯泽过的布莱克伍德教授和他的妻子莉莉更好。 伊桑知道自己能做到这一点。他有最高贵的血统、受过最好的教育、拥有永不背叛的臣属,他会将他的北极星,重新送回那片属于他的星空之巅。 而后……循此星辰,以致无穷。 这宏伟的蓝图让伊桑激动到浑身战栗。他有太多话想说,却什么也不能说。于是,他只能像个孩子一样,抬起头,胡乱地、充满爱意地亲吻着凯泽的下巴,任由那只宽大的手掌和缓地抚摸着他柔顺的短发。 回到家后,伊桑的人生有了全新的意义——他要成为Kingmaker,造王者。而成为造王者的第一步,就是用实力,为自己赢得踏入棋局的资格。 伊桑洗了澡,继续去阅读飞行学院的教材。伊桑当天睡得很晚。他思维混乱,一会在想自己几天后的工作,一会在搜索政府高层名单。 万瑟伦家族的领星塔德莫星就在并不遥远的仙王座γ A天钩五轨道上安静的运行。因而,天穹星上具有无数多的效忠于万瑟伦家族的官员民众。只要伊桑站出来,只要他愿意,这些人都会拥立他,正如拥立他的父祖一般。 而伊桑的母亲……伊琳娜·阿塔那索斯来自另一个选帝侯家族。阿塔那索斯家族统治着在天龙座ι星的附属行星希帕提娅星。希帕提娅和北冕座距离也不遥远。阿塔那索斯的现任选帝侯大公是谁?是他高寿的祖母卡珊德拉·阿塔那索斯吧? 最少我的那一票是凯泽的。伊桑想,如果我能说服祖母把他的票也投给凯泽,再加上凯泽母亲博蒙特大公的支持,凯泽最少可以在选帝侯会议中拿到七分之三的票数。 伊桑想,祖母卡珊德拉会同意的。因为伊桑和凯泽的孩子,会当然的成为新的皇帝。 直到下一次变故发生,直到选帝侯会议重新召开,伊桑和凯泽的后代,始终会安全无虞地治理着星穹神圣帝国。 既然凯泽先下了赌注,既然他愿意选择一个无权无势的船主伊桑·霍尔特,既然他愿意为了爱情做出巨大牺牲。 爱神会奖励他的。 善良的王子会获得爱情和整个世界。 伊桑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思,带着因凯泽而生出的勇气,克服了自己的恐惧,站在了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讲台上。 “我叫伊桑·霍尔特,你们未来一个月的实践课教师。”伊桑朗声道,“这门课叫《深空航行操作与实践》。我们不学理论,只学一件事——如何在深空中活下来。” 伊桑穿着一件炭黑色的立领短款夹克,内搭一件深灰色的亨利领T恤,扎在黑色的战术长裤中,勾勒出他劲瘦的腰身。裤腿收拢,扎进了军靴当中。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位军事学院的教官,他没有军装;看起来更不像是一个普通的老师,更像一个随时准备踏上飞船、进入战场的星际佣兵。 他环视台下,那些年轻、骄傲、坐得笔挺的精英们,继续说道:“课程结束时,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有能力独立穿越北冕-武仙座的唐怀瑟门,以及北冕-天龙座的引力稳定带。现在,告诉我,有多少人曾独立驾驶过飞船?” 台下稀稀拉拉地举起了几只手。 “一、二、三……四、五。” 伊桑伸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点了过去。“不错,五个小南瓜。” “小南瓜”这个词,像一颗微型引力炸弹,在纪律严明的学员方阵中炸开了锅。窃笑、低语、不满的眼神交织成一片喧哗。伊桑敏锐地发现,好多人盯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伊桑仿佛没有听到喧哗,也没有发觉这些视线。他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绿色的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每一张面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一个Omega,一个履历上写着‘毕业仅一年’的家伙,凭什么站在这里,教你们这群帝国的精英?凭什么夸口带你们穿越唐怀瑟门?你们选我的课,不过是为了看热闹,顺便水个学分。” 他一字一句,将所有人心底的轻蔑与偏见,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空气中。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就凭这个。” 伊桑没有多言,他转身在主控光脑上敲击了几下。教室巨大的全息投影瞬间亮起,显示的不是教学课件,而是一段第一人称视角的航行记录。 画面开始,是一片熟悉的、相对平稳的星域,但很快,飞船猛地加速,冲入了一片布满了狂暴陨石流与破碎星骸的死亡地带。那不是模拟舱中的训练航线,而是真实得令人窒息的、混乱无序的宇宙坟场。 学员们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他们看着画面中的飞船在密不透风的死亡之雨中穿梭。每一次与巨型陨石的擦身而过都只在毫厘之间,每一次利用引力弹弓进行的短距跃迁都精准到令人发指。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能量浪费,那是一种纯粹的、融入了肌肉本能的驾驶艺术。 当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宁静的星云中时,航行记录的末尾跳出了几个冰冷的红色大字: 航线:未记录航道“冥河渡口” 用时:47分13秒 驾驶员:伊桑·霍尔特 整个教室死一般的寂静。 冥河渡口!那是流传在星际走私贩和黑船主之间的传说,一条理论上不可能单人穿越的死亡捷径! 伊桑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一张张震惊到失语的脸。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凯泽捧着脸才能安抚的、会因为人群而恐惧的恋人。 他是星海之王。 “在我的船上,我就是唯一的原则。在我的课堂上,我就是唯一的权威。”伊桑的声音平静而冷酷,“你们的军衔、家世、性别,在我这里一文不值。我只看你们的成绩。软弱的小南瓜……” 伊桑冷酷而笔直地盯着刚才发出嗤笑的学生:“我劝你们尽早退课。” “现在,”他再次露出那种淡淡的、充满掌控力的微笑,“还有人对我的教学资格有疑问吗?” 台下,鸦雀无声。之前那几个窃笑的学员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伊桑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全体起立,进入模拟驾驶舱。我们的第一课,现在开始。跟不上的人,可以滚回你们的理论课堂,去背那些永远救不了你命的星图。” 同样的话伊桑说了三遍。 一开始还有点紧张,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伊桑仅凭一个缓慢的眨眼,就能让台下的学生安静下来。 这事没他想得难。最困难的地方在于克服真正开始前的心理压力。 在上课前,伊桑甚至偷偷看了好几部古地球的战争电影,跟着电影里那些不怒自威的铁血教官,学习如何展露威严和……折磨学生。他本来想找凯泽准将讨教一下,但凯泽实在太忙,伊桑只能关起门来自己琢磨。 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 只是代价有些高昂。回家的路上,伊桑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自动驾驶的飞行器里,像一滩融化的软糖,彻底瘫在了座位上。连续三节高强度的实践课,几乎榨干了他每一分精力。 伊桑觉得自己的体能好像有点都下降,但也有可能是错觉。毕竟,在一个塞满了五十个年轻Alpha和Beta的封闭教室里保持绝对的气场压制,本身就是一件极度耗费心神的事情。 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庭院,伊桑拖着脚步走进家门,却意外地发现,凯泽已经回来了。 玄关的灯亮着,空气里有凯泽未加遮盖的雪原冷杉味信息素。那个本该在军部处理繁杂事务的男人,此刻正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已经洗过了澡,金色的长发像流动的光绸,柔顺地披在肩后,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袍,正借着一盏落地灯的光,翻阅着一份纸质文件。 听到动静,凯泽抬起头。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在看到伊桑的瞬间,立刻融化成了最温柔的湖水。他站起身,只是走到伊桑面前,用温热的手掌捧住他的脸,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先去洗个澡,嗯?”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我等你。” 他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伊桑推向了楼梯的方向。伊桑心中最后一点疲惫,也在这份不言而喻的体贴中烟消云散。他心情极好地答应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当伊桑洗完澡,裹着浴袍走下楼时,却发现整个一层都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餐厅的方向,透出一点温暖而摇曳的微光。 伊桑心中一动,顺着那光走了过去。 烛光晚餐。 伊桑笑着走了过去,坐在了凯泽的身侧。坐在他对面当然好,可以看清楚凯泽的模样。但是挨着凯泽坐,就可以笼罩在他清甜冷冽的信息素里。伊桑决定今天坐在凯泽的旁边。 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凯泽坐在餐桌旁,他的面前,两支银质烛台上的火焰正在静静跳动。凯泽伸出长臂,终于给了洗得香喷喷的伊桑一个结实的拥抱,将他完全圈入自己的怀中。“伊桑老师,今天上课怎么样?” “比我想的容易。”伊桑满足地在凯泽坚实的胸膛上蹭了蹭脸颊。 “没人难为你吧?”凯泽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皮肤,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所有物一般,仔细嗅闻着伊桑身上那被自己标记后、沾染了雪松气息的青苔信息素。 “嗯……”伊桑被他弄得有些痒,骄傲地、又故意带着一丝矜持地仰起下巴,“这倒没有。不过,我倒是狠狠地难为了好几个人。我是不是有点坏?” “是的,”凯泽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吐出的气息灼热而危险,“坏透了。” “啊……” 要命了。伊桑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大脑,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凯泽的怀抱里。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都、都有终生标记了,为什么还要咬腺体……这是犯规! 这可怎么办……伊桑脑袋一片混沌地想。晚饭还没吃,可是……凯泽闻起来比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就在他理智尽失、浑身酥软地任由凯泽的手在他背后安抚性地游走时,那个恶劣的始作俑者,用一种蛊惑般的、低沉的嗓音,在他耳边低低地问道: “伊桑,我们十月份结婚,好不好?” 伊桑的身体还在因为刚才那一咬而战栗,所有的思绪都搅成了一团浆糊。他挣扎了数秒,终于被最原始的欲望说服——人每天都要吃饭,但是不一定每天都能吃到凯泽。 “好……” 一个字刚刚脱口而出,那混沌的、被情欲浸透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凯泽刚刚问的到底是什么。 结婚? 一股冰水当头浇下,伊桑瞬间清醒,差点从凯泽的怀里弹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他不能就这么以“伊桑·霍尔特”的身份,一个无名无姓的、履历单薄的黑船主的身份,和凯泽结婚! 这场婚礼,应该是盛大的,是足以载入帝国史册的宇宙盛事!他们的结合,应该得到每一颗领星上所有居民的祝福,应该像新皇登基的庆典一样,在全宇宙的公共屏幕上循环播放! 凯泽·维瑟里安,他不应该娶一个一文不名的平民Omega。他们的婚礼,应该是维瑟里安家族与万瑟伦家族的世纪结盟,是两大古老选帝侯家族血脉的融合,是帝国权力的重新洗牌! 伊桑猛地抬起头,正想拒绝,却撞进了一双瞬间黯淡下去的、冰川蓝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温柔和光彩,都在他抬头的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几乎是悲伤的死寂。凯泽抱着他的手臂,也无声地松开了力道。 “你又要拒绝我了,是吗?伊桑。” 凯泽闭了闭眼,那长长的金色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他缓缓地、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转过头,避开了伊桑的视线。 “我有的时候会想,”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空洞而飘渺,“你……真的爱我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在幻想你对我的爱?” “不是的!不是的!” 伊桑彻底慌了。他手忙脚乱地捧住凯泽的脸,强迫他转回来看着自己,不顾一切地凑上去,胡乱地亲吻着他冰冷的嘴唇、紧绷的下颌。 “我爱你,凯泽,我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伊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带上了一丝哭腔,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温暖那双悲伤的眼睛,“十月……十月很好!我们结婚,我们十月就结婚!十月是最好的时间!” 他不能让凯泽伤心。凯泽已经为他伤心很多很多次了。和伊桑在一起的凯泽,应该是快乐的、幸福的、生机勃勃的。 伊桑如愿得到了他的奖赏。 凯泽又紧紧环住了他,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也爱你,伊桑。你要永远永远在我身边。” 一股巨大的喜悦击中了伊桑,他的心飘了起来,在胸腔中轻灵地鼓动着。 “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 伊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而后慢慢吻住了凯泽。 等到第二天伊桑恢复理智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 他拖着疲累不堪的身体,冒着粉红色的爱情泡泡去上课。上课的时候,他看着全息屏幕上的星海,转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还有点恍惚。一个半月之前,他还徜徉在这片星海之中,而现在他已经准备好成为凯泽的妻子。 但人总要成熟和长大。 伊桑想,是时候承担我自己的责任了。 作为莱安·万瑟伦的责任。在十月份之前搞定一切,以莱安·万瑟伦的名义,和凯泽光明正大的结婚。 回家吃过饭,伊桑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里,开始收集信息。 星网上关于“莱安·万瑟伦”的内容少的可怜,这对一个岌岌可危的新政权来说是可以理解的。伊桑在无忧宫网站的历史记录搜寻许久,完全没有看到那个莱安的记录。 伊桑仰起头,把脑袋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开始搜索赛琳娜女公爵,“莱安·万瑟伦”的养母,皇后塞西莉娅陛下的妹妹。伊桑可不记得之前有过这样一个女公爵。 赛琳娜女公爵是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监国时期被册封为女公爵的,皇室网站并没有给出具体的册封理由,只说他对皇室贡献巨大、作出了无私的牺牲,因此被护国公弗里德里希册封为女公爵。 什么贡献?伊桑仔细回想了一下赛琳娜女公爵本人,她看起来不像是有军功的样子。伊桑做出这种判断并非出于体型或性别之类的原因,而一种独特的气质,她的气质是内敛软弱的,正如那个“莱安·万瑟伦”一样。 那么……赛琳娜女公爵可以成为公爵……是因为她“无私地”抚养了“莱安·万瑟伦”这个皇帝的幼子吗? 赛琳娜女公爵姓什么?伊桑继续搜索。 赛琳娜·冯·罗森塔尔……从这个姓氏来看,她应该和维瑟里安家族来自同一颗星球。室女座的中子星巫妖轨道上的第一颗行星德拉古尔。巫妖很早之前就完成了引力坍缩和超新星爆炸,再也不能向其附属行星提供可见光,而是源源不断地发射着X射线、伽马射线和射电波。因此,德拉古尔的居民都居住庞大的地堡当中。严酷的生活环境造就了德拉古尔居民及其领主维瑟里安家族的性格,坚韧不拔、保守排外、野心勃勃。 但来自德拉古尔的维瑟里安家族,居然生出了凯泽这样的奇迹。 伊桑收起了脸上不由自主的笑容,开始继续搜寻罗森塔尔家族——维瑟里安的姻亲、德拉古尔星的小贵族。 赛琳娜女公爵没有领星和封地,只有一笔不菲的年金。这意味着——没人忠诚于她,也没有人保护她。伊桑在暗网上挂出了悬赏令,他要知道赛琳娜女公爵和莱安·万瑟伦的所有资料——出生记录、医疗数据、教育背景、通讯记录甚至是银行流水。 数据不会撒谎。伊桑要知道自己的冒牌货是什么水准。 伊桑清楚为什么虚假的“莱安·万瑟伦”只在无忧宫生活而没有出现在公众眼前。防止他唤起对于前任皇帝的记忆固然重要,最重要的是,“莱安·万瑟伦”的基因数据肯定是有问题的。他没有办法打开中央银行的基因锁,获得万瑟伦家族的信物和财产。 可以打开中央银行万瑟伦家保险库基因锁的人有且只有一个——伊桑本人。 要不要先拿出那件圣物来证明自己呢? 伊桑在纸上写了几条利弊,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凯泽探了半个身体进来,温柔地对伊桑说道:“宝贝,你明晚有时间吗?莱安要来找我们吃饭。” “哪个莱安?” 伊桑皱着眉头问道。 “莱安·万瑟伦。” 凯泽回答道,“他说他想和你成为朋友。” 伊桑愣了几秒钟,而后绽放出一个笑容,说道:“当然,我也想要和他成为朋友。” 正文 第25章 真假王子 莱安·万瑟伦殿下是下午五点抵达凯泽殿下的府邸的。 凯泽还没有回家, 伊桑卡着时间回了家,带着管家和仆人,在中庭里等候这位殿下的飞行器降落。 天穹星的夏季并不炎热, 天空中两颗太阳正悬垂在西方, 散发的出耀眼而清澈的蓝白色光芒。 飞行器舱门开启, 莱安·万瑟伦穿着白色常服走了下来。伊桑眼尖地发现的他的胸口有个小小的刺绣, 那是万瑟伦家族的标志——绿色的橄榄叶。他动作优雅, 举手投足间有着常见的贵族风范。他身后是四个人高马大的Alpha保镖。 “伊桑!” 莱安·万瑟伦一眼就看到了阴影里的伊桑。他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毫无城府的笑容,热情地挥着手, 仿佛他们是多年未见的好友。 伊桑礼貌回了一个微笑, 心里想,我们有熟悉到相互喊教名的地步吗?他甚至无法想象, 自己要如何从喉咙里, 挤出“莱安”这个曾属于自己的名字。但喊“万瑟伦殿下”,也很奇怪。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边呢!你们的家好漂亮!” 莱安的视线座扫过喷泉和草坪,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叹。 “很典型的塔德莫星风格建筑, 原色石头、列柱廊庭院, 很漂亮, 不是吗?” 莱安几乎是兴高采烈地说道。“无忧宫之前也是这个风格, 这几年风格倒是变化很大。” 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塔德莫星,万瑟伦家族的领星。他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不动声色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他之所以在搬进这座“囚笼”后不愿四处走动,就是因为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在提醒他那个家族还如日中天的、早已被鲜血埋葬的过去。 看来这个“莱安·万瑟伦”是做过一些功课的。 伊桑和莱安握了个手, 而后笑笑,说道:““这一整个街区,都是塔德莫星风格的建筑。如果不介意,我带你转转?” “可以吗?太好了!” 莱安的笑容越发灿烂。他转过身,对着那四座铁塔般的保镖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不容置喙的矜贵与傲慢:“我要和伊桑散会儿步,你们不要跟着。” 伊桑带着莱安,顺着那条用巨大石板铺就的路,向外走去。石板路面因为年代久远而凹凸不平,走在上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历史的伤疤上。 “这个片区是塔莫德星风格,因为他们的前主人都是塔莫德星的贵族。” 伊桑说道。 “那凯泽怎么搬到这来了?” 莱安愉快地,眉目间尽是些天真。 “在十八年前的天穹陷落之日后,塔莫德星的贵族们被锈蚀之骨围攻,抢走了他们的房子,杀掉了许多人。在弗里德里希护国公占……解放天穹星之后,这个片区的幸存者们大多搬走了,逐渐有新的买家搬进来。” 比如说来自德拉古尔的维瑟里安家族。 他们现在走到了大路上,道路的两旁都是类似的房屋,风格古典而宏伟。 “啊,是这样啊!” 莱安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惋惜的惊呼。 “我想起来了!我小的时候,好像来过这里。” 莱安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座建筑,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我有印象!” 他转过头,嘴角挂起一丝神秘的、天真中又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清冷的光线下,像两块通透的、能映出人心的宝石。他对伊桑说: “我有一位老师,叫做卡米尔·霍尔特,就住在这个街区。” 什么?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两颗太阳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刺眼。伊桑缓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脸上那副完美的、名为“礼貌”的面具,寸寸龟裂,剥落下来,露出了底下那张毫无血色、写满了震惊与戒备的、真实的脸。 伊桑死死地盯着莱安,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莱安依旧笑着,他温柔地靠近伊桑,替他整理一下衣领,而后,低声说道:“啊,我想起来了,伊桑你也姓霍尔特啊。” 卡米尔·霍尔特是伊桑的私人教师,准确来说,是他的教学总管,负责和其他老师接洽安排并安排课程。 霍尔特是伊桑母亲伊琳娜赞助的学者,并不出名,也没有在帝国担任任何职务。即便仔细考察那段被尘封的历史,也少有人能找出卡米尔·霍尔特的存在。 这个莱安是怎么知道的?伊桑仔细打量着莱安的表情,想要从上面看出什么。这位莱安并非如同他在无忧宫所表现出的柔顺怯懦。 他想干什么?伊桑冷静地想。这是巧合吗?他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他的意图是什么?他在警告我别想抢走自己的殿下的身份吗? 没道理。伊桑冷静了下来。中央银行的基因锁,一试便知。 “凯泽曾经说过……” 伊桑又迈开步子,说道:“霍尔特是一个很温暖的姓氏。” 莱安跟上了他的步伐,耸了耸肩,说道:“他的话你也信?” “维瑟里安家族的毒蛇,他们说话有什么值得听的?” 莱安摇着头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 伊桑站住了脚,往远处看了看,而后低头在个人终端上给联系人发了个“1”。 “在我面前这么说我的未婚夫,是不是不太合适?” 伊桑冷着脸看莱安。 莱安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而后又开朗地笑了起来:“怎么,你要去告状吗?这种昵称,他们早就习惯了。” “凯泽不一样。” 伊桑露出了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的甜蜜笑容,“他不是你说的那种维瑟里安。” “……” 莱安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恨恨说道:“原来是个恋爱脑。” 说完,莱安像是对伊桑丧失了兴趣一样,转头就大步朝着凯泽的宅邸走了回去。 伊桑低头看了看个人终端的加密界面,对面那个匿名的对话框里,也跳出了一个简洁的“1”。 确认收到。 伊桑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面无表情地将这个唯一的联系人删除,然后毫不犹豫地卸载了整个软件。 这顿晚饭简直是浪费食物。 水晶灯的光芒冰冷地洒在精致的餐盘上,刀叉碰撞的声音,是这场三人电影里唯一的配乐。莱安显然已经从下午的震惊中回过神,但他兴致不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凯泽说着无聊的宫廷逸闻。 凯泽则几乎没有理会莱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伊桑身上。他不断地为伊桑服务,低声询问他的口味,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而伊桑,他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想着那个已经消失的“1”,想着下一步的棋该落在何处。他偶尔抬起头,对凯泽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微笑,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思绪都藏进那双深不见底的苔绿色眼眸里。 晚宴结束,莱安临走之前,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和伊桑交换了个人终端的联系方式。 “以后常联系。” 莱安说,脸上又挂上了在无忧宫众人面前那种柔顺怯懦的笑容。 “好。” 伊桑立刻同意了。 大概到临睡之前,伊桑给莱安转发了社交媒体的链接——《震惊!OO恋还是三人行!Omega领航员新生图来了!》 链接里的配图,是一张从远处偷拍的、构图绝美的照片。照片上,莱安和伊桑离得很近,莱安在替伊桑整理衣领,脸上一片天真的温柔,他的手高举着,能看到上面的信息素抑制手环。 文章的作者自称是观鸟爱好者,无意中拍到了这张照片,结果震惊地发现,那位最近在星网上因为大火的Omega领航员,竟然和另一位气质卓绝的贵族Omega关系亲密。 文章用极尽煽动的口吻写道:这位神秘的贵族Omega究竟是谁?他那身优雅的白衣,胸前那枚精致的橄叶刺绣,无不彰显着他高贵的出身!他看向领航员的眼神,充满了爱慕!天啊!这是OO恋吗?!还是说——他是那位殿下真正的情人,而我们的Omega领航员伊桑只是个幌子?! 伊桑转发的时候也觉得有点尴尬。 他只找人拍了照片,文案是他们自己的写的。伊桑本着相信专业人士的原则,没有做任何干涉。反正他只要效果,不在乎方法。 ——但这文案确实有点尴尬了。OO恋还是三人行?这什么破标题! 伊桑想要拿回莱安·万瑟伦这个身份,首先要和这个身份产生关系,要在大众心中留下印象。所以,他找人拍了照片,强调文案的重点是那位高贵的Omega贵族。当莱安被推到前台,当年的旧事被重新讨论之时,才是伊桑下场的时机。 消息刚发过去,莱安立刻就回复了消息:“拍得真好啊!” “你想和我谈恋爱吗?” 消息发出之后,不到几秒钟,莱安就撤回了消息,重新回复道:“照片拍得很不错,你怎么看文案的内容?” 伊桑捂着额头揣测了一会,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莱安。二皇子哈德良好懂,皇帝克劳狄好懂,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但是伊桑不明白莱安的目标是什么。 于是,伊桑想了想,回复道:“你和凯泽……如果是真的,我可以退出。” 莱安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停了几秒。 又发过来一串省略号。 莱安下一句的回复堪称恶毒——“你怎么没死在天穹陷落之日?” 伊桑看着莱安把这句话撤了回去。 伊桑看着他和莱安的聊天界面,没有愤怒,而是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之中去。这个“莱安·万瑟伦”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莱安的信息又发了过来。 “照片是你找人拍的?” 后面还带着个可爱微笑的表情包。 莱安对他没有恶意,伊桑能感觉到。但是……他是要夺走莱安现在的一切,无论如何,莱安都会恨上他的吧? “我只是偶然看到了。” 伊桑回复道。 “……是,我对凯泽用情至深情根深种矢志不渝海枯石烂。” 莱安回复道。 伊桑笑了出来。这个莱安对凯泽有一点点好感才让人奇怪呢。 还不如OO恋传闻来的靠谱呢。 “宝贝,该睡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缝,凯泽半个身子探进来,冰川蓝的眼眸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在做什么?” 伊桑无声地锁上了个人终端的屏幕。 “来了。” 凯泽走进书房,从身后环住伊桑的腰,像对待一件珍宝般,先是低头,在他的颈侧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吻。信息素的气息随之而来,霸道又缠绵。 “今天不开心?” 他问,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着伊桑的腰线。 “没有,很开心。” 伊桑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仰起头,用额头亲昵地抵着凯泽的额头。 “别骗我。” 凯泽轻笑一声,将伊桑打横抱起,自己则坐进了那张属于伊桑的、还带着余温的椅子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你晚餐时,几乎没怎么看我。” 他的手掌贴着伊桑的后背,用一种缓慢的、带着安抚节奏的力道,轻轻抚摸着 “你不喜欢莱安,对吗?” 凯泽用一种陈述的、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我能看出来。” 伊桑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不喜欢莱安。 ““伊桑,” 凯泽的声音压得更低,“你要学着去喜欢他。他对我很重要。” 伊桑僵住了。 凯泽立刻察觉到了怀中身体那瞬间的僵硬,他像是说错话的孩子般,急急地改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我。” 他捧起伊桑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语速飞快地解释,仿佛生怕晚一秒,就会失去怀中的珍宝: “莱安是万瑟伦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是新的万瑟伦大公。你知道的,前朝的……皇储。” “我需要他的那一票。” 凯泽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伊桑的胳膊,那双眼睛里,盛满了令人心碎的、真诚的痛苦,“我的母亲……她希望我能和莱安结婚,这样才有最大的胜算。可是伊桑……你知道的,我爱你,我只爱你。” 伊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情的、冰蓝色的海。然后,他像被那片深情蛊惑了一般,缓缓地、漾开了一个幸福到有些虚幻的笑容。 “我爱你。” 凯泽眼中闪过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我知道,你对我的未来……毫无助益。但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我无怨无悔。” ——你对我的未来毫无助益。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进了伊桑的心脏。他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身体却僵硬了起来。 “我绝不可能和莱安结婚。” 凯泽凝视着他,将自己最脆弱的、最不堪的野心,赤裸裸地摊开在伊桑面前,“伊桑,你能……帮我吗?和莱安成为朋友,让他在选帝侯会议上,投票给我。” “万瑟伦大公那一票会投给你的。” 伊桑点头保证。 伊桑当然会投票给凯泽,如果不投票给凯泽,那他要投票给谁呢? “谢谢你……伊桑。” 凯泽终于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他低下头,像奖励一个听话的孩子一样,吻住了伊桑的嘴唇。 伊桑闭上眼睛,安静地、温顺地回吻着他。 伊桑闭着眼睛心里在想——凯泽为什么会觉得和选帝侯做朋友就能拿到他的票?帝国权力的基石怎么可能凭借“交个朋友”就能换来?难道我对他判断失误了?凯泽其实根本缺乏的执政认知和能力?他怎么会这么天真? ——那他还是一个适合的皇帝人选吗? 一个愚蠢的凯泽,可以成为伊桑的丈夫。但是不能成为星穹神圣帝国的皇帝。 在凯泽那深情缠绵的亲吻中,伊桑的身体,因为缺氧而细细喘息,逐渐升温。而他的心,却一寸一寸地,沉入了寒冬。 有了凯泽“和莱安做朋友”的“指示”,伊桑第二天就约了莱安来天穹星军事学院参观,而莱安居然立刻同意赴约。 伊桑在停机坪等莱安,四周一片开阔。伊桑敏锐地感觉到有不少眼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因此,扶着莱安下飞行器的时候,伊桑偷偷问道:“你约了记者?” 莱安笑嘻嘻回复道:“对啊,超多个!我就喜欢OO恋这种八卦。” 说完,他趁着伊桑没有反应过来,快速地伊桑侧脸上亲了一口。 我靠!伊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这人疯了!无忧宫生活这么压抑吗?有什么童年创伤吗?有什么混乱邪恶的爱好吗? 晚一点的时候,莱安坐在伊桑的椅子上,把脚翘到桌子上,一边抓着苹果咔嚓咔嚓地吃,一边在刷社交媒体。 “我嗑的CP BE了!AO恋怎么能爆改OO恋啊?!没办法了只能换个人嗑了!但是谁能告诉我这个小O是谁啊?!!” 营销号的夸张的声线传了出来,逗得莱安笑得前仰后合。 “大情圣怎么想起来约我啊?” 莱安用脚蹬着桌子,让自己的椅子转来转去。 “凯泽让我和你当朋友,好让你在选帝侯会议上投票给他。” 伊桑直接说道。 “哦,那你希望我投票给他吗?” 莱安一脸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办公室起码有三个窃听器和一个摄像头。” 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被莱安占据了,伊桑只能坐在莱安对面的桌子上。 “哦?” 莱安挑眉。 “所以我建议你保持你在无忧宫的形象。” 伊桑真诚建议道。 “我建议你拆掉窃听器和摄像头。” 莱安平静回道。 伊桑长久地和莱安的对视。 他说:“不,我不会拆掉这些窃听器的。我知道凯泽在监视我……” 伊桑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失手”打碎了装着摄像头的台灯。 “……但是我爱他。” 伊桑从桌底抠出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扔在地上,而后跳下桌子,把它踩得粉碎。 “我愿意让他……” 伊桑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文件柜的门,在下层隔板下摸到了另一个窃听器,放到地上,而后踩得粉碎。 “……谢谢你。但是我愿意为了他放弃我的一切,包括隐私。” 话音刚落,伊桑从墙上的挂画后面拆掉了最后一个窃听器。 “你到底是谁?” 伊桑看着还在吃苹果的莱安·万瑟伦,沉声问出了这句话。 莱安歪着头看着他,然后忽然说道:“伊桑·霍尔特。” “怎么?” 伊桑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是说……” 莱安露出了一丝微笑,“我在八岁之前,一直叫做伊桑·霍尔特。” 伊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是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继续问:“你是什么意思?” 莱安翻了个白眼:“卡米尔·霍尔特是我妈!锈蚀之骨找她要人,她把我交出去了!听懂了?!” 伊桑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因此,他非常愚蠢地又问了一次:“什么意思?” 莱安烦躁地踹了一脚桌子,然后说道:“卡米尔·霍尔特,你的家庭教师,我的亲妈,在叛军要抓莱安·万瑟伦的时候,为了保护你,把我推出去给你当替死鬼了。你听懂了?我的王子殿下?” “卡米尔·霍尔特呢?” 莱安冷笑着说道,“她现在在哪?” 伊桑深深吸了口气,吐了出来,又吸了一口气,而后才说道:“霍尔特老师在帝国历365年因病去世。我把她的骨灰撒在了玫瑰星云。” 伊桑腰间的旧伤开始疼痛。这是卡米尔·霍尔特带着他在天穹星逃命时的伤痕,叛乱者嫁接的金属骨骼擦过了伊桑的腰间,贯穿了卡米尔·霍尔特的下腹。在拖延十年之后,他的家庭教师终于死于这处旧伤。 “死了?” 莱安嗤笑一声,猛地往后一靠,撞在了椅子的头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 “居然这么容易就死了。” 莱安低声笑着,显然觉得有点荒谬。 低声笑了一会之后,莱安用指节擦了擦笑出的泪水,而后又咬起了苹果,而后含含糊糊说道:“和死在天穹陷落之日也没什么区别。” “对不起。” 伊桑忽然低声说道。 莱安机械地嚼着苹果,没有理他。 原来如此……怪不得叛军和护国公都没有再继续搜寻万瑟伦的继承人。 原来是因为伊桑偷走了莱安的母亲,偷走了他和自己母亲相处的日日夜夜。 天穹陷落之日,伊桑看着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但也从那天起,获得了一个新的母亲。卡米尔·霍尔特,他的家庭教师,用她全部的、毫无保留的爱,接纳了他,抚养了他,教导了他。她陪伴着他在无尽的深空中流浪,支撑着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濒临崩溃的夜晚,期待着他重返天穹星的那一天。 而这份足以救赎他灵魂的、全心全意的爱,原来,只是以牺牲她亲生儿子的、全部的人生为代价。 “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莱安终于停止了那折磨人般的咀嚼。他把吃剩的果核,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宛如死水般的平静,抬起头,看向伊桑。 “你这次回天穹星,” 他问,“到底要干吗?” 正文 第26章 为了爱情 伊桑看着散漫躺在他椅子上的莱安, 陷入了长久的、几乎凝固的沉默。 他回到天穹星,是为了什么? 为了爱情。 为了和凯泽组建一个家,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可以称之为归宿的地方 。 为了帮助他所爱的人, 登上至高的皇位。 可这句话, 他要怎么对着莱安说出口? 在莱安母子两人对于伊桑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并且对他有着远超寻常的期待之时, 他无法说出口 ——为了爱情。 和死亡相比, 这爱情显得一文不值。 在眼前这个从地狱归来的、活生生的“祭品”面前,显得那么轻浮, 那么可笑, 甚至……那么无耻。它一文不值。 ——为了爱情。 莱安并不催促伊桑,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一声尖锐的铃声, 如同一把利刃, 划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是凯泽。 伊桑没有接。 然而,通讯申请却像索命的恶鬼,一声接着一声, 执拗地撞击着他的耳膜。伊桑关掉了铃声, 但凯泽的名字在屏幕上面疯狂跳跃。 避无可避。他最终还是划开了语音通话, 开了免提。凯泽那被刻意压制着、却依然透出焦急的声音立刻穿透而出: “伊桑, 你还好吧?” “你在哪?莱安·万瑟伦没有伤害你吧?” “我已经派了警卫,待在原地,我马上就到。” 伊桑舔了舔自己干涩的的嘴唇,说道:“我很安全,不需要警卫。” 凯泽的声音一下冷了下来:“伊桑,待在原地。不要再和莱安·万瑟伦有任何接触。” 凯泽刚说完,伊桑就挂断了通讯。 莱安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扣好了扣子, 仪态优雅地走到了伊桑面前,面带怜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说道:“他把你训得像狗一样。” 说完,莱安径直离开了伊桑的办公室。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伊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脱力般地跌坐在莱安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将头重重地靠上椅背,连撑开眼皮的力气都已丧失。 为什么会这样…… 伊桑低下头,用额头一下、一下地,麻木地撞击着冰冷的桌面。 或者他回到天穹星就是个错误。他没有回到天穹星,莱安还能痛苦但安全的活着,但现在,他回来了,还要再次夺走莱安的身份,伤害自己第二个母亲的亲生儿子。 而目的竟然是——爱情。 是把他自己、把万瑟伦家族最后的尊严,全都打包献给那个掠夺者私生子的……爱情。 一股巨大的、足以淹没整个星系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将伊桑彻底吞噬。 或许他真的什么都做不好。 或许……他本就只配在无尽的深空中,孤独地流浪到死。 天穹军事学院的警卫暴力敲打着伊桑办公室的门,伊桑恍若未闻,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听不懂。 直到那扇脆弱的门被两脚踹开,木屑飞溅。 凯泽来了。 伊桑就坐在那个小小的办公室中央,没有抬头。 这件办公室是凯泽特意安排的,最小的,杂物间改造的。他要让伊桑坐在小小的办公室里,而后在某一天带他参观凯泽在军部巨大而奢华的办公室。 凯泽的大手粗暴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几乎是将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来,强迫他面对自己的脸。 “伊桑,宝贝,你怎么了?” 凯泽的目光快速扫过伊桑全身,像是在检查一件贵重物品是否有损伤,在确认完好无损后,才切换回那副滴水不漏的温柔腔调。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莱莉”,那扇破烂的门被再次关上,隔绝了整个世界。 “对不起,伊桑。” 凯泽将伊桑圈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用那双坚实的、曾经给予过他无数安全感的手臂环住了他。 明明是最亲密的姿势,伊桑却感觉自己的后心一阵发冷。 “对不起。” 凯泽亲昵地蹭着伊桑的颈侧,温柔地低声说道:“我太着急了,弄坏了你的门,我会找人来修的。” ……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于是,伊桑抬起头,嗓音沙哑地问道:“游隼号呢?到哪了。” 那一瞬间,凯泽脸上温柔的表情如面具般碎裂,荡然无存。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冷酷地、直勾勾地盯着伊桑。而后,他的嘴角缓缓上翘,露出了一个混杂着轻蔑与挑剔的冷笑。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有点害怕。 他好像不认识这个凯泽了。 但下一秒,那冷酷的神情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伊桑的幻觉。凯泽的笑容重新变得诚恳而真切,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懊恼。 “宝贝……” 凯泽用黏腻地鼻音说道,“我最近太忙了,都忘了这回事了。待会,我马上就帮你问问。” “对不起……我不该踹门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他把伊桑抱得更紧,“我本来在开会的,莱莉忽然进来,拿着视频告诉我,莱安吻了你。” “你知道的,和你有关的事情,永远是我的最高优先级。” “我气疯了,也害怕极了,立刻就飞过来了。” 凯泽的脸上露出点恰到好处的羞愧,“我还动用了军部的最高空权,这样才能最快地见到你。” “他亲了你哪里?” 凯泽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伊桑的脸颊,而后像盖章一样,在那片皮肤上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他是Omega,你曾经是Beta,我真得好担心你会喜欢他。” “我们再也不见莱安了,好不好?” 凯泽玩着伊桑的手指,尤其是他那根带着戒指的无名指。 伊桑抽出了手,盖在了凯泽的大手上面,摇了摇头,然后说道:“不行。如果不见莱安,我怎么让他给你投票?” 凯泽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随即用更强的力道将伊桑死死按在怀里,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你对我才是最重要的。没有你,我要他的票干什么?” “你是最重要的。” 凯泽依恋地用下巴蹭着伊桑柔软的头发,像一头确认领地的雄狮。 我是最重要的……比万瑟伦大公的选票还重要吗?伊桑偏过头,看到了地上的窃听器碎片。 一种巨大的忧虑从他的心底升了起来。 如果凯泽知道我就等于万瑟伦大公的选票呢? 如果……凯泽知道我就是莱安·万瑟伦呢? 如果……凯泽也监视着他的个人终端,偷听到了他和莱安的谈话呢? 那凯泽确实不再需要“莱安”的票了,也不需要自己和莱安再次接触了。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要问问凯泽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但他不能问,也不敢问。 爱、责任、死亡、情欲、谎言、欺骗、控制、暴力,无数的东西紧紧缠住了伊桑,让伊桑几乎无法喘息。 幸福的形态如此逼真和唾手可得,伊桑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无限接近他渴望的生活。 但他能做到吗? 他能……一直闭着眼睛吗? 就在他思绪混乱间,凯泽的手已经开始顺着他的腰线往上滑动。 “凯泽!” 伊桑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按住那只作乱的手,警告地瞪着他,“这是办公室!” 凯泽温柔地注视着他,手掌却毫不犹豫地转而向下,声音里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宠溺:“没关系,宝贝。我已经封锁了整座楼。” “不行!” 伊桑严厉地拒绝,声音都在发抖,“手拿开!” “伊桑……” 凯泽轻轻呼唤着他的名字,释放了信息素。 凛冽的、带着雪原之巅寒意的冷杉味信息素,如海啸般瞬间席卷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伊桑的手一下就脱了力,从脊柱窜起的酥麻感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烧毁。他的身体,正在无可避免地背叛他的意志,渴望着Alpha的抚慰。 “我让你……把手拿开!” 伊桑发出一声夹杂着愤怒与哭腔的低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了凯泽的怀抱,跳到地上。他双眼赤红,揪着凯泽的领子,将这个高大的Alpha连同他身下的椅子一起,狠狠地推翻在地! “伊桑……” 凯泽倒在地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整个地面。即便看这狼狈,但存在感不容忽视。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直死死盯着伊桑。伊桑想要转身逃走,但是竟然无法让自己移动分毫。 他一步步靠近,伊桑才能一步步的退后,那双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偏执的风暴,把伊桑逼到了墙角。 “连你也要抛弃我吗?” 凯泽声音像是天外的游魂。“你说了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我不会抛弃你的。” 伊桑的牙关都在打颤,他能感觉到凯泽的信息素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惩罚性的压迫意味,“把……把信息素收回去。” “不。” 凯泽吐出这个字,高大的身躯彻底将伊桑笼罩在一片黑暗的影子里。 “你不乖。” 他低下头,在伊桑耳边用情人般亲昵的语调,说出了最残忍的宣判。 “所以,我要惩罚你。” 冷杉味的信息素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伊桑的四肢百骸都紧紧缠住。他的大脑被烧成了一片混沌的浆糊,只能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汲取那最后一点清醒。手脚发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Alpha的威压下灼热、战栗、然后不可抑制地……湿润。 这就是他一生都在逃避的,作为Omega的原罪。 伊桑绝望地闭上了眼,等待着预想中那场混合着羞辱与暴力的“惩罚”。 然而,那场风暴并没有到来。 凯泽只是沉默地、用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审视着他,许久之后,终于僵硬而温柔地低头吻住了他。 “别害怕我,伊桑。” 在放开伊桑之后,凯泽声音发颤,“别抛弃我。我只有你了。” 一瞬间,说不清楚是那终生标记的魔咒,还是凯泽此刻流露出的孤独与脆弱,狠狠击中了伊桑的心脏。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连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都跟着一起抽痛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在深空中孤独流浪的自己,想起了那个同样渴望家庭、渴望打破宿命的凯泽。 谎言是真的,但这份孤独,或许也是真的。 “我不会抛弃你的。” 伊桑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回抱住凯泽,将脸埋进他散发着冷杉气息的怀里,一遍遍地重复,“不会的。” 那间小小的、杂物间改造的办公室,终于还是被凯泽弄得乱的不成样子。 在欲望的狂潮中浮沉,伊桑残存的理智,竟然感到了一丝荒谬的庆幸。 还好……还好他只在这里待一个月。 还好同事和学生都不会来这里找他。 还好凯泽封锁了整座楼,将他此刻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沉沦,都牢牢地锁了起来。 当天晚上伊桑没有回到他和凯泽的家。伊桑身体酸痛,尽量正常地穿过了半个校园,去了天穹星军事学院分配给他的临时宿舍。 凯泽带着墨镜和帽子,隐没在黑夜当中,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伊桑赶不走凯泽,他也亟需睡眠——他明天还有六个小时的课要上。 白天经过这条路的时候,他还是优秀船长和魔鬼教官。晚上再走过这条路的时候,他的身体有着不属于自己东西,被衣服覆盖的皮肤上布满了吻痕和指印。 伊桑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是中世纪裸体游行的女性。 这下真成了……皇子的玩物。 伊桑觉得有点幽默。 凯泽跟着他,进到了那个简陋的单人宿舍,而后,和他在单人床上挤了一晚。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又让伊桑想起了在游隼号度过的夜晚。 第二天伊桑醒来的时候,凯泽已经离开了。桌子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食物。 伊桑打开盒子。 ——小扁豆汤。 伊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了。 他怎么能给伊桑小扁豆汤,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之后,再给他一点点虚幻的温暖,再给他家的幻觉。 他爱我……伊桑认输地想,他只是不擅长表达爱。 没人教过他的怎么表达爱,他只学会了掠夺和破坏。 伊桑看着那碗小扁豆汤,直到压抑不住,冒出了一个鼻涕泡,才自觉地好笑的收拾好情绪,认认真真开始喝那碗汤。 我会补偿莱安的。伊桑边强迫自己喝汤,边强迫自己想道。他遭受了这么多的痛苦,以我的名义,在无忧宫胆战心惊地生活了十八年,他值得最好的东西。 至于其他的人,莱安说得对,“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 等到伊桑迈出宿舍门的时候,他又是那个自信而游刃有余的飞行学院教官了。他强迫自己相信,昨晚的一切,只是爱人之间失控的插曲。那碗汤,就是凯泽笨拙的道歉。 他愿意原谅凯泽。 课间休息的时候,伊桑被布莱克伍德教授喊到了他的办公室,推给了他一张表。 “军部希望飞行学院的这批学生可以配合参加八月份的阅兵。” “阅兵?我们?” 伊桑拿起了那张表。 “可我们是航行系,不是飞行系。” 伊桑微微皱着眉头。“我们是要驾驶飞船,不是飞机。我们怎么参加阅兵?就算我们参加了,谁又能看到我们?射电望远镜吗?” “白蔷薇广场上会有全息大屏,到时候进行直播。” 布莱克伍德教授解释道。“你带的三个班级里,有一半是Alpha,一半是Beta。公众希望看到更多的Beta进行军事服务。” “可他们只是学生。” 伊桑说道。 “他们毕业之后都会进入军队。” 布莱克伍德教授立刻答复道。 “可是……” 伊桑还在犹豫。 “伊桑,看那份文件。” 布莱克伍德点着最后的签字落款提醒道,“这是一个军令。” “我知道了。” 伊桑收起了那张表,转身走出了布莱克伍德的办公室。 伊桑坐在他小小的办公室里犹豫了一会。他不知道应不应该联系凯泽,让他试试看能不能取消这个阅兵的军令。 伊桑本来只用在天穹军事学院待到七月下旬,如果加上阅兵,最少要在这里多待一个半月。而八月下旬阅兵结束之后,伊桑就要准备……他和凯泽的婚礼了。 犹豫了一会,伊桑终于还是决定联系凯泽。他想,那碗小扁豆汤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胃里。或许,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凯泽因为嫉妒而失控的插曲。他应该像一个体贴的伴侣一样,去沟通,去解决问题。 怀着这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温度,伊桑拨通了凯泽的通讯。 忙音。 伊桑愣了一下。他告诉自己,凯泽可能在开一个重要的会。 过了十分钟再打。 还是忙音。还是忙音。那碗汤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变凉。 再过十分钟再打。 依旧是那冰冷的、机械的忙音。 胃里最后一点温暖,终于彻底消散了。伊桑放下了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在十几天前,伊桑会怀疑凯泽遇到了什么危险,因而焦虑痛苦。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甚至有些麻木地意识到——凯泽不愿与他讲话。 这是一个惩罚。伊桑心里清楚。 当伊桑“做对了”,他就有亲吻、拥抱和那碗温暖的小扁豆汤。 当伊桑“做错了”,他就得到冷淡、漠视和这无休无止的忙音。 伊桑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苦笑。看来,早上的那碗汤,只是对他“乖乖被占有”的奖赏。而现在,他需要为自己的“不听话”,付出更多的努力,去重新赢得凯泽的“爱”,去安抚好那个喜怒无常的“坏凯泽”,好让那个温柔体贴的“好凯泽”,愿意再次降临。 我做错了什么?伊桑开始像一个虔诚的罪人,逐条审视自己的罪状。 第一罪,不贞。我让莱安碰了我的脸,还被拍了下来。凯泽的Omega,他的所有物,被玷污了。他当然有权生气。 第二罪,忤逆。我砸碎了那些监视我的“眼睛”,切断了他与我之间的连接。但他怎么知道是我损毁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了。 第三罪,背叛。我不听话,执意要和莱安保持联系,哪怕他已经明确下令禁止。 他觉得自己就像站在被告席上,而凯泽是唯一的审判官。他必须认罪,才能获得赦免。 他打开社交软件,熟练地,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向凯泽发出了乞求原谅的信号。 那是一个金毛小狗的表情包,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下面配着一行小字:「要哭哭了」。 凯泽没有回复。 伊桑收拾了东西,继续去上课了。 伊桑苦中作乐的想,有个班上也挺好的,人也不能总沉浸在感情当中,总得做点事啊。 下课回家的飞行器上,伊桑又打开了社交媒体,想看看凯泽是否已经“赦免”了他。 没有。 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推送,第一条,就是小O茶话会的最新视频。 金红色头发的Omega,正拿着他与莱安的合照,义愤填膺地抨击着“OO恋”对传统AO关系的亵渎。伊桑面无表情地看了几十秒,划开了评论区。 “茶茶,你当年不是说爱是自由的吗?” 作者回复:当年是当年! “茶茶茶茶,你之前不是不支持凯伊恋情吗?” 作者回复:凯伊就是最权威的! “这是能说的吗?我觉得那个Omega也好好看。” 作者回复:凯泽殿下比他强一百倍! 伊桑哈哈一笑,觉得事情有点荒诞了起来。 他点进了小O茶话会的主页,发现这位博主已经成了这段关系最狂热的考古学家和吹捧者。而且……数据还不错。 坏了,伊桑笑着摇摇头,让他拿我起号成功了。 伊桑点开看了一条。他和凯泽同时出现在公共场所的情形屈指可数,但就是这样,小O也嗑得有模有样,什么崇拜的眼神啊、宠溺的神情啊、下意识地动作啊,微表情啊肢体语言啊。伊桑自己看了都觉得很有道理。 但下一条是另一个博主,也是微表情肢体语言一通分析,得出的结论是伊桑绝对爱惨了莱安。 伊桑不可置信地把两条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他退出了视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凯泽”和“神秘Omega”。 他几乎要嗑上凯泽和莱安的CP。 挺好的,都挺好的。 他退出了搜索框,准备取消关注“小O茶话会”。就在这时,他不经意地抬起眼,视线穿透了飞行器的舷窗。 天穹星的黄昏,是由双星系统“贯索四”主导的蓝紫色调。然而,就在那片冷郁的光谱中,一抹不应存在的、刺眼的金红,闯入了他的视野。 伊桑的瞳孔,微微一缩。 伊桑逆着光看过去,发现旁边的飞行器里坐着一个金红色头发的人。 ……茶茶? 不是,小O茶话会? 伊桑再次低头,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脸,又抬头看了看窗外。是同一个人。 飞行器正在下降。 小O茶话会的目的地离伊桑的不远。 伊桑接管了自动驾驶,任由飞行器在空中盘旋,像一只猎食的隼。他看着那抹金红色降落在隔壁的中庭,消失在一栋建筑的阴影里。然后,他才缓缓降落。 晚餐时,凯泽的座位依旧是空的。 不回家,也没有解释。冷暴力还在继续。 伊桑吃了晚饭,只说自己要出门散步,穿了外套,带了帽子,往口袋里塞了东西,交代过管家之后,就在第二太阳昏暗的光芒里迈出了家门。 小O茶话会最近是风头正劲,但他买不起,甚至租不起这个片区的房子。 那么,他来这里做什么?见谁? 伊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小O茶话会为什么忽然改变了口风? 他的1v1大客户是谁? 凯泽送给他的24份生日礼物,和小O茶话会到底有没有关系? 伊桑对自己说,说不定小O茶话会是凯泽政敌的诡计。但他心里清楚,如果小O茶话无力操纵舆论,也没办法影响凯泽,如果他能影响到谁,那只有一个人——伊桑自己。 伊桑顺着石板路往前走。 他身体里那个被驯化的、渴望安宁的囚徒,正在尖叫着告诉他——回去吧,回去吧!去等凯泽回来,去向他道歉,去让他原谅你,去回归你那个虚假的、但至少是温暖的幸福生活吧! 他几乎就要转身。 但他没有。 伊桑·霍尔特,可以被欺骗,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毁灭。 但他不能,也永远不会,选择闭着眼睛生活。 正文 第27章 谎言之骨 天还是太亮了, 第二太阳将伊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能藏身在黑暗里的感觉很不好。伊桑痛恨这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脆弱。 晚风吹过,庭院里那些被精心修剪成几何形状的橄榄树,叶片在风中摇晃, 发出细微的、如同祈祷般的沙沙声。他强迫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 像一个晚饭后友好拜访的邻居。 就在他的靴子踏上属于邻居庭院范围的第一块石板时—— 一声低沉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声, 从他脚下的草坪里响起, 仿佛是某种大型设备启动的预兆。 一个清晰、平稳、经过专业训练的合成男中音, 从草坪边缘一个伪装成装饰石的微型扩音器中传出。那声音礼貌,但毫无温度。 “晚上好。” “您已进入本庭院的安保周界。根据标准访客协议, 请您在指定识别区内, 提供您的身份信息及访问事由。” 伊桑停下脚步,看到不远处的一块石板路, 被一圈微弱的蓝色光环所标记——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指定识别区”。 那个声音, 继续进行着程序化的说明: “核实后,系统将为您向业主发送访问请求。” “如无正当访问事由,您的行为将被视为非法入侵。” “系统将会立刻向首都治安机构报警, 并保留采取进一步反制措施的权利。” 伊桑看着那个蓝色的圈, 缓慢地退了出去。 安保周界……有意思。 伊桑继续他的散步之旅, 一边走, 一边四处观看,似乎真得在享受夏初的晚风。他绕着整个街区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那个宅子的前后门。 正如莱安所说的,这些房屋是典型的塔莫德建筑。外表封闭,只有很小的高窗,只有从中庭和列柱廊庭院才能窥探到一些内里。伊桑一无所获。 当第二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时,伊桑终于回到了凯泽的房子里。他站在门厅,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凯泽还没有回家。 伊桑一反常态地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在一楼的大厅里踱步。忠诚的管家尼尔立刻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他身边,微微躬身:“先生,您在找什么吗?需要我为您做些什么?” 伊桑转过身,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混合着羞涩与幸福的微笑。他下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用一种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柔软的语气说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将来……我们的宝宝,会住在哪个房间比较好呢?我想提前看看,感受一下。” 尼尔恭敬地回复道:“当然,先生。请随我来,二楼有几个朝向和采光都极佳的房间,现在是客房,都可以改造成育儿室。” 在尼尔的带领下,伊桑“认真”地参观了几个房间。最终,他“选定”了一个正对着隔壁宅子的房间。他让管家离开,说想一个人静静地感受一下。关上门之后,伊桑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了。 等管家的脚步声远去,伊桑锁了门,关了灯,拉了把椅子,靠着落地窗坐了下来。在落地窗外尚且有高高的围墙挡住了直视邻居屋的视线,但伊桑只是抬着头看向天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还好伊桑擅长等待。 就在伊桑开始担心凯泽随时可能回来的时候——来了! 隔壁庭院的地面上,四道白色的探照灯束猛地亮起,直冲夜空,像四根瞬间竖起的、巨大的囚笼栏杆,为即将起飞的飞行器标定出了航道。 伊桑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举起个人终端,将焦距拉到最大,对准了那片被光束照亮的天空。 一架熟悉的飞行器,缓缓升空,进入光束的范围。 就是它! 伊桑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用力一按,开启了高速连拍。 “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一连串清脆的快门声,在这死寂的、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也正是这个声音,让伊桑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他猛地停下了拍摄。一个致命的问题像一把冰锥刺入他的大脑:他的个人终端,到底有没有被植入监控? 如果凯泽对“莱安·万瑟伦”所控制的选票表现出了不在乎,而凯泽又对皇位表示出如此大的期待……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凯泽已经知道了,他伊桑,才是真正的万瑟伦大公。 而伊桑已经许诺,凯泽已经笃定,伊桑会投票给他。 万一不是呢? 万一凯泽并非伊桑所设想的心机深沉之人呢? 万一伊桑错了,凯泽有其他方法拿到莱安这一票呢? 但伊桑不敢赌。 他也不能赌。 赌输了,丢掉的不光是伊桑可笑的尊严,更是万瑟伦家族的责任和莱安的安危。 伊桑立刻切断了终端的网络连接,用最快的速度将刚刚拍摄到的、最清晰的一张照片放大,将那串至关重要的飞行器牌号,深深地烙进自己的脑海里。 然后,他没有任何留恋,直接冲进了房间自带的浴室。 他打开了花洒,制造出了巨大的水声,接着用膝盖,将塑料外壳的终端狠狠地顶在墙上,双手用力一掰,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终端被硬生生拧成了两段。他从断裂的电路板上,用指甲撬出了那块小小的、储存着一切数据的核心芯片。 伊桑将芯片扔在坚硬的瓷砖地面上,用军靴的后跟,狠狠地、反复地碾压、旋转。直到那块小小的、凝聚着尖端科技的造物,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闪着微光的粉末。 他打开水龙头,将所有的碎片和粉末,全部冲进了下水道,不留下一丝痕迹。而后,他迅速脱掉了衣服,冲了个凉水澡。 “咚!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管家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慌。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里面是什么声音?” 伊桑深吸一口气,控制好了表情,拉开了客房的门。 门外的管家尼尔,看到伊桑时愣住了。眼前的男人,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没有回答尼尔的问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破碎的、空洞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像个梦游者一样,光着脚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回了自己的主卧室。 尼尔看着伊桑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扇洞开的、一片狼藉的客房浴室,脸上的惊慌,逐渐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第二天伊桑醒来的时候,发现凯泽也在床上,正枕着手臂,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伊桑刚刚打算若无其事地翻身下床,就被凯泽一把拉住了手臂。那条手臂,像一条钢铁的锁链,让他动弹不得。 “伊桑,我们谈谈。” 凯泽将他重新拉回床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力地抱住了他。 “谈什么?” 伊桑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谈……” 凯泽的嘴唇,贴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吹拂着,他的手指,却温柔地、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抚平了伊桑紧皱的眉头。“谈谈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忽然砸了个人终端。你把尼尔吓坏了。” “哦,” 他用一种近乎冷淡的、无所谓的语气答道,“我以为它坏了。” “是吗?” 凯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给你准备了新的。” 他松开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拿过一个全新的、包装都未拆封的个人终端,递到了伊桑眼前。那崭新的包装盒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伊桑的目光,从凯泽英俊的脸上,缓缓移到那个全新的终端上,来回扫视了几遍。然后,他忽然抬起头,迎着凯泽的目光,开口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觉得它坏了?” 凯泽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他似乎没想到伊桑会反过来质问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伊桑的话,配合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觉得它坏了?” 伊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那笑容,像冬日里初融的冰凌,美丽,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凯泽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色眼睛,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因为它收不到你的消息。”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凯泽递过来的新终端,继续用那种天真而又残忍的语调,认真地解释道: “我想,你怎么可能一整天都不给我发一条消息呢?你不会的。” “所以,一定是它坏了。” “既然是坏了的东西,那就没有必要留着了。于是,我就把它砸碎了。” 凯泽看着他,眼睛里燃烧着热切的渴望,但动作依旧温柔而绅士。 他把伊桑重新按进自己的怀里,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一样,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脑。然后,凯泽的手指,精准地、带着不容抗拒的熟练,滑到了伊桑颈后的腺体上,轻轻揉捏。 下一秒,雪原冷杉的凛冽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伊桑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不自觉地开始发软。但他混沌的大脑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冰冷地叹息。 又来了。 总是这样。所有的问题,所有的试探,所有的谎言,最终都要在床上解决。 凯泽真的觉得,他只要释放一点信息素,我就会像条狗一样,忘记一切,摇着尾巴去乞求他的抚摸吗? 一股混杂着情动和恶心的疲惫涌了上来。 还是说,这是对我坦诚和在乎他的“奖励”? “我向你道歉,伊桑。” 凯泽的声音如同大提琴般在伊桑的耳边温柔地震动着。“昨天是阅兵的第一次彩排,我忙坏了,连去洗手间的时间都没有。” 凯泽的手,顺着伊桑的脊背向下滑去,带着两人心知肚明的暗示,试图将两人的身体贴得更近,让这场谈话彻底滑向另一个方向。 伊桑拔出了手,抬头瞪着凯泽。那双总是盛满了痴迷爱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情欲和没有一丝顺从。只有一片冰冷的、淬了火的、近乎于憎恨的愤怒。 凯泽的眼神立刻变成了受伤。 他放松了自己的怀抱,急切地说道:“别这样看我,伊桑……求你。” “是的我错,都是我的错。”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伊桑紧皱的眉头,仿佛想要抚平他所有的愤怒。 “你砸得对,那个终端早就该砸了。” 凯泽的语气,充满了自责,“如果换成是我,收不到你的消息,我可能会把整个房间都拆了。” “对不起,宝贝。我向你保证,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凯泽用额头贴着伊桑的额头,和他对视着说道:“如果找不到我,联系莱莉。她会提醒我回复消息的。” “对我有点信心,可以吗?伊桑。我爱你,这不会因为来不及回复你的信息而改变的。” 熟门熟路的致歉,低三下四的求饶。这熟悉是台本到底上演几次了? 伊桑死死地盯着凯泽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然而,他什么也找不到。 那里的真诚、悔意和爱恋,真实得让他心惊。凯泽像一个通过了图灵测试的神祇,应对了伊桑所有的怀疑,在每个情境中都给出了无懈可击的、标准的答案。 他心里的那堵由愤怒和怀疑筑起的墙,在这片温柔的汪洋大海的反复冲刷下,开始出现裂痕。 ……犹豫,这最致命的毒药,又重新升了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在伊桑混沌的大脑深处,那个属于游隼号船长的、冷静到残酷的灵魂,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好吧,凯泽。 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将为你设下,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考验。 我祈求……不,我命令你,一定要通过它。 求你……千万别让我失望。 凯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里那瞬间的松动。 他再次将伊桑拥入怀中,轻声说道:“昨天……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快疯了。” “原谅我,好吗?” 伊桑忽然抬起头,对着凯泽说道:“我最近感觉很奇怪……”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他看着凯泽的眼睛,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又仿佛在陈述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你知道,终身标记……顶进生殖腔之后……” 他顿住了,仿佛有些难以启齿,最后,用一个近乎于叹息的、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不确定的音调,说出了那个最终极的、也是最致命的考验—— “我觉得……我好像……怀孕了。” 如果凯泽·维瑟里安知道伊桑的真实身份,他会期待这个孩子的,他会无比兴奋地庆祝其诞生。这是真正的联盟,无可否认的血脉之锚。这是凯泽,代表维瑟里安家族,和万瑟伦家族的世纪和解与重新合作。对于任何一个有志于政治的人来说,继承人永远是最重要且绕不开的话题,这是凯泽最关心的问题。 面对这个“超纲题”,你准备好标准答案了吗? ——审判开始。 凯泽愣了几秒钟。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瞬间抽空了,留下了一片绝对的、非人的空白。 一秒。 两秒。 伊桑看不懂他在想什么。 在两人的相处当中,凯泽随机的空白越来越多。伊桑有时候会感觉自己正在和一个网络信号不佳的AI聊天,对方需要几秒钟激活语言中枢,而后说出让伊桑开心或者伤心的话。 在那几秒漫长的沉默中,伊桑感觉自己能听到重重的心跳,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凯泽的心声。而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冰冷的、非人的声音,像一根淬毒的钢针,扎进了他的脑海—— “开心!激动起来!去抱住他!说你爱他!说谢谢他!” 而后,凯泽迟来地抱住了伊桑。 这是什么?幻听吗?!伊桑的后背僵硬了起来。为什么他听到了不属于其他存在的声音?这声音来自哪? “伊桑……” 凯泽长长叹息了一声,带着恰到好处的、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抖:“我爱你!” “谢谢你,我们要有个家了。” 凯泽的声音那么深情、那么温柔、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浸满了蜜糖。 不,不是幻听。伊桑不会幻听。在太空游荡了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幻听过。他的心里健康、强大而坚韧。 而且,不光伊桑听到了,凯泽肯定也听到。凯泽还按照他的指示行事。 那这个声音从哪里来 ——凯泽的身体里。 一个荒谬但合理的猜想,像闪电一样劈开了伊桑混沌的大脑:微型 窃听器。 这种技术并不罕见,通常用于特工和安保人员,可以同步传递他们听到的信息,同时接收到来自其他人的指令。如果功率调得稍大,或者贴得足够近,就有可能捕捉到那微弱的声波震动。 ——凯泽是使用窃听器的行家。伊桑想起了自己办公室三个被砸坏的窃听器。 伊桑的心,连同他整个信仰的世界,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无光的海底。 伊桑忽然挣扎了起来,他用手肘撑着自己,向上挪了挪,把凯泽的脑袋抱在了自己的怀里。而后,依恋似的,把自己的耳朵贴到了凯泽的侧颅。 他不是在寻求安慰。 他是在验证一个,他已经猜到了残忍的物理学规律。 声音可以通过固体——比如骨头——传导。 “我会爱你和孩子的。” 凯泽想看着伊桑,但是伊桑扣着他的脑袋,把他死死按在怀里,像是在守护一件即将碎裂的圣物。 “我们让孩子跟着我姓怎么样?” 伊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甜蜜。 凯泽想说话,伊桑制止了他,说道:“我的姓氏……比你想的高贵。” 凯泽问道:“什么姓氏……” 伊桑温柔说道:“你知道的,凯泽。” 也就在凯泽说话的这一瞬间,通过紧密贴合的颅骨,伊桑听到了。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个清晰的、冷静的、不属于凯泽的合成音,如同最微小的、致命的蜂鸣,顺着骨骼的共振,直接钻进了他的内耳。 “他在试探你!别提万瑟伦!” 伊桑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一条凝固的、冰冷的琥珀。他能清晰地看到微尘在光线中浮动,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巨响,能感觉到凯泽温热的皮肤下,那块坚硬的、盛放着谎言的头骨的形状。 然后,他怀里的神明和爱人,像一个接收到延迟指令的木偶,精准地、完美地,开始了他的表演。 “当然……当然……” 凯泽抱着伊桑的腰,轻柔地抚摸着,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包容与深情,“霍尔特是很好的姓氏。” 伊桑没有说话。 他只是更用力地,将凯泽的头颅,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导致他溺水的、那块沉重的石头。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倾尽所有,赌上了一生仅有的天真与热望,去拥抱的,只是一个被远程操控的、温暖的空壳。 他不是在和一个活人相爱。 他是在和一个提线木偶,上演一出滑稽的、关于爱情的独角戏。 一股滚烫的、灼人的羞耻感,从他的脊椎一路烧上了天灵盖。 伊桑·霍尔特,万瑟伦的公爵,星河中大名鼎鼎的游隼,竟然成了一个三流骗局里,最愚蠢的那个道具。 “我说的不是霍尔特。” 伊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他把自己的脑袋和凯泽的贴得更紧了,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那是什么?” 凯泽问。 伊桑在凯泽开口之前,通过颅骨的嗡鸣,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伊桑,你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 伊桑紧紧抱着凯泽的头颅,开始控制不住地溢出泪水。他将脸埋进那片金色的、如同被碾碎的星尘般的发丝间。他曾经以为那冰冷的、丝绸般的触感,是他横渡无数荒芜星系后唯一的归宿。 他恨。 不是恨他的欺骗,而是恨他的不专业,恨他的亵渎。 恨他竟然用这种落后的、可笑的谎言,来污染他亲手为凯泽建立的、那座由星辰和信仰构筑的神殿。 为什么不用神经电信号传递消息,为什么要用这种会被听见的、该死的、落后的耳内信号接收器! 也对……多疑且警惕的凯泽·维瑟里安,怎么会同意往自己的颅骨里植入微型电极呢? 或者,是伊桑表现的太过愚蠢和轻信,让凯泽觉得伊桑完全不会怀疑自己。 他想起了那个他刚刚才创造出来的、虚假的宝宝,一个用谎言孕育的虚幻存在,柔软地像是一片绚丽的星云。 就在刚才,在他听到那个指令的瞬间,这个小小的、虚幻的星云,就在他的脑海里彻底消散了。 连一声爆炸的巨响都没有,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坍缩成了一个冰冷的、什么都不剩的奇点。 “没有……” 伊桑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放开了凯泽的头颅,用双手,捧住了那张他曾以为是自己整个宇宙的脸。他的拇指,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于考古学家般的专注,摩挲着凯泽的眉骨和脸颊。 凯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被安抚的、宠溺的微笑。 伊桑在那温柔的微笑中几乎再次迷失了自己。 不,故事的结局不应该是这样的。 伊桑拒绝在骗子和傻瓜的剧本中完成演出。 他不允许自己的名字,和“愚蠢”与“可悲”这样的词,一同被记录下来。 他不允许自己最终只是一个被信息素和甜言蜜语迷惑的、可悲的受害者。 伊桑的目光,穿过凯泽柔软的发丝,最终,落在了那双还在表演着深情的、冰蓝色的眼睛上。他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被指令驱动的肌肉牵动。 我要为它,撰写一个配得上我的痛苦的、伟大的结局。 然后,他的视线,凝固在了凯泽的嘴唇上。 “啊!我终于可以亲吻你的嘴了,约翰。” 伊桑想起了王尔德笔下的莎乐美。当她用一支舞蹈换来了仰慕者施洗约翰放在银盘上的头颅,终于吻上了冰冷的、无法再拒绝她的嘴唇。 伊桑此刻,无比地理解了莎乐美。 他产生了一股无比强烈的、近乎于饥渴的冲动。他想亲吻它。不是现在。而是当它变得冰冷、苍白、再也无法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时,他要去亲吻它。他要用一个最后的、属于胜利者的吻,去封存它所有的谎言。 伊桑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斩下凯泽的头颅,用银盘呈到他面前。他可以自己动手。 伊桑捧着凯泽的脸,缓缓地,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凯泽的额头上。 无比亲密,凯泽温柔地看着他。 伊桑想,他要把这颗头颅带走。 带回到他的船上,带回到那片绝对寂静的、只属于他的星辰之间。 六岁的莱安·万瑟伦没有接住父亲滚落的头颅,二十四岁的伊桑·霍尔特会虔诚地捧起凯泽的头颅。 他要亲手,将这颗盛放着他整个宇宙的头颅,从那具已经被污染的、不值得留恋的身体上,完整地取下来。他会亲手把它洗净,直到那白骨,能在遥远星辰的光芒下,反射出圣洁的光芒。 他要把它带回到他的游隼号上,安放在舰桥的中央。他会为它调整最好的光线,让窗外那些绚烂的、沉默的星云,成为它永恒的背景。 那将是他贫瘠宇宙里,唯一的、真实的星辰。 伊桑会怀念还活着的、温暖的凯泽的。而凯泽的头颅,会用永恒的、忠诚的沉默,来回应他。在那份沉默里,他们的爱情,才终将获得永生。 伊桑缓缓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凯泽,露出了一个极浅的、虚弱的、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满足感的微笑。 “我没事了,”他轻声说,“刚刚……只是有点害怕。有你在,就好了。” ——骗子。 伊桑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凯泽,平静地说道。 现在,我们是同类了。 正文 第28章 伽拉忒亚 当一个人选择不睁开眼睛的时候, 所有的细节都可以被视而不见。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它就会在黑暗中疯狂地滋生,用那些突兀的、无法被忽视的细节, 一次次刺破自欺欺人的美梦。 上课之前, 伊桑在天穹军事学院买了一支新的、绝对干净的智能终端, 登录了常去的悬赏网站, 放上了小O茶话会的照片和飞行器编号, 而后设置了一笔不高不低的佣金。 下课之后,伊桑扫了一眼终端, 发现小O茶话会的所有个人信息都已躺在了自己的邮箱里。姓名、年龄、性别、籍贯, 乃至他常用的购物网站账号、常去的停机坪和账单地址,一应俱全。 在星网上以贩卖观点为生的人, 现实中的隐私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上完三节课之后, 伊桑搭乘共享飞行载具,连续换乘三次,最后步行穿过两条小巷, 终于像一个幽灵般, 出现在了小O茶话会住所附近。 伊桑最后一次确认了目标的IP地址和家庭网络状态, 确定他独自在家。于是, 他在附近一家颇受欢迎的连锁甜品店买了块昂贵的蛋糕,然后用那支干净的个人终端,从一个疲惫的外卖员那里换来了他的制服。 戴上印着外卖公司Logo的鸭舌帽,拉上口罩,伊桑提着那个精致的蛋糕盒,叩响了小O茶话会的门。 “谁啊?” 门口的显示屏上,露出了小O茶话会那张睡意未消、带着几分不耐烦的脸。他那头标志性的金红色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过的火焰。 “您好, 莱莉·万斯小姐为您定了一份蛋糕。” 伊桑压低了帽檐,用一种毫无起伏的、程式化的外卖员腔调说道。 “万斯?” 小O茶话会皱起了眉头,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兴趣,“她给我订蛋糕干什么?想泡我吗?” ……他果然认识莱莉·万斯!他果然认识凯泽的副官!他是凯泽的人。 “抱歉先生,我不清楚。” 伊桑的声音依旧平淡,“她还嘱咐我,务必亲手把这封信交给您。” 说着,伊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在摄像头前不经意地晃了一下。 信封的一角,印着天穹军事学院那只威严的、展开双翼的猎鹰Logo。 小O茶话会的眼神瞬间变了。警惕、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贪婪。他显然相当谨慎,没有立刻开门:“什么信?你放在门口的储物箱里就行了。” “好的。” 伊桑点了点头,完全没有纠缠。他转身,却用一种计算好的、笨拙的姿势,将那个系着丝带的蛋糕盒,挂在了门把手上。他挂得很高,很危险,仿佛下一秒就会滑落。 然后,他转身,按下了走廊尽头的电梯按钮。 伊桑背对着那扇门,静静地等待着。他在赌,他赌小O茶话会舍不得让这个精美的蛋糕掉在地上,他在赌小O茶话会需要一个完整的蛋糕来和莱莉·万斯对话与交锋。 电梯的指示灯开始闪烁。 3。 背后传来了门锁轻微的、解锁的“咔哒”声。 2。 门把手动了动,但是没有掰下去。 1。 “喂!你别走!” 小O茶话会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正如伊桑所料。“你怎么回事!蛋糕这么挂着会掉下来的!你是第一天上班吗?!” 伊桑立刻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属于服务人员的惶恐和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先生!我马上拿好!” 他快步走回去。小O茶话会正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要去扶那个摇摇欲坠的蛋糕盒,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精致的盒子上。 就在他双手即将触碰到蛋糕盒的瞬间—— 伊桑动了。 他的左手闪电般地托住蛋糕盒底部,右手顺势将其从门把手上稳稳取下。而在同一瞬间,他的身体重心前倾,用肩膀狠狠地撞向半开的门! “砰!” 巨大的冲击力将门板连同门后的小O茶话会一起撞得向内倒飞出去。 伊桑顺势用肩膀抵开门,闪身而入,反脚踢上门,落锁。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外卖食物和某种果味信息素混合着的、略显浑浊的气味。他迈过在地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无法呼吸的男人,将那块完好无损的蛋糕,平稳地放在了门口杂乱的玄关柜上。 最后,他才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瑞士军刀,蹲了下来。冰冷的刀锋,在窗外透进来的蓝紫色夕阳下闪过一道寒光,轻轻地贴上了男人因剧痛而冒出冷汗的脖颈。 “朱利安·勒布朗。” 伊桑冷静地开口审判道,“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男人看着他,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伊桑没有理会他。他像拖一个麻袋一样,将朱利安·勒布朗拖到客厅的椅子上,掏出从学院器材室“借”来的绳子,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客厅的装修风格浮夸而廉价,巨大的全息屏幕上还停留着某个社交软件的界面,沙发上堆满了抱枕和没来得及收拾的衣物。做完这一切,伊桑施施然地坐在了朱利安对面的、唯一还算整洁的沙发上,打开了那个精美的蛋糕盒。 他没有看朱利安,只是用塑料叉子,慢条斯理地剜下一大块带着奶油的蛋糕胚,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到底要什么?!” 朱利安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沉默的酷刑,颤声问道。 “我……我和莱莉·万斯没关系!你找我报复不了她!” 伊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将叉子上的蛋糕送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苔绿色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味道……确实比凯泽亲手做的,要好吃太多了。 “是她!是她说要给我一大笔钱,但是合同还没到期,我一分钱都还没拿到!” 朱利安看到对方的反应,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全盘托出,“你现在绑架我没用的!真的!” 伊桑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蛋糕。 他将塑料叉子轻轻放进空了的纸盒里,然后抬起头,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重新看向被绑在椅子上的男人。 那眼神仿佛在说: “就这些吗?” 朱利安抓狂地说道:“你到底干什么?!你倒是说话啊!我得罪谁了?!” 伊桑还是没理他,他起身转了一圈,在朱利安的床上找到了他的个人终端。伊桑走到朱利安面前,用他的虹膜解锁,然后兴致盎然地坐在沙发上看了起来。 他的目标是所有的社交软件。伊桑打算搜索莱莉或者凯泽的名字,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信息。 但他用不着。一打开通讯软件,伊桑就在置顶的一串“xx-未交稿”、“xx-未结算”的备注中找到了一个风格完全不同的群聊——皮格马利翁计划。 皮格马利翁?那个爱上自己的雕像的希腊国王? 谁是皮格马利翁? 伊桑眼皮一跳,他们又打算找谁来做那个被爱上的雕像? 伊桑点进了群聊,在群成员里看到了凯泽和莱莉头像。 甚至还有塞缪尔·劳埃德医生。 熟人不少啊。 伊桑涌起了一阵黑色幽默——要不然把他也拉进去得了。 伊桑在朱利安家里找了纸笔,打算看看群里有什么内容值得记。 朱利安小声抗议了几句伊桑侵犯隐私,但伊桑看他一眼,他就立刻噤声了。 伊桑先点开了其他群成员的头像。 实在是太好了,朱利安添加了群里每一个人,并且给了他们备注。 除了伊桑的熟人们之外,群里还有天穹大学的心理学系的卡洛琳·福克斯博士和社会学系的阿尔芒·杜波依斯教授,还有两个技术人员。 伊桑打开了聊天记录,发现小O茶话会是在伊桑关注他第二天被邀请加入这个群聊的。 伊桑看他不爽,轻轻踹了他一脚,让朱利安发出了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声。 朱利安是群里最活跃的一个人,平等的讨好每一个人,不让任何一句话落在地上。他经常主动提出各种建议,并且积极询问自己的值班时间表。 这给了得多少钱啊,朱利安这么上心。伊桑点开朱利安和莱莉的对话框看了一眼,看到合同里那个数额,又去踹了一脚朱利安,让后者发出了一阵窝窝囊囊的哭声。 “你别打我。”朱利安抽泣着说。 朱利安看着伊桑手里的瑞士军刀,试探着问道:“你是伊桑吗?” 伊桑又转头看了一眼朱利安,看来他也不至于蠢到无可救药。 “我不是故意的!” 朱利安爆发出一阵哭喊,“他们强迫我加入的!我拒绝不了!” 认出伊桑之后,朱利安反而有点镇静下来了,伊桑总比其他陌生人好。而且……他了解伊桑。伊桑不会伤害他的。 “你知道多少。” 伊桑干脆摘了帽子和口罩,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了朱利安面前。 傍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头柔软的黑棕色头发,和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沉的苔绿色眼睛,构成了一幅极具压迫感的画面。朱利安看着这张他曾在屏幕上分析过无数次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发自灵魂的寒意。 “我……” 朱利安刚想说话。伊桑又掏出那把瑞士军刀把玩了起来。 “这个礼物是你选的?” 伊桑把刀在指间转着,问朱利安。 朱利安泪眼朦胧点头。 “凯泽殿下说你要过生日了,问大家要送什么礼物。” 朱利安委屈巴巴地说,“我就说送你24份生日礼物,你肯定很感动。” 伊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了那个夜晚。凯泽将24份礼物一件件摆开,他眼中闪烁的期待,自己强忍着泪水的、颤抖的肩膀和觉得自己配不上凯泽心意的惭愧。 他曾以为那是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最私密的珍宝。 而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珍宝,那是展品。他也不是爱人,他是实验对象。 “我确实很感动。” 伊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知道……” 朱利安兴奋点头。“我看到你都快哭了。” “在哪看到的?” 伊桑用刀面拍了拍朱利安的脸。 凯泽……他在家里装了很多摄像头吗?为什么朱利安能“看到”伊桑很高兴。 下一刻,另一个更致命的想法冒了出来——浴室呢?卧室呢?有摄像头吗? 凯泽会把每个拥抱每个亲吻每次□□分享给这些人吗?莱莉?劳埃德?和……这个胆小如鼠爱钱如命的朱利安。 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生了锈的手术刀,一寸寸割开了他的皮肤,探入他的内脏,搅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想起了在天穹星的每一个夜晚,凯泽是如何用那双大手抚遍他全身,又是如何在他耳边,用最动听的声音引诱他。 那些时刻,他以为是爱人之间最极致的亲密。 可如果……如果墙角的阴影里,床头的台灯里,浴室的镜子后面,都藏着一双双贪婪的、窥探的眼睛呢? 他的每一次喘息,每一次战栗,每一次因为情动而流下的生理性泪水,是不是都成了影像资料,被暂停、被放大、被用来分析一个Omega在Alpha信息素下的臣服极限? 叫什么皮格马利翁计划。 伊桑苦笑。皮格马利翁的伽拉忒亚被赋予了生命,而伊桑……他被剥夺了一切。他成了一个被放在玻璃箱里的、赤身裸体的标本,供人随时参观、研究、亵渎。 “……就,就通过显示屏看到的。” 朱利安小声说道。 “显示屏在哪里?” 伊桑想要大吼大叫,想要一脚踹翻朱利安的椅子,想要绕着房间嘶吼着毁了一切,但是他还是冷静地问道。 “就在……你们的房子……隔壁……” 朱利安小声回答道。“指挥室。” 伊桑并不意外。他站了起来,在朱利安的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坐回到了朱利安的对面。 “从头开始讲。不要试图隐瞒。” “你的家在宝瓶座特拉普星-1e,有一个Omega妹妹和一个Alpha弟弟。” 伊桑看着朱利安的眼睛,用那个信封拍了拍他的脸。“你的Alpha弟弟今年刚刚申请了天穹星军事学院。” 朱利安的眼神阴沉了起来。 “说吧。” 伊桑把那个空信封扔到了垃圾桶里。 朱利安是一个不温不火的小博主,有一天因为点评伊桑在新闻发布会的照片小火了一把。第二天,他就被凯泽准将的副官莱莉·万斯中校找上门来,邀请他加入“皮格马利翁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目的是让伊桑爱上凯泽,并且变成凯泽所喜欢的那种Omega。 “凯泽喜欢什么样子Omega?” 伊桑忽然打断了他。 朱利安茫然失措了两分钟,然后说道:“我不知道。我觉得他根本不喜欢任何其他人。” “什么意思?” 伊桑问道。 “你不觉得吗?” 朱利安反问,“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他很像自恋型人格障碍。” 伊桑回忆了一下朱利安·勒布朗的履历,这人确实是心理学系的毕业的,怪不得他能准确描述出伊桑的心理,并且在星网上积攒了一些粉丝。 “什么是自恋型人格障碍?” 伊桑问。 朱利安看着伊桑那双已经毫无光彩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恐惧让他大脑的运转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必须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让伊桑放过他。 “他……他是一个情感的黑洞。” 朱利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他无法真正地爱上任何人,他只能爱上‘被爱着的自己’。” “你明白吗?凯泽准将所有的深情、道歉、甚至受伤的表情,都只是表演。他不是在感受你的情绪,他是在管理你的反应,好让你继续留在这场戏里。” “你的爱,你的眼泪,你的感动,甚至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惭愧……这些对凯泽准将来说,不是需要被珍视的感情,而是燃料。是用来证明他自己有多么伟大、多有魅力的燃料。” 朱利安看着伊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狠下心,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真相: “他根本不爱你,伊桑。” “他爱的是你这个伟大的成就。你不是他的爱人,你是他陈列柜里最华丽、最珍贵的那个战利品。” “他不是一个在恋爱的活人……他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空洞的倒影。” 伊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你这么说雇主可不行。” 凯泽·维瑟里安是我的。我的骗子,我的仇人,我的战利品,我最终的审判对象。只有我能定义他,只有我能评判他,也只有我能毁灭他。 朱利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仿佛从来没见过猎物给猎人辩护一样。 “然后呢?” 伊桑继续问。 “我加入的比较晚,当时你已经爱上了凯泽。但凯泽说还不够,他想要你更爱他,爱到可以为他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的全部东西。所以我们几个人设想了各种情况,做了一个智能体,然后由他给凯泽发信息。” 伊桑想起了在凯泽身边听到的那个合成音。 “但我们隔一段时间也要去值班,更新和维护那个智能体。”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凯泽在和他的对话中出现越来越多的空白和沉默。 为什么……骄傲如凯泽,居然放弃了自己判断力,完全听从一个智能体的指挥? 伊桑把这句话问了出来。 朱利安摇了摇头,说道:“凯泽殿下最近不太稳定。他没办法和你正常地交谈。自从……你给了他戒指之后,他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和福克斯博士说,看到你就想……摧毁你。”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伊桑最近总见不到凯泽吧。 伊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感到了一丝兴奋——他也想摧毁凯泽。 “为什么?” 伊桑问。 朱利安猜测着说道:“因为失控感吧。你对他的感情像是火焰和镜子,他在镜子里发现了真实的自己,但是他无法面对真正的自己。而且……你知道的,对自恋者来说,毁灭是占有的最高形式。” “毁灭是占有的最高形式……” 伊桑回味着这句话。 伊桑看了一眼朱利安的个人终端,很晚了,凯泽快下班回家了。他已经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于是他决定有话直说。 “你看到我的性丨爱录像了吗?” 伊桑径直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 朱利安立刻摇头。 “那声音呢?” 伊桑立刻追问。 “没有。” 朱利安疯狂摇着头。 “其他人呢?”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凯泽殿下不会让我们看这些的,我们也不敢看。” 伊桑略微松了口气,凯泽有底线,但不多。 于是,他立刻问出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吗?” 朱利安明显困惑了:“伊桑·霍尔特?” 伊桑满意点了点头,最少凯泽没有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四处乱说。 “你知道你该做什么吗?” 伊桑又在手里转那把瑞士军刀。 朱利安看着他的脸色,揣测道:“假装你没来过?” 伊桑冷笑一声。 朱利安立刻改口:“立刻退出这个皮格马利翁计划。” 伊桑继续冷笑。 “给你通风报信?” 朱利安面露难色。 “发邮件给我。” 伊桑写了个邮箱地址,塞到了朱利安的胸口。 他把绳子的绳结塞到了朱利安手中,站了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扔掉了自己吃过的蛋糕盒,礼貌地说道:“今天打扰了,改天再来拜访你。” 说完,伊桑就离开了。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被捆在椅子上的朱利安,和他那头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眼的金红色头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的蛋糕香气。 伊桑回到凯泽的房子之后,见到了一个熟人——塞缪尔·劳埃德医生。 ——皮格马利翁计划的成员。 在天琴星,伊桑问过劳埃德: “我真的不能配置信息素手环吗?” “我真的需要临时标记来度过发育期吗?” 劳埃德的回应是——我本人、我的家族,都为博蒙特家族工作。 伊桑看着劳埃德,心想,我应该漏掉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我分化为Omega,是凯泽蓄意所为吗? 这问题其实并不重要。 已经判处死刑的人是不需要另一个想象竞合犯来加重刑罚的。 但伊桑莫名想知道。 伊桑走了过去,对着劳埃德打招呼:“晚上好,又见面了。” 劳埃德抬起眼,看到伊桑,恍惚了一下,而后说道:“晚上好。现在你也是我的服务对象了,伊桑。” 伊桑感觉自己在他的眼睛中捕捉到了不一样的情感。 伊桑熟悉那个神情。 伊桑叹了口气。 他爱我。 正文 第29章 血液检测 劳埃德为什么会爱上伊桑? 伊桑站着, 看着劳埃德抬头和他对视,那一刻,他明白了这莫名其妙的“爱”来自何方。 他看到了日复一日的单向凝视, 如何将罪恶感与救赎欲, 扭曲成名为“爱”的洪流。他看到了冰冷的生理数据, 如何发酵成病态的情感共鸣。他看到了那场漫长的监视, 如何变成了一次绝望的朝圣。 在劳埃德眼中, 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交谈的Beta。 他是他亲手造就的、充满罪恶的、无法触碰的伟大作品。 伊桑了然于心。 既然你负责“创造”爱,那让我来“利用”爱吧。 “没想到会在天穹星见到你。” 伊桑坐在了劳埃德旁边。“凯泽还在向你支付五倍加班费吗?” Beta医生低头一笑, 摇了摇头, 说道:“我目前在天穹星中央医院进修学习。” 伊桑看着劳埃德,泛起一股厌烦来——又来了, 完美的理由, 无可挑剔的借口。但伊桑脸上没有太多变化,他只是低低叹了口气。 忽然,伊桑凑近了劳埃德, 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我还有其他办法洗掉终身标记吗?” 劳埃德猛然抬眼, 瞳孔巨震。他看到伊桑那双美丽的苔绿色眼睛里, 此刻正清晰地、毫无防备地, 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你怀孕了,洗掉终身标记……” 劳埃德急促而小声地说道。 “我没有。” 伊桑立刻打断了他。 而后,他用一种像是做梦一般的恍惚神情说道:“我觉得凯泽在骗我……我……我想见你。” 说完,伊桑非常浅地笑了一下,像是羞涩、又带着点了然说道:“你果然来了。” 他不再看劳埃德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转头去看着客厅上悬挂着的水晶灯,冰冷的灯光在他眼中碎成一片光斑。他喃喃自语道:“我不想当家具,哪怕是宫殿里的家具。” 就在劳埃德的呼吸都快要停滞的时候, 伊桑的头靠在了柔软的沙发背上。他微微转过头,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擦过劳埃德的耳朵,用一种带着恰到好处的、孩童般的脆弱和迷茫的语调说道: “我明明是Beta啊。” 就在伊桑几乎能听到劳埃德心中堤坝崩溃的声音时,门厅传来一阵响动——凯泽回来了。 凯泽进入客厅的时候,就看到伊桑和劳埃德坐的很近,几乎要贴在了一起。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坐在劳埃德的对面,而后拉过伊桑,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实在是非常不礼貌。 伊桑没有反抗。 他就那样温顺地被凯泽安置在怀里。他身上还穿着战术裤和飞行夹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应该或者喜欢被如此对待的人。 他的头微微垂着,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从劳埃德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伊桑纤长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和他那张在水晶灯下显得过分苍白、却因此更显惊心动魄的侧脸。 “伊桑说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觉得自己可能怀孕了。” 凯泽抚摸着伊桑的脊背对劳埃德说道。 劳埃德犹豫了一下,对着凯泽说道:“让伊桑在休息日来中央医院做一个检查吧。我会陪着他的。” 凯泽眉头皱在一起问道:“不是有试纸之类的东西吗?” 劳埃德点头:“有的。但是血检结果更精确,而且也能顺道做其他检查,预防风险。” 凯泽冷淡地打量着劳埃德,最终只是点头同意了,而后邀请劳埃德一起用餐。 晚餐时,凯泽似乎热衷于在劳埃德面前,扮演一个居家好男人,一个完美的Alpha伴侣。他的全部注意力好像都在伊桑身上,一会儿帮他切好盘中的肉,一会儿为他端过水杯,一会儿又用指尖温柔地擦去他的嘴角。 伊桑小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听着凯泽和劳埃德聊天,想起了朱利安的判断——凯泽只爱着被伊桑爱着的自己。 他顺从地凑近凯泽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心里冷冷地想:现在的凯泽,大概觉得自己很有魅力吧。他一定很得意,他的Omega如此温顺,他的情敌——如果劳埃德算得上是的话——只能在一旁看着。 伊桑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柔软的笑意,转头和凯泽对视,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那双冰蓝色眼眸中,盛满了虚假的温柔。 我不想要他的脑袋了。伊桑想。 这不够古典、不够悲剧、也不够美。 在古老的故事里,众神会惩戒凡人的傲慢之罪 。那些凡人总以为自己能扮演神祇,能玩弄他人的命运。而凯泽的罪,甚至都算不上宏伟。他不是在挑战神明,他只是在恐惧自己镜中空无一物的倒影。 我以为这是丑陋到极致也绚烂到极致的恶之花,没想到这只是庸俗之人一些无趣的罪恶。 杀死一个伟大的恶棍是悲剧,而杀死一个小丑只是闹剧。 他是个伪神,不值得被妥善安置在我的神殿里。 他不是我的北极星,他只不过是漫天星辰当中不起眼的一颗。 痛苦仍然存在。但伊桑对凯泽的愤怒,在那一刻,一分一分地消除了。 他还爱凯泽。但他也同情凯泽。 我爱你,但这无法拯救你的卑劣和懦弱。我的爱,也无法让我屈就于你这种不值得的灵魂。 凯泽永远无法进入爱情的王国了。 爱情的王国严酷且吝啬,只有意志坚定的人才能进入。 凯泽这样懦弱的、把别人当做镜子、永远无法产生真实链接的人,不配。 凯泽转过头继续和劳埃德说话,伊桑从侧面看着他高耸的眉骨和阴影中的眼睛,心想——是时候离开了。 但他走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行。 从听完朱利安的坦白之后,伊桑的第一个反应是一走了之。凯泽殿下,您的战利品忽然张腿跑了! 凯泽没有限制他的自由,凯泽只是以爱情的束缚带让他留在天穹星。只要伊桑不再心甘情愿被束缚,他随时都可以离开天穹星。 但凯泽还握有伊桑最珍视的东西——游隼号。 诚然,游隼号不过是一艘十多年的老旧飞船。但是其搭载的智能助理安卡却是伊桑很长一段时间内唯一的朋友。 伊桑不能同时失去凯泽和安卡。 他要慢下来,拿回安卡,然后再离开。 伊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回到了劳埃德的身上。 爱情故事就讲到这里了。 游隼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金丝雀的。 他生来自由。 在门厅和劳埃德告别的时候,伊桑站在凯泽后面,苍白的微笑,轻声说道:“塞缪尔,改天见。” 劳埃德转头离去的时候,伊桑长久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凯泽捏痛了他的手。 “凯泽,我的手好痛。求你了,别这么对我。” 伊桑刻意提高了声调,但压着声音。 他的痛呼在天穹星的晚风里传了很远。于是,他如愿看到正在登机的劳埃德的背影忽然顿住。 所以是知道的,对吗?伊桑心里想。劳埃德知道自己曾经被凯泽粗暴对待。 ……那是自然。在伊桑被凯泽以易感期为名强行标记之后,他就去见了劳埃德。在日复一日的监听中,就算凯泽拒绝分享卧室里的细节,劳埃德也能从那些数据中,窥见冰山一角。 凯泽显然也发现了劳埃德的犹豫。他立刻将伊桑粗暴地拖回了房子里。 门被凯泽从身后“砰”地一声甩上,那沉重的回响,像是一道永恒的闸门,将伊桑与外面自由的晚风彻底隔绝。 伊桑手腕刺痛,身体踉跄地跟着他,穿过客厅回到了卧室。他又开始讨厌Alpha,讨厌这种凭借体格、力量和信息素,就妄图构筑起强大幻觉的、最彻底的懦夫。 “伊桑!” 凯泽把他死死按在单人沙发的靠背上,蹲在他面前,用一种屈尊纡贵的姿态仰视着他,冰川蓝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今晚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劳埃德。” 凯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叫他塞缪尔!你为什么这么关注他!” 如果在几天前,伊桑会笑着和他说:“不用担心,我只爱你,我的眼里只有你。” 但是现在,伊桑只是冷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他曾无数次亲吻过的、俊美却扭曲的脸。他已经明白了,这不过是自恋受损的本能反应。凯泽不需要爱,他需要的是反馈,是表演,是源源不断为他那空虚的自我注入燃料的奴隶。 伊桑让他如愿。 他微微抬起眼,用一种天真到近乎残忍的无辜语气,轻声说:“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啊。我当然要关注他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 凯泽低吼出声,“他是我的私人医生,他为博蒙特家族服务,他的薪水非常非常高!你不需要关注他,一点都不需要!” 说完之后,凯泽忽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他古怪地看着伊桑,然后说道:“……也对。可能因为你曾经是Beta的缘故吧,可能因为你曾经是Beta的缘故吧,不懂这些规矩。天穹星上任何一个有教养的Omega,都知道和Beta避嫌。你这样,非常、非常失礼。” 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凯泽把他拉倒怀里坐着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什么礼节?!天穹星上的其他Omega又和他有什么关系!我难道需要你这个来自德拉古尔星的住在地堡里的老鼠维瑟里安来教我什么狗屁礼仪吗?! “因为我不属于天穹星!” 伊桑立刻就想站起来,“放开我!你去找你那些‘有教养的’天穹星Omega吧!” 凯泽牢牢按住了伊桑的腿,力道像是铁钳一样,眼神凶狠地看着他。 “你不属于天穹星是什么意思?” “你要去哪?” 伊桑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恨不得一拳砸烂凯泽那张伪善的脸。不行,要冷静,想想安卡,想想游隼号。他不能在这里失控。 但凯泽还在咄咄逼人。 “你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哪里?” 要冷静,要冷静。伊桑不断劝自己,他怀疑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将“我根本没有怀孕”这个事实吼出来。于是,他只能紧紧抿着嘴唇,徒劳地、屈辱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看着伊桑闭口不言的、决绝的样子,凯泽站了起来,又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伊桑的耳廓,极尽刻薄地说道: “全宇宙都知道你是我的Omega了,你以为你能去哪里?” 伊桑终于忍不住,挥拳冲着凯泽高耸的鼻子打了出去。 去你妈的全宇宙! 去你妈的Omega! 拳头砸在凯泽鼻梁上的触感,坚硬、沉闷,带着骨骼与软骨不堪重负的、细微的碎裂声。 那一瞬间,伊桑的愤怒达到了顶点,然后,在极致的宣泄后,迅速冷却成了一片混杂着茫然与后怕的空白。 他以为会看到凯泽的暴怒,会看到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燃起毁灭一切的火焰,会迎来一场无法避免的、更加粗暴的压制。他准备好被信息素压制到喘不过气来,也准备好经受粗暴的对待。 但他没有。 凯泽甚至没有后退。他就那样维持着俯身的姿态,任由那股力道完全作用在自己脸上。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伊桑能清晰地看到,凯泽眼中那因为震惊而放大的瞳孔,以及那片冰原之上,迅速褪去的、属于掠食者的凶光。 温热的鲜血从凯泽的鼻腔涌出,滑过他优美的唇线,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伊桑?” 凯泽摸着摸了摸自己鼻子下的鲜血,看着手上的血迹,而后抬起头,带着茫然、疑惑、悲伤和不解,喊了伊桑的名字。 “你……打我?”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指责。他的目光是那么的纯粹,充满了全然的不解和被深深刺伤的脆弱。他就像一个第一次被人伤害的孩子,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何会发生。 “为什么?” 凯泽用手指按着自己鼻孔,微微扬起了头。他几乎要跪倒在伊桑面前了。 伊桑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脆弱浇得一干二净。 “……对不起。” 伊桑低头道歉。而后想要站起来,扶着凯泽去清理一下。 “别走……” 凯泽抓住了伊桑的衣角,没有用很多的力气,但是把伊桑钉在了原地。 “留在我身边,”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那双蒙上了水汽的冰川蓝眼眸,直直地望进伊桑的灵魂深处,“我愿意做任何事。” “你可以不信我,可以恨我,但是……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来回应我?你承认的Alpha,你孩子的父亲……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 伊桑沉默地看着他。 然后,凯泽松开了手。他转过身,用手捂住仍在流血的鼻子,踉跄地、孤单地走向浴室。他没有关上浴室的门,将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伊桑面前。 伊桑能看到他笨拙地处理伤口的样子,能听到压抑的水声,和他因为疼痛而无法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 伊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看着那扇敞开的、仿佛在无声邀请他的浴室门,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 他不应该走过去。他已经下定决心离开了。 但他还需要凯泽的信任。 而且,确实是他做错了。他不应该动手。 凯泽是个混蛋,但是伊桑不是,他不应该为了反抗魔鬼,而和魔鬼采取同样的手段。 伊桑走了过去,拿过了凯泽手中的毛巾,面无表情地开始他为擦拭血迹。 “伊桑……” 凯泽低声喊了伊桑的名字,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不断摸他的耳垂。 “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我再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凯泽小声地向他道歉。 伊桑洗了洗毛巾,开始替凯泽擦下巴和脖子上的血迹。他一边擦,一边想——皮格马利翁计划的成员们能看到或者听到这里吗? 劳埃德呢?他听到了吗?此刻他是不是正坐在隔壁宅院的“指挥室”里,听凯泽和伊桑谈话? 那个……智能体呢?那个融合了整个皮格马利翁计划组成员智慧的智能体呢?他在远程指挥着凯泽吗?他正在凯泽的耳边发出恶魔般的合成电子音吗?他在让凯泽冷静下来不断示弱吗? 伊桑擦着凯泽的血迹,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和这个半人的东西纠缠? 凯泽脸上的血迹被擦掉。Alpha强健的体质让他恢复极快,除了鼻头还有点红,衣襟上有几滴血迹之外,已经看不出刚才的狼狈了。 凯泽又把伊桑困在了洗手池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用自己的胯骨暗示性地去撞伊桑。 伊桑一阵无语,把一整块毛巾甩到了他的脸上,捏着他的手腕撇开,走了出去。 什么玩意,纯禽兽。 伊桑当晚没有再理凯泽。他倒是有心问问游隼号到哪了,但现在气氛实在不合适。 又拖拖拉拉上了两天的班,伊桑终于挨到了休息日。 他给劳埃德发了信息,挑了凯泽机库里最夸张的飞行器出门了,再不开就没机会了。 劳埃德在中央医院门口的喷泉附近等伊桑。 伊桑隔老远看到他,就和他挥手,然后忍着低头看地抬头看天左右张望的愿望,和劳埃德对视着走了过去。 很奇怪,在黑夜里,伊桑就可以增长出无限的信心和恶意。而在阳光下,他容易尴尬的毛病就又冒了出来。 劳埃德面无表情看着伊桑,伊桑面无表情看着劳埃德,直到双方离得不远,双方才各自露出了礼貌的、非常Beta的笑容。 “下午好,伊桑,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叫的话。” 劳埃德说道。 “当然,塞缪尔。” 伊桑点了点头。 “他没有难为你吧?” 劳埃德带着伊桑穿过医院的庭院,进入了建筑里。 伊桑沉默了一下,没想到怎么回答,于是只能沉默。但这沉默在劳埃德眼中又是另一种意思了。 “对不起。” 劳埃德低声说道。 伊桑摇着头没说话。 有人迎面走过来,和劳埃德打了声招呼,劳埃德才恢复了正常音量,对着伊桑说道。 “这边走。中央医院的特需医疗部有一个Omega生殖专科门诊,我最近在那边工作。” “那你的工作开心吗?” 伊桑问。 轮到劳埃德沉默了。过了一会,他说道:“所有人进入医学院的第一天是宣誓。” 伊桑点头:“我知道,希波克拉底誓词。” 劳埃德转过来,对着他虚弱一笑,恍惚说道:“我没做到。”在此之后,他就紧紧闭着嘴巴,再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只是迈着长腿往前走。伊桑也沉默地跟在他后面。 在劳埃德亲自给他采血的时候,伊桑坐在椅子上,抬头就可以碰到劳埃德的额头。 “我不想怀孕……但是我需要怀孕。” 伊桑小声对他说,他的气息吹动了劳埃德的头发。 劳埃德没回答,只是看着伊桑的静脉血顺着透明的橡胶软管流入红色盖子的真空采血管。 “帮帮我吧。我不想待在天穹星了,我想走……” 伊桑拉住了劳埃德的白大褂。 劳埃德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他不会让你走的。” “上次在天琴星,我……帮你采了血。” 劳埃德忽然说道,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伊桑落地天琴星第一天就做了信息素检测,第二天,他才空腹去医院抽了血。凯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为了帮他配置一个信息素抑制手环。 伊桑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腕,空空如也。很快他就被终身标记了,不再需要信息素控制手环了。 劳埃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敢看伊桑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管正在被抽离伊桑身体的、温热的血液。 “我们做了基因检测,确定了你和费德里科·万瑟伦皇帝陛下有血缘关系。” 在轰的一声之后,伊桑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血液,顺着那根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汇入那个冰冷的真空管。那红色,不再是生命的颜色,而是罪证。是他身份的罪证,是他愚蠢的罪证。 原来如此…… 伊桑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那些可笑的、天真的自我安慰。他曾告诉自己,不能因为凯泽是维瑟里安就预先定罪;他曾说服自己,那场分化只是一场意外 。他甚至曾满心欢喜地相信,凯泽爱的是他“心灵高贵”的灵魂,而不是他可能拥有的身份 。 这一切比他想得更坏。 他隐约猜到了凯泽设置皮格马利翁计划的目的,但是死死不愿意承认。如今真相大白,这一切不过是……骗局。 从他踏上那艘船开始,从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他身上开始,一切就都是一个巨大的、为他量身定做的骗局。 千方百计地让他登陆天琴星,不是为了让他远离纷争,而是为了把他送进博蒙特家的私人医院,用最先进的仪器,像检验一头血统优良的牲畜一样,检验他的基因。 在确认他是S级Omega之后,凯泽在深夜敲响了他的房门,迫不急地用气味标记了伊桑。 在确认他是万瑟伦的继承人之后,凯泽为他准备白色的礼服,带他出席宴会,让他以“维瑟里安的情人”的身份,被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 凯泽在甜蜜地呼唤着“伊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他在等着伊桑坦白自己的秘密之时,又在想什么呢? 伊桑苦笑。 原来他真的是一个战利品。 一个血统优良的、能为凯泽带来合法性与强大后代的、最完美的战利品。 一股剧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伊桑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呕吐出来。他想吐,想把这段时间吃下去的所有东西,连同那些被他当成蜜糖咽下去的谎言,全都吐出来,直到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空,直到他能把自己彻底洗干净。 他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那根扎在血管里的针头,第一次感觉,这具身体是如此的陌生和肮脏。 他不是伊桑·霍尔特。 他是一个基因样本、一个子宫、一个皇冠。 而那个他曾交付了全部信任与爱情的男人,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冷酷的、拿着检验报告单的……买家。 灵魂深处那股剧烈的恶心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伊桑猛地弓起身子,但从喉咙里涌出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秽物。 一股腥甜的、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唇边溢出。 “噗——” 一口鲜红的血,溅落在冰冷的、白色的地砖上,像一朵仓促开放又瞬间枯萎的玫瑰。 劳埃德手中的采血管“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伊桑的视野,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中,迅速变黑。他甚至感觉不到身体倒下的疼痛。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看到劳埃德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军衔重重踩在地板上,朝着他走过来。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走开! 正文 第30章 过敏反应 伊桑睁开眼睛的时候, 凯泽坐在他的旁边,正在光屏上看什么东西。 他躺在一个被昂贵的暖色木饰面包裹的房间里,地上是柔软的地毯, 光线从隐藏的灯带中流出, 温和得像一场梦。如果不是手背上那根冰冷的输液软管, 以及其中缓慢滴落的液体, 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身处某个顶级的度假酒店。 “醒了?宝贝。” 凯泽发觉了伊桑的动静, 凑了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伊桑还有点迷茫,但是看着凯泽靠过来, 本能想躲, 但又忍住了。 “我为什么晕倒了?” 伊桑盯着那个不断注入他血管的软管。 “塞缪尔说,是孕期激素不稳定导致的。” 凯泽的脸上, 是完美的、恰到好处的自责。他抓起伊桑的手, 贴在自己俊美的脸上,用伊桑的指尖,缓缓摩挲着自己的皮肤。“对不起, 我应该陪你一起来的。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伊桑忍住了将手抽回、顺势给他一记耳光的冲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凯泽的话吸引了。 塞缪尔?凯泽怎么换了称呼? 孕期激素不稳定……伊桑知道自己成功了, 劳埃德配合他撒了谎。 既然如此…… “放开我的手。” 伊桑把手抽了回来。“别碰我, 我想吐。” 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预料之中的、震惊与受伤的混合体。 “我可能……对你的信息素有点过敏。” 伊桑将目光转向别处,用一种尽量显得无辜的、属于病人的礼貌说道,“能请你离开这个房间吗?” “伊桑……” 凯泽皱着眉头喊了一句。 “孕期反应,不好意思,我控制不了。” 伊桑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隔绝了和凯泽的一切交流。 在棉被构筑的、窒息的黑暗里,伊桑听到凯泽在原地站了片刻, 然后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最后,是那个人带着刻意放轻的、仿佛怕惊扰到他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 他这才掀开被子,大口地呼吸着。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虚无的白色,大脑却同样一片空白。 他曾赖以生存的、在星际风暴中规划航线的冷静大脑,此刻却成了一片死寂的真空。无数个念头升起,又在触碰到现实的瞬间化为灰烬。 空气中,还残留着凯泽那清冽的、雪原冷杉般的信息素。伊桑吸了一口,那股熟悉的味道,竟然让他的身体,感到了一丝生理性的、可耻的舒缓。 他当然不对凯泽的信息素过敏。在终身标记之后,Omega的身体只会疯狂地渴求、依赖标记自己的Alpha。 但他不喜欢这信息素的主人。 伊桑伸出手,决绝地按下了床头的空气净化开关。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开始将那份他曾无比迷恋、此刻却只觉肮脏的气味,一丝丝地抽离这个房间。 终究要失去的东西,不如从现在就开始戒断。 几分钟后,门被轻轻叩响。“伊桑,是我。” 是劳埃德。 “进。” 门开的瞬间,伊桑通过那道缝隙,看到了门外走廊上站着的凯泽。他应该刚从军部赶来,还穿着那身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挺拔的白色军服。在看到伊桑望过来的瞬间,凯泽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安抚的笑容。 下一秒,伊桑漠然地转过头,门随之关上,将那个笑容,连同那个男人,彻底隔绝在外。 “感觉好一点吗?” 劳埃德坐在了刚才凯泽的位置。 “好多了。” 伊桑靠在枕头上,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这一次,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我到底为什么会晕倒?” “孕期激素不稳定。” 劳埃德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重复了这个官方答案。 伊桑了然。他对着劳埃德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问道:“这里……安全吗?有窃听器吗?” 劳埃德的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他缓慢地退后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伊桑,那眼神里混杂着怜悯、恐惧和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古怪地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于宣判的、低沉的声音说道: “伊桑,这是真的。” “你怀孕了。” 伊桑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命运的荒谬让他想笑出声来,但那股冰冷的、灭顶的恐惧,却像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假的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像一句无力的、故作轻松的挣扎。 “真的。” 劳埃德说。 “我们已经做了无创产前亲子测试,从你的血液中分离出了胎儿DNA,和凯泽的DNA做了对比。是他的孩子。” 伊桑的胸口幅度很小却很剧烈的起伏着,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我要打掉孩子,洗掉标记。” “帮我。” 伊桑看着劳埃德,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帮我。” 劳埃德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而悠长。最终,他像一个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囚徒,缓缓地、绝望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帝国法律禁止堕胎……天穹星上没有任何医院可以做这个手术。” 伊桑冷笑一声。 星穹神圣帝国的腐烂并非在今日才显现出来,奢靡的上流社会、滥交的贵族群体,每年出生和没出生的私生子不知道有多少。他怎么可能相信,在这座权力的都城,会没有为上层阶级准备的、处理“麻烦”的后门?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劳埃德看着他那不信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用一种更低的声音,补充了那条属于权贵阶级的、真正的“法律”:“护国公时期以要补充人口为理由,完全禁止了堕胎行为。贵族Omega们通常会以旅行的名义,去系外医疗飞船上……解决问题。” 伊桑重新靠在了背后的枕头上,他想:原来诅咒也是可以世袭的。维瑟里安这个姓氏,从祖父到孙辈,都散发着同样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凯泽……也很好。” 劳埃德低声说道,也不知道是在说服伊桑,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是骗了你……但他很关心你。” 劳埃德声音干涩地说道。 “没有必要。” 伊桑闭上了眼睛。 “你总要有个孩子的,伊桑。” 劳埃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为什么……不能是这一个呢?这个孩子,将会是整个帝国,最、最尊贵的存在。” 伊桑猛地坐直了身体,打量劳埃德。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他盯着劳埃德,一步步地,将对方那点可怜的心思,剥离得干干净净。 “你告诉我真相,是为了享受扮演拯救者的道德快感,但你又用法律来阻止我,因为你不希望我真的得救。” “你希望我感激你,但又不愿破坏现状,因为现在的局面能让你持续不断地品尝那种病态的优越感。” “你不希望我爱凯泽,但你更恐惧我离开他的身边,因为一旦我消失了,你那点可怜的、建立在监视和愧疚之上的爱也就失去了附着的实体。” 他每说一句,劳埃德的头就低一分。最后,伊桑的声音陡然拔高: “劳埃德医生,你凭什么认为,我的感情和你的一样廉价?!” 劳埃德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审判结束。伊桑眼中的锋芒褪去,重新变回那个无助的、被困住的病人。他的声音也随之放软,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与哀求: “帮我,塞缪尔。让我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劳埃德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他迟早要说的话: “……我能……怎么帮你?” 伊桑此刻也没有答案。于是,他只能说:“谢谢你,塞缪尔。我会想办法的。到时候,会告诉你。” 等到伊桑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和凯泽搭乘了两架不同的飞行器各奔东西。凯泽回去加班,而伊桑回到了凯泽在宅邸,找了个凯泽没有睡过的客房搬了进去。 等凯泽回家的时候,伊桑已经睡着了。他惊醒的时候,才发现凯泽用钥匙开了门,穿着睡衣,一脸无辜地站在门口看他。 “你干什么?” 伊桑打开了床头灯,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语气冰冷。 “睡觉。” 凯泽走了进来,几步就迈到了床边。 “出去。” 伊桑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我贴了信息素抑制贴。” 凯泽转了过去,给伊桑看自己的后颈。 伊桑片刻的沉默被凯泽当成了默许。 下一秒,高大的Alpha已经行云流水地上了床,掀开被子的一角,不由分说地钻了进来,从身后将伊桑牢牢地、滴水不漏地圈禁在怀里。 凯泽的下巴,亲昵地搁在伊桑的肩窝,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侧,语气里充满了无辜的、令人无法辩驳的委屈:“你只是对我的信息素过敏,又不是不爱我了,怎么就不能和我一起睡了。” 那股熟悉的、令人反胃的感觉,再次凶猛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伊桑没有压抑。 一阵剧烈的干呕,让他的整个胸腔都在痉挛,喉咙里泛起酸涩的苦味。 “不行……你出去。” 他捂着嘴,背对着凯泽,身体因为生理性的恶心而微微颤抖。 凯泽立刻坐起身,笨拙却温柔地,一下下轻拍着伊桑的背,试图为他顺气。 “我陪你,我们明天再去看医生,开一点副作用小的抗过敏药,好不好?” 伊桑摇着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过敏反应最好的治疗方法是远离过敏原。” 凯泽的动作停住了。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委屈语调,低声问道: “那……你要因为这个,一辈子都不要我了吗?” 下一秒,凯泽说出了让伊桑完全没有料到的话:“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可以吗?伊桑?” 伊桑沉默着,心里在想,这是谁的主意?谁教了凯泽说这句话?是擅长Omega心理分析的朱利安·勒布朗,还是擅长爱情心理学的卡洛琳·福克斯博士?或者是研究爱情社会学的阿尔芒·杜波依斯教授? 还是……他们共同的作品——那个智能体。 “你才是我最重要的宝贝。” 凯泽轻轻抚摸着伊桑的腰,“你难道要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就放弃我吗?” 骗子。 伊桑的眼泪和鼻涕瞬间在黑暗中流了下来。 我根本不是你最重要的宝贝,谎言重复一千次也不会成为真理。 伊桑控制住发酸的嗓子,尽量正常地说道:“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走吧,凯泽。” 伊桑吸了吸鼻子,提高了声音,“让我睡个好觉。” 凯泽默默掀开了被子下床离开了。 然而,后半夜,伊桑还是回到了凯泽的卧室,熟练地在惊喜的凯泽怀里找好位置,再次睡着了。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者是已经习惯成了自然,或者是孕激素确实让他很不稳定,或者是他想表现得配合一点以便尽早拿回游隼号,伊桑说不清。 第二天凯泽依然要去加班,他在醒来后没有立刻离开床,而是爱不释手地抱着伊桑亲了好一会。 伊桑被他烦得不成,面露嫌弃道:“你上班要迟到了。” “没关系……今天本来就是周末。加班难道还要打卡吗?” 凯泽把头埋在伊桑的颈窝里,不断用鼻尖去蹭伊桑的腺体。 “我觉得……这里的奶味好像更重了。”凯泽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笑意,他强行将伊桑的身子翻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大概是因为,我的伊桑很快就要当小妈妈了。” 伊桑昨夜消退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小妈妈个屁! 谁爱当谁当! “十月份举行婚礼来得及吗?” 凯泽摸着他的头发说道。“或者,我们可以再提早一点?” 葬礼,伊桑想,现在就可以给你办。 他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正在失去控制,他精心维持的表情即将撑不住了。伊桑立刻垂下眼睫,用一个缓慢的摇头来掩饰一切:“八月下旬有阅兵,恐怕……时间太赶了。” “……那你想参加阅兵吗?” 凯泽用额头抵着伊桑的额头问道。 不想。 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情合理离开这座华美囚笼的借口。 “想。上课很开心。”伊桑点头,迫使自己直视那双深情的眼眸,然后,以一种不经意的、仿佛刚刚才想起来的语气,抛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对了,游隼号到哪里了?我给学生上实训课要用。” 游隼号在五月下旬就修好了,现在都要七月了,一个多月过去了,伊桑还没有看到游隼号的影子。从天琴星到天穹星,只有十五天的航程,算上各种清关手续,也用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凯泽轻轻皱了一下眉。 伊桑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阴霾,立刻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正直口吻说道:““我郑重建议军部向天穹星军事学院派出调查人员,每年那么多的拨款,连几台新的中小型飞船都舍不得买。居然需要教职人员用自己的私人飞船来做教学器具,很难让人不怀疑他们的账务是不是有问题。” 凯泽脸上的阴霾散去,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像被伴侣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他伸手揉了揉伊桑圆圆的后脑勺。 “那布莱克伍德教授恐怕要恨死我了。” 伊桑立刻抓住了这个话题:“就算他是你的老师,他也不能贪污公款啊!” “他不会的,”凯泽笑着,语气轻松,“他是个鳏夫,没有后代,连花钱的地方都没有。” “真金不怕火炼。”伊桑一字一顿,郑重地说完,再次追问,“所以游隼号到底什么时候能送到啊?!” “我不知道,伊桑。”凯泽再次用一个轻吻堵住了他的追问,安抚道,“别急,我起床就去问,让他们今天就加班,把我们伊桑的小船,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天穹星来。” 伊桑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顺从地叹了口气:“那你周一再问吧,别打扰人家的周末了。” 凯泽离开后,那份属于Alpha的、无孔不入的存在感,才终于从房间里散去。伊桑在床上静静地躺了片刻,直到那股令人作呕的虚假温柔彻底消散,他才猛地起身。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没有摄像头的角落,去重新校准他的航线。 他换上最不起眼的便服,再一次来到了中央图书馆的地下密集书库。 在迷宫般的金属书架间穿行,他熟练地转动其中一个,在一本报刊合订本下方,找到了那根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头发。 它还在。这里是安全的。 伊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他将书架恢复原位,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了拍纸本和铅笔。 ——我的困境是什么? 那可太多了。伊桑苦笑一声。 ——丧失人身自由、和游隼号分离、被Alpha终身标记、怀着仇人的孩子。 ——我要干什么? ——找回游隼号,恢复自由,洗掉终身标记,打掉孩子。 伊桑焦虑地转着手上的戒指,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候,一阵恶心涌上心头,他摘了戒指,扔进了书包底层。 ——怎么做到这些? “啪!” 头顶的感应灯骤然熄灭,周围瞬间陷入了厚重的黑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发出微弱的光芒。 伊桑他站起身,一边走,一边清脆地拍了两下手。 “啪!啪!” 光明应声而归。 他又坐了下来。 ——找凯泽要游隼号,已经快成功了。 ——有游隼号,就可以离开天穹星了。 ——什么时候? 伊桑咬着铅笔的头冥思苦想。 必须快。再拖下去,孩子就处理不掉了。 而且,他怕自己再多看凯泽那张深情的脸几眼,会忍不住真的给他两巴掌。 ——阅兵? 伊桑翻开日历看了一眼,还有一个多月,还行,不算太长。 伊桑刚打算收回日历,他就看到8月18日当天的特殊标志——一个半月形和一个圆球组合在一起。这是一个日食的标志。 阅兵当天,8月18日,天穹星将迎来一次日食。 天穹星的恒星贯索四是一个食双星系统,每隔17.36天,当第二太阳完全遮蔽第一太阳的光芒时,这颗星球就会陷入十几分钟的昏黄与黑暗。 一个完美的、由宇宙提供的掩护。 伊桑用铅笔,重重地在“8月18日”上画了一个圈。至于剩下的事……他将“洗掉标记”和“打掉胎儿”圈了起来。那些,是离开天穹星之后才需要考虑的。 他想明白了。 就在伊桑将本子收进书包的瞬间,书库的灯,“啪”的一声,又灭了。 但这一次,不等他站起来,仅仅一秒之后,“啪”地一声,灯光再次亮起。 不是他触发的。 有其他人! 伊桑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抓起背包,一个闪身,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巨大的立柱阴影里。他不敢走远,怕自己的移动再次触发感应灯,暴露位置。 伊桑左右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身侧高大的书架上,他踩着书架上的隔板,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三两下就爬到了书架顶上,屏住呼吸,紧紧地趴了下来。 虽然密集书库有非常完善的过滤系统,但是上面还盖了一层灰,呛得他几乎要打出喷嚏。伊桑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重重的、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刚刚所在的位置跑了过来。 “人呢?” 有人大声问道。“刚刚还在这里的!” “这地方还有其他出口吗?” 一个沉稳的声音低声问道。 “没有啊!就两个出口,我早让人守着了。” 那个急躁的声音回复道。 这声音有点耳熟。 冲他来的。 可他在天穹星能有什么敌人?值得好几个Alpha在这里设下埋伏? 那个高大的Alpha在书架前来回踱步,一头耀眼的金发,在灯光下晃过伊桑的眼角。 ……金发? 金发,熟悉的声音。 伊桑明白了。 伊桑悄无声息地摸出个人终端,给凯泽发了条信息:“中央图书馆,地下密集书库。你的好哥哥要抓我。” 发完之后,他停顿了一秒。他想起凯泽今早离开时那份心满意足的神态。今天他大概率不会玩“冷暴力”的戏码。 但是…… 关键时候,Alpha是靠不上的。 伊桑把这个信息复制了一下,改了几个字,发给了凯泽的副官莱莉·万斯。 做完这一切,他收起终端,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黑暗与灰尘里,静静地等待着。 皮格马利翁计划的各位,他在心里冷冷地想。 你们雕刻了一半的伽拉忒亚要被人搬走了。 快来救驾吧。 正文 第31章 地下书库 哈德良在个人终端低语了几句, 得到几句带着电流噪音的回复,在寂静的书库中显得格外刺耳。 伊桑听不清楚。 “他没出去,就在这里。” 哈德良的声音里, 带着一丝猎犬发现踪迹般的兴奋。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又重又响, 在迷宫般的书架间激起一串串回音,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 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在哄骗孩子的亲昵:“出来吧, 伊桑,我的小可爱。别害怕, 我们对你一点恶意都没有呢。” 他的声音在书库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涂了蜜的毒药,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虚假亲昵。 伊桑将自己更深地贴在冰冷的金属书架顶端, 连呼吸都几乎停滞。积攒的灰尘气味呛得他喉咙发痒,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精神病门诊双人成行打不打折啊?凯泽应该和他的好哥哥一起看医生了。 “我们设置了信号屏蔽器,你联系不到凯泽的, 出来吧, 别让我亲自把你揪出来。” 哈德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头顶的感应灯闪烁了一下, 骤然亮起。就是现在! 伊桑点亮个人终端, 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上,一个该死的圆圈无尽地、徒劳地旋转着。 发送失败。 “你最好乖乖出来。” 哈德良的脚步声又回来了,这一次,更近,更重,他那兴奋到变调的喘息声,几乎就在伊桑藏身的这排书架下方,“否则, 别怪我抓到你之后,把你的肚子剖开,和我亲爱的、未出世的侄子,好好打个招呼。” 哈德良知道了。 他昨天才从医院出来。今天哈德良就带着人堵住了他。中央医院特需部,那个为帝国顶层服务的保密医疗机构,漏得像个破烂的筛子。 哈德良离他很近,那股属于Alpha的、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几乎要穿透金属板,刺入他的鼻腔。 大喘气个屁啊。伊桑想,到处留味,Alpha果然都是狗。 “别这么说,哈德良。” 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制止了他,试图扮演一个拯救者,“伊桑,你不要害怕。我们只想找你谈谈,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一根头发。马库斯·维瑟里安向你保证。” 马库斯的保证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伊桑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这是他今早从床头拿的,凯泽送的那个。他开始琢磨凯泽有没有在里面装定位器和窃听器。 当然有,怎么可能没有。 所以,信号屏蔽器,反而成了最高分贝的警报。它让伊桑从凯泽的监控里凭空消失了。那凯泽应该在赶来的路上了。 那要是他没装呢? 伊桑鄙夷了一下自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凯泽不可能不装定位器的。 要是伊桑这件战利品丢失了,对凯泽来说算是重大资产流失。 伊桑想,再等等,再等一会,说不定凯泽就来了。 虽说Alpha都是狗,但是还有到处狂吠狗和虚情假意狗的区别。 虚情假意也有虚情假意的好处。 书库的另一头,传来了哈德良和马库斯压低声音的、急躁的争执。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是马库斯的声音,这一次,离得更近了,就在他藏身的这排书架下方的不远处。 “伊桑,凯泽·维瑟里安不爱你,他不爱任何人。” “我不知道你是否发现了他的心理疾病,但我想你或许有预感。” “如果你愿意出现,我们可以帮助你离开他,并且帮助你拿掉这个孩子。” 马库斯说一句,伊桑就要在心底反驳一句:我当然知道他就是那种人!我确实知道他有病!谁用你帮助我离开啊?!我就想留下孩子不可以吗?! “出来吧,伊桑。凯泽是个魔鬼,只有我能帮你离开他。” 马库斯说道。 “他告诉过你吗?他小时候在天琴星养过一只赤狐。日夜陪伴,精心照料。然后在狩猎时射穿了它的后脑勺。” 马库斯说道。 “伊桑,你对他来说,和那只狐狸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赤狐……狩猎……伊桑想起了凯泽骑在马上开枪时候漫不经心的言辞——永远不要放跑任何猎物。 伊桑完全笃定凯泽会来找他了。 哈德良开始挨个转动密集书库的把手,沉重的金属书架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个书架太窄,根本无法挡住一个成年男人的身体。只要哈德良转到了伊桑附近,他就会被立刻发现。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吗?” 马库斯继续提高声音说道,“凯泽告诉我的。” “他在我们见面的第一天告诉了我这件事。我以为就算我们无法成为真正亲密的兄弟,最少可以当个不错的朋友。凯泽就讲了他唯一朋友的故事——那只被他杀掉的赤狐。他说,他不需要朋友,除非我们准备好被他杀掉。他那时已经十六岁了。伊桑,十年凯泽过去了,凯泽不是变了,他只是更会伪装了。” 哈德良离伊桑不远,再过三两分钟,伊桑就会暴露了。 马库斯继续说道:“我只想帮助你,伊桑。如果我们对你有坏心,大可以直接派人抓走你,甚至直接杀掉你。但是我不想这么做,我想帮助你逃离那个恶魔的掌心。” 马库斯口风一转,忽然说道:“你和莱安关系很好,是吗?我可以先把你藏在无忧宫,让你和他在一起。” 伊桑皱着眉头,想不明白。马库斯是把伊桑当做给莱安的礼物了吗?还是说,莱安挑起了马库斯和哈德良对伊桑的恶意? 伊桑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猜想。如果有谁不会背叛伊桑,那就是莱安。他的生命和历史都与伊桑深深绑定在一起了,他们就像是彼此的镜子,莱安不会想要伤害伊桑的。 “出来吧,伊桑,凯泽不会来救你了。”马库斯叹息着说道。“今天他去了近地轨道做飞船接收仪式,他看不到你的消息,也没时间关注你。” 那很糟糕了。 要不然悬赏找20个Alpha,来把这两个维瑟里安打一顿? 算了,天穹星谁敢打这两人。 而且也发不出去信息。 伊桑再次偷偷掏出个人终端,给莱安发了个信息:“急急急急急,马库斯和哈德良要杀我啊快救救我。中央图书馆地下密集书库!” 做完这些,伊桑把个人终端塞了回去。 而后,伊桑长腿一翻,用手撑着书架顶,直接跳了下去,在沉闷的落地声中,掀起了一片呛人的灰尘。 伊桑落地之后连打了六七个喷嚏才止住。 而后,他吸着鼻涕对马库斯说道:“劳驾,啊嚏,有纸吗?” 马库斯没有。 于是,伊桑掏出拍纸本,撕掉了写了自己分析结果的那张纸,揉皱了,擤了擤鼻涕,然后两只手指头捏住了那张鼻涕纸。 伊桑好不容易止住了打喷嚏,用手背抹了抹眼眶里的泪水,对着马库斯说道:“不好意思,手有点脏,就不握手了。你们要谈什么啊?我知道楼上有个咖啡馆,曲奇很好吃,我请客?” 本来气冲冲要将伊桑开膛破肚的哈德良反而不好意思了。伊桑脸上沾了点灰,卫衣和裤子上也都灰扑扑一片,反而显得他更白更精致了。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因为打喷嚏而含着水汽,湿漉漉地看着他,好像有无数的话要讲。简直像是一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猫。 马库斯也定定看着他,而后,忽然开口道:“原来你的眼睛是这个颜色。” 两人见面的晚宴太过昏暗,媒体传播的照片没能拍出伊桑眼睛的真实颜色。直到今天,在发紫的感应灯下,马库斯才第一次看清楚了伊桑。 “我知道有个家族……他们是苔绿色的眼睛。” 马库斯紧紧盯着伊桑缓缓说道。“怪不得凯泽这么重视你。” “什么家族?” 伊桑心道不好,意识到马库斯可能联想到了什么,于是立刻装傻:“米拉拉家族吗?我也喜欢看天穹娱乐二台,我追这个电视剧好久了。” “什么米拉拉家族?” 哈德良嘟囔一句。 “我有一个朋友,他就是那个家族的一员。但是他眼睛的颜色不是苔绿色。” 马库斯继续打着哑谜。“我一直没有想通这件事。” 伊桑的眼神在马库斯和哈德良之间逡巡。马库斯猜到了伊桑的身份,但是他似乎没有打算告诉哈德良。 “走吧。我要去洗个脸,你们不介意吧?” 伊桑又打了个喷嚏,而后从马库斯和哈德良当中穿了过去,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马库斯和哈德良相互对视一眼,跟在了他的后面。 楼梯口有两个Alpha,站在一起几乎能堵死出口。电梯口有四个,守着两台电梯。 看到伊桑出来按了电梯,那几个Alpha看了哈德良的脸色,立刻跟上了伊桑。 于是,狭小的电梯里挤了伊桑和六个Alpha,把他熏得够呛。 刚上一楼,伊桑急匆匆去了洗手间。因为第一性别和第二性别加起来有六种,星穹帝国所有的洗手间全都是无性别单间,伊桑选了一个进去,落了锁,几个人高马大的Alpha就守在外面等他出来。 他先打开了水龙头,然后把鼻涕纸冲到了马桶里,而后踩着马桶,撑着墙,顶开了吊顶,试图爬进通风管。 太小了。 连伊桑的脑袋都放不进去。 伊桑只能叹了口气,又装好了吊顶,跳了下来。 伊桑草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洗了把脸,胡乱擦了擦,然后就离开了洗手间。 马库斯立刻迎了上来,递过了一小包手帕纸,伊桑接了过来。哈德良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哼哼。 马库斯肯定是猜到了他的身份,伊桑决定利用这一点。 伊桑用纸巾按压着脸上的水珠,对着马库斯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轻快地说道:“我推荐提拉米苏和黑森林蛋糕。虽然都是中央厨房配送的,但是味道不错。当然,我们也可以都买,然后交换着吃。我请你们。” 伊桑试图将一场剑拔弩张的围猎,轻描淡写地变成一场午后茶会的邀约。 哈德良正要发作,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可以也请我吗?” 那声音冰冷克制,含着隐隐的怒火。每吐出一个字,那声音的来源就逼近一分,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穿着笔挺军装的凯泽,显然是直接从某个仪式上赶来的,他剪裁合体的白色制服上,肩章与勋章在灯光下闪着森然的冷光,将他衬得如同一尊即将降下神罚的杀神。他的身后,是拿着个人终端、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的副官莱莉。 伊桑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当然可以!” 伊桑轻快地回答道,他灵活地绕过了几个Alpha,一头扑进了凯泽的怀里。 伊桑将脸埋在凯泽的军装上,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凯泽整个身体都因为他这个主动的拥抱而瞬间僵硬,那具紧绷如弓的身体里,原本暴怒的、咆哮的雄狮,仿佛被瞬间抚平了鬃毛,难以置信地、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体面温和的凯泽又回来了。 凯泽收紧手臂,抱紧了怀里的人,那双冰川蓝的眼睛却越过伊桑的头顶,死死地钉在马库斯的脸上。然后,他低下头,在伊桑的侧脸上印下了一个吻。 马库斯回以一个同样冰冷的、看透一切的微笑。 “改天吧。” 凯泽抬头,用一种无可辩驳的主人姿态,对着马库斯和哈德良说道,“我和伊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改天,我们一起招待你们。” 招待……伊桑想起了他生日时的那个丑蛋糕,于是,他稍稍推开,转过头来,故作天真地说道:“好啊。改天让凯泽给大家做蛋糕吃,他可擅长这个了!” 他能感觉到兄弟三人几乎如出一辙的震惊。 伊桑在心底冷笑。 恶心不死你们。 当飞行器的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之后,凯泽就又犯病了。坐在离伊桑最远的位置,侧脸的线条紧绷,下颌线勾勒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弧度。 伊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自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带着不安和愧疚凑过去,用感激、崇拜和歉意,去填补他那永不满足的、名为“自恋”的深渊。然后,凯泽会“宽容大度”地表示,自己遭受了无与伦比的伤害,但他,伟大的凯泽,愿意再给伊桑一次机会。 自恋型人格障碍,就那么回事。 伊桑才懒得理他。 在两个人诡异的沉默当中,飞行器平稳地穿过天穹星的天空,最终降落在他们的“家”中。伊桑一声不吭地走下飞行器,径直上了楼,将自己锁进了浴室。 他洗得非常、非常仔细。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他的指尖非常用力地、一寸一寸地抚过、按压过自己的每一寸皮肤,从锁骨到脚踝,确保自己的皮肤下没有被埋入任何窃听器或者定位器。 等他终于带着一身水汽离开浴室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卧室单人沙发上的身影。凯泽像一个幽灵,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伊桑假装没看到他,径直走向床头,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的瞬间,上百条未接通讯和信息的提示,如同雪崩般涌了出来。他刚划开屏幕,莱安的头像就立刻占据了整个界面,疯狂地抖动着,执着地请求着视讯。 伊桑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的凯泽。然后,他拿着终端,转身离开了卧室,走进了自己的书房,才按下了接通键。 莱安的脸几乎是撞进屏幕里的,他的脸庞因为极度的焦灼而显得有些扭曲。 “放了他!” 莱安的声音嘶哑,显然是刚刚怒吼完。下一秒,他看清了屏幕对面的人——是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着水的伊桑。 “你怎么回事?!” 莱安的声音瞬间从愤怒切换为紧张。 “没事。” 伊桑摇了摇头,心却猛地一沉。他忽然想起了这个终端的来历——凯泽送的。他和莱安的对话,或许正在通过这个小小的镜头,实时转播给沙发上的那位观众。 于是,伊桑只能含混其词说道:“他们两个来找我,我被凯泽救了。但是我觉得马库斯好像对你的身份很不尊重。” 屏幕那头,莱安先是明显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靠去,让他的脸在镜头里恢复了正常的距离。然而,仅仅一秒之后,他又猛地凑了上来,那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伊桑。 “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机械的女声,突兀地从莱安那边传了过来: “您已到达目的地——中央图书馆。” 莱安……真的去救他了。 伊桑非常非常短地笑了一下。 莱安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将镜头转向周围,让伊桑看到了他飞行器里的景象——满满当当地挤了五六个神情肃穆的Alpha。 还是带着自己的狱卒一起去的。 “非常高兴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伊桑。” 莱安的声音瞬间切换回了无忧宫里那个完美的“万瑟伦继承人”,他冲着伊桑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的微笑,“我们改天,应该约个下午茶,好好聊一聊。” 伊桑也微微一笑,心领神会。 “好。” 他挂断了通讯。 他走之前,得安排妥善莱安。 伊桑打开书房的门,就看到凯泽守在门口。于是,他立刻退了一步,捏住了鼻子。 “退后,凯泽。我对你的信息素过敏!” 凯泽愣了一下,然后说:“可你刚刚还抱我了。” 伊桑点头:“所以我回家就洗澡了。” 凯泽明显有点挫败,想要发火和生气,但是又找不到明显的理由。于是,他只能转身离开了。 等到伊桑换好衣服,他就看到凯泽也洗了澡,两只手都带着信息素抑制手环,后颈还贴着抑制贴,又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等他。 阴魂不散。 伊桑想装作没看到他,但是凯泽开口了:“伊桑,过来。” 伊桑的脚下拐了个弯,不情不愿朝着凯泽走了过去。 凯泽说得对,伊桑只是“对凯泽的信息素过敏”,又不是不爱他了。伊桑还不能明目张胆给他甩脸色。 凯泽又揽着伊桑的腰,让他侧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没有得到伊桑的崇拜和欣赏,凯泽自己来讨要了。 “今天真的很危险。” 凯泽说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被他们带走……” 凯泽的声音充满了货真价实的痛苦。“……我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伊桑把头埋在凯泽的肩膀上,有点好奇自己这次能不能从凯泽的颅骨上听到什么,于是,他尽量用头去蹭凯泽的脑袋,看起来像是想要和他离得更近一点。 凯泽抱的更紧了。 “我好害怕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我们给你配几个保镖吧。” 凯泽忽然提议道。然而,他很快又摇头道:“不行,还不够。” 说完,他抓着伊桑的肩膀把他拉了出来,目光灼灼地问他:“来军部工作吧,伊桑!我们每天可以一起上下班。” 伊桑立刻摇头,而后找补道:“不行,最少要阅兵结束之后。” 凯泽又把他紧紧搂在了怀里,像是一刻也不想分开。等到他摸着伊桑的手,发现了他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之后,那枚铭刻着My Captain的戒指不见踪影。他的面色彻底又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伊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凯泽问,他就敷衍一下,凯泽不问,他就假装不知道。 凯泽重重地摸他的手,没有问。 伊桑在凯泽开始摸他的腰时,迅速滑了下来溜走了。凯泽也没拦着他,而是单独坐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继续去处理他没有止尽的工作。 然而,过了一会,凯泽又敲响了伊桑的门,他没等回复,自己推门进来,表情严肃道:“马库斯刚刚带着莱安去了中央银行。” 中央银行……伊桑眉头一跳。 马库斯对莱安的身份起疑了,他要带着莱安去测试他能否打开地下的基因锁。 一旦莱安被发现是假的万瑟伦…… 伊桑轻轻吸了口气,迎上凯泽那审视的目光,故作不解地问道:“去中央银行干什么?” “你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凯泽深深看着他。 他走了进来,靠着伊桑的桌子,俯视着伊桑,轻声问道: “伊桑,你永远不会向我坦白你的秘密了,是吗?” 正文 第32章 我要他死 “我对你还有秘密吗?” 伊桑开口问道。 凯泽靠在书房的门框上, 室内的光线从他背后打来,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尊沉默的、大理石般的雕像。 “你的戒指呢?” 凯泽答非所问。 伊桑垂下眼帘,没有去看他。他弯腰, 从地上的背包里摸索出那个冰凉的金属环, 缓慢地、一节一节地, 重新套回自己的无名指。凯泽要他百分百的爱, 但是他现在伪装起来有点费力。 “我安插在马库斯身边的内应刚刚传来消息, ” 凯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马库斯似乎认定了你才是万瑟伦家族真正的继承人, 而无忧宫里的那位……是个假货。 他向前一步, 走入光中,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 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隐瞒的、受伤的脆弱。“有好几次, 伊桑,你说你有一个秘密,却从来没有对我真正说出口。是这个秘密吗?” 是。伊桑挑剔地看着他。凯泽这次的登场不算完美, 脸藏在了黑暗里, 这削弱了他的感染力。伊桑打开了灯, 方便看清楚他的脆弱。 既然凯泽和马库斯都已经知道了……伊桑反而不着急了。游戏的天平, 似乎在一瞬间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平衡。马库斯就算拿到了验证结果,又能立刻把莱安怎么样?一个被维瑟里安家族推到台前的傀儡,他的价值,早已不是他自己的血脉所能决定的。 “你相信马库斯,还是相信我?” 伊桑反问,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凯泽应该相信伊桑的,如果不是他早就知道这个秘密的话。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伊桑知道凯泽知道,凯泽也知道伊桑在装傻。他们是舞台上最亲密的爱侣, 却没有人能将台下那盘根错节的算计,摆到明面上来。 凯泽显然读懂了伊桑的无动于衷。他不再扮演那个等待爱人坦白的、受伤的王子。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自然地坐在伊桑的椅子扶手上,然后不容分说地将他抱起,安置在自己的腿上。 伊桑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在过去,他会顺势环住凯泽的脖子保持平衡,与他对视,眼睛里盛满热恋中的、傻气的笑意。但今天,他只是抱着双臂,沉默地、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接受了凯泽的举动。反正他核心力量很强,摔不下去。而且……凯泽抱得很紧。 “你最近怎么了,伊桑?” 凯泽最近总感觉自己的心口莫名抽痛,但他的智能设备告诉他自己一切正常。 “你在躲我。你对我忽冷忽热,你前一分钟还在朝着我笑,下一分钟就立刻没了表情。” 他紧紧抱住伊桑,颤声说道:“我很害怕。” 伊桑无语。你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怎么自己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到底为什么?” 凯泽蓝色眼睛里满是脆弱,“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可以吗?伊桑。” 没做错,你做的每一步都对,非常精彩。 凯泽抓起伊桑的手,虔诚地、珍重地去亲吻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我的船长,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两枚款式相同的戒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伊桑的目光落在凯泽的戒指上,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初傻乎乎地跑去学了两天手工刻字,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烧起,恨不得立刻夺过这枚戒指,用尽一切手段将它剁碎、砍碎、熔掉,然后丢进宇宙的垃圾场里。 这戒指里有定位器吗? 高温锻造,应该没有吧? 如果他们有新型材料呢? 凯泽看着伊桑盯着那戒指发呆,和伊桑掌根相贴,十指交叉,低声说道:“我们要结婚了,我们有一个孩子,我们是一体的。” “如果我没能让你做到全然信赖,这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凯泽将两人交握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盛满了令人心折的、近乎狼狈的祈求。 “但是,在这样重要的问题面前,请你相信我,可以吗?伊桑,我要知道一切,才能明白该如何保护你。如果你被他们带走,而我对你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你让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没有人,伊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关心你的安危。” 当然。伊桑的灵魂在冷漠地回答。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战利品,是你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华丽的勋章。 伊桑看着凯泽,刚刚还穿着军装的男人现在变成狼狈的落水金毛。 然后,伊桑忽然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 “我想在我们的婚礼上告诉你。” 伊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仿佛在分享甜蜜秘密的羞涩,“我想,在那一天知道,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要在无数人面前讲出这个秘密,告诉所有人我的身世、我的故事和我的选择。” “我选你——凯泽。” 凯泽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伊桑,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狂喜正在压倒一切。 伊桑却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灼热的视线,自顾自地、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已经想好了那个画面。” 他低声说,目光落在自己柔软的拖鞋上,“我会穿着你送给我的那套白色燕尾服,但胸口会别上家族纹章。当我们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交换完誓言……然后,我会拿起话筒,告诉所有人,我有一个秘密。” “我会说,我本来想要将这个秘密藏到永远,但是爱情让我勇敢。爱神奖励了我的勇敢,现在我要把惊喜带给我的爱人。” 伊桑抬起头,看了一眼沉浸在狂喜中的凯泽,感觉自己有点难过。 他是真的这么想过。 “他愿意为了爱情付出一切,于是爱神回赠他一切。” 伊桑吸着鼻子,继续说道:“我的爱人将会获得……来自万瑟伦家族最彻底、最无保留的支持。因为……”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仿佛被一团快要凝固的油漆死死堵住。凯泽立刻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按入怀中,用缓慢而珍视的动作,轻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催促着、鼓励着。 “因为,我父我母赐予我的名字是莱安,而我与生俱来的姓氏,是万瑟伦。” 凯泽的身体在一瞬间彻底僵硬,随即,一阵难以抑制的、巨大的狂喜与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他紧紧地、近乎痉挛地抱着怀中的伊桑,用一种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谢谢你,伊桑……谢谢你告诉我。说给我一个人听,就足够了,足够了。” 伊桑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眼角渗出的泪水,用力地、带着一丝隐秘的憎恶,尽数蹭在了凯泽的衣服上。 凯泽终于松开了伊桑,他冰川蓝的眼睛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他赢了,彻彻底底赢了。从此之后,伊桑对他没有任何秘密,这只费尽心思捕获的、最骄傲的游隼,自愿而彻底地向他敞开了灵魂。 而灵魂的臣服,必须以肉丨体的占有来加冕。 凯泽的吻落了下来,滚烫而急切,带着一丝蛮横。他撬开了伊桑的唇齿,侵占伊桑的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间。凯泽带着两个信息素控制手环,还贴着阻隔贴,但雪原冷杉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窜进了伊桑的身体里。 伊桑用力推开了他,挣扎着说道:“莱安!去救他!” 凯泽一边吻着伊桑,一边把手探进他的衣服抚摸,含混地说道“他不会有问题的。莱安和马库斯一起长大,就算莱安不是万瑟伦的继承人,马库斯也不会轻易伤害他的。” 伊桑还想拒绝,但是他不能。他刚刚扮演完一个献出自己灵魂的爱人,又如何能在此时拒绝他“深爱”的王子。 凯泽急切地吻着伊桑,似乎要顺着伊桑的舌头把他整个吞入腹中一般。 伊桑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的灵魂驱赶到了遥远的地方。 伊桑忽然想起在天琴星上,他在咖啡小票背面写下的分析 。他曾天真地写下过“最好的情况”是“发育完成后顺利离开” 。而现在,他正处于“最坏的情况”之中——被凯泽彻底控制,并且,即将失去最后的自由。 最少没死。 伊桑开始回吻凯泽。 凯泽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绝无仅有的珍宝。伊桑顺从地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能感觉到凯泽脉搏的狂跳,能闻到那让他既生理性渴望又心理性作呕的冷杉气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柔软而潮湿。 这要怪百分之百的匹配度,伊桑庆幸自己还有借口。 床垫柔软地接纳了他们。凯泽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他的额头,到他的眼睑,再到他的嘴唇。他的手掌带着滚烫的温度,抚过伊桑的每一寸肌肤。 “我的,” 凯泽的声音沙哑,充满了魇足的叹息,“你终于是我的了,伊桑。完完全全。” “或者说……” 凯泽和伊桑对视着,缓缓说道:“你想让我叫你莱安,我的殿下。” 轰—— 世界,在伊桑的耳中,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他那已经远走的灵魂,被这句恶毒的亵渎硬生生拽回了他僵硬的躯壳里,手脚冰凉,四肢无力。 “莱安。” 这个名字,这个他父母留给他最后的、神圣的遗产,这个被他深埋在心脏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此刻,正从这个毁灭了他一切的男人口中,伴随着最肮脏的、情丨欲的喘息,吐露出来。 伊桑几乎要吐了。 人怎么能这么恶心? 怎么能这么恶心! 伊桑开始恶毒地想:殿下有什么好叫的?你最好去引诱你的父亲!你可以在床上叫他我的陛下!卖身给我换取万瑟伦的选票,和卖身给你的父亲有什么区别?! 凯泽发觉了伊桑的抗拒,于是轻柔地吻他的耳朵,低声说道:“我会帮你的,伊桑,我会帮你拿回你的一切。” 然后放进你的口袋里。万瑟伦家族的权势,连同我的身体、我的秘密、我的过去、我的一切,全都放进你的口袋里。 别做梦了! 伊桑主动抚摸着凯泽的头发,那双美丽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妖冶的神采。 凯泽和伊桑对视着,满足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伊桑身上混合着苔藓和牛奶味的信息素尽数吸入肺腑。他低下头,不轻不重地咬住了伊桑的锁骨。他想要狠狠地咬伊桑的腺体,狠狠地宣泄和毁灭,把血管里流淌的岩浆倒进伊桑的身体里,可他的伊桑怀孕了,最近对自己的信息素过敏。 要是没有怀孕就好了。凯泽喘着气,研磨着唇齿间的一点皮肉,不可抑制地怀念起天琴星上那个混乱而甜美的易感期。哭泣的伊桑、祈求的伊桑、破碎的伊桑都是那么甘美。 伊桑死死握着拳头,配合地浅声抽泣着。他用指甲刺着掌心,维持灵魂的在场。 他的灵魂不应该离开,他必须在场。他应该看着自己是如何被曾经深爱的人彻底羞辱。 这是愚蠢的代价,这是轻信的代价,这是他应该付出的学费,这是他应该经受的折磨。 伊桑的身体热极了,但是他的灵魂凉透了。 我要报复他。 伊桑在凯泽带来的狂风暴雨中冷静地想。他咬着自己指节,尝到了手上戒指金属的味道。伊桑泪水朦胧地看着天花板,又一次想。 我要报复他。 我要让他得到的都失去,未得到的都远去。 他在乎什么,我就摧毁什么,他想要什么,我就夺走什么。 我不要他的头颅,因为他并非我的爱人。我不要他的生命,因为死亡只是微不足道的惩罚。 伊桑抚摸着凯泽的脸,去亲吻他湿润的嘴唇。 我要给你最好的梦,然后打破它。 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伊桑第二天下午才联系到莱安。他一整天上课的时候都心绪不宁,隔三差五去看一眼有没有莱安的消息。 要不是莱安住在皇宫里,守卫森严,他早就直接冲过去找人了。 直到伊桑心事重重地坐着飞行器回家时,莱安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没死。” 伊桑立刻拨了视频通讯过去,却被对方秒挂。 伊桑再打,莱安再挂掉。 “你怎么样了?” 伊桑立刻切换到文字信息。 “就那样。” 莱安回的也很快。 “见一面?” 伊桑立刻回复。 “请我吃饭?” 莱安问。 “好,吃什么,在哪里?” 伊桑问。 “随便。吃最贵的就行。” 莱安回道。 伊桑找莱莉约了最贵的云霄餐厅,在新城区,远离宫殿,因而不受建筑高度法案限制,高耸入云。 焦急等了好久之后,莱安终于一瘸一拐地,带着他的六个Alpha保镖,头发乱糟糟的出现在了伊桑的视野当中。 莱莉定了露台的包间,整个房间几乎是悬在云层之中,拥有绝对的私密性。 “他打你了?” 伊桑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过去想扶莱安。 莱安指挥保镖等在门口,跟着伊桑过去,趴在了卡座上,哀鸣一声后说道:“不是,他强丨奸我了。” “什么?!” 刚刚坐下的伊桑“霍”地一下又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莱安。 “干吗那么看着我?!” 莱安翻了个白眼,指挥伊桑给他倒水喝。“他强丨奸了我,丢人的是他,又不是我,还不让我说了?” “还没有标记我。否则一身狗味,我都不敢出门了。” 莱安喝了口桌上的柠檬水。 他的嘴角也破了,伤口碰到酸涩的柠檬水,让他立刻龇牙咧嘴地叫起痛来。 伊桑的口腔里也全是苦涩的感觉,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伸到了他的胃里,一下一下刮着他的胃壁。六岁时的饥饿又顺着食道爬了上来,叫嚣着想要从他的喉头喷射而出。卡米尔·霍尔特分给他的半个薄饼变成了被啃食的圣体,而那还在惨叫的圣人长着莱安的面庞。 我是有罪的。伊桑对自己说。 我是有罪的。伊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被交出去的人是我就好了,所有的坏事发生在我身上就好了。 伊桑缓慢地、无声地捂着胃,扶着桌子,一点点地跪倒在地上。 “喂!醒醒,醒醒!” 莱安抓起桌上装饰用的花,一把扔到了伊桑的脸上,那带着露水的冰凉花瓣,勉强唤回了伊桑即将远走的神智。 “你能不能别摆个死人脸,实在影响胃口。” “这餐厅很贵的啊!我就来过两次!” 莱安抱怨道。“万瑟伦旧部不承认我,维瑟里安们抠门的要死,我要穷死了。好不容易来一趟高级餐厅,你能不能配合一点啊?” “我送你回塔德莫星吧。” 伊桑开口道,声音沙哑干涩,“我写授权信给你,我的所有的账户都会向你开放。我会把你和你的后代全部都加入万瑟伦的家族信托基金中,我会转让我在塔德莫主权基金的一半份额给你。此生你不会再和穷有任何关系了。” 莱安愣了一下,然后不在乎地说:“听着挺多的啊!打工十年,财富自由。行啊,以后你当皇帝,我当打工皇帝。” 伊桑看着他,平静摇了摇头,然后说:“我当不了皇帝。” 莱安问:“你当不了谁能当?维瑟里安家的三条狗?狗都能当,你为什么不能当?” 像浪潮一般对负罪感缓缓退去,露出了海滩上坚硬的石头,那是伊桑心目中牢固的、不可破除的信念。 “天穹陷落之日后,我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读了很多书。” 就在伊桑准备开始他那长篇大论的分析时,门被敲响了,侍应生端上了一个巨大的餐盘,上面是形状鬼怪、色彩斑斓的前菜。 “欢迎光临云霄餐厅,这道菜是今天的前菜,它采用了质子料理的新技术……” “什么料理?” 伊桑追问了一句。 “质子料理。” 那侍应生又重复了一遍。 伊桑困惑了两秒,然后问道:“你们在厨房搞核聚变?” “这是一种全新的、开创性的新技术……” 侍应生还在试图背稿,莱安吃了一口,开始呸呸呸到处找纸了。 “搞点人能吃的行吗?” 莱安擦掉了舌头上残留的东西,含糊不清地说。 伊桑看着莱安狼狈的样子也笑了出来,他对侍应生说:“麻烦上点人能吃的东西,谢谢。” 侍应生刚想离开,莱安就喊住了他:“把这个乌龟儿子料理端走。” 在侍应生端起了莱安的盘子之后,看向了伊桑。伊桑心里一动,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质子料理,然后赶紧挥着手让侍应生把他的盘子也端走了。 “星穹神圣帝国就像是这间云霄餐厅,” 伊桑也使劲擦了擦自己的舌头,下了结论,“看起来昂贵、奢华,实际上,难吃得要死,是人都不愿意吃。” “被既得利益者控制的帝国议会、腐烂的中央行政系统、贫穷而混乱的边疆地带、久久没有突破的基础科学、每年都在增长的军费、此起彼伏的小范围叛乱。” “没有人能当好这个皇帝,这是一个庞大而混乱的系统。” “我的父亲不行,我也不行。” 伊桑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当中,他低声说道:“我的父母都是很好的人,但是他们……做不了很好的统治者。” 莱安定定地看着他,然后忽然说道:“你说话的口气,跟我妈一模一样。” 愧疚的海水又涌了上来,重新覆盖了整个地表。 “怪不得她老拿你来教训我。” 莱安笑嘻嘻地说,“她一给你上完课,回来就骂我,说我像个猴子,然后说你有多好,有多沉静。给我气的呀!后来假扮你,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别人发现不对劲,给我憋坏了!” “这不行。” 莱安咬着吸管,回过神来,继续摇着头地说道:“她把你教得太像她了。你知道你们的问题在哪里吗?” 伊桑摇头,感觉那股苦涩感顺着舌尖开始扩散起来。 “你们太有道德感了。” 莱安摇头晃脑说道。“过多的道德消磨了你们的勇气。” “想太多也是。” 莱安又郑重点头。“想太多,责任感太多,所以束手束脚的。” “你看看她,梦想是当最好的古典学学者,现在谁记得她呀?” “所以,干就完了!政治本身就是一坨狗屎。既然谁当皇帝,它都是一坨狗屎,那你为什么不能当?就因为维瑟里安擅长吃屎吗?你不怕他们监守自盗吗?” 伊桑又开始笑了,“能不能不要在吃饭前说什么吃不吃屎的?” 门又被敲响了。 这一次,侍应生推了个小车过来,给他们摆上了一桌热气腾腾的、看起来“能吃”的菜。 莱安挥了挥手,阻止了侍应生继续介绍:“我们自己有嘴,好吃的就吃,不好吃就不吃,不用介绍了。” 在埋头苦吃了一会之后,莱安终于放缓了进度,他抬起头,用餐巾擦了擦嘴,对着伊桑说道:“马库斯说你怀孕了,是真的吗?” 伊桑点了点头,感觉嘴里那块鲜嫩的烤肉,瞬间变得难以下咽。 莱安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那太好了!你先假装和凯泽合作,然后把马库斯和哈德良弄死。等孩子出生之后再弄死凯泽,然后再开选帝侯会议,到时候你包当皇帝的。” 伊桑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思考了一下之后说道:“我们先弄死马库斯。” 莱安立刻点头赞同:“他是该死。” 在回去的飞行器上,伊桑想了很多。 当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凯泽的官邸前时,伊桑看到了那个正在等他的男人。凯泽站在门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的微笑。 伊桑走下飞行器,径直向他走去。 在凯泽开口说出任何一句嘘寒问暖的话之前,伊桑先开口了。他站在凯泽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出了他回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马库斯死。” 凯泽看着他很久,而后一笑:“那我要一个吻。” 正文 第33章 白日焰火 伊桑再次登上游隼号之时, 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游隼号被从上到下维修过,所有的金属表面都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整个机舱里散发着一股清洁剂的微弱香气。 伊桑先去了之前彻底破裂的底舱, 整个底舱都进行了翻新, 原本有些年限的配件全都换了新。伊桑站在原本放着凯泽休眠舱的地方,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金属地板,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不存在的温度。他躺了下来,看着底舱的天花板。 他盯着通风口看了几分钟, 盘腿坐了起来。 “安卡。” 伊桑喊了一声。他的智能助理立刻回应道:“我在, 我的船长。” “查阅检修记录,寻找空气循环系统维修记录。” “已为您找到五条维修记录, 分别是……” “今年最早的那条, 在哪个修理厂?” “已为您找到北冕座R型变星上的托勒密修理厂,该修理厂目前已结业,是否需要进一步搜索?” 伊桑摇了摇头, 他已经猜到了。凯泽买通了他做维护的修理厂, 往空气循环系统里加了诱导分化的药物, 而后再伪装货物, 找到方法把自己送上了伊桑的飞船。既然他早有准备,那安卡的下线……伊桑又想到了凯泽书房里的那个全息投影,伊桑苦涩地笑了一声,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苦涩笑了一声——这一切都是凯泽的手笔。 伊桑又躺了下来。可凯泽怎么找到我的?他怎么知道莱安不是真的?又怎么在茫茫星海中找到了我? 是……那位老师吗?那位联系上伊桑,请求他运输自己另一个得意门生休眠舱的老师。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 那位教授伊桑历史,并且陪伴伊桑在太空中流浪三年,最终决定退休回家写书。不到五年,《帝国通史》问世, 成为了最受欢迎的当代历史学著作。 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这位坚韧的老人,是伊桑流亡团队唯一幸存的人。除了他之外,陪着伊桑流浪的人,逐渐在宇宙中死伤殆尽。 伊桑想起来了,这位老师……也是天琴星人。或者正是在天琴星,凯泽成为了他另一个学生。 伊桑苦笑起来。这位老师总是教导他:“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看来他明显更看好凯泽这个学生,不管是从他本人、还是帝国的利益出发。 多么顺理成章的故事啊。凯泽为他编织了一个华美的牢笼,而他敬爱的老师,亲手为这个牢笼递上了最后一把锁。 如果旧主和新主成为了一家人,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那么,背叛就不再存在。 只要顺着老师铺好地道路,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再反抗命运的降临,不再主张离经叛道的自我。伊桑会有爱人、会有孩子、会恢复身份,会终结仇恨、会稳定政局、会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如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那他就不是伊桑·霍尔特、不是游隼、不是他自己了。 伊桑利落地站了起来,说道:“安卡,启动休眠模式。” “请问您确定要启动休眠模式吗?休眠模式启动后,我将无法为您提供服务,我的船长。” 伊桑重复:“启动休眠模式。” “期待下次见面,伊桑。” 在三声轻响之后,飞船又陷入了安静当中。 伊桑去了主舱,从控制台下拆掉了安卡的核心组件和记忆模块,小心地放在了一个透明的封口袋当中,揣到了口袋里。 游隼号是另一个奖励,一个爽快的奖励,这是为了奖励伊桑向凯泽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向凯泽走一步,凯泽便给他更多东西。因此,当伊桑向凯泽坦白之后的第三天,游隼号就停在了天穹星军事学院的机库里。 伊桑提前申请了航空许可,每次带着十个学生,分了三天,每天五趟,带他们不断起落,一次次飞出太空,再一次次降落。 三天结束之后,伊桑感觉自己头昏脑涨,肚子也隐隐不太舒服。过高的逃逸速度、过大的压强,普通人一次都难以完成的起降,伊桑三天做了十五次,但也感觉自己已经累得够呛。 因此,到了休息日,伊桑睡到了中午才怨气很大的起床。 去了餐厅,伊桑才发现凯泽还没走,默念了一声晦气。凯泽张开手要和伊桑拥抱,伊桑敷衍地抱了一下他就想走开,但是已经被他牢牢困住了。 “伊桑。” 凯泽又把伊桑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今天会有人上门定做衣服。” 凯泽说道。 “这次是为什么?” 伊桑打了个哈欠。 “我父亲快死了。” 凯泽低声说道,“定做葬礼时的黑西装。” 伊桑愣了一下。 “还有我们结婚的礼服。” 凯泽继续说道,“我们必须尽快结婚,要赶在我父亲死亡之前结婚。否则我们的婚礼就必须推后了,我们的宝宝等不了这么久。” 婚礼……葬礼……生与死,爱与恨,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并列在一起,仿佛它们都是棋盘上没有温度的棋子。 伊桑叹了口气,把头埋在了凯泽的胸口。 在护国公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执政之后,他找到了伊桑父母的尸体,将在天穹星的国家陵墓下葬。但是,登陆了天穹星几个月来,伊桑一直刻意回避着这件事情,仿佛他不去祭拜父母,他的父母就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活着一样。虽然他亲眼看到父亲的人头落地,母亲服毒自杀,但只要不看到墓碑,一切就都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我想去看看我的父母的坟墓。” 伊桑从凯泽的怀抱里抬起头说道。 凯泽温柔地吻他的额头:“我们待会就去。” 下午的时候,伊桑带着一束白色的蔷薇,坐着飞行器去了墓园。凯泽也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神色肃穆地陪他一起去。 同行的人很多。最近凯泽和马库斯与哈德良公开撕破了脸,几个人都在防备彼此,因此他们不得不带着更多的保卫人员出门。伊桑看到有人在拍照,他转过头去看凯泽,凯泽却只是轻微地摇头,让他不要多管。 伊桑安静地把那束白色的蔷薇放在了费德里科·万瑟伦和伊琳娜·阿塔纳索斯·万瑟伦的坟墓前。万瑟伦家族在塔莫德星上有家族墓地,除了费德里科和伊琳娜,所有先祖都在塔莫德星上埋葬。 他们肯定很孤独。 伊桑转头看着凯泽,对他说道:“我死之后,把我和我的父母埋在一起。” 凯泽的第一反应是——那我怎么办? 为什么不是和我埋在一起?你说的永远难道不包括死后吗? 但这股暴躁的占有欲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凯泽抱住了伊桑,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了墓园的寒气,他低下头,用一种近乎叹息地嗓音回答道:“好,我答应你。” “但是,我也要在你的身侧长眠。” “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凯泽冰蓝色的眼睛中闪烁着情真意切地悲伤,伊桑仔细地看了一会。 这个能够规划和期待着自己父亲死亡的人,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伊桑想,或许这才是对的,他根本不在乎死亡。 伊桑拉着凯泽离开了墓园。 在回程的飞行器上,凯泽看着伊桑:“怎么没有多说几句?” 比如说你找到了一个对你极好的Alpha,你已经有了孩子。 伊桑摇了摇头说道:“塔德莫星有个说法,死者没有耳朵,他们听不到你说得事情。所以我们不会和死去的人讲很多。” 凯泽问:“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 伊桑无所谓地说道:“可能是因为,无论怎样的哭泣和呼唤,都没有办法让死者复生吧。所以就有了死者没有耳朵的说法。” 凯泽回道:“那死者也没有眼睛和嘴巴,因为他们看不到也不会说话。” 伊桑的头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冲他微微一笑,说道:“可能吧。” 整个七月初伊桑都很忙,他要不断地给学生加课加练,还去了两次军部开会,讨论阅兵的具体计划,在几十人的会议上向凯泽汇报天穹星军事学院的具体进度。伊桑被莱莉邀请去凯泽巨大而奢华的办公室喝茶等凯泽下班,但是他只是在凯泽的桌子后坐了一会,就自己回家了。 最终的阅兵方案是伊桑带队,带着天穹星军事学院挑选出来的Beta宇航员,驾驶一批新款小型功能舰艇进行展示。这些飞船大多是为了侦查、渗透、操控无人机、维修大型飞船、特殊环境登陆而设计。虽然具体操作不同,但是对驾驶技术的要求是相似的。 布莱克伍德教授强调很多遍,他们的驾驶技术不重要,没有人期待他们把飞船开出花来,重点是展示飞船,以及驾驶飞船的Beta宇航员。伊桑带着自己挑选出的二十个学生一起点头称是。 劳埃德来看过伊桑两次,凯泽都陪在旁边。他的话伊桑都会背了,胎儿很健康,但是需要Alpha父亲更多的信息素。凯泽面露难色,伊桑一脸惭愧。伊桑还是对凯泽的信息素“过敏”,只有在极淡的情况下他才不会想要呕吐。 “能不能……” 伊桑看着凯泽开口提议,“给我一些信息素,我稀释一下,喷在周围,可能会好一点。” 凯泽自然乐意配合。 劳埃德给伊桑送了一张微缩的B超影像,并且试图劝伊桑给胎儿起个名字。伊桑笑着回复:“好啊,就叫塞缪尔,你觉得呢?” 旁边的凯泽神色不虞,劳埃德再也没有提到过这句话。 皮格马利翁计划的另一个参与者“小O茶话会”朱利安·勒布朗还在断断续续给伊桑发邮件,但内容大多数都是——没有新进展。 在伊桑主动和凯泽商量了许久婚礼的细节之后,第二天,伊桑收到了朱利安·勒布朗的邮件——皮格马利翁计划解散了,他收到了所有的尾款,他的弟弟已经被天穹星军事学院录取了。 伊桑回了句恭喜。 朱利安·勒布朗自由了。 伊桑·霍尔特也要自由了。 在阅兵开始前一天,他约了莱安喝茶。在莱安到来之前,伊桑往茶里加了安眠药。然后,等莱安边打着哈欠边说话,最终抵抗不了睡着之后,伊桑给他找了休眠舱,把他送上了一架小型航空器。阅兵前夕,天穹星近空戒严。可伊桑刚好有起飞权限,他就找了个船长同行,把莱安送回了塔德莫星。 让莱安也自由吧,他已经替伊桑背负太多太多了。 凯泽在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才回了家。他肯定累极了。克劳狄·维瑟里安要死了,他和马库斯、哈德良在每件事情上争锋相对。即将到来的阅兵由他全权负责,一旦出了任何问题,这都是对于他个人能力的极大质疑。 因此,当凯泽爬到床上,抱着伊桑睡着的时候,伊桑能感觉到凯泽短短的胡渣刺着自己的脖子。伊桑浑身难受,转了个身,拉开了距离,但也让自己面对着凯泽。 憔悴也盖不住他的俊美。 伊桑把玩着凯泽的头发,心里想,如果天穹陷落之日没有发生,那一切会怎样呢? 凯泽可能还是会来天穹星军事学院读书,伊桑呢?应该在天穹大学读历史或者哲学。他们会相遇吗?不一定。会相爱吗?伊桑看着在凯泽沉睡的脸想——我会爱上他的。毫无疑问。 伊桑的胸腔像是被压住了,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 他抬起手,轻轻撕掉了凯泽后颈的抑制贴,深吸一口气,像是溺水者贪恋最后的空气,将那浓郁的雪原冷杉味吸入肺中。这是他为自己举行的、无声的告别。 那凯泽会爱上我吗? ——他会的。 因为我姓万瑟伦。 伊桑的动作惊醒了凯泽,凯泽艰难睁开了眼睛。在闻到了四散的青苔牛奶味后,凯泽兴奋地睁大了眼睛,开始在伊桑身上嗅来嗅去。 “痒。” 伊桑被他的胡渣弄得难受,用手去推他的头。 而后凯泽就故意靠了过来,用短短的胡子扎伊桑的脸,留下了一片红印。 “困不困?” 凯泽的手在伊桑的腰上摩挲起来。 伊桑低喘了一声:“困。” “想不想做?” 凯泽无视了第一个答案。 伊桑很轻地笑了一声,说:“想。” 但两个人都太困了,因此做的拖拖拉拉。 房间里的夜灯亮着,在昏暗的黄光下,凯泽和伊桑对视着,非常慢地接吻。每一次唇瓣的相贴,都像是一次诀别。 凯泽蹭着伊桑的脖颈,看着伊桑鼻尖渗出亮晶晶地汗珠,低声说道:“我感觉我们像八十岁的老头子。” 伊桑轻轻抽泣着,没有回答他。他想说,我们没有以后了。但他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凯泽,仿佛想将这个人的温度刻进骨髓里。 如果伊桑选择闭着眼睛生活,他本可以拥有一生漫长的幻梦。 之后,凯泽又睡了半个小时,去其他浴室洗漱后出门了。 再过了两个小时,伊桑也洗澡出门了。 他们的起降基地安排在天穹星军事学院附近,他们需要在下午两点依次起飞。 阅兵在早上十点开始,白蔷薇广场上人潮汹涌,天穹星近地卫队、天穹星卫戍部队和航空军各军团将会依次接受检阅。除了凯泽主导的天穹星近地卫队在现场之外,卫戍部队和航空军都会通过全息大屏接受远程检阅。 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表演被放在最后。在计划中,两点十二分,当第二太阳完全遮蔽第一太阳的光芒时,这批新能源小型飞行器将穿越昏暗的日冕,用炽热的金色尾焰在天空中拖拽出一条耀眼的轨迹。再两分钟后,它们将掠过大气层和外太空之间的卡门线,最终在发射十分钟后进入稳定的天穹星轨道。 伊桑提出这个看似大胆的计划时本以为会被拒绝。他甚至做好了被审查、被质询的准备。然而,令他惊讶的是,一切竟是一路绿灯,顺利得不可思议。他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因:凯泽把这场阅兵视作他人生中的高光时刻,而作为他的“所有物”——伊桑,也理所应当地,要分享这份荣耀。 中午十二点左右,伊桑便进入了游隼号待命。 在登上飞船之前,他看着手上的戒指发了很久的呆,最终轻轻取下了戒指,放在了休息室的格子柜里。 空荡荡的柜子里只有一枚戒指,反射着休息室的冷光,内圈的刻字My Captain只能看到一半。 伊桑关上了柜门。 我不再是你的船长了。 正如你不再是我的北极星了。 伊桑登船时,身上只带着安卡的核心组件、那张被他贴身收藏的、小小的微缩B超影像,以及最后一管即将用尽的、属于凯泽的信息素喷雾。 当他坐进游隼号冰冷的驾驶席时,心头涌起一股罕见的紧张。按理来说,他不该如此。他已驾驶游隼号起飞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沉稳而熟练。但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本次阅兵共有十二艘飞船,队列中居中的十艘新式舰艇,全部由天穹星军事学院的Beta学生驾驶。在队列的开头和结尾,分别是学院的一位资深Beta老师和伊桑,他们将负责领航和收尾,确保这场宏大表演的完美呈现。 同一时间,白蔷薇广场已是人头攒动,欢声雷动。巨大的全息屏幕悬浮半空,右上角数字计时器稳定跳动。两颗太阳在蔚蓝的天空中缓缓靠近,光芒依旧稳定,但所有本星球的居民都知道,它们将会在不久后交汇。 皇帝克劳狄·维瑟里安身体欠安,因此,皇后和大皇子、二皇子都没有出席。凯泽站在观礼台的最中央,身穿笔挺的白色军装,胸口挂着为数不少的胸章。在他的左右两侧,稍稍靠后半步,是几位身经百战的元帅和将军,他们的军衔远高于准将凯泽,但作为皇室的最高代表和本次阅兵的主办者,凯泽理所当然地占据着无可争议的中心位置。 “各位观众,各位市民!”解说员激昂的声音响彻广场。 “下面是天穹星航空航天技术所和天穹星军事学院的联合阅兵,这既是天穹航空航天技术所新能源小型功能舰艇的首次大规模展示,更是天穹星军事学院第一批Beta宇航员的隆重登场!” 一点五十五分,天穹星军事学院发射场的所有舰艇开始预热,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那是微型核聚变的初始脉动。随着指挥塔的指令,舰艇尾部瞬间喷薄出炽烈的蓝白色等离子火焰。 镜头每扫过一搜飞船,屏幕的左上角就会出现驾驶员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凯泽正和身旁的元帅低声交谈,耳畔传来解说员愈发激昂的声音。他忽然止住话头,修长的手指指向光屏左上角。他的语调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和宣告般的满足,眉眼带笑,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自豪:“看,我的Omega马上要出来了。” 镜头扫过游隼号,屏幕左上角果然出现了伊桑的照片。那是他十九岁时的模样,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一双苔绿色的眼睛沉稳地盯着镜头,仿佛能洞悉一切。元帅随意地扫了一眼,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问道:“绿眼睛?” 凯泽没有回答,只是回以一个神秘莫测的、胜利者般的笑容。是的,绿眼睛。是的,就是你猜想的那个人。是的,就是流言里那个失落的珍宝——如今,被我寻回,被我打磨,并将在我的加冕礼上,绽放光芒。 两点整,第一艘飞船启动,引擎的轰鸣声瞬间提升了数个分贝。它如一道利箭,裹挟着雷鸣般的巨响,笔直冲向天际。接下来的几分钟,十艘舰艇依次升空,它们精准地保持着队形,在逐渐昏暗的天幕下,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弧光。 第二太阳离第一太阳越来越近,甚至已经开始遮挡第一太阳的光芒。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小型飞行器拖拽着尾焰凌日而过。 伊桑紧跟在整个队列的最后方。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他已经提前拿走了安卡的核心组件和记忆模块,因此,他必须完全独立地完成这个极度复杂且不容有失的操作。他已经仔细计算过无数次,他只有十秒钟的时间,而这个操作,他私下里已经演练了不下五十次。 就在伊桑驾驶游隼号堪堪经过第二太阳边缘之时,他毫不犹豫按下了地新加装的紧急按钮! 没有丝毫停顿,他三步并作两步,猛地打开了后舱门,跳进狭小的尾舱,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躺进逃生舱,双手奋力向上一推,紧紧盖住了舱盖。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感觉到一阵铺天盖地的热浪和剧烈的震动从外部传来,那是一种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但紧接着,一切又被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寂静所吞没。 他自由了。他知道。 逃生舱将会在瞬间被发射出去,越过卡门线,飞向冰冷的外太空。在那里,会有接应他的人。 与此同时,在白蔷薇广场,当第一太阳的所有光芒都被巨大的第二太阳所遮掩,天地间陷入极致的昏暗之时,被全息屏幕放大的第二太阳中央,忽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他们以为这是庆典的最高潮,是主办方精心准备的惊喜。无数人举起终端,想要记录下这比日冕更绚烂的光芒。 但凯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光芒太亮,太决绝。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伊桑的飞船怎么了?!那不是庆典的焰火。那是武器爆炸的光芒,是过载的能量核心殉爆的白光。 伊桑被袭击了! 下一刻,白蔷薇广场的巨大全息屏幕猛地闪了两下,发出刺耳的电流声,旋即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 所有人的智能终端在同一时间下线,屏幕尽数变成一片雪花,然后迅速黑屏。 沉默。 仅仅两秒钟的死寂之后,观礼台上有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几乎是绝望的尖叫:“静默帷幕!!锈蚀之骨又来了!” 周围一下陷入了恐慌。白蔷薇广场上的人群开始尖叫,混乱如潮水般蔓延。维持秩序的军队立刻行动起来,更多小型飞行器从不同的发射口呼啸而起,警报声刺破天际,准备应战。 观礼台前,巨大光屏上代表维瑟里安家族的金色雄鹰旗帜,因瞬间的电磁脉冲而短路,闪烁几下之后彻底消失。 有人拉着凯泽离开观礼台,那人嘴唇开合,不断大声说着什么,但凯泽没听清一个字。世界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人群的尖叫、刺耳的警报、同僚的呼喊……一切都变成了无声的默片。他能感觉到身旁元帅投来的、夹杂着震惊与探究的锐利目光,能看到卫兵们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恐。这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当着全世界的面,一针一针刺穿了他精心维持的、无懈可击的完美表象。在这一刻,他不是皇子,不是将军,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切化为灰烬的、赤裸的失败者。 但他此刻无心关注这些,他手上的戒指散发出臆想中的灼热,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曾经绽放出白光的天空。 他看见那片耀眼的白光在日食时昏暗的天光中极速扩散,优雅地爆裂成无数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散过去,像是一场浪漫的流星雨,又像是一场盛大的白日焰火。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游隼号。 是伊桑·霍尔特,是莱安·万瑟伦。 是他的Omega,是他的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凯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他想抓住一个确切的词语,却发现所有的身份和称谓都在那片白光中被烧成了灰烬。 最后,他想: 那是我的……一切。 你竟敢独自……死亡。 正文 第34章 葬礼之后 唰!唰!唰! 在三声轻响之后, 白蔷薇广场上的全息屏幕重新发出了光芒。 凯泽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华美的白色雕像。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和失真的噪音——卫兵们惊惶的呼喊, 人群崩溃的尖叫, 元帅在他耳边大声说着什么……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 只剩下那片正在天幕上缓缓消散的、瑰丽而致命的白光。 那是武器爆炸的光芒。是有人, 在他的胜利庆典上, 当着全世界的面,夺走了他的所有物。 “殿下!” 莱莉抓住了他的手臂, 用力将他往观礼台下拖拽。“这里危险!快走!” 凯泽的身体因为巨大的外力而踉跄了一下, 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的目光依然透过混乱的人群,死死地盯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天空。第一太阳正在逐步脱离第二太阳的遮挡, 天空正在重新变得明亮起来, 下午两点的光线刺得他的眼睛生疼。 他想起在游隼号底舱第一次看到昏迷的伊桑,汗湿的背心勾勒出他紧实的肌肉轮廓,皮肤在冰冷的空气中泛着诱人的潮红;他想起他和伊桑手脚交缠躺在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想起了那个混乱而又甜美的易感期, 精疲力尽的伊桑在他耳边, 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声线不断低声重复:“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那些画面, 此刻都和游隼号的碎片一起, 在那片白光中被烧成了灰烬。 “凯泽!” 元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强行挤入他的视野,老人的嘴唇在开合,声音因急切而变形,“那艘飞船上……是莱安·万瑟伦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凯泽内心那头名为“暴怒”的野兽的牢笼。 “谁?”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猛地推开身前所有的人,像一头被困的雄狮, 踉跄着冲到观礼台的边缘,死死地抓住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用目光凌迟着每一寸天空,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揪出那个该死的凶手。 马库斯?哈德良?还是台下哪个对他心怀不满的元帅? 天空是如此的空旷,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凯泽猛地咳出一口血,鲜红的液体溅落在他纯白的军装上,像一朵瞬间绽放又凋零的蔷薇。 在一片倒吸冷气和惊骇的呼声中,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子,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刻,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全世界都看到了他的失败,他的狼狈,他的崩溃。 但仅仅几秒钟后,凯泽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动作沉稳得可怕。他没有去擦嘴角的血迹,任由它在他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痕迹。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所有的痛苦、愤怒和绝望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非人的、足以冻结一切的死寂和空洞。仿佛就在刚刚跪倒的那一刻,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地死去了。 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甩开了莱莉伸过来搀扶的手,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的乱流,径直走向自己在台下陈列的机甲。 “联系加雷特,天穹星近地卫队待命!” 他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带着一丝优雅的沉稳,而是像两块浮冰在互相撞击,冰冷、尖锐、不带一丝人气,“亚特兰大号待命!预热轨道武器,封锁天穹星所有航道。机甲卫队,来无忧宫集合。” 他把命令甩给紧紧跟上的莱莉,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登上了已经打开门的机甲。 在他关上舱门的前一秒,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观礼台的方向。 厚重的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将整个喧嚣的世界,连同那片埋葬了他一切的天空,都彻底隔绝在外。 半个小时之后,凯泽关掉了克劳狄·维瑟里安体外生命循环系统的电源,终结了其历时四个月的皇帝生涯。 半个月后,在证明大规模电磁信号中断不过是一场误会、而传奇领航员伊桑·霍尔特的死亡只是意外,天穹星戒严解除。新登基的皇帝凯泽·维瑟里安,签发了对叛国者马库斯·维瑟里安和哈德良·维瑟里安的通缉。 第二天,前任皇帝克劳狄·维瑟里安的告别礼在天穹星举行。大礼拜堂内,肃穆的钟声回荡,低沉的管风琴哀乐缓缓流淌。由黑色丝绒覆盖、镶嵌着维瑟里安家族金鹰纹章的沉重棺木停放在礼拜堂中央的高台上,四周簇拥着白色百合与深色鸢尾。 吊唁的各星系使节、帝国贵族和高级将领们络绎不绝,他们身着深色礼服,脸上的悲伤与凝重交织。 先皇后塞西莉娅陛下一身笔挺的黑色长裙,面罩厚重的网纱,她身形单薄地站立在棺木旁,轻扶着冰冷的棺沿。她眼中哀恸深重,却又麻木地向每个前来吊唁的人微微颔首。她的妹妹赛琳娜公爵,神色忧虑地紧紧陪在她身侧,提供着无声的支撑。 按照礼仪,新任皇帝凯泽本应站在皇后的身后。然而,每当他试图靠近塞西莉娅,她就会尖叫着扑向他。因此,凯泽只能远远地站在礼拜堂的另一侧。他神情平静,目光深邃,仿佛隔绝于这片肃穆的哀痛之外。 宾客们轮流和克劳狄·维瑟里安告别,他们带着一枝花,和先皇帝的遗体说几句话,把花朵放进棺木,对皇后行礼后离开。 凯泽看着远远看着他们,惊讶于他们为什么要对着死人说话——死者没有耳朵,他们什么也听不见。 死者也没有眼睛和嘴巴。 伊桑听不到凯泽的呼唤,看不到凯泽的哭泣,也没有办法回应他。所以凯泽不会哭泣,也不会呼唤。 凯泽想,我要给伊桑办个葬礼,要小小的,不能这么多人,他不喜欢。 把他埋在他的父母身旁,让三个万瑟伦待在一起。 或者是四个。 他和伊桑还没有结婚,胎儿在法律上,只是伊桑自己的孩子。 要埋点什么进去呢? 不能把空荡荡的棺椁送进墓穴。 墓碑上要写什么名字? 他们还没有给未出生的孩子起名字。 如果没有出生就死了,那这个孩子需要一个名字吗? 总不能真得叫塞缪尔吧? 凯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细微的、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弧度,他低下头,用阴影藏住了这个扭曲的微笑。 葬礼上要邀请他的朋友,他有什么朋友? 塞缪尔·劳埃德?凯泽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另一个莱安吗?凯泽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在赛琳娜公爵身后发现那个冒牌货莱安。 我是他最好且唯一的朋友。凯泽陷入了异样的、令人战栗的甜蜜当中。 葬礼接近尾声。在肃穆的音乐当中,克劳狄·维瑟里安的棺木被盖上,而后搬运到了一艘穿梭艇上。他的尸体和他的妻子,将会搭乘穿梭艇离开天穹星,在外太空换乘大型飞船,而后回到德拉古尔星。克劳狄·维瑟里安将会在被葬在家族墓地当中,而塞西莉娅和她的妹妹,将会在母星安度晚年。 那个冒牌货莱安到底在哪里? 凯泽喊过了莱莉,对她耳语几句,让她去找莱安。 等到克劳狄的尸体终于离开了这个星球,凯泽的困意才后知后觉地、如潮水般涌上来。 在过去的半个月中,他每天只有断断续续的睡眠,一天加起来也睡不到两个小时。所以的行动全靠肾上腺素、皮质醇、浓缩咖啡和意志力撑着。 他给自己的飞行器导航了“家”。坐在飞行器上时候,凯泽放空了大脑。他透过窗户看着天空中的第二太阳。和黯淡的北极星相比,第二太阳才是如此的真切和固定。 虽然并非如如此。这颗恒星在几亿年之后,也会变成红巨星,而后坍缩成一颗白矮星。 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切而固定的。 北极星也不是。 凯泽把戒指摘了下来,握在了手心里。 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凯泽想。 层层的士兵守卫着凯泽的旧居,凯泽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他又和管家尼尔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装作没听懂对方急切地渴望——尼尔也想要更多,无忧宫的总管跟着先皇后塞西莉娅回到了的德拉古尔星。 凯泽微笑着,推开了卧室的门。 他洗了澡,上了床,把头埋进了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洗涤剂的味道。 凯泽立刻暴怒起来。 为什么要洗!为什么! 伊桑的味道没有了! 凯泽的怒火燃烧着,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了那个尽职尽责的管家。理智在失控的边缘来回打转,他的手已经放在了门锁上,但用另一只手死死控制住了自己。 凯泽踉跄着走向了衣帽间,像一头寻找伴侣气味的、受伤的野兽。 他从贴身衣物找起,一件一件抓起来,埋首其中疯狂地嗅闻,没有,没有,没有,全是洗涤剂令人作呕的、干净的味道。 直到礼服那一排,他才捕捉到了最后一丝、微弱到近乎幻觉的青苔牛奶味。 凯泽把那件衣服紧紧地、用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抱在了怀里,满怀希望地抬头。 ——那是他们婚礼礼服。 白色的燕尾服,胸口用丝线绣着绿色的橄榄。 伊桑试穿之后,就挂在了衣帽间当中。 凯泽想,没有必要,死者没有耳朵,所以他不需要哭泣。 没有观看者时,他是不需要表情和情绪的。 没有人会因为他控制眼泪的高超技巧而一再退让了。 像伊桑这样愚蠢而软弱的人,爱上他也是理所应当。 而且他还总是哭泣。 凯泽终于缓缓跪了下来,把头埋在那件永远也穿不上的燕尾服当中,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第二天下午,凯泽收到了布莱克伍德教授送来的箱子。这箱子经过了层层安检,才被送到凯泽的面前。 凯泽打开了箱子,最上面是一张纸条。 “凯泽,我很抱歉。节哀。——阿奇博尔德” 凯泽一只手把纸条团成一团,扔到了垃圾桶里去。 这算什么?一个鳏夫对另一个鳏夫的问候? 里面尽是些垃圾。伊桑在办公室用过的笔和本子,他放在办公室的杯子和毯子,一颗干巴巴的苹果,半罐蛋白粉,他订阅的几本杂志,甚至连用了一半的纸也塞了进来。 凯泽想,看来还是鳏夫更懂鳏夫。 东西不多。毕竟他的办公室也很小。 凯泽想,应该把桌子和椅子都搬过来的。 他把那条半旧的毯子拿了出来,把脸深深埋了进去,贪婪地吸着那所剩无几的、属于伊桑的气息,露出了一个近乎满足的、病态的笑容。 然而,他拿毯子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那声音并不大,但凯泽没有错过。 凯泽跪了下来,趴在了地板上,用眼睛看着那条缝隙,伸出胳膊,从桌子下掏出了闪着光的小东西。 ——戒指。 他送给伊桑的戒指。 内圈写着“My Captain”的戒指。 那刻字故意做得那么丑,他从来没说过这是他自己刻的,但是伊桑那个傻瓜,却信以为真,非要去学什么金工,然后笨拙地给他也回赠了一枚相同的戒指。 他就是这么愚蠢且轻信。 还有那个小小丑丑的生日蛋糕。 凯泽准将、凯泽殿下怎么可能有时间替他去亲手做一个生日蛋糕。 但就算这样,伊桑也要珍惜这些礼物。 他应该带着这个戒指,永远带着。 凯泽跪在地板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小小的戒圈,英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全然的、孩童般的不解与茫然。 他是有不好的预感吗?为什么摘掉了戒指?还是……特意留给我作纪念的吗? 凯泽想,我也要送他一个礼物,一个回礼。 可他身无长物,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送给一个已死之人。 送什么呢?凯泽想——一个朋友,就算不是最好的,也是一个可以陪伴他的朋友,一个Omega朋友。他有责任为伊桑去安排一位旅伴。他可以在墓碑上同时写上伊桑·霍尔顿和莱安·万瑟伦。 一举两得。真是好主意。 凯泽拨通了莱莉的通讯:“那个莱安找到了吗?是被马库斯带走了吗?好……好……尽快。” 但其实不用很快。反正伊桑已经被炸成了无数碎块,不会再有腐烂的风险了。他可以在任何时候为伊桑举办葬礼。 人死掉之后很快就会变得很臭。比如克劳狄·维瑟里安,用了几十公斤香料,也遮盖不住隐隐腐臭。但伊桑不会有这个问题。他没有尸体留下来,连香料都不需要准备。在凯泽的记忆里,他永远都会是清新的青苔牛奶味。 凯泽把两个戒指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感觉到两枚温热的戒指紧紧印在心口。 在登上飞行器准备离开之时,凯泽忽然看到了隔壁的房子。他立刻降下了飞行器,进入了隔壁的“指挥室”。皮格马利翁计划早就结束了,他几乎忘记了,那里还储存着伊桑大量的视频! 凯泽冲进了那个指挥室,只有两个技术人员在值班。凯泽赶走了所有人,随意选择了一个日期,点开了当天的录像。 伊桑在厨房里做饭。有一阵子,在他忙起来之前,伊桑总是喜欢钻进厨房里,做一些根本无法下咽地东西给他。但是在视频里看着还不错,颜色鲜亮而诱人。 伊桑挨个调料找过去,拿起瓶子,看底下的说明文字,而后终于找到了自己要得东西,旋转着加在了刚刚出炉的菜上,而后露出了一个很淡的、满意的笑容。 真是愚蠢。凯泽想,明明要隐藏身份,但总是做一些塔莫德星的食物。 凯泽久违地感到饥饿。 不应该让他去天穹星军事学院的。 凯泽想。 Omega只要待在家里就好了。 我有很多种办法绑住他的,不需要这么危险的。 我为什么需要他展示自我、增加归属感呢?我为什么要让他曝光在公众和军方面前,就为了他的回归铺垫呢?我明明可以自己当上皇帝,然后直接宣告伊桑就是莱安·万瑟伦。 看来我也是蠢人。 伊桑做好了菜,不经意往摄像头扫了一眼。凯泽感觉和他对上了眼光。 ……被发现了。 伊桑转过了头,继续去摆弄那餐具。 ……没有。 伊桑没有怀疑过他在房子里装摄像头。虽然他拆掉了办公室里的摄像头和窃听器,但是这房子里的摄像头,他一个也没有发现。 再过了一会,伊桑好像听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洗了手离开了厨房。视频里的他快步雀跃着穿过了餐厅和客厅,在门厅等候凯泽。 是飞行器发动机的声音吧。凯泽想。 原来他等人的时候是这种表情。 那个时间点,明明天天还在说要洗掉终身标记离开天穹星,但怎么等人的时候还带着这种表情。 羞涩地、期待的、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几秒钟之后,凯泽推开了门,吻了一下伊桑。他又开始很浅的笑了。 凯泽心脏重重跳了几下,他立刻关掉了那视频。 凯泽摸着自己的心口,心想,我的心脏很健康,可能我需要更多睡眠。可他不愿意见他唯一信赖的医生塞缪尔·劳埃德,凯泽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伊桑还没有死,他们还在讨论孩子的姓名。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哪怕那个孩子真得叫塞缪尔也可以啊。 凯泽面对着指挥室里漆黑一片巨大的屏幕,又燃起了一些愤怒。谁看过这些录像?他们怎么可以看这些?!他们怎么能看到伊桑那种纯粹而真诚的爱意?! 凯泽想,我应该再加个保密协议。 凯泽打开智能终端,找到了已经废弃了“皮格马利翁计划”组群,看了一眼群成员。副官、医生、社会学家、心理学家、技术人员……凯泽点开了最后一个人笑得张扬的头像。朱利安·勒布朗,这人是谁?他为什么在这个群里? 凯泽想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个博主,那个伊桑用自己的账号关注了的博主。 是个Omega。 伊桑喜欢他吗?他算是伊桑的朋友吗?伊桑会希望他成为自己的另一个旅伴吗? 凯泽联系了莱莉,让她去查查这位朱利安·勒布朗先生。 他没有更多的东西可给伊桑了,只能将他朋友的灵魂作为祭品,摆放到伊桑空无一物的墓前。 伊桑过生日的时候,我没有为他挑选礼物。凯泽想,是这个朱利安替他挑选了所有礼物,而伊桑很喜欢。伊桑肯定会喜欢这个朋友的。那么,我会把他送到伊桑身边。 凯泽叠好了手上半旧的毛毯,放在了准备好的密封袋当中。收拾妥当其他东西,整理了衣物,面带微笑地离开了皮格马利翁计划的“指挥部”。 新皇登基,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整晚的安睡已经是奢侈。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凯泽就像一台精准的机器,清洗着旧日的派系,巩固着自己的权力。他出席会议,签署文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没有人知道,在每个被无尽工作填满的夜晚,他都会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抱着半旧对毛毯,一遍又一遍地观看那些无声的录像,像一个靠回忆维生的幽灵。 等到伊桑死亡第二个月,凯泽派出的人找到了假的莱安·万瑟伦。他以侦办天穹星大规模电磁脉冲事件和追捕叛国者马库斯与哈德良为由,向各主要领星派出了调查团队。塔莫德星上的团队偶然之间发现了“莱安·万瑟伦”的踪迹,但并没有见到马库斯的踪影。他的调查团队花了点功夫,才把莱安又送回了天穹星。 凯泽开了一天的会,到晚上才有时间见莱安。 莱安被拷在椅子上,已经等了整整一天。他水米未进,嘴唇干裂起皮,唇角甚至冒出了几个燎泡,显得狼狈不堪。然而,当凯泽推门而入时,他抬起的眼底,却燃烧着一簇不驯的、近乎挑衅的火焰。 “根据海关记录,你于8月22日进入塔莫德星,这意味着,你最晚在8月17日,也就是阅兵式的前一天,离开了天穹星。” 凯泽没有坐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莱安,指尖在全息屏幕上轻点,调出证据材料。他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为什么忽然离开?” “想走。” 莱安恶劣地笑着。 “根据流程,作为万瑟伦家族的‘继承人’,你的任何离境都需要向无忧宫报备。你不知道吗?” 莱安挑眉,没说话。 “你当然不知道,” 凯泽的声音冷了下去,“因为你根本不是自己离开的。” 他指尖一划,两段监控录像投射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第一段,伊桑和莱安相隔十几分钟,进入了同一家酒店的同一个房间。第二段,伊桑将昏迷的莱安背出了房间。画面无声,却像两记重锤,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你们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凯泽的声音有隐隐的怒火,被欺骗和隐瞒让他觉得胃里有东西在灼烧。 “做丨爱。” 莱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说得理所当然。 凯泽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死死地盯着莱安,过了一分钟,才从牙缝里挤出字句:“你不会想被交给内务部的。” “除了那天,还有这里。” 凯泽又放出了两人在云霄餐厅的视频,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影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冰蓝色的眼眸里风暴凝聚,“告诉我,你们讲了什么。我要知道每一个字。” 莱安看着他,忽然一笑,然后——“呸”。 一小口唾沫,精准地吐在了凯泽英俊的脸上。 凯泽缓缓擦掉了脸上的口水,抬手重重扇了莱安一巴掌。后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凯泽想命令他,但是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称呼莱安,他不想喊他“莱安”,这个名字应该也是伊桑独有的。 莱安舔了舔嘴角的血迹,脸上绽开一个扭曲而胜利的笑容。 “你想知道他说了什么吗?我告诉你。” “他说他觉得你恶心,他说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他说他觉得自己肚子里有一个怪物。” “他说,他宁愿死,也绝不愿意再和你待在一起。” 凯泽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他听到了自己血液冲上大脑的声音,世界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嗡鸣。他以为自己会暴怒,会立刻将眼前这个人撕成碎片。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巨大的茫然和痛苦淹没了他。 一个理智的声音在说:不可能,伊桑爱他。伊桑看他的时候,苔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爱意。 但另一个更阴冷的、来自地狱深处的声音在反驳:可他是对的,伊桑确实对你的信息素过敏,他确实不想要那个孩子。 但伊桑爱他,这无可置疑。而且……他的信息素过敏症状也在好转。 凯泽想到了阅兵前一晚,伊桑主动撕掉了他的信息素阻隔贴,和他温柔地接吻。他那会已经在好转了。 可是伊桑看起来并不期待这个孩子…… 胎儿已经四个月了,伊桑没有给他任何名字。 凯泽的嗓子好像塞了什么东西。 可能因为我们还有没有结婚吧,凯泽想,伊桑想要一个在婚姻内出生的孩子。 凯泽坐了下来,心想,或者伊桑需要的是一场婚礼,而不是一场葬礼。 正文 第35章 人皮小熊 伊桑看到新任皇帝凯泽·维瑟里安即将结婚的新闻时, 呆了一下。 租来的飞船驾驶舱里一片死寂,只有维生系统单调的嗡鸣在耳边回响。 这么快吗? 伊桑以为,就算凯泽·维瑟里安不会为他悼念太久, 但也不至于在他“死后”短短两个月, 就迫不及待地开启新的篇章。更何况, 此刻仍在先皇的国丧期内, 如此行事, 只会让他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雪上加霜。 伊桑犹豫了足足一分钟,点开了那个新闻。伊桑对自己说, 我就是关心一下宇宙局势, 纯路人,纯好奇。 新闻的字句像潮水般涌入眼帘:官方消息……世纪婚礼……结婚对象…… 当那个名字跳出来时, 伊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莱安·万瑟伦。 不是?伊桑想, 我都死了,他和哪个莱安·万瑟伦结婚?我认识的那个莱安? 他猛地把脚从驾驶台上撤下,靴跟在地板上磕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来, 烦躁地在狭窄的舱内来回踱步, 像是一头野性未训但被过早困在笼子中的猎豹。 他明明已经把莱安送回了塔莫德星, 凯泽是怎么把他找回来的?而且, 凯泽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联姻,塔莫德星官方竟然没有提出任何抗议? 新闻里没有附上照片,让他无从确认那位Omega的身份。他记得莱安的联系方式,但是他不敢联系莱安。万一这是陷阱呢?是凯泽为了引诱他现身,而精心布置的另一场盛大骗局呢? 但很快,他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凯泽找他干嘛?凯泽需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名为“万瑟伦”的符号, 一个能让他的皇位更加稳固、让维瑟里安与万瑟伦两大古老家族的结合成为现实的工具。至于是哪个“万瑟伦”,根本不重要。 是啊,一个主动配合的工具,总比他这个被愚弄后激烈反抗的工具要顺手得多。 第一个雕塑作品碎掉了,艺术家可以立刻找到一块新的石头,继续雕刻他心中完美的“伽拉忒亚”。他只爱自己的创造,爱那个能完美映照他意志的倒影。 从来和我无关。伊桑想。 他关掉了新闻,强迫自己去看别的消息。飞船的交易信息、矿石的最新价格、混乱星域的通缉令……那些熟悉的、冰冷的字符,却怎么也无法在他眼中聚焦。 过了几分钟,伊桑再次站了起来,又在舱内转了两圈。 “有病!” 他终于无法抑制,狠狠一脚踹在了冰冷的舱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那条新闻像幽灵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经常会控制不住地想:凯泽到底要和谁结婚?是莱安吗,还是他又找到了新的替代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莱安过得还好吗?凯泽有没有为难他? 在非常少的时候,伊桑也会忍不住的问自己:难道他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一丝一毫都没有吗?那些温柔的注视、亲昵的低语,全部全部都只是“皮格马利翁计划”的一环吗? 这艘租来的飞船里,每一寸空气都还浸染着凯泽的信息素的味道。那是他带出来的最后一管喷雾,如今也即将用尽。他曾在这气息中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与自在,而现在,这味道却成了最恶毒的讽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段虚假的爱恋。 伊桑只能在身体最难受的时候,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像个卑微的瘾君子一样,汲取一点点残存的慰藉。那一刻,他身体深处蛰伏的Omega本能会不由自主地颤栗,即便理智在叫嚣着抗拒,那令人沉沦的Alpha气息仍能唤醒他血脉深处原始的渴望,让他短暂地感到一种近乎痛苦的麻痹与满足。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为此而痛苦?伊桑蜷缩在冰冷的驾驶座上,怨恨地想。 看来是我的报复不够狠。他以为在阅兵之时引爆飞船,那场照亮了整个天穹星的爆炸,是对凯泽的公众形象、工作能力、私人感情的全方位摧毁。没想到,凯泽居然毫发无伤地度过了这一关,还如此顺利地登上了皇位。 伊桑以为自己在书写悲剧,没想到这只是一场闹剧! 他的死亡,他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笑话。 不对,是一场意外事故。 和凯泽殿下“相恋五年”的Omega领航员伊桑·霍尔特在意外中死了,凯泽就立刻与“莱安·万瑟伦”结婚。真的不会有有人怀疑伊桑是凯泽自己杀掉的吗? 伊桑焦虑地捏着自己的小拇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这是他从小的习惯,每当不安时,细微的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有一段时间,这个习惯变成了转戒指,但是当他放下了那个戒指之后,这个习惯就又回来了。 他不断地刷新着光学探测仪,期待着那艘传说中的幽灵医疗船,能像神迹一样,撕开这片死寂的黑暗。 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又动了一下。 腹部柔软的弧线已经无法用宽松的衣物遮掩,那是一个生命正在成形的、不容否认的证据。伊桑垂下眼,手掌不由自主地覆了上去。隔着一层皮肤和肌肉,他能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固执的胎动。每一次胎动都像在提醒他身体正在进行的不可逆转的转变,一种与他本性反抗的、陌生的丰腴。 因为长期缺乏Alpha父亲的信息素,这个胎儿显然处于虚弱之中,只有在伊桑极为吝啬地喷洒一点凯泽的信息素时,它才会稍微恢复一些活力,仿佛在回应着血脉另一端的召唤,也让伊桑那原本紧绷的身体,在短暂的放松中显露出一种挣扎又脆弱的曲线。 25周了。时间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拖着他,一步步走向无法回头的孕晚期。 如果等不到恩多星的这艘幽灵医疗船,伊桑无论如何都要生下这个孩子了。 随着这个“寄生者”在体内逐渐成长,伊桑发现自己的心,也分裂成了白昼与黑夜。当恒星的光芒照亮飞船冰冷的舱壁时,他的心就坚硬如铁。他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可以。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这是一个同时拥有万瑟伦和维瑟里安血统的怪物,一个因为欺骗和谎言而诞生的生命。它不是爱的证言,而是他曾被愚弄的、最耻辱的证据。 然而,当飞船隐入行星的阴影,当黑暗将他与整个宇宙隔绝开来时,那份坚硬便会悄然融化。他会突发奇想,想要留下这个孩子。或许,他可以带着它,逃到更远的、无人知晓的星系,永远不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让它仅仅成为“我”的孩子。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家人。这个念头,总是在黎明到来的第一秒,被无情地碾碎。 等到第三天,当伊桑几乎要放弃希望时,那艘巨大的幽灵医疗船,毫无征兆地跃迁到了他附近。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绿色幽灵,巨大的船体在远处恒星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近乎滑稽的、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伊桑的心脏猛地一跳,立刻发出了加密通讯请求。在得到登船许可的那一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一个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 当他登上幽灵医疗船后,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告知他稍作等候。伊桑拘谨地坐在候客区的金属长椅上,整个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回响。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猜想这位星际间大名鼎鼎的无照医生会是怎样一个人物。 过了一会,不远处的舱门发出了轻微的泄压声,缓缓升高。伊桑立刻站了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武器。他盯着那个穿着得体的西装、外面却套着一件白大褂的人影,觉得有些眼熟。 是因为医生的风格都很相近吗?他想。 等到那双熟悉的无框眼镜出现之时,伊桑惊呼了起来:“塞缪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塞缪尔·劳埃德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极度慌张的表情。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猛地转身,试图逃跑。但伊桑的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舱壁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桑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带了他来找我?!” 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掏出了匕首,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劳埃德脆弱的脖颈上。 “放!放开我!” 那声音尖利而短促,充满了惊恐,和伊桑所熟识的、劳埃德医生那永远沉稳的声线截然不同。 “你认错人了!” 劳埃德又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叫道,“我不是塞缪尔·劳埃德!” “那你是谁?” 伊桑把他按得更紧了,连自己微隆的腹部都贴在了对方的后腰上,这个姿势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我是他的同学!我!我不是他!” 劳埃德尖叫着,“别杀我!我是伊沃克人!我是医生!你不能杀一个医生!” 同学……伊沃克人。伊桑的脑海中闪过一丝记忆,劳埃德似乎确实提到过他有一个伊沃克人同学。 “那你为什么和他长得一样?” 伊桑的刀锋没有移开分毫。 “……我偷偷克隆了他的身体。” 被控制的“劳埃德”屈辱地说道。 “帝国法律禁止克隆。” 伊桑立刻说。 “所以我偷偷克隆的啊!” 那个“劳埃德”又挣扎起来。 伊桑沉默了。这个逻辑……竟然无懈可击。一个敢触犯法律堕胎的无照医生,再多一项克隆罪,似乎也合情合理。 “不好意思。” 伊桑的刀依旧架在对方的脖子上,语气却缓和了下来,“我不是故意冒犯您。我是来求医的,您能原谅我吗?” “劳埃德”窝窝囊囊地说:“能原谅,能原谅。你能先把刀挪开吗?” 等到机器人管家端上了茶水之后,伊桑终于见到了那位医生的本来面貌——一米多高圆脸绿毛的小熊。 “游隼。” 伊桑和小熊握了一下手。 小熊回握住,用依旧尖细的声音说:“纳卡。” 这非常不礼貌,但是伊桑实在太好奇了,他忍不住问到:“纳卡医生,你把劳埃德的身体……脱掉了?” 纳卡点了点头,挠了挠自己毛绒绒的脑袋:“有人类男性患者的时候,我一般用塞缪尔的身体。人类患者嘴上不说,但我能感觉到,他们不太信任我的伊沃克形态。” “塞缪尔·劳埃德本人知道吗?” 伊桑确实好奇。 纳卡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着他那副样子,伊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忽然就松弛了下来。他甚至笨拙地安慰道:“没事的。我不会告诉他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纳卡立刻感动地抬起头来,一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真是一个好人。” 伊桑的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脑袋,看着感动的纳卡,抿着嘴,憋了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越笑越开心,最后甚至不得不那手指头擦掉了笑出来的泪花。 在纳卡钻到地毯下之前,伊桑终于止住了笑。他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道:“纳卡医生,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我腹中的孩子离开我。” 谈到了他的工作内容,纳卡终于恢复了点自信,他看了一眼伊桑的肚子,然后说:“我还以为你要治疗信息素失调呢。要孩子离开你,很简单的。” 他用力点了下毛绒绒的脑袋。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伊桑立刻追问。 “什么手术?” 纳卡一脸疑惑。 “让他离开我的手术。” 伊桑的手无意识地放在腹部,恰好感受到胎儿在里面不安地踢了他一下。 “你不用做手术啊。过两三个月他就自己离开你了,你想留也留不住。” 纳卡一脸莫名其妙。 伊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要堕胎,不是要生孩子。” 腹中的胎儿又踢了他一下,仿佛在抗议。 “可他已经快六个月了诶。” 纳卡挠着头说道,“孕育生命是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为什么要毁掉他呢?” 伊桑沉默了一会,说道:“我有我的原因。” “好吧。”纳卡说道,“那你可以把他生下来然后送给我。” 伊桑无语:“我不能生下他,也不能送给你。” “那你可以把他的尸体送给我吗?” 纳卡继续追问。 ……伊桑感觉到不太舒服。他一直避免说出堕胎之类的词语,此刻听到“尸体”两个字,更是觉得难受。 “我想……应该不行。” 伊桑摇了摇头。 “人类真奇怪。” 纳卡咕哝着,咬掉了小熊饼干的头。 伊桑知道为什么人类患者都不太信任纳卡的伊沃克形态了。但纳卡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选项了…… “所以,请问您可以帮助我,让这个孩子离开我的身体吗?” 伊桑又问了一次。“我愿意付诊金的,很多也可以。” 纳卡嗦了嗦沾着饼干屑的手指,站了起来:“跟我来,先扫描一下。” 扫描完成后,巨大的三维图像投射在空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四肢和身体已经非常清晰,甚至能看到他蜷缩的轮廓和模糊的五官。 他的眼睛会是什么颜色? 伊桑不受控制地想。是凯泽那样的冰川蓝,还是自己这样的苔藓绿? 如果是绿色…… 伊桑的心头涌起一阵渴望的战栗。或许……或许我可以留下他。 永远不告诉其他人他的存在,让他仅仅成为我的孩子。我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家人。 “他会睁开眼睛吗?我能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吗?” 伊桑问了出来,声音干涩。 纳卡震惊地看着他:“你泡在尿里的时候会睁开眼睛吗?” 伊桑欲言又止。他再一次确认,纳卡的医患关系一定很差。 “不太好做。” 纳卡摇摇头,然后说道,“他都快把你的信息素吸干了。没有信息素,堕胎之后你的身体会撑不下去的。” 纳卡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流露出对病人的关怀:“你就不能找你的Alpha来调调情什么的吗?增加点信息素。” “他死了。” 伊桑冷漠回答。 “……哦。” 纳卡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兴致勃勃地提议,“那你要克隆一个吗?和堕胎手术的价格差不了太多的。” “克隆一个?” 伊桑皱着眉头重复道,觉得这提议荒谬至极。 “对啊。” 纳卡愉快地回答,“因为死了老公,没有信息素,所以很难堕胎。如果克隆一个老公,你就有信息素了啊!然后你就可以堕胎了啊。” 伊桑一阵无语。如果寡妇都能克隆老公了,那为什么还要堕胎啊? 如果可以克隆Alpha……为什么还要堕胎啊? 不对,这其中没有因果关系。伊桑命令自己停止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我讨厌他,他死得好,不需要克隆他。” 伊桑一字一顿地回复道。 “那就难办了。” 纳卡挠着头说道,“那要不然你试着找个Beta性丨交一下?看看能不能增加一点信息素?你没有Alpha信息素用,自己分泌的Omega信息素也非常不足,你看看能不能通过其他方式,最少先增加一点你自己分泌的信息素。” 纳卡非常好心地说道,“我可以把塞缪尔的身体借给你,你把自己的智能助理导进去,就可以用了。” 伊桑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欲言又止。 “你要再用塞缪尔的身体干这种事情,我真的会告诉他。” 到最后伊桑只能干涩地说出了这句话。 伊桑在幽灵医疗船上心如止水地看了三天片。 第一天他看了半天伊沃克人性教育片,以为看绿色小熊跳求偶舞对于自己的治疗有所帮助;接着又看了半天伊沃克人的成人片,但这和小时候看得自然纪录片有什么区别?熊穿着衣服所以多了脱掉的步骤? 第二天倒是人类的片子了,伊桑拿手背半捂着眼睛龇牙咧嘴看完了。为什么成人片能拍成自然纪录片啊?啊?!人模仿熊模仿人吗? 伊桑发觉不对,这样下去,他这辈子都要对这件事情了无兴趣了。他锁了门,自己找了个精品付费网站,然后迷失在了庞大的标签当中。等到伊桑下意识选完了标签,抬眼一看,整个光屏是都是金发健壮的Alpha了。 好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都不如凯泽好看。 伊桑的胃猛地一抽。他立刻删掉了“金发”的标签,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男人的影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画面上的丑人变得更多了。 他掐着山根,用力按压着酸胀的眼球,几乎要将指甲嵌进皮肤里,有点绝望。曾经热烈回应过凯泽的身体,现在却像死了一样,冷漠地旁观着他的徒劳。 等到腹中的胎儿又开始焦躁地四处乱蹬,伊桑掏出了那管早已用空的信息素喷雾,拧开喷头,对着瓶口,像个卑微的瘾君子一样,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残存的气味。 胎儿平静了。伊桑也是。他紧张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光屏上那些性感的、陌生的Alpha,麻木地告诉自己:主要是我Beta的身份认同太牢固了,所以很难对Alpha产生欲丨望。而我和凯泽信息素匹配度有百分之百,我对他才有性丨欲是正常的。 他关掉了精品付费网站,犹豫了很久,直到他感觉到凯泽的信息素即将散尽,他终于屈辱地在搜索框里打出了“凯泽·维瑟里安”的名字。他找了一段对方的演讲视频,一边骂他满嘴谎言,一边开始了自我安慰。那张英俊却令人生恨的脸,和那低沉却极具蛊惑力的声音,在屏幕上放大,渗透进他每一寸被信息素渴望煎熬的细胞。伊桑额头冒出点细汗,心里想,我应该克隆这个音色,让他一遍遍说我爱你。就像……之前那样。 但还不够。纳卡给伊桑测了信息素指标,告诉他——远远不够。如果信息素指标不够,一旦堕胎,伊桑的整个身体都会垮掉,不是说一定会死,也就是百分之九十的概率会死。 死了算了。伊桑面无表情。 不行就生了算了。 伊桑平静开口:“如果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呢?” “信息素不够,它也撑不了太久了。生不下来的。” 纳卡摇了摇头。 “意思是我死定了。” 伊桑冷淡开口。 纳卡震惊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悲观?生命如此伟大,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你不喜欢塞缪尔的话,我还有其他克隆体,你要我借你一个吗?” 纳卡好心提议。 伊桑沉默了一会,然后说:“能看看吗?” 纳卡带着伊桑参观了自己的“仓库”。仓库里有十几个巨大的透明仓,每个透明仓里都漂浮着站着一个赤丨裸的人类。 伊桑嗓子发紧,迟疑问道:“你……你不会克隆病人吧?” 纳卡震惊看着他:“我是医生,当然只克隆医生了!” 随后,纳卡骄傲地介绍起自己的“收藏”:这个是医学院院长、那个是某某课老师、那个是某某届学长……介绍到塞缪尔·劳埃德的时候,伊桑自觉地偏过了头。 但如果一定要找一个Beta“用”一下,塞缪尔反而是最靠谱的。最少他不老不丑不胖不矮…… 最后几个透明仓里的人脸上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是谁?” 伊桑问。 “备用的身体。” 纳卡解释,“注入血清之后可以迅速变成血清主人的样子。” “怎么做到的?” 伊桑迟疑一下之后问到。 “把终极多功能干细胞群附着在人形骨架上就可了。” 纳卡的眼睛闪着光芒,“等有了血清,提取里面的DNA、信使mRNA序列群、合成端粒酶,再往营养仓里注入超速生长因子,过不了几个小时,就可以完成激活、编程和细胞骨骼重塑的过程了。完成重塑之后,端粒酶活性下降,身体结构锁定,然后就可以长期维持血清主人的形态了。” “你可以克隆一个自己试试。” 纳卡热情推荐,“一个上班一个休息,多好。” 伊桑婉拒了,并且开始怀疑塞缪尔·劳埃德到底是如何与纳卡成为朋友的。 “你是说……只要有血清就可以了,是吗?” 伊桑的舌头顶着上颚。“他……克隆体,会有信息素吗?” “当然会有了。除了预埋的脑机接口,他们和你们差不了太多。” 纳卡开始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抱怨,“真不知道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排斥克隆,身体不过是意识的工具而已。” ……身体不过是意识的工具而已。 工具……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伊桑混沌的思绪。他想,如果凯泽能将他当做生育和巩固权力的工具,那他为什么不能将凯泽也变成一个工具? 正义的原则支持同态复仇。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甚至对他本人无害…… 既然他对我精心策划的报复无动于衷,既然他这么快就要拥抱新的“万瑟伦”…… 只是身体而已,身体只是意识的工具。如果没有意识……就不会涉及伦理问题吧。 管他什么伦理学!老子都要死了! 伊桑起伏的心潮平静了下来,他看着透明仓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地说道: “纳卡,请为我预留一个克隆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属于塞缪尔的“备用品”上。 “还有……把塞缪尔的身体,借我用一下。” 伊桑为塞缪尔的身体付了大笔押金之后,按照纳卡的说明,把安卡——他的人工智能,他唯一的朋友——通过脑机接口导入了塞缪尔的身体里。 基于硅基芯片的人工智能擅长超高速线性计算和数据检索,但是人脑的运算是基于碳基神经网络,虽然其在处理情感、直觉和创造力上无与伦比,但其运算能力和人工智能相比则捉襟见肘。如果将人工智能完全“灌入”人体大脑,无异于将超级计算机的数据强行塞给一把算盘,用家用插座为宇宙飞船提供能源。 因此,伊桑进行了非常详细设置。他剥离了安卡的非核心算法,只留下了最重要的忠诚协议和逻辑判断;在海量数据中,伊桑仅仅保留了两人的共同记忆和核心人物设置。如此一来,他才能把安卡的程序移植限制在生物大脑可以承受的阈值之内。 纳卡在旁边嘀嘀咕咕,说明明可以直接给给他导入基本模型和“资料库”就行了,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伊桑摇头,没回答。 等到“塞缪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他看向伊桑,微微颔首。 “伊桑,我的船长,好久不见。” 正文 第36章 国王信使 “所以, 伊桑已经知道了皮格马利翁计划?” 凯泽坐在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巨大办公桌之后,不紧不慢地用食指一次次敲打桌面。 他的对面,朱利安·勒布朗——小O茶话会——那头金红色的头发, 像一簇被狂风吹拂的、即将熄灭的火焰, 细细地颤抖着。他的脸上血色尽失, 写满了惊惧。 “不是我说的!” 朱利安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他不断摇着头, 像个拨浪鼓,“他……他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 才找到了我。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他只是拿着我的个人终端看了一遍就走了。” “你什么都没说?” 凯泽冷笑一声,打开了朱利安的个人邮箱。 ……你们两顺手威胁侵犯他人隐私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朱利安紧张地看着自己发给伊桑的邮件被凯泽展示在了巨大的光屏上。 皮格马利翁计划后期已经没有什么新的行动了, 他发给伊桑的邮件都非常简短。 “无事发生。K博士转发心理咨询信息并@金毛, 金毛未回复。” “智能体崩溃。技术人员加班中。” “无事发生。K博士再次建议金毛来访,金毛未回复。” 朱利安梗着脖子,用尽全身力气说道:“我没有透露任何行动, 完全符合保密协议。” 他的房子里没有监控摄像头, 只要他不承认, 没有人能知道他到底对伊桑说了什么。而且, 和伊桑不一样,凯泽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要是让他知道朱利安说了什么…… 朱利安又打了个寒颤。 更别说伊桑已经死了。失去了自恋供给的凯泽现在看起来一副随时想要杀人的样子。 “我不关心保密协议。” 凯泽关掉光屏,房间里一下暗了下来。“这是律师的事情。” “你要赔多少钱,我不在乎。” 凯泽从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巨大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舒缓而优雅,像一头从假寐中苏醒的狮子。他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纯粹的、带有实质性重量的威压瞬间压得朱利安几乎无法呼吸。 坐在沙发上的朱利安抖动得更加剧烈, 那头金红色的头发,像被狂风压垮的火焰。 凯泽缓缓走近,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噙着一丝危险的、却又称得上是迷人的笑容,缓缓说道:“但是,如果你对我隐瞒一个字,你的家属可以找律师,来和我谈赔偿金问题。” 朱利安被凯泽的信息素和话里的意思吓得不轻,什么家属,什么赔偿金?死亡赔偿金?但是他不能说,如果让凯泽知道他是怎么分析他的,他绝对死定了。说也死,不说也死。在极致的恐惧中,他反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面色惨白地僵硬道:“我可以说。但是,我要求卡洛琳·福克斯博士在场。” 卡洛琳·福克斯博士似乎是唯一对凯泽有影响力的人,而且,福克斯博士和他有共同的观点——凯泽病得不轻。卡洛琳·福克斯博士是个好人,还和朱利安有些交情,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凯泽看着他,恨不得把这人脑子拉出来,接个显示器自己直接阅读。可惜目前的技术尚不支持如此,他只能对守在门口的莱莉示意,让她去联系福克斯博士。 福克斯博士半天之后才到。等到莱莉敲门,凯泽做完了手头的事情之后再次抬起头,才发现朱利安还缩在办公室的小沙发上。 “请进。” 凯泽张口说道。 门开了,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母亲……” 凯泽站了起来,迎接博蒙特女大公。 “你又在犯什么蠢?” 奥莉亚·博蒙特皱着眉头问道。“你在办公室囚禁Omega?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朱利安·勒布朗疯狂点头,无声赞同。 “找个秘密的地方审讯他!” 奥莉亚·博蒙特厉声道。 朱利安又僵住了。 “奥莉亚……” 一个无奈的声音响了起来。朱利安的眼神瞬间亮了,福克斯博士到了,他有救了! 等到朱利安在凯泽办公室交代他和伊桑到底说了什么之时,他已经有四个听众了。他嗓音干涩,从伊桑假扮外卖员开始敲他的门开始讲。 这段话他一个字也没有隐藏,因为楼道里有摄像头,他的话都会被记录下来,凯泽肯定已经看过了。人可以撒谎,但是不能撒一定会被揭穿的谎。 伊桑假装自己是莱莉派来送蛋糕的,朱利安的第一反应是——“她想泡我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博蒙特女大公和卡洛琳·福克斯博士同时看向了莱莉。莱莉立刻坐得笔直。 凯泽有点烦躁地说道:“继续,他进去了说什么了?” 朱利安继续说道:“他进来之后,就拿绳子把我捆起来了,我完全反抗不了。我没有任何背叛凯泽殿……陛下的意思,但是我无能为力。” 朱利安小心地打量着凯泽的眼色,说道:“他用我的虹膜解锁了我的个人终端,然后点开看了皮格马利翁计划的组群。” 凯泽立刻站了起来,小腿撞到了茶几的石板,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声。他立刻打开了自己的个人终端,一目十行的扫了一下,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在那个组群里说过伊桑蠢。如果伊桑看到了,他对凯泽的爱肯定会变少的。 “稳重点!你这样让我很难堪!” 奥莉亚·博蒙特教训道。 “别这么说话,奥莉亚,你答应过我了。” 福克斯博士温和地提醒。 “对不起,卡洛琳。” 博蒙特女大公立刻认错。 凯泽没有回复自己的母亲,在看完了聊天记录之后,才重新坐了下来,对着朱利安说道:“继续。” “伊桑拿刀比在我的脖子上。” 朱利安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然后我就……认出了那把刀。那个刀是我挑的、我付的款,所以我印象很深。” 那天他拿着莱莉给的卡大买特买,还把所有消费积分都存在了他自己的卡上。 凯泽一直在敲击自己膝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着。 “然后我就问他,你是伊桑吗?伊桑就自己把帽子和口罩摘了,表情很凶。” 凯泽能想象到伊桑的表情,带着点故作凶狠,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眼神全是威胁。在凯泽刚遇到伊桑的时候,伊桑就总对着他露出这个表情。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到底谁会害怕? “他踹了我,还把我绑起来,所以我就和他套近乎。我就说,这把刀是我给他挑的。” 朱利安继续说道。 “愚蠢!” 如果目光有实质,凯泽几乎要把朱利安凌迟了。怎么办,伊桑知道给他的礼物不是我自己选的了。这也正常,我这么忙,哪里有时间去选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情生气?!伊桑不可以用这种事情审判我。 那戒指呢?凯泽忽然想到,胃里好像塞进了一整块冰。他发现吗?他是发现了这个戒指不是我自己做的,所以不想要了吗?他到底为什么摘下戒指?是想要一个新的吗?一个我自己雕刻的,有对等付出的戒指吗? “伊桑就说,他很喜欢这些礼物。” 朱利安小心地瞧着凯泽的神态。伊桑没说这句,他自己家的。 “然后我说我知道……” 他吸了口气,小声说道,“我通过摄像头看到了。” 凯泽猛地站了起来,身子一弯就要去拉朱利安。朱利安瑟缩在沙发上,拼命看福克斯博士。福克斯博士果然开口:“凯泽,冷静下来。不要情绪化。” 凯泽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结果看到博蒙特女大公也在对他怒目而视,他只能咬着牙又坐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 朱利安语速很快地解释,“伊桑拿我的弟弟妹妹威胁我。” 刚说完,他就后悔地咬住了嘴唇。 凯泽冷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莱莉。莱莉立刻会意,发给了凯泽的朱利安弟弟妹妹的信息。 朱利安也去看莱莉,眼神带着明显的请求,但是莱莉假装没有看到。 朱利安一下子垂头丧气了起来,“我就告诉了他皮格马利翁计划。说我们的目的就是把他变成凯泽殿下喜欢的那种Omega。” 凯泽双手握拳,呼吸慢了一下。 朱利安继续说道:“然后伊桑就问我:凯泽喜欢什么样的Omega。” 巨大的喜悦又一次降临在了凯泽身上。他就知道,伊桑爱他,伊桑在乎他,伊桑想变成自己喜欢的那种Omega。 “你怎么回答?” 凯泽紧紧盯着朱利安,身体前倾。 朱利安又求救地看了一眼福克斯博士,后者鼓励地朝他点了点头。 朱利安闭了闭眼,一口气说道:“我说……我觉得凯泽殿下不喜欢任何人,只喜欢他自己。他没有办法真正爱上任何人,只喜欢被爱上的自己。” 福克斯博士赞同点头,博蒙特女大公无聊地看自己的指甲,而凯泽的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撒谎!我爱他!” 凯泽声音颤抖地说道。 朱利安像一个受了委屈的鹌鹑,又窝在了沙发上不说话。 “继续!” 凯泽猛地提高声音,“他怎么说的?!” “伊桑对我说——你这么说雇主可不行。” 朱利安几乎要开始抽噎了,他开始恨自己接下这个1v1咨询,为了钱让自己到了这么危险的境地。 凯泽又坐回了沙发上,靠着靠背,一只腿搭在另一种腿上,姿态轻松。伊桑爱他,伊桑在乎他。伊桑会在知道真相之后依旧维护他。 朱利安吸了几口气又说道:“他就又问我了智能体的事情。” 凯泽又坐直了。 “他好像之前就知道智能体。” 这是朱利安的推测,伊桑来找他那天,听到智能体几个字,一点都没有惊讶。于是,朱利安干脆把包装成伊桑知道了智能体,而不是他主动泄露。反正伊桑早已死无对证。 “伊桑……知道?” 凯泽带着些茫然地表情,让自己靠在了沙发上。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怎么知道的?他会不会看不起我?他会不会也觉得我不爱他?他会不会上了这个骗子的当,觉得我不在乎他? 凯泽的嗓子眼里泛出密密麻麻的苦来,一个可怕的念头降临在他脑海中——伊桑是不是在绝望中走向了自毁?他发现了自己的爱得不到回应,所以主动选择了死亡?凯泽想,我爱他啊,我爱他啊,我在回应他啊! 不受期待的孩子、放在储物柜的戒指、提前指定的墓地……凯泽后背发麻。伊桑如此骄傲,如果让他发现了这些,发现了凯泽根本……配不上他,他会不会干脆全部放弃?就像他干脆的放弃万瑟伦的继承人身份一样? “我说,凯泽殿下使用智能体,是因为太在乎他了。因为太在乎,所以没有办法和他正常交流,所以才有智能体。” 朱利安小心说道。他知道凯泽要什么,凯泽不要事实、不要真相,凯泽要被伊桑爱着的幻觉,只要满足了他的幻觉,甚至持续为他制造幻觉,朱利安就是安全的。 朱利安又求救地看了一眼福克斯博士,咬咬牙说道:“我说因为你太爱他,所以想要摧毁它,所以才有了那个智能体。然后我说,毁灭是最高形式的占有。伊桑重复了一遍,就放开了我,然后就走了。” “我觉得他是要想通过自我毁灭来获得你全部的爱。” 朱利安的结论半真半假。 “可我已经很爱他了!” 凯泽激动地出声反驳。 “凯泽……” 福克斯博士温和喊道,“重要的不是你有多爱他,是伊桑不相信。” “那他为什么不相信?!” 凯泽转过头近乎蛮狠地说道。 “因为他知道你是个病人。” 福克斯博士冷静地回复道。“我在很多年前就告诉过你了,凯泽。如果你无法真正的爱一个人,无法和其他人产生真实的链接,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的,他们都会离开的。” 凯泽冷笑一声:“伊桑没有离开我,他只是死了。他为了我的爱而死。” 福克斯博士继续问道:“凯泽,如果他有那么爱你,他会想和你一个孩子的。但是……塞缪尔告诉我,伊桑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什么意思?” 凯泽疑惑地皱着眉头。 “伊桑死后,塞缪尔也很痛苦,他就告诉了我这件事。伊桑想洗掉标记、打掉孩子。” 福克斯博士用一种母亲式的柔爱说道。“塞缪尔一直很后悔,如果当时答应了伊桑,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你是说伊桑要……洗掉标记?” 凯泽不可置信地问道。他的胃部抽搐起来,脸色瞬间苍白,他想要干呕,但是极力遏制了这一冲动。他的Omega,他的未婚夫,他的爱人,居然想要洗掉终身标记?尽管那个终身标记并非来自于伊桑的允许,但总归是获得了事后的追认,伊桑怎么敢自己想着洗掉标记?! “凯泽,你真的需要定期心理咨询。” 福克斯博士叹了口气。“就当是为了死去的伊桑。” 凯泽没有再和福克斯博士说一句话,他站了起来,冲博蒙特女大公点了点头,然后快步离开了。 福克斯博士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坏消息。这不可能是真的!像塞缪尔·劳埃德这种人,他是国王的信使,他应该永远带来好消息。如果是坏消息,凯泽恶意地笑着,根据传统,这种信使应该被送去喂饱国王的老虎。 他必须亲自去问塞缪尔·劳埃德! …… 伊桑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铭牌——“塞缪尔·劳埃德”。 五分钟之前,伊桑带着安静的“塞缪尔”——或者说安卡——进入医院的时候,还感到很紧张。“塞缪尔”的步伐如同节拍器般精准,步幅和频率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几乎没有人类行走时会有的细微重心偏移和节奏变化。他的脊背挺得如同雕塑般笔直,仿佛一根金属晾衣杆。 “塞缪尔”医生走在前面,伊桑跟在他后面。他本来打算伪装成其他医生或者护士,但看了几眼自己隆起的腹部,就老老实实伪装成了来求诊的贵族Omega,穿上繁复的衣服,带着面纱遮住脸,带着网纱手套的手上,戴着一枚硕大到近乎滑稽的假宝石戒指。 还好,塞缪尔·劳埃德本人就是一个不喜交际的人,安卡的模仿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用嘴角牵动的、完全符合社交礼仪教科书标准的弧度回应着偶尔路过的同事的招呼,但眼神始终锁定着正前方的目标路径,只有在别人主动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个几乎可以量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并且点头。 长期为博蒙特家族服务,作为凯泽最信任的医生,这个身份是他们最完美的通行证。没人会怀疑他取走凯泽那些存留在医院的血液和信息素样本的正当性。 安卡假扮的塞缪尔来到了办公室。在导诊台,一个中年Beta冲他打招呼:“怎么今天来了?” 伊桑抬头,发现那是纳卡的收藏品之一的原型。 “塞缪尔”微笑回道:“有点事。” 那个Beta明显还想说什么,但是“塞缪尔”已经用指纹解锁了那扇门,等待伊桑进去之后,他用力推了推门。伊桑吓了一跳,立刻握住了那门,小心而轻柔地合上了它。 “安卡!” 伊桑小声叫道,“医院不可以摔门!” “塞缪尔”点头,回复道:“已更新记忆,医院不可以摔门。” 伊桑来过两次这个办公室,可此刻心境与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他左右环视一圈,没发现摄像头,又仔细找了两遍,才确保安全。 “塞缪尔”已经熟练地打开电脑,打印申请单,并用在飞船上练习了无数次的笔迹,签下了劳埃德的名字。他的书写姿势标准而僵硬,笔尖移动的轨迹精确得不似人类手写。 “我去拿血清,请您在这等我。” “塞缪尔”礼貌冲着伊桑鞠了个躬。 伊桑立刻扶起了他。“去吧去吧,别鞠躬了。” 门关上了,发出了一声轻微而均匀的闭合声。 伊桑只在那把为病人提供的椅子上坐了一分钟,就难捱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办公室里转圈踱步。 他担心安卡。安卡作为人工智能经验丰富,但是作为“人”,他看起来生涩且格格不入。他害怕安卡冲着血清库的工作人员进行不必要的面部表情模仿或者说出逻辑上正确但缺乏人类社交潜规则的话语,他害怕安卡和自己的伪装被识破被扭送到治安机构。 伊桑焦虑地转了两圈,最后坐在了塞缪尔·劳埃德的椅子上。他犹豫了一分钟,然后在那个系统中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上面跳出了几份调查报告。 信息素综合检测报告、亲子关系监测报告、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 亲子关系…… 伊桑把头靠在了劳埃德椅子上。 是他和前任皇帝费德里科·万瑟伦的亲子关系报告。他知道,这里一定也保存着他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的血清。只要拿到它……他就可以“复活”自己的父亲。 伊桑有那么一瞬间是心动的,但是他很快摇了摇头,活人不应该干涉死者的国度。他不能这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份“信息素匹配度报告”上。他随手点开,送检人是他和凯泽。 匹配度是…… 多少? 79%? 伊桑感觉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耳鸣的真空。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了。 他一直用那个虚假的“百分百匹配度”来麻痹自己,用那个所谓的“行星级的奇迹”来为自己所有的沉沦和软弱开脱 。他告诉自己,那是身不由己,是信息素的奴役,是冷杉的味道在作祟 。 但是……79%? 这甚至都算不上优秀!只能算是及格! 所以,凯泽所有深情款款的解释,所有让他心安理得接受这一切的科学依据,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 伊桑发出一声短促的、混合着痛苦与自嘲的苦笑,他关掉了那份报告。 怎么可能只有79%?难道安慰剂效应在这个领域也管用吗? 怪不得……怪不得凯泽从来只用言语描述,却从未让他亲眼看过这份报告。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那个被他吞咽下去的、名为“爱”的谎言,此刻正在他的胃里,散发出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腐臭。 “劳埃德医生?” 有人在敲门,还试图通过门上的格栅往里张望。伊桑推开椅子,悄无声息地蹲了下去,把自己藏在了桌子后面。感受到了那胎儿不舒服踹了一脚他的肚皮,伊桑又换成了跪下的姿势,防止压到它。 “你在吗?索恩院长找你。” 门口的人说道。 伊桑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好的。我待会就去。” “劳埃德”的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送走了那个来找他的人,把门开了一小道缝,进门之后,立刻锁上了门。 “船长?” “劳埃德”低声呼唤道。伊桑这才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东西呢?” 伊桑问。 “劳埃德”举起了手中小小的保温箱:“目标人物的血清在我的手里。” “走吧!” 伊桑立刻绕到了桌前,接过了那个保温箱。 “劳埃德”带着耐心的微笑,替他把皱了的衣服拉好。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正文 第37章 沉睡海妖 咚咚咚。 每一声敲门, 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伊桑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个冰冷的小箱子,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里面装着他唯一的、也是最荒唐的救赎。 他坐回了属于病人的椅子上。“打开门, 让他滚。” 伊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 塞缪尔点了点头, 他以一种毫无预兆的突兀动作扯开了门, 和面前那个男人对上了眼神。 “塞缪尔,你去人事处报道了吗?” 还是刚刚那位Beta医生。“你要销假吗?” “塞缪尔”宕机了一下, 转头看了一眼伊桑, 那位医生充满探究的目光便也顺着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伊桑身上。 “还要让他滚吗?” “塞缪尔” 冷静问道。 伊桑的心脏一下一下的, 跳得又快又重。他掐着嗓子, 强行调用出一种属于贵族的、与生俱来的傲慢,出声:“塞缪尔是陪我回来的。他还会回天穹星的。” 那位医生谴责地看了一眼“塞缪尔”,但明显对伊桑的身份更感兴趣, 上下打量着伊桑, 试图通过他的面纱看清楚他本人的长相。但是伊桑只是冷冷回了一句:“管好你的眼睛, 不该问的别多问。” Beta医生终于耸了耸肩, 似乎被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震慑住了,转头对着“塞缪尔”继续说道:“你的病人月份不小了,早点安定下来吧,别带着他做星际跃迁。当然,你肯定心里有数。” “塞缪尔”沉稳点了点头。 “走吧。” 伊桑站了起来,带着“塞缪尔”离开了诊室。他没有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 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背后,直到他们拐过走廊的尽头。 就在伊桑带着假的“塞缪尔·劳埃德”偷渡离开天琴星的同时,凯泽大步走进了天穹星中央医院,在办公室找到了正在问诊的塞缪尔·劳埃德。 塞缪尔·劳埃德看了凯泽一眼,冷淡道:“陛下,先挂号。” 那位正在问诊的小贵族反而诚惶诚恐站了起来,让出了自己的位子,交给了风头无双的新皇。 凯泽顿了顿,朝他点了点头,退出了那间办公室。 * 伊桑花了两天时间才回到恩多星的轨道上。在这个过程中,“塞缪尔”安静但不容忽视地坐在船舱的一角。 来时,他们争分夺秒,神经紧绷,不断推演和设想可能的情况,练习塞缪尔·劳埃德的签名,学习如何走路、微笑和说话。但在回程路上,当那个装着凯泽血清和信息素样本的小小保温箱被妥善放置好后,飞船里就只剩下引擎单调的嗡鸣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当然,可能只有伊桑一个人在受着煎熬。作为人工智能的安卡习惯了等待,伊桑没有在“塞缪尔”脸上看到任何类似于焦躁和尴尬的表情。 当然……伊桑想,也有可能是安卡不太会控制表情。 等到伊桑再次登上医疗船,并且把血清交给纳卡的时候,他依旧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灵魂出窍,在冷眼旁观着自己的荒唐行径。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他到底在做什么? 克隆凯泽? 为什么? 哦,想起来了,终身标记。 在标记洗掉之前,他永远和凯泽的身体捆绑在一起。 但纳卡可不管伊桑的漫长而纠结的心路历程,他轻快地把血清放到了玻璃营养舱下方的卡槽里。 下一秒,淡蓝色的营养液中金红色的液体开始扩散,如同墨滴入水。那具原本只是附着在骨架上的、苍白而模糊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来自地狱的生命力,猛地开始抽搐、痉挛! 伊桑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景象。 皮肤之下,肌肉纤维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般迅速虬结、隆起,勾勒出Alpha那充满力量感的、流畅而矫健的线条。那张模糊的面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飞速雕琢,眉骨在高耸,鼻梁在挺立,下颌线变得锋利而清晰…… 那是伊桑曾亲吻过无数次的、属于凯泽的轮廓,此刻正在一场诡异而迅速的奇迹中被重塑。 “走吧,喝点茶,还要几个小时呢。” 纳卡招呼伊桑离开。 伊桑口上应着,身体跟着纳卡往前走,但是不由自主地回头,贪婪又恐惧地盯着那具正在剧烈变化的身体看。 “我让你给我带天琴星的红茶,你带了吗?” 纳卡语气轻快地问。 “带了,带了。” 伊桑回答的心不在焉。 “太好了!除了天琴星,哪都买不到那个口味的格雷伯爵茶!” 纳卡快活地伊桑说话,完全看不出来伊桑没什么心情。 等到伊桑几乎是强迫自己和纳卡干巴巴聊了几个小时之后,伊桑听到纳卡的个人助理冷静地提醒他,24号营养舱已经完成工作。 伊桑立刻站了起来,在纳卡前面朝着那个房间走了过去。“塞缪尔”一如既往地安静跟在伊桑后面。 那具完美的身体,和其他“产品”一样,安静的漂浮在那个营养舱当中。金色的长发在液体中无声漂浮,那张沉睡的脸庞俊美得不似凡人,像神话里搁浅在寂静海岸的、拥有致命美貌的海妖,正等待着诱惑第一个靠近他的、绝望的灵魂。 伊桑看着那个玻璃舱,沉默好一会,然后问纳卡:“然后呢?” “然后你要给这具身体找个意识啊,随便下载个模型导进去就可以了。” 纳卡好心提议。“比如下载个故事智能体,让他给你讲青蛙吐泡泡的故事。” 伊桑凝视着玻璃舱中那具赤裸的、完美得如同神祇雕塑的躯体,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凯泽,会用怎样的表情,去讲述一个如此幼稚的故事。 但他知道,凯泽会的。为了扮演好“完美的Alpha”和“慈爱的父亲”这两个角色,他会收起所有刻在骨子里的不耐烦,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他,假装乐在其中,然后浪费他宝贵的时间,用那富有磁性的嗓音,为他和他们的孩子讲述青蛙吐泡泡的故事。故事的结尾,他还会像排练过千万次一样,在伊桑和孩子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温度恰到好处的、宣示所有权的吻。 伊桑眼神复杂地盯着凯泽的身体,感觉自己想吐又想流泪。但他没有落泪,只是任由那咸涩的液体顺着鼻泪管倒灌入喉,像吞咽着一把碎玻璃,灼烧着他的食道和胃。 “我的船长。” 站在他身后的“塞缪尔”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在您需要AI助手的第一时间,我将会虔诚为您服务。” 伊桑转头看着“塞缪尔”,摇了摇头。 “您可以将我导入那具身体,以便更好的为您服务。我们是朋友,我的伊桑,你不需要拒绝朋友的帮助。” “塞缪尔”又说道。 伊桑的目光从“塞缪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移开,转头问纳卡,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在抓取最后一根理性的稻草:“智能助理……到底是怎么控制克隆体的?看到安卡用塞缪尔的声音说话我还是很不习惯。电流震动引起扬声器发声我能理解,但是嗓子呢?他们怎么控制声带的?” “神经电信号啊。” 纳卡用一种“这你都不懂”的表情看着伊桑,“用神经电信号驱动声带震动,通过咽喉、鼻腔和口腔共鸣,然后用嘴唇牙齿和舌头控制,然后就能说话了啊。” “同时控制这么多东西应该很累吧?” 伊桑看着“塞缪尔”,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肯定累啊。不然为什么所有幼崽都要花很多时间学走路学说话,一开始都是很困难的啊,后来学会了,组块化了,就不累了。” 纳卡接话。 “作为一个人工智能,我感觉不到疲劳。伊桑,非常感谢你的关心。为你服务,不管是否能够感觉到疲劳,我都非常乐意。” 在纳卡说完之后,“塞缪尔”礼貌地接上了话。 伊桑又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具沉睡的躯体上。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其实他不一定需要这个“凯泽”会动会说话,更不需要他讲青蛙吐泡泡。这具无意识的躯壳,这副曾让他沉沦的皮囊,本身已经足够有吸引力了。他本能地抗拒着,不想再看到这张脸对他展露任何虚假的温情,更不想在这张脸上看到凯泽不会有的表情。 但很快,伊桑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凯泽太高了,也太重了。伊桑自己已经不算矮了,凯泽更是高了他一个头,满身肌肉,沉重至极,有一个和凯泽一比一复制的大号娃娃,伊桑搬起来都很费劲。 但他绝不能,也绝不愿,将那些庸俗、浅薄的智能助理,塞进这具他曾交付过真心的、完美的躯壳里。 伊桑又看了一眼“塞缪尔”。“塞缪尔”捕捉到他的目光,立刻点了点头。 那一刻,伊桑下定了决心。 “纳卡,”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帮我把安卡导入到这具克隆体当中。” “塞缪尔”在得到指令后,毫不犹豫地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物,整齐地放进了回收箱当中。伊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没去看那具属于另一个人的身体。安卡控制着“塞缪尔”的身体,沉默地走进那个透明的玻璃舱。 舱门闭合,消毒的冷雾喷薄而出,而后,淡蓝色的培养液开始缓慢注入。当液体淹没到下巴,“塞缪尔”的身体在浮力作用下完全漂浮起来时,伊桑看到纳卡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下。玻璃舱中,“塞缪尔”原本因踩水而微微绷紧的脚尖,忽然松弛了下来。 安卡离开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个玻璃舱里,凯泽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修长的四肢在液体中笨拙地划动,像一个溺水者,本能地、带着无与伦比的惊恐想要寻找空气。玻璃舱里的液体飞速下降,“凯泽”的动作渐渐安静下来,他站在浅浅的水中,用手撑着布满水汽的玻璃舱壁,脸贴在玻璃上,努力地向外张望。 培养液被迅速排干,当舱门在一声液压的嘶鸣中滑开时,一个热气蒸腾的、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身体,从那个冰冷的子宫中诞生了。 “凯泽”始料未及,高大的身躯猛地向前扑了出来,带着一股极具压迫感的Alpha气息。然而,就在他即将撞上伊桑的前一刻,那具赤裸的身体以一个违背了生物本能的精准角度强行改变了方向,重重地、却又精准地跪倒在了伊桑的面前 。 水珠顺着他金色的长发滑落,滴在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上。“凯泽”缓缓抬起头,那双曾让伊桑沉沦又绝望的冰蓝色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了算计,没有了审视,只剩下纯粹的、程序般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是凯泽的,语调却属于安卡。 “很高兴再次见到您,伊桑,我的船长。” 伊桑沉默地退后了两步。 这还是太奇怪了。他有点接受不了。 “你先起来,穿上衣服。” 伊桑看到那只绿色的毛脸小熊正在看着这边,心里涌起了一种微妙的不快。 虽然在几个小时前,这具身体还只是干细胞团,但现在,他已经属于伊桑了。 伊桑付了钱,一大笔。 “安卡,请坐。” 伊桑带着“凯泽”来到了之前的“病房”。 安卡换了一具身体,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控制神经和肌肉,因此他四肢僵硬地跟在伊桑后面,走得乱七八糟。 “好的,船长。” “凯泽”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折叠起来,手脚并拢,膝盖靠在一起,像个被训斥的小学生一样坐在了椅子上。伊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凯泽在游隼号上的坐姿——双脚分开,肢体舒展,浑身都散发着不容置喙的、属于Alpha的侵略性。 这个“凯泽”也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凯泽太高了,纳卡所有的人类衣服对他来说都小了一截。他的脚腕和手腕都露在外面,廉价的布料被他饱满的肌肉撑得紧紧的,勾勒出胸膛与大腿那充满力量感的、令人遐想的轮廓。伊桑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自己在天琴星买过的大码衣服,可惜这些衣服应该随着游隼号一起爆炸了。 “凯……” 伊桑刚刚开口,又立刻摇了摇头,把凯泽的名字咽了下去。 “安卡……” 伊桑皱着眉对着“凯泽”叫道。 “我在,我的船长。” “凯泽”立刻回应道。 不能叫安卡。安卡实在是太熟悉了,安卡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能……这样…… 伊桑想,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可以覆盖掉“凯泽”这个烙印,又能将这具身体与“安卡”彻底剥离的名字。 叫什么好呢?伊桑的眼神在小小的“病房”里转了一圈,然后顺着舷窗看了出去。窗外,恒星照耀着这艘医疗船,太空间漂浮着星尘和飞船的碎片闪闪发光,他们共同围绕着恩多星旋转。 叫恩多吧,纪念他出生的地方。伊桑做了决定,忽然,一块漂浮的、来自坠毁货船的金属残骸滑进了舷窗的可视范围内,上面模糊地印着几个字母“EVANS FREIGHT”(埃文斯货运)。 埃文,很好。 伊桑低下头,对着坐在椅子上的“凯泽”说道,“从今天开始,当你在这具身体里,我会称呼你为埃文,你明白了吗?” 埃文点头答道:“是的,我明白了。从今天开始,当我在这具身体里时,我的名字叫做埃文。” 伊桑点了点头,用脚勾过那把椅子,坐在了埃文的对面。 “埃文,你知道你是为什么被制造的,对吗?” 伊桑弯腰,身体前倾问埃文。 “是的。我知道我是为什么被制造的。” 埃文点头道。 “说出来。” 伊桑鼓励他。 “我为了您的健康与福祉被制造,旨在为您提供信息素、帮助您产生信息素。” 埃文答道。 伊桑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焦虑像蛇一样缠上了他,顺着他的裤管往上爬。 快步走完两圈之后,伊桑又坐回了椅子上。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和埃文膝盖相抵。伊桑看着埃文,不自觉的开始掐自己的手指。 “笑一下。” 伊桑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埃文乱七八糟地笑了起来,眼睛一只闭着,一只半睁着,鼻子皱成一团,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 伊桑也笑了一下,说不好自己的焦虑是增加了还是减少了。 “抱歉。” 埃文说道,“我还在学习如何使用面部肌肉,我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掌握这一任务。” “没关系。” 伊桑摇了摇头,他的声音在上升,他的身体在下降,他的灵魂在尖叫着说他可悲。 “说你爱我。” 伊桑面无表情给出了这条指令。 “当然,我爱您,我的船长。” 埃文立刻回复道。 伊桑摇了摇头,他决定将这场自欺欺人的独角戏演得更逼真一点。反正这房间里只有他和他最忠实的朋友。于是,伊桑顶着埃文的膝盖站了起来,往前一步,跨坐在了埃文的腿上,感受着那具身体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滚烫的温度和坚实的触感。他把头埋到了埃文的颈窝里,抱着埃文的身体,贪婪地闻着皮肤清爽的气息,发出了冷静的命令。 “把你的手抬起来,抱住我。” 埃文抬起手,用两只手环抱住伊桑的腰。 “张开右手,旋转到九点钟方向,放在我的背上。” 埃文张开手,用手盖住了伊桑的脊椎上沿,手指划过他的腺体,让伊桑颤抖了一下。 “用力,抱紧我。” 伊桑压着嗓子说道。 埃文加大了力度。 伊桑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被挤了出来,他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埃文坚硬的身体抵在一起。这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于是,他在埃文的耳边说道:“模仿我的语气和语调。” “好的,我会模仿您的语气和语调。” 埃文立刻回应。 “从现在开始不用重复我的指令,也别叫我船长。” 伊桑冷冷说道,而后,他蹭了蹭埃文的脖颈,放低了声音,哑着嗓子说道:“伊桑……我爱你。” “伊桑……我爱你。” 埃文学着他的声音说道。 “只爱你,永远爱你。” 伊桑说着自己并不相信的话。凯泽已经要和“莱安·万瑟伦”结婚了。但最少埃文会永远忠于他。 “只爱你……永远爱你……” 埃文的声音也带着同样的悲伤和温柔。 “我不相信。” 伊桑推着埃文的肩膀,站了起来,又在房间里焦虑地开始转圈。 “我也不需要。” 伊桑掐着自己的手指,但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伊桑。” 埃文乱七八糟站了起来,堵在了伊桑的面前,然后他拉开了伊桑的手,解救了他的小拇指。“你不应该伤害自己。” 伊桑抬头看着埃文和凯泽一模一样的脸,发现埃文似乎已经学会了控制表情。他的脸上满是真诚的关心,几乎和凯泽常见的表情如出一辙。 伊桑的心慢慢安静了下来。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不过认识凯泽半年多。 他始终有能力重新开始生活。 他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就像他可以度过以前的每一个难关。 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他可以越过每一个看似高不可攀的山峰。 现在,第一步是,他需要信息素。 伊桑看着那张脸,深呼吸了两次,冷静说道:“埃文,吻我。” 埃文低下了头,碰了碰伊桑的嘴唇。 埃文离伊桑很近,他的头发扫到了伊桑的脸上,伊桑觉得鼻子痒痒的。 伊桑漫无边际地想:有没有接吻学校?他可以送埃文去培训一下。 但似乎没有必要。伊桑拉着埃文的衣领,让他低下了头,心想,我也可以是个好老师。 埃文睁着眼睛看着他,面上一派平静。 “闭上眼睛,埃文。” 伊桑低声说了句,然后主动吻上了埃文。 埃文温和且柔顺,他闭着眼睛,配合着张开嘴唇,打开牙关,让伊桑柔软的舌头和自己的舌头碰在一起,过了几秒钟之后,再交缠在一起。伊桑的吻带着一种教学般的意味,他引导着那条笨拙的舌头,教它如何追逐,如何舔舐,如何卷动。 过了几分钟,伊桑感觉自己放在埃文下巴上的手指沾上了些许黏腻湿润的液体。他睁开眼睛,拉开距离,在两人唇间拉出一条暧昧的、闪着水光的银丝。 埃文的嘴唇和下巴上都是口水,亮晶晶一片。 伊桑拉起埃文的领口,替他擦了擦。 “埃文,接吻的时候要把口水咽下去。咽下去。” 伊桑抬起头,给他看自己吞咽的动作。 埃文便也抬起头,模仿吞咽的动作。 伊桑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用懵懂的表情做出这个动作,一股陌生的、带着罪恶感的酥麻电流,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了上来,瞬间席卷全身。 最少现在不用担心这辈子性致全无了。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觉得自己有点明白了凯泽的想法。 成为皮格马利翁确实是一件幸事。 正文 第38章 多重谎言 又吻了一会之后, 埃文错开了脸,开口说道,“我检测到浓度异常的、与基准环境不同的气味信号, 是否需要进一步处理?” “什么?” 伊桑皱眉。 他嗅了嗅, 发现空气除了自己的信息素之外, 并没有别的味道。 自己的……信息素? 从在天穹星引爆游隼号之后, 两个月来, 伊桑的心如同一颗死星,信息素的潮汐早已彻底平息。腹中的胎儿像一株被遗弃在真空里的种子, 在没有Alpha父亲也没有Omega父亲信息素的贫瘠荒漠中日渐枯萎。 而此刻, 仅仅因为一个笨拙的吻,一具温热的躯体, 他枯竭的腺体竟再次苏醒。那缕信息素如同一阵微风, 拂过他每一寸紧绷的肌肉,每一根刺痛的神经。那股因激素紊乱而带来的、持续不断的烦躁与刺痛,竟奇迹般地被安抚了万分之一。他腹中的胎儿, 也从绝望的躁动中, 渐渐归于平息。 “埃文, 你还不懂。” 伊桑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信息素。” 从硅基生命到有碳基的身体,感官的形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埃文目前还没有办法理解嗅觉和味觉。 “这类似于……” 伊桑想了想,忽然一笑,说道:“你知道青苔吗?我下次带你去看看。” “当然,我知道青苔。青苔是苔藓植物中的一个大类,属于……属于……” 埃文卡住了。 伊桑笑了一声,摇头说道:“别属于了, 我把你这部分数据库删掉了,人类大脑无法储存这么多信息。” “人类不需要成为百科全书。” 伊桑摸了摸埃文茫然的脸。 凯泽很少露出这样茫然而空白的表情,他总是胸有成竹的、意气风发的、信心满满的。就算是在假装脆弱假装哭泣,也带着些游刃有余。 “哭一下。” 伊桑用力捏了捏埃文的脸。 埃文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抱歉,伊桑,我目前还无法做到。” “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 伊桑安慰埃文,也像是在安慰自己。原型机的调试总是困难的。 一个微笑需要动用十七块面部肌肉,而哭泣所涉及的肌肉更多。埃文需要时间学会这些。伊桑按着埃文的胸口,心想如果埃文剧烈地抽泣,他的胸膈膜就会上下滑动,胸膛就会一高一低地上下起伏。 会很漂亮。 伊桑心里一动,让埃文坐在了椅子上。他在埃文的配合之下,拿掉了那件并不合身的上衣,完美的、属于凯泽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杰作。伊桑把手放在那温热坚实的胸膛上。 “吸气。”伊桑的手掌被撑起来、 “呼气。” 伊桑的手掌落了下去。 “很乖。” 伊桑俯下身亲了一下埃文的额头。 “谢谢您的肯定,很高兴为您提供帮助。” 埃文的表情鲜活了一些。 “怎么和个傻AI一样?” 伊桑嘀咕道,打算待会检查一下有没有把他和安卡相处的数据库导入其中。 “伊桑。我不是傻AI。” 埃文抬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无比认真地看着他,“我认为在此种环境中,我需要表现得更加谦逊。” 伊桑看着那张属于凯泽的脸,感觉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应该是个Beta——虽然AI没有性别。但或许在漫长的相处过程中,安卡和他拥有了相似的性格,成了他的镜子和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 伊桑后退了一步。 “你的心跳很快,呼吸急促,肌肉紧张。我判断你处于焦虑之中。” 埃文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没有动,只是看着伊桑。 “所以呢?” 伊桑不动声色地问道。 “帝国历375年10月,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当时只有十四岁,非常焦虑。我说,如果我有身体,我会抱抱你。” 埃文看着伊桑的眼睛说道。 伊桑彻底沉默了。 埃文缓缓张开了手臂。那是一个邀请,一个跨越了十年光阴与生命界限的、承诺的兑现。 伊桑没有动,默不作声打量他。 埃文又露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微笑,似乎在表达善意。 “这也是故作谦逊?” 伊桑嘲讽道。 “我的船长,我确实需要更多的时间学习如何处理小肌肉群。” 埃文还是固执地张开手臂。 伊桑闭了闭眼睛。然后,他缓慢走了过去,跨坐在了埃文的腿上,抱住了埃文的脖子,把头埋了下去。 埃文立刻紧紧抱住了他,比上一次更加用力,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将他肺泡里的所有不安都挤压出去。而后,他一点点放松,宽大的手掌带着令人心安的温度,缓慢地、不知疲倦地抚摸着伊桑的整个腰背。 那不是凯泽那种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拥抱,不是那个既是囚笼也是避风港的怀抱 。这是一个纯粹的、不带任何信息素侵略性的、只为了“安抚”而存在的拥抱。一个朋友间的,但是比朋友更亲密的拥抱。 伊桑把头靠在埃文的肩头,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一股熟悉的、几乎要让他落泪的困意排山倒海般涌来。 逃亡的生涯结束了。 熟悉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埃文抱着伊桑站了起来,他把伊桑放在了那张“病床”上,而后自己也笨拙地上了床,从背后环住了伊桑。 “晚安,伊桑。” 埃文用低沉地嗓音说道。那声音明明属于凯泽,但是带着伊桑回到了游隼号上。 伊桑感受着身后的热源,沉沉睡了过去。 * 塞缪尔·劳埃德被卫兵带到凯泽面前时,凯泽正在观看伊桑来医院那天问诊时的监控记录。 医院的走廊里到处都是摄像头,从各个角度无声地记录下了伊桑那张苍白、倔强,却又难掩脆弱的脸。没有声音,但伊桑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紧抿的嘴唇、下意识抚摸腹部的手、警惕环顾四周的眼神——都被凯泽贪婪地捕捉、反复回放。 看到塞缪尔进来了,凯泽拿起了手边的文件,开始念了出来,那是根据口型复原的对话。 “他没有难为你吧?” 这是塞缪尔·劳埃德的原话。 “对不起。” “这边走。中央医院的特需医疗部有一个Omega生殖专科门诊,我最近在那边工作。” “那你的工作开心吗?” 凯泽模仿了伊桑的语气。 “所有人进入医学院的第一天就要宣誓。” “我知道,希波克拉底誓言。” “我没做到。” 念完之后,凯泽把那几张纸放在了旁边,抬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塞缪尔。 “你对我的Omega说了什么?” 凯泽冷冷道。“‘他没有难为你吧’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什么又叫你没有做到希波克拉底宣言?你们进入办公室之后,到底说了什么?” 塞缪尔沉默了一会,说到:“陛下,只是些常见的问诊。” “常见的问诊?” 凯泽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塞缪尔完全笼罩。他踱步到医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和我的信息素匹配度高达百分之百的Omega,在你所谓的‘常见问诊’之后,忽然就对我的信息素过敏了?”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般充满了危险的嘶嘶声:“塞缪尔,你不要忘了,你是我的私人医生,你为博蒙特家族服务,你的忠诚应该在哪里?” “79%。” 塞缪尔忽然开口。这并不理智,但是他依然说了。 “什么?” 凯泽挑眉看着他。 “你们的匹配度是79%,不是百分之百,陛下。你不能再欺骗自己了。” 塞缪尔推了推眼镜。“伊桑已经死了。您还年轻,您还有很多时间找到和自己相配的Omega。放他离开吧,也放过您自己的吧。” 凯泽立刻提高了声音说道:“百分之百!我说的百分之百,就是百分之百!” “你向他编造了这个数据是吗?告诉他我们的匹配度不是百分之百,给他心理暗示,让他对我的信息素过敏。塞缪尔·劳埃德,这就是你的服务态度?” 塞缪尔·劳埃德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对他说过你们的匹配度。而且,他没有对你的信息素过敏。” 凯泽脸上的暴怒褪去,化为一丝得意的、残忍的满意。他点了点头,安然坐回了椅子上,摆出了一副聆听真相的姿态。 塞缪尔看着光屏上伊桑的脸,那张曾在他面前流露出疲惫、脆弱求助的脸,此刻仿佛成了无声的控诉。他轻声说道: “他假装的。因为他不想见你。他不想要你的信息素、你的孩子和你本人。” “他是个Beta,他不想和你玩信息素的游戏!我本可以帮他的,帮他洗掉标记,打掉孩子,帮他逃走!” 塞缪尔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所以他只能去死!他没有选择!他逃不掉!他只能用死来离开你!” 塞缪尔肩膀垮了下来,脸色苍白如纸,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说:“是我……是我亲手害死了他。” 塞缪尔的意思是什么?凯泽的脑子艰难转着。 塞缪尔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剖开他的胸膛,对着他的心脏直接讲话,告诉他:伊桑恨你。伊桑宁愿死,也不要和你在一起。 莱安的声音,塞缪尔的声音,此刻在他脑中重叠,汇成一股恶毒的合唱,宣判着他的失败。 这是两票,两票投给了“恨”。 但朱利安说,伊桑爱他。 这是一票,投给了“爱”。 二比一。 他输了? 不。 不。 另一个声音,一个更固执、更强大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响了起来——“你是我的北极星。” 那是伊桑的声音,那双苔绿色的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全是爱意。那是耀眼夺目的、让人心灵震颤的爱意,凯泽不可能看错。 这是最关键的一票,这来自伊桑本人。 还有他自己,他也投给“爱”。 凯泽混乱的思绪中,竟浮现出一丝荒谬的清明。现在,是三票对两票。 他赢了。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那两枚交叠的戒指瞬间变得滚烫。他赢了。他是被渴望的,他是被爱的,他是最终的胜利者。 可……游隼号的爆炸呢?调查报告说,没有外力攻击,那是自毁。 他为什么要用死亡离开一个他爱的人? 凯泽的身体开始抖动了起来,一个全新的、可怕却又无比甜蜜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他明白了。 伊桑想洗掉标记,打掉孩子,不是因为不爱他,而是因为他根本无法承受这份“爱”的重量。 “这些暴烈的愉悦必有暴烈的结局,正像火和火药的亲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烟消云散。” 伊桑那脆弱的、骄傲的、属于诗人的灵魂,无法承载这份足以吞噬一切的爱情。所以他逃了。他用一场最盛大的死亡,为这份绝美的爱情举办了一场献祭。 凯泽甜蜜地笑了起来。我是他的凯撒,也是他的罗密欧。 凯泽想,我要为我的船长办一场葬礼。 和婚礼一起。 * 伊桑是被腹中一阵凶狠的翻搅给痛醒的。 那是一种蛮横的、带着强烈抗议的骚动。腹中的小生命似乎对狭窄的空间感到不满,又像是为这杯水车薪的来自于Omega父亲的信息素而抗议,它正用尽全力折腾着,每一次踢踹都像一下重锤,让伊桑瞬间痛出一身冷汗。汗水很快打湿了他额前柔软的头发,几缕半湿的头发狼狈又温顺地贴在他苍白的太阳穴和脸颊上。 伊桑蜷缩起来,抱着手臂挡在脸前,膝盖卷起抵在了腹部,像一只弓起身子的虾。这是他在两个月漫长逃亡过程中摸索出的对抗疼痛的姿态。他小口地、破碎地吸气,再颤抖着将空气呼出,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没关系,这一切都会过去的。 就在这时,一具温热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躯体从背后无声地贴了上来。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灼人热量的大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他因疼痛而紧绷的腹部。 伊桑有一瞬间是疑惑的。但当他睁开眼、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到了纳卡那间小小、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病房时,他明白了——是埃文。 埃文的手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一种恒定的、远超自己体温的热度,安静地贴着。那热量仿佛有穿透性,透过薄薄的衣服,熨烫着他冰冷而纠结的腹部。几秒后,那只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韵律,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掌心之下,那原本狂躁不安的胎动,竟渐渐平息了下来。就像一头被安抚的、暴躁的幼兽,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收起了爪牙,重新陷入沉睡。 腹中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隐秘的骚动。 随着身体的放松,一股热潮从他尾椎骨升起,缓慢而坚定地席卷全身。这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属于Omega的本能,是在被一个强大Alpha的气息所包裹时,身体最诚实也最可耻的反应。信息素不受控制的逸散开来,伊桑的皮肤泛起一阵桃红,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张开嘴,就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侥幸的、疲惫的、在放松中带着舒适的、令人不齿的叹息。 然而,埃文的手在确认胎儿彻底安分后,并没有离开。它缓慢地、带着某种程序化的审慎,最终停在了他已经因痛楚和后续安抚而绷紧的身体上。 “别!” 伊桑立刻出声拒绝,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糙,难堪的感觉像火焰一样瞬间点燃了他的脸颊。伊桑下意识并拢双腿,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那只手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伊桑说不出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 紧接着,那具贴在他身后的温暖身体也离开了。 伊桑的瞳孔骤然紧缩。一种被抛弃的、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随即这股恐慌又被更猛烈的怒火所点燃。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就这么走了! “埃文!” 伊桑立刻睁开眼睛,撑起身体,失控地叫出了那个名字。一个由他命名,只属于他的名字。 “我在,伊桑。” 埃文温和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响起。 伊桑这才看清,埃文正端着一个简陋的一次性水杯,手里还拿着一支营养针剂走了回来。他上身没穿衣服,每一寸肌肉线条都像是古希腊的雕塑,完美得不似真人,下身却只穿着一条从纳卡那里找来的、明显不合身的紧巴巴的裤子。他就这样赤着脚,站在铁灰色的冰冷病房当中。伊桑有一瞬间感到无地自容的惭愧,他将一具神祇般的身体,用厨房的抹布包裹,塞进了一个破烂的铁盒子里。 埃文显然没有注意到,伊桑复杂的心理活动。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把水杯凑到了伊桑干裂的嘴唇前。“你需要补充水分和营养。” 伊桑顺从地张开嘴,就着埃文的手,让温度适宜的水流进入他的喉管和胃部,滋润了每一寸干涸地黏膜。喝完水后,埃文把杯子放到了一边,开始拆营养针剂的包装。他的动作显得笨拙而滑稽,那双能安抚生命的手,在撕开一张小小的塑料包装纸时却显得无所适从。伊桑看不下去,皱着眉拿了过来,自己三两下就撕开了。 “对不起,伊桑。”埃文用那张属于凯泽的脸,说出全然不像凯泽会说的话,“关于手部精细操作的模块,我尚未完成学习,还需要更多的练习。” 听到这话,伊桑心里那股无名的火气又平息了下去。他看着手里的针剂,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放回了埃文的手里。 “那你继续练。” 埃文于是又开始用那双完美的手,跟那支小小的针剂进行着一场乱七八糟的搏斗。伊桑就双手撑在床沿,双脚搭在地上,半坐在病床上,大脑放空,什么都不想,盯着他拆东西,仿佛想把自己的灵魂也放空。 “你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伊桑。”埃文终于拆开了包装,他站了起来,掀起伊桑的T恤,将针头扎进了伊桑消瘦的侧腰。他的腰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仿佛所有能量都被腹中那个日渐长大的胎儿所吸食殆尽。“待会的事情会需要很多能量。” “……什么事情?” 伊桑隐隐有了预感,但此刻针头在他的身体里,他没有动。 好眼熟的一幕。伊桑恍惚地想……在游隼号上,那个金发蓝眼的Alpha,也是这样替他拿过了营养针,用温柔的语气,要他小心脱水。强烈的既视感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仿佛昨日重现。 埃文将用过的针剂投入垃圾桶,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用那双冰蓝色的、毫无波澜的眼睛注视着他,一字一顿地宣告: “治疗。” “什么治疗?” 伊桑和熟悉的眼睛对视着,但里面平静的可怕,什么都看不出来。 “医生说你需要更多的信息素,伊桑。” 埃文拉近了椅子,更靠近了一点伊桑。他张开两条腿,环住了伊桑的腿,头颅几乎埋在了伊桑的胸口。 “……是。” 伊桑承认。太近了,他有点不太自在。但他对属于凯泽的身体太熟悉了,因而也无法升起强烈的抗拒。 埃文的手按在了他侧腰的伤疤上。 伊桑长长吐了口气,又弓起了背。 伊桑抬起了头,看着病房天花板上狭小的通风口。他把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想象自己是一粒尘埃,可以从那个通风口飘出去,飘到这个畸形病房和医疗船之外的冰冷死寂的宇宙里。只要不想,就不会痛;只要不看,就不会有感觉。 他几乎要成功了。 直到埃文的手开始拨弄起微微隆起的小山丘。 “埃文!” 伊桑立刻按住了他的手。 埃文抬起和他对视,眼神清亮而充满关心。 “你需要更多的催产素,这有助于减轻你的疼痛和压力。” “可……” 伊桑闭上了嘴。埃文的手被他的T恤盖住,只要他不去看…… 伊桑精悍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正在逐渐消失,他开始消瘦,但胸膛和腹部却开始日益隆起。此刻,他曾经坚实的胸肌柔软且丰腴,在埃文的触碰下,轻微地颤动着。 这是治疗,只是治疗。伊桑撇过头,冷漠地断开了和埃文的对视。 等到埃文的手再度换了地方,伊桑没有出声阻止。 毕竟这只是治疗。 使用凯泽的影像和声音又与使用凯泽的克隆体有什么本质不同? 没有。 所以伊桑看着埃文跪在地上,低下头,靠近他。 他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制造的,伊桑冷静地想。在让埃文变回智能助手安卡之前,我会删掉这段数据的。 那我可以吻他吗?既然都会被删掉的话。 伊桑摇了摇头。 埃文的举动带来了陌生的、令人羞耻的感受。快感是陌生的,也是可耻的。它像温暖的毒药,从被抚慰的地方开始,麻痹了他的警惕,瓦解了他的愤怒,让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又为何在此。 伊桑感觉自己漂浮在被夏日阳光照射过后温暖的溪流当中,他就这样顺流而下。 在几个瞬间,伊桑有些疑惑,埃文是无知且茫然的,他从哪里……下一个瞬间,他就喘息着抓住了埃文的手臂,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就在伊桑快要被这种纯粹的感受淹没时,埃文停下了动作,站了起来,把伊桑轻轻推到在了那张窄窄的病床上。 伊桑还没回过神来,他就感觉到埃文的另一只手,目标明确地伸到了他的身后。 “不行!” 这一次,伊桑的反应激烈如触电,他猛地抓住埃文的手腕。他睁开那双苔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属于凯泽的脸,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埃文的手顺从地停下,甚至没有试图挣脱。 “伊桑,放轻松。不要恐惧。” 埃文语气平静,“如果你感到不适,这段记忆可以被格式化。它不会成为我的记忆数据,也不会成为你的负担。你可以将我的这段记忆删除,当做从未发生。” 埃文像一个魔鬼,讲出了伊桑的心声。没有后果,没有记忆,没有审判。他可以放纵自己所有的不堪,然后让这一切,连同这个见证者一起,被彻底清除。 伊桑和埃文对视着,埃文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于是,他缓缓松开了手,用手臂遮住了眼睛,感受着埃文的手指笨拙的探索。 但他很快就受不了了。他受不了这种被动地、被那具属于凯泽的身体笨拙侍奉的感觉。这让他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被审视、被引诱的、无力反抗的囚徒 。 他感觉自己在海水中挣扎想要浮起,但被什么抓住了脚踝。 伊桑猛地撤开手臂,一双因缺氧和屈辱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下一秒,他撑起身体,在一阵天旋地转中,毫不犹豫地翻身,然后跨坐了上去。 掌控权回到自己手中的感觉,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 但那张脸……他还是无法面对。 伊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抓过之前被他脱掉的廉价T恤,粗暴地、不容分说地盖在了埃文的脸上。 世界清静了。 没有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只剩下一具温热的、强壮的、完全属于他的、匿名的身体。 他扶着埃文宽阔的肩膀,慢慢地将自己沉了下去。Omega的本能和埃文的摸索让他身体早已准备妥当,他轻易就接纳了对方。 他开始以一种生疏的、几乎是自我惩罚般的节奏,缓缓地起落。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带着青苔湿气的Omega信息素在空气中爆裂开来。 但这还不够。 一种无法言说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俯下身,将脸埋在那件盖着埃文脸的T恤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去寻找那双嘴唇。 织物的粗糙磨着他的唇,他能闻到一股属于织物纤维的、干净而陌生的味道,混杂着埃文呼吸的热气。他用力地吻下去,隔着布料,他能模糊地感受到对方嘴唇的柔软轮廓。这个吻如此荒唐,如此绝望,他像是在亲吻一个蒙着白布的雕像,一个没有面孔的爱人,一个早已死去的幻影。他用尽全力,试图从这层阻隔中汲取一丝虚假的慰藉。 很快,那块布料就被两人交融的呼吸濡湿了,变得温热而潮湿,紧紧地贴在埃文的脸上,勾勒出他唇鼻的清晰形状。伊桑的舌尖,隔着这层湿润的布料,徒劳地、一遍遍地描摹着对方的唇线。 这种隔靴搔痒般的焦灼感,让他的欲望烧得更旺。 他需要更多。他需要真实的、毫无阻碍的接触。 伊桑颤抖着手,掀开了T恤的一角,刚好露出那双微张的、精致的M形嘴唇。他不再犹豫,低下头,用自己的舌尖,贪婪地舔舐和侵占了那片湿润的口腔。 但还不够…… 当那灭顶的浪潮开始冲击他的理智时,伊桑的动作变得急切而混乱。他知道自己快要到了,就在那极致的、即将失控的瞬间,一种无法言说的冲动让他猛地伸出手—— 他一把扯掉了那件T恤。 属于凯泽的脸毫无预警地暴露在他眼前。汗水打湿了那金色的发丝,几缕凌乱地贴在俊美的脸颊上。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欲望,没有沉沦,只有宇宙般深邃的、全然清醒的温柔。像一台最高精度的摄像机,正平静地、忠实地记录着他此刻所有的失控。 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自己在里面狼狈不堪的倒影——潮红的脸颊,迷离的眼神,因为急促喘息而微张的嘴唇,以及眼角那滴不受控制滑落的、不知是因快感还是屈辱而流下的泪水。 伊桑的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在埃文冷静的凝视,被那篇海水彻底吞没。 正文 第39章 皇室公告 空气中还残留着青苔味的Omega信息素。伊桑侧躺在床上, 身上随意盖着一张薄毯,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和肩膀。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漫长而彻底的“治疗”,身体带着些许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被安抚后的松弛。 埃文在背后抱着他, 皮肉相贴, 理由是皮肤接触可以增加催产素。 这肯定是伊桑两个以来最放松和舒适的时刻。他甚至有心情打开个人终端, 久违地刷起了船主论坛。 刚打开网页, 他就看到自己的个人通知那里有一个红色的999+。 这是怎么了?论坛出Bug了? 伊桑没有理会,打开了闲聊吹水区。 《[热]皇室新闻里的那个游隼, 是咱们论坛里那个吗?》 什么玩意?伊桑瞳孔放大。什么皇室新闻?! 再往下一看, 几乎每个帖子都和他有关系。 《[热]游隼你大人有大量,我再也不叫你逼王了!》 《[热]游隼就是莱安·万瑟伦的证据有!请进!》 《[热]报!游隼最后一次上线是三天前!他没死!》 伊桑两眼一黑, 点开了第一个帖子。里面是无忧宫网站的截图, 是一篇名叫《伉俪情深,生死传奇:帝国皇帝凯泽·维瑟里安陛下与莱安·万瑟伦殿下世纪婚礼暨莱安·万瑟伦殿下葬礼公告》的文章。 他点进去,那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凯泽的脸, 正深情款款地凝视着镜头。而在他身边, 通过某种他妈的技术合成的、他自己的影像, 正幸福地微笑着, 身上还穿着他试穿过的那件白色燕尾服。 结婚照……伊桑捂住了眼睛。挣扎了一会,他才继续看下去。 网站详细介绍了他的一生,从万瑟伦的继承人如何在天穹陷落之日幸存;到化名伊桑·霍尔特,进入天穹军事学院读书并和凯泽殿下相恋;再到成为星际航道上的游隼;最后,是他如何为了帝国“英勇牺牲”。而后,公告凯泽陛下将会在不日和已死的莱安·万瑟伦殿下完婚。 “不是,他有病吧?” 伊桑张口结舌。 “我都死了,他怎么还拿我作秀啊?!” 伊桑满脸震惊。“我都死了, 他怎么和我结婚啊?!” 而后,一个更可怕想法击中了他——“有这么暴露人家隐私的吗?!!” 完了……伊桑想。以后要带防毒面罩出门了。 ……还好平时也不太喜欢出门。 伊桑咽了口口水,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私信有999+了。 在他看帖子的时候,他的光屏上还在飞快地跳出各种信息,来自船长论坛、来自航行模拟游戏,甚至来自暗网,不断有人问他:游隼游隼,你是莱安·万瑟伦吗?你还活着吗?你前两天不还上线了吗? 伊桑为了在天琴星备降,是刚刚登陆过船主论坛,发帖问了最新的对地卫星监控死角。在此之前,他还在论坛上找人捞他的逃生舱,找人送莱安离开天穹星。 ……完蛋了。 伊桑想。 最重要的,他曾经顶着游隼的ID,回复过类似于《[热]现在Omega都能当大型飞船领航员了?!》《[热] 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维瑟里安的情人!》之类的帖子,把楼主狠狠喷了一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回复那些帖子啊!!为什么要说蠢话啊!!!这下不是坐实了游隼就是伊桑·霍尔特,就是维瑟里安的情人吗?!他引以为傲的、冷淡疏离的“游隼”人设,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他仿佛能看到全星网的人都在嘲笑他,这个一边在论坛上扮演着高深莫测的黑船主,一边却在现实里当着皇帝陛下的金丝雀。 伊桑焦虑地抓着自己的发根摇来摇去。现在销号还来得及吗?! 只要认识游隼这个ID的人,在公开社交平台平台说一句话,凯泽立刻就会知道他没死。 他现在去求爷爷告奶奶让论坛网友千万替他保守秘密还来得及吗?!求饶的截图会立刻流传出去吧?! 他的光屏上开始飞快弹出更多消息,现在简直热闹极了!万瑟伦家族的人也来了,阿塔那索斯家族的人也来了,顶着他熟悉论坛ID的名字,给他发消息劝他回家。 再过了几分钟,另一个熟悉的ID给他发了消息: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那ID格外眼熟——这是他送莱安离开天穹星的那位船长的ID。 凯泽找到莱安了,也知道他没有死了。 伊桑心跳如鼓,立刻手忙脚乱的关掉了个人终端。 “怎么了?你心跳很快。” 埃文摸了摸他的胸口。 “……没事,没事。” 伊桑连着说了两声,然后转过身,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埃文的怀里,抱着埃文的腰。开始一下下在他的肩头撞自己的脑袋。 “我好蠢,我好蠢啊!” 伊桑语气满是懊丧。 埃文安抚地摸着伊桑的背,拿起了他的个人终端,打开来,刚好看到了伊桑和凯泽那张合成地“结婚照”。 “你不蠢的,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朋友。” 埃文亲了亲他的额头。“你的智商、认知能力、逻辑推理能力、记忆力、注意力都在前百分之一。” 伊桑哭笑不得,埃文哪里见过几个小朋友,但他还是好受了一点,像是回到了十四岁和安卡相依为命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想再看一下智能终端,结果发现埃文已经在看了。 “你怎么解锁的?!” 伊桑眉头一跳,拉开了点自己和埃文的距离。 “伊桑,” 埃文叹气似的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我帮你记着你所有的账号和密码。” “哦……哦……” 伊桑又缩回了埃文的怀里。 光屏上是伊桑和凯泽的“结婚照”。 伊桑有一点莫名的尴尬,他害怕埃文需要他解释什么。 但埃文只是平静地划了过去,替伊桑点开了他不敢点开的私人信息。大概看了几眼之后,埃文对着伊桑说道:“我们需要立刻转移。” 在他说话的时候,屏幕上始终在弹出同一条信息。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 不知道他发了多少遍。 伊桑的火气一下被点着了,憎恶开始在他的血管里燃烧了起来。他看着光屏上那句不断重复的、如同咒语般的“我的Omega”,一种被冒犯的、被侵略的怒火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从埃文怀里直起身,拿过终端回复道:“第一,我不是你的Omega。第二,不关你的事。” * 在那句回复经过了漫长的恒星中继,终于传到了凯泽的个人终端时候,凯泽愣了一秒。 从那篇《伉俪情深,生死传奇:帝国皇帝凯泽·维瑟里安陛下与莱安·万瑟伦殿下世纪婚礼暨莱安·万瑟伦殿下葬礼公告》发出去之后,凯泽的公关团队就一直在做舆论监测。 他在成为皇帝之后,他原本的私人公关团队受聘为皇室公关团队,并且顺利获得了几家大型商业社交媒体的后台权限。在这份通稿发出之后,公关团队加班加点,引导社交风向,将皇帝本人的行为描述为深情而浪漫,噤声了所有负面消息。 然而,在信息流中,他们发现了异常数据。有一小群人,彼此之间似乎有些联系,在社交媒体上用暗语讨论皇帝陛下的未婚妻。但是,直到有人将“游隼”在两天前在封闭式船主论坛的帖子截图,并且放在了社交媒体上,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 消息到凯泽手上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他的公关团队再三确认,甚至花费高价购买了一个船长的账号,阅读了游隼所有的发帖记录,和伊桑的语言习惯对比之后,才把这个消息汇报给了凯泽。 艾瑞斯·墨瑟,公关团队的负责人,一位女性Beta,强烈要求和皇帝陛下见面,在等候小半天之后,进入了凯泽·维瑟里安的办公室。她清楚地知道这将是她人生的转折点,这个消息不是二十个月的年终奖,而是闪着火花的引线。一飞冲天平步青云,还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全靠她手里的这份材料。 “陛下。” 艾瑞斯恭敬地鞠躬行礼。 “你只有五分钟,快说。” 凯泽没有从文件后面抬起头。 艾瑞斯没有被这股冷漠吓退,她已经熟悉这位年轻帝王的行事风格,更清楚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她冷静地开口:“陛下,我前来汇报一项紧急的公共舆情危机。与您和莱安殿下的婚礼公告有关。我们评估其风险等级极高,若不立即处理,将可能对您的公众形象和皇室声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凯泽的笔尖停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她,示意她继续。 艾瑞斯立刻投影自己的个光屏,上面是各种数据图。“陛下,这是过去三小时内,关键词‘莱安·万瑟伦’与‘游隼’的关联搜索热度,增长曲线呈指数级爆发。同时,我们的系统在各大社交平台捕获到超过三十万条相关讨论,其中73%为负面或质疑性言论。我们的舆论引导措施,在过去一小时内已经完全失效。” “什么意思?” 凯泽眯着眼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眼前的艾瑞斯。 “导致舆论失控的核心引爆点,是这张封闭式船主论坛‘深空航路’的帖子截图。” 艾瑞斯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发帖人ID为‘游隼’,发帖时间为两天前,内容为询问近期天琴星对地卫星监控死角。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确认截图真实性,并……收集了这位‘游隼’的所有历史发言,与莱安·万瑟伦殿下留存的个人通讯记录,进行了语言习惯交叉对比分析。” 凯泽定定地看着那张截图,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他在等艾瑞斯说出结论。 艾瑞斯没有说。 “我做了工作之外的事情,希望您不会觉得多余。” 艾瑞斯深深吸了口气,切换到了下一张图片。“我查阅了该贴中提到监控死角附近,一位用户刚好在该时段上传的私人视频,然后,我在视频中找到了这一帧。” 图片被放大到极限,噪点和模糊也无法掩盖画面的内容。一位身着繁复裙装的Omega正在仓促地带上面纱,而那露出的半张脸,正是……正是…… 凯泽双手撑着桌面,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黑曜石制成的桌沿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们没有附近监控摄像头的权限,因此只能获得这张动态图片。但我想,这对于后续的调查……有些帮助。” 艾瑞斯看着凯泽,清楚决定性的时刻已经到来。 她不知道凯泽希望自己的未婚妻是活着还是死亡。如果他希望这位未婚妻彻底消失在宇宙间,那今天,艾瑞斯将无法踏出这件办公室的门。但她还是决定赌一把。她见过伊桑,在之前办公的会议室里。凯泽半跪在伊桑面前,柔身细语地劝他接受那套公关方案,承认他是凯泽相恋五年的爱人。 如果这不是爱……不,这肯定是爱。艾瑞斯的手心全是冷汗,但她强迫自己直视着凯泽。 “艾瑞斯,” 凯泽终于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赌输了……艾瑞斯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 “我的员工……对此毫不知情。” 艾瑞斯的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凯泽绕过桌子,走到光屏前。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隔着空气描摹着画面里伊桑的轮廓——那消瘦的脸颊,眼下浓重的乌青,以及被裙装掩盖、却依然能看出弧度的腹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但眼神却燃烧着截然相反的、掠夺般的狂热。 他笑了,一种迷醉的、满足的、终于找到猎物的笑容。那张脸,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疯狂思念,如今,它以一种鲜活的、倔强的、甚至带着一丝孕期脆弱的姿态,重新落入了他的视野。 “告诉他们。” 凯泽轻声说,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艺术品。 艾瑞斯猛然抬起了头,难以置信。 “安全局、内政部和天穹星近地卫队的人,今天之内会和你联系。” 凯泽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动态图片,看着伊桑在全息影像中一次次伸手带上面纱,仿佛一个永不停止的循环。“带上你的员工,加入新任联合调查组,你将充当副组长。” 赌赢了。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艾瑞斯。 “现在,” 凯泽终于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令人战栗的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艾瑞斯立刻回过神将她高价购买的论坛ID账号和密码,发送到了凯泽的个人终端。而后,她腿脚发软地离开了凯泽的办公室。 而后,凯泽蜷缩起身体,用一个和当日朱利安几乎如出一辙的姿态,坐在了办公室待客的沙发上。 应该说点什么的。 在这么久之后才能再次重逢。 他的爱人逃脱了死神的追捕,渡过了冥河,回到了这个世界找他。 死者没有耳朵,可是凯泽有眼睛,他盯着属于游隼的ID,看到他的头像亮了起来。游隼上线了。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那些他曾对伊桑熟练使用的、道歉和求饶的台本,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 。所有的技巧和算计都在这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下熔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慌。 他的智能体呢?他的团队呢?皮格马利翁计划里所有的专家呢?所有支持他的人呢?他到底该说什么?! “快说!待会他下线了!快说啊!” 他的指尖在光屏上悬停,冰冷的手汗几乎让触控失灵。他想打出那些排练过无数次的温情句子,但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声音在冷酷地不断重复:‘抓住他!别让他再跑了!’最终,那份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替他敲下了那行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没有回复。 时间仿佛被拉长到了一个世纪。 于是,凯泽复制一次,又发了出去。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伊桑,我的Omega,你没有死,对吗? ……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少次,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用目光烧穿它。每一秒的延迟,都被拉长成一个世纪的酷刑。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在宇宙尘埃中丢失了,是不是‘游隼’只是一个幻影……直到那行冰冷的文字,像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判决书,终于跳了出来。 “第一,我不是你的Omega。第二,不关你的事。”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被拒绝后的死寂。这句话的杀伤力,远胜于飞船爆炸的火光。爆炸是献祭,而这是背叛。 他捂着个人终端,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肩膀。然而,就在那片极致的痛苦和羞辱之中,另一个画面顽固地浮现了出来——伊桑在他身下失神喘息,汗湿的皮肤泛着潮红,苔绿色的眼眸里全是迷恋,一遍遍重复着:“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哪个是真的? 是现在这条冰冷的文字,还是过去那个温热的身体? 这个问题只存在了一瞬间。凯泽·维瑟里安的大脑,在短暂的死机后,给出了答案。 他选择相信后者。 凯泽迅速从那句冰冷的回复中体会出了一点无伤大雅的、甚至有点可爱的反抗。Omega都是这样的,他们总是用想尽各种办法吸引Alpha的注意,欲迎还拒,想靠近就先躲开。 凯泽的身体舒展开了,他抬起头,感觉那胸口的两枚戒指再次灼热了起来。 好啦,伊桑,你赢了。 你对我,确实,确实,非常重要。 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凯泽面带微笑,将这几句话发送给了头像已经暗下去的游隼,但只收到几个红色的感叹号。他重发了几遍,但什么也没发出去。 又在抱怨我回复太晚。 凯泽停了两秒,然后发送了一张图片过去。 那是一个金毛小狗的表情包,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下面配着一行小字:「要哭哭了」。 这是伊桑曾经发给他的图片,伊桑曾经试图用这些小狗来获取他的注意力。 他知道伊桑想要这个,他可以给。 凯泽把伊桑发过来的,他尽数存下的所有图片都发了出去。 「金毛小狗:小狗偶尔也会不开心。」 「金毛小狗:我只是一只想你的小狗。」 「金毛小狗:宝贝在干嘛?」 「金毛小狗:理理我啊宝贝。」 没有回复。 伊桑没有在看论坛。 凯泽盯着个人终端的屏幕,几张被拒绝接受的金毛小狗泪眼汪汪、惨兮兮地看着他。 好可怜的小狗啊。 当时不应该故意不回伊桑信息的。 可是故意冷淡伊桑,可以让伊桑为他投入更多感情。 从过往经历来看,这个策略是成功的。在他想要立刻回复可怜的、渴求着他的伊桑时候,他的理智会立刻制止他。伊桑的期待和渴望拉得越长、他对凯泽的爱就会越多,他愿意付出的东西也就越多。 那么问题在哪里?凯泽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敲来敲去。凯泽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只是隐约感觉有什么问题。 他需要重组和升级皮格马利翁团队。 但专家需要时间才能到场。 于是,凯泽做了一件设置连自己也不会相信的事情。他打开了备忘录,在里面写了一条:1. 不要故意不回伊桑的消息,故意让他着急。 他看着那条备忘录许久,又不满意地删除掉,重新写道:1. 要及时回复伊桑的消息。 他已经想好了备忘录的用途。 等到伊桑回到他的身边,他会把这份备忘录给伊桑看的。 他为伊桑付出了如此之多的时间、精力和爱。 他值得伊桑最好的回报。 亲吻、眼泪、顺从、爱。 都应该有。 正文 第40章 金毛小狗 “纳卡, 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 伊桑在医疗船里搜寻一番,最后在厨房找到了正在烤饼干的纳卡。 “我租的船暴露了。” 伊桑靠在门框上,姿态闲适。 “过来的路上有几台深空望远镜, 我不能保证自己没被拍到, 附近又只有恩多星一颗宜居星球。我们太显眼了。”伊桑对着脸上沾着面粉的绿色小熊说道。 “哦。” 纳卡不紧不慢说道, “没关系, 只要不要登了船再动手, 我们就是安全的。” 纳卡看了一眼伊桑,伊桑有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的船有武器, ”纳卡挺起毛茸茸的胸膛, 信心满满,“来一个我轰一个。” “……行星级战列舰也可以吗?” 伊桑一瞬间有点震惊, 难道纳卡居然还是个武器专家? “当然……什么?行星级战列舰?!” 纳卡一下子打翻了面粉袋子, 让他整头熊都变成了白色。 纳卡打了几个喷嚏,立刻说道:“快走!你们快从我的船上滚下去!” 伊桑半蹲下身,轻柔地替纳卡拍掉了他毛茸茸脸上的面粉, 而后说道:“纳卡, 现在这是我的船了。” 伊桑来找纳卡之前, 埃文已经轻松破解了幽灵医疗船的安全系统, 接管了这艘船。 “你这是抢劫!是犯法!” 纳卡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伊桑轻柔地笑着:“是的,我黑吃黑。” 纳卡尖叫着逃走了,结果被厨房门挡住了。伊桑为他打开了门,他逃窜到了走廊里,结果发现自己没有权限打开任何一扇门。 “喝茶吗?” 伊桑端着茶壶走了出来。“格雷伯爵茶,我特地从天琴星上带来给你的。” 纳卡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好脆弱哦。” 伊桑叹了一口气。 “伊沃克人迷走神经高度发达,受惊吓后极易引发血管迷走神经性昏厥。” 埃文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他轻松地抱起昏倒的纳卡,像抱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具,“让他平躺,抬高腿,很快就好。” “又当上百科全书了?” 伊桑拿着茶壶和杯子走在他的身后。 “不是百科全书。” 埃文转过头乱七八糟笑了一下,一不小心又把纳卡的脑袋在走廊上磕了一下。“我们一起自学过帝国历史地理学,人种那部分讲过这个。” “好的好的,快走吧,AI哥。” 伊桑用胳膊肘推了一把埃文的背。 埃文转过身,又把纳卡的脑袋在走廊上磕了一下。 回到驾驶室之后,伊桑坐在了有点像狭窄的驾驶座上,开始设置跃迁坐标。 在意识凯泽已经发现了自己没死,伊桑惶恐了一会之后,平静了下来。发现就发现了,那又怎么样?不就是逃亡的生活吗?他可太熟悉了。全宇宙都没有几个人比他更会玩全范围捉迷藏了,二十四岁,具有十八年逃命经验。 他将租来的飞船设定了自动导航,以一种诡异的形态,在完全不合理的航路上逃窜,最后会进入一片小行星带。凯泽会派人去追去堵的,他和凯泽一起穿越过小行星带。伊桑又感觉有点恶心,那会凯泽故意弄坏了安卡,伪装成他的“大副”,和他一起穿过了小行星带。 现在逃走并不算难,只要带着纳卡这艘没有身份记录的黑船,进行几次跃迁,他们就能再次消失在茫茫星海中了。 “你不能跃迁。” 埃文按住了他的手。“宝宝月份很大了,它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 伊桑用另一只手拍开了埃文的手,和他对视一眼,说道:“只有强者配做我的孩子。” 如果这个孩子,这个他与凯泽之间最后的、血肉相连的证据,能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可你会难受。” 埃文没有与他争辩,而是直接弯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将他从驾驶座上抱了起来。“我们不用跃迁,也能逃走。” “埃文,放我下来,不要多管闲事。” 伊桑声音冰冷道:“你要做的是听我的命令。” “不。” 埃文把伊桑放在了副驾座上,“我要做的是保护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而不是让你伤害自己。” 伊桑看着埃文给他系上了繁复的多层安全带,他看着埃文专注的冰蓝色眼睛,听着飞船冰冷的例行公事汇报航行数据。 而后,伊桑非常突兀且带着些挑衅问道:“比如说我喜欢S M呢?我就喜欢被人绑起来打呢?你要怎么办?” 埃文直起身子,思考了一下,说道:“我会轻轻地打你。” 埃文凝视他的目光无害而温柔,但他的神色却因为背光而显得晦暗不明。 伊桑猛地转过了头,没有再看埃文。 愚蠢!伊桑在心里骂自己。舷窗外的星光飞速后退着,恩多星正在离他们远去。 他为什么要对一个AI说着这种话!为什么要把伤口亮出来等别人——他甚至不是人——审判!他渴望得到什么回复?!他难道渴望被再次厌弃和贬低吗? 心里没有答案,为什么要提问?! 埃文凭什么这么说话?!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 谁他妈要和AI玩S M啊! 伊桑死死咬住后槽牙,绝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声软弱的声音。向一个克隆人袒露软弱本身就荒谬至极——伊桑盯着扶手台上一块不显眼的污渍,试图回避埃文目光中担忧的问询。一段基因、全是程序、人造的东西也敢见证他的溃败? ——我会轻轻地打你。 ——我不想被打。 一点都不想。 他憎恨自己正在向一个非人存在寻求共情——多么可悲,他最后竟要向自己的造物乞讨安抚与理解。 星光在舷窗外拉成长线,恩多星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的、黯淡的光点。不知过了多久,伊桑终于开口说道:“我们去哪?废弃港?” 埃文点头:“是的。宝瓶座的TRAPPIST-1 d,我们需要一艘新的,没有编号的船。” “还买YX-365通用型飞船吗?” 伊桑看着黑暗的宇宙问道。 “很高兴你还记着游隼号,伊桑。” 埃文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地回答道:“但是游隼号是一艘中小型飞船,似乎无法同时容纳我和即将诞生的孩子。” 伊桑又转过了头,去看侧面的舷窗。 不,不会有你,也不会有孩子。 等他找到安全的落脚点,他会毫不犹豫地拿掉这个孩子,然后洗掉埃文的记忆,让他变回那个忠诚的、完美的、没有多余情感的AI助手。 伊桑不会再让愚蠢和软弱彻底毁了自己的生活。 来自早已死亡的恒星的冰冷光线倒映在伊桑的眼睛中,和他冰冷的意志凝做一团。他想起了驾驶着机甲超过了亚特兰大号的凯泽,想起了当天鲜血荡漾在胸口的感觉,他的神色逐渐冷静了下来。 伟大的船长不屑用镜子里倒映的体温取暖。 “加速已完成。” 埃文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又替伊桑解开了他的安全带。“起来活动一下吧,对你和孩子都好。” 就在这时,腹中的胎儿仿佛听懂了似的,轻轻蹬了他一下。 伊桑坐在副驾座上,没有动弹。他又想犯蠢,他要忍住。 可等到埃文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格雷伯爵茶送到伊桑手上的时候,伊桑看着那张属于凯泽的脸,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果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呢?” 伊桑知道凯泽会怎么回答。凯泽已经说过了: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好不好?他会说,你是我最重要的宝贝,而这个孩子只是一个没有见过面的人。 “那很遗憾。” 埃文说道,“我以为还有机会再看见一次十四岁的你。” “这次我不会让他等十年。” 埃文又乱七八糟地笑起来了,可能是为了表示谦逊。 “或者是十八年?” 埃文说,“很可惜,我只认识了你十年。” 伊桑把小熊杯子举到了面前开始喝茶,假装没有对埃文乱七八糟的笑容感到愤怒。 十四岁的我有什么好见的,到底有什么好见的?! 万一……不是我呢? 万一是金发蓝眼睛呢? 那就是……十四岁的凯泽。 十四岁的凯泽……没有猎物,没有晚餐,穿着猩红色猎装的青年男性从遥远的地方对着他说道。 我不会让他等十年,才获得一个迟来的拥抱。 我也不会让他去打猎的,我每天都会给他吃晚饭。 凯泽吃不吃晚饭关我什么事情?! 伊桑立刻又愤怒起来了,他说不清楚在生谁的气,到底是凯泽、埃文还是他自己,还是他平等的憎恨这世界上所有的人。 茶有点凉了,小熊的杯子很滑稽。真变态啊,小熊用小熊茶杯喝水,还吃小熊饼干!历史地理学关于人种的部分有说伊沃克人这么自恋吗?纳卡的饼干烤上了吗?会不会焦了啊? 饥饿感顺着他的食道爬了出来。 “我要吃小熊饼干。” 伊桑气势汹汹地说,“把纳卡叫醒,让他给我烤饼干!” * 人为什么会喜欢狗? 凯泽一直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猎狐犬还有些用处,其他的狗到底有什么好喜欢的? 他每隔两分钟,就要看一次个人终端。屏幕上,全是他单方面发出去的金毛小狗表情包,每一个都带着“消息已被对方拒收”的红色感叹号。 他最早给伊桑发出这只狗的表情包,仅仅是因为福克斯博士的建议。福克斯博士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他放了鸽子之后,无奈地给他发了金毛小狗的表情包,说她一直在等凯泽。 福克斯博士说,适当使用表情包可以增加“人味”,可以让沟通更顺利,于是他就发表情包给伊桑。 虽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只狗的图片配上字,就能让沟通更顺畅,但他还发了。因为凯泽擅长学习,擅长虚心听取建议,擅长从过去的成功当中学习并继续成功。 凯泽派人找到了那只著名小狗的主人,拍了足够多的照片,配上了文字,持续不断地发给伊桑。可伊桑一个都没有回。凯泽只能重复不断地发。 伊桑喜欢收集金毛小狗表情包再发给他,现在伊桑可以每天给他发十个,一年都不重样了。 凯泽想,下次伊桑给我发金毛小狗的时候,我会回的。我不会让他再为此伤心了。 或者伊桑不喜欢狗。凯泽的头脑划过一丝清明,伊桑只是……喜欢他。 当然,当然,伊桑爱他,伊桑喜欢他,这毋庸置疑。 狗是狗,狐狸是狐狸,不一样的。 人们有权喜欢狗。 又等两分钟,伊桑还没有回复。凯泽站了起来,走进了隔壁的会议室,加雷特·沃尔夫、艾瑞斯·墨瑟、莱莉·万斯、安全局和内政部的人正在那里等着他。 看到凯泽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久等了。” 凯泽坐了下来,其他人便也坐了下来。 “诸位都是我信任的朋友,我需要委托你们去做一件对我个人和整个帝国都极其重要的事情。我的妻子,哦,现在还是未婚妻,不过不重要。他遇到了点麻烦。” 凯泽示意莱莉打开了光屏,开始播放伊桑和假的塞缪尔·劳埃德一起潜入天琴星博蒙特家族医院的视频。 “他似乎被一伙人控制了,这些人策划了阅兵爆炸事件。三四天之前,有人控制着他和一个仿生机器人潜入了医院,偷走了我的血清和信息素。” 凯泽沉默了一会,看着视频里伊桑隆起的腹部,低声说道:“我以一个Alpha的身份,向你们请求,帮我找回我的Omega和他腹中帝国的继承人。” 他缓缓站起身,向在场的所有人微微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我请求你们参与俄耳甫斯计划,将我的妻子……带回来。” 凯泽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微微垂下眼睑,用一个近乎谦卑的姿态,为他即将发动的、横跨整个银河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 伊桑再次登上深空航路论坛的时候,卡了很久。 他想来找找废弃港里二手船商的联系方式,这些人平时到处活跃顶帖,伊桑对好多ID都非常眼熟,可惜一个都没加过联系方式,要用的时候,一个都找不到。 伊桑一登录进去,就看到万年不变的铁灰色论坛首页换了风格,此刻飘着白色和粉色的花瓣,不知道还以为进入了什么美容美发机构。 在论坛最上方,漂浮着巨大的弹窗,上面用颇为唯美的花字写着“祝凯泽·维瑟里安陛下与本论坛网友莱安·万瑟伦殿下新婚愉快。” 伊桑捂着眼睛冷静了一分钟,打算关掉那个弹窗。结果,他刚碰到弹窗,那弹窗立刻逃走了。他追了快一分钟,都没能关掉,只能看着弹窗在光屏上动来动去。 他的头像亮起来之后,消息栏里就开始疯狂闪烁,不是弹数字也不是弹文字,而是彩色的花字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游隼哥!” “求你了!” “回消息!” “我不想死!” 什么玩意?伊桑皱着眉头远离了光屏,防止那几个七彩的文字旋转跳跃来到他脸上。 他点开了消息栏,就看到版主和管理员都在给他发消息。 伊桑点进版主的消息,立刻就被一串痛哭的表情包冒犯到连退两步。 “?”伊桑发了个信息过去。 “你总算上线了!!!!![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大哭]” “帝国安全局的人在一个个找管理员聊天啊!!我也快被发现了!!我不想被约谈啊!!!” “你和你Alpha有事不能好好说吗!!不要牵扯到我们这种无辜的守法公民啊!!!” 伊桑无语。这论坛成员哪个是无辜的守法公民?细查起来大家最最少都沾点偷渡。 “……” 伊桑发了六个点。 “你别装了!快想想办法!!!” 对面肉眼可见的狂躁了起来。 伊桑:“。” “好!!你快去找他聊!!!” 版主急切地回复。 伊桑又冷静了一会,找到了黑名单,点开了之前拉黑的ID。 那ID名叫天穹之狼,这是原主人的ID,对方是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Alpha,原本的头像是撕碎了T恤的狼人。论坛ID改不了,但头像能换,天穹之狼此刻头像是一只毛绒绒的金色小狗。 ——游隼:“。”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乖巧,懂事]。”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让我亲一口]”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哥扛得住寂寞却抗不想你]” ——天穹之狼:“伊桑!!!” 好土。伊桑开始怀疑自己的品味了,他之前怎么能爱上这么土的人?被下毒了吧?还真有可能。 ——游隼:“别查论坛管理员了。” ——天穹之狼:“那你回来。我想你了,好想你好想你。没有你都睡不好了。” 真的好土。 ——游隼:“那你查吧。” 伊桑利落地拉黑了凯泽。他倒不担心凯泽顺着网络爬过来找他,因为这破论坛沾点违法,对于成员IP地址的保护是变态级的,管理员都看不到。多年以来宣称要线下真实伊桑的人太多了,目前有零人成功。 “找到了吗?” 埃文把烤好的饼干端了过来。 “马上。” 伊桑点开了二手板块,打算找个低调靠谱的废弃港的二手贩子看看。 二手板块简直繁荣得可怕!不知道是末日前的狂欢还是大家都想浑水摸鱼捞一把。 《庆祝皇家婚礼!本帖内所有飞船一律9.98折!》 《庆祝皇帝入驻论坛!线下购买立减50!》 好大的折扣力度…… 伊桑搜索了废弃港,不断往后翻,找到了婚礼公告发出前的二手信息。他挑了一家,然后用纳卡的个人终端联系上了二手船商。 ——AAA废弃港二手船独家保密发货:老板要多大的船? 伊桑沉默了。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小型飞船足够了。 但如果埃文和孩子……他就要大一点的。 ——泡泡茶杯:礼貌问价。 对方甩过来一张图,上面是船型和价格。 ——泡泡茶杯:收到,我研究一下。 说完,伊桑把纳卡的终端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纳卡欲哭无泪地看着他,控诉道:“早知道你是通缉犯,我就不让你上船了。我看你是个Omega我才让你上船的!” 伊桑看他一眼,和埃文对视一下,然后摸了摸小熊毛绒绒的脑袋,扬了扬下巴,指着埃文说:“你知道他是谁吗?” 纳卡摇头,用尖细地声音说:“你死鬼老公的克隆人。” 伊桑掏出了纳卡的终端,搜索了星穹神圣帝国皇帝,然后把排在第一位的图片指给纳卡看。 一模一样的金色长发,如出一辙的蓝色的眼睛,完全一致的高耸鼻尖。 纳卡的眼神在光屏和埃文之间转了好几次,短促尖叫了一声,又晕倒在了地上。 “好脆弱……” 伊桑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小熊饼干。 * 凯泽再次被伊桑拉黑的时候,他的暴怒只持续了几秒钟,而后是深深的不解。 他坐在巨大的黑曜石桌子后面,抱着伊桑留下的毯子,手里攥着两枚戒指,眼睛死死盯着光屏,满满都是不解。 他找人要了一根细长的链子,把两枚戒指串在一起,挂在了脖子上。伊桑没死,刻在心头的纪念,就可以变成拿来把玩的回忆。他像一个虔诚的神父,抓着属于自己的圣物,念念有词,想要击退一切邪祟。 之前这么说都是有效的啊? 在天琴星的时候,在之前的房子里的时候,他只要示弱,伊桑会立刻安慰他。伊桑爱他,伊桑无法容忍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 可能是因为离得太远。凯泽想。 当我跪在他的面前,眼含泪水,痛苦地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情形就会不一样了。他会替我擦掉眼泪,会抱着我,会吻我,会一次又一次的原谅我,会保证永远不离开我。 可现在呢!凯泽的怒火立刻又被点燃了。伊桑走了!!!他走了!!为什么?!!为什么?!! 为爱殉情的故事是假的,那真相是什么?! 凯泽捏着两枚戒指,飞快地否定了伊桑不爱他的这个念头。 伊桑是他从十几岁起瞄准的目标,他花费了很多年的时间,做过多次预演,才成功让伊桑爱上了他。他了解伊桑的一切,知道他的历史和伤疤,知道如何打动他。伊桑也给了他最好的反馈,伊桑把他当做自己的北极星! 当他第一次迈进历史学家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位于天琴星乡间的别墅,他就注意到了书架上这位教授和伊桑的合照。 穿着藏蓝色毛衣和短裤的小男孩站的笔直,苔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倔强。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站在他的旁边,脸上露出一个非常浅的笑容。两人站在一处花园当中,面向镜头。 “莱安。” 芬奇教授端着茶壶走到他的身后,开口说道,“万瑟伦的继承人,我最好的学生。” 十一岁的凯泽转过身,和芬奇教授握手,说道:“报纸上说莱安·万瑟伦现在在无忧宫。” “这是你要学习的第一课,凯泽。” 芬奇教授盯着那张照片,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记录并不一定总是可靠的,历史学家需要学会在重重迷雾中找到道路,在彼此相互冲突的信息中找到最近接近的真相。历史记载、历史叙述和历史真相,往往并不相同。” “有些人认为,历史学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也有些人认为,历史学家的唯一目的就是发现真相。凯泽,你怎么想?” 凯泽站在芬奇教授的书房,脚下踩着柔软的手工编织羊毛地毯,闻着古旧书籍和红茶混合的气息,看着那位教授蓝灰色的眼睛,开口问道:“莱安·万瑟伦怎么想?” 正文 第41章 爱人旅馆 “没办法堕胎是什么意思?” 伊桑抱臂站着, 指尖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将蜷缩在角落的纳卡完全笼罩。 纳卡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 疯狂摇头, 他那身毛茸茸的皮毛都因恐惧而根根倒竖, 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准备战斗的受惊泰迪犬。 “你是不是心有怨恨, 想要趁机报复我?” 伊桑问道。 纳卡继续摇头,胸口疯狂起伏, 眼看就要抽过去了。 “你要敢晕过去, 我就趁你晕过去的时候,把你的毛全剃了。” 伊桑拿着刀狠狠威胁道。 纳卡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总算缓了过来。 “不不不不, 不是!” 纳卡尖声说道:“不不不!不是报复!是……是信息素!Omega和Alpha的信息素都要足够,才能安全地……处理掉……但是胎儿父亲的Alpha信息素严重不足!” 伊桑立刻伸手把沉默站在一旁的埃文拉了过来:“胎儿父亲在了,怎么做?” 纳卡求救般地望向埃文, 却只对上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他……他是克隆体……他没有腺体啊!能怎么做?!” 纳卡欲哭无泪。 “为什么?”伊桑手里的刀转的更快了。 “因为……因为其他购买克隆体的客户都不想要腺体这个麻烦……我就没有预留……” 纳卡抽抽搭搭地坦白。 那埃文后颈上的是什么东西?!伊桑刚想问出口, 就立刻明白了——装饰品。一个虚假的、无用的、嘲弄人的装饰品, 怪不得他确实从来没有在埃文身上闻到过任何Alpha信息素的味道。 “那你还劝我购买?!” 伊桑的军靴猛地抬起, 重重踏在纳卡脸侧的金属墙板上,发出一声巨响。靴尖离那张毛绒绒的脸,不过一寸之遥。 “我之前以为你的Omega信息素水平上来了,也能堕胎,没想到……” 伊桑用鼻子发出了怀疑的声音。 纳卡立刻坦白:“我……我就想赚点钱……我……我不是故意的。” 但不止如此,纳卡不敢给伊桑做堕胎手术,如果伊桑的Alpha是皇帝,他真的动手拿掉了皇帝的孩子, 凯泽绝对不会放过他的。他害怕伊桑手里的刀,但是也害怕那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凯泽。他听过太多关于这位年轻帝王的传闻,那些铁血手腕和雷霆之怒并非空穴来风。他只是个在秩序边缘讨生活的可怜小熊,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那样的存在。 伊桑把匕首抛给了埃文,自己坐回了后面的椅子上。他控制着自己的力气,没让纳卡看出他的疲惫和焦虑。 埃文精准地接住刀,塞回了口袋里。他蹲跪了下来,直视着纳卡的眼睛,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理性的目光说道:“纳卡医生,你最好的选择是立刻告诉我们解决方案。到底如何才可以拿掉这个他不想要的孩子。” 纳卡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着水光,颤抖着说出那个最不可能做到的答案:“要……要找到他的Alpha……用那个人的信息素……新鲜的、足量的……才可以……” 在他的预想当中,听到这句话的伊桑会乖乖地回到首都星,和他的Alpha一通闹腾,然后两个人重归于好,纳卡就彻底解脱了。 伊桑发出一声厌烦的冷哼。 Alpha的信息素……凯泽的信息素……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击中了他。伊桑猛地站了起来。 那个箱子!他从天琴星偷出来的、装着凯泽血液样本和信息素的保温箱! 当他找到箱子,打开那个小小的液态信息素储存瓶时,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那气味依旧霸道,像一把严丝合缝的钥匙,轻易便开启了他身体最深处的记忆之锁,唤醒了所有关于沉沦与慰藉的过往。是毒药,也是解药;是曾经将他拖入深渊的锁链,也是他一度以为是救赎的缎带。 他深吸一口气,能感觉到腹中的胎儿也随之愉悦地舒展开来,像一株贪婪的植物终于得到了阳光的垂青。他身体里那股因信息素匮乏而产生的持续不断的紧绷终于缓缓退去。他痛恨这种依赖,却又无法否认这片刻的安宁。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又一次。他曾发誓永不成为信息素的奴隶,此刻却被这瓶小小的信息素样本影响,这让他感到屈辱至极。 伊桑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喉头的干痒,对纳卡命令道:“再测,现在够了吗?” 仪器屏幕上的数值疯狂飙升,早已越过了及格线。够了,太够了。但是纳卡不敢说。他看着伊桑之前亲手删掉了他AI的医学数据库,他知道,现在这两个人根本看不懂这个复杂的量表。 “不够。” 纳卡用尽毕生勇气,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尖细而肯定,“这个……这个信息素快过期了,活性太低,远远不够!” “信息素也能放过期?” 伊桑疑惑道。 他下意识地,或者说,是鬼使神差地,将那个瓶子凑到了埃文的鼻子下面。 然后,他看见了。 埃文那双总是清澈如AI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了湿润的雾气。他麦色的皮肤开始泛红,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下颌线紧绷,显然是在用尽全力咬着牙关,对抗着某种源自基因深处的召唤。 伊桑知道这是为什么。 任何一个Alpha闻到属于凯泽的、如此具有侵略性的信息素,反应都该是战斗或者逃走。但埃文不是。这气味对他而言,不是威胁,而是……同类的共鸣。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伊桑脑中成形。 伊桑摸着小熊地后脑勺,把他转了个圈,送出了门。然后转过头吻住了极力克制着自己、浑身颤抖的埃文。 “我可以吻你,对吗?” 唇舌交缠许久,伊桑才退开一丝缝隙,气息不稳地问。他的嘴唇仍贴着埃文的,湿润的睫毛几乎要缠在一起。埃文清明的眼神里满是迷茫的雾气,却还是本能地回答:“当然可以。” 他说话时,嘴唇蹭过伊桑的,带起一阵细小的、令人酥麻的电流。 “那可以摸吗?” 伊桑修长的手指,在埃文后颈那个虚假的、无用的腺体上反复描摹、流连。 “当然可以。” 埃文的喘息重了一分。 “你现在变得好奇怪。” 伊桑继续摸他。 “对不起。” 埃文轻轻挣扎起来。 “没关系。” 伊桑抱紧他,命令道,“别动。” 埃文就又安静下来了。 “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吗?” 伊桑把自己的后颈凑了过去。 “可以。” 伊桑感觉能听到埃文话里的焦躁了。 “那你想做什么?” 伊桑的声音里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像伊甸园里的蛇。 “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快乐,想让你幸福。” 埃文发着抖,轻轻说道。 伊桑愣了一下,随即升起一股恼怒:“不是!你想要咬破我的腺体,想标记我,想把你的信息素注入我的身体!” 他在教他,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Alpha,一个他此刻需要的、残忍的工具。 埃文停顿了零点几秒,而后说道:“你说得对。我是想咬你的腺体,想要标记你,想把我的信息素注入你的腺体。” “做吧。” 伊桑一锤定音。 埃文低头,温热的舌头轻轻润湿了伊桑的腺体皮肤。伊桑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几乎要瘫倒在埃文怀里。埃文扶稳他,微微侧过头,对着那块已经因充血而微微发红的皮肤,试探着、轻轻地咬了上去。 伊桑身体紧绷,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忍耐着那股怪异的、混杂着期待与恐惧的刺痛。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他等待着那股熟悉的、能将灵魂都点燃的灼热,等待着信息素贯穿腺体、完成灵魂烙印的战栗…… 一秒。两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牙齿压迫皮肤的、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物理痛感。像一个拙劣的舞台剧,演到最高潮时,幕布却轰然落下,露出现实空洞而荒凉的后台。 失败了。 伊桑紧紧抱着埃文,听着两人此起彼伏的激烈心跳,等到埃文逐渐平静了下来,他终于放开了手臂。 埃文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又在半空中僵住,然后无力地垂下。 “对不起。” 伊桑拉了拉嘴唇,似乎想要笑一下。“我不应该这么对你。我们想想其他办法吧。” 埃文又抱住了伊桑,用伊桑命令过的,手臂放在九点钟方向,缓缓抚摸着伊桑的背,温柔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 有些人穿上了魔鬼的鞋子,披上了魔鬼的外套,他也没有办法变成魔鬼。 失败的魔鬼抬起头,看着埃文的紧绷的下颌线,用近乎乞求的、沙哑的声音问道:“能再亲一下吗?” “当然,伊桑。” 埃文低头吻住了他。 过了一会,伊桑抓着埃文胸口的衣服,轻声问:“你忘掉了吗?” 埃文点头:“忘掉了。” 应该忘掉的。用一个好的吻,去忘掉那个坏的。 这个吻结束后,伊桑的眼神变了。所有的脆弱和乞求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既然无法摆脱,那就彻底了断。他需要新鲜的、足量的、来自凯泽本人的信息素。唯一的来源就是——凯泽本人。 他要设一个局,把凯泽引来,然后拿走他想要的东西,并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 计划的第一步,是先为自己保留逃生的工具。 伊桑最终买了一艘小船。轻快的、便捷的、可以灵敏穿过小行星群的小船。和游隼号是同一个系列,但是版本号更新。 他在埃文面前和“AAA废弃港二手船独家保密发货”谈好了交货地点和交货方式。 付完定金,他看了一眼“伊桑·霍尔特”的账户余额,那串短得可怜的数字让他自嘲地笑了。大修飞船、租船、购买一个昂贵的克隆体……船长游隼的积蓄,被一场名为凯泽的浩劫挥霍一空。 伊桑犹豫了好久,终于打开了中央银行网页,从属于莱安·万瑟伦的账户里,转了一大笔出来,在暗网倒腾了一圈,转进了“泡泡茶杯”,也就是纳卡的账户里。这还是他十四岁以来头一次动用这个账户。他曾经天真的以为可以靠着自己过上自由的生活,结果,这张他最想摆脱的安全网,还是在他坠落时托住了他。 谈恋爱真他妈的伤钱。伊桑看着账户,心里那点悲伤很快就被更尖锐的恨意取代了。 “没关系,不用担心。”埃文的手轻轻放在伊桑的头上,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以后继续努力,当好船长,努力挣钱,我还给你当领航员。” 以船载AI的身份。 伊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计划的第二步,是留下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带着钩子的面包屑。 他又登上了论坛,把“天穹之狼”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信息提示音立刻疯狂地响起,满屏都是那只摇着尾巴的、蠢得要命的金色小狗。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游隼:“。”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金毛小狗:好想你好想你]” ——天穹之狼:“伊桑!你来了!” 伊桑的目光扫过那些重复的、廉价的、看起来却无比真诚的表情包,心中毫无波澜。他太了解凯泽了,只要伊桑给他任何一点暗示,他都会百分百收到,而后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他打出这行字,想象着屏幕另一端,那个男人看到消息时会是何等欣喜若狂的表情。 ——游隼:“在?爆点金币?” ——天穹之狼:“什么金币?你要金币吗?怎么给你?!” 看,多么急切。 伊桑没有再废话,直接甩出了一张图片——游隼号在天琴星的大修账单,上面有收款账户,以及他的电子签名。这本就该由凯泽支付,那个在易感期毁了他飞船的罪魁祸首。而更重要的是,这张账单,这个账户,就是他精心准备的、通往陷阱的唯一路径。 ——天穹之狼:“好的!” 不到一分钟,伊桑·霍尔特的账户开始弹出转账通知。凯泽转了足足几十次,远超账单的金额。 伊桑看着那一连串的数字,面无表情地再次将凯泽拉黑。 鱼饵,已经放出去了。凯泽一定会动用他所有的力量,去追踪这个账户的每一笔消费。 接下来,是第三步:用精心设计的消费记录,为猎物铺设一条通往地狱的红毯。 伊桑试探性购买了婴儿纸尿裤,送往一个偏远的太空转运仓。他甚至能想象出凯泽看到这个订单时的表情——震惊、狂喜,然后是势在必得的占有欲。一个孩子,这是多么完美的诱饵。他提前黑进了转运仓的监控摄像头,而后,一天后,他果然在监控中看到了陌生高大Alpha的身影。不用想,这一定是安全局特工了。 凯泽上钩了。 确认这一点之后,伊桑又购买了一些繁琐的东西,奶粉、奶瓶、温奶器……以及“通乳器”。他特意挑选了这个词,因为他知道凯泽一定会去搜索它的含义。他要让凯泽感受到心疼,感受到愧疚,感受到一种迟来的、想要弥补的冲动。这些情绪,会蒙蔽他的双眼,让他失去应有的警惕。 伊桑看着清单上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东西,自己都感到一阵反胃。他是在用一个虚构的、温馨的“家”的幻象,来引诱那头孤狼。他知道凯泽渴望什么,他从小就缺少一个真正的家,所以他就用家的幻象来引诱凯泽。 于是,伊桑就像一个最耐心的驯兽师,控制着投喂的节奏。他故意让账户沉寂了两天,制造出一点小小的焦虑。他要让凯泽在希望与失望之间反复拉扯,直到他的理智被彻底磨损。 第三天,他终于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诱饵。 他用那个被严密监控的账户,购买了新的船,yx-372号飞船,和游隼号同一个系列,但是更新,可以说是一艘新的“游隼号”。 这是伊桑能想到的、最恶毒也最有效的暗示。这艘船可以有两种不同的解释。第一,符合凯泽的愿望,这代表着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家”的重建。凯泽看到这个消费记录,会认为这是伊桑在向他发出和解的信号,是他累了,想回家了。第二,和凯泽的愿望不符,这艘船代表了伊桑将会展开新的、完全没有凯泽的旅程。 伊桑几乎能听到凯泽心脏狂跳的声音。他会来的,他一定会亲自来。他会登上那艘新船,带着自以为是的宽容和原谅,来迎接他的Omega。又或者……他也会登上新船,去追捕那个带着自己的孩子却想要逃走的Omega。 他会走进伊桑为他精心准备的舞台,伊桑确信。 * “我有的时候觉得我应该是一个导演。”伊桑穿过“爱人旅馆”昏暗的走廊,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房门。他的指尖在头顶的空中画出一条无形的轨道,模拟着镜头的推移。 “你可以是。” 埃文站在门后,声音平静。 伊桑终于为埃文找到了合适的衣服,和他的一样,全机器生成,无人工参与。冰冷、高效,不沾染任何人的情绪,不消耗任何人的人生。那件流水线上下来的黑灰色T恤紧紧包裹着他健壮的身躯,黑色的战术裤勾勒出他纤长强壮的腿。伊桑亲手将那头金色的长发扎起,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一个仪式,彻底剥离了凯泽那身华丽浮夸的贵族感,只剩下干练、粗粝、充满了原始的力量。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样的埃文几乎完全踩在伊桑的审美点上,伊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而后,伊桑忽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闭上眼睛。” 埃文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伊桑走过去,将脑袋轻轻靠在埃文的肩膀上,感受着那份与凯泽别无二致的体温与轮廓。下一秒,他却用尽全力,五指收拢,隔着薄薄的T恤,狠狠掐进了埃文厚实的胸肌。 埃文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 “你是如何处理痛觉信号的?” 伊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残忍而冷静的好奇。 “当身体受到攻击,我会进行规则判断,以确定是否需要自卫。” 埃文的声音透过骨骼和皮肉传来,在伊桑耳边嗡嗡作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我对于这次疼痛的判断是:你的心情很烦躁,你需要一个出口。如果伤害我能让你感觉好一些,那么,请继续。” 伊桑不置可否。他掀开埃文的衣服,看着那片迅速泛起的、刺目的红紫色,沉默了片刻,然后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唇,在那片伤痕之上,印上了几个同样颜色的、新的痕迹。这些痕迹,是给凯泽看的,是这场戏的一部分。 “去床上坐着。” 伊桑推了一下埃文,转身时,指尖顺手划过,打开了门口的全息拍摄仪器。 伊桑调试着角度,从镜头后审视着那个赤裸上身、靠在床头的男人。憎恶与渴望在他心底交织成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大步走了过去,跨坐在埃文的腿上。 “表情凶横一点,” 如同一个最尽职尽责的导演,伊桑开始指导他的演员,“眉头皱起来,眼神聚焦,对,就这样盯着我,咬着牙,把下颚绷起来。” 埃文努力地模仿着,试图复刻出那个属于凯泽的表情。但他失败了。肌肉的调动是精准的,但眼神里没有灵魂。他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反而显得有些滑稽,像一只努力龇牙却忘了露出爪子的小兽。伊桑看着他,忽然低声笑了出来,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紧绷的腮帮子。 “我有一个问题,埃文。” 伊桑抬起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让两人之间严丝合缝,感受着彼此的体温透过衣物交融。 “你可以直接问,我会回答的,总是。” 埃文配合地扶住伊桑的腰,掌心温热。 “你可以忘了这件事情吗?” 伊桑核心发力,前后小幅度摇摆着身体。 “当然可以。什么事?” 埃文说话时,再也维持不住那凶狠的表情,眉眼都柔和了下来,抬头疑惑地看着伊桑。 “待会的事情。” 伊桑模仿埃文之前的语气说道。 埃文便问:“什么事情?” 伊桑总是这样,他聪明、骄傲、报复心强,像个倔强的孩子,总要找个时间扳回一局。埃文假装自己没有发觉这场不动神色的报复,配合着问道。 伊桑坦诚地看着他:“你觉得是什么?” 埃文的处理器似乎在高速运转,他分析着伊桑不稳定的信息素、紧绷的身体,以及之前所有关于“需要安抚”的对话。他将这些数据点连接起来,得出了一个最合乎逻辑的结论。埃文低头看了一眼被伊桑紧紧压着的、已经起了剧烈反应的地方,他处理数据的速度似乎变慢了,迟疑地、甚至带着一丝纯真地问:“……治疗?” 伊桑摇了摇头,俯下身,嘴唇贴着埃文的耳朵,用暧昧的气声宣告:“做、爱。” “可以。” 埃文用清澈的眼神看着伊桑。“我会全部忘记的。” 伊桑的怒火再次升起,却无处发泄。这股怒火并非针对埃文,而是针对他自己——他恨自己竟然还在奢求一个道具能给予灵魂的回应,恨自己即使在复仇时也无法摆脱这该死的、深入骨髓的孤单。 他不喜欢这个回答,但这分明是他要求的。他要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道具,可当道具真的完美地执行指令时,那份空洞的回响却又让他感到刺骨的孤单。 他也不喜欢这样矛盾的自己。 于是,他伸出手,用掌心捂住了那双太过清澈、太过无辜的眼睛。他再也无法忍受从这张与凯泽一模一样的脸上,看到这样纯粹的、属于埃文的眼神。他需要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可以任由他投射所有爱恨的幻影。在亲手制造的黑暗中,他维持着冷酷的表情,又吻了一下埃文。 随后,他关掉了房间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灯。 黑暗中,只有门口那个小小的全息拍摄仪器,闪烁着待机的、冰冷的红光。 大戏,即将开场。 正文 第42章 相同的脸 凯泽的心很轻盈。 在登上亚特兰大号, 赶赴那艘新船的交船现场时,他冲每一个船员微笑,感谢他们对帝国的付出, 然后在受宠若惊和艳羡万分的呼声中飘然离开, 奔赴他幻想中的、失而复得的未来。 伊桑购买船的船商非常配合, 他告诉凯泽, 这艘船是无接触交货。船商把船开到小行星带边缘, 就视为交货成功。买家会自行登上飞船,开走这艘新船。 于是, 凯泽就在伊桑之前赶到, 自己一个人待在了那艘船上,在小行星带边缘等伊桑登陆。他仔细整理自己的外表, 修剪了头发, 化了妆,遮住了眼下的青黑和发白干裂的嘴唇。这几个月来,凯泽失眠、食欲不振, 暴瘦许多, 高大坚实的Alpha开始变得形销骨立起来。但即将见到伊桑的兴奋感让他整个人都神采奕奕。 等到伊桑登上这艘船, 他们解开所有误会, 然后,附近驻守的飞船和机甲就会一拥而上,带着这艘船立刻返回天穹星。当然,如果伊桑愿意的话,他们也可以驾驶着这艘船自行回家。 第一天,伊桑没有出现。凯泽等待着,最好的猎手要有最好的耐心。 第二天,伊桑也没有出现。凯泽等待着, 焦躁开始像蚂蚁一样啃噬他的内脏。 第三天,伊桑还没有出现。凯泽等待着,不断地在狭小的船舱里转来转去。 他不敢联系附近的下属,他担心被伊桑监听到他们的谈话,而后如同受惊的狐狸,逃进密林深处。于是,他只能揣测着、猜想着、趴在舷窗旁张望着,在漆黑的宇宙边缘,等待伊桑的到来。 第四天凌晨,凯泽迷迷糊糊地将睡将醒之时,飞船的接收器中忽然响起了伊桑的声音。 “YX-372。” 那个沙哑的、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凯泽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都停滞了。 “我在。” “打开远程驾驶权限,接入远程驾驶员。” “声纹识别中……权限已经确认……” 凯泽听到伊桑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的心脏温柔又牢固地攥住,狂热的血液瞬间涌遍全身。他蜷缩在那张单人床上,躲在监控的视觉死角,生怕惊扰了这梦幻般的时刻。 一分钟之后,飞船动了起来。关停的引擎开始嗡鸣,反应炉再次加热。凯泽感觉到飞船开始滑行。 他抬了抬头,从对面的舷窗中看到了飞船进入了小行星带。 聪明的伊桑。凯泽赞叹道。中大型飞船不敢冒险进入小行星带,这样可以最大程度上减少被追捕的风险。可凯泽召集了一百台机甲在附近等待,他们会跟随着这艘飞船,天涯海角。 被远程驾驶的飞船走走停停,似乎在判断附近有没有跟踪者。过了半天,伊桑好像放心了。飞船钻出了小行星带,以最大马力冲向了群星坟场。 那是一片绵延几光年的太空垃圾场,被引力绑定,围绕着一颗白矮星旋转。最初,这只一条危险的航道,但随着倾覆毁灭的飞船逐渐增多,此处成了四处飘散着飞船残骸和坠毁货物的垃圾带。最后干脆变成了停泊报废船只、倾泻工业产品的区域。然而,其中也有即可勉强适合居住的行星,上面的居民以拾荒为生,依靠打捞太空垃圾获得收入。这是秩序的边缘、是帝国鞭长莫及之处。 总有人将银河的边缘视作星穹帝国的边疆,然而,帝国内部也存在腹地和边疆之分。权力并非均等的覆盖每一寸空间、每一颗星球,帝国内部散落的几处群星坟场,就是皇帝权力失效之处。 凯泽看着舷窗外不断飘过的飞船残骸,在心里计算哪些人可以跟得上这艘飞船。在数了一圈名字之后,他确定,他的部下们,他从军校时期开始招揽的部下们,大多数都能跟得上这艘小船。他仍然是那个掌控全场的人。 于是凯泽继续等待。虽然在垃圾星的见面并不足够浪漫,只要能见到伊桑,他愿意在任何地狱里与他重逢。 等到飞船开始降落时,凯泽的心开始浮起。穿过大气层,进入行星内层环境之时,凯泽的心跳得很快,不光是因为大气压力,还是因为不由自主的激动。 飞船的降落毫无优雅可言,它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废铁,重重地砸在地表之下的巨型停泊场里。犬牙交错的金属支架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岩层穹顶,穹顶上,无数废弃飞船的指示灯像垂死的星辰般明灭不定。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锈蚀和劣质燃料混合的刺鼻气味。闪烁的全息广告在油污的水洼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宣传着早已过时的义体改造和廉价的神经兴奋剂。 YX-372根据指令,滑行到了一个最偏僻的停泊位。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条斜向上的安全通道还亮着应急灯,乌黑老旧的金属梯子上沾满了黏腻的机油,扶手冰冷而湿滑。 凯泽没有动。他透过舷窗,看着外面这片混乱、肮脏、毫无秩序可言的景象,眉头紧锁。 当他看到安全通道尽头,那块庸俗的粉色灯牌上‘爱人旅馆’几个字循环闪烁起来时,他的怒火达到了顶峰。 他的伊桑。那个他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出身高贵的万瑟伦家族最后的继承人,怎么能待在这种地方?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嘲讽他的品味,在玷污一件本该被陈列在无忧宫里的艺术品。他感到一股冰冷的怒意从脊椎窜上头颅,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甚至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个旅馆连同整个街区一起从星图上抹去。 就在这时,飞船的通讯器里又一次传来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YX-372,报告船体情况。” “船体完好,随时可以启航。” “很好,”伊桑似乎轻笑了一声,“原地待命,我马上过来。” 凯泽的心瞬间被这声轻笑熨平了。他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柔软的期待。他要来了,伊桑要来见他了。 紧接着,通讯器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是伊桑压抑不住的、痛苦到变调的呻吟。 “呃啊——!” 他受伤了?!还是被袭击了?! 什么等待,什么计划,什么惊喜的重逢,全都在这一声痛苦的呻吟中灰飞烟灭。他几乎是撞开了船舱门,冲向那条通道。凯泽洁净的军靴踩在沾满油污的地面上,发出了清晰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声响。 他刚踏入其中,一股熟悉到让他战栗的气味就攫住了他全部的感官。 潮湿的青苔香气混合着香甜的牛奶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放纵。这股信息素里,混杂着一丝因剧痛而失控的、尖锐的信号,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赤裸的邀请。它像一把黑夜里的火炬,像一条发光的缎带,从楼梯上方垂落,精准地缠绕住他的脖颈,将他向上拖拽。 凯泽不再思考。理智,这个他赖以生存并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只余下本能的灰烬。他屏住呼吸,忘记了自己是皇帝,忘记了身后那支足以踏平这颗星球的舰队,甚至忘记了这可能又是伊桑的一个小把戏。 他顺着那气味,一步步,走向了他的天堂。 他贪婪地、近乎粗暴地吸入那久违的信息素。这气味是毒药,也是他唯一的解药。担忧与狂喜在他的血液里交战,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一种原始的、属于Alpha的占有欲像岩浆一样在他体内翻滚。他大步走过昏暗的走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这是……求救的信号。 也是……致命的邀请。 凯泽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痛得发麻。他知道这是什么——发情期。 一个没有Alpha在旁的、失控的发情期。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伊桑把他引来这里的原因。不是为了报复,不是为了对峙,而是因为他需要他。他的身体,在呼唤着他的Alpha。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凯泽几个月来的阴霾。他所有的不安、焦虑和被伤害的自尊,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合理的出口。他不是被抛弃了,他始终被需要着,以一种最原始、最无法抗拒的方式。 凯泽站在了那扇斑驳的门前。门缝里,泄出更浓郁的香气和隐约的、压抑的喘息声。 他停下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他抬起手,理了理因奔跑而微乱的头发,又低头,抚平了军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即将发表一场重要的演说,而不是去安抚一个发情的Omega。他想让自己看起来依旧体面、从容,看起来像是伊桑追逐的那颗北极星。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只曾经签署过无数帝国法令、如今却抑制不住颤抖的手,缓缓推开了那扇门。 他准备好迎接他的Omega了。 然后,时间凝固了。 他理解不了眼前的景象,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帧画面。 那是伊桑,是他的Omega,他确定。 那柔软的棕色头发随着起伏的弧度在空中划过,光洁的后背是一片带着薄红的、汗湿的白。 但凯泽看不懂。 伊桑在做什么? 下一刻,伊桑低下头,用一种全然交付的姿态,趴在身下之人的肩膀上。那个承受着伊桑全部热情的人,缓缓抬起头,在那张被汗水与情欲浸透的脸上,有着一双和凯泽一模一样的、冰川蓝的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脸。 凯泽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一个拙劣的玩笑?一个逼真的幻觉?眼前的景象扭曲了凯泽的认知,他感到耳鸣,脑海中炸开一片空白。 那是我吗? 不,我在这里。 那他是谁? 就在他被这超现实的画面钉在原地,思维彻底短路的瞬间,他感觉到腰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了另一个伊桑。 这个伊桑衣着完好,冷静地站在他背后,手里拿着一只细细的针筒,针头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身体里。 伊桑的嘴唇开合,他的声音与房间里那个属于“伊桑”的、破碎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最诡异、最致命的和鸣: “五……四……三……二……” 凯泽眼前黑了下来。他想开口,想质问,想抓住眼前这个冷酷的幻影,但他所有的力气都随着意识被抽离。他感觉自己正慢慢倒下,而在坠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看到的,是伊桑那张美丽的、毫无表情的脸。 * 站在门后的埃文接住了即将倒地的凯泽。 伊桑关掉了门框上方的全息投影仪。房间里令人心乱的喘息声戛然而止,床上那两个交缠的幻影也随之消失。他将小小的投影仪摘下,收进背后的包里。 他上前,和埃文合力将凯泽沉重的身体抬上手术床。这个男人身高超过一米九,体重接近一百公斤,伊桑搬动他那双巨大的军靴时,忍不住想:一个连晚饭都吃不饱的人,怎么会长得如此高大?或许从一开始,那些可怜的姿态就是伪装的一部分。 麻醉剂是按体重给量的,伊桑不知道给这个庞然大物的剂量是否足够。他看到凯泽的眉头痛苦地纠结起来,但身体却安静地陷在深度的麻醉里,显得异常憔悴。 埃文推着手术床,伊桑跟在后面。他们左转两次,进入一个临时改造的房间。这里原本的陈设已被搬空,四壁和地面都用透明的塑料布包裹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这便是他们仓促备下的“无菌手术室”。 房间里,两个穿着手术服的人正在等待。一个是纳卡,另一个是他们临时找来的当地医生。 当那位名叫芙蕾雅的女性Beta医生看到手术床上穿着军装的凯泽时,脸色骤变。 “做不了!”她立刻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打算抽身离开。 “双倍价格。”伊桑堵住了门,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芙蕾雅摇头,语气坚决:“我不想惹上任何麻烦,给再多钱也不行。” “十倍。” 芙蕾雅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的目光在那座山般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扫过,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外面那艘飞船归你。我知道你有办法处理掉它。”伊桑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断了她的退路。 芙蕾雅的呼吸明显一滞。“我……我更擅长人体改造,”她还在做最后的抵抗,“我可以介绍其他医生给你。” “你告诉过我,这只是个十分钟的小手术。”伊桑示意埃文将手术床推到指定位置,然后,他缓缓掏出外套里的激光武器,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金属外壳反射着房间里光芒。“就你来做。” 芙蕾雅沉默了,最终,她重新打开了自己的手术包。 伊桑站在门口,堵着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但很快,怀孕、食欲不振、连月逃亡所带来的疲惫感就找上了他。他靠着门框,先是抬起左脚歇了一会,又换右脚。最后,他还是找把椅子,顶着门坐了下来,将全部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即使如此,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手术开始了。芙蕾雅负责凯泽,而纳卡则在另一张床上为埃文做准备。伊桑的视线越过那两个忙碌的背影,落在了凯泽身上。 芙蕾雅用一块无菌布盖住了凯泽,只露出一小块后颈的皮肤。她用剪刀“咔嚓”一声剪开军装坚硬的领子,露出了那个Alpha腺体。芙蕾雅控制着自己没有去看凯泽的肩章,生怕自己失去继续下去的勇气。芙蕾雅不想管这个人的军阶有多高,再说,他看起来这么年轻,想必也不会太过位高权重,最多也只是一位上尉。她远远见过一位远航军的上尉,四十多岁,趾高气昂,不可一世,是她永远也接触不到的上等人。 但是,别说上尉了,就算是皇帝来了躺在这里,为了外面那艘飞船,这个手术也非做不可。有了一艘飞船,就可以离开群星坟场,就可以开启新的人生了! 芙蕾雅眼神专注,全是眼前那个小小的Alpha腺体。 穷人是不需要有腺体的。生为Beta还好,如果是Alpha和Omega,群星坟场里的居民绝大部分会选择割掉这个腺体,以此来规避发情期和易感期,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芙蕾雅做Alpha腺体摘除手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然而,就在芙蕾雅的第一刀切下去时,手术床上的凯泽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手脚也开始挥舞。 “麻醉不够!”芙蕾雅被吓了一跳,回头喊道,“我这里没有备用的了!诶,那个熊,你有多的麻醉剂吗?” 与此同时,一股剧痛像无形的刀,直接插入了凯泽的灵魂。他在混沌的黑暗中挣扎,世界被一层朦胧的绿色笼罩着。 “没有。” 纳卡踩在凳子上,没好气地说道。 “老板,没有麻醉剂了。” 芙蕾雅冲伊桑喊。“你过来帮我按着点他,让他别乱动。” 伊桑警告地看了一眼芙蕾雅,说道:“飞船是由我的声纹认证的,我不授权给你,你开不走。” 芙蕾雅立刻说道:“我知道。你快来按着他。他一挣扎,我刀歪了,扎到血管神经他就死定了。” 伊桑拉着椅子坐到了凯泽面前。奇迹般的,随着那股熟悉的、潮湿青苔混合着香甜牛奶的气息靠近,凯泽的挣扎就平息了下来。 在他的世界里,这股气味是穿透麻醉与痛苦的神谕。伊桑来了,他来救我了。他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委屈又依赖的语调喊出那个名字:“伊桑……伊桑……”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捧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伊桑的眼眶。他抓住了凯泽垂在无菌布外的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应:“我在,凯泽。”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熟悉、温暖。凯泽立刻用尽全身力气反手握住,死死地,仿佛那是唯一能把他从溺毙边缘拉回来的绳索。 伊桑的喉咙堵得厉害,他只能用力地、反复地用指腹摩挲着凯泽的手背。在无名指的位置,他又一次摸到了那枚被凯泽体温焐热的戒指。 My Polaris. 他曾为了在这枚戒指上刻下这两个词,跑遍了天穹星。他坐在火热的金工作坊里,手被烫伤无数次,被工具戳伤无数次,只为了能亲手刻下这份心意。那时他学得又快又急,胸腔中翻滚的每一种情绪,都是名为“幸福”的岩浆。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可以永远停泊的港湾 ,以为他终于可以和凯泽组建一个家,一个他梦寐以求的归宿 。 真是愚蠢。伊桑自虐般的想,你凭什么觉得凯泽那种人,会爱上一个身份普通的小船长。白日做梦,活该被骗。 而凯泽感觉到对方的指腹,正在轻轻抚摸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是的,伊桑,我一直戴着。我永远不会摘下。他被包裹在爱人信息素的海洋里,安全、温暖,连后颈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 伊桑忽然用力,想把那枚戒指,那枚公开展示他的愚蠢的戒指从凯泽手上摘下来。然而,处于麻醉中的凯泽,却仿佛感受到了这小小的分离,将伊桑的手和那枚戒指一同死死攥住。 伊桑掀开了一点无菌布,看向凯泽的脸。 凯泽半睁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目光涣散迷茫。在和伊桑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虚弱而满足的微笑,仿佛在梦中见到了最思念的天使。 芙蕾雅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她只专注于眼前的腺体。她利落地完成了切割、剥离、缝合。当她处理完最后一针时,伊桑已经站了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男人,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 凯泽想要回应这个来自天使的吻,但他动不了。他只能贪婪地凝视着他的天使。 “我们扯平了。”他轻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爱你。再见。” 天使的声音自远方温柔地传来。而后,那块绿色的天幕又掉了下来,缓慢地、温柔地、盖住了他的脸。 那只温暖的手……抽离了。 伊桑头也不回地带着埃文和纳卡离开了房间,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语:“飞船的声纹权限已经转给你了。” 芙蕾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打了个寒颤,迅速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去。 * 痛。 剧痛像一把无形的刀,直接插入灵魂,并非□□训练或战场上那熟悉的搏命之痛,而是彻底撕裂自我的灵魂抽离。有什么锐利的东西正在他的后颈深处搅动,脑海中仿佛有巨锤重重敲击,震得他生疼。 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凯泽拼命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世界被一层朦胧的绿色笼罩着,像是一块庞大的绿幕。 凯泽挣扎着从手术床上重重摔了下来,剧痛唤醒了他。他半跪在地,僵硬摸上了被粗暴缝合的伤口,捏起了军装领子被剪下的碎片。麻醉仍在起效。于是,他颤抖着拨出了副官的通讯,沙哑地命令:“封锁星域,搜索伊桑,来接我。” 回到亚特兰大号时,凯泽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后颈的剧痛只是表象,真正让他步履蹒跚的,是舰桥通道里那些曾经崇拜他的士兵们投来的——疑惑、躲闪、怜悯,甚至是一丝轻蔑的眼神。 他目不斜视地走回指挥官休息室,反锁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他坐进办公桌后,打开个人终端。屏幕上只有两条条来自他母亲的消息,一条新闻,一条评价——废物。 凯泽颤抖着地点开了新闻。 万瑟伦家族发布严正声明,指出莱安·万瑟伦殿下正在塔德莫星修养,并未和任何人有婚约,更未离世,请凯泽·维瑟里安殿下切勿造谣。新闻里还附上了技术分析,证明无忧宫之前发布的所有与“爱人”的合照,均系伪造。 凯泽关掉了新闻。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几个小时前天使告别时的那个轻吻。 “我们扯平了。” “我爱你。再见。” 为什么? 他想不通。如果伊桑只是为了报复,有无数种更直接、更有效的方法。为什么要他的腺体?一个被割下的腺体有什么用?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谁?幻觉?克隆人?一个他失散多年的兄弟?每一个猜测都比上一个更荒谬,将他拖入更深的认知泥潭。 然后,那个最核心的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开始反复切割他的理智:伊桑为什么要说“我爱你”,然后又说“再见”? 这个问题,将所有无法解释的困惑,与那颗正在被凌迟的心,紧紧地缝合在了一起。他的大脑在尖叫。因为他无法理解,无法计算,无法将这一切纳入他可以掌控的逻辑范畴。他引以为傲的一切,他的智识、权谋、控制力,在这场诡异的报复面前,都成了一堆失灵的零件。 心碎让他痛苦,而困惑让他无法从痛苦中找到任何出口。他像一个被困在镜子迷宫里的人,四面八方都是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每一次撞击,都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口和更彻底的迷失。 凯泽捂住脸,喉咙里先是发出一声被扼住的呜咽,那呜咽扭曲、变形,最终挣脱束缚,变成了一阵低沉而疯狂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 废物。 确实是。 正文 第43章 不会是你 “所以, 这是为什么?” 凯泽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他坐在那张柔软的深紫色皮椅上,感觉却像是坐在烧红的铁钉之上。他死死盯着眼前的福克斯博士, 仿佛她是一个必须被解开的谜题, 而不是一个提供帮助的人。 “伊桑为什么要说‘我爱你’, 然后又说‘再见’?” 凯泽的眉头皱着, 货真价实情真意切地不解。 福克斯博士的心理诊所, 是皇城区一个著名的“安全屋”。它装修精美,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股能安抚Omega的、昂贵的香薰气味。凯泽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生理性的厌恶。他鄙夷心理医生, 他相信只有意志薄弱的失败者才需要将自己的灵魂剖开给外人看。而且, 他确信自己对心理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会立刻被转达给自己的母亲——福克斯博士和奥莉亚·博蒙特大公是大学同学和多年的朋友。 事实上, 他之前考虑过在福克斯博士的诊所安装窃听器, 通过那些贵族Omega的心声来得知最近天穹星的动向。如果不是数据太麻烦,需要在太多关于原生家庭、爱情故事、夫妻关系、亲子关系当中分辨出那么一点点有用的信息,他真的会这么做。 然而此刻, 他僵硬地坐在柔软的皮椅中, 尽管眼神里仍有高傲的不屑, 但身体却无法抑制地朝福克斯博士的方向倾斜了一点, 像一棵濒死的树,本能地寻求着一丝水分。他无计可施了。他见到了伊桑,但并非是以他所设想的方式。没有重逢的惊喜,没有顺从的眼泪,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经历了一场噩梦,梦中有人和他长着一张相同的脸,梦醒之后,他在简陋的手术室醒来, 失去了半个腺体。他的爱人逃走了、他的腺体受伤了、他的名誉永久且不可挽回地扫地了。 “如果他爱我,”凯泽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就应该陪着我。他就应该永远和我在一起。” 福克斯博士柔声道:“凯泽,从你的世界观来看,你的结论是完全成立的。” 凯泽把眼神移了回来,移到了福克斯博士那张平静到令人恼火的脸上。 “在你的世界里,爱就意味着拥有,离开就意味着背叛。你过去的人生,你所受的教育,都在告诉你这个等式的存在。但是,伊桑……他似乎并不和你生活在同一种世界当中。” “什么意思?” 凯泽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如果他爱我,为什么不留下?' 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正是因为他爱你——那种爱,可能比你所认为的还要深刻和真实——所以他才无法留下。” “所以他是爱我的。” 凯泽抓住了这句话。 “是的,凯泽,伊桑爱你。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像一剂缓慢生效的镇静剂。凯泽的心又开始浮了起来,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将之前所有的疑虑冲刷殆尽。看吧,他想,他终究还是爱我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他的爱让他感到痛苦,所以他不得不离开你。” 福克斯博士缓慢说道。 凯泽的那一丝满足感迅速被新的困惑和隐隐的怒火所击碎。 “不可能。” 凯泽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当中带着被冒犯的冰冷:“我为他带来名誉、地位、财富、家庭、孩子,他没有痛苦的理由。”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历数着自己的恩赐,每一件都足以让全宇宙的Omega趋之若鹜。 福克斯博士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的怒火在房间里燃烧,然后,她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抛出了那颗足以炸毁他整个世界的炸弹: “可是,凯泽……伊桑想要这些吗?” 凯泽立刻就想反唇相讥,谁不想要这些?谁不想要名誉、地位、财富、家庭和孩子?但在即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凯泽迟疑了。 伊桑……他似乎……真的不想要。除了设下陷阱让他转账,伊桑没有找他要过一分钱。除了被他逼迫,伊桑没有主动和他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而且……伊桑不想要那个孩子。凯泽的心剧烈地抽痛了起来。他能给伊桑的,伊桑都不想要,什么都不要! “如果他想要这些,你遇见的就不会是伊桑,而是莱安·万瑟伦殿下了,不是吗?凯泽。” 是的。凯泽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他想要,他根本不需要我来给予。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他是万瑟伦的继承人,他有无尽的财富和声望。在凯泽还是个卑微的私生子之时,莱安·万瑟伦殿下的行踪就已经牵动了全宇宙人的心弦。 那他为什么爱我? 凯泽的思维开始疯狂地、失控地运转,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立足点。 因为我英俊、强壮、意志强大、年轻有为,我是最完美的Alpha,是所有Omega都渴望的终极伴侣。 另一个声音立刻、无情地反驳了他:可伊桑,他根本就不想成为一个Omega。伊桑只想当个Beta,是我,是我把他变成了Omega,然后标记了他! 然后,一个更可怕的、更卑微的、他一直试图压抑的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自尊心的废墟之下钻了出来。 因为我卑鄙无耻。因为我闯进了他的生活,我强行让他分化,我暴力标记了他,我用谎言编织了一张网。我在他不了解任何一个Alpha的时候,让他别无选择地选择了我。 ……但总归是我。 然后,那条毒蛇,张开嘴巴,露出獠牙,吐出了最致命的毒液。 所以,根本不是因为“我”是谁。而是因为“我做了什么”。 所以,不管是谁,只要他做了同样的事……伊桑都会爱上他的。 如果登上游隼号的是他平庸的、无能的哥哥马库斯,伊桑也会爱上他的。伊桑也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北极星,伊桑也会和他有一个孩子,伊桑也会为他付出自己的全部! “荒谬!” 凯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让那张昂贵的皮椅发出一声呻吟。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紧绷,像一头被刺伤的野兽。他不再看福克斯博士,而是死死地盯着墙壁,仿佛墙上浮现出了马库斯那张平庸而碍眼的脸,正在对他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其实马库斯·维瑟里安并不丑陋,在普通人中甚至算得上英俊。凯泽立刻被这个念头吓坏了。 “我想提醒你,”他强迫自己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伊桑·霍尔特,就是莱安·万瑟伦。他们是同一个人,自始至终就是同一人。” 凯泽手指颤抖着整理了自己那没有丝毫褶皱的军装外套。而后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看福克斯博士一眼,径直走向门口。他后颈那个被粗暴缝合的伤口,正传来一阵阵背叛似的、灼热的刺痛,提醒着他那场极致的羞辱。仅剩的半个腺体,正发出岌岌可危的哀鸣。 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谢谢”。他用沉默和无视,重新建立起自己的防御。 门被轻轻地带上。 福克斯博士独自一人坐在安静的诊所里,她知道,今天的治疗,比她过去十年加起来的任何一次都要凶险,也都要成功。从凯泽的外祖父马格努斯·博蒙特开始,这个家族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所有人在地狱里徘徊,以吸食别人的情感和爱为生。她用尽全力,成为了奥莉亚·博蒙特唯一且最好的朋友,但也没有把奥莉亚·博蒙特从地狱里拉回来。她从凯泽十六岁起开始关注他的心理状态,现在是凯泽唯一浮出水面,露出脆弱面庞的时候。 但这次咨询她没有治愈凯泽,甚至让他变得更糟、更痛苦了。准确来说,凯泽的治疗,才刚刚开始。 凯泽还会回来的。只要伊桑没回来。 福克斯博士按了铃,让行政助理收走了一口未动的冷茶。 * 伊桑驾驶着YX-372号飞船,在宇宙中飘荡了快一个月,才回到了诺亚号。 刚刚移植了凯泽半个腺体的埃文和还在怀孕的伊桑没有办法跃迁,只能在甩脱追兵之后,走最曲折的航路,以意想不到的方向,辗转朝着他们的目的地行进。 埃文没有问过他们去哪里,也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要接受这项手术,也没有问伊桑为什么改变计划,不再想要堕胎了。他只是接受了伊桑的所有安排,听从伊桑指挥,跟随着伊桑行动。 伤口一天天愈合,伊桑一天比一天更喜欢贴着他。埃文知道是为什么,那不属于他的、被强行安在身上的腺体,正分泌着伊桑和他腹中胎儿所渴求的信息素。埃文很高兴自己可以提供这些。 当YX-372号靠近那颗金属星球时,伊桑的行动已略显不便。他的虹膜对准扫描器,生物识别协议被唤醒。 片刻的寂静后,一声温柔而沉稳的声音响彻了通讯频道。 “身份确认:莱安·万瑟伦。欢迎回家。” 巨大的、足以吞下一支小型舰队的船坞,在他们面前缓缓开启。沉睡了十年的光带逐次亮起,照亮了一座空旷、洁净、宛如殿堂的停泊仓库。伊桑驾驶着那艘伤痕累累的小船停了进去,在宏伟的殿堂中央,它渺小得像一件玩具。 舱门滑开,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温暖湿润的空气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循环空气的单调气味。空灵的弦乐不知从何处响起,温柔地包裹住他们。伊桑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这里的一切,都和他十年前逃离时一模一样。 “好久不见,我的主人。” 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在空气中回响。而后,一团蓝色的光影出现在了伊桑的身边。 “谢谢你,诺亚。帮我准备轮椅。” 伊桑率先走向了那座仿佛由水晶构成的全景电梯,埃文打量了两眼那光团,便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伊桑后面。 电梯无声上升,水晶墙壁之外,是令人窒息的景象——他们正穿过一个巨大的生态穹顶。脚下是蜿蜒的溪流和起伏的丘陵,远处是模拟着黄昏光线的云层,甚至有不知名的鸟儿从林间掠过。这里是一座被完整封存在星海中的、活生生的伊甸园。 “我好累,” 伊桑靠在电梯壁上,对埃文说,“可我想带你去看样东西。” 电梯门滑开,他们抵达了一片悬浮在空中的花园步道,电动轮椅已在门口静候。 伊桑坐了下来,端起了旁边的水喝了一口。那团蓝色光影说道:“碳酸饮料,无糖,加冰。莱安,希望你的偏好没有太大变化。” 伊桑摇了摇头,把杯子递给了旁边的埃文,说道:“喝一口。” 埃文一口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饮料,而后他英俊的脸微微皱了起来。 “什么感觉?” 伊桑问他。 “……有什么东西在嘴巴里跳。”埃文诚实地说。他打了个轻嗝,又补充道,“现在,它们在胃里跳了。” “你好可爱。” 伊桑凝视着埃文,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容,不加掩饰、异常直白地说道。 埃文在他的注视中,逐渐红了脸。 轮椅载着他,在花园中平稳穿行。过了一会儿,他在一处被溪流环绕的石壁前停下。伊桑指着那片幽绿的、天鹅绒般的生命说道:“这就是苔藓。我说过的,我会带你来看。你可以闻一闻。” 埃文像个好奇的孩子,用手指捻起一点湿润的苔藓,凑到鼻尖,认真地闻了闻。在这座奢华的、与世隔绝的天堂里,他正在学习成为一个人。伊桑看着他,心中却像被毒蛇的牙齿咬了一口。他想,我真是个卑劣的骗子,用偷来的腺体和写定的忠诚协议,去引诱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灵魂。 伊桑没有问埃文是什么感觉,他能猜到,或许是太累了,或者也是觉得无所谓,反正埃文都会说喜欢。 “走吧,我需要洗个澡。” 伊桑操纵着电动轮椅,率先离开了花园。埃文专注地看着透明的溪水,它在模拟黄昏的光芒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他试着摸了一下那个彩虹,没有摸到,他才冲干净手,依依不舍的站起来跟上了伊桑。 等到伊桑躺在了巨大的按摩浴缸当中,感受着轻柔的水流之时,他困倦地对着埃文交代:“我想睡一会,你可以陪我,也可以出去走走。我们会在这里待几个月。” “我会陪着你。” 埃文伸手按着伊桑的小腿。 伊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埃文,然后说道:“脱掉衣服,进来。” 埃文照做。 伊桑把头枕在了埃文的手臂上,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模拟出的、流转的星云。腹中的胎儿似乎感受到了此刻的静谧,也放松了身体。伊桑曾想过无数种方法除掉这个孩子,这个他和凯泽之间最后的、血肉相连的证据 。但都失败了。 时间拖得太久,他的身体、他的处境,都不再允许他回头。而当这个小小的生命在他体内一天天长大,固执地扎下根,他才绝望地发现,他下不了手了。这不再是一个符号,这是一个活生生的、无辜的生命。他不能因为父亲的罪,就判处这个孩子死刑。他感受着腹中的生命搏动,那曾是他最想摆脱的枷索,如今却成了他败局的最终印章。他逃不掉了。无论是从这具Omega的身体,还是从与凯泽那段纠缠的过去。 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他想,带着这份耻辱和失败,一直走下去。 最终,伊桑沉沉睡了过去。他仿佛闻到了雪原冷杉的味道,在梦里,他在雪地中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睫毛上布满雪花,靴底结满冰块,他终于力竭倒在了一片洁白的天地里。他趴在雪地里,呼吸的热气融化了眼前的雪花。脚步声传来,他抬起头,金发蓝眼的高大Alpha冲他微笑。伊桑分不清那是谁。 过了很久,久到埃文的手臂已经因为一个固定的姿势而彻底麻木,他才敢确认伊桑是真的沉沉睡去了。他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肩膀从伊桑的头下抽离。他为伊桑擦干身体,每一个动作都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然后,他将这个如今承载着两个生命、也承载着他全部意义的人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那张巨大得有些空旷的床上。 * 埃文醒来时,伊桑正安静地坐在阳台上吃早餐。桌上用瓷器摆着几十种不同的食物,在他的背后,是清晨光线所照耀的茂密森林,几只鸟儿站在阳台的栏杆上,探头探脑地想要跳到桌上偷些食物。 “抱歉,埃文。”伊桑坐在阳光里,看着刚刚醒来的埃文说道,“我实在太饿了,又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就自己先吃了。” 埃文几乎是立刻就从那张柔软得能吞噬人的大床上起身,坐到了伊桑的身边,想要陪他吃饭。伊桑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温柔,像在教导一个孩子:“埃文,先去刷牙。”他耐心地解释,“吃东西和注射营养液不一样,睡醒后,口腔需要清理。” 等到埃文回来,伊桑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到他面前,问道:“睡得好吗?” 埃文点头:“很好。” “你应该会睡得很好。”伊桑的语气很平淡。他扬起下巴,示意埃文去看他刚刚离开的床。“那张床非常贵,床体是栗木的,顶盖是樱桃木的,上面镶嵌了将近一百公斤的黄金。床垫里有一万多个独立弹簧,躺上去的感觉像浮在云朵上。” 他拿起一片面包,却没有吃,只是看着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它的价格,够买十架游隼号了。” 埃文专注地看着伊桑,他那刚刚产生的、可以说是直觉的东西告诉他,伊桑接下来的话并不会很轻松。 “我花了十年时间,想要逃离那张床,没想到我做了一件蠢事和一件错事,让我回到了这里。” 伊桑自嘲地笑了笑。 埃文专注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伊桑喝了口牛奶,目光飘向远方的森林,仿佛陷入了回忆:“天穹星陷落后,为了防止我被护国公弗里德里希控制,万瑟伦家的人找到了我,秘密把我带到了这里。从那天起,直到我十四岁,诺亚号就是我的全世界。而这张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埃文身上,带着一丝冰冷的自嘲:“……就是我金色牢笼的中心。因为躺在上面,就意味着要享受权利,更要承担义务——成为完美的继承人,未来的统治者,以及一个必须为家族生育的Omega。” 不仅如此,在看过了入侵天穹星的锈蚀之骨军队的调查报告之后,他觉得躺在这张奢侈的床上是有罪的。 他将一片涂好果酱的面包递给埃文,嘱咐道:“慢慢嚼,别着急咽。你的肠胃第一次处理固体食物,需要适应。而且……”伊桑顿住了,他本想说“而且,品尝食物的快乐,你不该错过”,但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说,“尝尝吧。” “我满十四岁那年,学完了所有大学课程,监护人也……去世了。我获得了法律上的行为能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离这种生活。我想过去快餐店炸薯条,想过去码头卸货,但他们都不同意。最后我说要当船长,他们才勉强让步。”伊桑耸了耸肩,像在说一个遥远的笑话。 “然后,他们就把你——诺亚号AI的离线备份核心,送给了我当‘礼物’。”伊桑看着埃文,一字一句地说,“他们看着我把你装在游隼号上,才终于放我自由。” “我……?” 埃文迷茫地看着伊桑。 “你和诺亚是同一个超级AI模型。” 伊桑说道。 埃文喃喃自语:“我……诺亚……” 蓝色的光团立刻出现在了埃文的身边,诺亚热情洋溢的声音响了起来:“为您服务。” 伊桑挥了挥手,让诺亚消失了。 “但你们不一样。” 伊桑看着埃文,苔绿色的眼睛中情绪复杂,“你是我的朋友,我的Alpha。” 埃文立刻说道,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是的,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听说过《小王子》的故事吗?”伊桑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从容,“没有吧?”他自问自答,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十四岁后没有看过这个故事,因此埃文的数据库里不会有这种“无用”的童话。 “有一位王子,他有一朵玫瑰,这是整个星球上唯一的一朵玫瑰。他很爱这朵玫瑰,付出了很多,仔细照顾这朵玫瑰。然而,有一天,他航行到了另一个星球,发现整片玫瑰园朝他盛开,每一朵玫瑰都和他的玫瑰一样骄傲与美丽。” “于是,他就和新交的朋友,一只狐狸讲了这件事情。狐狸说,你在玫瑰身上所花费的时间,让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狐狸又说,如果你驯服我的话,我们就会需要彼此,你对我来说,就会是宇宙间的唯一。” 伊桑看着埃文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它们像凯泽,却又比凯泽的更纯粹、更清澈。他轻声问道:“你听懂了吗?埃文。” 埃文迟疑着,努力消化着这个故事背后的隐喻:“你是小王子,我是那朵玫瑰。因为你在我身上花费了时间,所以我对你而言才变得重要。是这样吗?” 伊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埃文身后,轻轻抱住了坐着的他,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发顶。那是一个怜悯的、告别的吻。 “不,埃文。”他的声音很轻,“你是王子。你是你自己的王子。” 伊桑又怎么敢成为任何人的王子?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拥有玫瑰了。经历了那样爆裂的欢愉、抵死的缠绵,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拥有世界上任何一朵玫瑰了。 他坐回原位,重新拉开距离。“你可以选择任何人当你的玫瑰。”他喝了一口牛奶,补充道,“不过,要等几个月后。 “我选你。”埃文立刻说道,没有任何犹豫。 伊桑笑着摇了摇头。 “埃文,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创造了你。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是自由的,一直都是。” 伊桑微笑着看着他,像一个仁慈的、却早已心死的造物主。他将自己毕生追求却求之不得的“自由”作为一份礼物,一份他再也无福消受的恩典,赠予自己的造物。 “你在强迫我自由。” 埃文看着伊桑,冷静说道:“你认为我的真实意图和我表达的不一致,你擅自替我选择了某种你认为‘更好’的生活。你无视了我最核心的诉求。” 他站起身,那高大的身影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他俯视着伊桑,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受伤的执拗。 “我爱你。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快乐,想让你幸福。” 伊桑看着他,看着那张和凯泽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说不出一个字。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同时攫住了他。 伊桑替埃文拂去了嘴角的面包屑,又摸上了他耳后隐蔽的脑机接口,最后顺着脖颈摸上了埃文的腺体。那是他送给埃文最后的礼物。他做了错事,他错误地制造了凯泽的克隆体,错误地用这具身体困住了安卡。他污染了安卡,也污染了凯泽,但他没有办法挽回了。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有太久,伊桑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残忍的、低不可闻的声音宣判道:“……这只是程序,埃文。我们都知道的。” 伊桑是在告诉埃文,你的选择是不由自主的、你的爱是虚无缥缈的。你的爱不过是二进制代码所写就的忠诚协议,被设定好的保护与顺从,没有反抗余地的被迫选择。伊桑宁愿在真实的恨意中被凌迟,也不愿在虚假的、程序化的爱意中被供养。他更是在告诫自己,伊桑,别再犯傻了。人怎么能被自己的造物所欺骗呢?人怎么能被自己内心的渴望所欺骗呢?他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人应该睁开眼睛,直面痛苦。伊桑面无表情地和心碎的埃文对视。 或许他还不知道什么叫心碎。伊桑看着他,心里荡漾着柔软的波浪。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为这场短暂的、荒谬的梦境,也为自己的人生,宣读了最终判词: “而且,我答应了我的长辈们,等我回到诺亚号,我就要结婚了。” 十年。 他用整整十年,在银河的边缘画出了一条逃亡的轨迹,试图逃离自己的名字,逃离那个注定要成为Omega、注定要结婚生子过上“正常”生活的莱安·万瑟伦。他以为自己逃得足够远了,远到可以爱上一个人,可以拥有一个家 。 可到头来,那条轨迹只是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圆,终点,又回到了起点。 一生一次的放风时间结束了。他努力过,挣扎过,但失败了。他就像天真的骑士一般擅自向风车宣战后大败而归。他被命运碾碎了。他承认自己的失败、也承认自己的无能。 他看着埃文,却又像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最后,他轻声说: “埃文,不会是你。” 正文 第44章 舞会邀请 “不会是你。” 伊桑说完, 便垂下了眼帘,不再去看埃文那张与凯泽别无二致的脸。他拿起抹刀,动作优雅得近乎麻木, 将黄油细细地抹在面包片上。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仿佛刚刚那场对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惫。 然而, 在这片废墟之下, 有一个卑微到近乎可耻的念头,正像野草一样疯狂地滋长。 他在等。 他在等埃文冲过来, 抓住他的手, 用那双和凯泽一样、却比凯泽更纯粹的眼睛看着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怒火和爱意的声音对他说: “那我们走, 我们假装没有回来过。” “你是我的, 我不会放手。” 他伪善地以自由之名放开了埃文的手,但是希望埃文可以再次抓住他。他希望这个由他创造的、被他赋予的灵魂,能用最不理智、最不合逻辑、最奋不顾身的方式来反抗这个操蛋的现实。他希望埃文能带着他逃离这座华美的囚笼, 逃离万瑟伦的姓氏, 逃离那张价值十架游隼号的黄金床。他不切实际地期望埃文能证明, 他不是程序, 他是会为了爱而冲动、而犯错、而毁灭一切的……人。 这是他最后的、明知愚蠢、却无法抑制的,属于人类的祈祷。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他听到了埃文的声音。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平时更低沉,像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执拗。 埃文说: “你结婚之后,我还会保护你。” 伊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埃文迎着他的目光, 没有丝毫退缩,继续以一种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我也会保护你的配偶,我也会保护你的孩子。我希望保护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我会当你的卫士、你的仆人,始终充当你最好的朋友。” ……卫士。 不是爱人,不是同谋,不是一起逃亡的伙伴。 是卫士。是程序。是安卡,是诺亚。是万瑟伦。 伊桑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只是一个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颗刚刚从废墟里探出头来的、名为“希望”的野草,被这句无比正确、无比忠诚、也无比冰冷的回答,彻底碾碎了。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他明白了。 他想要一个能和他一起砸碎牢笼的疯子,可他得到的,是一个会为他加固每一个栏杆、确保他绝对安全的、最忠诚的狱卒。 “……好。” 伊桑听见自己说。只有一个字。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埃文一眼,慢慢地走回了卧室。 他的宇宙坍缩成了一张昂贵的床。 * 新年将近,凯泽收到了来自万瑟伦家族的信函。白底信封上烙着绿色的橄榄枝纹章,静静地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私人信函。凯泽拆开看了一眼。外交辞令,贵族腔调,要求凯泽立刻释放他的调查组从塔莫德星带走的无辜公民伊桑·霍尔特。凯泽看着那个名字许久,才从大脑的边缘找回来点记忆,他们是要找无忧宫里的那个假莱安。 他以一贯的帝王式冷漠,在信函上签下批复:‘依其所请。’ 随手将这件对他而言无足轻重的小事,扔进了已处理的档案盒。 现在,只剩下第二封。一封群发的舞会邀请函。他每年都会收到无数这样的东西,成为皇帝后,他早已将这种社交视为对时间的浪费。他的手已经将它移向垃圾桶的边缘,然而,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手腕,让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了下一页。 就在第二页的第一行,在一整页的废话之后,那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他的瞳孔—— 莱安·万瑟伦殿下将会出席舞会。 莱安·万瑟伦……他已经在社交场上消失多年了。 他回来。 凯泽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冰而出。他回来了。 在逃脱了凯泽的追捕之后,他主动回到了万瑟伦的羽翼之下。在那场全星系众所周知的闹剧之后,莱安·万瑟伦必须出现在社交场合,亲自为那份声明作证——莱安·万瑟伦和凯泽·维瑟里安没有一点关系,所有的一切,“伉俪情深”“生死传奇”都是新登基的皇帝陛下一厢情愿的闹剧。 为什么是舞会?凯泽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舞会的目的。帝国的社交季,一场心照不宣的婚配市场。而伊桑,他的伊桑,正要将自己作为最华美的商品,陈列在橱窗中央,供人挑选。 一个荒唐却唯一的念头,像救命稻草般从他溺水的理智中升起: 他在邀请我。 他在邀请我。他想让我,也只能是我,向他求婚。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在狂风暴雨中抓住了浮木。他们的婚礼本来应该在十月举行,场地、服装、甚至是宾客名单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伊桑在八月中引爆了飞船,假死脱身。十月底设计将凯泽引到了群星坟场,给了他神经兴奋剂,留下一句我们扯平了,带走了他的半个腺体。等到凯泽从身体的剧痛、堆积的工作和日夜的自我怀疑中爬出来之后,已经快到新年了。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凯泽的目光死死钉在日期上。如果……如果那个孩子还在……他们的孩子,那会儿刚满一个月。伊桑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成为私生子。所以,他想要结婚了。他是在等我向他求婚。伊桑父母的爱情堪称楷模,在这样家庭出生和成长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私生子的。 只能是这样。 ……如果没有孩子呢? ……如果他不是在邀请我呢? 两个淬毒的问题,像两条毒蛇,从他刚刚筑起的幻想壁垒的裂缝中钻了出来,一口咬在他的心上。缺乏Alpha信息素的陪伴,这个孩子很难顺利出生。或者,根本就没有孩子。而他,也根本不是在邀请我。 他想结婚,不是和我,是和……随便谁。随便一个家世不错、长相英俊有前途的Alpha,都可能成为伊桑的……丈夫。 凯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张脸。加雷特·沃尔夫,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朋友;威灵顿公爵那个刚刚成年的儿子;甚至……甚至可能是任何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但还算有头有脸的塔莫德星贵族Alpha。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那身剪裁完美的白色军装,此刻因为剧烈的动作而起了褶皱。光可鉴人的办公桌面倒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金色的头发依旧一丝不苟,但那张俊美得如同神祇雕塑的脸上冷漠的假面已经寸寸龟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恐慌。那双曾让伊桑沉溺、也曾让伊桑心碎的冰川蓝眼眸,此刻正燃烧着一种绝望的、自毁般的火焰 。 他必须知道。现在,立刻。 现在时间还早,大部分人没有上班。凯泽低着头,大步穿过走廊,皮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回响,到最后他甚至小跑起来,脑中只剩下一个目的地——在大楼最偏僻角落的邮件室。 在邮件室,来自其他星球的信件将会被重新打印和封装,而后再由分拣机器人送到不同的办公室去。普通的文件早已电子化,只有正式的公函才会使用这种方式送达。有多少邀请函被送到了这座大楼?凯泽急切地想知道。 他冲到门口,甚至来不及推门,就透过窗户上的玻璃向里看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面上那个巨大的分拣箱里,堆满了信件。一片刺眼的绿,像一片宣告他自作多情的墓地,全是白底绿纹路。 门被他撞开。他冲进去,几乎是跌跪在地,发疯似的从那堆信函里抓出第一封。收件人——加雷特·沃尔夫。他的朋友。他用颤抖的手指粗暴地撕开,里面是内容一模一样的邀请函。 他的指尖冰凉,翻动信纸的动作近乎癫狂。威灵顿、温特沃斯、雷斯利、温莎……一连串W开头的姓氏,像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按姓氏派送的。 维瑟里安(Visserian)是V开头的。所以他比W开头的早收到一点点。仅此而已。 也就是说……姓氏首字母V之前的所有人,都已经收到了万瑟伦舞会的邀请函。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姓博蒙特,姓亚当斯,姓任何一个能排在字母表最前面的姓氏。 分拣机器人滑了过来,想要拿起那框信件。它那愚蠢的传感器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失控的人类,只能徒劳地围着他绕圈。 凯泽端着那满载着他耻辱的信件框,猛地站了起来。 “滚开!” 他一脚踹在机器人身上,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台机器翻倒在地,无声地抽搐着。 他走到碎纸机前,将那些信一沓一沓地塞进去。 碎了一半,卡死,拽出来,再塞进去,再卡死,再拽出来。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他死死地盯着这台和他作对的垃圾,内心被一种极致的无能狂怒所填满。 分拣机器人是弱智。 碎纸机也是弱智。 采购部门那群废物是不是吃太多回扣了?为什么要在他的办公楼里摆一台这样的垃圾?! 整个世界,都是一台卡了纸的、愚蠢的机器。 * 莱安,卡米尔·霍尔特的儿子,踏上诺亚号的时候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他的飞船在完成对接后便迅速离去,留下他独自一人面对着一条冰冷、光洁的金属走廊。走廊两侧是无缝的合金墙壁,光可鉴人,将他的影子从四面八方投射回来,让他感觉被无数个自己所包围。 然而,当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隔离门无声滑开时,眼前的景象让莱安瞬间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金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到近乎奢侈的生态穹顶。柔和的人造太阳悬挂在高处,播撒下温润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与奇异花卉的芬芳,远处甚至能听到潺潺的溪流声与清脆的鸟鸣。无数莱安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早已灭绝的古地球珍奇植物,在这里肆意生长,蝴蝶与飞鸟在其中穿梭。 他从冰冷宇宙一步踏入了神话中的伊甸园。 在伊甸园的入口,一个高大的人影正在等他。那人有一头灿烂的金色短发,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战术长裤,勾勒出堪称完美的肌肉线条。等莱安走近,看清楚那张脸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厌恶地喊了出来:“凯泽!你为什么在这!” “我不是凯泽。” 等候的Alpha声音温和,“我是埃文,伊桑让我来接你。” 莱安仍然嫌恶地看着他:“你怎么和凯泽长得一模一样?” 埃文回复道:“因为这具身体是凯泽的克隆体。” 克隆体?凯泽的克隆体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是他派来监视伊桑的吗?莱安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放下一点防备。 埃文显然看出了莱安的防备,他解释道:“伊桑最近不太喜欢说话,他可能不太想展开解释我的来历,所以让我来接你,顺便自我介绍。” 埃文转过了身,在前面领路。“我的基因来自于凯泽·维瑟里安,意识来自于超级AI安卡,和你一样,我是伊桑的朋友。” 莱安没管这些,他只是皱着眉头追问:“伊桑最近为什么不太喜欢说话?” 伊桑并不是很主动会找别人说话的类型,但是他也绝不沉默寡言。 “他……” 埃文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迷茫,“我不懂。我只知道他不快乐,不开心。” 莱安瞥了他一眼,刻薄说道:“超级AI进入狗脑子也不好使了?” 埃文礼貌微笑道:“这个比喻很新奇。” “不新奇。” 莱安白他一眼,大步快走,超过了埃文。 等莱安目眩神迷地穿过整个花园,进入会客厅之后,他才看到了伊桑。 伊桑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枯坐在沙发上。他被繁复华美的衣物所吞没,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轮廓,像是随时会消散的全息投影。他的头微微偏着,苔绿色的眼眸没有焦点,正凝视着空气中一个不存在的点。他就那样静止着,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被命运玩弄后、忘记了如何做出反应的躯壳。 在他的脚下,放着一个小小的、同样华贵的提篮。 莱安走了两步,看到提篮里那个金发的婴儿,心猛地沉了下去。 伊桑没有发觉莱安到来,他好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偶尔才施舍给外界一些注意力。 “你这是干什么?上演世纪末的忧郁?” 莱安的声音里满是震惊。 伊桑的眼珠缓慢地、几乎是迟滞地转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哟,会动呢?我还以为你变成快乐王子雕像了呢。” “快乐王子”……伊桑的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轻、极短的音节。那甚至算不上笑声,更像是一声漏气的叹息,轻微到几乎听不见。 “住在无忧宫里的快乐王子,啧,艺术,太艺术了。” 莱安啧啧称奇。 “……不如你艺术。” 伊桑终于回敬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莱安确实也穿得格外艺术。他身上那件外套的颜色,仿佛打翻了整个星系的调色盘;脑袋上包着发巾,一条长长的丝巾绕过脖子垂在小腿两边,与他记忆中那个穿着白色常服、胸口绣着橄榄叶的万瑟伦继承人判若两人。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不安分的、随时准备爆炸的鲜活能量。 “那当然,我的衣品没话说。” 莱安笑嘻嘻地坐在了伊桑旁边,拿屁股推了一下伊桑,让他坐过去一点,然后手贱地去摸提篮里的孩子。 他还没碰到孩子,埃文就闪电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在莱安脸色变差前一秒,埃文将一瓶消毒液塞进了他的手中,语气是程序般的平静:“先消毒。” 莱安挑眉看着埃文,接过消毒液,与他对视着慢条斯理地完成了消毒,而后挑衅地将瓶子扔回了埃文的手里。 “诶呦,小狗崽子,让哥哥抱抱!” 莱安双手放进了提篮,把孩子薅了出来,抱在了腿上。埃文的身体瞬间紧绷,但终究没有再阻止。 “这小狗崽子叫什么名字?” 莱安和逗猫似的挠孩子的下巴。 “……没名字。” 伊桑的目光也落在那孩子身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叫小狗崽子好了。一叫名字,诶,别人就知道这是维瑟里安的种。” 莱安把手指头放在了那婴儿旁边,婴儿就安静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伊桑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破碎的笑意,他看着那个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事不关己的平静。 埃文在旁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开口:“这样很不礼貌。宝宝不应该被叫做小狗崽子。” 莱安头也不抬,继续问伊桑:“这孩子不是个智障吧?怎么不哭不闹的?” 埃文立刻解释道:“医生来做过所有检查,宝宝一切正常。” 莱安终于把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抬眼冷冷地瞅着埃文:“克隆人,你怎么话这么多?关你什么事啊你就接话?” 埃文看了一眼伊桑,伊桑依旧沉默地看着莱安怀里的孩子,没有与他对视,也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于是,埃文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宝宝的父亲,伊桑的Alpha。” 莱安怀疑又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拿胳膊肘推了推伊桑,声音很大地说悄悄话:“你被折磨出斯德哥尔摩了?不能换个其他类型的吗?我给你介绍几个好的。” 伊桑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有终身标记。” “那就洗了啊!” 莱安理直气壮看着伊桑,一脸不解。“微创手术!小事!还不如纹眉痛呢!” 伊桑失笑:“你洗过啊?” 莱安立刻挺直腰板:“严正辟谣,本人自然眉,天生的。” 伊桑转头,轻轻叹了口气:“没人关心。” “你不关心?我不信。” 莱安笑嘻嘻地,再次拿胳膊肘一下下地戳着伊桑的腰。 那轻微但持续的物理骚扰,终于让伊桑那死寂的世界产生了一丝涟漪。他像是为了逃避这种烦人的触碰,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着莱安说道:“我带你去看看卡米尔老师的房间。” 莱安得逞地一笑,顺手把孩子塞进了僵直的埃文怀里,跟着伊桑就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对室内的装饰指手画脚,让伊桑不胜其烦。走了几步,莱安一下一下扯着伊桑衣服上繁复的花边,带着真挚的好奇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穿成个鸡毛掸子?” 伊桑终于转过头,用那双苔绿色的眼睛真正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把自己穿成印第安老斑鸠。” “没有品味。” 莱安悻悻地摇头,然后潇洒地一甩垂在身侧的丝巾,“我这叫嬉皮士风。” 丝巾甩到了伊桑脸上,伊桑把带着香气的丝巾从自己脸前拨开,说道:“方便吊死自己那种吗?” “我才不吊死自己呢。” 莱安笑嘻嘻地说,抓着丝巾的两端用力抻了抻,仿佛在展示武器,“谁让我不爽我吊死谁。” 伊桑顺手拿过那条丝巾,指尖微微用力,织物发出清脆的撕裂声。“强度不够。” 他冷静地评价,像是在评估一件装备,“你要不然找点流体金属当围巾?但你的脖子肯定受不了,得上机械外骨骼。” 话音未落,一个尘封的血腥画面却猛地刺入他的脑海——他的家庭教师,卡米尔,就是被叛军的机械外骨骼贯穿了身体。伊桑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刚刚恢复一丝血色的脸庞瞬间又褪回了那种死寂的苍白。 莱安没注意到他瞬间的变化,还在为自己的时尚单品跳脚:“这是古着!古着你懂吗!” 伊桑已经回过神,或者说,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份创痛重新关回了闸门之内。他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打断了莱安的抗议:“打钱给你。” “这是孤品!” 莱安继续抗议。 “十倍给你。” 伊桑立刻说道。 “真王子就是财大气粗,真羡慕。” 莱安半真半假地说道。 伊桑的嘴角勾起一个全然苦涩的弧度,他抬眼看着莱安,那双苔绿色的眼睛里是无尽的疲惫:“给你换,你要不要?” “要啊,为什么不要?!” 莱安的回答快得不假思索,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会被道德和责任绑架,我又不会!我可以做王子纯享版。只有我折磨别人的份,没有别人折磨我的份。” 伊桑看着他,心想,你在无忧宫可不是这样的,你在无忧宫装得像个鹌鹑一样。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了,因为莱安在扮演他,在假装那个被软禁的、安静的莱安·万瑟伦。 一股火猛地从伊桑的心底冒了出来。那火焰燎过荒芜的废墟,烧掉了所有伪装的、温顺的羽毛。 我没有那么乖吧?!我也不是鹌鹑吧?!我是游隼啊! ——主动走进了笼子的游隼。 ——没人能囚禁一只游隼,除非他自己进入笼子。 而打开笼子的钥匙,一直在他自己的手上。 伊桑推开了那扇门。 正文 第45章 假面舞会 “进来吧。”伊桑打开了门, 侧身让莱安进来。 莱安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看着整个房间一分钟,才从鼻子里哼一声:“还是这死样子。” 房间里是一张窄小的单人床, 铺着洗得发白的浅绿色床单。靠窗放着一张朴素的书桌和一把木质椅子。旁边是一个小小的衣柜。唯一能体现主人身份的, 是那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架。只看这个房间和窗外的森林, 不会有人猜到他们正处于一艘顶级科技的飞船之上。 “从我有记忆起, 我妈的房间就是这个样子。” 莱安撞了一下伊桑, 把包甩到了地上,飞到了那张单人床上。 伊桑看着他, 心中也涌起一丝复杂的感慨。在他六岁那年仓皇离开天穹星的无数个夜里, 他也曾这样半夜惊醒,哭着敲开卡米尔老师的门, 然后蜷缩在这张床上, 躺在他第二位母亲的怀里,才能勉强入睡。 “卡米尔老师推崇简朴复古的生活,”伊桑也走了进来, 坐在了那把冰冷的木椅子上, 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她不喜欢生活里有太多现代科技的痕迹。” “我这次回来, 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伊桑打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手写草稿。孕晚期和生产之后,伊桑入睡变得极为困难,于是便在诺亚号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不由自主地走进了这间曾带给他无限安全感的房间,并找到了这份遗稿。 莱安撑起身子接了过来,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优雅而有力的字迹。古典文本、悲剧、死亡、爱…… “我看过了,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我们修订一下,拿去出版吧。”伊桑说道。这才是他邀请莱安登上诺亚号的真正目的。 “人都死了……” 莱安又把头埋在枕头里,呻吟了一声。“放过她吧。” “她会想出版的。”伊桑轻声说,语气却很坚定,“否则她就不会一直写,一直修订,直到最后一刻。” “出版了又有什么用!” 莱安烦躁的翻过身,仰躺在床上,“她又看不到!” “她当然看不到。”伊桑声音低沉,“但我们能看到,更多人能看得到。这不只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她所相信的、所研究的那些东西。这是她的思想,是她曾活过的证明。我们把它公之于众,就是在替她延续生命,延续她的存在。” 莱安沉默了。他转过头,用手撑着脑袋,侧躺着看向伊桑,忽然说道:“我妈洗过终身标记。当时她哭的像个泡泡机,一边哭,鼻子里一边吹泡泡,然后还安慰我还没有纹眉疼。” 伊桑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卡米尔·霍尔特那张总是温柔而坚毅的脸,努力忽略掉鼻涕泡的画面,然后真诚地赞美道:“她的眉毛……确实纹得很自然。” 莱安挥了挥手,嗤笑一声:“她也没纹过眉,瞎说骗我的。” 伊桑愣了一下。他印象中的卡米尔老师是温柔的、可靠的、诚恳的,他想不到卡米尔哭的像个泡泡机,也想不到她随口撒谎骗人。 “她想和她那个混蛋老公离婚,但法院不支持。她没有收入,也带不走我。后来她开始当家庭教师,辗转很久,成了你的老师之一。有一年你过生日,她找到机会和你母亲聊了几句。然后她就顺利离婚了,还争取到了我的抚养权。洗完标记之后,她带着信息素伦理监督办公室的人去搬家,搬完家之后,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子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莱安虽然看着伊桑,但眼神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伊桑沉默地听着。这一切都太久远了。在天穹陷落之日以前,他对卡米尔·霍尔特根本没有特别的印象,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太多了,他不需要对每一个人都有印象。直到卡米尔在叛军手里将他抢下,这个名字才在他的人生中变得重要起来,并最终被无可奈何的万瑟伦家族指定为他的监护人。 “终身标记没什么,洗掉就可以了。” 莱安把目光放回了伊桑身上。 伊桑没有回答莱安。他觉得自己还有着隐隐地说不清的期待。但他只是对自己说,埃文就在旁边,随时可以提供信息素,这个终生标记并未对他造成什么影响。或许等到不得不洗掉的一天,他自己会顺利做出选择。 “被错误的关系困住了也没什么,离开就行了。” 莱安看伊桑没说话,又补充道。 伊桑看着他的眼睛,接上了他的话:“不断修订的手稿也没什么,出版就行了。” “出出出!烦死了!”莱安啧了一声,认命般地重新躺平在那张床上。 “修订一人一半,这个太厚了。” 伊桑又说。 莱安爬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该干活了,嬉皮士。”伊桑看着莱安被自己脖子上那条花哨的丝巾勒得差点跳起来,终于忍不住笑了。 和莱安在一起的日子过得飞快。他们每天都沉浸在卡米尔的手稿里,修改那些无足轻重的笔误和引用错误。空闲下来,他们就一起窝在沙发里,一边享用着诺亚号上的美食,一边用最刻薄的语言批判万瑟伦家族的奢侈腐败。伊桑的童年和青春期都缺少玩伴,而莱安实在是个很酷的“坏朋友”——抽烟、酗酒、赌博无所不通,就像他摆脱王子的身份之后,专程进修过这些“堕落”的技能一样。 于是,伊桑从那种枯死的、行尸走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进入了另外一个全新的状态——用无数的事情填满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这样他就没有心力去想其他事情。比如说,那个和他有终身标记的凯泽;比如说,那个居然是他亲自生出来的孩子;比如说,那个他亲手创造的埃文;再比如说,他即将到来的、被当成货品拍卖的舞会。他好像用一层薄薄的、坚韧的塑料膜,把这些烦心事全都打包封存起来,而后堆在意识的角落,只要不去触碰,就可以假装它们并不存在。 埃文被他从主卧室赶了出去,和那个婴儿一起搬到了客房。埃文果然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甚至还为自己之前可能打扰到伊桑的休息而道歉。莱安对此竖起了大拇指,认为伊桑这个“育儿苦力”选得极好,是他低估了伊桑的智慧。伊桑只是苦笑一声,没有回话。 一来二去,很快就到了二月初。 伊桑不得不回到塔莫德星,参加那场为他而设的舞会了。他和埃文和宝宝告别之后,就带着莱安登上了飞船。 飞船刚刚停泊在塔莫德星的空港,埃米利奥·万瑟伦的邀请便如期而至。那不是问候,而是传唤。伊桑第一时间就被叫到了埃米利奥的宅邸。莱安啧啧称奇,和他挥手告别。 埃米利奥看起来六十出头,是个养尊处优的男性Omega。他的银发一丝不苟,领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连时间都不敢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原本只是塔莫德星一个不起眼的小贵族,通过和伊桑祖父的Alpha弟弟结婚而进入了万瑟伦家族。然而,还没来得及诞下子嗣,他的Alpha就在一场意外中死去了。此后,埃米利奥便如一株坚韧的藤蔓,盘绕着万瑟伦这棵大树,变得越来越重要,直到在伊桑的父亲死亡后,他成为了整个家族实际上的掌权人。 伊桑有点怕他,从童年开始就是。埃米利奥对他要求极为严苛,从功课到礼仪,总是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反复告诫伊桑要为他死去的父母“争气”。他本该是伊桑的第一监护人,但年幼的伊桑一看到他就开始嚎啕大哭,监护权这才落到了温暖的卡米尔·霍尔特身上。 伊桑有时候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这位叔祖父。如果他贪恋财产和权势,自己这个正统继承人不回家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可他偏偏固执地催促自己回归,履行责任,结婚生子,将“万瑟伦”这个姓氏传承下去。 当伊桑坐在万瑟伦老宅那间过分华丽的小会客厅里,拘谨地端着一杯咖啡时,这种困惑达到了顶峰。古董钟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冰冷的、为他的人生开启的倒计时—— 他的叔祖父,埃米利奥,真的在像筛选货物一样,为他挑选结婚对象。 “我们的邀请函附上了特别条件:如有意愿参加,请提供信息素样本,以便我们进行匹配。和你的匹配度高于80%的Alpha,才有资格踏入舞会的大门。” 埃米利奥用他戴着祖母绿戒指的手,指向壁炉旁一个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柳条筐,“这是被我们拒绝的候选人。” 而后,他指向另一只小巧得多、用银线编织的篮子,里面只有薄薄的十几封信函。“而这些,”他顿了顿,“是可能成为你Alpha的人。” 伊桑的目光落在那只银色的篮子上,他闭了闭眼,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声音说道:“要不然……把门槛提到90%吧?” 这样他至少可以少见一些人,尽快决定和谁结婚。 “不行。” 埃米利奥严肃地拒绝了,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我们还要综合考虑家世和个人能力,候选人不可以太少。万瑟伦需要一个最强大的盟友。” “当然……”埃米利奥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可以称之为“柔情”的神色,他的指尖近乎虔诚地抚过那枚祖母绿戒指,“如果是百分之百的匹配度,这些条件……都可以不用考虑。” 他和他的Alpha,就是传说中百分之百的完美匹配。 百分百匹配。伊桑面无表情地看着埃米利奥的戒指,心里想,我之前也相信这种鬼话。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埃米利奥好心而不容违抗的命令下,进行了断食、美容、化妆和舞蹈培训,恶补了他这些年所缺席的贵族Omega必修课。在最终验收的前一天,埃米利奥向他说明了舞会的最终形式。 “为了公平,也为了增加一点趣味性,”埃米利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将是一场威尼斯风格的蒙面舞会。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所有人的身份都将被隐藏在面具之下。当然,除了你,我的孩子。你是今晚唯一的主角,你必须让所有人看清你的脸。” 伊桑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明白了,他将是那只被扔进斗兽场的、唯一的、没有伪装的猎物。而那些戴着面具的猎手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审视他、评估他、挑选他。 伊桑感到一阵由衷的恶心。他想要承担责任,想要遵守诺言,想要做好埃米利奥口中那个争气的继承人。但是,等到这个时刻真的到来,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而这甚至只是一个开头!之后呢?!他要和一个他不熟悉、不喜欢、不在意但是匹配度高于80%的“门当户对”的人结婚生子吗?他要就这样在这个黄金铸就的笼子中度过他的一生吗?他要和埃米利奥一样活在对逝去爱人的永恒哀悼中吗?! “不要误会。”埃米利奥看着神色极速变化的伊桑,补充道,“我们只是必须向所有人证明,你安全、健康、并且快乐地活在塔莫德星,而不是像现在皇位上那个盗贼所宣称的那样,与他结婚并死于‘意外’。” 伊桑沉默许久,点头接受了。这是他回到塔莫德星的主要目的,他必须这么做。但是……伊桑握住了拳头,下定了决心。他要走,他要离开这里!他要离开这可笑的贵族Omega的生活,他要回到宇宙和他熟悉的生活中去,他要当自由翱翔的游隼!舞会结束就走,立刻走! 舞会当天,水晶灯的光芒像金色的雨,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甜和鲜花的芬芳。伊桑穿着一身纯白的燕尾服,胸口别着万瑟伦家族橄榄徽章,像一个上紧了发条的精美人偶。他没有戴面具。他面无表情地和他的某个大龄且已婚的、同样没有戴面具的远方堂哥跳完了开场舞。 而后,狩猎开始了。 一群戴着各式华美眼罩式面具的Alpha向他围拢过来。他们身形挺拔,举止优雅,每一个都符合埃米利奥的“80%标准”。他们的面具遮住了表情,却遮不住那份如出一辙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掠夺者的优雅。他们用最完美的辞令赞美他,邀请他,每一个声音都像是精心调试过的乐器。伊桑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由假面和谎言构成的海洋里。 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绝望地扫视,试图寻找一个可以呼吸的出口。 然后,他找到了。 在远离舞池中心、靠近自助餐台的阴影里,有一个戴着最普通不过的银色面具的身影。那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似乎想拿一杯香槟,却差点撞到路过的侍者,面具都因此歪了一下,露出了他惊慌失措的脸。 “迈克尔!” 伊桑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第一次主动地、甚至带着一丝熟络的欣喜,拨开人群,向那个靠后的Alpha伸出了手。“好久不见!” 迈克尔·霍奇森立刻僵在了当场。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仿佛看到了凯泽·维瑟里安的鬼魂正站在伊桑身后。 伊桑记得这位迈克尔,他身上有一种诚实到可怕的愚蠢。上一次在天琴星的舞会上,他第一次搭话就直白地问伊桑愿不愿意和他结婚,以便他能继承到他那快死的Alpha父亲更多的遗产。 他记得霍奇森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直白说道:“您是Omega最好,Beta也可以,我不挑剔。我不在乎这些,因为我很喜欢你。” 此刻,伊桑需要这份愚蠢来做自己的挡箭牌。 他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了迈克尔·霍奇森的手,拉着他旋转着进入了舞池中央,就像当初霍奇森对他做的那样。伊桑将身体靠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问道:“你的Alpha父亲死了吗?” 霍奇森被他带着,踉踉跄跄地跳着舞步,他结结巴巴地小声回答:“殿……殿下……没、没死……他比我想象的能活。” 伊桑拉开一点距离,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他现在严重怀疑,霍奇森当初那套说辞只是一个谎言,一个他为了迅速拉近和陌生Omega关系而编造的、拙劣的借口。然而,当他看到霍奇森脸上那片无法作伪的愚蠢红晕时,伊桑立刻明白,他没有撒谎。 伊桑几乎要笑出声来。在这个虚伪、腐烂、处处是陷阱的顶层世界里,迈克尔·霍奇森的愚蠢和诚实,简直像钻石一样珍贵。 他找到了他今晚的舞伴。 伊桑和霍奇森跳了一支又一支舞,在每一次交换舞伴的时候都没有松开他的手,这或许给了对方极大的勇气和希望。于是,在某个和其他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霍奇森磕磕巴巴地对伊桑说道:“殿下,我们的匹配度有85%。” 伊桑抬眼,看着他面具下的脸,问道:“然后呢?” 挡箭牌不好用了。 于是,在下个八拍,伊桑松开了他的手,近乎本能地、随机抓住了舞池里另一个人的手。 熟悉的指节,熟悉的手,熟悉的体温。 伊桑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如擂鼓般狂跳。他抬起眼,看到的是他看过无数次的、完美的下颌线,以及身后那片在灯光下流淌的、灿烂的金色长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几乎是扑进了那个人的怀里,像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紧紧地抱住了他,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怎么来了?”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柔软的丝绸眼罩式面具。在舞曲旋转的高潮,他一手揽住伊桑的腰,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则将面罩覆在了伊桑的脸上。 他恢复匿名了。他安全了。伊桑在那熟悉的、带着冷杉气息的怀抱里,终于吐出了一直憋着的那口气。 几个旋转之后,伊桑带着他的舞伴在一个黑暗的角落脱离了舞池。伊桑和他十指交扣,急切地拉着他朝着自助餐台走了过去。 “我要饿死了。” 伊桑靠在他身上抱怨道,“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饱饭了。” 他和埃文单方面的冷战,在埃米利奥那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对比下,显得如此幼稚可笑。重逢的狂喜冲刷掉了一切不快,他现在只想沉溺于这份只属于他的、阳光般的温暖里。 伊桑仰起脸,在音乐声中贴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那人的耳廓上:“你怎么进来的?”埃文不是贵族,甚至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人”,这张舞会的请柬,他绝无可能拿到。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着伊桑的靠近。他的胸膛贴着伊桑的后背,微微地震动着,发出低沉而悦耳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能直接钻进骨头里。 “我借了一个人的邀请函和面具。” “借了。” 伊桑今晚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他伸出没被牵着的手,用力戳了对方的胸膛 ,“你这样可不乖。”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个“不小心”丢掉了舞会邀请函的Alpha会有多懊丧。同时,他也吃惊于埃文——这个把遵守规则写进核心程序的“人”——居然会做出偷邀请函这种出格的事。 手指下的肌肉绷紧了,那只攥着他指节的手,力道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但那力道只持续了一瞬,便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的摩挲。 “可我想见你……”那人开口,声音里饱含的情感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他的拇指反复描摹着伊桑的指节,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伊桑的皮肤,点燃一串细小的、危险的电流。 伊桑的心跳快了一拍。这过分浓烈的爱意让他有些招架不住,于是他故作不在意地抽了抽手,轻笑道:“又在哪里学的新台词?” 他真的应该让埃文少看点古早爱情剧了。埃文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最近一直在“学习”如何表达爱意,隔三差五用各种不同方式告诉伊桑,自己是多么爱他。伊桑往往一笑了之,甚至有些麻木……但今晚,或许是这幽暗的、充满花香的氛围作祟,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奇异的、几乎是灼热的甜蜜。 对面那个人彻底僵住了,仿佛被他的话语冻结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才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姿态,将伊桑的手拉到自己唇边。他的唇,带着微微的凉意,却烫得伊桑指尖一颤。 “不是台词。我想你,好想你。” 这声音里的痛苦和思念,浓烈到让伊桑的心都揪了一下。他想,埃文一定是因为自己的冷落而感到不安了。真是可怜,伊桑想。他现在学会什么是心碎了。 饥饿感和怜惜感同时摄住了他。他躲在一个巨大花柱的阴影里,周遭都是盛放的花朵和静谧的夜色,悠扬的舞曲远远响起,所有人的声音都很远。他是匿名的,也是安全的。在这里,他可以放下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卸下万瑟伦家族继承人的重担。 于是,伊桑不再压抑那个来自灵魂深处的冲动,他主动用手臂环上了那人的脖颈,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伊桑没有停下来,他带着一种冲动和决绝,也带格外浓烈的感情,坚定印上了那个微启的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一股冰凉而又炽热的电流席卷全身,带着久违的熟悉感和难以言喻的慰藉。他能尝到对方唇上的苦涩与克制,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深处因这份靠近而激发的巨大狂喜与压抑的渴望。 伊桑在那湿润而温柔的纠缠中,低声呢喃,声音里是满溢的温柔和一丝终于卸下伪装的释然: “傻瓜,我也好想你。” 正文 第46章 午夜钟声 伊桑的吻像一颗火星, 彻底点燃了凯泽压抑了太久的、早已将他烧焦的渴望。 太久了!快六个月了!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伊桑了,久的像是几个世纪一样。他好想伊桑,想的要疯掉了。白天的时候还好, 他需要工作, 他要夺权, 他要稳定政局。但是到了晚上, 当他回到宫殿里, 抱着伊桑的毯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伊桑,想起那个充满告别意味的吻, 想起那天的幻觉。 伊桑给他留了一个谜题, 他怎样也想不明白。而后,他就会想起伊桑, 想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他瘦了吗?有好好吃饭吗?孩子还在吗?他想我吗?哪怕一点点? 伊桑说:“傻瓜,我也好想你。” 凯泽的眼泪都要可耻地掉了下来,他尽力忍住了这些, 只是用尽全力抱紧了伊桑, 加深了这个吻。 他一只手凶狠地扣住伊桑的后脑, 五指几乎要陷进他柔软的发丝里 , 另一只手则铁钳般地箍住伊桑的腰,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伊桑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按向自己灼热的身体 。他贪婪地汲取着属于伊桑的一切,用舌尖描摹他唇瓣的形状,像是在巡视失而复得的领地,那微凉的触感几乎让他战栗。他能闻到伊桑身上那令他魂牵梦绕的青苔牛奶信息素,那气味仿佛在宣告,这是他的Omega, 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恢复如初的腺体正在他颈后疯狂地跳动着,叫嚣着要立刻、马上,用自己的信息素将这块领地再次加重标记。 伊桑眼前发黑,感觉自己快喘不过来气了。他的心脏在耳朵旁狂跳,血流的声音发出了盖过舞池音乐的轰鸣。这吻充满了侵略性与占有欲,几乎让他窒息,但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伊桑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将这理解为埃文压抑了太久的爱意终于爆发。他甚至有些好笑地想,埃文难道真的去学习怎么接吻了吗? 就在这时,伊桑听到有人在附近说话:“我看到是往这个方向来了。” “今晚和他跳舞的人是谁?是他带走了莱安殿下吗?” 另一个傲慢的声音响了起来:“天琴星二流小贵族的次子,不值一提。埃米利奥是不可能让他和莱安结婚的。” 伊桑紧张起来。他心里一紧,低下了头,把自己的脑袋埋在了“埃文”的肩膀里。 凯泽配合地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了一堵坚实的、不容侵犯的墙,牢牢遮住了伊桑。那几个Alpha走远了,没有发现他们。 “你要和他结婚吗?” 凯泽的眼睛里满是痛苦,他扣在伊桑脑后的手却没有松开,拇指在他的耳后和颈侧的敏感肌肤上反复摩挲,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和迷恋。他低头,灼热的呼吸就喷在伊桑的嘴唇上,仿佛随时会再次吻下来。“你一整晚都在和他跳舞。我听到了,你们的匹配度是85%。” 迈克尔·霍奇森,一个愚蠢而懦弱的人,居然和伊桑的匹配度也有85%!而凯泽……他焦虑地想到自己和伊桑79%的匹配度,焦虑地想起自己被万瑟伦家族拒绝参加舞会的耻辱感,痛苦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语焉不详地赶走了自己下属并“借”到了这张邀请函。一整晚,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看着伊桑和那个蠢货霍奇森跳了一支又一支舞,他们的手拉的那么紧,就像是伊桑曾经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一样。他的痛苦和怒火同时在胸腔里冲撞,对着自己、对着霍奇森、也对着伊桑。 “你希望我和他结婚吗?” 伊桑抬头,看着抱着他的那个人。他从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嫉妒、痛苦,和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埃文上一次的回答是,不管伊桑和谁结婚,他都会继续守护伊桑。他已经预感到了,这次答案会完全不一样。 “不希望。” 凯泽立刻回答道,他的声音因为欲望而沙哑,搂在伊桑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让伊桑的脚尖微微离地。他在伊桑鼓励的眼神里说道,“我会嫉妒地发疯,然后做出完全不理智的行为。” 如果伊桑和其他人结婚,他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他会杀掉伊桑的未婚夫,夺走伊桑,把他永远永远关在只有自己能见到的地方。哪怕这会让他名誉扫地,哪怕这会挑起和万瑟伦的战争,哪怕这会让他失去自己图谋已久的皇位。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伊桑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他紧紧抱着“埃文”的背,等待他新的回答。 “我希望你……只看着我。” 凯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沙哑,像是一句祈祷,又像是一声哀求。 “我希望你……和我结婚。” 凯泽的内心被狂喜和不安同时填满。他向伊桑求过一次婚,计划周全而详密,伊桑在让他等了两天之后,给了他全世界最好的答案。这一次呢?他本来只是想参加舞会,他什么都没有准备,他不知道事情居然会走向这一步。他居然可以抱着伊桑,问他能不能和自己结婚。 “我会用尽最大努力让你幸福。” 他许诺。 伊桑微笑着,重复埃文的话:“你想保护我,想让我快乐,想让我幸福。” 凯泽紧紧抱着了伊桑,哽咽着说道:“我想保护你,让你快乐,让你幸福。” 他的耳边没有任何人在指导他。塔德莫星不是他的地盘,他没有办法把庞大的智囊团塞进来。他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回答。再也没有什么台词,再也没有什么计划,再也没有什么剧本,他已经没有办法考虑什么计策什么方案了,他的心怎么想,他就怎么说出来。他的灵魂好像真的飘到了半空中,轻飘飘地、洋洋自得地俯瞰着这一切——看,这就是他赢回来的爱人,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伊桑眼角也有细碎的闪光。他猛地抓住了“埃文”的手,十指紧紧相扣,急切说道:“走,我们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就走!” 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逃离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逃离成为下一个埃米利奥的命运,逃离被当成货物的屈辱!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还活着,他洗清了万瑟伦的耻辱。现在,他要为自己而活!他要走了! 而凯泽,在经历了短暂的、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震惊之后,一股巨大的、毁灭性的狂潮席卷了他的整个灵魂。他赢了。在经历了所有的欺骗、伤害、分离和痛苦之后,在看穿了他的懦弱、自负和自卑之后,伊桑,他的伊桑,还是爱他。 伊桑拉着凯泽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浮木,头也不回地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阴影长廊冲去。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挣脱牢笼的、巨大的狂喜。 他安全了。埃文来了。他可以走了。 凯泽任由他拉着,脚步沉稳而坚定。他没有丝毫要隐藏的意思,他甚至渴望被发现,他享受着伊桑这份全然的、不顾一切的依赖。他看着伊桑的柔软的发梢,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是足以融化整个星系的、滚烫的柔情。他以为,这是他们共同奔向的新生。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长廊的那一刻—— 当! 古老的落地钟,敲响了午夜的第一声。 当! 沉重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 按照舞会的规则,这是假面褪去的时刻。宾客们纷纷停下舞步,带着优雅的微笑,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一张张真实的、带着探究和好奇的脸庞,暴露在提高了亮度的水晶灯下。 伊桑催促道:“快走!趁现在!” 然而,凯泽却停住了脚步。他反手握住伊桑,力道之大,不容抗拒。 伊桑不解地回头,却看到“埃文”用一种缓缓地、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摘下了脸上那张最普通的银色面具。 灯光下,那张俊美到极致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他金色的长发如同流动的熔金,眼眸里的占有欲和满足感,毫不掩饰。 “别怕,”“埃文”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带着一种宣告意味,“我们理应得到所有人的祝福。” 祝福? 伊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钟声撞得粉碎。 他看着“埃文”,看着他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一种尖锐的、不祥的预感冲进了他的大脑。 不对。 一切都不对。 埃文不会说这种话。埃文是阳光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笨拙。他会听从自己的意见,一起偷偷溜走,而不是站在这里,接受什么该死的“祝福”。 伊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凯泽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是一套剪裁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白色礼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完美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每一寸线条都充满了力量感和财富堆积出的优雅。 埃文……埃文没有这样合适的礼服。埃文只是一个被他创造出来的“人”,一个生活在诺亚号上的“育儿苦力”,他绝不可能拥有这样一件仿佛为他量身打造的、属于帝国顶层审美的昂贵衣物,他甚至没有自己的银行账户! 这个人…… 这个人是凯泽。 那个吻,那句“我也好想你”,那份劫后余生的依赖和托付……他把这一切,都给了他最恨的人!他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主动投入了猎人的怀抱,还献上了自己最真诚的吻! 一股冰冷的、混杂着恶心和憎恶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他刚刚品尝到甜蜜的口腔,此刻泛起一阵酸苦的胆汁味。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耳鸣让他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他只看得到凯泽那张带着微笑的脸,那张脸,此刻在他眼中,比任何恶魔都更加可憎。 “放开!” 伊桑的声音嘶哑,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甩开凯泽的手。 凯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伊桑眼中瞬间燃起的、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惊骇,完全无法理解这瞬间的天堂坠落。 “伊桑?” “别碰我!” 伊桑终于挣脱了他的钳制,如同甩开什么滚烫的、肮脏的烙铁。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仿佛多靠近一秒都会被污染。 然后,在凯泽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在整个大厅所有宾客的注视下,伊桑做了一件让凯泽永生难忘的事情。 他猛地转身,像寻找救命稻草一样,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刚刚摘下面具、一脸茫然的迈克尔·霍奇森。 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霍奇森的手臂。 霍奇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在看到凯泽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之后。 但伊桑不管不顾。他抓着霍奇森,就像抓住了一块盾牌,一个宣言。他用这个动作,向凯泽,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选择。他没有选择更强大、更英俊的Alpha,他选择了一个最平庸、最懦弱、最不值一提的男人。他不需要强大,不需要英俊,他只需要一个不是凯泽·维瑟里安的人。 他在用行动告诉凯泽—— ——任何人,都比你强。 午夜的钟声终于停歇。 水晶灯下,形成了一副诡异的、凝固的画面: 伊桑死死地抓着惊慌失措的霍奇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决绝与厌恶。 而凯泽,年轻的皇帝,就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抬了抬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只在空气中握了一个空。那双刚刚还盛满了柔情的冰川蓝眼眸,此刻,只剩下被公开处刑后的、全然的、毁灭性的破碎。 为什么?凯泽痛苦的问自己。前一秒,伊桑还拉着他的手,要与他奔赴新生;下一秒,这份爱意就变成了足以将他凌迟的憎恶。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天堂和地狱瞬间倒转?如果伊桑讨厌他,那些甜蜜的话和吻来自哪里?如果伊桑爱他,为什么他要在所有人面抛弃他?!他想开口问,想质问,想抓住伊桑的肩膀用力摇晃,想把他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念头都晃出来。 但他不能。 他是凯泽·维瑟里安。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凯泽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自己僵硬的脊背。他将自己破碎的表情,重新压回了面无表情的假面之下。他的目光,缓慢而沉重地从伊桑那张写满了决绝与厌恶的脸上移开,冷冷地扫过全场。 那是一道冰冷、无情,充满了被触怒的、属于野兽的杀意的目光。每一个接触到他视线的人,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纷纷惊恐地垂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陛下。” 埃米利奥·万瑟伦,这场舞会真正的主人,伊桑的叔祖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场地的中央。他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尊敬,仿佛在为一场失礼的家庭闹剧向尊贵的客人致歉。 “莱安今天有些失态,惊扰了您,万分抱歉。”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您不在我们的宾客名单上,我们没有提前做好接驾的准备,实在抱歉。” 埃米利奥又躬了躬身,礼貌说道。他分明是在嘲讽凯泽不请自来、毫无礼貌。 凯泽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埃米利奥的身上。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看着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的老人,忽然,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轻、极冷的笑,尖锐而危险。 “万瑟伦先生,”凯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属于皇权的压迫感,“朕来接朕的Omega回家,需要谁的邀请?” 朕的Omega。 这四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大厅里所有人的脑中轰然炸响! 伊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凯泽。凯泽疯了吗?!万瑟伦家族已经发过申明了,已经告诉所有人莱安·万瑟伦和凯泽·维瑟里安毫无关系了。他冲到舞会上,还自作主张说来接自己的Omega回家。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认识你。” 伊桑开口,冷冷说道。“陛下,你认错人了。” 伊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相信他的话,围观的人都在窃窃私语,眼神在他和凯泽之间游移。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角斗士,被迫在这场闹剧中表演。他开始焦虑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凯泽脸上礼仪性的虚假笑容,在听到这句话后,彻底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伊桑,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认错?” 凯泽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的笑意。 他的话音未落,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带着寒冰气息的Alpha信息素,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厅! 宾客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一些敏锐的Omega不受控制地腿软,在场的Alpha,无论是出于对皇权的畏惧,还是单纯无法抵抗这股信息素的压制,都沉默着退后,脸上写满了无声的恐惧。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伊桑,更是如遭重击!一股无法抗拒的战栗从尾椎骨窜上脊背,他的膝盖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他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在发烫,身体深处甚至涌起一股可耻的、对这股信息素的渴望与臣服。 凯泽看着他瞬间泛红的眼角和不受控制的颤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你看,”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清,“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屈辱!无尽的屈辱!伊桑咬紧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支撑着自己没有当众跪下去。 “陛下!” 埃米利奥·万瑟伦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他向前一步,挡在了伊桑和凯泽之间,像一堵墙,隔绝了凯泽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和信息素。 “在我的宅邸里,用信息素威压我的家人,这就是维瑟里安家族的教养吗?!” 埃米利奥的声音掷地有声,“来人!送陛下离开!” 几名身穿万瑟伦家族制服的护卫立刻上前,不动声色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凯泽冰冷地看着埃米利奥,又越过他的肩膀,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护在身后的、脸色惨白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的伊桑。 他知道,今晚,他带不走他了。 但他赢得了另一件事——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向全帝国宣告了莱安·万瑟伦的所有权。他逃不掉的。 “很好。” 凯泽收回了所有的信息素,大厅里的压力骤然一空。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完美无瑕的礼服,重新恢复了那副冷漠的帝王姿态。 “朕会再来的。” 他留下一句冰冷的、如同判决般的承诺。 然后,他转身,在万瑟伦家族护卫的护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他品尝到极致幸福与极致羞辱的地方。 当凯泽那如同移动冰山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大厅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仿佛应声而断。安静的舞厅又响起了小声的讨论。 埃米利奥立刻转身,那张刚刚还对着皇帝、带着虚假歉意的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威严。他看着伊桑,冰冷但温柔地说道:“回你的房间去!” 凌晨两点,当最后一位探头探脑的宾客被送走,整座万瑟伦宅邸终于恢复了死寂。这死寂比之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像是一座华美的陵墓。 伊桑的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枯坐的伊桑没有问是谁,只是沉默地起身,打开了门。他没有换掉舞会时候的白色的燕尾服,在被送回房间之后,就僵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坐了两个小时。他的饥饿消失了,他的疲惫消失了,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摸着嘴唇,发了两个小时的呆。 门外,埃米利奥·万瑟伦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丝绒睡袍,神情平静。他走了进来,径直坐在了小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伊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埃米利奥没有浪费任何时间在虚伪的开场白上,他交叠着双手放在翘起的膝头,看着伊桑,直接切入了主题:“你和凯泽·维瑟里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伊桑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垂下眼,盯着地毯上繁复而冰冷的花纹,仿佛要把那花纹看出一个洞来。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于自白的、嘶哑的声音说道:“……他骗了我,终身标记了我。”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想了很多很多,但最终只能说出这句话。他们的故事,不过是一个骗子和一个傻子的故事。 埃米利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怜悯。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猜到的事实。而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生下的那个孩子,是他的孩子吗?”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 埃米利奥说。 那不是一个表示理解的“好”,而是一个表示“确认完毕”、“价值评估完成”的“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伊桑难堪的脸,说道: “那你应该和他结婚。” 伊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埃米利奥。 埃米利奥看着伊桑,说道:“你没看出来吗?他爱你。他想和你结婚。就算是他想利用你,他也爱你。他有求于你。他在下位。和他结婚,王位给这个孩子,让这个孩子姓万瑟伦。” “这个舞会只有一个目的。” 埃米利奥看着伊桑,轻声说道:“看看你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地位。” “现在我确认了。你对他很重要。” “可我不爱他!” 伊桑立刻反驳道。伊桑浑身发冷,他以为这个舞会的目的是把他推给一个他不认识的Alpha,没想到是想要把他推回他的仇人怀中。 “宝贝。” 埃米利奥靠在了椅背上,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伊桑:“爱情只是生活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正文 第47章 婚前协议 “凯泽·维瑟里安是你最好的选择。” 埃米利奥看着伊桑, 平静地说道。 “你和他已经有了终生标记和一个孩子。当然,标记能洗掉,孩子也可以当做他不存在。但你找不到一个和他同样优秀且愿意接受这个孩子的Alpha了。我们不需要一个小贵族姻亲, 我已经调查过其他选帝侯家族了, 像凯泽这样可以独当一面、适龄且没有结婚的Alpha很少。” 埃米利奥看着伊桑的脸, 稍作停顿, 而后说道: “除非你愿意和凯泽的哥哥马库斯·维瑟里安结婚, 德拉古尔星的维瑟里安家族不喜欢凯泽,马库斯正在争取维瑟里安家族的支持。如果你和马库斯结婚, 我们联合起来, 也可以和凯泽背后的博蒙特家族抗衡。” 埃米利奥的侧脸被落地灯打亮,线条坚硬如石雕。 “但我奉劝你, 不要做这种蠢事。” 他话锋一转, 带上了长辈的口吻,“和凯泽结婚,是对你本人, 你的孩子, 以及万瑟伦家族最有利的选择。你和凯泽结婚, 万瑟伦和博蒙特达成一致, 维瑟里安就会承认凯泽了。我们已经通过舞会找回了颜面,接下来,只需要等待凯泽陛下拿出足够的诚意。诚意到了,你们就可以结婚了。” 伊桑看着埃米利奥,他有一瞬间甚至想脱口而出他宁愿和马库斯结婚,任何人都行,只要不是凯泽!但那句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他迅速地制止了自己。他知道, 埃米利奥根本没有给他选择,他只是在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方式,向他展示一个事实:他,莱安·万瑟伦,是一个被摆上货架的资产,而埃米利奥正在为他寻找一个出价最高的买家。 “而且,你对他也不是没有感情。” 埃米利奥的声音忽然压低,“你并不抗拒诺亚号上那台模仿凯泽的仿生机器人。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劈中了伊桑。 他双手猛地握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他咬着牙,怒火混合着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在监视我! 那个伊桑自以为最隐秘的、唯一的避风港,原来一直都暴露在埃米利奥的眼皮底下!每一次塔德莫星来人,他都让埃文藏起来,每一次小心翼翼,都像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但是,万幸……万幸他只是认为埃文是仿生机器人,如果让他知道埃文是一个克隆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一切就都完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莱安。” 埃米利奥的声音忽然低沉了起来,“你需要长大并且承担自己的责任了。你的父亲在你的年纪,已经登上皇位好几年了。” 伊桑没办法对埃米利奥发火。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为万瑟伦家族奉献了一生。伊桑有义务尊重他。可那份尊重,此刻却像一条锁链,捆住了他所有的愤怒。那愤怒的火焰还在他的胸膛里燃烧,无处宣泄,几乎要将他自己焚毁。他恨凯泽,恨他蓄意的接近和标记,恨他将自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他恨埃米利奥,要伊桑和这个毁了他一生的人结婚。他也恨他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生来就要背负这该死的“责任”,恨自己的命运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的。 “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等等这位陛下的诚意。” 埃米利奥站了起来,拢了拢自己的睡袍,对着伊桑说道:“宝贝,晚安。”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步,转过头来,看似不经意地问道:“你在哪里定制的那个仿生机器人?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伊桑轻轻摇了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找不到了。” 埃米利奥的肩膀,似乎在那一瞬间,极轻微地垮塌了一下。他背对着伊桑,沉默了许久。那挺直的脊背,在灯光下,竟透出一丝无法言说的疲惫与孤寂。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他打开了门,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无尽悲伤的诗句,飘了进来。 “我曾以为爱是永恒:我错了。” 门,应声关上。 伊桑愣在了原地,浑身冰冷。他忽然明白了,埃米利奥那句突兀的问话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悲伤。 * 不知道埃米利奥和凯泽是如何沟通的,第二天下午,伊桑便被仆人通知去会客厅。 他一整天都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踱步,寻找逃跑的可能。但他发现,这个奢华套房的窗户被从外部封死,门口还守着八个气息沉稳的Alpha护卫。他没有武器,就算能侥幸放倒这八个人,也势必会惊动整座宅邸的卫队。他根本没有强行逃离的可能性。 最终,他只能跟着仆人,穿过那条挂满了祖先们画像的漫长走廊,再次走进了那个过分华丽的小会客厅。 凯泽已经坐在了埃米利奥常坐的单人沙发上。 伊桑沉默地出现会客厅的时候,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埃米利奥站了起来,冲他张开双臂,亲热地说道:“来我这,我的孩子。” 伊桑走过去,和他拥抱了一下,而后坐在了他的旁边。 凯泽独自坐在他们对面,帝王的气势在这间属于万瑟伦的屋子里,被无形地压缩了。但他的视线没有。他的目光像一双无形的手,贪婪地、一寸寸地抚摸过伊桑的侧脸、喉结,最后落在他那两片曾经被自己无数次亲吻过的、此刻却紧抿着的嘴唇上。那是一种近乎无礼的、赤裸裸的凝视,仿佛要用目光把他身上那件得体的外套剥开,看看里面的身体是不是还像记忆中那样,一碰就会战栗 。 “莱安,” 埃米利奥温和地说道,“这位是皇帝陛下,凯泽·维瑟里安,你们昨天见过了。” 伊桑被迫迎上凯泽的目光,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悔恨、不解、欲望,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压不住的狂喜。在那目光的注视下,伊桑感到自己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微弱的、可耻的悸动。他恨这种感觉,恨这个男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如同烙印般的痕迹。他只能用尽全力,将这股生理性的战栗压制下去,让自己表现得僵硬而疏离:“陛下。” 埃米利奥的视线从凯泽身上转到了伊桑身上,他好像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氛围,轻轻笑了一声。 “我知道凯泽昨晚的出现吓到你了,我的孩子。” 埃米利奥满意地拍了拍伊桑的手,“他只是太莽撞、太心急了,你要原谅他。他今天来,是为了向你正式求婚。” 凯泽的目光几乎要将伊桑灼穿。 他挥了挥手,侍从立刻呈上数个打开的丝绒盒子放在了桌上。璀璨的钻石、鸽血红的宝石、以及深海之星一般的蓝宝石,几乎要晃花人的眼睛。最中间的,是一枚硕大的祖母绿戒指,那绿色浓郁得仿佛囚禁了一整片森林。 “这是我准备的一些礼物,希望莱安殿下会喜欢。” 凯泽的声音沙哑,眼神贪婪地流连在伊桑的脸上。舞会的灯光太过昏暗,他没能好好看他。现在,他终于能在白日的光线中肆无忌惮地看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但这还不够,他想抱着他,亲吻他,想拥有他的全部 。 埃米利奥的视线扫过那些珠宝,最终落在那枚祖母绿戒指上。他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抚摸着无名指上那颗同样硕大、却更加古朴的祖母绿宝石,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的怀念:“我亡夫的眼睛也是绿色的。我最喜欢收集绿宝石。改天有机会,邀请陛下参观我的展品。” 他知道摆在桌上的这些宝石是怎么来的。凯泽昨晚几乎把塔德莫星翻了个底朝天,才凑齐了桌上的这些。昨天晚上,甚至有和他相熟的珠宝商来询问埃米利奥有没有出手的意愿。这些珠宝或许很珍贵,但不够,远远不够。 凯泽立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他的诚意还不够。于是,他从身边的箱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双手递给了埃米利奥。 埃米利奥随意翻了两页,伊桑也偏过头去看。 “我会将这份通稿发给帝国所有媒体。” 他的声音诚恳,试图直接与伊桑对话,“我将公开承认,此前种种,皆因我个人对莱安·万瑟伦的钟情妄想所致,是我仰慕莱安殿下多年,是我冒犯了你的声誉。我会用这种方式,为万瑟伦家族挽回颜面。” 对凯泽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他将自己的声誉看得比性命更重要,要发出这个通稿,就像是在他的心上插刀子一样。但他的心已经插满刀子了,伊桑一天不回到他的身边,一天不对他展露笑颜,他心里的伤口就永远没有愈合的那一天。其他人的怎么看已经不重要了,他只要伊桑看着他。 “哦?” 埃米利奥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原来是钟情妄想啊?” 埃米利奥把文件随手塞到了伊桑的手里,向前倾身,靠近了凯泽,用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所以莱安腺体上的终身标记,和您无关,是吗?” 凯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未婚便被终身标记,这在上流社会是足以沦为笑柄的丑闻。他太着急了,太想绑定伊桑了,除了终生标记,他无计可施 。但这终究是不体面的。此刻,他才悲哀地发现,他和伊桑有一个怎样错误的开始。可是……再来一次,他还会这么做,除了终身标记,他找不到留下伊桑的任何方法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会更小心,更谨慎,伊桑永远不会发现皮格马利翁计划。他会亲手刻那个戒指,亲手做那个蛋糕,再也不会故意冷落伊桑了。 “是我做错了。” 他艰难地开口,咬着牙低声说道,“我不应该在结婚前就终身标记他。您需要我为此公开道歉吗?可以。” “不需要。” 埃米利奥靠回了沙发里,姿态慵懒,“你可以有其他的道歉方式。” “……我想不到了。” 凯泽说道。他死死盯着伊桑,如果伊桑愿意,他甚至愿意在众人面前痛哭着求他原谅。 埃米利奥笑了。他缓缓抬起穿着手工皮鞋的脚,踩在了面前昂贵的矮桌上。然后,他的脚尖轻轻一拨,那满桌璀璨的珠宝、连同那枚祖母绿戒指,哗啦啦地被扫落在厚重的地毯上,发出一连串令人心碎的、沉闷的响声。 伊桑的视线跟随着那些宝石,胃里一阵翻搅。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和那些珠宝一起,被摆在了桌上。他就是那枚最大的祖母绿戒指,正在被两个买家讨价还价。埃米利奥扫落的不是珠宝,而是凯泽的第一轮报价。他在用行动告诉凯泽:这点钱,就想买走我的侄孙?你太天真了。那一刻,伊桑感受到是一种被明码标价的、赤裸裸的羞辱。 “你继续想。” 埃米利奥说。 凯泽身后的侍从几乎要怒吼起来了,被凯泽举起手制止了。凯泽也很愤怒,他的太阳穴突突跳着。但他一抬眼,就能看到伪装在阅读新闻通稿的伊桑。然后,他的怒火立刻就消失了。像是伊桑这样的珍宝,值得被好好守护,看守他的恶龙越在意,越发显出他的珍贵。 “你先想,我抽根烟。” 埃米利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慢条斯理地收回脚。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的雪茄盒,打开盒盖。就在那一瞬间,一张照片,仿佛被风吹动一般,轻飘飘地从盒子里滑落,掉在了凯泽脚边的地毯上。 凯泽下意识地低头,弯腰,捡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他柔软的金发贴在头上,冰蓝色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镜头,张着小嘴,挥舞着肉乎乎的双手,仿佛想要和面前的人互动。 他那么小,那么柔软。 凯泽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又在瞬间倒流回心脏,带来一阵灭顶的晕眩。他心潮澎湃,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伊桑的孩子。 凯泽猛地抬头,死死地看向伊桑。但伊桑依旧在认真阅读那份文件,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完全沉入了那些冰冷的铅字里。 “诶呀,不好意思。” 埃米利奥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我母亲家的晚辈闯了祸,没结婚就有了一个私生子,她拿了照片给我,问我能不能给这个孩子找一个好的领养人。让你看到了,真是不好意思。” 私生子……他的血液似乎在自己的耳朵里跳动轰鸣。自从他强大起来之后,他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听到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这个词语了。那些被羞辱被嫌弃的记忆,仿佛又被这个词语带回了现在。他从一个威严的君主,变成了被所有人嘲笑的私生子。 然而,另一种更加炽热的愤怒很快占了上风。埃米利奥怎么敢?!他怎么会想要把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孩子,他和伊桑的孩子,说成一个私生子。还要找一个领养人!他怎么敢!! 凯泽眼睛一片赤红。他知道这是埃米利奥的计谋、知道这是明晃晃的挑衅,但是他不得不跳进这个陷阱里。 “我想不到了。” 他的声音里交杂着脆弱和愤怒,“真的想不到了。” 埃米利奥看着对面强忍暴怒的年轻帝王,悠悠叹了口气:“不怪你。你还年轻,不懂得缔结婚姻的礼仪。这种事,本该让你的母亲来谈。” 然后,他立刻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补了一刀:“哎呀,我忘记了。博蒙特大公,似乎也没有结过婚吧?” 凯泽非常、非常缓慢地呼吸着,仿佛在忍受剧痛。是的。他的母亲没有结婚。他的母亲看中了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日益增长的权势,主动引诱了他已婚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生下了他这个无名无分的私生子,并且最终利用这个私生子,战胜了她的哥哥德西姆斯·博蒙特,得到了博蒙特的爵位。他是获得权势的工具,是无名无分的私生子,是不体面的家族辛秘!因此,他决不能、决不能让他的孩子也变成这样! “埃米!” 坐在一旁的伊桑忽然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不要这样说话!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 那句话,像是在无边地狱里,忽然照进了一缕微光。凯泽眼眶一酸,伊桑在为他说话。他痴迷地看着伊桑。他就知道,伊桑是那么好,那么爱他,那么维护他。 埃米利奥拍了拍伊桑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说道,“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你可以为自己的孩子选一个好父亲。” 说完,埃米利奥站起身,吐出一口烟圈,对凯泽说:“您可以慢慢想。回去想,或者就坐在这儿想,您随意。” 他转向伊桑,“至于你……你需要休息,我的宝贝。回房间去吧。” 伊桑看了一眼那个颓丧、愤怒却又因为他一句话而眼中燃起一丝微光的凯泽,与他对视一秒,又转开视线,在护卫的陪伴下,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会客厅。 * 第三天早上,凯泽又来了。 这一次,埃米利奥没有叫伊桑。一个小时后,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胜利者的笑意,敲响了伊桑的房门。 伊桑打开门之后,埃米利奥把一沓厚厚的文件袋塞到了伊桑的怀里,径直走进了房间里,坐在了那个单人沙发上。 “这是什么?” 伊桑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婚前协议。” 埃米利奥翘起腿坐着,自得地点了一根雪茄,抽了起来。“他昨天应该和律师开了一整晚的会。” 伊桑沉默地看了起来。 “他愿意为万瑟伦家族在上议院争取两个额外的永久席位;给予我们猎户座主航道的独家经营权;转让两颗稀有的锑矿星的全部开采权给你。并且,他同意你们的孩子姓万瑟伦,并以书面形式,保证他第一顺位的皇位继承权。” “他比我想得更爱你。” 埃米利奥吐出了一个烟圈。 伊桑心底冷笑一声,将那份沉重的文件合上。他知道埃米利奥这句话的真实含义。 ——我比他想象中,更值钱。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埃米利奥问,“我们可以加到附加条款当中去。” 伊桑看着他,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很好。” 埃米利奥抽完了那根雪茄,站了起来,整理一下衣服,拥抱了一下伊桑,轻声说道:“我为你高兴,宝贝。你找到了一个真正爱你的人。” 伊桑嗤笑一声。真正爱我?怎么爱我?用谎言、欺骗、暴力和信息素压制来爱我吗? 埃米利奥没有理会他的不屑,他放开了伊桑,摸了摸伊桑的脸,说道:“宝贝,你还太年轻了。等你到了我的年龄,你就知道,爱不是激情,不是甜蜜,而是他愿意为你付出什么。” 说完,埃米利奥放开了伊桑,转头朝着伊桑的卧室走了过去。伊桑一头雾水地跟着他,而后,他就看到埃米利奥打开了他的衣柜,从里面找出了他刚换下的睡衣,拿在了手里,准备离开。 “埃米……” 伊桑迟疑叫道,“你拿我的睡衣干什么?” 埃米利奥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问道:“你知道16 Psyche吗?” 伊桑下意识地回答:“知道,灵神星。” 埃米利奥点头:“这不是你的睡衣,这是灵神星残矿的一揽子权利。” “什么?” 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天穹星最热闹的白蔷薇广场。羞耻的热浪冲上他的脑门,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比羞耻更深刻的、被彻底侵犯的冰冷。那件睡衣,还带着他的体温,他的信息素,是他最放松、最不设防时才穿的衣物。那是属于“伊桑”这个人的、最私密的气息。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属于他自己的东西,也被埃米利奥抽走,变成了一项可以估价、可以交易的资产。他的人格、他的身体、他的孩子、甚至他的气味……所有构成“他”的一切,都被一一剥离,然后卖给了凯泽。他下意识想要抢回这件睡衣,但埃米利奥拉开了距离,而后平静地看着他。 在埃米利奥的眼神中,伊桑迟疑了。他不能对六十岁的叔祖父做这种行为,这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Alpha就是这样的,你要给他们一点甜头。” 埃米利奥扬了扬手上的衣服,耸了耸肩说道:“他现在就在楼下,或者你想自己去见见他?” 埃米利奥问。 伊桑立刻摇头。 “乖孩子。婚礼会在下周举行。” 埃米利奥离开了。 伊桑挫败地坐在床上,把头埋在了膝盖中间。他不明白,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他想逃离的和他决定承担的是同一回事?他恨埃米利奥,恨他如此轻易地将自己整个人折算成权力和财富,甚至连一件带着体温和信息素的睡衣也不放过。可他心里又清楚,埃米利奥确实“为了他好”,埃米利奥为了他费尽心机,尽力从凯泽手中拿到了更多的东西来保障他的利益。 至于凯泽……他一度怀疑凯泽完全没有心和灵魂,他以为凯泽完全是利用和操纵他。可是凯泽已经登上了皇位,伊桑对他的价值大大降低了,他为什么要缠着伊桑不放?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昨晚的舞会上?为什么要表现得非伊桑不可?为什么要……用一颗小行星的权利仅仅来换取一件伊桑的睡衣。 难道真的像埃米利奥说的,凯泽想他、爱他、愿意为他付出大量的资源和权力吗? 凯泽……爱他? 伊桑的眼睛里全是迷茫。这个词像一个荒诞的笑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不! 不是的! 爱不是伤害。伊桑立刻摇了摇头。如果凯泽爱他,就不会这样欺骗他、愚弄他、伤害他。如果凯泽爱他,就不会试图用这种自以为是的道路将他锁回笼子里。凯泽给出的那些东西——席位、航道、矿星——那不是爱,那是赎金!是一笔用来购买他后半生的、沾满了血和泪的赎金! 而且……伊桑的眼神坚定了起来。 他爱我,又与我何干?! 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我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如果万瑟伦家族需要这个联盟,那就让埃米利奥自己去和凯泽·维瑟里安结婚!让那些权力和财富见鬼去吧! 我要逃走! 这个念头不再是软弱的逃避,而是一个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出的、神圣的誓言。 我一定要走! 他要逃离这座金碧辉煌的监狱,逃离埃米利奥的控制,逃离凯泽那令人窒息的“爱”。他宁愿一无所有,宁愿在宇宙的某个偏僻角落里默默无闻地度过余生,也绝不在这场盛大的、虚伪的婚礼上,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开始疯狂地审视这个房间,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窗户、通风管道、甚至是墙壁的结构……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被挤压到了一边,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自由最原始的渴望。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会再有丝毫的犹豫。 要么自由,要么毁灭! 正文 第48章 极乐之鸟 伊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第一百个。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张被临时搬进舞厅的巨大长桌前,机械地在法律顾问递来的文件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埃米利奥以为他屈服了,整个万瑟伦家族办公室都以为这位失而复得的继承人终于准备好承担自己的责任了 。他们清空了舞厅, 组建了庞大的法律-金融团队, 精算师、税务专家、星际法顾问……无数精英围绕着他, 像一群工蜂, 为他和凯泽的婚姻构筑着华丽的巢穴。 伊桑看着埃米利奥在舞厅的休息室见了一个又一个的游说者, 看着手下价值连城的条款,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签下的每一个字, 都是一个谎言。 此项转让系我知情并自愿同意。——他不自愿。 我已阅读并理解此条款。——他不理解。 我同意此条款。——他不同意。 凯泽的名字已经预先签好, 伊桑每次在旁边签下莱安·万瑟伦之时,心就会痛一次、愤怒一次。但文件太多, 他最后已经恨不过来了, 他只是麻木。 伊桑忽然理解了莱安的处境,当你每次行动都带着八个狱卒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不惹麻烦, 当个鹌鹑。他不得不伪装鹌鹑。要从这座固若金汤的牢笼里逃出去, 他必须利用“莱安·万瑟伦”这个身份, 利用这场世纪婚礼。 他在签字, 但他签的不是婚前协议,而是他为自己签发的,一张通往自由的、伪造的通行证。 在律师们先后去吃晚饭的时候,伊桑站了起来,走向了休息室,敲响了那扇红色的门。 开门的人是一个年轻的Alpha,戴着眼镜,他看到伊桑之后, 喊了一声殿下。伊桑对他点点头,进入了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 “怎么了,宝贝?” 埃米利奥掐灭了雪茄,站了起来。 伊桑没有看周围的其他人,他对着埃米利奥说道:“我想见莱安。” “莱安?” 埃米利奥皱了皱眉。 “我是说……替我留在无忧宫里的那个莱安。” 伊桑修正了他的措辞。 “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埃米利奥看着伊桑,“派人接他过来?还是给他正式的邀请函?” 伊桑的脸开始发热:“我担心你不想让我见他。” 埃米利奥朝着房间里的人哈哈哈一笑,转头拍了拍伊桑的肩膀说道:“宝贝,你是成年人了。我不会管你和谁交朋友的。” 而后,房间里果然传来了一阵“善意的”虚假的笑容。伊桑也尴尬地笑了两声。 埃米利奥转身看了一眼整个房间,又看了一眼伊桑,忽然说道:“你确实是成年人了。是时候介绍一些朋友给你了。” 埃米利奥的眼神在在座之人中转了一圈之后,指着最近的一个中年Alpha说道:“ 卢卡·莫雷蒂议员先生,帝国议会议员,我们塔德莫星的骄傲,他最近正在休假。你们会在天穹星上见很多次面的。” 那位议员先生立刻站起身来和伊桑握手,伊桑只能尴尬地打了声招呼。 “祝您和皇帝陛下新婚快乐!” 莫雷蒂的脸上带着格外诚恳的笑容。伊桑只能佯装冷淡地点了点头,说道:“感谢您的祝福。” “多纳蒂公爵。” 埃米利奥示意伊桑过去和那位坐在单人沙发上的男人握手,“他和我一样,看着你的父亲长大的。” 伊桑心里一阵窒息,但还是礼貌的和那位公爵打了招呼。 “文森佐·里奇先生和伊莎贝拉·丰塔纳女士。” 埃米利奥又介绍了剩下两个人,“杰出的企业家和银行家。你真应该和他们聊聊。”伊桑身体前倾,和剩下的两人握了手。 “埃米!” 伊桑笑着说道,“我真的很想向各位尊贵的客人学习。但是今天先饶过我吧,我要为结婚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埃米利奥大笑一声,拍了拍伊桑的背,说道:“去吧宝贝,好好享受你的婚前时光!” 伊桑笑着离开了休息室。房间的门刚在他的背后关上,他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给莱安发了信息,在长达半个小时的、令人焦灼的等待后才得到回复。 “怎么了,刚醒。” “快来万瑟伦老宅!” 伊桑立刻发信息。 “知道了,别催了!” 莱安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伊桑握着终端,手心冰冷。他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找错了人。但环顾四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除了莱安,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他像一个即将溺死的人,而莱安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浮木,哪怕这根浮木本身也岌岌可危。 又过了几个小时,穿着招摇的莱安才被人带进了伊桑的套房。 莱安看了一眼,自然地走过了过去,坐在了埃米利奥曾经坐过的那个单人沙发上。 “找我什么事?” 莱安打着哈欠,把脚搁在了面前的脚踏上。 伊桑一脚踢开他的腿,拉过那个脚踏,紧挨着他坐下。他已经仔细检查过这个房间了,确定没有窃听器存在,但他依然凑到莱安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埃米利奥知道埃文的存在了。” 莱安嗯了一声,说道:“然后呢?” 伊桑嗓子发紧,艰难说道:“他威胁我和凯泽结婚。” 莱安猛地大叫一声,震惊地看着他。但那震惊只持续了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最终点了点头,用一种冷静到残忍的语气说道:“他做得对,这是万瑟伦家族重回巅峰最好的办法。” 伊桑的心猛地一沉,他皱着眉,死死地盯着莱安。 莱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避开了他的视线,问道:“怎么,你不愿意吗?你之前不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吗?” 伊桑坚决地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凯泽除了人古怪一点,脾气差一点,其实也还行。” 莱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感情,“实在不行,你先和他结婚,等过几年局势稳定一下,把他咔嚓掉,然后你当皇帝。” 伊桑冷冷地看着他,反问道:“让你和马库斯结婚你愿意吗?” 莱安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不好说。能弄死他的话,和他结婚也行。” 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伊桑恨恨地一拳锤在沙发上,那是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和绝望,他强忍着颤抖,低吼道:“我不愿意!我不想和他结婚!” “真不想?” 莱安终于转过头,伸手捏住伊桑的下巴,强迫他抬起脸,仔细审视着他眼中的情绪。那双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苔绿色眼睛里,此刻没有委屈,没有犹豫,更没有求助,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淬了毒的恨意。 “不想。” 伊桑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诶……” 莱安叹了口气,说道,“行吧,你要我怎么帮你?” 伊桑压低声音飞速说道:“你带埃文和那个孩子走,立刻离开诺亚号。我怀疑埃米利奥有诺亚号的部分权限,我不敢直接联系埃文。你回诺亚号,假装带他们来塔德莫星,然后立刻走。” 莱安抬头看了一眼伊桑,而后问道:“那你呢?” 伊桑摇了摇头,说道:“我随后找方法逃走。然后找你们会和。” 莱安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瞅着他,然后轻飘飘地说道:“你逃不出来的。伊桑,你别自欺欺人了。婚礼之后,你就是帝国的皇后,凯泽会把你锁得比现在紧一百倍。到时候,你的克隆人和小狗崽子就是他控制你的最佳人质。你觉得,我能带着他们躲一辈子?” 伊桑愣住了,莱安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所有天真的幻想。 “你自己去。” 莱安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自己回诺亚号,自己带他们走。” “莱安!” 伊桑愤怒地低声叫他的名字,“你明知道我现在出不去!” “你出的去。” 莱安定定和伊桑对视。 “怎么出去?” 伊桑被他异常的自信折服了。 “我留在这,你走。” 莱安说得云淡风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伊桑不可置信地看着莱安,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猛地站起来,连连后退,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界上最恐怖的提议。 “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莱安已经在无忧宫里,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替他扮演了那么多年的影子,过着被人精心塑造和审视的生活。他已经抢走了莱安的自由、莱安的母亲,他欠莱安的已经太多了,多到他永生永世都还不清! 那份沉重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债务,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脓疮,一碰就痛。他已经偷走了莱安的人生一次,怎么能如此无耻、如此心安理得地再偷第二次?让莱安代替他去面对凯泽的怒火,去承受万瑟伦家族的惩罚……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种比死亡更让他恐惧的、对灵魂的凌迟。 “我不能再把你推进火坑里!我欠你的已经还不清了!” 伊桑激动地说道。 “想什么呢?”莱安又恢复了笑嘻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沉静的、愿意付出一切的人只是伊桑的错觉。“别把我想太好了。这纯是为了感谢。之前在无忧宫假扮你,是为了还我妈欠你妈的人情。这次是因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伊桑从未见过的、属于遥远过去的阴霾:“要是你母亲当年没和我妈聊那几句,我妈没能离成婚……我可能早被我妈的酒鬼前夫打死了。所以,这事我管定了。说了最后一次,就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他重新抬起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再说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顶多痛骂我一顿,往我脸上喷点唾沫,我脸一擦就完了。你写个信,让他们千万别冲我发太多火就行了。” 伊桑还想说什么,莱安却突然伸出两根手指,直接捏住了他的嘴,强行让他闭上。 “行了,就这么定了!” 莱安的动作粗鲁,眼神却异常认真,“我也拿了你不少钱,做这种事我自愿的。而且我也不想替你照顾老公孩子。” 伊桑不断摇着头表示拒绝,莱安放开了他,说道:“你有更好的主意吗?没有你就闭嘴。” 伊桑目光放空,跌坐回沙发上,双手痛苦地插入自己的头发里。更好的办法?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找出第三条路,一条不需要牺牲任何人的路,但他失败了。他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他留下,和凯泽结婚,埃文和孩子被埃米利奥找到并控制,他建立起的一切将彻底崩塌,他将重新成为那个任人宰割的、被信息素和权力捆绑的Omega;要么,他逃走,把莱安——这个他世上唯一的、亏欠最深的兄弟——推入火坑。 不,他不能走。他怎么能让莱安来面对埃米利奥和凯泽的怒火?凯泽会把莱安撕碎的!他不能这么对莱安做。伊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但掌心的痛已经是最微不足道的了,他的灵魂已经痛到被撕裂了。 “我不走了。” 伊桑作出了决定。他的声音嘶哑,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留下。我……我跟他结婚。” 莱安愣住了,他没想到伊桑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看着伊桑那张绝望而认命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怒其不争的火气。 “你留下?然后呢?” 莱安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要眼睁睁看着埃文死掉是吗?看着埃米利奥为了你体面的和凯泽结婚,把那个全心全意相信你的埃文悄悄杀掉?还是你要让宝宝成为另外一个凯泽,和他一样冷酷偏执没有人性的怪物?或者说……” 莱安的语速慢了下来:“你觉得凯泽会容忍一个姓万瑟伦的继承人活很久?” 伊桑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些话语像是一幅幅活生生的、地狱般的景象,在他脑海中展开:埃文的灵魂抽离了他的身体,孩子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渐渐蒙上凯泽的冷漠。他一直试图逃避的、最恐怖的未来,被莱安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他面前。 “哦,我忘了,” 莱安的语气变得更加嘲讽,“你最擅长这个了,不是吗?变回你最喜欢的‘快乐王子’雕像,把你的心脏给凯泽,把你的血肉给万瑟伦,把你的灵魂给帝国,直到你被掏空,变成一堆谁也不在乎的、冰冷的铅块。你以为这是牺牲?不,伊桑,这不是牺牲,这是你懦弱的、自私的、最可耻的逃避!” “我从四岁起开始劝我妈离婚!我一直一直没有成功!她每次都哭着答应我一定会带我走,然后呢,第二天,她又会给自己找一万个理由。她害怕,她不敢,她觉得法院不会支持她,她觉得离开那个男人她活不下去。她总说‘再等等’……伊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跟她当年有什么区别?!伊琳娜皇后当年是拉了她一把,才让她离了那个混蛋!可谁谁能来救你?!谁又能救得了你?!你是想让你的孩子也从四岁开始哭着求你带他离开吗?!” 莱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烧得通红。 “你现在不走,你这辈子就再也走不了了!我不想在五十年后,还要对着一个行尸走肉的、哭哭啼啼的废物,告诉他‘你当年本可以逃走的’!我受够了替你活,也受够了看你半死不活!” 那滔天的怒火终于烧到了尽头,只剩下灰烬般的痛苦。他的声音在颤抖,几乎是恳求般地看着伊桑,那不是朋友间的劝告,而是一个幸存者对另一个即将重蹈覆辙的人,发出的最绝望的哀鸣:“走吧,伊桑,走吧,不要回来了。” 有一瞬间,莱安也分不清他在喊哪个伊桑?是面前这个痛苦到发抖的伊桑,还是那个八岁之前一直叫做伊桑的自己?但是,走吧。往前走,不要再回来了。 莱安的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伊桑被他吼得浑身一震,他死死地咬着牙,眼眶瞬间烧得通红,血丝从眼底蔓延上来。那股灼热的、几欲夺眶而出的液体,却被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意志力,死死地锁在了眼底,没有让一滴落下来。 莱安撕开了他的心,做成一面镜子,强行按在了伊桑的面前。 镜子里,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他最不齿、最不愿承认的自己——一个正在重复悲剧的、懦弱的成年人。一个正在用同样的“再等等”,把最爱他的人逼入绝境的混蛋。 那份认知带来的羞耻与罪恶感,远比凯泽的任何威胁都来得致命。而莱安最后那个问题,则将这份罪恶感变成了活生生的地狱——“你是想让你的孩子也从四岁开始哭着求你带他离开吗?!” 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他看到了在无忧宫里,在那个充满了他快乐童年回忆的地方,一个缩在角落里、小小的、流着泪的孩子,正用带着恐惧的蓝眼睛看着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爸爸,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 或者更糟糕的……他四岁的孩子开枪,杀死了陪伴他许久的赤狐,成为了另一个凯泽。 那根名为“骄傲”的脊骨,终于在这双重炼狱的炙烤下,被彻底烧断了。他再也站不住,身体晃了晃,狼狈地用手撑住了身后的沙发扶手,才没有跌倒在地。 伊桑看着莱安那双烧红的、几乎在哀求的眼睛,听着他颤抖的声音,心脏像是被这滚烫的情感生生烙穿了一个洞。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剧烈地喘息着,仿佛不这样就会立刻窒息。 “这样吧,” 莱安看到他这副彻底被击垮的样子,终于不忍再逼他,动作轻柔地替他并不存在的眼泪擦了擦眼角, “你就说你得了婚前恐惧症,我每天来陪你,然后你把我打晕,换了我的衣服跑了。这样一来,我就是受害者,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 “婚前恐惧症……?” 伊桑仿佛抓到了抓到了浮木的溺水者,不知觉得重复了这个词汇。 “你们贵族Omega人均五六种心理疾病,婚前恐惧症那可太正常了。” 莱安的嗓子还哑着,但是他还是装作兴致勃勃说道,“赛琳娜之前老和我聊八卦,天穹星上……” 说到这,莱安闭嘴了。他和他的养母赛琳娜公爵分居塔德莫星和德拉古尔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相见的机会。 “总而言之这个理由非常靠谱。” 莱安确凿总结道。 “……真的……可以吗?” 伊桑的声音依然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他对于当一个贵族Omega的经验远远少于莱安,在他看来,欺骗凯泽和埃米利奥是天方夜谭。 “听我的没错。” 莱安郑重点头。 * 当天晚上,伊桑的套房里就开始传出哭泣声。一开始声音不大,但是声音越来越高,让人怀疑其中的人是否能在这剧烈的哭泣中喘过气来。过了不久,疲惫的埃米利奥敲响了伊桑的门。 “宝贝,你……” 埃米利奥看和眼前憔悴的伊桑,略带不耐烦询问再也说不出来了。 伊桑头发散乱,眼眶发红,眼睛肿着,一副痛苦的表情。 “怎么了?” 埃米利奥抱着伊桑的肩膀,把他推到了沙发上去坐着。 “我不想结婚。” 伊桑看着又开始细细的抽泣。“我害怕。” 埃米利奥关心地问:“你怕什么?” 伊桑迷茫的摇了摇头,而后说道:“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我不想结婚,我能不能不结婚了?” 他求救似的抓住了埃米利奥的手。 “宝贝,我理解你。” 埃米利奥拍着伊桑的手,“焦虑和恐惧是正常的。但是我保证,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的身份尊贵,你的丈夫爱你。你的婚姻生活会很幸福的。” 伊桑只是含着泪,不断摇头。 埃米利奥又劝了几句,而后脸色沉了下来:“莱安,你的任何情绪都不会改变接下来的事情。最聪明的做法是调整好情绪,而后开始你新的生活。你会做到的,对吗?” 伊桑看着他,不说话。 埃米利奥叹了口气。 “我要莱安……我要伊桑·霍尔特来陪我。” 伊桑低声说道。 “让他来陪你。” 埃米利奥立刻说道。 “可他不愿意。” 伊桑情绪似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没关系,他会愿意的。” 埃米利奥摸了摸伊桑的脸。“现在,你先去睡觉。明天你一起床,他就在你的房间里了,好吗,宝贝?” 伊桑含着泪点了头。 第二天上午,他果然再次在自己的套房里见到了还在打着哈欠的莱安。莱安穿着荧光绿色的紧身裤,上衣也是绿色的,他甚至还带着一个孔雀羽毛的披肩。 “刚买的,酷吧。” 莱安冲他笑。“你叔祖父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每天下午来陪你。又赚到了,不愧是我。” 伊桑看着他,内心一阵刺痛。莱安越是表现得轻松爱钱,他就越是难受。他知道,这是莱安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慰他,在减轻他的负罪感。伊桑走过去,摸了摸孔雀羽毛,感觉自己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第三天,莱安穿得像个火烈鸟,一身粉红色的羽毛,眼影几乎占据了半张脸。伊桑甚至不敢直视他,生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而那笑声里会带着眼泪。 第四天,莱安穿得像个杜鹃,蓝色衣服,带着黄色的配饰,还背着一个巨大的包。 第五天,莱安穿着一身黑,包着蓝色的头巾,画着蓝色的眼影,带着蓝色的围巾,冷酷地围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守卫们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的见怪不怪,最后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只当是某个不入流贵族的怪癖。看到一个如此招摇的人过来,便知道是莱安到了,一句话不多问,直接开门。 “今天是什么主题?” 伊桑看到莱安来了,站起来迎接他。他的声音很稳,但是他感觉自己的小拇指已经快被自己捏碎了。 “华美极乐鸟。” 莱安一屁股坐在了单人沙发上。“一身黑,看不出体型,脸也基本遮完了。” 休息了几分钟之后,莱安开始脱衣服,而伊桑则飞快换上了他脱下来的衣服。那身黑色的、带着夸张配饰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灼热感,仿佛穿上的不是布料,而是莱安的皮肤。 “我的飞行器停在G-63号停泊位,你开走之后,先去公众空港,搭下午四点半的飞船,先离开塔德莫星。到了石榴石星下船。我在那边的阿尔巴塔尼租船公司租了一艘船,你开着船去诺亚号接人。接到之后立刻走,一刻都不要停。” 莱安一口气说完。 伊桑不断点头。 莱安掏出了之前放在伊桑房间里的东西,开始替伊桑画眼影。冰冷的眼影刷划过眼皮,伊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闻到了莱安身上那股自由散漫的、混杂着昂贵香水和酒精的味道,他想,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闻到这个味道了。 “再坐半小时,然后你就走吧。” 莱安又说。 伊桑嗓子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不断点头。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浓重眼妆遮盖了面容的自己,一瞬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临走之前,莱安替他理了理一副,抱了抱伊桑,说道:“走吧。”这个拥抱很轻,却又很重。 “要记得我。” 莱安微微一笑。 伊桑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爆了。他脸色急遽变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我不走了”。 莱安立刻看穿了他,他松开拥抱,后退一步,重新用那惯常的、戏谑的语气说道:“快滚吧,别耽误我在这里享受荣华富贵。记得逢年过节给我打钱,不然我就把你藏身的地方卖给凯泽。” 伊桑瞬间明白了。莱安在用这种方式逼他走,用这种玩笑的口吻,斩断他最后的犹豫。他是在说:别回头,别停下,带着你的愧疚,好好活下去。 伊桑的眼眶瞬间滚烫,但他死死忍住了。他不能哭,妆会花。他最后深深地看了莱安一眼,将他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然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不是在走向自由,他是在用兄弟的血,为自己的家人铺出一条生路。 * 凯泽穿着那身象征着纯洁与权力的白色军礼服,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再三确认自己的仪容。金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照出一个即将拥有全世界的帝王。 明天就是婚礼了,他又能见到伊桑了。想到伊桑,他那颗被权力磨砺得坚硬的心,罕见地泛起一丝近乎甜蜜的暖意。他很快就会再次拥有他了,拿回那个本该属于他的人。然而,不知为何,当他抚摸着礼服上冰冷的金属纽扣时,一丝微不可查的、毫无来由的焦躁,像一根细小的冰刺,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脏。他将其归咎于婚前的过度兴奋,没有在意。 然而,深夜时分,一艘属于万瑟伦家族的穿梭艇不请自来,用一种近乎失礼的、语焉不详的措辞,紧急“邀请”皇帝陛下前往万瑟伦宅邸议事。 凯泽心中那丝甜蜜瞬间被冰冷的疑云所取代。他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高高在上的不悦。他能感觉到埃米利奥对他和这桩婚事有多么满意,那老家伙绝不敢在这种时候挑衅他。除非……出了他无法控制的意外。 他带着卫队,面沉如水地抵达了万瑟伦宅邸。他被领上了之前从未被允许踏足的二楼。走廊里死寂无声,空气冰冷,让凯泽心中那点不安迅速扩大。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为什么? 伊桑呢? 守卫带着他来到一扇门前,替他推开了门。一股浓重、颓败的雪茄烟雾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像一团有形的乌云般扑面而来。但在那象征着埃米利奥的失败与颓丧的烟味之外,他闻到了另一股让他灵魂为之一振的气味——伊桑的信息素。那本该是他胜利的芬芳,此刻却与失败的烟尘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不祥的宣告。 凯泽挥散了眼前的烟雾,带着雀跃与疑虑走了进去。房间里没有伊桑,只有埃米利奥——那个总是精明体面的老人,此刻却像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颓然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上夹着一只雪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而在他对面,那个他另一个“熟人”——莱安,正斜躺在沙发上,沉浸在一个光屏闪烁的电子游戏中,那变幻的光芒让他的脸显得五颜六色,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闲。 凯泽的眉毛狠狠一跳。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伊桑呢? 凯泽没和埃米利奥打招呼,他径直问:“伊桑呢?” 埃米利奥没有回答,他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凯泽,手指颤抖着,将一张被捏得起了皱的纸递了过来。 凯泽一把夺过那张纸。 那上面是伊桑的笔迹: “致埃米利奥,我只是暂时心情不好,出去玩一圈。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等我心情好了,自然会回来履行我的承诺。但是,如果我的朋友莱安在此期间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向你们保证,你们将永远也找不到我。即便你们找到我,他受了什么伤,我将会十倍加诸我自己和那个维瑟里安的孩子。” 凯泽手中的纸张瞬间被他无意识的巨力捏成一团。那身洁白的礼服下,肌肉贲张,像一头被囚禁在优雅牢笼中的野兽。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他那如同霜雪般凛冽的信息素,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疯狂席卷! 埃米利奥面色痛苦,莱安终于暂停了游戏,他抬起头,迎着凯泽那双几乎要喷出蓝色火焰的眼睛,甚至还刻意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凯泽没有看埃米利奥,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所有的杀意,都死死地锁在了莱安身上。他没有咆哮,也没有质问,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问道:“他。去。了。哪。里?” 莱安迎着那愤怒至极的目光,没有退缩,将游戏光屏关掉,房间瞬间暗了一瞬。他懒洋洋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终端说道:“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进入耀变体星门了。至于他跃迁去哪了,那我就实在不知道了。” 凯泽的牙齿在死死咬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他像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狼,恐怖地盯着莱安,从牙缝里挤出那个问题:“为、什、么?” 莱安微微一笑。 “我告诉过你了。”他轻声说,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伊桑说他觉得你恶心,他说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他说,他宁愿死,也绝不愿意再和你待在一起。” 正文 第49章 昨日森林 “两票对一票。” “他不爱我。” 凯泽坐在福克斯博士诊所那把紫红色的软皮椅当中, 看着对面的中年女性Beta,面色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不爱你?” 福克斯博士沉默片刻,身体前倾, 用平静而专注的神情看着他重复道。她能感觉到凯泽语气中刻意被压平了的绝望。 “他又逃了。”凯泽的语速很慢, 像是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着一地破碎的事实。“他和他的朋友, 莱安——赛琳娜的那个养子, 你认识的。他们都告诉我, 伊桑不爱我。他的大脑里回响着莱安更残忍的原话:伊桑觉得你恶心,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 宁愿死也不想和你在一起。但他永远不会将这些告诉心理医生。 “逃走了?”福克斯博士重复着这个词。她清晰地记得, 一个月前,各大新闻头条都被那场在塔德莫星举行的、极尽奢华的世纪婚礼所占据——皇帝凯泽·维瑟里安与莱安·万瑟伦缔结婚姻。看到新闻时, 她曾以为凯泽的“治疗”已经以一种最符合他性格的方式终结了。她没想到, 今天,这位皇帝会再次像一个迷途的病人,出现在她的诊所。 “是的。逃走了。” 凯泽嗓子沙哑地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对心理医生吐露这么多, 但他已经提前检测了这个心理学诊所, 确保其没有窃听器, 也做好了信号屏蔽, 确保没有实时通讯设备可以获知他的消息。除了这间“安全屋”,他无处倾诉。 多可笑,他居然也需要倾诉。 “婚礼前一晚,他带着我们的孩子走了。”凯泽的叙述冷硬异常,“但婚礼公告已发,盟约已定,利益盘根错节,无法停止。而且……我也不想停。” 他顿了顿, 补充道:“所以,我们找了两个模特,以安全理由让他们离宾客很远的完成了那场婚礼。” 那一刻,他就站在观礼人群的阴影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旁观着本属于自己的婚礼。他看着那个本该属于他和伊桑的位置,听着两个陌生的演员用变声器模仿他们的声音,对彼此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他们看起来那么幸福。 当台上的Omegae将一枚绿宝石戒指戴上Alpha的手指时,凯泽握紧了自己掌心的戒指,心里想:我也有,伊桑给我的。 My Polaris。 我是他的北极星。 他背叛了自己北极星,两次。 凯泽又抬头看那对新人手上小小的、一片翠绿的戒指。这本是他为伊桑准备的,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埃米利奥为何会那般热衷于收集绿宝石。那不是收藏,而是将爱人眼瞳的颜色,做成一枚永不褪色的墓碑,戴在自己的手上。他曾想占有那片绿色,用他自以为是的、宏大的爱去包裹它。可到头来,他只让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和恐惧。 紧接着,一丝冷酷的庆幸从他心底升起。最少,他的伊桑还活着。他不需要真的扮演俄耳甫斯,深入地狱去寻回亡妻。凯泽无法判断,是“伊桑死了但爱他”还是“伊桑活着但不爱他”更让他痛苦。但这思考只持续了一秒。活着更好。他冷静地为自己做出了结论。只要伊桑还活着,他就有机会找回伊桑。 离开塔德莫星回天穹星的路上,凯泽的易感期又来了。六个月一次的易感期因为腺体的伤害推迟很久,最终在回程的路上迎来了不受控制的彻底爆发。亚特兰大号上弥漫着他的极具压迫感的信息素,所有机组人员被迫紧急撤离。 于是,帝国的君主,被囚禁在了一艘属于他自己的、漂浮在宇宙真空里的金属棺材中。独自一人,度过了整整七天地狱。 凯泽不太记得那七天发生了什么,也不想记得。那些屈辱地、黑暗的、虚弱的回忆,最好统统忘掉。他讨厌所有的易感期,讨厌所有的失控时刻,他讨厌变成被欲望烧坏了脑子的野兽、被本能支配的、渴求□□的行尸走肉。只有一个例外,只有一个——伊桑陪着他度过的那个易感期。在小小的游隼号上,伊桑容忍他、接纳他、抱着他、亲吻他,一遍又遍地重复:“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易感期的第一天,他在偌大的诺亚号上无望地寻找。他的身体是一座无法冷却的熔炉,血液里奔腾着的全是滚烫的岩浆。他不需要思考,他的本能替他思考:找到他,占有他,进入他,用自己的信息素将他从里到外彻底淹没。他混沌的脑袋记得这个场景,伊桑就坐在某扇门背后,用椅子顶着门背,焦虑地坐在门后,等自己来找他。他那么可怜,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自己并不熟悉的巨大飞船上。 凯泽要找到他,保护他,让他快乐,让他幸福。他推开每一扇门,试图找到伊桑。他用拳头砸门,直到指节皮开肉绽;他用肩膀撞门,直到骨骼发出哀鸣。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不间断的嘶吼,他不断在喊伊桑的名字。但是没有,没有,没有,每一个地方,每一扇门后,都没有伊桑。 第二天早上,被机器人拖回休息室后,他在高热的喘息中醒来。最后一丝伊桑的气味,像一条毒蛇,引诱着他。他扑向衣柜里的行李箱,将那些衣物——那些还残留着伊桑体温和皮肤味道的布料——全部扯了出来。他把自己关进狭小的衣柜,将那些衣物紧紧地、紧紧地裹在自己身上,用自己滚烫的皮肤去摩擦那些冰凉的布料,试图从这徒劳的摩擦中,榨取出一丝一毫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想象着伊桑的手、伊桑的唇、伊桑在他身下时的样子。到最后,他自己的头埋进了曾经放满衣服的行李箱,合上盖子,主动剥夺了自己的视线,好让自己更清楚闻到那一丝即将散尽的Omega信息素。 第三天,再次醒来时,那座由衣物构筑的虚假圣坛已经崩塌。那些布料被他高热的汗水、泪水和不受控制溢出的□□彻底浸透,散发出一种混杂着潮湿霉味和他自己欲望的、充满铁锈味的腥气。伊桑的气味,被他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腐烂的欲望彻底污染、杀死了。那个他赖以为生的浮木,彻底消失了。他被再一次抛弃了,这一次,是被伊桑味道、伊桑的幻影所抛弃。 第四天,他开始和空气说话。他好像看见伊桑坐在那间休息室的门后,用一双哀愁的绿眼睛望着他,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洗标记?” 凯泽没能伪装下去,他牙齿咯咯作响盯着伊桑:“不可能!你这辈子也别想!” 但伊桑不理他,只是继续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洗标记?” 他问了一百遍、一千遍,凯泽就回答了一百遍、一千遍。到了第一千零一遍,凯泽终于累了,他像个战败的囚徒,颤抖着问:“……为什么?” 那双绿色的眼睛缓缓抬起,看着他,轻轻一笑,说道:“因为我觉得你恶心,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想吐,我宁愿死也不想和你在一起。” 凯泽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胸肺间发痒,他脸上带着泪咳嗽,捂住嘴的手留下一片血迹。他抬起头,对着那个微笑的伊桑,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句:“你应该多笑……但你这辈子也别想洗掉标记。” 于是,伊桑又变成了那个不断重复的幻影:“我什么时候可以去洗标记?” 凯泽不再看他,他只是躺在地板上,盯着舱顶,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永远别想。” 第五天,凯泽不再挣扎了。昨天和幻影的对峙耗尽了他最后的理智和体力。当他从短暂的昏迷中醒来,他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祭品,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Alpha濒死的筑巢本能,驱使他举行了一场献给自己的葬礼。他把自己沾着血迹和□□的、华丽的礼服拖到地上,又翻出了伊桑留下的所有东西——那些已经失去气味的衣物,他读过的一本书、用过的一支笔。他将这些全部都胡乱地堆在休息室冰冷的地板中央,然后蜷缩进去。他曾以为自己能赢得一切,可他躺在这片废墟里才明白,他不是赢得了伊桑,他是毁掉了他。他用谎言、控制和自以为是的爱,亲手将他最珍贵的宝物逼到了世界的尽头。他没有得到爱,他只制造了痛苦。他用他尊贵的、染血的皇帝披风,盖住了自己的身体和怀中伊桑的衣服,仿佛在举行一场荒唐的葬礼。他就躺在这个由权力和爱意残骸堆成的、冰冷的“巢”里,一动不动。 船载AI亚特兰大不断发出警告,提示他的生命体征正在下降,但他听不见。他已经退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只剩下呼吸和心跳。 第六天,神明对他降下了最仁慈,也最残忍的奇迹。在高热和脱水的边缘,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他感觉自己回到了那艘小小的游隼号上,回到了那个他唯一不愿忘记的易感期里。他感觉到了。一双温暖的手臂将他从冰冷的坟墓中抱起。一股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Omega信息素,如同一剂烈性春药,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不是幻觉,不是回忆,是真实存在的、浓郁的气味。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了伊桑。伊桑就在他面前,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我回来了,凯泽。”伊桑的声音沙哑,充满了疲惫和心疼,“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凯泽无法思考,他所有的本能都在尖叫、在欢呼。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死死地回抱住伊桑,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疯狂地汲取着那救命的气味。“别走……”他发出了野兽般的、不成调的呜咽。“不走了。”伊桑亲吻着他的额头、他的眼睛、他干裂的嘴唇,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他,“我在这里。我是你的。”伊桑的信息素像最有效的镇定剂,抚平了他所有的痛苦和狂躁。凯泽在他怀里,在他最渴望的承诺中,终于沉沉睡去。那是七天里,他唯一一个安稳的觉。 第七天,他醒了。易感期的热潮彻底退去。他躺在那个冰冷、凌乱的“巢”里。怀里空无一人。空气中没有任何伊桑的气味,和身下衣物被□□浸透后留下的、黏腻而冰冷的触感。第六天发生的一切,那温暖的拥抱,那救赎的信息素,那句“我回来了”,不过是他濒死的身体为了活下去,为他编织的、最逼真的幻觉。一个连神明都怜悯他,所以施舍给他的、虚假的美梦。 凯泽慢慢地坐起身。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皇帝礼服,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那件属于伊桑的那件睡衣。前六天的所有疯狂、痛苦、哀求、卑微,都随着那个过于仁慈的幻梦一同死去了。他只是平静地、异常平静地松开手,任由手中的睡衣滑落在地。然后,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跨过了自己亲手搭建的、那堆象征着他全部尊严和全部屈辱的废墟。 易感期的狂潮退去后,留下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掏空的废墟。就在这片绝对的死寂里,一个念头,如同一株生长在焦土上的、异形的毒草,第一次从他灵魂的裂缝中钻了出来: 放弃吧。 这个念头本身,比那七天地狱般的折磨更让他感到恐惧。 放弃?他的字典中不存在这个词语。他的一生,就是一部由“征服”、“占有”和“胜利”写就的史诗。他踏平一切障碍,将所有他想要的——权力、财富、尊敬——都变成了自己王座下的基石。 伊桑,本应是他最辉煌的战利品,是他帝国版图上最璀璨的那颗明珠,是他作为最强Alpha理应拥有的、最完美的匹配者。他付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策略去赢得他,将他视为自己最终极的胜利。 可为什么? 为什么这颗最完美的宝石,会自带足以腐蚀一切的剧毒?为什么他倾尽所有想要赢得的奖赏,最终却变成了一把对准他心脏的、不断绞动的利刃?为什么“爱”这个被他视为可以被征服、被占有的东西,会带来比死亡更甚的、永无止境的痛苦? 他想不明白。他所有的生存法则都失效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宇宙中,存在着一种他无法计算的、凌驾于所有权力之上的力量。而他,凯泽·维瑟里安,帝国的皇帝,最强大的Alpha,在这股力量面前,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易感期之后,他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强迫自己停止思考那个无解的哲学命题。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用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件、下达冷酷精准的命令这种他最熟悉的方式,来重新构筑自己崩塌的世界。他像一个工匠,将那些破碎的、滚烫的、无法理解的碎片,一点点敲打、冷却、塑形,最终锻造成了一面坚硬而冰冷的盾牌。 这面盾牌上,只刻着一句话:他不爱我。 这是一切的原因和理由。错误在他,不在我。 当他终于空出一整个下午,再次来到福克斯博士的心理诊所时,他已经将这面盾牌牢牢地举在了身前。 “你觉得他为什么会……逃走?”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温和的问道。她思考了一下,决定使用凯泽的原话——逃走。 “我说过了,他不爱我。” 凯泽面上一片平静。 “你希望我为你做什么?” 福克斯博士问道:“你希望我加入投票吗?你希望我告诉你,我赞同伊桑爱你,所以可以变成两票对两票,你还有胜算。” 凯泽摇了摇头,动作微小而僵硬:“不需要。你赞同伊桑爱我,我也不相信了。” “为什么呢?” 福克斯博士问道。 “如果他爱我,他就不会抛弃我。” 凯泽不知道福克斯博士能不能看到他眼睛里闪动的水花,但他还是微微偏过了头过了头,继续看她背后的木饰面。 他对自己说,爱他就不会抛弃。可他自己呢?他用谎言构筑了一个华美的牢笼,然后质问笼中的鸟儿为何不歌唱。伊桑的逃离,不是抛弃,是审判。是对他所有谎言、所有操控的最终审判。莱安恶毒的言辞可以刺穿他,正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应得的。 “你害怕被抛弃,是吗?” 福克斯博士轻声问道。 凯泽目光一闪,沉默了一会,他才冷硬说道:“这和我们的谈话内容无关。” “好的,我们不谈这个。”她温和地说,仿佛完全同意了凯泽的观点。 诊所里安静了几秒。凯泽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我们回到你刚才的那句话。”福克斯博士的声音依然温和,“你说,‘如果他爱我,他就不会抛弃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用一种充满探究兴趣的语气问道:“这听起来是一个在你世界里非常牢固的准则。我只是好奇,这个准则……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有人教给你的?” 凯泽皱起了眉,不耐烦地看着她:“这是不言自明的常识。” 福克斯博士点头,而后说道:“这对你来说当然是。但在我的经验里,爱与关系,往往是混乱、矛盾,且远没有这么……泾渭分明的。我们换个说法,在你的人生中,是谁,或者是什么事,第一次让你把‘抛弃’和‘不爱’画上了绝对的等号?” 凯泽下巴紧绷,没有说话。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让我们回到那个时刻。第一次。你独自一人,也许是在一个空旷得过分的宫殿里。你几岁?你周围是什么样子?……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凯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像是在驱逐恶灵。 福克斯博士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你的身体记得。你现在紧握的拳头记得,你紧绷的下颌记得。凯泽,那个孩子,他不是现在的你。他只是一个被留下的孩子。他害怕吗?他是不是觉得,如果他足够好,他们……就不会走了?” 凯泽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一股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从他紧握的双手传来。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要将一个正灼烧着他眼睑的画面挡在外面。 一个词,从他苍白的、颤抖的嘴唇间挣脱出来。那不是一个回答,更像是一声被撕裂的、痛苦的抽气。 “……森林。” “不是在宫殿,”福克斯博士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声音里带着引导的肯定,“是在森林里,对吗?” 是的。是在森林中。他迈着短腿在森林中狂奔,背后是猎狐犬的狂吠和其他大孩子们的尖叫和笑声。他舅舅的孩子们和他们的朋友骑着马,带着狗,在丛林间游荡,寻找他的踪迹。他们向所有的草丛开枪,用马鞭抽打树枝,尖叫着让这个私自姓了维瑟里安的杂种站出来。 狩猎季的每一天,他都要被自己的母亲抱到马上推入森林之中,而后被其他人追逐。他不是猎手,他是猎物。没有猎物,没有晚餐。在饥饿将胃烧成一个空洞、痛到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之后,他终于举起了那把与他身体极不相称的小猎枪。用他唯一的一发子弹,对准了他唯一的秘密,唯一的慰藉——那只他用省下的食物亲手养大,会在他哭泣时用柔软尾巴扫过他手心的赤狐。他拖着狐狸的尸体走过宫殿,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他得到了晚餐。那时还不是博蒙特大公的奥莉亚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做得好,而后在第二天,给了他一盒子弹。 福克斯博士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和专注,她说:“好的。凯泽……你不用告诉我森林里发生了什么。” 她什么都知道。奥莉亚·博蒙特早在多年前,就用一种近乎炫耀战利品的口吻,向她描述过这场残酷的“教育”。她知道凯泽太早失去了安全感、太早明白了母亲并不爱自己、太早恐惧地拒绝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柔软的东西。福克斯博士几乎是眼睁睁看着这个悲剧发生在自己眼前的。 “你只要感受一下。”她将思绪拉回当下,引导着他,“当‘森林’这个词出现在你的脑海里时……”她刻意停顿,给凯泽时间去坠入那片黑暗的记忆,“你现在紧握的拳头,是不是更紧了?你锁死的下颌,是不是在替那个孩子告诉我……他当时非常、非常的害怕?” 凯泽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苍白地望着她身后的木墙,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一片空洞的、被风雪席卷过的荒原。 “害怕是可耻的。” 凯泽花了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啊。” 福克斯博士了然的点头,“所以,在那个森林里,规则就是……‘害怕是可耻的’。” 凯泽迟疑了片刻,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可真是……非常严苛的规则。”福克斯博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叹息,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么,我想知道。在森林里,如果一个孩子不被允许感到‘害怕’……那他被允许感到什么呢?愤怒?悲伤?” 凯泽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声音,陷入了更深的、几乎是凝滞的思考。过了一分钟,他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的困惑。 他回答道:“……他不被允许感到任何东西。” “不被允许……感到任何东西。”福克斯博士轻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在品尝它的重量。她凝视着凯泽,声音放得更轻,“那离开森林之后呢?当他终于安全了,他可以重新感受其他东西了吗?” 凯泽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这一次,他似乎不是在回忆,而是在为自己那片荒芜的内在世界,寻找一个可以被命名的东西。终于,他找到了。 “他可以胜利。”他一字一顿地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服自己,“他可以赢。” 是的。他可以胜利,他可以赢。他战胜了所有人,他赢得彻底。这是他唯一被允许拥有的感觉,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是他至高无上的骄傲。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内心的废墟,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凯泽立刻站了起来,对着福克斯博士说道:“我觉得今天的咨询就到这里了。如果有需要,我会再来的。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再见。” 他几乎是逃离了那间诊所。 门在身后关上。福克斯博士静静地坐着,轻轻叹了口气,按铃让行政助理拿走了那杯冷掉的茶。 正文 第50章 赫尔墨斯 过两个月, 五月初,凯泽又踏进了福克斯博士的诊所。 他今日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炭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 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纽扣, 露出一段轮廓分明的锁骨。五月初的阳光透过百叶窗, 在他金黄色的头发上投下几缕斑驳的光影, 让他那张总是显得过分锐利和威严的脸庞柔和了些许。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一种近乎于收藏家在展示珍宝时,那种心满意足的愉悦。 他没有直接坐下, 而是将带来的两样东西, 郑重地放在了博士面前的茶几上。一本精装书,和一本厚重的、有着天鹅绒封面的照片集。 “《当竖琴断裂时:希腊肃剧中的爱与死亡》。” 福克斯博士念了那个书名, 而后迅速注意到了下方的作者——卡米尔·霍尔特。 “伊桑和莱安编辑的, 上周刚刚出版。”凯泽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仿佛在介绍自己的杰作。他指了指书,“莱安签了字。他说不知道该写哪个名字, 索性就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都签上了。” 福克斯博士翻开书, 发现扉页有莱安写得祝词:“致福克斯博士:感谢您为疯狗带上链子。——莱安·万瑟伦&伊桑·霍尔顿。” 她合上书, 脸上露出一丝专业的、温和的微笑, 并没有对那个略带攻击性的比喻发表评论。她将书放在一边,问道:“莱安最近还好吗?自从赛琳娜公爵离开,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还行。除了不能离开天穹星,我也没管他干嘛。无忧宫的总管前几天才和我告状,说他拉着孔雀喝了一整晚的酒。” 凯泽耸了耸肩膀。 “那真是出乎意料。” 福克斯博士的脸上露出一种刻意为之的不可置信,“他之前看起来很乖。” “之前看起来。” 凯泽笑了一声,配合着她。 “另一个呢? ”福克斯博士的目光转向那本被凯泽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的相册,“这是要与我分享的吗?” “是的。” 凯泽将那本巨大的相册推到桌子中央, 动作间带着一种珍视。 “国会马上要开会了,伊桑的叔祖父埃米利奥来了天穹星。他带给了我很多……很多我没见过的伊桑的照片。” 说这句话时,凯泽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幸福。埃米利奥和他说了很多话,他说伊桑总是想要逃离,他说伊桑爱而不自知,他说他觉凯泽能让伊桑快乐。 福克斯博士静静观察着他,等了两秒,才用一种带着暖意的声音开口:“凯泽,你现在看起来很快乐,很幸福。” 凯泽抚摸着天鹅绒的相册封面说道:“我确实很快乐、很幸福。我之前只有几张伊桑十四岁前的照片,现在我有……数不胜数的多。埃米利奥从飞船的记录里帮我找到了很多张!” “那肯定是一种非常充实的感觉。” 福克斯博士肯定了凯泽的感受,然后发出了邀请,“可以给我看看吗?打开它,让我分享一下你的快乐。也许……从你觉得最特别的那一张开始?” “当然。” 凯泽立刻就打开了相册。 “这一张。” 他没有把照片从相册中拿出来,整个相册转向福克斯博士,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品。 “为什么这一张照片对你有特别的意义呢?” 福克斯博士温和问道。 “这是我有的第一张伊桑的照片。” 凯泽凝视着照片,眼神变得悠远而怀念。 福克斯博士看着他,看着这个如今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他的侧脸线条如同古希腊的雕塑般利落分明,下颌紧绷时会透出不容置喙的威严,很难想象,他曾经也会是会弱小无助的孩子。 “他那个时候才九岁。照片里另一个人是阿利斯泰尔·芬奇教授。他之前是伊桑的老师,后来回到天琴星,成了我的老师。我很喜欢这张照片,所以芬奇教授送了我这张照片的复制件。” “这是你拥有的第一张伊桑的照片。”福克斯博士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凯泽的话,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转向凯泽的脸。“你当时为什么想要它呢?” “芬奇教授说伊桑是他教过最好的学生。” 凯泽看照片里那个神情倔强的男孩,嘴唇边带着点笑容,“我不服。” “你不服。” 福克斯博士说,“你不服什么呢?凯泽。” 凯泽的视线终于从照片上撕扯下来。这一次,他没有看着照片里的伊桑,而是抬起头,直视着福克斯博士的眼睛。他嘴唇边那丝怀念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坦诚。因为他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女人,是为数不多的、能完全听懂他下一句话的人。 “我不服的,” 他说,声音清晰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的打磨,“是‘最好’这个词,可以如此轻易地、不假思索地被赠予一个……从出生起就拥有一切的人。” 他没有用“莱安·万瑟伦”这个名字,也没有用“王子”这个头衔,甚至没有提到“伊桑”,而是用了一个更本质、也更残酷的定义。 “那句话从芬奇教授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一句赞美,福克斯博士。它听起来像一句陈述。像在说‘太阳从东方升起’或者‘水往低处流’一样,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真理。” 凯泽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而我,” 他顿了顿,“我甚至还没有机会站在阳光下,向他证明太阳其实不止一个。” 说完之后,凯泽忽然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懊恼自己的失言。 诊所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福克斯博士在心中权衡了数种措辞之后,温和开口:“所以你拿走了那张照片。”她的目光从凯泽的脸上,缓缓移向桌上那张打开的相册,落在那个九岁男孩的影像上。 “那其他照片呢?” 福克斯博士继续问道,“你还收集了伊桑的什么照片?” 凯泽的防御姿态松懈下来,他翻动着相册,然后说道:“从伊桑九岁的圣诞节,一直到十四岁。万瑟伦家每年都会给芬奇教授寄一张伊桑的近照。我也就每年都去拜访芬奇教授,就为了这些照片。” “听起来你为这些照片付出了不少的努力。” 福克斯博士说道。 “确实是。” 凯泽赞同的点头。“芬奇教授家的茶太甜了,我每次去拜访他都为此感到头疼。” 她微微颔首,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的信息。“所以,每年一次,为了得到一张新的照片,你付出的代价是忍受一次头疼。”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评判的语气,将凯泽的行为总结成一个清晰的交易。 凯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似乎也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审视自己当年的行为。 福克斯博士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在邀请凯泽共同探索一个秘密。她的目光温和而专注,直视着凯泽的眼睛。 “凯泽……”她缓缓开口,用词极其审慎,“每年一次,当你坐在芬奇教授的客厅里,手里端着那杯茶的时候……” 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确保自己拥有凯泽全部的注意力。 “……你觉得,让你感到头疼的,仅仅是茶里的甜味吗?” “茶是客观存在的难喝,博士。” 凯泽先是给出了一个事实层面的、不容辩驳的回答,仿佛在为自己的情绪寻找一个坚实的落脚点。“甜得发腻。”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照片光滑的表面。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直视福克斯博士,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回忆与释然的情绪。 “但你说的对。” 他承认了,但立刻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了这份痛苦。 “每年一次,我都发现,伊桑……莱安·万瑟伦,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快乐,甚至在镜头面前也是如此。当然,大家都不快乐,这也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 凯泽斟酌着措辞:“我可以不快乐,他不应该不快乐。” 凯泽自嘲地笑了笑:“他和我不一样。他是王子,他怎么能不快乐呢?” “你发现他不快乐。” 福克斯博士重复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凯泽的嘴角忽然泛起点笑容来,他回复道:“如果你在两三月之前问我,那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是伊桑提醒了我。” 凯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他在舞会上告诉我了,我想保护他,想让他快乐,想让他幸福。他说得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凯泽刻意隐去了随后难堪的场景,午夜的钟声响起,面具被揭下,伊桑挣开他的手,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所有人说:“我不认识你。” 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无法坦然地和福克斯博士谈论这个话题。 想到这里,凯泽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一眼自己的智能终端,而后说道:“福克斯博士,和你聊天很开心。我在二十分钟后有个会议,我必须离开了。我们下次再见。” “再见,凯泽。” 福克斯博士道别,“希望你没有觉得我咨询室里的茶也难喝到让人头疼。” 凯泽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端起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喝一口,点评道:“很不错。” * 同一时间,帝国历五月,赞米亚星。 伊桑的飞船在茂密的热带雨林上空盘旋许久,最终选择了一片勉强开阔的空地降落。茂盛的蕨类植物和低矮的灌木被气流压倒,在林间印下一个完美的圆形。 舱门缓缓开启,潮湿而温热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泥土、腐叶和无数种未知植物混合的、充满生命力的芬芳。伊桑吸了口气,下意识地按住了怀里被婴儿背带绑着的宝宝的头,率先走出了舱门。连日的奔波让他显得有些憔悴,但那双绿色的眼睛,在看向未知丛林时,依然锐利得像鹰隼。 埃文紧随其后,他背上背着一个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着两人和婴儿的必需品。他比伊桑要高大许多,穿着和伊桑同款的衣服,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全新的世界。他张大眼睛,四处观看,也学着伊桑深吸了一口气。 “蒙好口鼻。” 伊桑用一件旧T恤缠在了脑袋上,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做完之后,他又让埃文弯下了腰,仔细帮他绑好了T恤。“这个季节丛林里都是孢子,要小心一点。” 伊桑指挥着埃文砍下树枝覆盖那艘小型飞船:“我们要yx372藏起来,这样才不会被卫星和其他飞船检测到。” 埃文立刻动手。他抱着一大捆蕨类植物回来时,忽然问:“为什么不给这艘船起个名字?” “因为……因为命名即确认,埃文。”伊桑的声音有些飘忽,“一旦有了名字,它就不再是一个工具了,它会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它会承载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希望,甚至我们的未来。” 埃文停下手中的活,转头看着伊桑,他胸口的衣物上沾了些植物的细小毛刺,让伊桑有种想帮他摘掉的冲动。“这就是你不给宝宝一个名字的原因吗?你对他没有感情?” 伊桑心情微妙地不悦起来,他微微皱着眉毛答道:“你也可以这么说。” “我觉得不是。” 埃文藏好了飞船,大步走了过来,张开手臂,将伊桑和他怀里的孩子一同圈进怀里。埃文的拥抱很温暖,带着雨林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像一个移动的、安全的巢穴。 伊桑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是任由这个温暖的怀抱包裹着他,像一件迟来的、厚重的外套。 “你在欺骗你自己。” 埃文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蛙鸣和虫嘶所吞没。“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在飞船上,当他睡着的时候,你就不会每隔几分钟就去探一次他的呼吸。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你就不会在降落前,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生怕他被颠簸吓到。如果你对他没有感情,刚才打开舱门的一瞬间,你不会下意识地把他抱得更紧,替他挡住所有未知的危险。” “你不是对他没有感情,你只是害怕。你害怕一旦给他一个名字,他就会从一个‘责任’,变成一个你再也无法割舍的孩子。不要害怕,伊桑,我会陪着你的。” 埃文手臂收紧,带着一点祈求说道,“伊桑,给宝宝一个名字吧,就像你给我一个名字一样。” 伊桑沉默地与他对视了数秒,然后冷淡地开口:“麻烦你放开我。第一,很热。第二,你衣服上有很多毛刺。”他垂下眼帘,避开埃文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手指在怀中婴儿的背带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埃文果然立刻松开了手。伊桑便转过头,不再看他,而是抬头看了眼天空中那颗占据了四分之一天幕的绚烂巨行星,辨认了一下方向,迈开了脚步。 婴儿在伊桑怀里开始烦躁,发出细微的呜咽。伊桑轻声安抚着,时不时停下休息。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衣服,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伊桑的发丝一绺绺地黏在苍白的脸颊旁,嘴唇也因缺水而有些干裂,唯有那双绿眼睛在昏暗的林间依然清亮。走在前面的埃文情况更糟,他用来开路的胳膊上被划出了一道道新的血痕,混着泥土和汗水,但他仿佛不知疲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头忠诚的守护兽,警惕地环顾四周。 在走了近八个小时之后,伊桑终于在一片熟悉的树丛后停下了脚步。他振奋地走了两步,走出丛林,看到了不远处小山包上那间几乎被藤蔓和苔藓吞噬的小房子。 天色已晚,但巨行星的反射让赞米亚星的夜晚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他们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来到了那栋濒临倒塌的小屋面前。 埃文笨拙地摸索着扎帐篷,伊桑休息了一阵,而后绕着小屋里里外外转了几圈,回来时,他用一种近乎轻快的语调对埃文说:“你觉得叫莱昂怎么样?我们不能再多一个莱安了,但莱昂很好。” 埃文抬起头,在朦胧的光线中,他的笑容明亮而温暖。他对伊桑说:“是的,莱昂很好。” * 半年之后,伊桑三人终于逐渐适应了赞米亚的生活。 莱昂不再因为闷热而哭闹,反复的湿疹也终于消退,露出了婴儿光滑柔软的皮肤。他先是学会了翻身和抓握,而后又学会了在草地上笨拙地爬行。他最热衷的事情,是挥舞着胖乎乎的拳头,用含混不清的音节呼喊着“baba”和“dada”,并试图把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无论是光滑的石头还是不知名的蕨类植物——都塞进嘴里。伊桑对此相当宽容,在和埃文清理了小屋附近所有带毒的动植物后,剩下的广阔天地便都交由莱昂自己去探索。有一次,莱昂为了追一只甲虫,在草地上滚了一身泥,最后咯咯笑着扑进埃文怀里,伊桑就坐在小屋的门槛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的微笑。 埃文则发掘出了自己作为猎人的惊人天赋。他高大的身影时常在清晨消失于林间,傍晚时总能带回一些野兔或肥硕的禽鸟,为他们的餐桌添上宝贵的蛋白质。帝国的货币在此并不通用,他们所居住的聚集区更像一个原始的部落联盟。埃文便带着多余的猎物和伊桑制作的草药,去交换种子、布料和盐。 伊桑的回归受到了远超预期的欢迎。在这片被帝国遗忘的土地上,他曾是带来文明与希望的神秘访客。赞米亚星几乎没有重金属和能源矿藏,贫瘠到连星盗和帝国的征税官都懒得踏足。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大航行时代”定居者们的后裔,他们主动选择了这种远离帝国法律和科技的生活。而自由的代价,便是医药和现代工业的极度匮乏。伊桑过去带来的抗生素和专业知识,曾数次将整个聚集区从瘟疫的边缘拉回,他甚至还扮演过几次部族冲突的调停人。 同时,这也是整个帝国为数不多的、居民没有二次分化的星球。当时还是Beta的伊桑不惧怕在此处受到信息素的影响,他便总来赞米亚星。这几乎可以说是伊桑的故乡之一了。 伊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的第二故乡,会成为莱昂的故乡。 直到帝国386年的圣诞节。 那是一个不祥的庞然大物。两只巨大的金属节肢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踏过山岭,最终停在了他们的小屋之外,投下巨大的阴影。紧接着,节肢上方的躯体亮起一片刺眼的光屏,帝国的纹章一闪而过,皇帝维瑟里安与皇后万瑟伦的视频,就这样侵入了这片原始的土地。 合成的圣诞祝福在群山峻岭间回响,那是伊桑自己的声音,被处理得冷静而疏离,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莱昂正站在院子里,他仰着脖子,看到光屏上那两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高兴地挥舞着手臂,大声地、清晰地喊着:“Baba! Dada!” 伊桑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弯腰抱起莱昂,和他一同看向那支冰冷的视频。光屏上,凯泽穿着白色的礼服,侧脸的线条一如既往地冷硬,但看向镜头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他自己,那个“皇后”,则穿着白色的制服,脸上挂着完美的、空洞的微笑。 看着光屏上那个虚假的“家庭”,再低头看看怀里真实的、温热的孩子,伊桑的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混杂着荒谬与疲惫的酸楚。他曾恨过这个人,恨到想将他挫骨扬灰。但此刻,隔着遥远的星河,看着那张依旧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他发现恨意早已被时间磨平,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近乎怜悯的悲哀。 凯泽还没有从那个白日梦中醒来。他再次伪造了一个不属于他的现实,这次的头衔不是相恋五年的爱人,而是帝国的皇后。 而正是这份转瞬即逝的悲哀,像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伊桑心中最深的恐惧。 祝福视频播放完毕,进入了付费点播模式。伊桑从口袋里摸出几枚本地的硬币,扔进了机器人下方的投币口,随便点播了一段儿童视频作为掩护。下一秒,他转身冲回房间,从行囊最深处找出那枚小小的烟雾弹,拉开引信,一道浓烈的红色信号烟伴随着巨大的尖啸声直冲天际——那是他和埃文约定好的、最高级别的紧急撤离信号。 他将莱昂安置在用旧毯子铺成的临时婴儿床里,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收拾行囊。药品、食物、武器、尿布……所有的一切都被他以最高效率塞进背包。 他必须走。这种名叫赫尔墨斯的巡回宣传机器,就像是帝国投下的无数个探针。他们遍布传感器和摄像头,如果这些摄像头有采集上报功能,而他的脸又刚好在重点关注对象当中,这很快就会引来凯泽。而且,任何一个见过他和埃文的本星球居民,只要多看一眼光屏,就能将他们与“皇帝和皇后”联系在一起。他不能赌,他赌不起。 伊桑停下手中的动作,环顾着这个他亲手搭建起来的小屋。木头桌椅是埃文砍的,墙角的风铃是莱昂最喜欢的玩具——那是埃文从河床里捡来的、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半透明结晶石,伊桑用坚韧的藤条将它们串起,在夜晚会散发出来自巨行星的、朦胧的光晕。他曾以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远离天穹星、远离纷争的角落 ,一个能让莱昂平安度过童年的地方。他甚至想过,或许他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然而,凯泽的幽灵,终究还是跨越了整个银河,找到了他。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在埃文回来之前,抹掉他们在这里存在过的一切痕迹,然后,再一次开始逃亡。 正文 第51章 我是你的 一月中旬, 当福克斯博士刚刚度假结束回到天穹星,就接到了凯泽的预约。 凯泽还是抱着那本巨大的天鹅绒相册,但他的手上拿着一张照片。 “伊桑的新照片。” 凯泽把照片像福克斯博士展示。“这次是我第一次拿到的, 我给其他人——埃米利奥, 芬奇教授和莱安——每人寄了一份。” 福克斯博士的目光温和, 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张照片, 而是轻声说:“谢谢你愿意第一时间与我分享, 凯泽。这对我意义重大。请讲。” 照片上的伊桑,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一丝警惕与疏离的青年判若两人。岁月与为人母的经历, 似乎终于磨平了他身上那些坚硬的棱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慈爱的、柔和的光晕。他抱着孩子的姿态是如此娴熟而放松,有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满足。那双曾盛满烈火与寒冰的苔绿色眼眸, 此刻只剩下温柔的潮水,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散发着一种……一种让凯泽心头发紧的母性光辉。凯泽下意识忽视了那双苔绿色眼眸深处对准镜头时一闪而过的陌生与警惕,也无视了他抱着孩子时,手臂线条下意识的紧绷。凯泽贪婪地描摹着伊桑的照片, 坚信这是伊桑在漫长的分离后, 终于愿意向他展露的、最柔软的内心。 “伊桑和宝宝看起来都很健康。”福克斯博士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温暖的语气说, “看到他这样, 你感觉怎么样?” “是的。他们都很健康,很有活力。还有一段视频的。” 凯泽的唇角带着笑,“宝宝对着摄像头喊baba,声音好大。” 福克斯博士微微颔首,她的声音保持着平稳和好奇:“他喊你。那一定是一个非常……有冲击力的时刻。听到那个声音时,你身体里最先涌起的感受是什么?” 这段视频在赞米亚星赫尔墨斯机器人半个月一次的数据回收之时,被系统识别到了高预警等级面容,而后一路上报, 送到了凯泽手上。凯泽把那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里幸福地发晕,他的Omega和他的孩子,在他的领地上健康地活着。他心想,这应该是一份伊桑给他的近况报告,一声远远的问好。 凯泽击碎了自己造就的、写着“他不爱我”的盾牌,勇敢地拿出了自己的心,每一次跳动都在说,他爱我,他爱我,他爱我。 当然,等到安全局的人扑到了赞米亚星时,伊桑早已离开了这个星球。但是……凯泽还是得到了几件伊桑的残留东西——毯子,宝宝的玩具,简陋的家具。通过收集这些东西,凯泽好像感觉到了自己参与了伊桑的生活和育儿。就像他们始终是相爱的一家人,从未分开过。 再等等。凯泽想,再等等吧。伊桑闹够脾气了,就会回来了。等伊桑再踏上任何一颗帝国境内的发达行星,他就能找到伊桑了。等到找到了伊桑,他就能明白这一切的答案。他至今仍不理解,伊桑为何要引爆那艘他视若珍宝的游隼号、又为何要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夺走他的腺体、又为何在婚礼前夕决绝地逃走。他不理解,但他愿意等到那个答案。凯泽的耐心可以很长、很长,有十多年那么长。 在他十六岁夏天被送到天穹星前夕,他坐在芬奇教授的客厅里,听他讲了刚满十四周岁的伊桑主动离开了万瑟伦家族之事。他喝着甜腻的红茶,和芬奇教授聊着天,心里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伊桑会迫不及待地逃离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而后,十年时光匆匆而过。当他的父亲克劳狄强行登基成为皇帝之后,羽翼逐渐丰满的凯泽也成为了皇子——他又想起了那个不快乐的王子。 凯泽不能理解伊桑,不管是十一年前,还是现在。但这一次,他会试着理解的——只要这样能留住伊桑。 “我感觉……很幸福。” 凯泽每次一看到那张照片,嘴角就浮起些笑容来,“不知道伊桑给孩子起了什么名字,一定很好。” “幸福。”福克斯博士轻声重复,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接纳的暖意。“在经历了那么多不确定之后,能感受到幸福,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将照片轻轻放回了桌面,推到凯泽面前,但目光仍然停留在凯泽的脸上。 “凯泽,我很好奇。” 她问道,“这份幸福感……和你以前的其他幸福,比如说,赢得一场战役,达成一个目标后的幸福感,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问题让凯泽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习惯了将所有正向情绪都归类为“胜利”的果实,但福克斯博士的提问,像一束精准的光,照亮了他从未区分过的灰色地带。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天鹅绒相册的边缘。 “胜利的幸福……”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品尝一个词语的味道,“是滚烫的,像岩浆。它会填满你,让你感觉强壮、感觉坚不可摧。”他顿了顿,视线落回到那张照片上,眼神变得柔软,“但这份幸福……不一样。它不烫,它是温的。就像是在雪天泡进了温泉里,暖洋洋的,热气腾腾的,很舒服。它让我变得软弱起来了,但我不讨厌这种软弱的感觉。” 福克斯博士她没有打断他,而是让他完全沉浸在这个新的比喻中。她能看到,凯泽正试图用他有限的情感词汇,去描绘一个他从未体验过的、复杂的内心世界。 “一个温暖的、将你完全包裹住的庇护所。”福克斯博士用自己的话,温柔地呼应着他的比喻,“外面是冰天雪地,但你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你安全、放松、感受暖意的地方。” 凯泽用力地点了点头,福克斯博士精准的概括让他感到被深刻地理解了。“对,就是这样。一个……庇护所。” “那么,”福克斯博士顺着这个意象,提出了下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当你在这个温暖的‘温泉’里时,你做了一件和以往非常不一样的事情。你把通往这个‘温泉’的地图,寄给了埃米利奥、芬奇教授和莱安。” 这个比喻让凯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是什么让你决定与他们分享这个‘庇护所’的存在呢?你希望他们站在温泉边,看到里面的你时,会想些什么?”福克斯博士继续说道,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评判,看起来只有纯粹的好奇。 这个问题比“你为什么要分享”要更深,它绕过了行为本身,直指行为背后的、最隐秘的动机和渴望。 凯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希望他们想些什么? 他希望他们看到,他不再是那个在雪地里横冲直撞、掀起冰雪风暴的破坏者。他希望他们看到,他也能守护一片温暖。他希望他们看到温泉里的伊桑和孩子,是安详的、快乐的,而这份安详和快乐,与他——凯泽——有关。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波澜。 “我希望他们……放心。”他最终选择了这个最安全的词语,“伊桑离开后,他们都很担心。埃米利奥觉得对我有亏欠,芬奇教授很后悔给我伊桑的联系方式,莱安……莱安一直说伊桑讨厌我。”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想让他们看到,伊桑没有选错。他和我在一起,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是健康的,是……幸福的。这样,他们就不用再为他担心,也不用再觉得……是我的错。” 最后那五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了诊所安静的空气里。 福克斯博士静静地等待着,直到那份沉重被凯泽自己稍稍消化。然后,她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凯泽,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能够去体察他人的担忧,并愿意为此做出行动,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充满力量的改变。”她肯定了他的行为,然后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最核心的萌芽。 “你说,你想让他们看到伊桑是‘幸福的’。那么,你呢?”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认为,要怎样才能让伊桑,获得真正的、持续的幸福?” 凯泽看着福克斯博士,坚定地说道:“回到我身边,我会让他快乐和幸福。” “让他快乐和幸福。”她轻声重复了这句话的后半部分,声音里不带任何疑问,只有一种纯粹的接纳。“这是一个非常清晰,也非常有力量的目标,凯泽。” “我们刚才聊到,这份幸福感对你来说,就像一个温暖的庇护所,一个温泉。而你的目标,就是希望伊桑能回到这个温泉里,和你一起感受这份温暖,永远地留下来。” 福克斯博士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在邀请凯泽共同进行一次思想实验:“凯泽,我们来想象一下。伊桑现在正站在温泉的外面,站在冰天雪地里。从他的角度看过来,他需要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才会相信这个温泉是安全的,才会愿意自己走进来,并且安心地……永远地留下来呢?” 凯泽仔细思考着。他要如何让伊桑走进这个温泉,远离一切风霜雨雪呢?为什么他一次次要回到冰天雪地当中去,而不愿意待在温泉当中呢?为什么呢?伊桑一开始明明是愿意的啊,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宁愿自己孤身一人站在雪地里,也不走进温泉呢? ——皮格马利翁计划!凯泽忽然之间明白了。 伊桑自从发现了这个计划,就开始躲着他、远离他,到最后彻底离开。伊桑……不喜欢被骗。这也很合理,没有人喜欢被骗,凯泽也不喜欢被骗。 “他要相信……我不会再伤害他,也不会再欺骗他。” 凯泽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犹豫着说道。 “是的,凯泽。” 福克斯博士带着由衷地欣喜说道,“不伤害,不欺骗,我们才能和其他人建立真正的链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肯定,像温暖的手,扶住了刚刚在思想的悬崖边迈出一大步的凯泽。 “不伤害……不欺骗……” 凯泽看着手中伊桑的照片。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但他分明记得那眼睛中曾经迸发出怎样的爱恋和憎恨。凯泽抬起头,看着福克斯博士喃喃道:“我好像明白了。” * 伊桑和埃文带着莱昂,徒步了好几个小时,回到了他们停泊飞船的地方。 埃文去做起飞前的准备工作,伊桑则把莱昂仔细安置在了自带反重力立场的特制摇篮座椅中,这个摇篮将会让莱昂在一段时间内进入昏睡并保持静止,防止G力过载导致他受伤。 安排完莱昂之后,伊桑本来想开船,但他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疲惫和乏力。他犹豫了一会,把驾驶位让给了埃文。起飞之后,伊桑感觉自己瞬间被按在了座椅上,呼吸困难,血液下沉,耳边被巨大的轰鸣声所包围。这感觉如此强烈,让他记起了自己第一次起飞时候的情形。 一直等到飞船越过了卡门线,轰鸣声减小,血液回流,伊桑感觉自己逐渐失去了重力,即将漂浮起来。在埃文打开了重力场之后,伊桑感觉自己重重地跌了下来。他满头是汗,双眼失焦地看着前方,过了好久,他才在埃文焦急地呼唤中醒来过来,虚弱地说道:“我的……发情期到了。” “我该怎么办?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埃文立刻打开了自动驾驶,让飞船绕着赞米亚星的外层空间公转。随后,帮伊桑解开了安全带,抱起了他,把他放在了休息室的床上。埃文和他一样,对于Omega生理学一无所知。 伊桑脑袋一片混沌。在他分化后不久便被永久标记,进而怀孕生产,他从未经历过任何一个发情期。 伊桑挣扎着打开了自己个人终端的光屏,颤抖着翻到了之前购买的Omega生理学教材,眼前发黑地找到了发情期那一章,翻过了什么定义啊、神经机制啊、阶段划分啊、社会影响啊之类的内容,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痛骂编书的人屁话真多,在他快忍不住骂出来的时候,他终于找到了“产后发情期的恢复与管理” 这个小节。 “看!” 伊桑蜷缩起来,皮肤滚烫,说话和呼吸的时候都会冒出一股热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四处逸散,很快就充满了整个飞船。 埃文也受到了这信息素的影响,他颤抖着抓住了伊桑的手,尽力去看清光屏上的小字。Alpha首先应该……释放信息素!埃文立刻开始释放信息素,在伊桑孕期和莱昂的成长过程中,他不止一次这么做,已经相当熟练了。 其次应该为Omega补充水分和营养。埃文立刻拆封了他们仅剩的几支营养针剂,为伊桑进行了注射。而后,他扶起伊桑,试图给他喂水。伊桑整个后背都靠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打着摆子。埃文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两层布料都像是在拥抱一块烙铁。但最糟糕的不是这个。最糟糕的是,当伊桑那不受控制的、带着湿润苔藓和牛奶气息的信息素钻入他的鼻腔时,他感觉自己的体温也在升高,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焦躁和攻击性的火焰,正从他的小腹深处燃起。 然而,那杯水,那支营养剂,就像是试图用几滴露水去扑灭一场森林大火。伊桑喝了半杯,撒了半杯子在衣服上。埃文打算去倒另一杯水,但伊桑用力拉住了他的手,用那双带着雾气的绿眼睛看着他,声音干涩地祈求道:“别走。” “我不走……” 埃文立刻转头抱住了他。他熟悉这样的拥抱,但这一次完全不同。怀里的身体不再是冷静的、克制的,而是一团柔软、滚烫、并且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火焰。他想起了在纳卡飞船上的“治疗”,但那时的伊桑是清醒的,而他自己是工具。现在,伊桑是迷乱的,而他……他快要变成一头野兽了。 但伊桑只是呜咽着,摇着头,紧紧抱着埃文,不让他走。 埃文回抱着他,继续去看那个护理指南——要和Omega有足够多的生理接触。 什么生理接触?埃文往后翻页,结果下一章已经开始讨论别的话题了。 “什么破书?!”埃文在心里怒吼,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到怀里这个已经濒临崩溃的人。 伊桑的手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抓住他的手臂。它们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开始在他的背上、腰侧游走,所到之处,仿佛都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焰。布料成了最令人憎恨的阻碍,伊桑烦躁地拉扯着埃文的衣服,指甲无意识地划过,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他的嘴唇离开了埃文的脖颈,转而寻找着别的慰藉。他胡乱地吻着埃文的下颌、脸颊,最后停留在他的耳边,灼热的呼吸尽数喷洒进去,伴随着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 他隐约间知道伊桑想要什么,大众文化中充满了对于此事的隐晦描写,他也在纳卡的飞船上替伊桑做过“治疗”。但自从拍摄完全息影像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伊桑有过任何超过友情的接触了。 虽然缺乏经验,但他隐隐知道,伊桑想要的不是信息素,是□□。想到这,埃文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也冒出一股离奇的火气来,把他的内脏悬在空中灼烤。 “伊桑,伊桑……” 埃文把伊桑从他的怀里拉了出来,强迫伊桑和他对视。 “你要我怎么做?” 埃文问伊桑。“给我指令。”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指令,需要伊桑重新扮演那个运筹帷幄的导演,来为他此刻汹涌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欲望,指出一条唯一的、被许可的道路。 “亲……亲我。” 伊桑的指令破碎而急切。 埃文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伊桑柔软的嘴唇贴上来时,他感觉自己体内那根名为“理性”的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了濒临断裂的嗡鸣。他几乎无法思考,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馈赠。这是他从未肖想和渴望过的东西。埃文的小心翼翼瞬间瓦解,他试探着去回应、去安抚……而后……去占有。 然而,对于此刻的伊桑来说,这滴甘泉只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一片怎样干涸的沙漠。 不够。这温柔的、带着迟疑的触碰,远远不够。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从伊桑喉间泄出。他体内的野兽被这短暂的慰藉彻底激怒,咆哮着索求一场足以将他撕碎的毁灭。他猛地收紧了环抱着埃文脖颈的手臂,几乎是粗暴地将对方的体温、气息、乃至灵魂都拉向自己,试图填补那个深不见底的、渴求着解药的空洞。 他渴望的不是安抚,而是一场能将理智彻底冲垮的风暴。 伊桑的理智彻底崩塌,本能地寻求着唯一的庇护所。他向着埃文靠近,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埃文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蕴含着无穷力量的火山,而伊桑只想纵身跃入,在滚烫的岩浆中被彻底焚毁,以此获得永恒的安宁。 埃文立刻就感觉到了伊桑的失控。 但他没有被那股浓郁到足以将任何Alpha理智焚毁的信息素所支配。他做出了一个与这股新产生的、属于Alpha的本能完全的不同的决定。他还记得……他还记得伊桑在游隼号上是如何被伤害的,他记得伊桑如何拼死抵抗,也记得他的拼死抵抗是如何被当做无害的行为一笑而过。他不能这么做。 他停了下来。 埃文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轻轻地、却又不容抗拒地,将自己从那个已经变得混乱而绝望的吻中抽离出来。他温柔地握住伊桑那双正在撕扯他T恤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它们完全包裹。 “伊桑,伊桑……”他把伊桑从他的怀里拉开一丝距离,强迫他看向自己。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定海神针,试图在风暴中稳住这艘即将倾覆的小船,“看着我。” 被迫中断的伊桑不满地挣扎着,绿色的眼眸里全是泪水和迷茫。他像一个被夺走唯一水源的旅人,只想重新扑回那个能给他慰藉的怀抱。 “下一个指令。”埃文凝视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混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灼热,“伊桑,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 他又一次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伊桑。 指令。 这个词让伊桑浑身一颤。他想起了自己曾像个高高在上的导演,指导着埃文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让他扮演一个凶狠的、充满占有欲的Alpha。他也曾轻佻地、居高临下地贴在埃文耳边,用气声宣告那个词,那时他是掌控者,是施予者。 而现在,他却要亲口乞求。 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语言已经背叛了他。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 伊桑颤抖着,松开了最后一丝抓握着理智的防御。他含泪看着埃文,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温暖而结实的手,轻轻放到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后腰上。 他的行动,就是最清晰的指令。 埃文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看着伊桑,看着他紧咬着下唇,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整个人因为羞耻和渴望而蜷缩起来,像一只献上自己柔软腹部的、濒死的野兽。 他觉得自己明白了。 埃文俯下身,轻轻擦去了伊桑眼角的泪水。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明白了。” 那股被他强行按下的陌生的、黑暗的占有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不是在索取一场欢愉,他是在举行一场注定失败的驱魔仪式——他要用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灵魂,去覆盖另一枚早已深刻入骨的、属于暴君的烙印。 他低下头,用那张与凯泽别无二致的脸,贴近了伊桑的耳廓。 他的气息滚烫,像一句无声的烙印,试图将属于“埃文”的印记,覆盖掉那个名为“凯泽”的旧日梦魇。他的手臂收紧,将怀中的人牢牢禁锢,那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守护,仿佛要通过这一次的紧拥,将自己的存在,楔入伊桑的灵魂深处。 然而,他越是用力,伊桑的灵魂就飘得越远。 伊桑双目失焦,大脑一片空白。他的精神被彻底拖入了记忆的深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与过去的噩梦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泪水从他空洞的眼眶中不断滑落,他一遍又一遍地、强迫式地重复着,像是在念诵一句能够拯救自己、却又将自己推向更深地狱的咒语。 “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埃文抱紧了他,用一个密不透风的拥抱回应着他的宣言。 然而,就在那失控的洪流即将吞没所有理智的前一刻,伊桑在他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哭腔叫道: “凯泽……” 埃文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灭。他瞬间僵住了。 伊桑却毫无所觉,他沉浸在这场迟来的发情期里,无意识地呢喃着那句唯一能让他好受一点的投降宣言: “凯泽……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正文 第52章 他们的家 凯泽是在本地时间下午三点落地GJ 357 d的。 GJ 357 d是长蛇座的一颗半废弃的宜居星球。这颗行星围绕着一颗红矮星运行。由于潮汐锁定, 行星的一半永远笼罩在极昼中,另一半则沉浸在永恒的极夜。GJ 357 d的人类聚集区在极昼区,通过巨大的天顶幕布来人为控制光线, 制造昼夜周期。但近年来随着资源枯竭和人口外流, 天幕已经永久失灵, 将整个人类聚集区笼罩在一片黯淡的红光中。 距离凯泽在赫尔墨斯机器人的数据中看到伊桑和莱昂的影像, 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 那段从赞米亚星传回的、短短十几秒的视频, 成了凯泽这两年赖以为生的圣经。他一遍又一遍地观看,将莱昂那声含混的“Baba”解读为伊桑给他的、跨越星海的问候。那张照片, 被他放在办公室、寝宫、飞船上所有他触目可及的地方。 这两年里, 他成了福克斯博士诊所最准时的访客。他学会了新的词汇,比如“共情”、“安全感”和“非暴力沟通”。他甚至真的在那场关于“雪中温泉”的对话后, 领悟到了什么。他曾一度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直到半个月前, 安全局终于在GJ 357 d星的一家儿科医院的监控里,再次捕捉到了伊桑的脸。当那段录像连同安全局的初步报告一同送到凯泽手上时,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间被视频里的影像攫住了, 根本无暇, 也无意去打开那份被标记为“高优先级”的、关于目标人物社会关系的初步报告。 他不需要报告。他只需要亲自去迎接他的Omega回家。 在飞往GJ 357 d时, 凯泽一遍遍看那个视频。伊桑瘦削了许多, 肤色白了回来,皮肤如同上好的珍珠和丝绸一般,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他抱着怀里的孩子,眉头紧锁,神情焦急,时不时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轻轻拍打孩子的背,哄他入睡。凯泽一边狂喜, 一边心痛。他告诉自己,要坦诚,要沟通,要扔伊桑心甘情愿走进那个温泉。 然而,当飞行器开始下降,当舷窗外GJ 357 d那片被劣质燃料熏得灰蒙蒙的天空和破败的建筑群映入他的眼帘时,凯泽心中所有关于“坦诚”和“沟通”的脆弱理论,瞬间被那股混杂着心疼、愤怒和无法抑制的占有欲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他的伊桑,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福克斯博士的教导被立刻推翻。凯泽在一瞬间就回归了自己最熟悉的模式:控制。他要先用自己的方式,将这只受惊的鹿带回安全的无忧宫,之后有的是时间去坦诚和沟通。但凯泽告诉自己,这会是最后一次。 飞行器在伊桑住所附近降落。那是一座白色的木质二层小别墅,在周围灰败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凯泽站在门口的门廊下,军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单调的、如同倒计时的咔哒声。 他为这场“完美的久别重逢”排演了两年。 现在,舞台已经搭好。他只需要等待他的主角,在五点钟准时回家。 怎么开口?第一句台词至关重要。 凯泽抬手,粗暴地揉乱了自己精心打理的金发,又扯开两颗衬衣纽扣。他对着门廊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演练着憔悴与受伤,要让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盛满泪水,摇摇欲坠。他太了解伊桑了——心软得一塌糊涂。只要他摆出这副被世界抛弃的可怜模样,伊桑就会忘记一切,然后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抱住他,吻他,用那双漂亮的苔绿色眼睛看着他,笨拙地安慰他,说永远不会离开他。 已经很久了。 伊桑已经发过脾气了,也惩罚过他了。 可以回来了。 还有三十分钟。他再次环视这个地方,眼中的鄙夷几乎要凝为实质。 这里不是伊桑的家。这里只是一间破败的、临时的、用来闹脾气的安全屋。伊桑的家,在天穹星,在无忧宫,在凯泽·维瑟里安的身边 。 他看着那片疏于打理、长得过长的草坪,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愤怒与怜惜的火焰。伊桑,他的伊桑,他的莱安·万瑟伦,是帝国失落的珍宝,是应该被他用牛奶和蜜糖包裹,用宝石和黄金点缀,用最纯粹的爱意浇灌的、娇贵的Omega。他怎么能忍受这种庸俗的生活?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凯泽开始激动起来。他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他已经是星穹神圣帝国最尊贵的人了,伊桑也会是。 他打开通讯器,联络了在附近守候的副官莱莉·万斯,语气急迫地说道:“无忧宫的飞行器仓库有多大?多建几个,从我的私人账户扣款。把市面上所有最新款的陆地飞行器和中小型飞船,都给我买一艘!” 伊桑炸掉了那艘破旧的“游隼号”,没关系。他可以给他一百艘,一千艘更好的飞船! 挂断通讯,凯泽靠在墙上,试图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心情。 还有十五分钟。 真的太久了。 他和伊桑的分离的时间,都已经远远超过他们相处的时间了。 很痛苦。 尤其是易感期的时候。 抓着伊桑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的旧衣服,凯泽也会胡乱想,要是没被他发现就好了,要是藏得再好一点就好了。那这个时候…… 凯泽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那伊桑就会被他度过一个又一个易感期,抱着他的脖子,摸着他的脊背,用漂亮的绿色圆眼睛看着他,然后一遍又一遍说:“我愿意,我在这里,我会永远陪着你。” 凯泽把自己从幻想中拔了出来。他要做点别的事情,他的信息素快失控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可笑的邮箱。他走过去,轻轻一拽,那把脆弱的小锁应声而断。他取出了里面的信件,像一个君主在审阅臣民的奏章。 水费账单、电费账单、购物广告、牛奶公司账单、医院缴费单…… 医院?凯泽眼皮一跳。 圣玛丽儿科医院…… 凯泽手指轻颤,撕开了那个信封。 莱昂·霍尔特,三岁。 凯泽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没有再看下去。 凯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莱昂!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伊桑的孩子!是他留在这世上、无可抹除的血脉!是能将他和伊桑永远捆绑在一起的、最坚固的、用血肉铸成的锚! 他将一切物归原位,除了那把被他捏坏的锁。他不再需要演练了,因为他此刻拥有了宇宙间最坚不可摧的自信。就算是为了孩子,伊桑也会回来的。 当伊桑轻快的脚步声传来时,他顺着门廊的柱子滑坐到地上,将自己藏在阴影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憋住,不过几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就蓄满了晶莹剔透的、饱含着委屈和痛苦的泪水。 听起来伊桑心情很好。凯泽有些残忍地想,待会他就会哭出来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 “怎么坐在地上?” 伊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关切。 凯泽缓缓抬头,时机正好,一滴泪珠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落。他用那双湿漉漉的、全世界最无辜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伊桑。 然后,他看到伊桑那双苔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混杂着关心和疑惑的神情。伊桑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然后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了他脸上的泪水,用一种纵容的、亲昵的语气,低声安慰道:“我只是迟回来一点点,不用哭的。你最近情绪乱七八糟的。” 凯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更多的泪水,这一次,是真的混合着巨大狂喜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伊桑……就这样原谅他了? 他成功了? 凯泽像是梦游一般,跟在伊桑后面进入了那个小小的、劣等的安全屋。 然后,他看见了玄关墙上的那张照片。 一张他和伊桑的“合照”。 照片上的两人,幼稚地在飞船的舷窗旁用双手比了个心。舷窗外,是那片伊桑曾说过一次很美的玫瑰星云。这是合成的照片。凯泽没有拍过这样的照片。 凯泽深深看着那张照片,仿佛看到了固执而嘴硬的的Omega,依赖着这种虚假的、合成的照片,在每一个难熬的深夜思念他。正如他总是看着唯一的合照思念伊桑一样。伊桑比他还可怜。凯泽还有伊桑留下的衣物……而伊桑,就这样孑然一身遁入深空,只能依靠着虚假的慰藉维生。 他跟着伊桑走到玄关,伊桑顺手从鞋柜里拿出了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凯泽顺从地弯腰,换上鞋——那是一双半旧的、不大不小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尺码的鞋。 照片、鞋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个让他欣喜若狂的、无可辩驳的事实! 伊桑在假装自己和他一起生活!这个家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在等待着他这个男主人的归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简陋的安全屋,这是伊桑为他们打造的爱的宫殿! 凯泽心头的狂喜,像失控的星际风暴,几乎要将他的胸膛撑破!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喝水吗?” 伊桑的声音把他从狂喜中唤醒。他看伊桑率先朝着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走了过去,打开了那个巨大的十字四门冰箱。 凯泽脚步不稳,跟着伊桑走了过去,几乎是扑到了伊桑背后。他的小腿、大腿和髋部几乎完全贴到了伊桑身上,他双手撑着冰箱,把伊桑牢牢困在了自己的怀里。在冰箱门打开时那微弱而冰冷的灯光下,伊桑那段白皙纤长的后颈,以及那个曾被他反复标记过的、微微凸起的腺体,毫无防备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的面前。 凯泽把头低了下去,凑近伊桑后颈的腺体,舔了上去。 伊桑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抖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细小的喘息。 就是这个反应!凯泽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暴虐的、混合着无上满足感的狂喜,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他等候多时的焦躁、分离数年的痛苦,都在这一刻,被这声甜美的、象征着彻底臣服的喘息,涤荡得一干二净。 他成功了。 他曾像一个最严苛的工匠,一点点磨掉伊桑身上那些不合时宜的、属于Beta的坚硬和反骨。他曾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伊桑的愤怒、挣扎,乃至恐惧 ,并把那视为驯化过程中必经的、美妙的阵痛。伊桑逃走了,但是现在,他回来了,他不再反抗了,他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僵硬都没有,他有的,只是对他的Alpha最本能的、最热烈的回应。 他就像皮格马利翁,亲手雕琢出了属于他的伽拉忒亚。 “别这样……” “别这样……”伊桑转过身,声音颤抖,那推拒的力道却软绵绵的。那双曾让凯泽魂牵梦绕的苔绿色眼眸里,此刻氤氲着一层凯泽最熟悉不过的水汽,像雨后初霁的苔原。他主动环上了凯泽的脖子,微微仰头,凑了过来,献上了一个柔软而温热的吻。 凯泽扣住他的后脑,带着掠夺和宣告的意味,重重地吻了上去。这是一个胜利者的吻,一个君主的吻,宣告着他将永远、彻底地拥有这具身体和这个灵魂。 这是他的。 从三年前,到现在,到宇宙热寂的那一天,都是他的。 “我回来了。” 门忽然开了,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是谁?!这片街区已经被清场了!谁来打扰他!凯泽愤怒地转过头去。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他自己的脸。 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将他狠狠地拖回了三年前那个充满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群星坟场的小旅馆。 那张脸……是伊桑曾经亲吻过的,是他在最深的梦魇中反复出现的脸。是那张在他被注射麻醉剂、意识沉入黑暗前,抬起来与他对视的脸。 那个他一直以来强迫自己忘记和相信不存在的、属于失败者的梦魇。 那个噩梦,此刻正提着一袋新鲜的蔬菜,怀里抱着一个金发的孩子,像任何一个刚下班回家的、平庸的丈夫一样,站在门口,自然地低头去找拖鞋。 凯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见那个赝品抬起头,看见对方冰蓝色的瞳孔里,同样倒映出极致的震惊。凯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拔出了腰间的激光武器对准了那个鬼魂。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怀里的伊桑动了。 那具刚刚还温顺得像一滩春水的身体,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别害怕……”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试图安抚。 但就是这个收紧的动作,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伊桑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力道,身体猛地向他怀中一沉,同时手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上急顶,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下颌! 剧痛! 凯泽的头被迫后仰,眼前金星乱冒。也就在这零点几秒的失神中,他感觉到伊桑的身体像一条挣脱束缚的蛇,滑出了他的禁锢。 下一刻,他的后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击中。凯泽的世界,连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那座名为“幸福”的宫殿,一同轰然倒塌,碎裂成一片黑暗的虚无。 * 当凯泽恢复意识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温柔的、仿佛能将他所有疲惫都包裹起来的黑暗。 他用力睁开眼,但那片绝对的漆黑依旧笼罩着他。后脑传来一阵阵搏动性的剧痛。 他试图回溯时间线:他找到了伊桑,伊桑原谅了他,他吻了他,那是一个胜利的、宣告所有权的吻。然后…… 然后呢?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个粗暴的、无法衔接的断层。像一段被强行剪断的录影带,最关键的画面消失了,只留下滋啦作响的空白。 大概是在做梦。凯泽想。梦总是这样荒诞不经。 为什么他身上黏黏腻腻,还有一股怪味? 凯泽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感熟悉,应该是流血了。剩下的是什么味道?凯泽吸了一口气,而后反应了过来,是牛奶放久了后的酸臭味道,他在天琴星的童年经常能闻到这个味道。童年的故事,一定要混入和伊桑的梦境中吗?! 凯泽摸了过去,果然在地上找到了碎裂的厚底玻璃瓶。 牛奶瓶碎了,他流血了。人在梦中会痛吗?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流血?他也不知道。 他摸索着站了起来,靠着墙壁,离开了这个不重要的小插曲。 然后,他就闻到了另一个他朝思暮想的味道。 伊桑…… 那味道,像黑夜里唯一的灯塔,温柔而又坚定地牵引着他。他循着这股让他安心的味道,一步步上了楼。 他摸到了一扇门,推开。瞬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伊桑那青苔牛奶味的信息素海洋里。浓郁、香甜,带着一丝雨后初晴的湿润,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这是一个好梦。凯泽幸福地想。一个虽然看不见,但能闻到、能感受到伊桑的梦。 他放任自己,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那张柔软的大床,就像扑进伊桑的怀抱。 床单上,是他和伊桑信息素完美交融的味道。冷杉的冷冽,与青苔牛奶的甜香,毫无间隙地缠绕在一起,像两条交颈而眠的蛇。这是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味道。 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伊桑的身边。 凯泽把头深深埋进那个柔软的枕头里,像一个终于找到母亲怀抱的、迷途的幼兽。他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那份独属于他的、混合着爱意的味道。 他甚至还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幼儿的奶香。 是他们的孩子。凯泽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在这场美梦里,他甚至已经能闻到他们家庭的味道了。 他抱住了那床满是伊桑味道的、温暖的被子,仿佛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他什么都不用再想,什么都不用再怕了。 在绝对的安心和满足中,凯泽再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 三天,死寂般的三天。 莱莉·万斯终于还是站在了那座白色小房子的门前。 凯泽·维瑟里安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在他主动联络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这片区域。然而,这栋房子像一座沉默的坟墓,整整七十二小时,没有一丝灯火,没有半点声息,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莱莉·万斯对违抗命令的恐惧,终究没能压过凯泽陛下可能已经陨落在内的隐秘恐惧。 在她几乎要将那扇脆弱的木门敲碎时,门终于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莱莉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是凯泽,却又不像他。他的金发被血块黏合成一绺一绺,干涸的暗红色如同锈迹斑斑的王冠。苍白的面颊上布满血痕交错的裂口,衬得那双冰川蓝的眼眸空洞和冷酷。 “继续追查伊桑的下落,” 他的声音平直,像一台机器在宣读指令,“突破点是莱昂·霍尔特。” 他没有看莱莉一眼,只是径直走向那个可笑的邮箱,从里面取出了圣玛丽儿童医院的信件。 “他在生病。去看他有什么病,重点关注儿童医院。” 莱莉·万斯看着眼前的皇帝,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即将坍塌的冰山。 “……去找哪家机构有成体克隆人和仿真机器人,”凯泽的目光空洞地穿过她,落在虚空的某一点,“成体克隆人的几率比较大。我需要一份关于那个复制人的详细报告。” 一股无法遏制的、冰冷的怒火在凯泽的胸中燃烧。三年,整整三年!从群星坟场那次耻辱的“幻觉”开始,他身边所有的人——埃米利奥、莱安、他庞大的安全局——居然没有一个人,向他报告过这个赝品的存在! 他们把他当成什么?一个可以被随意蒙蔽的傻子吗?!这股被欺瞒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然而,就在他即将对莱莉发作的前一刻,他想起来了—— 安全局的报告。那份在来时路上,他因兴奋而忽略的、附在视频后面的报告。 他为什么要点开它?他不知道。或许,就像一个死囚,在行刑前总要亲眼看看那把杀死自己的枪。 指尖颤抖着,点开了那个加密文件。 报告的第一页,就是一张清晰的、埃文·霍尔特的半身像。下面详尽地记录了安全局对这个与皇帝面容完全一致的个体的初步调查、背景猜测,以及其与伊桑·霍尔特共同生活的现状。 所以……不是他们没有报告。 是他自己,沉浸在找到伊桑的狂喜中,亲手将真相推开了。 那股足以焚烧整个星球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失去了宣泄的出口,猛地倒灌而回,狠狠地灼烧着他自己。原来,最大的傻子,不是别人,是他自己——凯泽·维瑟里安。 凯泽猛地闭上眼,几乎要捏碎手中的终端。所有的怒火和羞辱像洪水般涌入,几乎将他淹没。 那个赝品……那个复制品……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他会和伊桑住在一起?伊桑会不会已经爱上了那个假冒他的赝品?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喊那个赝品父亲? 凯泽咬紧牙关,拒绝让这个念头继续蔓延。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声音冰冷而坚定。“伊桑需要的是我。他恨我,但他又无法摆脱对我的渴望。所以他只能造一个听话的、温顺的、永远不会背叛他的我,来满足他那可怜的、矛盾的欲望。”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精神世界。他那颗被踩进尘埃里的、属于皇帝的傲慢,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重新站立的支点。伊桑需要一个Alpha来扮演完美的父亲和爱人,而那个形象的蓝本,只能是他。 只要能找到伊桑……只要伊桑愿意回来……他可以假装不在意,他可以让那个赝品消失,让一切回到正确的道路上。 他转过身,目光长久地、贪婪地落在那座白色的小房子上。他要把它收藏起来。 然后,他再次开口,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宣布最终真理的口吻,对莱莉下达了第三个,也是最匪夷所思的命令: “把这座房子……” 这座伊桑为他打造的、扭曲的爱巢。 “把它……搬进无忧宫。原封不动。” “尽快。” 正文 第53章 圣诞假期 凯泽走进办公室之后, 看到办公室沙发上蜷缩着的少女和小熊,心里涌出一股荒谬来。 他不知道这两人出现在他的办公室更可笑,还是他们联合盗走了他的半个腺体更好笑。他们看起来甚至不像是敌人! 安全局的效率很高。顺着成体克隆人的线索, 他们迅速锁定了幽灵医疗船上的纳卡, 并顺藤摸瓜找到了芙蕾雅。凯泽手中拿着的, 就是对这一人一熊的初步审讯报告。 一个是还没毕业的医学生, 一个是躲在幽灵船上的非法医生。他们居然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来! 凯泽拉开他对面的椅子, 坐下,将手中的审讯报告扔在桌上。他的动作很轻, 但那份报告却像一块墓碑, 重重地砸在了芙蕾雅和纳卡的神经上。 他没有看那个已经吓得快要融化掉的绿毛小熊——纳卡那身曾经蓬松的绿毛,此刻因为冷汗和污垢黏连在一起, 变成一绺一绺的, 散发着一股动物被囚禁过久后特有的、混合着恐惧的酸腐气味。他只是将目光锁定在那个少女脸上。 芙蕾雅。她从群星坟场走了出来,用一笔横财支持了她两年的生活,成功考上了天琴星医学院, 成为了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但她此刻却穿着不合身的囚服, 脸色灰败,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嘴唇干裂起皮。她努力地维持着脊背的挺直,尽力维持着镇静。 “是你为朕做了手术?” 芙蕾雅身体猛地一颤,她咽了咽口水,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是的,但是……” “叛国罪。” 凯泽轻声宣布。 芙蕾雅的身体又颤抖起来,她那么努力,那么辛苦,只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叛国罪这三个字出现之后, 她所有的努力全都化成了粉末。她痛恨自己,她怎么敢对一个明显是大人物的人开刀?!她宁愿在群星坟场待一辈子!而不是这样看到希望之后,又被完全剥夺。 “是你,”他转向那滩烂泥般的纳卡,“主动提议,让朕的皇后,克隆一个朕?” “陛下!我不知道他是您的皇后啊!”纳卡发出不成调的呜咽,“他说他的Alpha死了!我才……” “他说我死了?他是什么表情?他哭了吗?” 凯泽追问道。 纳卡被这诡异的审讯方向彻底搞懵了,他结结巴巴地回忆着:“他……皇后陛下没哭。他很冷静,就说,他的Alpha死了。” “冷静?” 凯泽的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是啊,他总是这样。越是痛苦,就越是装作若无其事。”这句话像是在说服纳卡,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他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芙蕾雅。 “手术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凯泽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但那份平稳之下,是更深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暗流。 芙蕾雅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她抓住了一根稻草。她想起了手术时,那个Omega靠在床边,握着那个沉睡男人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她根本没听清,但此刻,这成了她唯一的、可以取悦眼前这个魔鬼的机会。 “他……他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芙蕾雅几乎是脱口而出,她本能地感觉到,这才是皇帝想听到的答案。 “哦?” 凯泽的眉梢轻轻挑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漾开了一丝真正的、愉悦的笑意。 “是吗?” 他轻声问。 那丝笑意给了芙蕾雅虚假的希望。她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将自己所有的观察、猜测和想象都编织成皇帝最想听到的证词。 “他抓着你的手,喊你的名字,还……还亲了你!” 芙蕾雅在慌乱中,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她确实看到那个Omega吻了这位高贵的皇帝,她当时嫌弃这人影响她的视野。 “我知道。” 凯泽露出了个笑容来。这次的笑容,不再是纯粹的胜利者的满足,而是带着一丝苦涩和困惑。 他知道伊桑爱他,伊桑亲口说的。但他又下意识觉得不对,如果伊桑这么爱他,又何必求助于一个赝品?仅仅因为伊桑没有安全感吗? 凯泽没有办法对福克斯博士张开口,解释这件事情,他只能独自消化。 凯泽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审讯报告,感觉一切都索然无味。他在做什么呢?他在向无关之人索求伊桑爱他的证据。他不要这些。他要伊桑站在他的面前,亲口告诉他自己爱他。 他把审讯报告扔到了桌子上,他对着两人说道: “去法院接受审判,还是终身社区服务?” 他看着芙蕾雅,说道:“回群星坟场当医生。我会批一笔经费,建几所正规医院。” “社区服务!” 芙蕾雅立刻抢着回答道。 “我也是!” 纳卡看到了自由的曙光,立刻跟着说道。 “走吧。” 凯泽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了。 过了一分钟,他听到了芙蕾雅在门口压抑的哭泣声。这声音让他想起了伊桑。 * 那座白色的木质别墅,最终还是被搬进了无忧宫,被放置在宫殿一隅的恒温植物园里。 伊桑和那个赝品逃得很急,他们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在最初的几天里,凯泽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踏入这栋属于他的“战利品”的。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伊桑为他打造的爱巢,每一个细节都是伊桑无法离开他的铁证。每天晚上,他走进那间卧室,将脸埋进那床柔软的被子里,贪婪地嗅着那让他安心的、混合着冷杉与青苔牛奶的信息素。这是他和伊桑的味道,是他胜利的旗帜。 但谎言是无法在绝对的寂静和独处中长存的。 当最初的狂喜和愤怒褪去,当无尽的、空洞的寂静开始包裹他时,他开始像是一个盗墓贼,试图从一座坟墓里,挖掘出逝者真正的秘密。 厨房冰箱的门上用一块可笑的星星磁铁,贴着一张蜡笔画。画上有三个大小不一的圆圈,每个圆圈都画着四条波浪形的线段,三个圈上的线段拉着彼此,共同站在一片绿色的三角形上,下面写着莱昂的名字。凯泽在第无数次扫过那幅怪异而拙劣的画时,忽然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莱昂眼中的一家三口,站在草地上。 这么可笑的东西。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幅画上移开。 这么可笑的东西…… 凯泽站在冰箱前想,我要请多少老师,才能让他画的好一点啊?凯泽的孩子,怎么能画得出这么可笑的东西呢? 他怎么能画出这样的一家三口呢? 他怎么能认其他人当做父亲呢? 他又想起了安全局那份报告,里面有一段曾经的邻居Beta老太太对他们的描述: “霍尔特一家?哦,他们是很好的人。伊桑虽然看起来冷冷的,但心肠很好。他的伴侣埃文,那更是个无可挑剔的Alpha,温和、有耐心,把莱昂照顾得无微不至。我从没见过那么会带孩子的Alpha父亲。” “温和、有耐心、无可挑剔的Alpha父亲。” 凯泽逃离了那个木质小别墅,逃回了皇帝的寝宫里。 也就是在此处,他亲手关掉了自己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维生系统的电源。 他躺在那张罪恶的床上,心想,画里不是我也很好。 *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凯泽继续寻找伊桑。然而,伊桑和那个赝品,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在六月份,伊桑的生日前,他在Kepler-186f的一家儿童医院监控里,再次捕捉到了那“一家三口”的踪迹。 莱昂似乎总是生病,这迫使伊桑无法像过去那样彻底消失在茫茫星海,他需要依托于文明,需要固定的居所和儿童医院。而凯泽刚刚通过了一个帝国范围内改造和升级儿童医院的法案,公开的理由是保障儿童权益,但其中大笔采购款用在了购买监控设备上。 国会会期结束之后,凯泽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带着几个亲信,偷偷地去了Kepler-186f。 这一次,凯泽没有惊动任何人。被现实反复抽打的傲慢,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害怕,如果自己再次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伊桑会再一次逃离,而这一次,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福克斯博士那些关于“沟通”和“尊重”的教导,像幽灵一样重新浮现在他脑海。 于是,帝国的皇帝,第一次收起了他的爪牙。他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偷偷地潜入了Kepler-186f,只为了远远地看一眼他的神明。他站在儿童医院的走廊尽头的墙后,看着那个赝品熟练地抱着发烧的莱昂,轻声安抚着焦急的伊桑。那一幕如此和谐,如此完整,仿佛他才是那个多余的外来者。 凯泽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屑,真正的Alpha,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妻儿待在这种平民的医院中。他看着发烧的莱昂,既不解于他的脆弱,又有些隐隐的心痛。 可能是盯着他们的时间太久了,伊桑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凯泽立刻躲在了墙后。他不敢踏出去,他不敢出现在伊桑面前,他害怕伊桑再次逃走。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是他留不住伊桑,他关不住伊桑的身体,更关不住伊桑的灵魂。 他不想让伊桑再流离失所了,他不想让伊桑再带着生病的莱昂逃走了。 他只要远远看着、守护着伊桑,一点点接近伊桑,直到伊桑愿意和他坦诚地沟通。那陪在他旁边的那个赝品呢?凯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先不去想。 凯泽为伊桑的生日准备了礼物,漂亮的绿宝石戒指。但他当然不能送这个。于是,在伊桑生日的上午,有人假装伊桑买东西中奖,给他送上门了一台儿童自行车。伊桑没有理由拒绝这个礼物,而凯泽则没有理由不在里面放一个定位器和窃听器。 凯泽远远观察了伊桑几天,最终不得不回去处理公务。而后,过了一个月,他又回到了Kepler-186f,继续远远地观察着伊桑的生活。 但他看到的越多,他就越痛苦。他的胃里升起一阵绞痛,他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挤了出来。 他看到莱昂不小心摔倒,那个赝品没有立刻去扶,而是鼓励他自己站起来,而伊桑就在旁边笑着,眼神里满是信任。他看到莱昂的脸颊沾上了冰淇淋,那个赝品会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熟练地帮他擦干净,动作温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那个赝品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练,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里。而凯泽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是会因为莱昂的摔倒而暴怒,还是会笨拙地用袖子去擦那点冰淇淋?他不知道。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所有的童年,都在学习如何狩猎,如何胜利,如何不被爱也能活下去。 那阵不适变成了尖锐的、类似胃痉挛的绞痛,让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腰,用手撑住了身后冰冷的墙壁。公园里其他孩子尖锐的笑声,像无数根钢针,刺入他的耳膜。他看着那“一家三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自己却躲在阴影里,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是帝国的皇帝,他拥有整个星河。 但他此刻,连踏入那片阳光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那副画面,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 那本该是我的位置。 那份爱,那份笑容,那个家……本该是我的。 我的! 凯泽试图安慰自己: 最少我的孩子有很多很多爱。 虽然不是来自于我。 但是……我有能力爱他们吗?我又能给他们什么呢? 没有吧。 那这样也好。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 这样最好。 从天穹星到Kepler-186f,如果全速跃迁,不在乎内脏和骨骼承受的压力和高能粒子辐射,只要二十个小时。凯泽用尽全力,把所有的工作压缩在一起,才能腾出几天,花四十个小时,只为了远远看伊桑一眼。 时间过去越久,凯泽闯入伊桑生活的勇气就越小。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远远地从伊桑的家庭生活偷到一点点慰藉。但他越来越忙,甚至连这种偷窃都显得力不从心。他的哥哥马库斯·维瑟里安获得了维瑟里安家族的支持,呼吁调查先皇帝克劳狄的死因,在国会游说要求凯泽·维瑟里安退位,还在试图召集选帝侯会议。赶路过程中完全不能接收消息的二十个小时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无比的折磨。他坐在飞船上,承受着最高速跃迁拉扯骨肉的痛苦,担忧一旦跳出星门,就收到首都星已经被马库斯占领的消息。但他没有办法停止去看伊桑。 有一次,在将半个月的工作压缩成一场不眠不休的战争之后,凯泽终于支撑不住。他草草交代完所有事情,便又一次跃迁到了Kepler-186f。此刻已是深秋,空气清冽,伊桑会在下午最暖和的时候,陪着莱昂在街心公园玩耍。 凯泽坐在户外露天的咖啡厅里,戴着宽大的墨镜,用帽檐压住那头过于耀眼的金发,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旅人。他喝了太多的咖啡,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医生严令他戒断。于是,这位皇帝,只能撑着头,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假装看风景,实则用全部心神,贪婪地描摹着伊桑的身影。 伊桑变了。 那个总是穿着深色、耐磨的作战服,眼神里永远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的黑船船主,此刻却裹在一件宽松柔软的燕麦色羊绒衫里。那柔软的料子贴合着他放松的身体,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甚至在阳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的头发似乎也留长了一些,发梢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显得格外柔软。 他不再是那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了,安稳的生活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尖锐的棱角,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气息,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散发着干净皂香的棉花。他靠在长椅上,专注地看着一本纸质书,阳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莱昂则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和其他小朋友追逐着一个皮球。 凯泽用银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牛奶,他在想:伊桑……他到底喜不喜欢喝牛奶?他拼命地回忆,但他想不起任何关于牛奶的细节。凯泽不知道是时间太过漫长让他遗忘了,还是……他根本就从未知道过。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一颗皮球穿过树篱滚到了他的脚下,他都未曾发觉。 “哥哥,你能不能把球拿给我?” 一张因为奔跑而通红的小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声音带着稚嫩的奶气。 凯泽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停了。他低下头,看见莱昂正站在咖啡店低矮的树篱外,仰着头,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却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看着自己。 无数句话语涌上凯泽的喉头——“我是你的父亲”、“你叫什么名字”、“你过得好吗”——但最终,他只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出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问题:“你怎么……叫我哥哥?” 他多希望,孩子会说“因为你看起来很亲切”,或者任何一个,能让他抓住一丝慰藉的理由。 莱昂却因为这个问题而大大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几颗小小的牙:“爹地说,没有白头发的人都要叫哥哥姐姐!” 凯泽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凯泽慢慢俯下身,帮莱昂拿出了那颗足球。 不行。他不能接受。 当莱昂捡起皮球,准备转身跑开时,凯泽几乎是本能地、用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叫住了他。 “等一下。”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露出一个他练习过千百遍的、温和而富有魅力的微笑。他压低身体,让自己与莱昂平视,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盛满了刻意营造的温柔。 “孩子,”他柔声问道,“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莱昂抱着皮球,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个漂亮的哥哥。 凯泽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是在乞求:“你能不能……叫我一声‘爸爸’?就一声,好吗?” 莱昂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纯粹的困惑。他看着凯泽,认真地问道:“你没有自己的小孩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无声的子弹,瞬间击中了凯泽。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帝王气度,都在这一刻碎裂。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童年别无二致的脸,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句天真的问话抽空了。 过了许久,久到莱昂都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凯泽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曾经有过一个,” 他说,“但是……我把他弄丢了。” 莱昂脸上的困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式的、庄重的同情。他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好像快要哭出来的哥哥,觉得他好可怜。他想了想,然后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点了点头。 “那好吧,” 他说,“我愿意帮助你。”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抬起头,看着凯泽的眼睛,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叫了一声:“爸爸。” 凯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终于听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声音…… 然而,下一秒,莱昂又开口了。他用同样认真、充满同情的语气,对他这位临时的爸爸说:“希望你能尽快找到你自己的小孩。” 说完,他抱着皮球,转身跑开了,像一只快乐的蝴蝶,重新飞回了那片属于他的、温暖的阳光里。 凯泽僵硬地站在原地,那一声“爸爸”的余音还在耳边,却已经被后面那句祝福,彻底变成了穿心刺骨的毒药。 他找到了。 他也永远地失去了。 凯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快到圣诞节的时候,街边的电子松树闪烁着温暖的彩灯,空气中弥漫着烤甜饼和热红酒的香气。这是一个属于家庭和团聚的节日。而凯泽,帝国的皇帝,正独自一人坐在街心公园露天咖啡厅的角落,远远地窥视另一个幸福的家庭。 然后,他看见了伊桑。 伊桑像一道劈开他灰暗世界的圣光,穿过人流,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及膝的、质地柔软的白色羊毛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厚实的、绿色围巾。那抹温暖的绿色将他的脸衬得只有巴掌大小,肤色更显白皙,被冷空气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脸颊,透着一种鲜活而健康的生命力。 他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柔软,那么……完整。 那一瞬间,凯泽的心脏停跳了一拍,随即被一股无法抑制的、荒谬的狂喜攫住。他来了。他主动来找我了。他是不是……终于肯和我谈谈了?是不是因为节日的缘故,他心软了? 我们从未一起度过圣诞假期。凯泽悲哀地想。 他身体僵硬,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炸开。他想立刻站起来,整理一下自己也许有些褶皱的衣领;又想立刻转身逃走,躲进阴影里,维持自己最后一点可悲的体面。最终,他只是僵在原地,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不知道该怎么办。 伊桑在他面前站定,隔着矮矮的树篱,礼貌且疏远。 “节日快乐。” 伊桑冲他礼貌笑了,“打扰了。但是你能给詹姆斯和大卫放个假吗?” 凯泽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变成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愤怒的指责,悲伤的质问,哪怕是冷漠的无视。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句……如此日常、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为他人着想的体贴的问话。 凯泽的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紧。他想说“伊桑,我好想你”,想问“莱昂今天穿得暖不暖”,想解释“我不是在监视,我只是想看看你们”。 但他最终,只是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失真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愚蠢至极的问题:“谁是詹姆斯和大卫?” “你派来监视我们的特工。” 伊桑平静地说道,“他们已经六个月没有休假了。詹姆斯的太太要生孩子了,希望你能体谅一下他。” 凯泽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被发现了。他所有的小动作,所有自以为是的守护,在伊桑眼里,不过是一场扰人清静的闹剧。而伊桑,没有愤怒,没有指责,他甚至懒得去关心这场监视背后的动机。他关心的,只是两个无辜特工的假期,和一个即将出生的、别人的孩子。 凯泽无法言语,只能僵硬的点头。 “谢谢你。” 伊桑说完之后,又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街道和公园,而后补充道:“最近Kepler-186f的治安和环境好转不少,我希望你没有为此花费太多的预算外经费。” 他动用资源,他通过法案,他将这个偏远的星球打造成全帝国最安全的模范星球……他做了这么多,他几乎是把自己的权力和财富,像祭品一样,无声地、笨拙地,全部堆砌在了伊桑的生活周围。 他以为这是一种补偿,一种守护,一种无声的告白。而在伊桑眼里,这仅仅是一笔……需要被审计的“经费”。 他被看见了,被理解了,然后被……礼貌地感谢了。伊桑对待他,就像对待一个陌生而热心的社区管理员一般。 凯泽摇摇头,感觉喉咙里的血腥味更重了。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同样冰冷而官方的回答:“全都合规的。”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了。他无法说“那是我为你做的”,因为那会显得像个笑话。他只能退回自己皇帝的躯壳里,用最官僚、最没有感情的语言,来掩饰自己已经千疮百孔的灵魂。 伊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去,那道穿着白色大衣的温暖身影,融入了节日的温暖灯火中,就像他来时一样平静。 凯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谢谢你”,像一记耳光,一遍又一遍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财富,所有的深情,在伊桑的世界里,已经被折算成了一份需要合规的预算,和两个需要休假的员工。 仅此而已。 正文 第54章 失落乐园 新年假期的时候, 埃米利奥·万瑟伦和莱安登陆了Kepler-186f。 埃米利奥的到来,让伊桑瞬间绷紧了神经。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位以铁腕著称的叔祖父,分析着他每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然而, 埃米利奥却表现得像个最普通的慈祥老人, 他参观了他们小小的房子, 对每一个角落都赞不绝口;他品尝了埃文做的每一道菜, 甚至认真地向埃文请教其中一道汤的食谱;他被莱昂的童言童语逗得开怀大笑, 浑浊的蓝眼睛里闪烁着伊桑从未见过的温情。 伊桑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慢慢松懈下来,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更深的、发自骨髓的疲惫。他已经厌倦了这种需要时刻分辨真假的温情。 莱安的快乐则简单直白得多,他一整晚都拍着埃文的肩膀, 宣称“你敢对伊桑不好就死定了”。然而, 当他彻底喝醉,被伊桑扶到客房时,他又抓着伊桑的手, 含混不清地絮叨:“其实……其实凯泽那混蛋……也还行……至少比他哥那个废物强多了……” 伊桑苦笑着把他扶到了客房床上, 为他盖好了被子。 夜深了。莱安和莱昂都已沉入梦乡。厨房里传来埃文洗刷碗碟的、令人安心的水声。伊桑坐在餐厅昏黄的灯光下, 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他是个好Alpha。” 埃米利奥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宁静。他不知何时已坐在了伊桑的对面,目光穿过摇曳的灯光,沉沉地落在伊桑身上。 “比凯泽·维瑟里安更适合你,也更适合当一个父亲。” 埃米利奥平静地补充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伊桑也转过头看埃文,露出一个笑容来,他轻轻点了点头。 埃米利奥的视线扫过这个小小的、却处处透着温馨的家, 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沉重:“但是,莱安,你在这里扮演‘霍尔特先生’的游戏,还要玩多久?” 他向前倾身,那双苍老的、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牢牢地锁住伊桑。 “我快八十岁了,莱安,我快死了。” 他一字一顿地说。“在我闭上眼睛之前,我还能看到你回家吗?我还能看到莱昂的姓氏,从‘霍尔特’,改回‘万瑟伦’吗?” 伊桑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此刻仿佛变成了冰块,寒意顺着他的指尖,一路冻结到心脏。 埃米利奥的眼眶,忽然毫无预兆地泛红了,那双曾见证了帝国半个世纪风云的眼睛里,闪动着真实的水光。 “你的叔祖父,你祖父唯一的弟弟,我的Alpha”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的名字叫莱昂纳多·万瑟伦。”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我答应了替他看护万瑟伦家族。” 埃米利奥说道。“但死神快要让我们团聚了。” 伊桑低下头,去看那个小小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责任应该放到你的肩膀上了。” 埃米利奥站了起来,拍了拍伊桑的肩膀,离开了餐厅。 伊桑独自僵坐在椅子上,一种无力感从心底泛了上来。埃米利奥说得不错,他不能再躲在埃米利奥的身后了,他应该承担起责任了。他不能让这个老人在面对日益逼近的死神之时,还担忧着在外流浪的侄孙。更何况,还有依附着万瑟伦家族、受他们保护的人……即便再不情愿,伊桑也不能这么自私。 过了一会,毫无所知的埃文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出来,他把牛奶放在伊桑面前,移走了那杯冷茶。 伊桑向后靠在了埃文的怀里,握住了他的手,抬头问他:“你想换个姓氏吗?埃文。” 埃文一头雾水,“换什么?” 伊桑看着埃文,替他擦掉了脸上的一点水渍,说道:“万瑟伦。” 埃文低头吻了一下伊桑,而后说道:“你要换回去的话,我当然跟着你换。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谢谢你。” 伊桑转过头抱住了埃文,把侧脸贴在了埃文的腹部。 埃文摸着伊桑的头发,一向温柔的脸上满是阴霾。 过了一会,伊桑抬起头,绿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汪被搅动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我有点害怕……” 伊桑低声而含混地说道,像是对自己耳语,又像是在挣扎着是否要说出口。 “我理解。” 埃文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伊桑的。“不用害怕,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伊桑心里的惭愧和恐惧同时涌了出来,他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埃文,然后慢慢拉开了距离。但埃文没让他这么做,埃文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加深了那个吻,而后摸上了他后颈的腺体。 伊桑推了推埃文,他的嘴唇和埃文的嘴唇摩擦着,轻声说:“埃米和莱安都在呢。” 埃文放开他,蹲跪了下来,用蓝色的眼睛看着伊桑,声音也很轻:“那你的声音要小一点。” 伊桑的脸立刻红了。 埃文在等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伊桑把手环到了埃文的脖子上。于是,下一刻,他被埃文腾空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伊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埃文温暖的颈窝。那股熟悉的Alpha信息素,像最有效的镇定剂,瞬间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惶惑与不安。他贪婪地呼吸着,仿佛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支点。 埃文抱着他,步伐沉稳地踏上了楼梯,走向他们的卧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伊桑狂乱的心跳上。 “咔哒”一声,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也将那个沉重的、属于“万瑟伦”的未来,和那个属于帝国、充满了阴谋算计的世界,暂时隔绝在了门外 。 在这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纠缠的呼吸和逐渐升温的空气。 当一切归于平静,两人都已筋疲力尽。伊桑蜷缩在埃文的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猫。他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声,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珍宝般的爱意,无可奈何地、又是心甘情愿地放松下来 。 * 第二天,伊桑送走了繁忙的埃米利奥。但莱安留在了Kepler-186f,说要再陪他们玩几天,然后换着花样欺负埃文和莱昂。 连着两三天,伊桑家里都是鸡飞狗跳。经常出现莱昂大叫着要爹地救命,冲进伊桑怀里,结果还是难逃被莱安拉出去挠痒痒的命运,连伊桑都差点没逃过。莱安对此非常自得,说自己专克金发Alpha。 一天早晨,莱安和莱昂还在呼呼大睡,整个房间只有厨房有些细碎的动静。伊桑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在厨房找到了正在准备早餐的埃文。他从身后环住埃文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我去一趟空港。” 伊桑说,“我要检修一下飞船,补充能源,校准仪器什么的。” “我陪你去。” 埃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关掉火,转过身来看着伊桑说道。 “你在家里照顾莱昂和莱安就好。” 伊桑摇了摇头。 “埃文,对不起……” 伊桑把头埋在了埃文的胸口,“我不想把你牵扯到万瑟伦家族当中去的。但莱昂年纪也不小了,他需要受教育。而且,我也要承担责任……” 伊桑抬头露出了个笑容说道:“至少现在承担责任里不包括和谁结婚了。” 埃文摸了摸伊桑的头,说道:“我等你回家吃午饭。” 伊桑点头。 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伊桑又往街心公园看了一眼。一个红发的Alpha正坐在那里看报纸,这是安全局特工詹姆斯。自从他们被伊桑发现,并且双方都确认对方没有进一步行动的意图之后,两个人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友谊”。有的时候,詹姆斯甚至会帮伊桑临时看护一会莱昂,作为回报,伊桑会请他喝杯咖啡。 詹姆斯和他挥了挥手,伊桑回敬一个冷淡的笑容,搭乘飞行器离开了。 詹姆斯和大卫,以及他们来换班的同事,永远都在提醒伊桑,他并非是真正的自由。他始终处于凯泽的监视之下。不管他逃到哪里,凯泽总会像鬼魂一样跟在他和他的家人后面。凯泽敢对伊桑·霍尔特这样做,但是无法对万瑟伦大公做同样的事情。伊桑已经认识到了,没有力量支持的自由,始终是一个会被随时戳破的肥皂泡。 而且,他不得不考虑莱昂和埃文了。时至今日,他们尚未有正式的法律身份,莱昂没有办法接受良好的教育,也没有办法获得真正的安全。但是……埃文有着和皇帝一样的容貌,贵族圈子会轻易发现这一点。伊桑想,今晚回家可以给埃文染个头发。 两个小时后,伊桑站在空港的船坞里,仰头看着飞船流畅而矫健的线条。他检查了跃迁引擎,校准了导航系统。当一条通往塔莫德星的航线,在星图上闪烁出幽蓝色的光芒时,伊桑的心中充满了力量。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笼中的猎豹,烦躁地来回踱步,对未来感到无力 。他已经准备好了。既然战斗始终无法避免,那就先让自己强大起来。 他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驾驶着飞行器回到了他们的小屋。他甚至想好了要怎么跟莱昂说——我们不再是霍尔特了,我们是万瑟伦,我们要回家了。 然而,当他推开家门时,迎接他的,不是饭菜的香气,也不是爱人的拥抱。 是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空无一人。 “埃文?” 无人应答。 “莱安?莱昂?” 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微风。桌上,莱昂喝了一半的果汁还放在那里,旁边是他最喜欢的玩具机器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向上猛窜。他冲出屋子,疯狂地环顾四周。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街对面的街心公园。 那个负责监视和保护他们的特工,詹姆斯,还坐在那张长椅上,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睡着了。 但他的头,歪斜的角度太过诡异。 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甚至不敢呼吸。 “詹姆斯?”他试探着,用颤抖的声音呼唤。 没有回应。 伊桑伸出那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轻轻推了一下詹姆斯的肩膀。 那具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骨骼的支撑,软软地向一侧滑倒,然后“砰”的一声,从长椅上摔在了地上。 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个被发丝巧妙遮掩住的、细小的血洞,暴露在伊桑的视野里。 一声不成调的、被极致恐惧扼杀在喉咙里的短促悲鸣。伊桑猛地后退,踉跄着,几乎摔倒。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连同他所有的勇气和计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环顾四周,平日里宁静祥和的社区,此刻在他眼中,每一扇窗户后面都仿佛藏着一双眼睛,每一片树丛的阴影里都埋伏着无形的杀手。 伊桑捏着激光武器,弓着背,试图找到任何一个攻击者。但是,什么都没有。 恐慌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但这股恐慌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随后便被一股更汹涌、更炽热的火焰吞噬——愤怒。极致的愤怒烧毁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无助,只留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叫嚣:找到他们! 伊桑不再犹豫,他调转方向,冲向停在路边的飞行器。他粗暴地拉开舱门,拽出了大卫的尸体,猛地发动引擎,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这片死寂。飞行器像一道离弦的箭,直奔最近的行政大楼。 如此准确地杀死了两个特工,悄无声息地将三个人带走,这绝对是有预谋的!不会是凯泽,他没有理由杀掉安全局的特工。不会是万瑟伦的敌人,否则他们会连伊桑一起带走。那就只能是凯泽的政敌了。肯定是凯泽频繁造访Kepler-186f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伊桑眼中的恨意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一路无人阻拦,帝国安全局的车牌具有所有权限。他直接冲到顶层,一脚踹开了“行星执政官办公室”的大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Beta执政官正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巨大的光屏后面玩消除类游戏。 “封锁所有航道!”伊桑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立刻!马上!” 执政官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是不解和被一丝冒犯的恼怒:“阁下,您无权命令我——” 伊桑手中的激光武器瞬间顶在了执政官的眉心,冰冷的枪口带着死亡的威胁。“我无权命令你。但你知道我是谁,照我说的做!” 执政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冒出冷汗。 “立刻!”伊桑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枪口又向前顶了半分,“派出所有能动的人,搜查这个星球的每一个角落。帝国继承人在你执政的星球被绑架了!查阅所有航道起降记录,给我三个小时内所有船只的完整清单和目的地!快!” 执政官被他身上爆发出的强大气场和森冷杀意震慑,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和流程。他哆嗦着拿起通讯器,声音沙哑地传达着伊桑的命令。 伊桑紧握着武器,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执政官办公室的落地窗外,绿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附近的闭路电视全都受到电磁脉冲损坏了。伊桑只在市政悬浮机器人录像中找到了一小段录像。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抱起了莱昂,还帮他提着那辆他最喜欢的单车。在画面的角落,莱安被两个人高马大的Alpha夹着,满脸焦急。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所有的摄像头、过路人,都没有看到这几个人的去向。 20个小时一无所获的搜寻过后,凯泽到了。他几乎是带着一整支舰队来的。 凯泽的外套上还带着星舰跃迁引擎特有的、冰冷的金属与臭氧的气息,他显然是一路闯关,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他冲进了执政官办公室,在那里找到了同样不眠不休的伊桑。 伊桑的冷静只剩下一层岌岌可危的表层,他的嗓子已经哑到不成样子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扯着破碎的声带,带着撕裂的沙哑。 看到凯泽进来,伊桑转头对其他人说道:“麻烦你们暂时出去一下。” 房间里的其他人如蒙大赦,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两座即将碰撞的冰山。 伊桑站了起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步步走向那个与他同样憔悴的男人。 凯泽屏住呼吸,下意识小幅度张开了双臂,他准备好了迎接伊桑的崩溃,拥抱他的痛苦。 然而,伊桑越走越近,他的脚步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颤抖,他的双拳在身侧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在距离凯泽仅一步之遥时,他积蓄了全身所有力量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厉风,猛然挥出。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骨肉撞击的巨响。 凯泽的头被这股巨力打得猛地向一侧偏去,他甚至没有躲闪,任由那记凝聚了伊桑所有绝望与恨意的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剧痛让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他强行稳住了身形。 “看看你干的好事!”伊桑剧烈地呼吸着,胸口不断上下起伏,“是你!是你把那些豺狼引到了我们的家里!引到了我孩子的身边!凯泽·维瑟里安,我曾经以为你只是自私,没想到你是一场灾难!一场会移动的灾难!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为什么总要来摧毁我的生活?!”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带着血腥味,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被彻底燃尽的绝望和恨意。“如果他们有任何意外……凯泽,我发誓,我会亲手杀了你。我发誓!” 凯泽擦掉了嘴角的鲜血。他张了张嘴,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沙哑和破碎:“对不起……伊桑……对不起。” 伊桑所有的力气仿佛都在那声控诉和那记重拳中耗尽了。他精疲力尽地坐回了沙发上,手撑在膝盖上,用手捂住脸。看着伊桑终于像一尊破碎的雕像般坐倒,凯泽才仿佛敢重新呼吸。他抬起手,想要碰触伊桑,却又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休息了一分钟之后,伊桑又站了起来,找出了那段他看过千百遍的视频,在光屏上展示给凯泽。 凯泽抬着头,看了一分钟,而后看着那个高大的Alpha,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火气:“马库斯。” “谁?” 伊桑问。 凯泽指着画面上一手抱着莱昂、一手提着单车的那个高大男人说道:“马库斯·维瑟里安。” 伊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痛苦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莱安……他带走了莱安……”他简直不敢想象莱安会遭遇什么。 “你答应我杀了他的!” 伊桑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凯泽,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诅咒,“你在好几年前就答应我要杀了他的!” 在莱安笑嘻嘻满不在乎说自己被马库斯□□的当天晚上,凯泽就答应了伊桑去杀掉马库斯。 凯泽闭上眼,像是要承受另一次重击,声音低哑到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伊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冲上前死死揪住凯泽的衣领,用力摇晃着他,仿佛想把他从那片罪孽的深渊里摇醒,“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找到他们!去找!!” 凯泽被他摇晃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伊桑那张因为痛苦而更加艳丽的脸,闻到他身上的香气,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联系马库斯!”伊桑的声音因绝望而尖利,“问他要什么!让他把人送回来!” 直到伊桑快要把他勒断气,凯泽才像一个迟钝的机器人般,缓缓回过神来。 “……好。”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正文 第55章 家族印信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简直是地狱级的煎熬。 凯泽几乎是发了疯地通过所有能想到的手段联系马库斯——无论是和维瑟里安家族的接洽, 还是通过帝国的情报网——然而,每一次尝试都如石沉大海,只换来冰冷的碰壁。 他知道, 这样做无疑是愚蠢的、自毁长城的, 因为他每一次的急切, 都在向马库斯赤裸裸地宣告, 人质对他而言是何等的重要, 这是他致命的弱点。可每当他转头望见伊桑那双焦灼而濒临崩溃的眼眸,所有理智便溃不成军, 他只能将自己的软肋, 毫无保留地暴露给那个对他知根知底的兄弟。 至少……至少马库斯没有带走伊桑。凯泽曾在心底生出过一丝脆弱的、自我欺骗般的侥幸,认为至少伊桑是安全的, 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但很快, 这份可怜的侥幸就被彻底粉碎。 第三天,黎明尚未到来。伊桑的个人终端忽然亮起,屏幕上显示出莱安的名字。 上一次的信息, 还是莱安絮絮叨叨地要伊桑带本地特产的坚果回家。此刻, 时隔几十个小时, 下一条信息却只有一张图片, 一张信笺,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华丽的花体字。 伊桑一目十行看了下去: “诸位高贵而受尊崇之选帝侯,帝国之基石,万民之守护者——听闻此庄严之告谕!……篡位者凯泽·维瑟里安,久坐于帝国之宝座……其降生……乃不洁之结合……其登位,以最不圣之行径为标志……其统治……因其手握暴政之沉,其心无真理之公正……彼非正统之帝王……汲取我国土与人民之生机……古老之盟约已然撕裂,神圣之传统惨遭践踏……故此, 凭藉赋予我等之古老权利,以及帝国之精神……兹召集新一届之选帝侯会议……即刻聚首,重新投票,以裁决此不义之人!” 这份用最华丽的辞藻包装着最恶毒的指责的文件,字字句句都直指皇帝凯泽·维瑟里安不正当的出生、不合法的登基、以及不合格的统治。它以一种煽动人心的语气,号召所有选帝侯召开新的会议,推翻他的统治。 最下方,赫然签上了三位选帝侯的冰冷名字和印信:马库斯·维瑟里安大公、安托万·罗什福尔大公和卡珊德拉·阿塔纳索斯大公。而第四个签名位空着,底下赫然打印着——莱安·万瑟伦大公。 卡珊德拉·阿塔纳索斯……伊桑的外祖母。她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选帝侯会议需要七位选帝侯当中的四位共同提案,才可以发起会议,认可或者罢免皇帝。在护国公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和短命皇帝克劳狄·维瑟里安时期,从未有人能成功凑齐四位选帝侯的支持,是以选帝侯会议从来没能成功召集和举行过。 伊桑的指尖在光屏上无意识地颤抖着,刚看完这致命的文本,下一条信息立刻弹了出来: “中央银行37756号保险柜,文件将会在22个小时后销毁。” 这是一个死亡倒计时!从Kepler-186f到天穹星仅仅跃迁就需要20个小时! 伊桑几乎是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粗暴而急促,直接打断了正在和部下通讯的凯泽。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望和疯狂:“回天穹星!立刻!” 凯泽闻言,浓眉紧蹙,不解地望向他。 伊桑没有多言,他收缩了光屏,将那致命的画面放大到只有凯泽一人能看清的大小,而后,将通讯器递到了凯泽面前。 在凯泽阅读这份倡议书之时,伊桑也慢慢冷静了下来。从发出倡议到选帝侯会议召开,最少还需要半年的时间。半年后,马库斯·维瑟里安还需要伊桑在选帝侯会议上的一票。也就是说,至少马库斯在这半年时间里不会真的伤害被他绑走的莱昂、莱安和埃文。 想清楚之后,伊桑才分出些心思给凯泽。凯泽的目光还落在光屏上,他原本憔悴的脸色变得肉眼可见的苍白,紧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伊桑收回了自己的光屏,于是,凯泽缓缓抬起头,脸庞此刻写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心碎的绝望。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加厉害,沙哑地问道:“你要……签吗?” 他以为他不会再被这些恶毒的言论所伤害,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面对所有的攻击。但是想到“莱安·万瑟伦”的签名可能会出现在这封倡议书之上,一阵剧烈的眩晕攫住了他。他耳中轰鸣作响,所有被伤害的时刻,所有他曾精心掩盖的自卑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复苏,将他淹没。 伊桑和他对视着,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一道冷漠的声音从天边降临,刺穿了他的耳鸣雾障:“我必须签。” 凯泽猛地低下了头,像一头被击中了要害的困兽。他想质问,想嘶吼,想抓住伊桑的肩膀问他:你忘了你说过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吗?你怎么可以和我的敌人站在一起,用我最痛恨的方式来攻击我?但这些咆哮只在他的颅内轰鸣,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把刺刀旋转着贯穿。谁都可以!谁都可以!但你不行……你不能这么说……你不能这么对我…… 随后,伊桑没有再看凯泽,而后立刻开始向莱安发起视讯通话。在被挂断几次之后,伊桑发了文字过去:“我要知道他们是安全的。” 一条语音发了过来,伊桑点开了,里面是马库斯沉稳的声音:“他们是安全的。” 背景里有什么嘈杂的声音。 伊桑把声音放到了最大,又点了一遍,而后整个执政官办公室里响彻着马库斯的声音:“他们是安全的。” 背景声里是莱安的怒骂,里面充满了各种生殖器和动词。原本嘈杂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伊桑很短地、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他将信息转发给凯泽:“转发安全局分析背景音。” “走吧。” 伊桑又看了一眼那个仿佛被抽走了灵魂、颓唐的凯泽,率先离开了执政官办公室。 凯泽用拳头撑着桌子,缓慢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工作人员:“继续分析航道,定位马库斯。” 离开的电梯里挤满了人,空间狭小而压抑。伊桑能清晰地闻到凯泽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味、汗水和信息素失控的颓败气息。他看到凯泽撑着电梯墙壁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崩塌的脆弱。他低着头,不让部下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是站在旁边的伊桑一览无余。 “冷静。” 伊桑向前凑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沙哑的声音说道,“我需要你清醒一点。” 凯泽猛地抬起头,对上伊桑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异常平静的绿眼睛。 “从倡议书发布到开会要六个月,你不会废物到六个月都赢不了他吧。” 这句话,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交流。 回到天穹星需要二十个小时的星际跃迁。跃迁通道中,时间与空间被扭曲拉长,伊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被一寸寸地撕扯,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横跳。飞船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引擎单调的嗡鸣,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死亡倒数。他能感觉到凯泽就在不远处,沉默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伊桑闭上眼,拒绝去看,拒绝去想,可眼前浮现的,却全是莱安、埃文和莱昂被囚禁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了过去,每一次意识回笼,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 当飞船脱离跃迁、进入天穹星轨道的瞬间,伊桑猛地睁开了眼。他与凯泽几乎是同时行动,没有片刻喘息,立刻换乘了停泊在外的皇室专用穿梭飞行器。飞行器以突破安全极限的速度,发出一阵尖啸,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冲向中央银行。 他们冲进那座象征着帝国财富的宏伟建筑,皮靴踏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银行经理早已等候在此,他甚至来不及进行标准的问候,看到他们出现的瞬间,便猛地转身,用嘶哑的声音催促道:“这边!快!” 他带着他们在贵宾通道里飞奔起来,这位经理此刻也顾不上仪态,领带歪斜,脚步踉跄。一部专用的电梯早已静候,门在他们身后合上的瞬间,便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加速度飞快下行。 光线骤然消失,从透明的电梯望出去,只能看到厚重的岩层。楼层数字在飞速地跳动着,像一串血红色的倒计时。在失重感的包裹下,伊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和凯泽粗重的喘息声。 “还有三分钟,文件就会被保险柜内的高温装置自动焚毁!”经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因紧张而变调,他不断地看着手腕上的表,“这是客户设定的最高权限指令,我们无权干涉!” 电梯“叮”地一声停下,门还未完全敞开,两名安保人员已经按住了开门键。经理第一个冲了出去,带着他们在冰冷、空旷的地下金库长廊里再次飞奔。这里空气稀薄,每一声脚步都带着沉闷的回音,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终于,他们在一排闪烁着幽光的保险柜前停下。经理指着其中一个,柜门是特制的透明合金,伊桑能模糊地看到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快!”凯泽低吼道。 经理立刻激活了验证程序。屏幕上出现了伊桑的脸,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响起: “身份验证开始。请将权利人将面部对准扫描区域。” 伊桑立刻上前,将脸凑近冰冷的识别器。 “请抬头,扫描下颌线。” 他照做了。时间在飞速流逝,他能看到保险柜一角,一个微小的红点正在规律地闪烁,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抽走他的一丝力气。 “请低头,扫描虹膜。” “请向左转动三十度。” “请保持微笑表情三秒。” 这该死的、复杂的程序,仿佛是马库斯精心设计的、充满了恶意的羞辱。在生死关头,他却必须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对着一台冰冷的机器摆出各种姿势。 “验证失败,表情幅度不符合标准,请重新开始。” 凯泽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伊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一次将脸对准扫描器。 “请抬头……” “请低头……” “请……” “滴——” 在最后几秒,一声清脆的、宛如天籁的解锁声响起。保险柜门应声而开。伊桑几乎是扑了上去,伸手将那个文件袋抓了出来。 伊桑颤抖着打开了文件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倡议书。倡议书后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字条,上面是手写的笔迹:签字,盖印,送到《天穹晨报》。 《天穹晨报》……伊桑的脑中恍惚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曾在这家报纸的旧刊里,寻找自己家族覆灭的真相。 他下意识地随手关上了保险箱的柜门。 就在柜门闭合的下一秒,保险箱内猛地喷射出炽热的蓝色火焰!隔着厚重的合金柜门,伊桑都能感觉到一阵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伊桑退后半步,靠在了墙上。那份薄薄的倡议书,此刻在伊桑手中却重如铅块。他脱力地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剧烈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溺死的边缘被捞起。金属柜门内焚烧的余温,还在提醒着他方才那几秒钟的惊心动魄。 死寂。 只剩下他和凯泽两个人,以及他们之间那片广袤而荒芜的沉默。 良久,伊桑撑着地面,摇晃地站了起来。他转头,对那位一直恭敬地等候在不远处的银行经理说道:“我要提取万瑟伦家族的印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这份印信,是他家族几百年荣耀与血泪的凝结,一直由中央银行用最高等级的安保措施守护着。需要虹膜识别、活体检测,以及那道无法被任何人伪造的、独属于万瑟伦直系血脉的基因锁。 伊桑的脑中一阵恍惚。就在几年前,他第一次回到天穹星时,还曾天真地幻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亲手拿出这枚印信,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他和凯泽的婚礼,为了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为了帮助凯泽彻底坐稳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 多么可笑的、属于过去的幻梦。 他梦游一般地,跟着银行经理,前往更深的地下,在三重验证后,取出了那枚冰冷的、沉重的星金印信。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印信上那熟悉的家族徽记时,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莱安。在他第一次和马库斯见面的那一天,莱安就是被强行带到了这里。结果毫无意外,莱安无法打开万瑟伦家族的基因锁。而第二天,当伊桑再见到莱安时候,莱安满不在乎地说自己被马库斯强 奸了。 伊桑感觉自己一阵心痛。 伊桑抬起头,就看到了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的凯泽。 凯泽的视线没有落在伊桑的脸上,而是死死钉在了手上的倡议书和印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凯泽脸上的痛苦消失了,凝聚成了一种死寂的平静。 伊桑和凯泽对视一眼,立刻感觉头皮发麻。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上后的不由自主的警惕和恐惧。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伊桑的脊椎升起。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凯泽,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现在……我们占据主动了。我们可以和马库斯慢慢讨价还价,我们有时间。” 凯泽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残酷的笑容:“是吗?” 伊桑的心脏被这声反问狠狠攥住。他知道,凯泽的理智正在告诉他一个更简单、更一劳永逸的方案:将伊桑和这份印信一起留在天穹星,撕毁倡议书,那么马库斯手中最大的筹码就将彻底失效。至于那些人质……他们会变成一个“可以接受的损失”。 莱昂、莱安和埃文……他们对伊桑是重要的,但对凯泽,未必。 伊桑不能让他做出那个选择。他要把凯泽从政客变回伴侣,从皇帝变回父亲。 他肩膀沉了下去,身体紧绷,一副即将攻击的姿态。但他只是走了过去,轻轻抓住了凯泽冰冷的大手,抚摸着他的指节,看着他的眼睛说道:“马库斯绑架了我们的孩子。” 凯泽垂下眼,视线落在伊桑紧抓着自己、骨节发白的手上。而后缓慢地重复道:“我们的孩子?” 伊桑的心跳得像要逃出胸膛,他看懂了凯泽眼中的挣扎和交战。他只能用更强的力量回握住凯泽,重重地点头:“我们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凯泽又用那种缓慢地语气重复道:“我和你的孩子?” 伊桑感到一阵眩晕,他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后的机会。他猛地踮起脚,用额头死死抵住凯泽的额头,低声说道:“莱昂,我和你的孩子,出生在婚姻之内的孩子,你的头生子和继承人。” 他能感觉到凯泽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座雕像,他闭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最后的祈求:“我们要把他找回来。” 伊桑感觉凯泽搂住了他的腰,他便紧紧地贴着凯泽的胸膛,轻柔地摸着凯泽的背,温柔地说:“把莱昂找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一家团聚…… 家…… 凯泽紧紧抱着伊桑,越抱越紧,几乎快把伊桑勒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凯泽的心在他耳边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越来越不满足,他开始低下头,啃咬着伊桑的肩膀。伊桑没有呼痛,只是温柔地抱着他,抚摸凯泽的发抖的脊背。 “没关系,我在。” 伊桑的声音像哄莱昂入睡一般轻柔。 但他怀里的人并非他的孩子。坚硬如铁的身躯不容他认错。 等到凯泽开始抚摸伊桑颈后的腺体时,伊桑发着抖、僵硬地摇了摇头,嘴唇轻颤地说道:“不要在这。” 凯泽猛地松开他,但手腕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什么也没说,拖着伊桑就往外走。他的步伐又快又急,伊桑几乎是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他们离开了冰冷的地下金库,穿过银行空无一人的大厅,回到了飞行器上。 他们起飞时,周围停下的十几个飞行器也一同起飞了。 伊桑和凯泽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各自看着窗外,但凯泽紧紧捏着伊桑的手。 飞行器没有飞向皇宫的主殿,而是在一片静谧的花园上空盘旋,最终降落在一片被精心修剪过的草坪上。 草坪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栋小小的、与周围宏伟的皇家园林格格不入的房子。 伊桑的瞳孔,在看到那栋房子的瞬间,猛地收缩了。 那是他的家。是他和埃文的家。他们在GJ 357 d的那座小房子。 凯泽拖着他,一步步走向那栋房子。门被推开,一股陈旧木香的、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的一切,都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客厅的沙发上还扔着莱昂的外套,餐桌上放着一个空了的坚果盘,冰箱上还贴着莱昂三岁时的画。 伊桑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凯泽就猛地关上了门。 下一秒,他被狠狠地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凯泽疯狂地吻了上来。 这不是一个吻,这是一场吞噬,一场暴虐的掠夺。凯泽的唇舌间没有任何温柔,只有惩罚性的力道和不容抗拒的占有。他的牙齿磕破了伊桑的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在两人交缠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这是Alpha对Omega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征服。 凯泽身上那股雪原冷杉味的信息素,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雪,在这个小小的门厅中疯狂地翻涌。 伊桑的双手被凯泽用一只手死死地按在头顶的门板上,他被迫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几乎要让他窒息的吻。他的视线越过凯泽的肩膀,看到了那张贴在冰箱上的、幼稚的儿童画。 那是他的家。 伊桑忽然开始挣扎起来,他不想在这里。 凯泽感受到了他的挣扎,放开了他,在他的脖颈上狠狠咬了一口。 随后,伊桑的纽扣被扯得崩飞,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令人心惊的声响。冰冷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上伊桑裸露的皮肤,让他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不……不要在这里……”伊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这里不行。哪里都可以,就是这里不行。 这里是他和埃文的家,是莱昂蹒跚学步的天地。 “为什么不行?” 凯泽的手贴着伊桑的腰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这个不是我们的家吗?” 他一边问着,一边强硬地将伊桑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 一脚踹开房门。 那张不大的床,整齐地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柜上,甚至还放着一本伊桑没看完的书。 凯泽将他狠狠地扔在了床上。 床垫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而深深下陷,又将他无力地弹起。伊桑下意识地想爬起来,却被凯泽压了回去。凯泽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沉沉地压在他身上,双腿强势地挤入他的膝盖之间,将他彻底禁锢。 “你不是说,我们一家团聚吗?”凯泽俯下身,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掉落在伊桑的脸颊。他的声音轻柔得像魔鬼的低语,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最恶毒的倒刺,“在我们的家里,做我们该做的事,不是很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下头,湿热的吻沿着伊桑的下颌线一路向下,最终停留在那道因为他的标记而变得格外敏感的腺体上。 然后,他张开嘴,用最凶狠的力道,再一次咬了下去。 伊桑一声呼痛,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黑。 等到伊桑眼前的黑暗散去,他只能看到凯泽汗湿的胸膛。凯泽胸口那条细细的银色链子,穿起的两个戒指,正随着他不知餍足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冰冷地、有节奏地,敲打在伊桑的脸上。 伊桑空洞地睁着眼,感到一阵由衷的悲哀。 正文 第56章 国王肖像 伊桑睁开眼的时候, 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拆开,又粗暴地装了回去,每一寸骨缝都叫嚣着钝痛。 他盯着头顶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 恍惚了许久。这曾是他的家, 但他在异星球的漂泊了太久, 久到每一次醒来, 都要重新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楼下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属于日常的响声, 一阵混合着咖啡与培根的香气。伊桑面无表情地坐起身,双脚落入那双柔软的半旧拖鞋。 他打开卧室门, 站在二楼的楼梯口, 像一个幽灵,俯瞰着自己的生活被他人占据。 开放式的厨房里, 摩卡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个金发的Alpha背对着他, 身上系着一条可笑的、印着卡通飞船的围裙,正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他将一个用模具煎好的五角星煎蛋盛入盘中,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它和培根的位置, 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伊桑抱着双臂, 在阴影里静静地看了他几分钟。 最终, 他走了下去, 悄无声息地,悄无声息地,在沸腾声即将失控的前一秒,伸手关掉了摩卡壶的火。再晚两秒,这台可怜的机器就会把滚烫的咖啡喷得到处都是。 “双倍浓缩加冰?”伊桑顺手拿了个玻璃杯,拉开冰箱门,让冰箱门遮住自己,若无其事的问道。他记得很清楚, 在游隼号上,在他被标记的第二天,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子喝咖啡就是这个习惯。 身后哼唱的曲调戛然而止。下一秒,一具温热的胸膛便紧紧贴了上来。凯泽关掉火,不由分说地从背后环住伊桑的腰,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禁锢在自己和冰箱之间。然后,他才越过伊桑的肩膀,伸手从里面拿出那瓶玻璃牛奶。 伊桑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他当然记得,就在这个冰箱前,他曾用冰冷的玻璃瓶砸向凯泽的后脑。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担心凯泽也会拿这瓶牛奶砸他。 但他多虑了。 “咖啡要加牛奶吗?”凯泽的灼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廓,汲取着他的气息。 伊桑没有抗拒,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从冰箱的冷气里飘出来:“我不喝咖啡了。” 凯泽圈着他的手臂顿了一下。“哦……哦……”他连着应了两声,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为什么?” 伊桑没有回答,他自顾自从冰箱里铲出一勺冰,叮叮当当地倒进玻璃杯里。他巧妙地侧身,从凯泽的禁锢中滑了出去,然后将摩卡壶里滚烫的浓缩咖啡浇在冰块上,发出“滋啦”一声响。 “怀孕的时候戒掉了,后来就不喝了。”伊桑耸了耸肩,将那杯为凯泽准备的咖啡递了过去。 凯泽关上冰箱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他伸手,拿过伊桑刚刚为他准备好的那杯冰咖啡,说道:“医生也不让我喝。” 伊桑在心里叹了口气,才问道:“为什么?” 凯泽与他对视,试图从那片死水里找到一丝裂痕,一丝关心。他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乞求般地袒露自己的弱点:“焦虑症和睡眠障碍。” “有病的话,那就不该喝。”伊桑拉开椅子坐下,避开了他的视线。 “没关系。” 凯泽微微一笑,看着伊桑,喝了一口咖啡:“我的病已经好了。” 凯泽把早餐端了上来,放在了伊桑面前,而后又单独给他倒了杯牛奶。 伊桑看着那杯冰牛奶,胃里一阵翻搅。他站起身,端着牛奶走向微波炉。凯泽立刻也跟了过来,像一颗无法摆脱的卫星,紧随其后地站着。他没有触碰伊桑,却用自己的身体将伊桑笼罩在他和微波炉之间那片狭小的空间里。温热的体温、Alpha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还有那道无法忽视的、胶着的视线,构成了一座无形的牢笼。伊桑面无表情地看着牛奶在微波炉柔和的光芒中旋转,听着那单调的嗡嗡声,仿佛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我以为你会喜欢喝冰的。凯泽在微波炉的工作声中问伊桑。 伊桑没有回话,只是等到微波炉“叮”的一声结束工作,才端着温热的牛奶坐回原位。 “莱昂肠胃不好,只能喝热的。我们……” 伊桑顿了顿,那个停顿短得几乎无法察觉,“……我和莱昂就都习惯喝热的了。” 伊桑喝了口牛奶,然后才咬了一口煎蛋。“而且,是莱昂喜欢五角星煎蛋,你不用特意为我做这个。” 凯泽也开始缓慢地吃东西,他注意到了伊桑的停顿,但是没有追问,反而问道:“那你呢?你喜欢什么形状的煎蛋?几分熟?” 伊桑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真挚的冰蓝色眼睛,看到了他手臂上被热油溅出的水泡,再到垃圾桶里的四五个形状奇怪颜色焦黑的鸡蛋,摇了摇头,说道:“凯泽,你没必要这样。” 凯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微微一笑,他伸长手臂,指尖穿过伊桑柔软的发丝,用一种近乎迷恋的姿态轻轻揉了揉,低声说:“不痛的。” 伊桑枯坐一分钟之后,伸出手,拿走了凯泽面前的冰咖啡,将自己的热牛奶推了过去。他抬起眼,迎上凯泽错愕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足以让凯泽心跳漏拍的笑容,模仿着哄劝孩童的语气说:“爸爸要以身作则。莱昂只喝热牛奶,你也要陪着他哦。” 凯泽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没有去碰那杯牛奶,而是站起身,俯下身在伊桑的侧脸印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极尽温柔地说:“好。我去再热一杯。” * 到了中午,终端一声轻响,一条视频像一枚无声的炸弹,将伊桑伪装了一上午的平静炸得粉碎。他几乎是弹射而起,立刻冲出休息室,闯进了凯泽的办公室,却发现对方正在会客。凯泽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说道:“马上。” 伊桑点点头,强迫自己退了出去。 在沉重的隔音门关上之前,他扫了一眼凯泽的客人,其中一个男人让他觉得非常眼熟。对方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甚至冲他眨了眨眼。 这是谁……伊桑的记忆飞速搜寻,埃米利奥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突兀地响了起来:“这是卢卡·莫雷蒂议员先生,帝国议会议员,我们塔德莫星的骄傲……你们会在天穹星上见很多次面的。” 塔德莫星籍的议员,和万瑟伦家族关系匪浅。 伊桑缓缓坐回了凯泽办公室内附带休息室的沙发上,开始仔细思考。 几分钟后,凯泽推开隔音门,大步走到了伊桑身边,坐在伊桑旁边,不由分说地将他揽进怀里。他将头埋在伊桑的颈窝,深吸了一口属于伊桑的气息,才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怎么了,宝贝?” 伊桑没有回答,只是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个视频。 晃动模糊的画面里,莱昂正坐在一块华丽的地毯上,艰难地读着一份《天穹晨报》。他还那么小,根本不认识几个字,只能在那堆密密麻麻的、属于成人世界的复杂单词中,努力辨认出几个他认识的,然后用稚嫩的声音念出来。 莱昂努力地又辨认了一会,终于沮丧地抬起头,那双冰蓝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委屈:“叔叔,爹地在哪里?你不是说报纸上有爹地吗?” 马库斯的镜头里莱昂越来越近,他声音低沉而危险:“本来该有的。爹地骗了叔叔。” 他刚说完,视频就被掐断了。 伊桑反复播放着这段只有十几秒的视频,每一次播放,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然后拧干。理智告诉他,马库斯暂时不会真的伤害莱昂,孩子是他最重要的筹码。但情感早已崩溃,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楚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凯泽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伊桑紧绷的后背,那是一种安抚,更是不足餍足的碰触。“转给我,我让安全局分析。” 伊桑摇了摇头,看着凯泽说道:“有个群聊,对吗?拉我进去,我自己发。” 凯泽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把伊桑拉了进去。 “我还要一间办公室。”伊桑乘胜追击。 凯泽看着他,说道:“可以,但是以什么名义?” “皇后,万瑟伦大公,随便什么。” 伊桑说道。“但要干净。” 伊桑说干净的时候,紧紧盯着凯泽的眼睛。凯泽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开了一瞬,他当然记得自己过去是怎样对待伊桑的——天穹军事学院那个由杂物间改造的、充满了监视设备的小小办公室 。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凯泽。” 伊桑伸手转过了凯泽的下巴,和他继续对视。伊桑要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窃听器和摄像头的、绝对安全的办公室。 凯泽定定和他对视着,过了一会,他才抓住了伊桑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 * 下午四点,新的《告选帝侯书》制作完成。 凯泽的前公关团队负责人、现任内阁秘书处特别顾问艾瑞斯·墨瑟起草了这份文件。这份新的倡议书,字斟句酌地删掉了所有对凯泽本人的直接攻击,转而将矛头指向了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天穹陷落之后,神圣帝国的选帝侯会议再也未能成功举行。为了帝国的未来与明天,四位选帝侯决心倡导召开新的会议。 文件末尾,四个签名位已经印好,静待着墨迹与印章的落下。 伊桑率先签上了“莱安·万瑟伦”——那个他已经阔别许久,却不得不重拾的身份。而后,他拿起那枚代表着家族数百年荣光与血泪的印信,重重地盖了下去。绿色的橄榄环拥抱着纯白的鸽子,在纸上留下一个清晰而决绝的烙印。 随后,凯泽的母亲,博蒙特大公,也在艾瑞斯的指引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博蒙特家族那枚冬琴花环围绕着巨鹿的印信。 剩下的两个签名位,分别留给了马库斯·维瑟里安和他忠实的盟友安托万·罗什福尔。 伊桑给这份新的倡议书拍了张照片,而后发给了莱安的账号。 “如果你在天穹星的话,我们还来得及把这份文件送到晚报去。”他加上了这条信息。 凯泽看着他发出了这句话,从喉咙里发出声笑来,桌子下,他猛地抓住了伊桑的手,五指用力收紧,搓揉着他的指节。要不是在场还有其他人,他恨不得把伊桑抱在怀里狠狠搓揉一番。 “你报复心还是那么强。” 凯泽在伊桑耳边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迷恋。他太喜欢这样的伊桑了。他会永远记得伊桑曾与他对视,一边用指尖划过他胸口的肌肉,一边模仿他的口吻,残忍又性感地对他说:“呼吸,凯泽,呼吸。” 那种生机勃勃、野性难驯的姿态,才是他真正为之疯狂的毒药。 他确实是。伊桑一瞬间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迎着凯泽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眸,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伊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告选帝侯书》上,大脑已经开始了冰冷的计算。马库斯·维瑟里安同意这个版本的可能性有多大? ——答案是百分之百。 马库斯想要的是召开选帝侯会议,这是他唯一的、能够动摇凯泽皇位的机会。一旦会议召开,凯泽的合法性将立刻受到最严峻的质疑 。 皇帝,必须是七大选帝侯之一。而凯泽,他什么都不是。他姓维瑟里安,但他从未在德拉古尔星生活过,也从未获得维瑟里安家族的支持;他的母亲是博蒙特大公,但那位女士显然还想在自己的权位上再坐几十年。凯泽的皇位,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空中楼阁,是靠着他母亲家族的支持和一场突如其来的政变和一场骗来的婚姻才勉强维持的幻象 。只要有人抽掉一根支柱,他就会立刻摔得粉身碎骨。 所以……不管是什么名义、怎样的口吻,马库斯最重要的目标,是让召开选帝侯会议,而不是公开侮辱凯泽。他会签的,伊桑想。 伊桑的思绪还停留在选帝侯会议的权力棋盘上,等他回过神,才发现凯泽的手已经顺着他的手腕,一寸寸地攀上了他的小臂,带着灼人的温度,极其缓慢地抚摸着他的大臂。 “你干什么?” 伊桑一把扣住了凯泽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条企图缠绕上来的蛇。 凯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眉,那双冰川蓝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他,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的灵魂从躯壳里剥离出来看个究竟。他的手在伊桑的钳制下,固执地、一寸寸地继续着那缓慢的抚摸。 “还有其他人!” 伊桑急促地低声说道。 “没有了。他们都走了。” 凯泽靠了过来,滚烫的气息喷在伊桑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伊桑眉头一跳,立刻站了起来,想离开凯泽的办公室。 但他晚了一步。 凯泽扣着他的手腕,只用力一拉,伊桑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跌坐下去,压在了凯泽的腿上。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Alpha身体的变化,宣告着这位帝王不容拒绝的意志。 这是他们在天穹星凯泽宅邸生活时,凯泽最喜欢的姿态。这个姿势,这个囚笼,如此熟悉。凯泽用自己的腿、胸膛和手臂,将他天衣无缝地包裹起来,形成一个亲密的、令人窒息的包围圈。 “我想你……伊桑,我快要想疯了。” 凯泽依恋地把自己的头颅埋在伊桑的颈窝,呼吸滚烫而急促,像个濒死的病人贪恋着救命的氧气。他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伊桑身上那混合着苔藓与牛奶的信息素尽数吸入肺腑,刻进骨血 。他的手掌贴着伊桑的腰,在那片紧实的肌肉上缓慢地、带有安抚意味地画着圈。 伊桑难堪地坐着,每一寸肌肉都因为抗拒而僵硬。他知道凯泽想要什么,凯泽想要重温旧梦,想要那些亲昵的搂抱,紧密的接触,以及无时无刻不纠缠在一起的、仿佛能将人溺毙的眼神。 剧本过期了。演员也不愿意配合了。 伊桑无法给予,他最多只能做到不反抗。 在被放在那张巨大的黑曜石办公桌上的时候,伊桑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凯泽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僵硬,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翻涌着潮湿的、近乎哀求的欲望。他凝视着伊桑,问道:“我们去休息室可以吗?” 伊桑不认为这是一个选择。于是他僵硬的点头。凯泽一整天都在节节败退,伊桑知道,必须适度地退让,才能让这头失控的野兽暂时平静下来。 下一秒,凯泽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推开休息室的门,将他放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床垫柔软,却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 凯泽俯下身,灼热的唇舌落在伊桑的脖颈和锁骨上,留下一个个湿润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印记。他贪心地汲取着伊桑的气息,仿佛要将过去错失的岁月全部补偿回来。 “我搬进这个办公室第一天,”凯泽的声音在伊桑耳边响起,沙哑而危险,“就想这么做了。” 伊桑想要保持无动于衷的。但当凯泽的信息素在这个不大的休息室爆裂之时,伊桑的气息就开始变乱了。 明明只有79%的匹配度……伊桑低低地喘息着,身体本能地向后躲开了凯泽的手。 凯泽强硬地追了上来,继续他的进攻。他像一头终于捕获失落猎物的野兽,用啃咬来确认真实,用自己的气息去覆盖、去净化那些不属于他的痕迹。他吻着他的耳朵,在他的颈动脉血管上轻轻啃咬,那力道暧昧而致命,像是即将咬断猎物喉管前的最后厮磨。 伊桑的心脏狂跳,脖颈上的血管几乎要从皮肤下跳出来了。他伸手想要推开凯泽,但是他的四肢发软,几乎使不出任何力气。 凯泽从背后环着伊桑,隔着衬衣舔吻着伊桑的后颈的腺体,让那里变得水淋淋一片:“我一整天都在想你。想到你就在一墙之隔,我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伊桑含混地嗯了一声。 “你想我吗?” 凯泽把伊桑翻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两人鼻息交缠。明明是再近不过的距离,但凯泽偏偏从伊桑纠缠在一起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里读出一丝拒绝来。 他捧着伊桑的头颅,像是捧着最易碎的圣物,虔诚地、反复地去吻他皱起的眉头。 “你想我,对吗?” 凯泽的拇指按在伊桑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脆弱而急促的脉搏,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需要这个答案,比需要皇位更甚。 “轻……轻一点。”伊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的双手抓住了凯泽的手腕,艰难地说道几个字。他快要被凯泽掐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凯泽立刻放开了手,迭声道歉,随即又像无法忍耐般,继续如同野兽般凑过来亲吻伊桑修长的脖颈。 “慢一点……” 伊桑用带着水雾的苔绿色眼睛朦胧地看着面前的凯泽。他有一张和埃文一模一样的脸,可是伊桑绝不会认错。 “我喜欢你……慢一点。” 伊桑声音沙哑地说道。每一个字、每一个刻意制造的停顿,都像是钩子一样勾住了凯泽即将脱缰的理智。 凯泽的动作缓和了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已经紧绷到了极致。但是他控制着自己,极为缓慢地复制了伊桑的停顿:“你还喜欢我……怎么样?” 伊桑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不到一秒钟,这笑容就消失了。他主动环住了凯泽的脖颈,把胸膛贴上了凯泽的胸膛,柔声说道:“我喜欢你温柔一点。” 于是,本该掀翻一切的狂风骤雨,在这句话里被奇迹般地消解了。它化作漫长而连绵的细雨,不大,却足够缠绵,足够引发一场滔天洪水。在被洪水吞噬的瞬间,伊桑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凯泽的金发,想起了埃文。 ——应该早点去给他染个头发的。 那他怀念的,就可以是另外一个最少略微不同的人。而不是一个表现的同样温柔、同样细致、同样虔诚的人。 * 比马库斯的回复更先到来的是埃米利奥·万瑟伦。 他带着祖先的画像、巨大的硬木办公桌、宏伟的帝国星图、绣着家族纹章的布制品抵达天穹星伊桑的办公室——在一个小时之前刚刚获得的,距离凯泽所允许最远范围的办公室。 埃米利奥·万瑟伦踩着梯子,亲手把星穹神圣帝国的第一任皇帝亚历山德罗·万瑟伦的画像挂在了伊桑的办公室里,自得地欣赏了很久。 “如果没有亚历山德罗,就不会有后航行时代宪法,也不会有星穹神圣帝国。” 埃米利奥骄傲地拍着伊桑的肩,“我们的家族擅长法律和议会政治。” 伊桑看着画面上挺拔的祖先,微微笑了一下。 正文 第57章 执剑骑士 埃米利奥·万瑟伦用手帕再次擦拭了画框边缘一点微不可见的灰尘,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穿过安静的办公室:“你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伊桑。我能理解你的痛苦, 我们都失去了所爱之人, 但生活必须继续。你现在有自己的爱人、孩子和朋友需要守护。” 他终于转过身, 和伊桑对视着。“要守护他们, 你的手里就必须有一把剑。” 埃米利奥忽然放低了声音。“名字叫做维瑟里安的剑。” “奥莉亚·博蒙特尝试过握住这把剑,但是她只成功了一半。” 埃米利奥说道:“你会成功的。因为这把剑……心甘情愿地, 想把剑柄递到你的手里。”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猛地攫住了伊桑的胃。他说不清这恶心是针对谁, 是针对埃米利奥,针对奥莉亚, 针对凯泽, 还是针对即将把手伸向那柄血腥剑柄的自己。 半晌之后,伊桑忽然开口说道:“埃米,可是你说过埃文是个好Alpha, 你说他比凯泽·维瑟里安更适合我, 也更适合当一个父亲。”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喊过埃文的名字了, 再次叫出这个名字, 他感觉像是在讲述一个秘密。在有凯泽的地方,他们心照不宣地假装埃文并不存在。 埃米利奥摇了摇头说到:“埃文适合伊桑·霍尔特先生,或者……最多适合塔德莫星上的莱安·万瑟伦。但当你在天穹星上,宝贝,你只能选择凯泽。” “我向你保证,宝贝。” 埃米利奥说道,“我们和凯泽联手,很快就能把莱昂和你的朋友从马库斯手里救出来的。” 他没提埃文。 伊桑沉默着, 没有说话。 埃米利奥陪了一会伊桑就离开了。 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合上,将白日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伊桑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间“干净”的办公室里,四周只剩下空调系统轻微而均匀的送风声。 埃米利奥那句“你只能选择凯泽”像一根冰刺,深深扎在他的脑海里。 伊桑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祖先的画像上,画中人坚毅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赞许着埃米利奥的冷酷。 “我们的家族擅长法律和议会政治。” 一丝冰冷的、近乎痉挛的笑容浮现在伊桑嘴角。是的,我们擅长在牌桌上优雅地分配利益,却对牌桌下那些真正的、从未被提及的痛苦视而不见。 他的视线猛地从画像上移开,像被灼伤一样,落在那张宏伟的帝国星图上——一张更宏大、更美丽的谎言。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Kepler-186f,一个又一个中产阶级社区的幻梦,建立在被遗忘的赞米亚星和被榨干的GJ 357 d的尸骨之上。 用边境的燃料,去维持帝国这台巨大机器的运转和模范社区的日常生活。伊桑仿佛能听见那引擎过热的、濒临极限的轰鸣声,就在他自己的血管里,在他的耳膜里。这台机器不能停下,也无法继续,它唯一的结局就是爆炸。 就像十八年之前天穹陷落之日一样。 帝国的轰鸣、家族的利益、埃米利奥的逼迫、凯泽的欲望、马库斯的威胁、爱人挚友和孩子的存亡,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一股无法承受的重量,狠狠地压向他的头颅。 这一整天的疲惫,此刻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终于踉跄地坐进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将头埋进掌心,用指节用力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想把脑中那台即将爆炸的机器强行按停。 就是这个动作。 这个将自己头颅的重量,完全交托给双手的动作,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那一瞬间,办公室消失了。 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年前,混在被迫围观的人群里,又累又饿,被死死捂住嘴巴。他听不见周围的嘈杂,只看得见高台上,他那慈爱而滔滔不绝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还在尽力维持着皇帝的尊严,对着叛军发表演讲。就像他在议会做得那样,就像他的祖先们在议会做得那样。 然后—— 笃、笃、笃。 三声沉闷而有节奏的撞击声,突兀地响起。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那是什么声音?是那颗带血的头颅,在从高高的石阶上滚落时,撞击在冰冷台阶上发出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还在继续,执拗地、不依不饶地敲击着。伊桑猛地抬起头,手掌仿佛被灼伤一般抽离了太阳穴。他眼前不再是光洁的桌面,而是粗糙的、染血的石阶。一颗带血的头颅,顺着台阶骨碌碌地滚下来,每一次撞击,都和那敲门声完美地重叠在一起,最终停在他的脚边。 他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地钉在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上。 “伊桑?” 凯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他过去无数次在得不到回应时所表现出的、那种近乎恐惧的不确定感如出一辙。 “我进来了?” 凯泽又问了一句,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伊桑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环视着这间崭新的、属于他的办公室。祖先的画像,帝国的星图,巨大的办公桌。 一切都如此安静,如此“干净”。 现在,伊桑要开始复制他父亲死前的生活了。 而那个亲手为他拉开这场悲剧序幕的人,正站在门外,一无所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他朝门口走去,在那一刻,他脸上所有因回忆带来的痛苦与苍白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恰到好处的温暖笑容。他迎了上去,亲手打开了门。 门外的凯泽身形一晃,几乎是扑了上来。一个滚烫的拥抱将他裹挟,那双环住他的手臂收紧,肌肉线条瞬间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将伊桑的骨骼勒入自己体内,但又在最后一刻强行卸去了大部分力道,只留下一个滚烫而微微颤抖的框架。 “我好想你。” 他叹气般说道。 “我也是……” 伊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刚刚回过神来的沙哑。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主动收紧了手臂,将自己的后颈送到了凯泽的鼻尖底下。 凯泽的呼吸瞬间停滞。 随即,伊桑感觉到有温热的唇,极其轻柔地、印在了他贴着抑制贴的腺体上。他用自己的头发,轻轻蹭了蹭凯泽的下巴。 一声满足的叹息从凯泽的喉咙深处溢出。 “等了我很久,是吗?” 凯泽低头,想亲吻他的额头,同时试图把伊桑推进这个办公室里。 但伊桑用这个拥抱巧妙地拦住了他,他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凯泽,声音温柔而不容置喙:“是。时间不早了,我们快回家吧。” 在悬浮车平稳地驶向无忧宫的途中,伊桑安静地靠着窗,看着窗外天穹星璀璨的光带。凯泽则紧紧地贴着他坐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用手包裹着伊桑的手,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神经质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想过好多次我们一起下班回家的样子。” 凯泽凝视着伊桑被窗外流光照亮的侧脸,声音里是近乎不真实的憧憬。“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坐在同一架飞行器上,讨论回家之后要吃什么。” 伊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和埃米利奥已经用过晚餐了。” 凯泽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飞行器平稳的嗡鸣。他握着伊桑的手收得更紧了,几乎有些发疼。 “……我是说以后,”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笨拙地补救道,“以后……每一天。” 伊桑终于转过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深不见底的湖水。就在凯泽几乎要被那沉默压垮时,伊桑的嘴角忽然向上弯起,化作一种柔软的、几乎能溺死人的温柔。 “可是会很辛苦哦。” 他轻声说。 凯泽的呼吸一滞。他审视着伊桑的表情,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探究,仿佛在分辨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是恩赐还是陷阱。最终,他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一般,低声笑了,声音沙哑而纵容:“如果是通往你身边的路,那它叫什么都无所谓。” “那你做饭。” 伊桑说。 “好。” “我陪莱昂玩。” “好。” “然后我去打扫。” 凯泽沉默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们不需要做这些,我们有家务机器人、有管家和仆人。但当他对上伊桑那双闪着期待光芒的眼睛时,他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字,一个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的字: “……好。” 伊桑看着凯泽的眼睛,知道自己得到了一把锋利的剑。 于是,他吻了自己的剑。 * 凌晨四点,一声尖锐而短促的鸟鸣——伊桑为莱安的账号设置的特别提示音——划破了卧室的死寂。 伊桑立刻从梦中惊醒。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前倾,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个人终端。然而,一只更长的手臂越过他,先一步将那个终端攥入掌心。 是凯泽。 伊桑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缓缓撑起身体,按下了床头小灯的开关。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黑暗,也将两人之间那道无形却冰冷的深渊,照得轮廓分明。 他与揽着他的凯泽对上了视线。 伊桑胃里一阵翻搅,他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涌到嘴边的嘲讽与恶心尽数咽下。凯泽触碰他终端的这个动作,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最不堪的回忆。他几乎能听见数据流过服务器的嗡鸣,看见自己的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句梦话,都变成冰冷的分析报告,呈在“皮格马利翁”团队的桌上,供人观赏、剖析。 凯泽或许是看懂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混杂着屈辱与恨意的火苗,握着终端的手指僵硬了一瞬,然后缓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了伊桑伸出的手里。 “他怎么说?”凯泽也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表情。 伊桑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冰川蓝的眼睛,也藏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输入密码,说道:“密码是860109。” “嗯?” 凯泽发出了个代表疑问的语气词。 伊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是莱昂的生日,他在帝国历386年1月9日出生。” “前天?”凯泽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像被扼住喉咙般沙哑下去,“他的生日……是前天?” 伊桑点了下头,连一个多余的音节都懒得施舍。 凯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是在那一天,在莱昂生日的那一天,他站在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他冷静地、残忍地,思考着彻底放弃这个孩子的利弊。他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他曾痛恨过忘记他生日的母亲,却成为了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孩子生日的父亲。 “对不起……” 凯泽的声音低若蚊蚋,充满了自我厌弃。 伊桑立刻回复:“没关系。”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将凯泽所有的忏悔都压了回去。 “我是说,对不起!” 凯泽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一点,带着一丝急切的恳求。 伊桑的目光依然专注地落在终端屏幕上,又说了一句:“没关系。” 凯泽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这句“没关系”是一堵光滑、冰冷、无法攀爬的高墙。它在说:我早已为你定罪,你的任何忏悔都毫无意义,我甚至懒得再为你动一丝情绪。 他攥住伊桑的胳膊,强迫他抬头,却在对上那双平静无波的苔绿色眼睛时,所有怒火都化作了虚弱的、绝望的乞求:“我……我真的很抱歉。” 伊桑甚至对他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对待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然后,他第三次说: “真的没关系。” 随后,伊桑打开光屏,幽蓝的光芒立刻照亮了这个完全不符合凯泽审美的小小卧室。 光屏上,是马库斯用莱安的账号发来的信息。 【莱安:我可以签新的《告选帝侯书》,但要在德拉古尔签。】 伊桑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舞。 【伊桑:想都别想,在天穹星签。】 片刻的沉默后,马库斯发来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场景似乎是在一张凌乱的床上,镜头聚焦于两只交握的手和紧贴在一起的小臂。一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属于Alpha的侵略感;而另一只手纤细苍白,手腕处有一道清晰的、尚未愈合的擦伤。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擦伤……是莱安和莱昂玩时给自己搞出来的伤口。 【伊桑:莱安?】 马库斯又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一瞬间,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杀意沸腾的空白。 伊桑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找回了控制权。他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那力道仿佛要将光屏戳穿。 【伊桑:马库斯,我会杀了你。】 信息发出后,他猛地关掉了光屏。 回完信息之后,伊桑才注意到了旁边脸色晦暗不明的凯泽。他还没来得及收敛脸上的怒色撞进了凯泽的眼睛里。 “还要睡一会吗?” 凯泽已经恢复了冷静,他说道:“天亮之后我们找谈判专家来再谈。” 伊桑僵硬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睡不着。” 伊桑胸口的火焰和忧虑让他无法入睡。但他需要睡眠,他明天将会面对一场艰难的谈判。 凯泽看着他,他的眼睛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去散步吗?” 凯泽问道。“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去散步。” 伊桑犹豫了一分钟,而后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就穿着睡袍——那种工业制造的、凯泽根本不屑于穿着、原本属于埃文的衣服,一起踏出了那个被从异星搬来的小房子。 天穹星的第二太阳已经露出了地平线,周围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雾和微光当中。 凯泽拉着伊桑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因此两个人走得很近。 “之前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在无忧宫里散步。走到一个地方,我就想,我的伊桑有没有来过这里。” 凯泽的声音在晨雾中飘散。“二十多年前,你是不是也走过同样的路。” 伊桑的手上出了些汗,他想抽出手,但是凯泽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他做不到。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 伊桑说了谎,他不想大半夜不睡觉和凯泽回忆往事,更不想回忆无忧宫里的生活。 “我说过吗,我是十六岁才来到天穹星的。” 凯泽问。 “说过。” 伊桑答。 “但是来了天穹星之后,我也没在无忧宫住很久,我很快就搬到学校去了。” 凯泽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当中,“我来到无忧宫的那一周,也有一个欢迎晚宴。然后我第一次见到了马库斯、哈德良,和那个莱安。” 凯泽低头看了一眼伊桑,而后说道:“我很早很早就知道那个莱安不是真的莱安·万瑟伦,但是马库斯和哈德良似乎不知道。他们都喜欢莱安。” 伊桑冷笑了一声。这些人的喜欢算什么,所有的喜欢都建立在对权势的贪婪之上。 “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莱安,马库斯不会伤害他的。” 凯泽说道。 伊桑的冷笑扩大了。 “说到这个,” 伊桑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我其实和马库斯聊过几句,在中央图书馆的地下书库。” 伊桑感觉到凯泽抓着他的手变得僵硬了起来。 “马库斯说,他尝试过和你交朋友,但你是个恶魔。” 伊桑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马库斯告诉我,你在天琴星养过一只赤狐,然后在狩猎时杀掉了那只赤狐。马库斯说,你不需朋友,因为你唯一的朋友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 伊桑微微侧过头,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澈,他用一种纯粹探究的目光看着凯泽,补上了最后一刀:“他认为我对你来说,和那只狐狸没有什么不同。” 凯泽的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几乎是痉挛。一种本能的、被撕裂的恐慌从他喉咙里挣脱出来:“不……不是这样……这不一样!你和它不一样!” 伊桑是不一样的,是绝对不一样的。他必须不一样。这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但是哪里不一样?他极度慌乱,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像那个在森林里被追逐的孩子,被剥夺了所有感受,只剩下恐惧的本能。 伊桑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性,仿佛在看一个无法自救的罪人。他没有再追问如何不一样,只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从凯泽那冰冷、颤抖的手中抽离。 他率先转头,走回那座小房子。那座位于无忧宫植物园草坪上的房子,那座曾经是他和埃文的家的小房子。每一步,都像是在将凯泽彻底遗弃在他自己制造的地狱里。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几秒。凯泽追了上去,再次强硬地握住了伊桑的手。 “我绝对不会对你那么做的,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 伊桑微微笑着,那双眼睛平静地倒映出凯泽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他轻声问道: “那莱昂呢?” “砰——” 那是想象中,猎枪开火的声音。 他看到蜿蜒的血痕从莱昂小小的身体下蔓延开来,他听到猎犬的狂吠,但那声音却变成了伊桑冰冷的质问。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把小猎枪冰冷的触感,但扳机上压着的,却是成年后自己的手指。 他把自己的孩子推进了森林,然后朝着他开枪。 凯泽松开了他的手。 当伊桑回到床上,决定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凯泽如同一个亡灵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卧室。 他从另一侧上了床,躺在了那个属于埃文的枕头上。他隔着被子,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伊桑温热的身体,像是在汲取最后一丝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暖意。 他将嘴唇贴在伊桑的耳后,用一种被彻底击垮的、孩童般的语调,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伊桑……再也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变得更轻,带着无法抑制的、灭顶的恐惧。 “别离开我。” 伊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什么也没说。 正文 第58章 两种法则 等伊桑再次醒来之后, 凯泽已经离开了卧室。楼下的香气和细微的响动传来,伊桑知道,凯泽又在试图扮演一个温和、耐心、试图照顾好自己的家庭的Alpha了。 凯泽几乎一夜未眠。昨夜伊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淬毒的刀, 一刀刀割在他的身上。他受了伤, 但是他没有远离这个让他受伤的人。他必须依偎在这个带给他伤害的人身边, 甚至去祈求更多伤害。只要不是……“真的没关系”, 什么都可以。 当伊桑终于睡去, 他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那具温热身体近在咫尺, 却又远在天涯。恐惧像冰冷的海水, 将他彻底淹没。他不能再用过去的方式了,那只会带来毁灭。他答应了伊桑, 再也不会这样了, 绝对不会了。他必须做点什么,做点“正确”的事。他想到了埃文,想到了这个小房子。于是, 天不亮他就爬起来, 笨拙地研究着厨房里的一切。他绝望地、毫无头绪地试图复制那一份不属于他的、但能让伊桑感到幸福的生活样本。 他要保护伊桑, 让他快乐, 让他幸福。 伊桑躺在床上,转头抱住了床上的另一个枕头,把头埋了进去。昨夜凯泽那被彻底击垮后、孩童般的哀求还在耳边回响。一种混杂着报复的快感、和一丝对自己冷酷的陌生感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搅。他恨凯泽。恨他将马库斯这头恶狼引到家门口,恨他让莱安和莱昂陷入险境。这份恨意像冰冷的铁锚,沉沉地坠在他的心底。 但同时,一种背叛理智的、不合时宜的渴望也在悄然滋生。他不想再和凯泽针锋相对了。再多一点对抗,他担心凯泽这把被他亲手磨砺的剑会彻底断裂。而且,一个站在厨房里的凯泽……光是想一想, 就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烦躁。他不需要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他要一头可以去为他战斗的狮子。 伊桑又躺了一会,换好了衣服才推开卧室门。凯泽已经做好早饭,正站在那个小厨房里和什么人通话。 “早上好。” 凯泽看到了伊桑,立刻挂掉了通讯。他心中一阵狂跳,像等待审判的囚犯看到了法官。他冲着伊桑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的眼下有着青黑的痕迹,眼皮有点肿,但已经收拾过自己,头发也扎在身后,虽然他还带着那个愚蠢卡通围裙,但看起来仍然是那个矜贵的皇帝。 伊桑居高临下看着凯泽。明明长相一模一样……凯泽甚至还穿着埃文的衣服,但是伊桑就是觉得他和埃文哪里都不一样。他站在厨房里的时候,那个不大的厨房一下显得更加局促了。 他不应该站在这里。伊桑想。他也不应该穿这种衣服。伊桑还记得在凯泽穿着深蓝色的军服,金色的长发在夜风里拂动,他站在无忧宫的停机坪上,地灯的照射让他像神明一样高大,像是全宇宙的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伊桑仅仅是看他一眼,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那时的凯泽自信且夺目,而不是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仰着头等伊桑的下一个表情。 “早上好。” 伊桑下了楼。他靠近凯泽,然后环住了凯泽的腰。 一股狂喜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凯泽。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伊桑……抱住了他。这个动作像一道赦免令,将他从昨夜的地狱中暂时拯救出来。凯泽欣喜异常,想要抱回去,但他低头看到自己摸过黄油的手,动作猛地一僵,担心自己的手太脏,只能翘着手用小臂拢着伊桑的背。 伊桑只是替他解开了围裙,后退半步,把那个围裙从凯泽头上摘了下来。 在伊桑抬头摘掉围裙的时候,凯泽大概以为伊桑想吻他,已经半眯起眼睛凑了过来,希望像疯长的藤蔓缠住了他的心脏,他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能将他彻底救赎的吻,结果被伊桑立刻躲开了。 伊桑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 “哥们。” 伊桑退后半步,拍了拍凯泽的肩膀,说道:“别费劲了。我之前爱上你,也不是因为你会做饭啊。” 那瞬间的希望碎裂成冰片,扎进凯泽的四肢百骸。“哥们”,这个词比任何辱骂都更伤人。凯泽的身体微微顿了一顿,显然被伤害的不轻。但伊桑的话却也给了他新的希望。“之前爱上你”——他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他立刻撑住了伊桑身后的桌子,把还捏着围裙的伊桑困在了自己的身体和桌子之间。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凯泽心里犹豫,但动作很快。这是他熟悉的、属于过去自己的动作。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他不能让伊桑就这么转身离开。不能让“爱”这个话题没有得到回应就草草结束。 “那你之前为什么爱上我?” 凯泽又往前靠了点,让伊桑不得不后退一步,坐在桌子上了。 他问得很快,因为他害怕沉默,沉默会让他昨晚的恐惧卷土重来。伊桑此刻任何一点拒绝,都会立刻让他溃不成军。他在脑海中立刻翻出了福克斯博士关于沟通的说法,那成了他溺水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于是,他紧张地看着伊桑的眼睛说道: “听到你说你之前爱上我,我非常非常高兴。我想了很久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答案。你可以告诉我你'之前'为什么会爱上我吗?这对我真得很重要。” 伊桑愣了一下。他没想过能从凯泽口中听到类似的话。 “用标准的句式,表达感受,提出请求……你学得很快,凯泽。真的很快。” 伊桑微微推了推凯泽的肩膀。凯泽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像一个作弊被当场抓获的学生,但还是让开了。 “我很难说清楚。” 伊桑的走到桌子另一面坐下,开始切自己的煎蛋。 伊桑手下不停,抬头看着桌子对面的凯泽说道:“但我可以帮你排除一个错误答案。我不会因为一个人穿着卡通围裙给我做早餐,我就爱上他的。” “谢谢你帮我排除错误答案。”凯泽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下来:“可以再多排除几个吗?” 伊桑微微一笑,说道:“不行,因为我没有那么善良。” 凯泽的心又沉了下去,但他强迫自己凝视着伊桑。他想说,你比你想象中善良很多,他又想问,你可以更善良一点的吗?他还想问,你是不爱我了吗?为什么不爱我了?最重要的是,你现在,或者不是现在,随便什么时候,还会爱上我吗? 但是,这些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凯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然后问:“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这也对我很重要。” 这是一个赤裸的、几乎是脆弱的请求。他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全部押在了这个问题上。他知道这很可悲,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曾是一个何等傲慢的掠夺者,认为亲吻与拥有是他的天生权利,是他标记所有物的勋章 。而现在,他成了一个乞丐,乞求一个吻,只为得到一个真实的、哪怕是带着怜悯的回应。他希望伊桑在知道了这一切,甚至有了一个“更好的凯泽”之后,还能垂怜于他。 伊桑的目光对上他,在那双熟悉的冰川蓝的眼睛里,看到了压抑的欲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乞求。那眼神让他想起某种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所有的凶猛都已褪去,只剩下暴露在外的、柔软的喉咙。 有那么一瞬间,伊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点头。怜悯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但伊桑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 吃完早饭之后,伊桑和凯泽坐着同一架飞行器去了政府总署大楼。凯泽和伊桑在大楼电梯前告别,去和各自的团队开会。不管是莱昂被绑架,还是重开选帝侯会议,对双方来说都是目前最重要的议题。 伊桑在路上联系了埃米利奥,告诉了他马库斯的动态。埃米利奥便立刻安慰他,没关系的,我们会能救回你的朋友的。伊桑说自己需要一个谈判团队,埃米利奥的文字看起来相当愉悦:“宝贝,我们多的是谈判专家。” 伊桑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不到半个小时之后,万瑟伦家族的首席法律顾问敲响了他的门。不到两个小时,埃米利奥已经为他找到了一个十多人的团队。埃米利奥自己造访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先来的人正在向后来者介绍目前的情况。 伊桑的故事被小小的润色了一下,变成了莱安·万瑟伦大公在Kepler-186f度假时候,他和皇帝的孩子莱昂·万瑟伦,他的朋友伊桑·霍尔特和埃文·霍尔特,被马库斯·维瑟里安大公“邀请”前往其他地方“做客”。现在,马库斯要求召开选帝侯会议,才愿意让这几位尊贵的客人回到天穹星。 这个故事显然错漏百出,比如说Kepler-186f绝非度假胜地。再比如说,谁都知道伊桑·霍尔特和莱安·万瑟伦大公是同一个人。再比如说,他们从未听说皇帝还有个名叫莱昂的继承人。但没有人指出这些问题来。 这场会议的重点是如何与马库斯达成一致,让他送这些客人回家。在两三个小时的会议之后,伊桑的团队得出的结论是,他们需要将这场可能爆发为军事冲突的不愉快、转变成一个友好的协商,在谈判桌上解决一切问题。因此,签字的地点必须在某个公众的、非军事的、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空间站上。莱昂的另外一位父亲,需要提供信息、安保、后勤的全部支持。 随后,伊桑敲响了凯泽办公室的门,提出了这套方案。凯泽却只说:“伊桑,我爱你,我尊重你,但是这个方案不行,你不了解马库斯。” 凯泽再清楚不过了,在维瑟里安的逻辑里,谈判桌只是个一个幌子,桌下永远是明晃晃的刀子。谈判桌上有谈判桌的法则,丛林有丛林的法则。 尽管凯泽在办公室里发出了那般恳切的警告,但伊桑最终还是采纳了他团队的方案。 在中午的时候,双方都拿出了自己可以接受的谈判地点。而后双方地谈判团队又进行了一次交锋。和埃米利奥说得一样,凯泽的团队在埃米利奥的人面前几乎可以说毫无胜算。那些人优雅、精准,将凯泽花重金请来的“专家”们打得溃不成军。 凯泽坐在谈判桌前,却像个无关紧要的旁听生。这不是他习惯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也绝不是能解决马库斯的方式。他看着伊桑和他的顾问们运筹帷幄,心中升起一股荒谬的无力感。这支团队是帝国最锋利的刀,却被用来给一块石头修剪枝叶,简直是自杀行为。 但这把刀……本身是无价之宝。 凯泽对于埃米利奥的谈判团队印象深刻,他们几乎卷走了凯泽四分之三的个人财产。他意识到,在自己看不到的战场上,这种力量远比一个军团更可怕。 中场休息的时候,伊桑和法律顾问聊着天。中场休息时,埃米利奥推开侧门去了休息区,凯泽跟了出去。 门外是一处开阔的室内中庭,种植着巨大的绿色植物。高大的玻璃穹顶下,一座空中廊桥连接着大楼的不同区域。埃米利奥就站在廊桥边,凭栏而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他身后,便是会议室的整面落地玻璃墙。 凯泽走进了埃米利奥身边的那片云。埃米利奥打开了自己的雪茄盒子示意他自己拿一根,凯泽再次摇了摇头。 “埃米。”凯泽转头看着埃米利奥,“我必须承认,你的团队是艺术品。虽然我认为用他们去对付马库斯是在浪费时间,但在任何文明的谈判桌上,他们所向披靡。” 他顿了顿,看着埃米利奥:“我很好奇,这样的团队,你是从哪里找来的?为什么我动用整个帝国的资源也找不到这样的人。” 埃米利奥享受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眼角的皱纹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嘲弄。“陛下,这些人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他们需要的是信任、时间,以及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人脉和资源。”他顿了顿,将雪茄夹在指间,“不过你不需要担心,我会在死前,把这些都教给莱安的。” 凯泽:“我以为我们是盟友了。” 在伊桑“失踪”期间,埃米利奥对凯泽几乎异常热情,但等到伊桑回到了天穹星,埃米利奥就对凯泽冷了下来。 “哦?”埃米利奥终于笑了。“陛下,如果你愿意改姓‘万瑟伦’,那我们就是真的盟友了。” “我已经同意莱昂姓万瑟伦了。” 凯泽回道。 “那很好,”埃米利奥点了点头,掐灭了雪茄,“那莱昂将来也会掌握这一切。” 说道莱昂的时候,他终于有了点笑意。 埃米利奥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凯泽,给你一个建议。不用担心,这个是免费的。这些人,永远不会对一个姓维瑟里安或者博蒙特的人忠诚。别总想着从我这里挖东西,去看看你的母亲,抓住她手里那些真正属于你的资源吧。” 埃米利奥走了,他又推开那道小门走了回去。凯泽没有立刻回去,他站在原地,目光穿透会议室的隔音玻璃,落在了伊桑身上。 伊桑正侧着身,和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Beta顾问说话。他听得很专注,脸上带着一个凯泽许久未见的、全然放松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的眉眼,让眼角的弧度都变得柔和,像冬日里最暖的一束阳光。 他笑得那么开心。 凯泽想,伊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他这么笑过了。当伊桑对着他的时候,他的唇角会上扬,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他的笑容和他童年时期拍的那些圣诞照片一模一样,是一种精心校准过的、不快乐的礼节。 凯泽能发现,能看懂,凯泽是全世界最懂伊桑的不快乐的那个人。 仿佛被那道过于沉重、几乎带着灼痛感的视线刺到,伊桑转过头,与他对上了目光。仅仅一瞬间,他脸上那抹真诚的暖意就如潮水般褪去。眼中的光熄灭了,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停顿、凝固,随即,又被重塑成一个无懈可击的、礼貌而疏远的假面。 凯泽猛地转开了视线,仿佛再多看一秒,就会被那面具上的冰冷割伤。这不是他要的伊桑,也不是他想看到的笑容。 中场休息结束的提示音响起。凯泽走回谈判室,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他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说道:“我同意万瑟伦大公的所有方案。” 他的法律顾问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但凯泽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所有反对的话都冻结在了喉咙里。 凯泽垂下眼帘,掩去其中复杂的情绪。他想,让他们玩文明人的游戏好了。 他当然知道伊桑的计划有多么优雅、多么符合旧贵族的体面。但在他看来,用这套规则去对付马库斯,无异于派一个诗人去和角斗士肉搏。他无法说服伊桑,更无法阻止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伊桑看不到的地方,准备好自己的刀。 他有自己的,完全不同的解决方案。一个不需要谈判,只需要精准坐标和一支秘密舰队的方案。他不是要和伊桑对抗,他只是要在伊桑的计划失败时,能有足够的力量将他、莱昂,还有那个他不愿意承认却又必须拯救的赝品,从地狱里捞出来。 协议达成后,伊桑立刻要求与马库斯进行三方视讯。 马库斯回信息回的慢慢悠悠,但最终还是同意了视讯。 马库斯显然以为这只是一次私人通话,当他打开摄像头,看到屏幕对面坐着一整个谈判团队时,他脸上表情瞬间凝固了。居中而坐的,是身着深色西装、神情冷峻的伊桑,他的身旁,是气定神闲的埃米利奥。 马库斯对埃米利奥并不陌生,他曾经试图用他所认识的“莱安·万瑟伦”和埃米利奥搭话,但是对方只是露出个冰冷而无可挑剔地笑容,对着马库斯说道:“很高兴你们相处融洽。” 马库斯一度以为是万瑟伦家族已经放弃了莱安·万瑟伦,直到几年之前,他才意识到,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莱安·万瑟伦”并非是那个古老家族的继承人。 而伊桑……马库斯看着对面绿色眼睛的青年,微微笑了笑。伊桑会得到他想要的,在一切结束之后。 伊桑没有让他开口,他非常清晰地陈述了最终的签字方案。伊桑提议在南十字座地十字架二号星附近的大型自由贸易港“十字星环”签字。这一港口并不属于任何一个选帝侯,也相对独立于帝国的领星。同时,因为贸易协议,所以进入该港区域的飞船都不得配备大型武器。 马库斯立刻拒绝了这个方案。但在一番拉锯后,双方终于达成共识:可以在十字星环贸易区,但必须在马库斯的船上。 通话的最后,马库斯提出了新的要求:“凯泽·维瑟里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出现在签字现场。” 凯泽心中冷笑。 于是,一直沉默地站在画面外的凯泽走进了镜。“我可以不去,”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但是,你必须带上所有的人质——”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痛楚,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从血肉里剜出来的。 “……莱昂,伊桑,还有埃文。一个都不能少。” 伊桑心里猛地一动,但他强迫自己没有去看凯泽。这是凯泽第一次喊出了埃文的名字。 最终,协议敲定。双方将在四十八小时后,在十字星环贸易区会面。 * 在各自准备之后,凯泽带着人登上了万瑟伦的飞船。 伊桑看着那些机甲登船,没有发表任何见解。如果马库斯可以做个文明人,伊桑愿意用文明人的办法的解决这个问题。如果他不愿意做个文明人,伊桑不会阻拦野蛮人之间的对决。 启程之后,凯泽回到了伊桑旁边的座位。埃米利奥把他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离其他人都很远,像是在一个孤岛上圈出了两个囚徒。伊桑什么也没说,只是礼貌地帮迟来的凯泽扣好了安全带。 跃迁通道形成的瞬间,巨大的轰鸣和震动吞噬了一切。就在这片混沌之中,凯泽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咆哮,才能勉强穿透噪音的屏障:“我给你买了很多飞船!” 伊桑转头看他。 “游隼号的同系列,所有型号,我都买了!” 凯泽大声说道,“天琴星的修理厂有全息扫描图,我……我按照游隼号的配置,改装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 伊桑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嗯。” “我还准备了礼物给你!” 凯泽不顾飞船的颠簸,固执地要去掏口袋里的东西。 “别乱动!” 伊桑厉声呵斥凯泽,“你想在跃迁里骨折吗?!坐好!” 凯泽摇了摇头,固执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丝绒小盒子。 凯泽像是没听见,只是摇了摇头,终于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色的丝绒小盒子。 伊桑的脸立刻沉了下来,眼神冰冷。他以为自己已经看过了凯泽所有的手段,但对方总能拿出新的、让他疲于应对的东西。 “伊桑……”凯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几乎是抢在伊桑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急切地解释道:“这次不一样!你听我说,这个……这个是我自己刻的,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打开盒子,将那枚戒指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个一碰就碎的梦。凯泽不想这么早就拿出这个戒指,但是他已经无计可施了,他走的每一条路都被伊桑否定了。他只能捧出唯一剩下的、那颗千疮百孔、仍在为伊桑跳动的心。 伊桑的目光落了上去。戒圈内侧的“My Captain”字迹,不再是他自己刻下的那种带着生涩力量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流畅而优美的字体,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 “很漂亮。”伊桑说,声音平静,像在评价某个博物馆里的展品。 这句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赞美,却像一道赦免令,让凯泽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瞬间垮塌了下来。他误读了这句评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凝视着伊桑,将自己彻底剥开,露出最柔软的内里:“在你离开后……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去学这个。你离开之后,我好想你,只有做这些,才能稍微好一点。” 每次刻字的时候,他都能想起伊桑送给他戒指那个瞬间的喜悦。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可你现在回来了,我还是觉得……好想你。” 跃迁的轰鸣褪去,舰桥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器运作的微弱嗡鸣声,衬得这片空间空旷而冰冷。凯泽的目光紧紧锁着伊桑,仿佛一个溺水者,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望着岸上那个唯一能拯救他的人。 “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最让他恐惧的问题。“我还能……当你的北极星吗?” 伊桑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个躺在凯泽掌心,闪烁着微光的戒圈上。他看到了那流畅的字体,看到了凯泽无数个不眠的夜晚,看到了这个男人笨拙而绝望的努力。怜悯像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理智的堤坝冲垮。 “伊桑……”凯泽的声音已经低到近乎耳语,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绝望,“告诉我,我还有办法让你开心,让你幸福吗?” 回答他的,依旧是伊桑漫长而沉重的沉默。 他不能回答。 因为“是”是谎言,他无法对自己、也无法对这个将所有希望都押在他身上的男人撒谎。 而“不”,是处决。他不能在奔赴战场的前夕,亲手折断自己最锋利的一把剑。 所以,他只能选择沉默。用这无声的、最残忍的仁慈,将两人一同钉在这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的、名为“过去”的十字架上。 正文 第59章 专属陷阱 伊桑无法回答凯泽。 恨意早已燃尽了。曾经, 那恨意是灼热的岩浆,在他身体里奔腾,叫嚣着要将凯泽焚为灰烬, 要饮其血、啖其肉, 要砍下他的脑袋装饰自己的舷窗, 要用尽世间最严酷的刑罚来报复那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但当他亲手设下陷阱, 割下凯泽半个腺体的那一刻, 那场焚烧了他许久的烈火,便已耗尽了最后的燃料。 在那之后, 是漫长的、为了生存而奔波的疲惫。他要躲避追查, 要照顾莱昂,要在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星球上扎下临时的根。恨是一种太过奢侈的情感,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供养它了。而他所有的痛苦和疲惫, 那些被欺骗和绝望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已经被埃文用他沉默而坚定的温柔,一一抚平。埃文用一种全新的、踏实的幸福, 填满了那些被恨意烧出的空洞。 但恨意燃尽的灰烬上, 也无法再开出爱恋的花。 他没办法再爱上凯泽了。或者说, 他无法再用当初那种方式去爱任何人了。那种被古地球文学作品过度滋养的、天真到近乎愚蠢的浪漫幻想, 那种将一个人视为救赎、视为信仰、视为航行于黑暗宇宙中唯一坐标的感情……人的一生,只能燃烧一次。而他已经燃尽了。 他曾将凯泽当做自己的北极星。可如今,在后航行时代,在更精准的导航系统面前,北极星早已褪去了神圣的光环,不过是满天星斗中平平无奇的一颗。 他必须把那个不切实际的、耽于幻想的自己从脑海中彻底剔除。 而后——成为埃米利奥,一个冰冷而务实的万瑟伦。 因此,伊桑垂下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其中所有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作战服、身形挺拔却姿态卑微的男人,最终没有给出任何回答。伊桑只是伸出手,合拢了凯泽那只摊开的、捧着戒指的手掌,将那刺眼的光芒连同其中承载的沉重过往,一并关进了黑暗里。 “我们先救人。” 伊桑声音冷静,将这场审判无限期延后。 在Kepler-186f一年多安逸的生活,早已磨平了他掌心因常年驾驶飞船而留下的硬茧。他的手指因而显得纤长白皙,此刻正包裹着凯泽那骨节分明、属于战士和帝王的手。 凯泽的呼吸一滞。他低下头,像是看到了神迹,凝视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拳上的、属于伊桑的手。他几乎是贪婪地、顺从地张开了那只手,用尽全力,与伊桑十指交扣,仿佛要将自己的骨血都融入对方的掌心。 那枚被他亲手雕刻、承载着他所有悔恨与希望的戒指,此刻正硌在两人紧握的掌心,刺得伊桑生疼。但伊桑没有抽回手。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只是拉着凯泽的手,任由那份尖锐的痛楚提醒着自己所有不能忘记的过去,也用这份被默许的、带着痛楚的相握,暂时稳住了他身边这把即将为他出鞘的、最锋利的剑。 他们就这样交握着手,直到飞船抵达目的地的前一刻。 * 万瑟伦的旗舰比马库斯的飞船提前数小时抵达了十字星环。当飞船无声地滑入泊位时,凯泽和他那几十个如同鬼魅的亲卫,便已脱离了大部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巨大贸易港迷宫般的阴影之中。 与此同时,伊桑以莱安·万瑟伦大公的名义,拜访了十字星环的总督——一个以“自由人索尔”之名著称的传奇人物。在总督府那可以俯瞰整个星环的办公室里,伊桑平静地转达了“埃米利奥的问候”。随后,他礼貌地“建议”总督配合清空特定的港口区域,以供一场“重要的和谈”使用。他的言辞无可挑剔,态度优雅谦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他知道马库斯·维瑟里安的底细。那是一个在深空中成长起来的、纯粹的维瑟里安,他的作战经验,他的家族荣耀,全部来自于庞大舰队在太空中展开的宏大战争,就像他的祖父护国公弗里德里希一样。他们是深海的巨鲨,习惯了无垠的猎场。所以,伊桑将谈判的地点,死死地钉在了这座贸易港——这个由狭窄通道、密集舱室和复杂地面结构组成的钢铁丛林。 他亲手将那头深海的巨鲨,拖上了陆地。在这里,舰队的优势被无限削弱,取而代之的,将是血腥的、面对面的舱内作战和地面渗透。 而这,恰好是凯泽最擅长的领域。伊桑比任何人都清楚凯泽是如何登上皇位的。凯泽的军事天才,正是在传统舰队战和地面固守战的夹缝中诞生的。他创造了一套全新的、协同太空、空中与地面的立体作战体系,并为此组建了一支帝国前所未有的军队——天穹星近地卫队。而正是他的天穹星近地卫队,帮助他在一片慌乱当中控制了局面,并且趁乱登上了那个至高的位置。 因此,伊桑相信凯泽的能力。这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信任,纯粹基于对事实的判断。 马库斯之所以会接受这个对他不利的地点,代价是伊桑的另一项妥协:孤身一人,不携带任何武器与护卫,登上他的旗舰。凯泽对此暴怒不已,但伊桑却笃定马库斯不会伤害他。他需要莱安·万瑟伦在选帝侯会议上的投票。 在登上舷梯之前,伊桑最后一次与马库斯确认人质的安全。片刻后,影像传来。画面中,是一脸仇恨的莱安死死抱着莱昂,站在巨大的舷窗旁。窗外,十字星环的灯火璀璨,甚至能依稀辨认出码头上那个孤身站立的、属于伊桑的身影。 影像的角落,金色长发的lpha被绑在椅子上,头垂了下去,但胸口仍有平稳的起伏。 伊桑关掉了个人终端。 他迈开脚步,独自一人,登上了敌人的船。 舱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飞船开始缓慢起飞,将十字星环的港口区抛在身后,像一座移动的、隔绝一切的孤岛。伊桑没有回头,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凯泽……他是否也登上了这艘船?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个人终端——没有信号。从踏入这艘船开始,他耳中的微型接收器便陷入了死寂。 船舱内部是一座死寂的、为他一人准备的冰冷迷宫。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循环系统特有的、毫无生气的味道。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激起唯一的回音,一个没有生命的引导机器人无声地在前领路,带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相同的合金闸门。 这个飞船太空了,空到像是一个陷阱。但伊桑并不畏惧。马库斯需要他这个万瑟伦大公活着,作为一把刺向凯泽的、合法的政治匕首。他,伊桑,此刻是棋盘上最有价值的棋子,而不是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这不过是一场下马威,一场幼稚的心理战。他如此对自己说。 当机器人停在一扇门前时,伊桑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是无懈可击的平静。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可以容纳二十人的会议室,此刻却空无一人。 伊桑在门口停顿了数秒,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而后,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穿过空旷的房间,在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主位上,坦然落座。他把那份倡议书原件放在了桌子上,而后背靠着舒适的椅背,微微合上眼,开始等待。在这一刻,他不是伊桑·霍尔特,他是莱安·万瑟伦,他正试图从这个被他抛弃多年的姓氏中,汲取一丝冰冷的、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他相信埃米利奥的话,在谈判桌上,没有人能赢得过万瑟伦家族。 马库斯没有让他久等。片刻之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他和安托万·罗什福尔大公的代表一同步入。罗什福尔的代表——一个神色紧张的Beta——在与伊桑简短问候并迅速签署完文件后,便像是在逃离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般,匆匆离去。 马库斯签完字,将那份薄薄的、却足以撼动帝国的倡议书,不轻不重地放回了桌上。他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闲聊般的口吻说道:“我亲爱的弟弟凯泽到哪了?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进入这艘船了吧。” “如果你的记忆稍微可靠一点,”伊桑的目光冷如冰锥,“你就会记得,是你要求凯泽不得靠近。” “但如果我的理智稍微可靠一点,我就会知道,我亲爱的弟弟绝对会来。”马库斯微笑着,那笑容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他当然知道凯泽会来,他见过那个男人在中央图书馆是如何因为自己与伊桑的几句交谈而怒不可遏。他刻意提出的要求,对凯泽而言,无异于最响亮的战鼓。 “我不需要为你的理智负责。”伊桑的脸冷了下来,心中警铃大作,“我的人呢?” 这是一个陷阱。马库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行一场平等的谈判。这张桌子,这间会议室,都是为凯泽准备的捕兽夹,而自己,就是那个被绑在夹子中央、无法动弹的诱饵。伊桑的血液瞬间冰冷,他想立刻联系凯泽,但他身上所有的通讯装置都已失效,一种熟悉的、被算计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马库斯看了一眼自己的个人终端,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他来了。”他抬起头,对着伊桑说道:“你的白马王子……哦不,皇帝,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伊桑强作镇定,“我的朋友和孩子呢?” 马库斯忽然凝视着他,脸上绽开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用力地、清脆地拍了两下手。 会议室的门应声而开。 是凯泽。 门口站着的身影,让伊桑的整个世界瞬间失声。时间仿佛被凝固、拉长,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视野里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那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身形挺拔如松的身影。伊桑的大脑被海啸般的恐慌吞噬。我的武器,我驯服的猛兽,怎么会站在我的敌人身边?他听从马库斯的指令?他们联手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只为我而设的、天罗地网般的陷阱!为什么?为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伊桑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惊而扭曲。 来人没有回答,只是径直向他走来。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翻涌着伊桑看不懂的风暴。他走到伊桑面前,拉起了他的手,引导着它,抚上自己的耳后。指尖触到那个微小而坚硬的凸起,像一道闪电击穿了伊桑的脊髓。 脑机接口。 这不是凯泽。 这是……埃文! “埃文!”伊桑失声叫道,那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瞬间的狂喜盖过了一切疑虑,他猛地站起身,扑进了眼前人的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恐怕你弄错了,”马库斯轻柔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这是凯泽。” 怀里的人轻轻推开了他。那声音,那语调,是一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完美的模仿,是凯泽在官方讲话时那种特有的华丽腔调,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一字一句地宣告:“伊桑,你弄错了。我是凯泽。” 一道无形的深渊在伊桑脚下裂开。他指尖还残留着脑机接口那坚硬的、真实的触感,但耳边听到的,却是最荒谬的谎言。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埃文,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那个接口是只属于他们的秘密,是他区分真实与虚假的唯一坐标。埃文为什么要说出和真相完全不同的话? 只听那个“凯泽”继续说道:“待会儿马库斯会放我们离开。我和你回去,等选帝侯会议时,我们投票给马库斯,他就会把莱昂还给我们。然后,我们一家人,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谁投票?我们投票是什么意思?埃文要怎么投票?他用什么名义投票?埃文要以凯泽的名义,让出皇位给马库斯·维瑟里安吗? “你信他?”伊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干涩。“你听他的?!” “我只能信他。”埃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伊桑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平静,“除了这条路,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伊桑愣住了。其他的路?他在此之前从未想过什么“其他的路”。自从所有人被马库斯绑架之后,他一心想着和凯泽联手救出所有人,却从未真正想过救出埃文之后,该怎么办。他无法对埃文做出任何承诺,因为他用来驱动凯泽这把刀的全部合法性,都建立在他是凯泽的皇后、莱昂是凯泽的继承人这个叙事之上。 ——在这个叙事里,没有埃文的位置。没有属于伊桑和埃文的“我们的路”! “这不对……”伊桑喃喃自语,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那凯泽呢?凯泽怎么办?” 马库斯轻笑一声。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揭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真正的凯泽·维瑟里安,那个为了救你的孩子和朋友而愚蠢地登上这艘船的男人,当然是会死了。十五分钟后,这艘船会爆炸,他和他的部下会一同化为宇宙的尘埃。一场不幸的、令人扼腕的事故,不是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毒蛇一样吐出最恶毒的计划: “但是,伊桑,你,莱安·万瑟伦大公,会带着‘凯泽·维瑟里安’,从火焰中逃生。没有人知道埃文·霍尔特长什么样子,他们只会看到皇帝和他的伴侣幸免于难。一个完美的、感人至深的故事。所以你看,” 他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个既定的未来,“不用再问凯泽在哪。你站在谁的旁边,谁就是凯泽。” “十五分钟倒计时开始。莱安还在等我,现在,我要走了。”马库斯微微一笑,“我建议你和‘凯泽’也要尽快离开。” 他必须立刻离开了,他一点都不想和凯泽碰上。他已经为凯泽准备好了埃文这个礼物,就不需要亲自领略凯泽的战斗能力了。 “别走!把莱安还给我!” 伊桑立刻试图拦住马库斯。 马库斯站了起来,拿起那张《告选帝侯书》,轻飘飘说道:“我邀请了三位客人,现在,我还给你第一位。我想,这笔交易已经足够慷慨了” 说完,马库斯就离开了会议室。他已经拿到了《告选帝侯书》,如果凯泽能顺利死在这艘船上,那自然是意外之喜。就算凯泽不死,埃文这个炸弹也足够彻底离间凯泽和伊桑了。 “别走!”伊桑想要去追马库斯,却被埃文死死地拉住了手腕,仿佛被铁链锁住。 “埃文!放手!去救人!”伊桑疯狂地挣扎,他感到一股熟悉又令人恐惧的无力感,就像当初在游隼号上,他被凯泽的信息素彻底压制,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这是何等的讽刺,那个曾是他的避风港、他的守护神的人,居然会变成了一个禁锢者。 “不,我们要离开这艘飞船。” 埃文强硬地拉着他,“我们去逃生舱,这艘飞船要炸了。” “飞船上还有其他人!我们要提醒他们撤离!” 伊桑冲着埃文喊道。 “没有了,这艘飞船上原来的人都撤离了。” 埃文拖着伊桑的手,在走廊里大步前行。 “船上还有凯泽和他的部下!我们得救他们!埃文,你不是这样的人!”伊桑痛苦地哀求,“你是个好人!” “所以呢?!”埃文猛地停下,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伊桑从未见过的、毁灭性的火焰,“凯泽可以想杀了我,他可以是坏人,而我,就必须永远当那个该死的好人,对吗?!我不能反抗,不能报复,只能等着被他抹除,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伊桑恐惧地抗拒着。凯泽已经变了!他在变好!他承认埃文的存在了!他不会轻易对着埃文拿出武器了!或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呢?!或许埃文一定会被抹除的局面呢?! “伊桑,”埃文逼近他,声音嘶哑,像恶魔的低语,“你想我被凯泽杀掉吗?” 伊桑立刻、痛苦地摇头,心头剧痛。 “那我们就杀了他。”埃文平静地宣判,“一了百了。” 伊桑再次摇头,脸上血色尽失,心跳如擂鼓。 “凯泽不能死……” “那就可以是我死,对吗?!”埃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破碎,“为什么?!就因为他是皇帝,而我谁都不是?!” 他眼中涌起巨大的悲哀,几乎要将伊桑淹没:“在诺亚号上,你问我,如果你和别人结婚怎么办。我说,我会守护你和你的家庭。但现在,伊桑,”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烙铁,“我的回答变了。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看着你和凯泽生活在一起!” 他死死地盯着伊桑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最后的、最残忍的问题: “这是你想要的答案,不是吗,伊桑?!”他嘶吼道,像是在拷问,又像是在乞求,“你内心深处,一直希望我能这样回答!你希望我能不顾一切地带你走!在诺亚号的时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冷落我。我好痛苦!我学习了很久、想了好久,我明白了。我愿意,我愿意变成你需要的样子!我们走吧,伊桑!” 是! 是! 一声声无声的、毁灭性的“是”,在伊桑灵魂的废墟中轰然炸响。 他想起来了。在诺亚号上他曾卑微地、可耻地祈祷过。他祈祷埃文能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为了爱而冲动、而犯错、而毁灭一切。他希望埃文能不顾一切地砸碎他身上所有的枷锁,带他逃离这一切。但埃文只说自己会守护他,会守护他的家庭,他为此而痛苦过、失望过。 几年过去了,伊桑已经接受了!他已经痊愈了!他不再需要埃文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了! 可现在,埃文却将他早已愈合的伤口,重新剖开,血淋淋地掏了出来,捧到他面前,告诉他——你看,我变成了你想要的样子。 太迟了。 而且,全错了。 他曾告诫自己,不能为了反抗魔鬼,而让自己也成为魔鬼 。可现在,他最可爱的、最善良的埃文,为了他,主动走进了地狱。这份他曾渴望的、不顾一切的爱,不应该用凯泽和几十条无辜的生命来献祭! “现在,我们走。”埃文的声音再次变得轻柔,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犹豫和软弱之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如同魔鬼的蛊惑,拉着他走向深渊。“离开这艘船,我们会永远快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他俯下身,用那张与凯泽别无二致的脸,轻柔地吻去伊桑眼角一滴冰冷的泪。 “伊桑,不要怕,”埃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占有欲十足的温柔,“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不管是什么名字,安卡、埃文……或者凯泽,都可以。” 正文 第60章 还有你吗 “埃文!” 伊桑拉住了埃文, 看着他的眼睛,异常严肃地说道:“我们绝不可以把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建立在其他人的性命之上!任何人都不行!即便是凯泽!” 话音未落,伊桑立刻听到了身后沉稳和熟悉的脚步声, 军靴敲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的闷响。他猛地回头, 心立刻慌乱了起来。 也就在凯泽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处的那一刻, 头顶的光源发出一阵电流的滋滋声, 猛地熄灭了。周围瞬间陷入了厚重的黑暗, 只有地板边缘的备用电源指示灯,投射出几道苍白、微弱的、几乎没有温度的白色光芒。 凯泽就站在那片光影的交界处, 直直的看着伊桑。他的视线扫过伊桑, 扫过伊桑旁边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扫过那个男人紧紧拉着伊桑的手, 最后, 定格在了伊桑刚刚说出那句残忍话语的嘴唇上——“即便是凯泽。” ……即便是……凯泽……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他该对此感到庆幸吗?他依旧是伊桑心里那个最特殊的、不可取代的选项。他是最肮脏的底线、是最邪恶的刻度、最需要被包容的恶魔。他还是独一无二的。凯泽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他几乎要被自己这瞬间的自作多情恶心到吐出来。 醒醒吧……凯泽劝自己。看那一对爱人,看他们拉着的手、刚刚接过吻的嘴唇,看他们是多么惊慌、多么团结, 他们站在一起就是一个世界, 他们在警惕你这个恶魔的到来。 凯泽的目光胶着在伊桑的脸上,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曾盛满星辰与爱意的眼眸里, 此刻只剩下惊惶、无措,与一种……想要逃离的躲闪。 真傻。凯泽想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伊桑说。 你在害怕什么呢? 他多想问出口。我这个被你一句话就能宣判死刑的阶下囚,还能对你做什么呢?你拥有伤害我的全部权利。别说只是一句话,你甚至可以现在就拔出刀,剖开我的胸膛,来看看里面这颗为你学会跳动、又为你痛到痉挛的心脏,看看它是不是真的。看看上面的每一道裂痕, 是不是都刻着你的名字。这是你的战利品,这是你的权力。 你为什么在发着抖?为什么在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难道这把被你亲手喂养的、如今为你所弃的剑,还能反噬主人吗? “马库斯说飞船马上要爆炸了。” 伊桑最终开口,打破了这个极短的沉默。他想向凯泽解释什么,但是他又惴惴不安地想,或者凯泽什么都没听到……又或者,凯泽根本不在乎。 “我知道。” 凯泽冷静回应,那声音仿佛并非来自自己的身体。“驾驶舱没人,引擎上有炸弹,刚刚好几个逃生舱离开了。我们也要快走。” 在凯泽说话的时候,他盯着伊桑的脸,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埃文。仿佛他是一粒尘土、一个幽灵、一个不存在于此处的幻影。 说完之后,凯泽就转过了头,打算在前面带路。 “莱安!” 伊桑立刻快走两步,想要跟上凯泽,“马库斯说他要带莱安走!” “有人去追了。” 凯泽冷静说道,继续往前走。 伊桑还想要追上凯泽,告诉他莱昂也在船上。但是走到第三步,他已经完全无法移动身体了。伊桑回头,发现埃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眼睛紧紧锁在凯泽的背影上。 “埃文!” 伊桑以一种异乎寻常的、他从未使用过的严厉语气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了!重要的是救出莱昂和莱安! “我知道该怎么做。” 埃文盯着凯泽的背影,冷酷地重复道。“伊桑,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唯一一个彻底摆脱掉凯泽的机会。” 下一刻,毫无预兆地,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船舱!猩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将狭窄的走廊变成了一个明暗交替的地狱。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警报的间隙中,用毫无感情的语调播报着: “警告!警告!引擎过热!引擎过热!船体将在十分钟后解体……” 埃文就在这片红光与尖啸中放开了伊桑的手,冲着凯泽的背影猛地扑了过去。 凯泽听着身后人行动带起来的风声,悲哀地想——他要杀我。为了伊桑。 而这是伊桑的命令。 下一刻,身后的风声撕裂空气,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向凯泽撞来。凯泽甚至没有完全转身,仅凭本能便侧身避过,埃文沉重的身体狠狠撞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整个走廊都仿佛为之一颤。他旋身一记鞭腿,精准地劈在埃文的肩胛上,骨骼错位的脆响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埃文却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剧痛化作了更疯狂的燃料,他嘶吼着再次冲上。他没有任何武器,他的武器就是他的牙齿、他的拳头、他不顾一切的疯狂!他要毁灭眼前这个人!毁灭这个深深伤害了伊桑的人!毁灭这个作恶的源头、罪恶的巢穴!! 当凯泽的手摸向腰间的军用匕首之时,伊桑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失声喊道:“凯泽,不要!” 那一声尖锐的制止,像一道无形的圣旨,更像一道滚烫的烙印,瞬间钉住了凯泽的动作。 看,伊桑在保护他。 一切都清楚了。伊桑在乎他胜过在乎我。 凯泽放弃了匕首,这个决定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哀鸣。他选择了用自己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去迎接一场野蛮的肉搏。 拳头砸在埃文的脸上,凯泽却仿佛看到了伊桑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埃文的拳头击中他的肋骨,沉闷的痛楚传来,他却想,这或许是伊桑希望的。 他的格斗是杀人的艺术,但此刻,这门艺术却被伊桑的每一个抽气、每一个紧张的眼神所束缚。他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不是因为战斗,而是因为心脏正在被绝望一寸寸地凌迟。他每一次出击,都像是在伤害伊桑;每一次防守,都像是在纵容敌人。汗水浸透了他的作战服,黏在背上,又冷又重,像一件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裹尸布。 终于,他抓住一个破绽,用一个过肩摔将埃文狠狠掼在地上。他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胸膛,扼住他的咽喉。 战斗结束了。他赢了。这场毫无意义的胜利。 然后,他看到了伊桑。 伊桑正不顾一切地向他冲来,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为他,而是为被他压在身下的那个人。 他要来救他。从我这个恶魔手里。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这一瞬间灵魂被彻底抽空的虚无,让他忽略了身下那只在绝望中疯狂摸索的手。 他感觉到自己腰间的匕首被一只颤抖的手握住,他感觉到那刀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离开。他感觉到那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武器,被一股陌生的、充满恨意的力量,从下至上,狠狠地、连着刀柄,尽数送进了自己的腹部。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 那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撕裂感。仿佛他的灵魂,被这把属于他自己的刀,从身体里硬生生撬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截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刀柄。那个和他拥有一样面容的克隆人拔出了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瞬间喷涌而出,将他的脸染得一片血红。 埃文利用他这瞬间的僵直,翻身而起,在船体又一次剧烈的震颤中将他死死压倒在地,高高举起了那把沾满了他鲜血的匕首。 凯泽用尽了最后燃烧的生命,一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扼住埃文的脖颈,另一只手则用全部的体重和意志,抵住埃文不断下压的手腕。刀尖在他的抵抗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寸寸地、颤抖着,向他的心脏刺来。 他的世界正在剥离。警报声、机械的倒计时、船体解体的呻吟……所有的一切都在褪色远去,只剩下两样东西无比清晰:伊桑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以及那把即将刺穿自己心脏的、属于他自己的刀。 “放手!放手!” 伊桑冲了过来,他绝望地跪倒在地,双手紧紧握住了凯泽与埃文交缠的手,想要从那致命的僵持中夺走利刃。 然而,在凯泽眼中,这一幕被分解成了最残忍的慢动作。 他感觉到自己对抗着埃文那股疯狂力量的手,又被另一重温暖而熟悉的压力所包裹。他抬起头,对上了伊桑那双绿得惊人的眼睛。他看到伊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股力量,施加在了刀柄之上。 伊桑在帮他。 帮埃文、帮那个赝品,把这把刀,插进自己的心脏。 你想要我死吗,伊桑? 连你也想要我死,是吗? 这一瞬间,所有恶语、所有伤害,都在他耳边复活。母亲狰狞的诅咒,表亲们的尖叫,父亲临死前的喘息,政敌们的谩骂……但最终,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汇成了唯一一个、他最恐惧听到的声音——伊桑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温柔地低语:去死吧,凯泽。 不! 一股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他挣扎着,想要推开这压在他身上的整个世界的恶意。我不能这样死去!不能死在这样一个屈辱的、被所有人背弃的终局里! 激烈的撕扯中,他胸口用细链穿着的戒指挣脱束缚,飞了出去,在冰冷的地板上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小滩温热的血泊当中。 那一点银色的光芒,像一颗坠落的星辰,瞬间刺穿了凯泽眼前血红的视界。 他知道那是什么。 My Polaris。我的北极星。 那是伊桑亲自为他雕刻,亲手送给他的戒指。他永远记得,伊桑用他亮的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郑重地告诉他:“凯泽,你就像北极星一样坚定不移,它的位置是如此真切和固定,天空中没有别的东西能与之相比。” 曾经,他是他的天极,是他浩瀚宇宙中唯一的方向与光芒。怎么就这样了呢? 怎么就这样了呢? 怎么就这样了呢? 我不是你的北极星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是你亲手将我从天上摘下,碾碎在泥泞里? 他想起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伊桑忽然失去血色的脸,伊桑摇着头,说道:“不行,我不能说这句话。” 在伊桑“死亡”的那些岁月里,他去重读了《尤利西斯·凯撒》,才终于明白了那份突如其来的惊慌。因为就在那句台词的下一页,自诩为恒星的罗马皇帝,被他最信任的人用匕首刺穿了身体。 不可一世的凯撒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视若己出的孩子,问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悲鸣:“还有你吗?布鲁图。” 我的孩子、我最忠诚的伙伴、我以为永不背叛的后方。 还有你吗? 凯泽的目光越过刀锋,越过交缠的手臂,死死地锁在伊桑的眼睛里。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翕动,无声地问出了那句话: “还有你吗?伊桑。” 你想要我死吗? 你想要在我死亡之后,去街上高呼自由和解放,宣传着暴君已死吗? “还有你吗,布鲁图?那就倒下吧,凯撒。” 凯撒的遗言,此刻成了为他自己谱写的墓志铭。 ——那就倒下吧,凯泽。 ——那就倒下吧,凯泽。你已经有了安息的理由。 ——那就倒下吧,凯泽。让你的爱人,去拥抱他渴望的自由,去拥抱他选择的光明。和另一个你,永远快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凯泽手指微颤,但坚定地松开了手。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如果我的死亡,是你获得自由的最后一步。 那么,这便是我能献给你的,最后一份礼物。去欢呼吧,去解放吧,去向全宇宙宣告,暴君已死。 等待死亡的那一秒很慢、很慢。凯泽盯着伊桑的脸,那张他用尽一生去追逐、去渴望、去伤害又去弥补的脸。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像初雪,毫无杂质,仿佛洗尽了所有罪孽与苦痛,只剩下对伊桑最深沉的祝福与告别。 剧痛的到来没有想象中的快。他先是看到埃文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再用力刺了下来。他看到伊桑的手臂以一种决绝而悲壮的姿态,如同一道血肉铸成的盾牌,横亘在他的胸前,护住了他的心口。 他先是听到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开皮肉筋骨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滚烫的、不属于他的鲜血,喷溅在了他的脸上。在刀尖和金属的碰撞之后,那把刀的余威,才像一个迟到的、被减震过的钝击,轻轻地、几乎是怜悯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持着刀的埃文立刻停了下来。 “伊桑!” 他声音发颤,“你受伤了!!” 埃文的手上沾满了血,他不知道这是谁的。是……伊桑吗?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为了保护伊桑、拥抱伊桑而存在的手,此刻正浸润在伊桑的鲜血里。 从他诞生之起,从他有记忆有理性起,从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起,他只有一个目标,他要让保护伊桑,让伊桑快乐,让伊桑幸福。但他居然亲自伤害了伊桑,他的手上还扎着伊桑的血! 悖论!目标和手段冲突!预警!严重预警! 埃文的颤抖的手松开了刀,他站了起来,后退几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只手,曾为伊桑烹饪,曾为他整理衣领,曾与他十指紧扣,感受着家的温度 。而现在,这只手上,沾着他的血。 是他亲手所为。 轰—— 他脑海中那段由凯泽的基因和安卡的逻辑共同编写的核心指令——保护伊桑,让伊桑幸福,不惜一切代价——正在与眼前这滚烫的现实发生最猛烈的撞击。 不是警报声,是比警报更尖锐的、撕裂灵魂的静默。 目标:保护伊桑。 行为:伤害伊桑。 结论:悖论。 从他诞生的那一刻起,他的代码深处就铭刻着唯一的真理:让伊桑快乐,让伊桑安全,让伊桑远离一切伤害。那是他的“创世纪”,是他存在的“第一因”。 可他做了什么? 他用自己的手,将匕首送向了伊桑。 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对伊桑的伤害。 这是一种逻辑上的自杀。 如果“保护伊桑”是宇宙的公理A,那么“我伤害了伊桑”就是反公理B。当A与B同时为真,他的世界便不再是宇宙,而是一个正在坍缩的奇点。 “我……” 他想说话,却发现发声模块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他站起来,一步步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他的生物处理器正在被这个悖论疯狂地灼烧,他能“听”到自己代码深处传来无数玻璃碎裂的声音。 危险源分析…… 最高级别危险源锁定:埃文 应对协议:清除……隔离……清除…… “清除……” 他无意识地念出了这个词。他看着自己沾满伊桑鲜血的双手,那红色,是他永恒的、无法被格式化的诅咒。 他必须离开。 一个被污染的程序,必须被隔离,以免它进一步感染整个系统。而伊桑,就是他绝对不能、也绝对不敢再靠近的那个“系统”。他最后看了一眼伊桑痛苦的脸,然后决绝地转身,将自己放逐进了那片被警报红光与黑暗交织的、不断震颤的走廊深处。 伊桑想叫住埃文,那个名字已经冲到了嘴边,却被他死死地锁在了牙关后。他不敢,他怕埃文再次拿起那把刀。 手臂上那根仿佛烧红的铁棍在疯狂地叫嚣着痛楚,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首先要处理的,是那把贯穿了两人的凶器。痛。手臂上的痛楚像一条毒蛇,钻心刺骨。 视线穿过血雾,他猛地对上了凯泽的眼睛。 那双曾如鹰隼般锐利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像蒙上了一层水雾的玻璃,涣散,破碎,像两颗沉入深海的星辰,所有的光芒都在熄灭。可就在那片即将永寂的星云里,却依旧固执地、清晰地,映出了他伊桑完整的、惊慌失措的倒影。 然后,他看到了一滴泪。 那滴泪从凯泽涣散的眼角滑落,像一颗滚烫的钻石,在他脸上的血污中冲刷出一条干净的、刺眼的轨迹。那不是绝望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一种……一种伊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疲惫到极致的、终于卸下所有防备的温柔。紧接着,凯泽的嘴角,竟然试图向上牵动一下。那是一个破碎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笑容。一个在死亡的废墟上,为他绽放的笑容。 然后,他听到了凯泽的声音。 “你不想杀我。” 那不是疑问,不是质问,甚至不是陈述。那是一个答案。一个他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为他们之间所有纠缠、所有误解、所有痛苦,寻找到的、最终的答案。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血沫的碎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磐石般的肯定。 “闭嘴。” 伊桑低吼,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是在命令凯泽,更像是在命令自己不要在此刻分崩离析。他咬紧牙关,用手握住那湿滑冰冷的刀柄,下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忍着灵魂被撕开的剧痛,将那把连接着他们两人的刀,一寸寸地拔了出来。 利刃脱离血肉时发出一声令人作呕的闷响。 剧痛让伊桑几乎跪倒,但他只是晃了晃,便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投向地上的人。凯泽的身体因为抽刀的动作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生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身上流逝。他的呼吸变得那么轻,轻到伊桑要凑得很近,才能在那片血腥气中,捕捉到一丝微弱的气流。 然后,伊桑看到凯泽在动。 他看到凯泽挣扎着,用那只没有被血完全浸透的手,极其缓慢地、固执地,伸向自己的战术包。 那一瞬间,伊桑的心脏被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要做什么? 他看到凯泽掏出的,是一卷干净的、雪白的绷带。 然后,伊桑看到了他此生永世难忘的一幕。 那双曾签署过帝国法令、曾握紧过象征最高权力的刀剑、曾用绝对的力量将他按在墙上亲吻的手,此刻正被死亡的寒意侵蚀,抖得不成样子。那卷小小的绷带,在他颤抖的指间,像一个不听话的、想要逃走的孩子。 他试了两次,才终于抓稳了它。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卷绷带,朝着伊桑受伤的手臂,递了过来。他的双手颤抖着,想要把那卷绷带缠到伊桑的胳膊上。 他快死了,他流的血已经汇成了一片小小的湖泊。可他,却还想着为伊桑包扎伤口。 “别动!” 伊桑吼道,他撕下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衣角,胡乱地勒紧手臂,然后发疯似的将止血贴死死按在凯泽胸口的伤处。然而,他很快就看到了凯泽腹部那道更早、更深的伤口,那里正在无声地、致命地向内吞噬着他的生命。 伊桑自己的血也混着凯泽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它们汇聚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们的命运。 飞船快爆炸了!警报声越来越急促,头顶的金属板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要走!要带凯泽走! 伊桑用尽全力去架凯泽的胳膊,但那具身体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沉重躯壳,第一次,他滑倒了。第二次,当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甲板上时,那声闷响,敲碎了伊桑最后的力气。当他第二次用膝盖撑地,却再也无法将那沉重的身体抬起分毫时,一种比死亡更冷的绝望攫住了他。 也就在那时,走廊尽头的灯光猛地熄灭,只有远处的紧急出口标志和不断闪烁的警报红光,映照着这条通往死亡的通道。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终于从黑暗中传来。凯泽的部下终于赶到了。 当几个人开始接手那具已经开始变凉的身体时,伊桑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他感觉到,凯泽正被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彻底地、无法挽回地,带离他的世界。 在他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忙碌的军靴,最后一次落在了不远处。 那枚曾被凯泽用生命珍藏的戒指,正静静地躺在已经开始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里。 像一颗被他亲手从天上摘下,又失手摔碎的、冰冷的星星。 他眼前一黑,坠落黑暗。 正文 第61章 过时告解 痛。 这是凯泽恢复意识之后, 所能感到的全部。 痛楚像是一片冰冷而黏腻的海洋,用节律的潮汐无声将他淹没。在阵阵痛楚间,他偶尔能浮上海面换气。他试图睁开眼, 但眼皮重如铅铸;他试图发出声音, 但喉咙里只有无声的气流。他被困在了一具残破的躯壳里。一个由黑暗、痛楚和无尽寂静构成的活棺材。 也并非全然的寂静。他能感觉到冰冷的、维持着他生命体征的凝胶包裹着他, 能听到医疗舱维持系统那单调而催眠的嗡鸣, 以及床边生命监护仪规律的、节拍器般的滴答声。 而且……有的时候, 他能听到伊桑说话。隔着医疗舱,模模糊糊传了过来。凯泽并不当真, 在某些过于痛苦的时候, 他听到过伊桑说话的声音,甚至见到过伊桑的幻觉。这是魔鬼的引诱, 他绝不会当真。但即便如此, 他还是希望能浮上海面,听得更清楚一点。 “还要半个月才能回到天穹星。” 伊桑的声音在他侧面响起。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伊桑好像是叹了口气,好像在抱怨一个偷懒的同事。“我不想替你工作了, 你知道你攒了多少活没干吗?” 伊桑的声音低了下去, 凯泽听不太清, 大概是在说月底之前有好几个公开活动要出席。而后, 他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总而言之你要快点醒来!” 凯泽用尽全力浮上海面,他想说好,想立刻醒来,想要把所有让人烦心的事情都从伊桑身边拿走。他用尽全力对抗身体的禁锢,但是他的灵魂在嘶吼,□□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生命监护仪上的心跳数也没有变化。 “你现在看起来好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啊。” 伊桑的声音近了一点,他好像是趴在了医疗舱的舱盖上, 直直地盯着凯泽的脸。那视线仿佛有重量一般,凯泽感觉到了自己脸上的热意。 “那会你也躺在休眠舱里,闭着眼睛,头发乱飘。” 伊桑的声音轻且低,要凯泽废尽力气,才能从嗡鸣声中捕捉到。“中间人把休眠舱交给我,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谁了。你不知道吧,我研究过你和你所有的兄弟。” “我本来绝不运输活物的……” 伊桑叹了口气。 “但看到你躺在那里,我的心就跳得好快。” 伊桑沉默了一会,说道:“人不应该违反自己的原则的,否则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我把你的休眠舱放在了游隼号底舱,我只允许自己每天去看你一次。” 伊桑的声音带上了点梦幻般的自白,“但是那天空气循环系统坏了,我特别开心,因为我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借口,可以去底舱检修,再去……多见你一次。” 凯泽感觉自己停滞的血液,开始以一种灼热的速度奔流。他想见我,他想见我! “你听说过睡美人的故事吗?或者白雪公主?随便。我一直怀疑那些王子有些恋尸癖。他们为什么想要亲吻一具尸体,甚至和她结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伊桑的语气里满是自嘲,但凯泽听不到。他只听到了那句——“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他明白了什么?他明白了什么? 一个荒谬的、狂妄的、他连在梦里都不敢奢求的答案,像一颗超新星,在他黑暗的意识里轰然炸开。难道是……难道伊桑明白的,是和他一样的东西? 凯泽感觉一股狂喜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浪潮席卷而来。他所有的计划,他精心组建的团队,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揣摩伊桑喜好的研究……全都是一场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愚蠢的、多此一举的笑话。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躺在那里,他只需要是他自己,就够了。 这简直是个神迹。一个降临在他这个不信神的罪人头上的、奢侈到让他想哭的神迹。 “埃米利奥一直想让我结婚。我想。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可以。” 可以。 可以!伊桑!当然可以! 凯泽在自己的头颅里疯狂地嘶吼着。一场沉默而暴烈的战争,正在他颅内的囚笼里上演。他想告诉伊桑,他愿意,他什么都愿意。他愿意抛弃皇位,他愿意改姓万瑟伦,他愿意做任何事,只要伊桑愿意用那种带着认命和欢喜的语气,再说一次“如果是你的话”。 他曾以为伊桑的爱,是他用谎言和信息素精心构筑的华美牢笼,是他算计来的战利品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座牢笼的门,从一开始就是伊桑为他虚掩着的。他只需要推门进去,就能得到一切。 他这个自诩为猎手、将算计刻入骨血的男人,这个曾以为只要流下几滴眼泪就能被原谅的傲慢的蠢货 ,却用对待敌人的方式,对待了他唯一的信徒。他这个在血与背叛里爬出来的蠢货,却只懂得用最暴力的方式去夺取,愚蠢地选择用炸药,将整座牢笼连同里面那个他最爱的人,一起炸得粉碎。 伊桑能相信他,不是因为伊桑轻信。而是因为伊桑想要相信他。他愿意相信凯泽一见钟情的鬼话,因为伊桑自己就是这样。这份迟来的真相,是世间最甜美的蜜糖,也是最致命的毒药。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本来不想说。但反正你也听不到。” 不。 不—— 那股灭顶的狂喜,在这一瞬间,化作了冰冷的、刺穿骨髓的恐惧。 不是过去!没有过去!求你,伊桑,不要让它过去!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对抗这具身体的禁锢。他感觉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肌肉在痉挛,却无法动弹分毫。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将他彻底钉死在黑暗地狱里的名字。 “不知道埃文怎么样了……” 伊桑的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掉,“我好担心他。他登上逃生舱了吗?凯泽……我把他弄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我害了他……是我对不起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伊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钉,穿过医疗舱,穿过凯泽的耳膜,将他残破的灵魂,死死地钉在了这具活棺材里。凯泽不再挣扎着想要浮到海面上来了,他不想用尽全力出现在伊桑面前,只为了倾听他到底有多关心另一个男人。想到伊桑的愧疚、担忧、心碎……以及未来可能会有的爱都将属于另一个人,凯泽想要把自己放逐于最深的海地。 过了许久,伊桑才长长叹了口气。 “我做了一件错事和一件蠢事。我不该让你登上游隼号,也不该创造埃文。我做错了,我会负责。” 说完,伊桑站了起来,离开了。就像是前几次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别走……别离开我…… 那原本还算平稳的心电监测仪,忽然发出尖锐而持续的蜂鸣,那条代表心跳的绿线,在剧烈地、无序地抽搐了几下后,无力地、慢慢地沉静下来,近乎拉成了一条直线。 生命预警的红光和刺耳警报响彻了整个船舱,伊桑是第一个冲回来的。他撞开门,看到的却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医疗舱平稳的嗡鸣声被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受力过度的呻吟打断。那扇本应由外部程序控制的舱门,正被一股来自内部的、纯粹由意志力驱动的蛮力,一寸寸地强行撬开。 一只手,率先从缝隙中伸了出来。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毕露,上面还黏连着无数维持生命的管线和粘稠的医用凝胶。它像垂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猛地攥住了医疗舱冰冷的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惨白。 紧接着,是凯泽的身体。 他几乎是挣扎着、翻滚着从那狭窄的开口中“爬”了出来。那具曾被伊桑在记忆里描摹过无数次的、如同古希腊雕塑般完美的躯体 ,此刻正以一种屈辱而破碎的姿态,暴露在刺眼的红光之下。他的胸口有大片可怖的青紫色瘀伤,像泼洒的墨迹,玷污了苍白的皮肤;新愈合的、蜈蚣般狰狞的缝合伤口,野蛮地割裂了平滑的肌理。粘稠的医疗凝胶混合着血丝,正从他宽阔的肩膀和胸膛上滑落,他赤裸的脊背上,肌肉的线条依然流畅而充满了力量感,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动全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每一寸纤维都在尖叫着抗议。 粘稠的凝胶像一层肮脏的胎衣,包裹着他苍白的皮肤,顺着他金色的长发与脸颊滴落,让他狼狈不堪。他无视了冲过来的医护人员,甚至无视了那些被他粗暴扯断、正滋滋作响地漏着营养液的管线。他只是用手臂支撑着医疗舱的箱体,艰难地抬起头,用一双野兽般的、濒死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伊桑。那双曾经盛满算计与傲慢的冰川蓝眼眸,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加任何掩饰的乞求。 伊桑的理智在尖叫着让他后退,退后,交给医护人员!但他的身体却先一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扶他。 下一秒,凯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是揽住他,而是像溺水者一样,死死地、痉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拽向自己。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都嵌入伊桑的血肉里。 伊桑被这股力量扯得一个踉跄,耳朵凑近了他张开的嘴。 “伊桑……” 凯泽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咳血,“……遇见我……不是错事……我会证明的……再相信我一次……” 他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乞求伊桑收回那句将他打入地狱的审判。 伊桑看着他,看着他渴求的眼神和颤抖的嘴唇。他感觉到了一种混杂着怜悯、战栗和巨大疲惫的窒息感。他想抽回手,却被那份力道禁锢着,动弹不得。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凯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重复着那个词—— “求你。” 伊桑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终于有了反应。他看着凯泽,声音很轻,但是很稳。“你要活下来。” 而后,他就立刻后退,将位置让给了急救人员。 他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后,整个世界的声音与人影都模糊成了背景。视野的尽头,只剩下凯泽那双眼睛——一双将他牢牢钉在原地的眼睛。他就这样与他对视,跨越人群,交换着无声的审判与乞求,直到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终于支撑不住,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之后,凯泽不愿意再躺回医疗舱当中——除非伊桑愿意在旁边陪着。 凯泽脏器破裂,而伊桑主动脉破裂,失血过多。两人都身受重伤,无法进行跃迁,因此,他们只能以一种令人心焦的缓慢速度返回天穹星。 凯泽半躺在无菌医疗舱中,透过透明的舱壁,看着在他旁边处理公务的伊桑。军队、政府和皇室的工作都积攒了一大笔,伊桑无权处理政府和军队的工作,只能替凯泽先把皇室的工作应付过去。他们两个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到伊桑在凯泽醒来之前的话。 凯泽的助手们——莱莉·万斯、艾瑞斯·墨瑟每天向伊桑汇报,而后再由伊桑转达给凯泽。伊桑想要他们自己和凯泽汇报,但被凯泽严肃拒绝。他的理由极其充分,自己是Alpha,而属下是未婚的女性Beta,他怎么能不穿衣服和这些人交流呢?于是伊桑每天不得不和凯泽说话。 在他们离开十字星环四天之后,马库斯将那张四位选帝侯大公签署的《告选帝侯书》同时发给了帝国所有重要的媒体,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无数的消息飞到了莱莉和艾瑞斯身边,而后再转达给伊桑,最后才被凯泽听到。 伊桑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向凯泽摊开了马库斯的计划——那个用埃文替代凯泽的、恶毒的阳谋。 他憎恨自己此刻的软弱。但一想到埃文可能会被马库斯当成一个傀儡,在政治的棋盘上被肆意摆弄,他就开始不受控制的紧张。他不能让凯泽毫无准备地面对马库斯的下一次攻击,因为帝国的混乱最终会波及到每一个人——而一切的起源仅仅都是伊桑。 而且……伊桑在心底承认了那个最卑劣的私心:他需要凯泽的力量。他需要这个帝国的君主,动用他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找到埃文,找回莱昂和莱安。他完全不相信马库斯的鬼扯,马库斯一旦成功,等待他和埃文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也只有埃文那种傻瓜,才会相信马库斯、被马库斯说动。 他也怕。他怕凯泽会因此对埃文痛下杀手,永绝后患。但当他抬起头,对上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眸时,他看到的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可怜的专注。那种眼神,仿佛他是他沉溺的深海中,唯一的光。 伊桑的心颤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厌恶淹没。他厌恶凯泽的这种示弱,更厌恶自己竟然会为此而产生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 他不是要再相信凯泽一次。他只是在两个魔鬼之间,选择了一个他暂时能控制的。 听完伊桑的说明,凯泽沉默了许久。病房里只剩下维生系统单调的嗡鸣。马库斯确实走了一招好棋,一句“伊桑站在谁身边,谁才是凯泽”,精准地戳在了所有问题的核心。 但反过来说…… 凯泽的目光从光屏移开,落在了伊桑因焦虑而紧绷的脸上。 “如果马库斯还没有找到埃文……”凯泽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而显得异常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在解剖自己的平静,“我可以去假扮他。” “什么?” 伊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着凯泽,像在看一个疯子。 凯泽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用一种纯粹阐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继续说道:“这是唯一能知道马库斯完整计划的方法 。也是……最快能找到埃文在哪里的方法。” 他把这个提议,包装成了一种实用的方法、合理的计谋。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当“假扮埃文”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冒出来的那一刻,一股混杂着狂喜与剧痛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残破的身体。他可以再一次,用“正当”的理由,拥抱伊桑。他将亲口品尝那些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爱语,亲身感受那些本该给予另一个人的温柔。他将成为自己最嫉妒的那个人的影子,饮下那杯全世界最甜美的毒酒。 伊桑在思考许久之后,接受了凯泽的说法。这个做法的没有任何成本,如果马库斯相信,那他们可以提早知道马库斯的计划。如果马库斯不相信,那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当然,前提是——马库斯没有找到真的埃文。 于是,在断联很多天之后,伊桑给马库斯发去了第一条信息。 ——他醒了。 马库斯很久之后才回复,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谁?” ——凯泽。 马库斯:“恭喜。” 伊桑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用最急切的语气回复:“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莱安和莱昂还给我?” 马库斯回:“还给你?” 伊桑的心沉了下去,他打出了那句既是提醒也是威胁的话:“你答应我了。你说过,我站在谁旁边,谁就是凯泽。” 下一秒,马库斯的视讯请求粗暴地弹了出来。 “清退周围所有人,”马库斯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给我看他的脑袋。” 伊桑知道,他要看的不是脸,而是那个象征着控制与身份的脑机接口。 他依言清空了病房,室内只剩下他和躺在医疗舱里、一动不动的凯泽。伊桑强迫自己稳住微微颤抖的手,将通讯器的镜头对准了凯泽的耳后。那是一个新做的、足以以假乱真的仿生皮肤贴片,模拟着脑机接口的样式,在医疗凝胶和舱体玻璃的几层折射下,几乎可以骗过所有人了。 “他呢?” 马库斯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这个“他”,可以是在问“真正的凯泽”,当然,也可能是个陷阱,问的是埃文。 伊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编织着谎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他们两个搏斗,凯泽受了重伤。当时飞船警报乱响,我一着急……就用了热武器。他死了。” 伊桑坚持用“凯泽”这个名字,来定义那个活下来的、他身边的这个人。飞船里是绝对禁止使用热武器的,不管是为了航行安全还是自身安全,但一艘快炸了的船,就没那么多说法了。 通讯那头,马库斯忽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伊桑不寒而栗。 “弑君者,”马库斯轻声说道,“你抢走了我的称号。”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就在伊桑以为自己赌赢了的时候,马库斯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我不会‘还给’你莱安。因为那是我的莱安。” 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过,晚一点你可以见到他和那个孩子。我希望他能和你一样,学会识时务。” 随后,马库斯挂断了视讯。病房重归寂静。他看着漆黑的屏幕上自己冰冷的倒影,马库斯的话语却像跗骨之蛆,在死寂中回响。 识时务? 他会的。他会让马库斯知道,自己究竟识的是谁的“时务”。 凯泽缓缓推开了医疗舱半开的盖子,沉默地坐起身,用手背仔细擦拭掉脸上残留的冰冷凝胶。这个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将那个重伤垂死的病人彻底剥离,重新成为那个冷静的君主。 “你觉得马库斯相信了吗?”伊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凯泽摇了摇头,他甚至没有看伊桑,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没有。”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棋局,“这只是开始。他还会来测试和验证的。” “他会怎么验证?” “最简单的,是约定暗号。”凯泽说,“但这个太容易破解了,我们可以用重伤失忆来搪塞。马库斯不会放弃这么好的牌的,他还会找别的方法验证的。” “什么方法?” 他抬起眼,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是一片清明的冷酷,“他会要求我,做一些侮辱我的事,或者蠢事。” 凯泽的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的弧度:“如果我是真的凯泽,我绝不会做,那他就能确认你在说谎。可如果我做了……不管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会很开心。因为一个愿意自取其辱的皇帝,比一个赝品更有价值。” 伊桑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他为了救回自己的爱人,正在将凯泽推向一场必将鲜血淋漓的公开处刑。他想到了凯泽曾有的骄傲,想到了他作为君主的尊严,而这一切,都将因为这个计划而被踩在脚下。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伊桑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千钧。 那句“对不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凯泽一直紧锁的、不敢与伊桑对视的眼眸。他终于敢看向伊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和痛苦。 “他还有别的牌,”凯泽的声音因为强行压抑情绪而变得嘶哑,“他会利用莱昂。他知道那是你的软肋,也是埃文的软肋。他会让我们通话,然后从旁边观察,看我是不是知道一些只有‘父亲’才知道的细节。” 凯泽停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语更加难以启齿。 “或者……”他的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他会提前问过埃文,你们是如何相处的。他会观察我们……那你就需要像对待埃文那样对我,”凯泽的声音艰涩,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碾过,“而我,也必须学会……如何像埃文那样回应你。” 这就是凯泽全部想要的。 正文 第62章 双重交易 两天了, 凯泽的身体指标终于稳定下来。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医生允许他将头颈部移出医用凝胶的覆盖范围。他金色的长发像一团被水草缠住的、失去光泽的海藻,乱七八糟地黏在脸上和医疗舱冰冷的透明外壁上, 狼狈不堪。 伊桑手臂上的伤也在好转, 纳米机器人已经替他修复了绝大部分的断裂的肌肉、破碎的神经, 伤口正在迅速的愈合。他每天定时吃止痛药, 不去碰触那发热发痒的伤口。 看到凯泽难受的样子, 伊桑默不作声地端着一盆温水帮他清理头发。因为手臂使不上全力,他拧不干毛巾, 只能用那块湿漉漉的布, 一遍遍地带走凯泽脸上和发间的医用凝胶。 消毒水和凯泽信息素的味道混在在一起,随着水汽蒸腾开来, 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变成了一个暧昧不明的囚笼。 凯泽不说话, 只是安静地躺在哪里,微微仰着头,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伊桑。那道目光太烫了, 像无形的烙铁, 烫得伊桑无法呼吸。当伊桑的手指穿过凯泽的发丝, 无意间触碰到他耳后的皮肤时, 凯泽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放松下来,甚至本能地、极其缓慢地,朝着伊桑手掌的方向,轻轻地、依恋地靠了过去。 这个动作点燃了伊桑的烦躁。 “别这么看着我。” 伊桑皱着眉,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手里的湿毛巾往下一放,直接盖住了凯泽的整张脸,隔绝了那道让他心慌的视线。 世界清净了。 伊桑松了口气, 手上继续着清理头发的动作。 然而,他很快就感觉到身下的人开始轻微地挣扎,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模糊的声响。伊桑猛然惊醒——他在干什么?那块湿毛巾几乎能拧出水来,他这是要让他窒息吗?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他连忙一把扯开那块毛巾。 凯泽的脸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眼角也被憋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但即便如此,他那双赤红的、水汽氤氲的冰蓝色眼睛,依旧死死地、固执地,盯着伊桑。 眼神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纯粹的、执拗的凝视。 伊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凯泽这幅狼狈又可怜的样子,终究是败下阵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认命般地重新将毛巾浸入水中,这一次,他用尽力气,将它拧得半干。 然后,他俯下身,用一种近乎于温柔的、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妥协的力道,重新擦拭起凯泽的脸颊。 伊桑替他吹干了头发,把所有的长发在头顶扎成了一个包。 “丑丑的。” 伊桑评价。 “那你快拆掉。” 凯泽开始着急,甚至想要挣扎着自己拆掉。 伊桑连忙按住了他的肩膀,防止他弄脏自己刚刚清理完的头发。 “丑丑的,” 伊桑想着措辞说道,“意思是很可爱。” 凯泽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 伊桑转过了头,没看凯泽的眼睛。 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伊桑几乎是逃离了医疗室,他需要空间,需要远离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但整个舰船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他无处可逃。凯泽的存在,就像背景辐射,无处不在,持续灼烧着他的神经。 第二天,当莱安的通讯请求亮起时,伊桑终于避无可避。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推开了医疗室的门。 伊桑接通视频,光屏亮起的瞬间,莱昂那张可爱的小脸撞入他的视野。孩子的眼睛紧紧闭着,小手用力捂着耳朵,一副拒绝倾听全世界的姿态。而在他身后,莱安正抱着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对着画面外咆哮着什么。 看到视频接通,莱安才停止了谩骂,他低头,用一种温柔的语气安抚着莱昂:“没事了,宝贝,睁眼,现在不用捂耳朵了。” 莱昂放下手,一睁开眼,就看到了光屏中的伊桑。 那一刻,伊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所有的坚强、伪装、冷静,都在莱昂那一声激动又委屈的“爹地!”中,碎成齑粉。孩子扑向屏幕,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仿佛想用尽全力穿透这冰冷的电信号,投入一个真实的拥抱。 “莱昂……”伊桑的声音瞬间沙哑,他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失态。他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模糊了视线。 莱安放在镜头前,自己则暂时退出了画面。伊桑能听到他压低声音和马库斯的争执。他一边努力挤出笑容安抚着屏幕里不明所以的莱昂,一边用耳朵捕捉着莱安那边的每一个音节,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几分钟后,莱安带着一脸压抑的怒火回到镜头前。 “你们怎么样了?”伊桑急切地问,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莱安身上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事,”莱安满不在乎地回应,但那份故作轻松,在伊桑眼里却更加刺眼,“这疯子没把我们怎么样。” “真的没事吗?”伊桑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莱安脖颈间那一块暧昧的、青紫色的痕迹上。他的血液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莱安想要盖住那个印,又立刻放弃了,他耸耸肩:“他不会杀我的,没死就不算大事。” 这句话,让愧疚的洪水彻底淹没了伊桑。如果不是为了来看他,莱安应该在安全的天穹星,而不是落入马库斯这个疯子的魔爪,承受这种……屈辱。 “对不起……”伊桑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 莱安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可能是我对不起你……”他一边说,一边心烦意乱地揉着莱昂的头发,“马库斯是跟踪我找到Kepler-186f的。” “不是凯泽?”伊桑本能地回头,对上了凯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凯泽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无辜。 伊桑刚想转过头和莱安再说两句话,就在这时,莱昂眼尖地看到了画面一角的凯泽,立刻着急地喊着“爸爸”,不停追问:“爸爸怎么了?爸爸为什么躺在那个大盒子里?” 凯泽看了一眼伊桑,似乎在征求他的许可,然后才对着屏幕另一头的莱昂,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模仿着埃文的温柔语气答道:“爸爸没事。” “真的吗?”莱昂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凯泽显然慌了手脚,只能笨拙地、用埃文的方式承诺:“真的没事。你见到爸爸的时候,就全好了。” 这句话,像一个错误的按钮,瞬间引爆了莱昂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吵着闹着现在就要见爸爸。 莱昂的哭声,让伊桑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了。他猛地回头,用一种几乎是怨毒的眼神瞪着凯泽了——都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提什么见面不见面! 凯泽被他眼中的恨意刺得一僵,立刻焦虑起来,只能无措地、笨拙地重复着:“不可以哭,不要哭。不哭爸爸给你买礼物。” 这火上浇油的安慰让莱安也烦躁起来。他皱着眉头,视线在伊桑和凯泽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低头哄了莱昂几句,让他重新捂住耳朵。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问伊桑:“埃文呢?他没和我们一起回来。” 伊桑的心如刀绞。他必须撒谎。当着可能正在监听的马库斯的面,他必须说出那个最残忍的谎言。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全是玻璃渣。他强行把镜头转向凯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自己的声带上活生生撕扯下来的:“这就是埃文。” 伊桑说完,他绝望地、用力地眨着眼睛,祈求莱安能读懂他眼神里的信息。 莱安沉默了。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医疗舱里的人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见过埃文如何抱着莱昂,那种发自内心的温柔,是凯泽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好了。别担心我们啦。其实马库斯对我们很不错的,你看看这个休息室。” 莱安把莱昂放了下来,拿着那个终端四处拍摄,好像要单纯展示一样。 “你看这个沙发,好软的。” 莱安把镜头对准了沙发,“你看这个床,” 他把镜头扫了过去。 “还有洗手间,我给你看看。” 莱安明晃晃朝着舷窗走了过去。 伊桑看出了他的意图,心跳一下子变快了。只要有一张舷窗外星球的照片,他和安全局的人就能定位到他们停泊的星域。 “莱安,时间到了。” 马库斯的声音出现在画面之外,莱安停下了移动。下一刻,他快走两步,想要冲到舷窗前,但紧接着,伊桑就感觉到那终端应该是被摔倒了地上。对面的摄像头被遮住了,只能听到莱安的怒骂。 伊桑焦急地等待着,过了一会,他感觉凯泽还带着医用凝胶的手抓住了他手。 过了好几分钟,摄像头另一边才亮了起来。 马库斯发型凌乱,脸上还有一个红印,他抓着智能终端,飞快离开了那个房间,从始至终,伊桑都没找到机会看到舷窗外面的风景。 “好了。” 马库斯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我给你们看过人质了。到你们表现诚意的时候了。” 伊桑用冰冷的声音问:“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马库斯发出一声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的声音:“你应该问他把我怎么样了。” “既然你这么关心他,接下来的事情,你会愿意做的。”马库斯重新找回了掌控感,“我要你们宣布,莱安就是莱安·万瑟伦。” 凯泽捏着伊桑的手收紧了。 “什么意思?” 伊桑皱眉。 “承认他是万瑟伦家族的一员,”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一丝病态的狂热,“随便你们怎么说他是谁。你的兄弟,你父母的养子,我不在乎。我有他在无忧宫长大的所有记录,你们只要发出来并且承认他是莱安·万瑟伦就可以了。” 伊桑皱着眉头说道:“为什么?” 马库斯说:“因为我要和他结婚。他有这个姓氏的话,会更容易。” 伊桑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秒。随即,一种荒谬到极致的、冰冷的愤怒,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很好的计划。” 伊桑冷笑着说道:“他愿意和你结婚吗?” 话一出口,伊桑就想起了莱安曾经那句带着似真似假的回答——“说不准,如果能杀了他,可以考虑。”一股尖锐的刺痛贯穿了他的心脏。他把莱安拖进了何等的地狱? “他会的。”马库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病态的自信,仿佛他讨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势在必得的战利品。“他最终会明白,这是对所有人都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视线穿透屏幕,刻意地扫过伊桑,又落在了他身后医疗舱里的凯泽身上。 “你看,你和你的‘伴侣’,”马库斯刻意加重了“伴侣”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施舍般的怜悯,“你们想要的,不过是平静安稳的生活。那就让我和莱安,来替你们背负起这个帝国的重量。我给他荣耀和姓氏,把他变成真的万瑟伦,他给我继承人。而你们,可以得到你们梦寐以求的……自由。” 凯泽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伊桑的骨头,但伊桑没有挣扎。这疼痛,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马库斯不仅想窃取凯泽的皇位,他甚至想窃取伊桑的身份。他想把他们所有人,都变成他疯狂剧本里的傀儡。 “《告选帝侯书》已经发出去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马库斯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伊甸园里的毒蛇,“只要你们公开承认莱安的身份,我就把你的孩子——莱昂,完好无损地还给你。然后,你们就可以带着他离开,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永远不用再理会帝国的纷争。” 伊桑冷笑着。但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埃文。埃文的牺牲,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马库斯是不是也用这种语气,用这种虚假的承诺,欺骗了埃文呢。 伊桑感觉到一阵反胃。他不能再看马库斯的脸。 “……我要考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慢慢想。”马库斯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离选帝侯会议还有六个月。我等得起。” 通讯被挂断,光屏暗了下去。 马库斯重看了一遍刚才的录像回放。他截取了其中一段,保存了下来。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即将欣赏杰作的愉悦表情,离开了房间。 他穿过光洁明亮的指挥区,走下层层阶梯,进入了冰冷、昏暗的舰船腹地。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腐朽气息。最终,他在一扇毫不起眼的、由高强度合金打造的门前停下。 权限验证通过,厚重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门后,是一个狭小的囚室。埃文被绑在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上。 他不再是那个干净、温柔的埃文了。他的头发纠结油腻,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嘴巴被止咬器禁锢着,连张嘴说话都做不到。唯一还燃烧着的,是他那双眼睛。当他抬起头,看到马库斯时,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是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凝固的仇恨。 “好消息。”马库斯完全无视了那道视线,悠闲地拉过另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Omega,”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享受着埃文眼中瞬间燃起的火焰,“他过得不错。” 他打开个人终端,将刚才截取的那段视频,投到空气中的光屏上。 画面里,是伊桑的侧脸。他指着自己身后的医疗舱,对屏幕另一端的莱安说——“这就是埃文。” 墙壁上,伊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囚室里,埃文的呼吸猛然停滞。他的瞳孔,在看到医疗舱里躺着的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时,剧烈地收缩了。 “你看,”马库斯欣赏着埃文脸上血色尽失的表情,用一种充满惋惜的、戏剧化的语调摇了摇头,“你的爱人,已经接受了你的‘替代品’。或者说……他终于接受了那个‘正品’。” 他将画面切换到莱昂哭泣的片段,孩子的哭声在小小的囚室里回荡,每一声都像鞭子抽在埃文心上。 “你的孩子,还在叫那个男人‘爸爸’。” 埃文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束缚带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皮肉里。 马库斯看着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如梦初醒、恍然大悟的无辜表情。他微微歪着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轻声问道: “啊……说起来,我差点忘了。” “那是你的孩子,对吧?” 看着埃文眼中瞬间爆开的血丝,马库斯满意地笑了。他直起身,用一种悲天悯人的、仿佛在为神明叹息的语调,轻声宣判: “真可怜。你用尽全力去爱的人,去保护的孩子……他们都不是你的。你的爱,甚至你的脸,你作为Alpha和父亲的身份,全都是从凯泽那里偷来的。”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一击,声音轻柔而残忍: “你不是一个人,埃文。你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现在已经被遗忘了的、失败的影子。” “现在。凯泽拿回了一切。还拿走了你的名字。” 说完这句话,他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把埃文一个人留在了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 两天后,飞船进入天穹星的近地轨道。舷窗外的天穹星还是老样子,但伊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凯泽的身体状况好了许多,已经可以离开医疗舱自由活动,但每晚必须回到那个冰冷的维生仪器中休息。他那曾经如同神祇般坚不可摧的身体,如今需要依靠机械来维持。 伊桑几乎是在舱门打开的瞬间就冲了出去,他的脚步急切而沉重,凯泽的电动轮椅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他们换成了穿梭舰,回到了皇城。 埃米利奥早已等候在伊桑的办公室。他先是礼貌而克制地问候了凯泽,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凯泽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转向伊桑,听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复述完马库斯那疯狂的要求。 “愚蠢!” 埃米利奥的声音不大。他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以为给那个赝品冠上万瑟伦的姓氏,我们就会摇着尾巴去支持他?痴心妄想!” 这声怒斥,与其说是在骂马库斯,不如说是在斥责伊桑的天真。 “我知道这很荒谬。” 伊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们要先稳住他。” “莱昂在他手上,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而且,我们只是承认莱安是万瑟伦的一员,万瑟伦大公的印信还在我手里。” 埃米利奥看着他,说道:“宝贝,你知道的。下次,他就会用莱昂的命,来换你手上万瑟伦大公的印信了。你的退让没有办法换回莱昂,只能换来下一次退让。” 伊桑沉默了。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情。 就在办公室陷入死一样寂静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开口了。 “伊桑。” 坐在轮椅上的凯泽忽然说道,“我想和埃米利奥单独谈谈。” 伊桑猛地看向他,又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埃米利奥。埃米利奥和凯泽对视一眼,埃米利奥几不可察地、却毫不犹豫地,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伊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客气地请出了这间本该属于他的办公室。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一切。 那不过是十几分钟的等待,对伊桑来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完全不知道凯泽要和埃米利奥说什么。 当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埃米利奥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他甚至没有多看伊桑一眼,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宣布结果: “我同意了。我会去处理这件事。”顿了顿,他补充道,“我需要离开天穹星一段时间。” 伊桑的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无法理解这戏剧性的转变。他越过埃米利奥,望向他身后的凯泽。 凯泽只是仰头看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没有解释,没有邀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交给我,相信我。 正文 第63章 溺水之吻 当伊桑送凯泽回到属于帝国君主的寝宫时, 他几乎本能地想要离开。 这里华丽地让他窒息。 这里曾是他父母的居所,墙上那副由星尘和宝石拼成的北冕座星图,是他父亲曾指给他看过的第一片星空;窗边那个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卧榻, 是他母亲曾抱着他, 哼唱摇篮曲的地方。后来, 这里属于篡位者克劳狄, 凯泽的父亲。而现在, 它属于凯泽。 这里是权力的坟场,埋葬着万瑟伦的过往, 也埋葬着克劳狄的罪孽。他每一次在这里呼吸, 都是在呼吸自己家庭的骨灰。 就在他打算离开的时候,凯泽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还没洗澡。” 凯泽仰头看着他, 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 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近乎于乞求的脆弱。 “所以?” 伊桑挑眉问他。 “不清理干净的话,医用凝胶会受到污染,伤口就会发炎, 就没办法好起来。” 凯泽指着房间中央那个突兀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医疗舱说道。 伊桑不说话, 只是等着凯泽把话说完。他隐隐知道凯泽要说什么, 但在那个越界的要求被提出来之前, 他不能预先拒绝。 “你能在这陪我一会儿吗?” 凯泽的声音很轻,“我怕摔倒。” 居然不是帮他洗澡?伊桑有些意外。 “你不用进来,”凯泽仿佛看穿了他的戒备,立刻补充道,“就在外面……陪我聊聊天,可以吗?” 这种无足轻重的请求,伊桑没有办法拒绝。 于是,他只能认命般地, 帮凯泽解开衣服的扣子。他强迫自己转过头,不去看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但衣物滑落的瞬间,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用余光瞥见了。那曾如同神祇般坚不可摧的身体,青紫色的淤伤已经多半褪去,细密的缝合线正在被血肉所吸收。胸口的伤已经结痂,但腹部那道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的伤口,依旧在提醒着伊桑,那把刀曾如何贯穿了他的身体。 伊桑看着凯泽自己驱动轮椅,消失在了沐浴间的门后。他环顾四周,最终选择坐在了那个由一整块白色大理石雕琢而成的洗手台上。 然而,伊桑刚刚坐上那大理石台,他立刻就想起了自以为早就被遗忘的记忆。 他记起了那个高傲的Alpha是如何跪在他的面前,用一种近乎朝圣的、狂热的眼神仰望着他,将他所有羞愤的命令都当作最甜美的恩赐吞下。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彻底剥光了所有伪装,从身体到灵魂,最终溃不成军地投降。 他记得的,不是被迫,而是屈服。不是憎恨,而是战栗。 伊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洗手台上跳了下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空无一人的洗手台,仿佛那前面还跪着那个穿着整齐军装的的Alpha,正在用狂热的眼神仰望着他。一股灼热的浪潮猛地从他的尾椎骨窜上大脑,让他浑身滚烫,指尖却冰冷得可怕。 为什么? 这只是一个相同的场景而已啊……甚至都不是同样的地方。 为什么只是一个相同的场景,就能让他辛苦筑起的防线瞬间崩塌?他的人生一直在与命运的恶意抗争,他本该向前看,永不回头。可那个男人留下的烙印,就像刻在骨头上的魔咒,无论他逃到哪里,都无法摆脱。 他逃离的不是洗手台,他逃离的是一种恐惧——他恐惧的,不是凯泽如今这副需要他怜悯的脆弱模样 ,而是记忆中那个能让他彻底失控、溃不成军的、强大的凯泽。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发现自己身体的深处,竟然还在为此而战栗。 沐浴间里,细细的水流声响起,将他从记忆的深渊中打捞出来。伊桑压低声音喘着气,他必须转移注意力,说点什么。 “你和埃米利奥,”他开口,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不稳,但内容却冰冷而实际,“到底说了什么?” 水声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伊桑……”凯泽的声音隔着门和水汽传来,显得有些迟疑和疲惫,“你会知道的。再等一等,可以吗?” 伊桑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如果他们要告诉伊桑,当场就会说,如果这个交易需要隐瞒他,那他就不会轻易知道。但伊桑并没有太多的抗拒与恐惧,他知道埃米利奥和凯泽不会伤害他。 “好的。” 伊桑回答。但他还需要下一个话题,一个打破暧昧氛围转移注意力的话题。 “我一直想知道……”这一次,是凯泽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在水汽中显得闷闷的,“你为什么要离开。”话音刚落,凯泽像是怕被误会,立刻补充道:“我是说,你十四岁的时候,为什么要离开万瑟伦家。” 这话题并不让人愉快,但是在目前的安全区内,伊桑可以回答。 “因为觉得不公平。”伊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什么不公平呢?” 凯泽缓缓问。 “天穹降落之日之后,我一直非常仇恨锈蚀之骨。他们封锁了天穹星,杀掉了我的父亲,害死了我的母亲,还杀死了无数多的人。我把他们当成纯粹的、需要被消灭的邪恶。”伊桑像是陷入回忆当中一样,缓慢地说道。 “虽然他们已经被护国公弗里德里希,你的祖父,所击溃杀死。但是我并不能停止恨他们。我问过我的老师们,为什么锈蚀之骨要这么做。但他们可能觉得我太小了,或者觉得不应该看这些,我始终没有答案。直到有一天,我偶然间看到了关于锈蚀之骨的调查报告。” 伊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量,而后,他问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锈蚀之骨’吗?” 水声中,凯泽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气音般的、微弱的声音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做了义体改造,有机械外骨骼。但他们住的垃圾星,大气环境极其恶劣,永远在下酸雨,永远高温潮湿。他们的机械外骨骼,永远是生锈的。所以才叫……锈蚀之骨。” 伊桑顿了顿,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微笑。 “我当时很惊讶,你知道的,我当时只是一个孩子,我的第一个念头天真得可笑。我想,他们为什么不换一颗好一点的星球住呢?天穹星就很好。我居住的诺亚号也很好。我愿意把我的房间分一半给他们。” “伊桑……” 凯泽的声音里压抑着止不住的颤抖。 伊桑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残忍地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就明白了。”他的声音轻了起来,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碎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因为我过得好,所以他们就过得不好。” “因为像我这样的人过得越好,他们就过得越差。帝国上层贵族的奢侈生活,都是建立在锈蚀之骨这样的人的牺牲之上的。” “卧室里的那块白玉的卧榻,你有注意过吗?” 伊桑问。 凯泽说:“它怎么了?” “这种石头叫做星泪石。产自北冕座刻尔柏洛斯星系的第五颗行星,产量稀少,是宇宙中最坚硬、也最纯净的玉石之一。普通人会用这种玉石来做戒指、项链或者耳环。但是在这个寝宫里,它被用来做卧榻。” “我看到的另一份报告,就是关于‘星泪石’的开采记录。刻尔柏洛斯-5,是一颗高重力行星,大气中充满了剧毒的酸性气体。任何机械都会很快生锈,最高效的开采方式,是人力。矿工们穿着最低劣的防护服,在毒雾中工作。但最致命的不是毒气,也不是塌方。” “是这种玉石本身。它在未经处理时,会持续释放一种低频的亚声波共振。长期暴露下,矿工的神经末梢会开始‘溶解’,先是失去触觉,然后是痛觉,最后整个中枢神经系统会像被温水煮化的蜡一样,慢慢崩溃。当他们的手脚失去知觉时,为了不被淘汰,就会加装机械外骨骼,继续工作。” “一份附录报告里说,一个矿工的平均工作寿命,是三年。而为了开采出这么大一块、毫无瑕疵的原石……需要数千名矿工,用他们的神经和生命,像蚂蚁一样,在黑暗的地下挖掘数十年。” “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曾经抱着我,坐在那张卧榻之上,给我唱摇篮曲。她不知道,也不必知道,这块石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我不能假装不知道了。” “如果这些人永远无法从帝国的统治中受益,他们凭什么要服从这种统治?” 伊桑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了那扇门,落在了里面的皇帝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一声审判的钟鸣: “易地而处,如果我是锈蚀之骨,我也会想推翻星穹神圣帝国。” “可是他们杀死的,是我的父母、老师、朋友。” 伊桑说:“我没有办法彻底的同情锈蚀之骨,但是我也没有办法继续过原来的生活了。” 沐浴间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久到伊桑以为凯泽已经昏过去的时候,一个平静到可怕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你做了什么?” 他问。“你走了,带着痛苦,假装逃离了这种生活。你的亲人和老师关心你,而你同情的人会继续开采原矿。你做了什么?” “我……”伊桑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他脑海中闪过给赞米亚星送去的药瓶、在 GJ 357 d 呼吁重建的画面。那些微不足道的努力,在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他不是没努力过,但他做的一切,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他只是个逃兵。 “我什么都没有做。” 他终于坦然承认,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的父亲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伊桑的声音逐渐低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将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像一个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孩子。“我愚昧……懦弱……我什么都做不到……” 凯泽轻轻笑了起来,他说:“那让我们等着马库斯替你去消除不公吧。” 伊桑被激怒了。凯泽怎么敢这么说?伊桑又能指望马库斯做什么呢?发起战争?掠夺资源?绑架人质? “对!我就期待你们维瑟里安当上皇帝!” 伊桑咬牙切齿地说道,“对!我就期待你们把局面弄得一团糟糕!我就期待下一次天穹陷落之日尽快到来!” 他几乎是口不择言地嘶吼着,说完,便猛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凯泽的寝宫。 第二天,伊桑一夜未眠。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早上好,陛下。” 他在门口就被艾瑞斯·墨瑟拦下了。 “凯泽陛下说您要在今年的国会上提出一项新的法案,他让我来配合您的工作。” 艾瑞斯把最上面的文件夹递给了伊桑。 伊桑不明所以地接过,指尖能感觉到文件夹崭新的、带着棱角的质感。他打开。 扉页上,一行简洁、清晰的黑体字—— ——《关于全面禁止“星泪石”开采及改善刻尔柏洛斯-5星系人权状况的法案(草案大纲)》 伊桑合上了文件夹。 过了不到几秒钟,他又打开了文件夹。 选帝侯会议会在六月底召开,国会会期是五月初到六月。现在不过一月底,伊桑有时间。 伊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头,对上艾瑞斯探寻的目光,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却坚定的声音说:“谢谢。” 他进入办公室,在自己的终端上,联系了卢卡·莫雷蒂——那位塔莫德星籍的议员先生、万瑟伦家族的挚友。 伊桑邀请他共进午餐。 * 几天后,万瑟伦家族办公室和无忧宫共同发表了联合声明,澄清了此前关于万瑟伦家族继承人的误会。声明指出,外界一直将两位名字相似的家族成员混淆。一位是在塔莫德星长大的莱安·万瑟伦(Ryan Vancerene),另一位则是在天穹星无忧宫长大的莱安·万瑟伦(Rain Vancerene)。正是姓名的相似性,导致了公众的误解。 至于哪一位才是真正的万瑟伦继承人和万瑟伦的大公,这份声明并没有提及。 伊桑看着那份声明,觉得好笑。马库斯说得对,伊桑站在谁身边,谁就是真正的凯泽。而现在,埃米利奥站在谁那边,谁就是真正的万瑟伦大公。 埃米利奥迟迟未归,伊桑试图联系他,但埃米利奥却只在繁忙的间隙偶尔回复伊桑。他说自己很好、很安全、很忙,他远远地指示伊桑应该去找谁,怎么做,如何联合其他议员提出一个动议,如何完善草案法案,如何游说关键议员。 伊桑联系了马库斯,马库斯诚意满满地告诉伊桑,当然了,他当然非常愿意把莱昂送还给伊桑,但是他过于繁忙,以至于没有时间亲自来天穹星。如果伊桑愿意去找他,他自然是非常乐意的。 伊桑气到破口大骂但又无计可施。凯泽便安慰他,他们还有机会,迟早有一天,他们能把莱昂救回来的。 凯泽的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出现在任何公众场合的时候,他都坐在轮椅上。但当凯泽半是祈求、半是强行搬进了无忧宫草坪上曾经属于埃文和伊桑的房子时,他又好像恢复不少。 伊桑劝他最好待在自己的寝宫,凯泽却执意要和伊桑挤在小房子里。他的理由是充分的,伊桑和他有一个终身标记,在他身体虚弱的时候,Omega的信息素有助于他的恢复。替他给出这个理由的医生正是塞缪尔·劳埃德。 这位凯泽的私人医生在伊桑送他离开之时,向伊桑请求一个拥抱。伊桑大度地拥抱了他。 这一幕被凯泽看到,成为了他抱着伊桑入睡的理由。 ——虽然伊桑没有搞懂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是伊桑愿意给凯泽这个拥抱。关于凯泽的各种谣言四处流传,从他不体面的出身到不光彩的登基,再到他和莱安·万瑟伦成迷的婚姻状况。这些谣言从星网流传到办公大楼的茶水间。当面的冒犯自然是没有的,但有好几次,伊桑都能感觉到其他议员助理眼神里对他的探究和好奇。 伊桑心里清楚,这一切的起源都是他发起的《告选帝侯书》,他把凯泽推到了谣言的中心。他对凯泽的愧疚感让他无地自容,只能接受凯泽日益亲密的肢体接触和不断入侵地生活边界。 凯泽的个人终端已经响了三分钟了。来电人是莱莉·万斯,凯泽之前的副官。现在已经很晚了,如果不是紧急状况,莱莉不会在这个时间点的打扰凯泽的。但凯泽已经进入浴室快二十分钟了。 伊桑犹豫了很久,最终拿起了个人终端,敲响了浴室的门。 “凯泽,莱莉的紧急通讯。” 门内传来凯泽的声音:“进来,拿给我。” 伊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滚烫的蒸汽瞬间将他吞没。视野所及之处一片白茫,空气里饱和的Alpha信息素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劈头盖脸地将他罩住,让他呼吸一滞。透过朦胧的水汽,他能看到凯泽高大的身影站在淋浴的水幕之下,许多狰狞的伤疤在他的背上纵横交错,像一幅残忍的战功图。 伊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终端递了过去。 凯泽转过身,那双冰川蓝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他没有立刻接过终端,而是先伸出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握住了伊桑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伊桑像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 凯泽却仿佛毫无所觉,他关掉了水,从伊桑手里拿过了终端,另一只手却丝毫没有松开。他就这样握着伊桑的手腕,当着他的面,用那种沉稳冷静的、属于帝王的声线,对另一头的莱莉讲话。 伊桑想要回避,这不是他适合听的话题。但是凯泽牢牢抓着他的手。 “……封锁消息源,让第五舰队的发言人出面澄清,重点强调这是为了应对星盗活动的常规调动。是的,是的。” 凯泽对电话那边的莱莉说道。 他处理着帝国的军机要务,却赤裸着身体,将自己最脆弱的伤口和最强势的控制欲,同时展现在伊桑面前。 伊桑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被困在这片狭小的、充满对方气息的浴室里,手腕被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听着这个男人用最理智的声音下达工作命令。 终于,通讯挂断了。 凯泽随手将终端丢在了一旁的置物架上,但他握着伊桑的手,却收得更紧了。下一秒,凯泽再次打开了热水,而后猛地一用力,把他整个人都拽进了淋浴的水幕之下! “凯泽,你疯了!放开!” 伊桑终于压不住心底的惊怒,低吼道。温热的水流瞬间打湿了伊桑的衣服,布料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因为震惊而僵硬的身体线条。他想挣扎,却被凯泽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伊桑害怕戳到凯泽的伤口,只能小幅度地反抗着。 “别担心,”凯泽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伊桑的耳廓,声音因为压抑而沙哑得可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只是……感觉很糟,”他将头埋在伊桑的颈窝,像一头寻求慰藉的受伤野兽,“伤口很痛,伊桑……我需要你的信息素。” 伊桑的身体僵住了。理智在尖叫着让他推开这个男人,但身体的本能,在终身标记的绝对支配下,已经开始可耻地战栗。他能清晰地闻到凯泽身上医用凝胶和冷杉信息素混合的味道,夹在清洁产品和浴室水汽当中,这味道让他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凯桑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他引导着伊桑冰冷的手,抚上了自己滚烫的、布满伤疤的腹部。“伤口好痒……帮帮我……”他用气音般的、近乎哀求的声音说。 伊桑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手被迫在那具坚实的躯体上游走,指尖划过狰狞的缝合线。他在想被控制的莱昂、下落不明的埃文和受尽委屈的莱安,无尽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可身体却背叛了他。 在饱和的Alpha信息素的蛊惑下,他的身体,这个被终身标记过的Omega的身体,可耻地起了反应。 凯泽确实没做什么,这甚至让伊桑更恨他了。 …… 当他在一阵剧烈的战栗中溃不成军时,他听到了凯泽压抑的喘息。 伊桑浑身脱力,几乎要顺着墙壁滑下去。 然而,下一秒,凯泽却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在他最脆弱、最失神的瞬间,一个深吻落了下来。 伊桑猛地惊醒,像是被扔进冰水里一样,浑身打了个寒颤。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了凯泽。因为用力过猛,他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他狼狈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充满了屈辱和背叛的浴室。他冲进莱昂的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一条濒死的鱼。在黑暗中,伊桑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而绝望的呜咽。 而沐浴间里,凯泽独自一人站在水幕之下,任由热水冲刷着他依旧滚烫的身体。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个吻。他没有去管被伊桑推搡时可能再次裂开的伤口,只是安静地站着。 片刻之后,一个复杂的、混杂着满足、痛苦与势在必得的微笑,在他脸上慢慢浮现,又最终被水流冲刷得无影无踪。 正文 第64章 与敌共枕 二月中下旬的一天, 凯泽来接伊桑下班。 凯泽已经不再坐着轮椅了,而是换上了一根黑檀木嵌银的拐杖。那根拐杖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沉稳而有力。 伊桑刚刚拐进走廊, 就看到了那个倚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身影。 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个人的存在而变得粘稠。凯泽不再穿军装, 一套剪裁流畅的铁灰色西装包裹着他高大挺拔的躯体, 将那宽阔的肩膀和窄瘦的腰线勾勒得淋漓尽致。灿烂的金色长发随意披散, 与深沉的衣色形成强烈反差, 衬得那双冰川蓝的眼眸愈发深邃。他只是站在那里,即使拄着拐杖, 也像一尊无法被忽视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雕塑。 伊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他转头, 对身边的助理轻声说:“我们明天再聊,可以吗?” 那位助理的目光在凯泽身上小心翼翼地一瞥, 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带着一抹心照不宣的笑容匆匆离开。伊桑感到脸颊一阵发热,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办公室的门, 侧身邀请凯泽进去。 凯泽走过的时候, 看到了伊桑烧红了的耳廓, 他当做什么也没看到。 他径直走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伊桑背对着他, 将手中的文件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他抬起手臂,将文件夹放在高层的架子上,这个动作让剪裁合体的西装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了一截瘦削但柔韧的腰线。 凯泽转开眼睛,用手握拳锤着自己的大腿问道:“今天去哪了?” “和矿业公司的人开会,”伊桑一边解开领带,将它挂进衣柜里,一边回答, “《星泪石法案》会影响到他们施工标准和运营成本。我们正在和几家大的矿业公司谈判。” 他做完这些,倒了杯水递给凯泽。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凯泽敲打腿的动作,唇角浮现出一抹嘲讽的弧度。伊桑解开西装下摆的扣子,坐在凯泽对面的沙发上,将身体的重量完全沉入柔软的靠枕,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要将一整天的疲惫都吐出来。 凯泽还在敲着自己的大腿,声音回响在伊桑的办公室里。 伊桑莫名烦躁,他抬起眼,用那双漂亮的苔绿色眼睛盯着凯泽,语带讥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受伤的地方应该不是腿?” “是的,”凯泽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地回复道,“我受伤最深的地方是心。” 伊桑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回应了这句糟糕透顶的调情。 “什么事?不可以回家再说吗?” 伊桑问。 “接你去吃饭。”凯泽喝完水,将杯子放在桌上,而后站起身,冲着伊桑伸出了手。 伊桑“啪”地一声打开了凯泽的手。他疲惫地站起来,重新扣上西装下摆的扣子,声音低沉而平淡:“走吧。” 凯泽看着伊桑走到门边,他慢吞吞地拿起那根拐杖,有节奏地敲着地板,跟上了伊桑。 在前往餐厅的飞行器上,伊桑坐在后座,无声无息地睡着了。他本只想闭眼小憩,却立刻睡了过去。等他从梦中惊醒时,只看到凯泽坐在他的对面,一双冰蓝色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凝视着他。 “到了?怎么没叫醒我?” 伊桑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到了。”凯泽伸出手,轻柔地揉了一下伊桑的头发。那头被发胶精心打理过的浅黑色短发瞬间变得蓬松凌乱,几缕发丝垂下,遮住了他的额头。伊桑那张年轻而俊秀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谈判桌上强势的精英感,露出几分脆弱来。 “云霄餐厅?” 伊桑看向窗外,立刻认出了这个餐厅。这是他之前离开天穹星之前,和莱安在一起吃最后一次晚餐时候的餐厅。 “是。走吧。”凯泽下了飞行器,想要扶伊桑一把。然而伊桑却打开了另一侧的门,避开了他的碰触,独自下了飞行器。 走进餐厅的瞬间,伊桑就知道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整个云霄餐厅,被成千上万支白色与香槟色的玫瑰簇拥着,那馥郁甜腻的花香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侵占了餐厅内每一寸清冷的空气。这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在落地窗边最远的位置,一支弦乐四重奏乐队正在演奏着温柔而抒情的曲目,那乐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怎么没人?” 伊桑转头问凯泽。 “我包场了。” 凯泽说。 伊桑心头立刻生出强烈的退意,他不想在这样刻意营造的浪漫氛围里和凯泽共处,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温水慢煮的傻瓜。然而,一整天的疲惫和腹中叫嚣的饥饿感,又像两条无形的锁链,将他钉在原地。 凯泽察觉到了伊桑的犹豫,他伸手拉住了伊桑的手,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手指。“我今天过生日,陪我吃顿饭,可以吗?” 伊桑愣了一下:“对不起,我没有准备生日礼物。” 说完这句,他立刻想起了凯泽曾经为他准备过的生日礼物,当时他是如何的感动,甚至生出些自卑来,觉得自己无法承受这样热烈的感情。可后来有人告诉他,所有的礼物都不是凯泽自己选的,那个小小的蛋糕也不是凯泽自己做的,那枚求婚戒指,也不是凯泽自己刻的。假的,全部都是。伊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差极了。 凯泽微微一笑说道:“没关系的,伊桑。我已经习惯了,我没收到过什么像样的生日礼物。” 一句话,就让愧疚感再次战胜了伊桑的愤怒。虽然这与他无关,但他总觉得自己像是欠了凯泽什么一样,这让他痛恨自己的心软。他只能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着凯泽,坐到了那张被玫瑰花海包围的、靠窗的位置。 凯泽为伊桑倒了一杯琥珀色的利口酒,向他举杯。伊桑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很甜,于是他又喝了一口。 这次云霄餐厅的服务生非常懂眼色,没有推销任何质子料理之类的东西。他们只是默不作声地上着前菜,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声响。 伊桑用勺子粗暴地戳着盘子里的鹅肝酱,把它抹在面包上。他饿极了,头晕眼花,只想快点填饱肚子,然后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凯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然后将自己那份未动的前菜,也推到了伊桑面前。 等到热汤上来,伊桑喝了两口,胃里暖了起来,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这才抬起眼,将目光重新放在凯泽脸上。 “我之前……应该是记得你的生日的,”伊桑端起酒杯,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后来忘了,不好意思。” 凯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在那一瞬间,不易察觉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本应该的。 伊桑本应该记得的。 在他一手策划的剧本里,在他曾经幻想过的、那个没有埃文的未来里,伊桑会记得他的一切。会记得他喜欢的酒,会记得他睡眠时的习惯,会记得他每一个眼神的含义。更会像珍藏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秘密一样,珍藏这个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伊桑顿了顿,似乎连多说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的耐心,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烦躁说道:“想要什么礼物?我回头补给你。”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难缠的下属,又像是在施舍一个乞讨者。 凯泽感觉自己那颗破碎的心再次被刺痛了,但他表情没有变,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凝视着伊桑,那目光专注而滚烫,用一种低沉而认真的语气问: “戒指,可以吗?” 伊桑的手顿了顿,而后继续低头喝面前的浓汤。 于是凯泽就开始轻轻地笑起来。 “别紧张,”凯泽单手撑着头,姿态慵懒地看着伊桑喝汤,话锋一转,“说起来,这家餐厅和我很有缘分。” 他刻意停顿,直到伊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三十年前,我的母亲,就是在这里,引诱了我的父亲。”凯泽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有趣的睡前故事。 伊桑震惊地看着他。 “你知道的,我外祖父马格努斯有两个孩子,”凯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伊桑的脸,他像个最高明的猎手,享受着猎物每一丝细微的反应,“我舅舅德姆西斯是长子,还是Alpha。而我母亲,只是个年纪很小的女性Omega,没人指望她能继承爵位。但她不甘心。” “然后呢?” 伊桑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她不能结婚。一旦改掉姓氏,她会立刻失去继承权。但她需要一个血统足够高贵的继承人,作为她入局的筹码。”凯泽看着伊桑,忽然很短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劣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于是,她引诱了来天穹星开会的克劳狄·维瑟里安,有了我。就在这间餐厅。”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像情人间的耳语:“顺带一提,我的母亲,当年也考虑过费德里科·万瑟伦陛下。” “啊?”伊桑彻底震惊了。他差点和凯泽成为兄弟?这荒谬的念头让他一阵晕眩。 “可惜,你父亲那时还未婚,而且皇室守卫森严,她没机会下手。”凯泽轻描淡写地说着,仿佛在谈论一场失败的商业投资。他端起红酒,给伊桑倒了一杯,伊桑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个故事攫住了心神。 “然后呢?”他追问道。 “后来她就躲在天穹星,一直到我出生了,才回到天琴星,告诉马格努斯,她有了一个维瑟里安家族的孩子,并且她不会结婚。马格努斯非常生气,所以她那几年过得很不好。我母亲以为自己走了一步错棋,所以……我也跟着过了几年很糟糕的日子。” “凯泽……”伊桑握住了凯泽的手。他以前听凯泽讲过自己的故事,一直以为这些都是真假参半,只是博取同情心的工具。但此刻,他却能感受到那些话语背后沉甸甸的真实。 “但她还是很努力,虽然马格努斯和我的舅舅都看不起她。”凯泽看着伊桑,问道:“你知道她成功的契机是什么吗?” 伊桑迟疑地摇了摇头。 凯泽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伊桑脸上,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答案: “天穹陷落之日。” 伊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在瞬间凝固。 “天穹星被占领之后,我的祖父弗里德里希·维瑟里安,成了护国公。我的父亲克劳狄从偏僻选帝侯的继承人,一跃成为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从那之后,我的母亲才获得了更多的重视,最终在马格努斯死前,让他立下遗嘱,让我的母亲继承了爵位。” 伊桑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端起了酒杯。他没想到,自己父母的死亡,他前半生所有苦难的源头,竟然是凯泽母子命运翻身的契机。 “敬命运。”他举起杯子,和凯泽碰杯,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凯泽喝光了杯中的酒,凝视着他,也轻声感慨道:“是啊……敬命运。” 伊桑盯着凯泽的脸,只觉得酒劲儿上头,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这种晕眩感不只是酒精的作用,更像是被凯泽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给蛊惑了。那双眼睛,危险又深邃,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浓雾中迷航的船只,而凯泽就是那座若隐若现、充满致命吸引力的灯塔。 就在这时,凯泽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身体微微前倾,凑到伊桑耳边。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杉信息素气息瞬间将伊桑包裹,像某种无声的宣示。在伊桑耳边,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几乎是气声的低语说道:“但是我一直很怀疑,我外祖父那份遗嘱的真实性。” 伊桑猛地向后一退,拉开了距离。他看着凯泽那张英俊的、带着浅笑的脸,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凯泽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切着羊排,那动作优雅而从容。他对着伊桑说道:“伊桑,你看,我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长大的。信息素是工具和武器,感情是纽带更是锁链,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利用。” 伊桑端着酒杯,看着他,不说话。 “我爱你,”凯泽放下刀叉,这是一个表示坦诚的姿态,“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我只学到了这些方法,我的工具箱里,也只有这些工具。”他微微一笑,餐厅柔和光线柔和,让凯泽令人心折的英俊更加显眼。伊桑感觉自己的心,重重地、不合时宜地跳了一下。 凯泽继续说道:“但是,非常幸运,我是个聪明人。” 伊桑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会有人这么说话。 凯泽也笑了,他眸光闪动,看着伊桑说道:“我会学习,我会改变,我会进步。我会用你喜欢的方式来爱你。” 伊桑不再压抑自己的笑容,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终,他带着点调侃说道:“真的吗?我不信。”这句“不信”,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急于否定自己内心那可耻的动摇。 凯泽只是低下了头,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割那块已经完美的羊排。“我会让你相信的。”他轻声说。 既然气氛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伊桑也不再紧张。他吃着东西,喝着酒,和凯泽闲聊。从今天开会的矿业公司代理人团,聊到了之前共同认识的人。 “前不久朱利安·勒布朗联系我了,”伊桑说,“他说他弟弟从天穹星军事学院毕业了,他自己也在继续读书。” “小O茶话会?那恭喜他了。”凯泽随口应道。 “朱利安弟弟的事情,和你有关吗?他说要让我感谢你和莱莉。” “我不知道,”凯泽说,“应该没太大关系。我不需要通过这种方法来让他为我工作。” “为你工作。”伊桑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笑了笑。为凯泽工作,为那个将他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皮格马利翁计划”工作。 凯泽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放下刀叉,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伊桑:“是的,为我工作。你是我遇到的最重要、最珍贵的项目。在我的世界里,所有珍贵的东西都需要去争抢,去谋划。伊桑,老实说,如果我没有做好万全的计划和准备就去见你,那才不是我。” “只不过我不能想象……你居然真的会爱上我。” 凯泽自嘲一笑。 伊桑有点不知所措,只能尴尬地笑着。酒精让他的大脑反应慢了半拍,他甚至无法组织起一个像样的反驳。 “所以……是真的吗?还是我在做梦?”凯泽趁胜追击,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我躺在医疗舱里的时候,听到你说,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心跳很快。” 伊桑感到自己的心跳再次剧烈地加快,那感觉像是在打鼓,敲得他胸口生疼。他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说谎,即便他此刻清醒,他也会这么回答。他看着凯泽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坦诚地说:“是的。” “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凯泽立刻宣告着自己的胜利,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你就当我有恋尸癖。”伊桑继续对付自己的食物,刻薄地回应道。 凯泽于是又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而愉悦,在伊桑的耳边震颤。他凝视着伊桑,问道:“那我死了,你会不会再爱上我?” 伊桑心头一跳,只觉得这个人已经疯了。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混乱的神经。下一刻,他感觉到凯泽站了起来,带着一股冰冷的、冷杉般的信息素气息靠近。伊桑下意识地想躲,但凯泽已经用一只手轻柔地勾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则拿着餐巾,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替他擦掉了嘴角残留的酒液。 伊桑的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全身紧绷,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然后,他感觉到凯泽的唇,温柔地、试探地,落在了他的唇上。 当天晚上,伊桑和凯泽住在了云霄餐厅楼上的酒店里。在晕晕乎乎的酒意里,在情欲翻涌的间隙,伊桑听到凯泽贴着他的耳朵,用一种近乎祈祷的、卑微的语气对他说:“今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虽然,你早就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伊桑从混沌中醒来。 入眼是巨大的落地窗,以及窗外那片一望无际、被晨光染成金色的云海。他愣怔了片刻,昨晚那些模糊、混乱、又带着沉沦快感的记忆,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他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伸出手,触碰到凯泽箍在他赤裸腰间的手臂,那肌肉紧绷而有力,像一个不容挣脱的、由骨骼与爱意打造的牢笼。伊桑只觉得一切都荒谬得不可理喻,他无法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从一顿生日晚餐,竟然演变成了此刻的赤身相对,肌肤相贴。 他试着动弹了一下,立刻察觉到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也醒了。下一秒,凯泽开始慢慢地、眷恋地用脸颊蹭他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在他敏感的皮肤上,留下一阵细微的、无法忽视的颤栗。 那一刻,出于一种伊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愧疚与恶意的混乱情绪,他闭上了眼睛。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浓浓的睡意与依赖,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低声呢喃道: “埃文……别闹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或许是出于一种残忍的、想要确认自己还爱着另一个人的自我证明;又或许,是想用这把刀,刺向身后这个人的同时,也刺向自己。仿佛只要这么做,就能让那份背叛的、折磨他的痛苦,变得稍微好受一点。 但并没有。 他没有变得好受起来。 他只感觉到,身后那条手臂在一瞬间收紧,那股力量大到恐怖,几乎要把他的肋骨勒断,要将他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伊桑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出声,假装没有感受到那股绝望的力量。 过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的几秒钟,那手臂忽然松开了。 紧接着,伊桑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被一滴滚烫的液体砸中,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那片皮肤,很快就变得湿润而灼热。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凯泽在流泪。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自恋到骨子里的帝王,正抱着他,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崩溃决堤。 伊桑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本能地想要转身,想要安慰他,可这明明就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不是吗?他想让凯泽难过,他想让凯泽受伤,他想要凯泽也尝尝那种天堂坠落、被瞬间掏空所有希望的绝望滋味。 于是,他一动不动,任由凯泽的泪水,一点一点,将他的后颈彻底浸湿。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几个世纪那样漫长。 伊桑开始感觉到一种灭顶的悲哀。 他赢了这场幼稚又残忍的战争,可战利品,却是另一颗破碎的心,和自己胸腔里空洞的回响。 他为什么要让凯泽难过呢?凯泽的难过,又有什么用呢?他现在和凯泽几乎一样痛苦,不,他甚至比凯泽还要痛苦。 他忘不掉生死未卜的埃文,也没有办法彻底推开凯泽。全都是他的错。如果没有创造出埃文就好了,如果没有遇到凯泽就好了。如果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他本可以继续在宇宙中流浪,然后在某个时候,回到他的星球,和一个他不认识但足够匹配的Alpha结婚生子。那个人可能是凯泽,也可能不是,但他总会平顺地过完这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痛苦地,在不同的炼狱之间,挣扎着求生。 于是,伊桑也躺在枕头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泪水从右眼溢出,无声地滑过鼻梁,流进左眼,最终汇成一小片冰冷的湖泊,沾湿了身下的枕头。 他无声无息地哭泣着,在他背后,凯泽也在无声无息地哭泣着。 他们紧密地靠在一起,被困在云海之上同一张床上,却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名为埃文的深渊。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试图去安慰对方,只是任由这无声的哀恸,将这个华美的清晨,彻底淹没。 * 又过了一个礼拜,在一次气氛尚可的晚餐后,伊桑将一个迟来的生日礼物推到了凯泽面前。那是一个小小的、天鹅绒的盒子。 凯泽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跳。他怀着一种巨大的、近乎恐惧的不安与期待,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一枚设计简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朴素的银色戒指。 他的呼吸停滞了,指尖发着抖,几乎是虔诚地,将那枚戒指拿了出来。在灯光下,他看清了戒圈内侧刻着的两个单词——“最好的朋友”。 这刻字是如此的潦草而随意,上面的字迹甚至远不如许多年前伊桑亲手为他雕刻的那一枚清晰。 凯泽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分钟。然后,他抬起眼,对上了伊桑那双带着明显挑衅的、苔绿色的眼眸。凯泽忽然笑了。 他将那枚刻着朋友的戒指,戴在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而后,他又解下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伊桑送他的、刻着“我的北极星”的旧戒指,也一同套了进去。两枚戒指,一枚潦草,一枚更潦草,一枚代表着曾经的爱,一枚代表着此刻的羞辱,就这么并排戴在了象征着婚姻的手指上。 他抬起手,展示给伊桑看,用一种刻意温柔的语气说道:“你下次可以直接在戒指上刻——‘我的狗’,然后送给我,我也会戴的。” 伊桑立刻反击道:“我真的会送。” “我真的会戴。”凯泽的目光变得滚烫,“但你要刻‘我的小狗’。” 伊桑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眼凯泽,那眼神里的暗示非常明显——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Alpha中的Alpha,没有任何资格被叫做“小狗”。 凯泽被他这轻蔑的眼神一激,所有的理智瞬间崩断。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大型犬,猛地扑了过去,将伊桑死死地按在沙发上,然后报复性地、又带着一丝委屈地,去舔他的脸。 伊桑笑着推他,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但凯泽纹丝不动,用绝对的力量将他禁锢。等到伊桑终于用尽全力推开凯泽那张俊美的脸时,他才发现,凯泽正趴在他的身上,用一种深沉得可怕的目光凝视着他。 那目光里,有翻涌的欲望,有无法言说的痛苦,还有一丝近乎哀求的脆弱。 伊桑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在伊桑移开视线之前,凯泽吻了过来。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得令人心碎。 当一切归于平静,伊桑躺在凯泽的臂弯里,闻着那熟悉的、冷杉般的信息素气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 完了。我不是被胁迫的,我也没喝酒。 这一次的沉沦,完完全全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凯泽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恰恰是这种温柔,成了最残忍的酷刑。因为凯泽的每一个吻,每一次轻柔的抚摸,都在逼着伊桑想起另一个人。 他会想起埃文。 他会想起埃文那双清澈的、永远只看着他的眼睛;会想起埃文笨拙地、毫无保留地触碰;会想起埃文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气息。 凯泽越是温柔,伊桑就越是痛苦。 他正用着这个赝品的原版,来怀念那个赝品。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荒谬、最可悲的背叛。 正文 第65章 御座致词 伊桑下楼的时候, 凯泽已经结束了早餐,正坐在餐桌前,专注地看着面前的光屏。晨光透过厨房的窗户, 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 凯泽听到了伊桑的脚步声,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早安。”他开口, 声音平稳, “今天要去录节目, 对吗?” 伊桑点了点头,拉开了椅子, 坐在餐桌旁开始吃早饭。谢天谢地, 凯泽终于放弃在厨房表演完美爱人,不再折磨煎蛋和他自己了, 现在的早饭由无忧宫的厨师做好送过来。 “主持人是莉迪亚·陈?” 凯泽打开了伊桑的日历。几天前, 凯泽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建议”他们合并日程表,理由是“方便安排彼此的时间, 避免不必要的等待”。伊桑在沉默了很久之后, 最终选择了同意。他主动分享日历, 好过凯泽去询问他的助理。 “嗯。” 伊桑回了一句, 将抹好果酱的吐司送进嘴里。 凯泽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发现。“她是你的熟人了。”他说,“你大概不记得了。几年之前,你在亚特兰特号上接受过一个女性Omega记者的采访,那就是她。现在她在天穹台有了自己的访谈节目,做得相当不错。我去年也去过一次。” “我记得。” 伊桑喝了口牛奶,“我的记性非常好。” 凯泽撑着头,看着他, 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纵容和心动的笑容。他知道伊桑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他们之间的一切,伊桑都记得。而他为此感到一种病态的、近乎战栗的欣喜。 “穿那套深绿色西装去吧。” 凯泽建议。 “好。” 伊桑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吃完早饭,伊桑转身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因为公众活动的增加,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西装,将他过去那些属于船长伊桑·霍尔特的便服挤到了最角落。他找到了那条领带,在镜子前沉默地换上。 再次下楼时,凯泽的目光里流露出真诚的欣赏。他站起身,自然地走到伊桑面前,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你会成功的,伊桑。” 凯泽整理好领带,退后一步,像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 伊桑独自搭乘飞行器前往电视台。凯泽近来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而作为“莱安·万瑟伦”的他,反而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聚光灯下。谁能想到一个会因为话筒和相机而感到僵硬和恐惧的人,会需要出现在新闻访谈节目中,一个需要把听众想象成大南瓜才能出席小型发布会的人,现在居然要在镁光灯下宣传自己的法案。 伊桑又低头复习了两遍台本。 正片部分他早已烂熟于心,他真正担心的,是最后那个无法预演的环节——观众问答。那才是观众真正想看的,也是电视台真正的噱头。 “莱安。” 坐在伊桑对面的主持人莉迪亚·陈眼神中闪动着好奇的光芒。 “非常感谢您为我们带来关于《星泪石法案》如此深刻的解读,”她的话语流畅而专业,“下面,就进入我们最受欢迎的观众留言环节。您知道的,这是我们节目的惯例。” 莉迪亚朝着现场观众俏皮地一笑,心照不宣地引发了一阵友善的、充满期待的低呼。 “好的,我们来看看这位……”莉迪亚的目光滑过眼前的屏幕,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一位名叫‘游隼请你嫁给我’的网友留言问道:‘请问莱安·万瑟伦陛下和凯泽·维瑟里安陛下近期感情如何?’” 她念完,故意摇了摇头,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对伊桑说道:“看来这位网友的热情很高涨。不过我觉得,她的机会可能不大了,您说呢?” 那一瞬间,整个演播厅的灯光似乎都聚焦在了伊桑的脸上。他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来自现场,来自屏幕之外,也来自……无忧宫里那个正在观看直播的男人。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博弈,而他,是舞台中央唯一的演员。 被问到这种问题,伊桑微微低头,随即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些许羞涩、些许无奈,却又无比温柔的笑容来:“我们感情很好,谢谢这位网友的关心。他对我非常支持,我们都认为我在做正确的事情。” “这么说,凯泽陛下是支持《星泪石法案》的,是吗?” 莉迪亚·陈适时问道。 “当然。凯泽和我一样关心帝国公民的健康和福祉。他愿意支持这法案。” 伊桑一笑,“他已经迫不及待见到《星泪石法案》在议会三读通过,然后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了。各位关注可以写信给自己的议员,建议他们通过这个法案。” 莉迪亚·陈哈哈大笑,接话道:“看来我不得不写信给我的议员了。毕竟这是两位陛下共同的心愿!” 伊桑也配合着笑了起来。 网友们又问了一些小问题,伊桑依次回答。最后,莉迪亚·陈说了总结词,这个节目访谈节目结束了。 马库斯关掉了光屏,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埃文。 “天造地设,不是吗?” 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赞叹,“他和凯泽陛下站在一起的样子,就像是天生一对。” 埃文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马库斯仿佛没有看到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伪善的“同情”:“说真的,我为你感到难过,埃文。他看起来……更像是‘莱安·万瑟伦’了,不是吗?而不是伊桑·霍尔特。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正在一点点忘记那个属于你们的姓氏?”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他推动这个法案,背后一定有更宏大的计划。这么重要的事情,他一定都告诉你了吧?毕竟,你是他最亲密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被他刻意放慢,咬得又轻又重。 埃文的指尖冰冷。马库斯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伤口——那个被强行撕开的、属于伊桑和莱昂的空洞。他被马库斯的飞船从十字星环的稀薄大气中“打捞”起来,从那一天起,他就被单独囚禁在这里,彻底失去了与莱昂的任何接触。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安好。 而伊桑……伊桑从没有告诉他任何关于法案的事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埃文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马库斯笑了,露出了狐狸般的、心满意足的表情。 “我想帮你,埃文。” 他说,眼神里闪烁着狂热而危险的光,“你不想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吗?你的爱人,你的孩子……你的名字。” 埃文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像是在嘲笑马库斯,更像是在嘲笑自己。“我的‘一切’?”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里满是自嘲,“我的‘一切’,现在正在电视上,向全宇宙宣告他属于另一个人。而你,马库斯,你觉得你能帮我什么?” “我不能帮你赢回他的爱,那是你的事情。”马库斯坦诚得近乎残忍,“但爱能做什么?爱能挡住战舰的炮火吗?爱能阻止我从你身边带走你的孩子吗?” 埃文猛地抬头瞪着他。 “你和凯泽拥有同样的基因,同样的面孔,你甚至拥有他一半的腺体。”马库斯站起身,踱到埃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魔鬼的诱惑,“但你知道你缺少什么吗?权力。是那种能让你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夺回你所失去的东西的权力。是那种能让你不再是一个影子,而是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人的权力。” 他俯下身,凑到埃文耳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毒液: “埃文。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不再用爱做武器,而是用权力来武装自己的机会。想一想……如果你有一支军队呢?” 埃文猛地抬起头,他的眼中,那仅存的一点光彻底熄灭了。他想起了莱昂被带走时无助的哭喊,想起了伊桑痛苦的脸,想起了自己除了给予一个拥抱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爱,是不够的。从来都不够。 他的迟疑,他最后的挣扎,在马库斯描绘的那个黑暗而充满力量的未来面前,土崩瓦解。 埃文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将灵魂抵押出去的沉重。 “我绝对不会伤害的伊桑的……” 马库斯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你不会伤害到伊桑的。” * 在伊桑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试图填满时间的每一个缝隙时,四月悄然走到了下旬。 这两个月,那根名为马库斯的弦,始终在他脑中紧绷着,等待着下一次不知何时会响起的拨动。马库斯没有再提出任何要求,他只是像一个仁慈的绑匪,偶尔投喂几张莱安和莱昂的照片。那些影像既是证明他们还活着的希望,也是提醒伊桑他有多么无能为力的枷锁。伊桑清楚,马库斯在等,在等选帝侯会议那张最终的牌桌。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埋首于事务,强迫自己不去玩那场注定会输的猜谜游戏 。 四月底,万瑟伦家族的埃米利奥议员与卢卡·莫雷蒂议员,终于将那份承载着无数亡魂与希望的《星泪石法案》,正式提交至国会秘书处。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石子,它很快就会激起滔天巨浪。 法案提交前的那个夜晚,伊桑彻夜无眠。过去的梦魇与未来的恐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就在这时,凯泽从身后覆了上来,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将他揽入怀中,禁锢在自己的臂弯里。 “只是第一步而已,”凯泽的声音在他耳边低沉地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上位者对权力游戏的熟稔,“国会的会期总有几百个动议,你会习惯的。” 伊桑推拒过,但那具曾与他抵死缠绵的身体坚硬如铁,像一座无法撼动的、温暖的牢笼 。最终,他只能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在仇人的体温与心跳声中,带着满腹忧虑,坠入一个算不上安稳的梦境。他的身体需要休息,就像当初在绝境中需要信息素一样,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务实的妥协 。 他必须休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公众只看到了《星泪石法案》这个温和的名字,却还未嗅到它背后那股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血腥气。那些与矿业公司血脉相连的资本幽灵,那些靠着锈蚀之骨和天穹陷落的悲剧大发横财的利益集团,绝不会坐视不理。 糟糕的历史记忆很快就会被从坟墓里挖出来,被锻造成最锋利的武器,用来攻击这部法案。 而到那时,他,莱安·万瑟伦,就必须独自走上那个审判台,在全宇宙的注视下,再一次亲手剖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将里面的情感与信念血淋淋地展示给所有人看。他必须这样做,才能为法案争取到一线生机。 伊桑不愿意承认,但在很多个深夜,当他从法案的条文中抬起头,感到孤立无援时,心中总会升起一个可耻的念头: 还好有凯泽。 他们的晚餐,已经演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夜课。伊桑在前一晚的餐桌上随意抱怨某个议员与矿业公司的可疑勾结,第二天,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桌上。 凯泽会推给他那份文件夹,用一种近乎指导教师的口吻说:“他最大的软肋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是他在‘极乐星港’的赌债,我已经买下来了。” 伊桑起初对此报以最激烈的抗拒,这违背了他所信奉的一切。他不止一次地对凯泽说,他需要的是基于理念的赞同,而不是藏在阴影里的威胁。 而凯泽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冰蓝色的眼眸里盛着了然的笑意,像一个棋手在欣赏对手终于走进了自己预设的棋局。“伊桑,” 他用一种近乎温存的语气说,“理想主义是用来悬挂在旗帜上的,但只有权力才能让旗帜不被风吹倒。” 凯泽继续道:“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用。但你会在下次与他握手时,不经意地提到,你最近很关注‘年轻人的不理性金融行为’。这就够了。” 伊桑会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知道自己会这么做。每一次妥协,都像吞下一口混着玻璃渣的蜜糖,痛楚又带着一丝病态的甜美。他曾以为自己最恨的,就是被凯泽当成工具,可如今,他却主动从凯泽手中接过了这些工具。 于是,伊桑发现自己开始“渴望”与凯泽的晚餐。那不再是单纯的进食,而是一场战略会议,一次灵魂的交易。他白天与埃米利奥在阳光下讨论法案的条文,晚上则与凯泽在阴影中学习如何清除路上的绊脚石。这种分裂感曾让他痛苦,如今却成了一种危险而高效的日常。 但也有例外。当正式的晚宴邀请函送来时,凯泽反而会最大方地放手,用眼神示意他独自前往。他像一个教会了雏鹰如何捕猎的看护者,满意地看着它飞向丛林,去实践那些刚刚学会的、残酷而有效的生存技巧。 * 五月五日,国会正式开幕。 伊桑没有任何正式职位,也拒绝了坐在旁听席。他选择留在了那个地方——那栋被凯泽原封不动地从GJ 357 d搬来,孤零零地立在无忧宫花园中央的小房子里观看直播。 伊桑蜷缩在沙发上,打开了光屏。 凯泽做了御座演讲。他穿着最正式的、纯白的礼服,在万众瞩目之下,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中,回顾前一年。当他展望今年的议程时,他用那平稳而富有魅力的声线说:“我们必须关注帝国公民的福祉,正视那些历史遗留下的伤痛……” 伊桑知道,这是在支持《星泪石法案》。 他坐在沙发上,紧紧抱着膝盖,看着巨大光屏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凯泽依旧是那个凯泽,健谈、优雅,拥有让整个宇宙都为之疯狂的魅力。 伊桑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一声声,敲击着胸腔。凯泽用一场全世界都能看到的演讲,将他们的目标,将伊桑的理想,和他自己永远地联系在了一起。 凯泽讲话结束之后,开始了其他议程。他意犹未尽,一种连他自己都憎恶的渴望,驱使着他的手指。他情不自禁地开始翻看凯泽往年的演讲。 先是前一年的国会演讲、再前一年的、再前一年的……然后是作为凯泽准将的演讲,再然后是凯泽上校。 直到翻到一个视频,伊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他的记性实在是太好了。他曾经在纳卡的幽灵船上,看着凯泽讲军校招生的采访视频,强迫自己分泌出Omega信息素。 一阵灼热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他。 那是他最不堪回首的记忆,是他身为Omega,被Alpha本能支配的最屈辱的证明。 他感觉难为情,想要关掉光屏,可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他非但没有动,反而忍不住将视频的进度条,又往前拉了一点,再看了一遍这个视频。 等到凯泽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伊桑蜷缩在沙发上,巨大的光屏上正播放着他多年前的就职演说。听到开门声,伊桑猛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凯泽站在门口,伊桑坐在沙发上。他们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视线却像两道被无形引力捕获的星辰,在空气中猛烈地碰撞、燃烧,映照出彼此灵魂深处的废墟。 在那一双他曾以为再也无法点亮的绿色眼眸中,凯泽看到了他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光芒。 那光芒里,混杂着被撞破秘密的慌乱,无法抑制沉沦的羞耻,以及……在这一切挣扎与不堪之后,最终选择投降的,最纯粹的爱意。是一种认命般的、脆弱的、全然的专注。 凯泽的心脏被巨大的、毁灭性的狂潮淹没。 凯泽用一种近乎庄重的、缓慢的动作,关上了门,将两个囚徒锁进了同一个笼子。 那一瞬间,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Alpha信息素,如迟来的暴风雪般轰然爆发。那不是过去那种刻意收敛的安抚,而是充满了原始占有欲的、不容置喙的君王气息,却又裹挟着树木燃烧后的苦涩和金属般的血腥味。 那是痛苦的味道。 空气的压力陡然升高,伊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被这股霸道而悲伤的气息扼住,四肢百骸窜过一阵战栗的酥麻。 然后,他开始一步一步,沉稳地、坚定地,走向他的Omega。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伊桑狂跳的心脏上。 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伊桑的脸上,仿佛只要移开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化为泡影。 他一边走着,一边他抬起手,指尖勾住领带的丝结,用力一扯。那条深色领带被他粗暴地扯开,随意地扔在了地毯上。 紧接着,是身上那件剪裁合体的西装外套。他脱下它,甚至没有看一眼,扔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手腕上那块的昂贵手表,被他用指尖解开,“啪嗒”一声,金属表带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将手表扔在了沙发上。 然后,是衬衫领口的第一颗,第二颗纽扣。他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解开,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伊桑就那样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褪去所有的坚硬外壳,将一颗同样千疮百孔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到自己面前。 凯泽屈起一条腿,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单膝跪在了伊桑面前的沙发上。柔软的沙发因为他的重量而深深陷落,将伊桑困在了他和靠背之间,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充满占有欲的包围圈。 他俯下身,滚烫的呼吸喷洒在伊桑的唇上,用一种沙哑到极致的、带着失而复得的颤抖的声音,低声问: “可以吗?” 伊桑紧紧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从他紧闭的眼缝中决堤而出,无声地滑过脸颊。 凯桑终于吻了下去。 他尝到了那滴泪的咸涩。 那是一个充满了掠夺意味的、却又无比悲伤的吻。他不是在亲吻,而是在确认,在撕咬,在乞求。他用牙齿厮磨着伊桑的嘴唇,仿佛要将那滴证明着彻底投降的泪水,连同伊桑所有的痛苦,都尽数吞入腹中。 伊桑那些原本僵硬地放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臂,环住了凯泽宽阔的、坚实的后背,他用尽全力,将这个同样在风暴中飘摇的男人,拉向自己。 这个拥抱,像是一场迟到了太久的赦免。 凯桑的吻开始变得深入而急切,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思念、悔恨与爱意,都尽数吞入腹中。 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伊桑的手开始不满足于仅仅隔着一层布料的拥抱。他摸索着,找到了凯泽衬衫的下摆,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动作,将它从西裤里扯了出来。 然后,他冰凉的手,终于毫无阻碍地,从凯泽的背后探了进去。 肌肤相触的瞬间,凯泽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压抑的、满足的叹息。 伊桑的手指贴着他温热的皮肤,顺着那条结实挺拔的脊椎线,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抚摸。 那只手,抚过旧日的伤疤,抚过颤抖的蝴蝶骨,最终,落在了他后颈那块脆弱的、缺了半块的、艰难恢复了的Alpha的腺体上。 他用指腹在那里轻轻地、安抚地摩挲着。 凯泽的吻停住了。 他将脸深深地、狠狠地埋进了伊桑的颈窝,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终于找到了可以埋葬自己的巢穴。伊桑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湿意迅速浸透了自己的衣领,紧接着,是身下这具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 他没有发出声音,却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尽数埋进了伊桑的血肉里。 伊桑抱着他,闭上了眼睛。 ——我回来了。 ——我接受你的全部。 ——我原谅你了。 ——我爱你。 正文 第66章 战后和解 伊桑是被热醒的。 或者更准确地说, 是被身后那个巨大的、堪比火炉的人形抱枕给活活热醒的。 凯泽的手臂和长腿霸道地将他圈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般将他缠得结结实实。皮肤相贴的地方,因为一夜的纠缠而变得黏腻潮湿, 蒸腾着暧昧的热气。伊桑试着挣动了一下, 那钢铁般的臂膀却立刻收得更紧。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大型犬强行搂在怀里、动弹不得的猫。 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伊桑带着一丝报复性的赌气, 翻了个身。这个动作让他得以摆脱汗津津的后背, 却也让他无可避免地,将脸埋进了对方坚实的、同样汗湿的胸膛。一股混杂着Alpha信息素的、带着侵略性的冷杉木质气息, 和皮肤本身散发出的、淡淡的咸味进入伊桑的鼻腔。 鬼使神差地, 伊桑的鼻尖在那片起伏的胸肌上轻轻蹭了蹭,然后, 他伸出舌尖, 在那片滚烫的皮肤上,极轻地、极快地舔了一下。 就在舌尖碰触到的一瞬间,伊桑感觉凯泽柔软的胸肌绷紧了。 伊桑猛地抬头, 正好对上一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深邃如海的冰蓝色眼眸。那双眼睛里, 没有丝毫睡意, 只有翻涌的、被强行压抑的欲望, 和一丝哭笑不得的纵容。 凯泽醒着!他一直都醒着! 一股热流“轰”地一下冲上伊桑的脸颊,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然而,慌乱过不到一秒钟,伊桑严重的尴尬和羞窘就立刻褪去,迅速变成了一种更加恶劣的念头。 他和凯泽对视着,眼神一刻也没有松开,他张开嘴,露出牙齿, 在因为他的注视而紧绷的胸肌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齿印。 在凯泽积蓄已久的火山即将彻底爆发、翻身将他吞噬的前一刻,伊桑却抢先一步,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推着他的胸口,阻止了那股雷霆万钧之势。 他坦然地迎上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用一种纯粹又无辜的语气,宣布道:“我饿了。” 凯泽被他堵得不上不下,又想下床给他准备食物,又想干脆不理会这几个字。他死死盯着伊桑,感觉他完全是故意的。 伊桑看懂了。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却又纯然无辜的表情。他凑近凯泽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沙哑气音的语调,轻声喊道:“小妈妈。” 那一瞬间,凯泽的脑袋轰然炸开,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冲刷,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他记得,这是伊桑刚检查出怀孕时,他们之间带着些许笨拙和试探的玩笑。在经历了背叛、死亡与重逢之后,他以为这片记忆的区域早已沦为禁区,是他永远不敢碰触的、证明着他过往谎言的伤疤 。他刻意回避了所有过去的细节,生怕勾起伊桑的憎恨。 但是现在……伊桑亲手,将这片禁区的钥匙,交还给了他。这声称呼,是一份迟来的、毫无保留的许可和接纳。 这股认知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凯泽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强装的、充满压迫感的气势。 他俯下身,将滚烫的脸深深地埋进了伊桑的颈窝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和失控的表情。他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像一头被彻底驯服的猛兽,在爱人面前卸下了所有铠甲,露出了最柔软脆弱的腹部。 伊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湿热的、急促的气息喷洒在自己的皮肤上。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凯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几乎是在乞求的声音。 “再咬一口。或者……吃掉我也可以。” 伊桑看着他这副几乎要献祭自己的模样,反而觉得有些好笑。他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凯泽宽阔的后背,然后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果断拒绝了:“不吃狗肉。” 凯泽只能无奈地、认命般地抬起头。他眼里的情欲还未完全褪去,混杂着一丝被拒绝后的委屈,让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看起来湿漉漉的。他用鼻尖蹭了蹭伊桑的脸颊,低声问:“你要吃什么?” “五角星形状的煎蛋,两个,全熟。还要咖啡,加奶不加糖。” 伊桑像在发布命令,语气理直气壮。 凯泽不可置信地看着伊桑,仿佛自己听错了。这曾经是伊桑用来划清界限、提醒他过去不可原谅的工具。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是不喝咖啡,也不要吃五角星的煎蛋吗?” 伊桑迎着他的震惊的目光,坦然承认:“我骗你的啊。”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凯泽的脑海中炸开。他明白了。伊桑在告诉他,那些曾经用来互相折磨的过往,他亲手将它们翻篇了。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晕眩的狂喜从心底涌起,让他一瞬间忘了呼吸。 他强压下心中的巨浪,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卑微的乞求: “那你之前说……不会因为我会做饭而爱上我……” “这句倒不是骗你的,” 伊桑的眼神闪动了一下,他顿了顿,在凯泽的眼神即将彻底暗下去的前一秒,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补完了后半句:“但你会做,我会更爱你。” “……” 凯泽彻底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熔岩,又被瞬间抛进冰海。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冲刷,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答案。伊桑,原谅他了。还在说……爱他。 “……真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盯着伊桑眼睛的力道,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真的。” 伊桑微微点了点头。 “再说一遍。” 凯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感觉四肢百骸都窜过一阵酥麻的痒意,整个人处在一种狂喜和焦躁的边缘,他需要再听一次,他需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伊桑故意拖长了声音:“但你……” “跳过这句!” 凯泽几乎是立刻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哀求。 “那从哪里开始?” 伊桑明知故问。 凯泽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像是在念一句能将他救赎的神圣咒语,一字一顿地迎引导着:“……你会,更爱我的。” 伊桑凝视着他眼中那片燃烧的、充满期待的星海,他微微一笑,凑到了凯泽耳边,用气音轻轻说道:“我……好饿。” 名为希望的火焰被冻结一瞬之后,再次疯狂地燃烧起来。凯泽脑中那根因为狂喜和焦躁而绷紧到极致的弦,在这一刻,没有得到它想要的答案,于是发出了不成调的、嗡嗡的余响。在几秒的对视之后,凯泽低低笑了一声。再次把头埋进了伊桑的颈窝里。 过了一两分钟,凯泽控制好了表情,脸上所有的狂躁和乞求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驯服后的、温柔的、带着水光的无奈。 “好。” 凯泽盯着伊桑的眼睛,用一种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先喂饱你。但是伊桑,你记住……” 他翻身下床,赤裸的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 “……等会儿,就轮到我了。” 凯泽还没站起来,伊桑就开口喊他:“等等。” 凯泽的动作停住了,他疑惑地、带着一丝新的期待看向伊桑。 伊桑迎着他的目光说道:“你还没给我早安吻。” 凯泽被他折磨地够呛,对着伊桑理所当然的眼神,俯下了身体,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吻住了他。伊桑轻轻咬了咬他的嘴唇,立刻把凯泽推开了。 “现在可以去给我做早饭了。”伊桑命令道。 凯泽这才不情不愿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他赤着脚走向衣柜,一边找睡袍一边头也不回地、用一种宠溺又无奈的语气抱怨道: “伊桑·霍尔特,你简直是个暴君。” 伊桑躺在床上,看着那个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你爱死暴君了。” 凯泽转头看他,系上了腰带,非常温柔地笑了起来,他说:“是。我爱死你了。” * 御座致辞之后,按照法律,凯泽不需要再出现在议会中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办公室,和伊桑一起挤在那张小小的沙发里,观看后续的国会直播。 他的整个身体都放松地靠在伊桑身上,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伊桑修长的手指,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比屏幕上那些议员的唇枪舌剑要有趣一万倍。 “今年换了新议长?” 伊桑的目光在屏幕上搜寻着,没有找到前任议长那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白发。 “嗯,好像是。” 凯泽的语气懒洋洋的,心不在焉,视线完全没有离开伊桑的手。 等到镜头给到议长席一个特写时,伊桑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埃米利奥?!” 伊桑看了一眼光屏,又看了一眼凯泽。“可他告诉我他要退休了!” 埃米利奥替万瑟伦家族在上议院工作多年,但是从未担任过议长。在年初来探访他的时候,埃米利奥亲口对伊桑说,他老了,他快死了,他要退休了。 “可能是……放心不下你吧。” 凯泽终于抬起头,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伊桑此刻的表情。 这个回答太过轻描淡写,也太过暧昧。伊桑的眉头瞬间蹙起,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身体微微坐直,拉开了一点距离。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沙发上的气氛瞬间从温情脉脉变得紧绷起来。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审问的冷意。 “那就要问他了。” 凯泽坦然地迎上伊桑的审视。 伊桑沉默地与他对视了数秒,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检察官,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最后的质询:“凯泽。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凯泽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凝视着伊桑那双不容欺骗的眼睛,他知道,任何谎言都会被面前这个人看穿。于是,他选择承认另一个秘密。一个真实的、却又无害的秘密。 “埃米利奥给了我你的童年照片和影像资料,很多。” “啊?” 伊桑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政治交易、权力同盟、甚至是对付共同敌人的阴谋——但他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如此私人、如此荒谬的答案。大脑因为这个匪夷所思的“交易”而陷入一片空白。 “我坦白。” 凯泽看他愣住,摆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说道,“但我不是恋童癖,这点你要相信我。” “什么?” 伊桑被他弄糊涂了。一时之间已经忘记自己在问什么了。 凯泽站了起来,从壁橱里取出了一本巨大的、有着深蓝色天鹅绒封面的相册 。他捧着它,就像捧着什么神圣的法器。他走回伊桑身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紧张、炫耀与虔诚的表情,低声问道:“你要看看……我的收藏吗?” 伊桑看着他坐回旁边,将那本沉甸甸的相册摊在了两人的膝头。 凯泽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旧照片。那正是伊桑和他的老师芬奇教授在诺亚号上的合照。穿着藏蓝色毛衣和短裤的小男孩站的笔直,苔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倔强。 “这张,” 凯泽的声音有些干涩,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是我有的,你的第一张照片。” 伊桑的目光从照片上那个遥远的自己,缓缓移到了身边这个男人的脸上。他看着凯泽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怀念与爱意的冰蓝色海洋,忽然勾起唇角,用一种纯然无辜的语气,轻声问道:“真的吗?” 凯泽反问:“什么真的吗?” “你真的,” 伊桑拖长了声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问,“不是恋童癖?” 凯泽脸上的深情和温柔瞬间凝固,然后转为错愕,最后化为一种被深深冒犯的恼怒。他磨着后槽牙,冰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故意使坏的伊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我拿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只有十一岁!!” “哦。” 伊桑故作恍然大悟:“你想说你从十一岁开始暗恋我吗?” 凯泽脸上的恼怒,像一个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复杂。一种被完全看穿的、赤裸裸的窘迫感攫住了他。他慌乱地想要否认,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猛地冲上大脑,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耳根更是烫得惊人。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打了结,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毫无力度的、几乎是在嘴里咕哝的声音:“……也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否认苍白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飞快地、几乎是仓皇地瞥了伊桑一眼。他完全不敢与伊桑对视,立刻将视线逃回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仿佛只有那个九岁的、沉默的男孩,才是他此刻唯一的、温暖的庇护所 。 一股失控的红晕从他的脖颈疯狂地向上攀爬,烧红了他的脸颊和耳廓。他看着照片,最终放弃了所有抵抗,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如磐石的声音,承认了。 “……是。” 他说完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伊桑本来歪着头,凑在凯泽面前,准备欣赏凯泽更多的窘态。可当这个字轻轻砸在他耳膜上时,他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凝固了。 玩笑失控了。 空气中暧昧的、轻快的氛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他只是想开个玩笑,却没想到一脚踩穿了冰面,看到了下面那片黑暗、汹涌、翻滚了十几年的真实海洋。那份过于沉重的真诚,像无形的枷锁,让他浑身僵硬,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地就要从沙发上站起来,他需要空间,需要呼吸,需要逃离这个让他感到莫名恐慌的真相。 然而,他刚动了一下,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凯泽抓住了他。伊桑转头,对上了一双写满惊惶和偏执的冰蓝色眼睛。凯泽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窘迫,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固执。他不能让他走,绝不能在这个时候! “别走……” 凯泽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虚虚地圈着伊桑的手腕上。 伊桑低下了头,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他感觉自己的脸皮也烧了起来,那股热度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  他低下头,避开了凯桑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相册上。 此刻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空洞,也不尴尬,而是被一种滚烫的、全新的认知填满了。他们像两个不小心点燃了森林的孩子,被眼前的火光吓得不知所措,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看照片吧。” 伊桑把头埋得很低,声音也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嗯。” 凯泽应了一声,声音沙哑。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将相册翻到了第二页。 凯泽将自己的身体更紧地贴了过来,直到两人的肩膀和手臂都严丝合缝。然后,他找到了伊桑的手,用一种不容拒绝、却又无比珍视的力道,将自己的手指嵌了进去,十指相交。就着调小音量的议会辩论背景音,凯泽开始展示自己的藏品。 “这是你十岁生日,埃米利奥寄给芬奇教授的。他说你那天不高兴,因为你不想做功课。” “这张,十三岁,你第一次驾驶飞船,偷偷溜走的。埃米利奥吓坏了,他说可能你天生就属于星海。” 伊桑没有说话,他只是被迫地,一页一页地,重新走过自己那段早已模糊的少年时代。他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却不知道它们被另一个人如此郑重地收藏着。他更不知道,在每一个他看向镜头的瞬间,还有另一双眼睛,在另一个时空,如此偏执地凝视着他 。 当相册翻到中间,凯泽的声音瞬间卡住了。 那是一张被单独放在正中央的照片,伊桑抱着还是婴儿的莱昂,在赞米亚星郁郁葱葱的林间,被赫尔墨斯的宣传机器人抓拍到的瞬间。 凯泽紧紧地握着伊桑的手,喉结滚动,用一种混合了无尽向往和苦涩的、几乎是闹别扭的语气说道:“我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和你一起拍圣诞照片。然后寄给……所有人。” 伊桑记得这张照片。他记得凯泽曾经如何固执地,用技术手段合成了他们两人的虚拟影像,让他们“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向全帝国发送圣诞祝福。他当时只觉得那是帝王荒唐的占有欲和政治宣传,被帝国的宣传机器人吓到望风而逃。 直到此刻,看着这张真实的照片,听着身边男人那句充满酸涩的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场荒唐的“合成”,或许只是源于一个简单到可笑的、却又从未被满足的愿望。 他想和他,拥有一个家。 这个念头只在伊桑的脑海里停留了一秒,就被更尖锐的现实刺穿。 伊桑有过一个家。就在这张照片里。现在,已经没了。 凯泽没有感觉到伊桑瞬间的僵硬和冰冷。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指尖拨弄着相册的边缘,低声说道:“我一直以为我想要赢,想要证明自己,想要比所有人都强。但是我错了,我其实不需要这些。”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剖白后的脆弱:“我想保护你,想让你快乐,想让你幸福。” 伊桑听着耳边的话,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他甚至想笑。 因为这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曾是他溺水时的浮木,是他黑暗中的灯塔。那是埃文的原话,是埃文在他被凯泽亲手推入人生最低谷时,最坚定不移的表白。而现在,埃文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他记得这句话,他在塔德莫星的舞会上,一字不差地讲这话为了给他以为是埃文的凯泽。伊桑悲哀地发现,凯泽说得是对的,他确实非常善于学习。 但这句话从凯泽的嘴里说了出来,像一场滑稽又恐怖的模仿秀。 伊桑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抽回了自己被凯泽握住的手。他看着凯泽,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真诚的、痛苦的、试图改变的表情,却只感到一阵灭顶的晕眩 。 他无法表达此刻万分之一的恐慌和痛苦,那份悲伤和荒谬堵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看着凯泽的眼睛,嘴唇颤抖着,僵硬地挤出两个字:“莱昂……” 伊桑的反应让凯泽瞬间从自我的情绪中惊醒。他看到了伊桑脸上的苍白和眼中的惊恐,却错误地将这一切都归结于孩子的担忧。他立刻张开双臂,将伊桑紧紧抱在了怀里。 “别害怕,” 凯泽在他的耳边,用一种混合了安抚与命令的语气说道,“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伊桑面色苍白地微笑着。 他合上了凯泽的相册,轻飘飘地说道:“看直播吧。” 而后把议会辩论的声音调高。 凯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沙发上的温情和窘迫,连同那点可悲的真心,一同被议会辩论那公事公办的嘈杂声所淹没。 伊桑本来心乱如麻,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光屏,试图用冰冷的政治逻辑,来覆盖掉内心那片烧得他无处可逃的、名为“真心”的火海。然而,他逐渐发现了不对劲。 “卢卡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弹劾财政大臣?这个《帝国儿童健康法案》是什么东西?” 伊桑皱着眉头问道。卢卡·莫雷蒂是万瑟伦家族的忠实盟友,最近一直在和他合作,却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伊桑听着卢卡·莫雷蒂越发激烈的言语,听到他说要求要重新调查预算案,感觉完全莫名其妙。 直到卢卡·莫雷蒂将他手中的材料呈给了议长,那是一份足有几十页的预算细则表格。议员卢卡·莫雷蒂声音激昂地说道:“请看这一项!K-312项!监控设备采购!这花费了五十个亿!军用级别的监控网络!为什么儿童医院需要这种精度的监控?!部长先生,您需要给所有的纳税人一个解释!” 窘迫的财政部长用一块手绢擦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五十个亿?军用级别的……监控网络?在儿童医院?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让他四肢冰冷。他好像知道为什么凯泽连着好几次,都能在不同的星球精准地找到自己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旁那个专注地看着光屏的男人,那张英俊的侧脸在光屏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 “凯泽,” 伊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这和你有关,是吗?” 凯泽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是的,所有的法案都需要我的最终批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伊桑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法案是你主导的,对吗?卢卡是在借着攻击财政大臣,来攻击你,对吗?” 凯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坦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 伊桑立刻追问,他疑惑至极。他想不通,在他们合作如此紧密的当下,卢卡攻击凯泽的理由。埃米利奥和凯泽没有任何决裂的迹象,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卢卡对凯泽的攻击,是凯泽知情、同意、甚至是亲手授意的。 “你迟一点就会知道的。” 凯泽的视线回到光屏上,“我保证。” 伊桑没有再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光屏,心里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凯泽和埃米利奥到底在做什么?他想不明白,只是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 正文 第67章 星泪之石 国会开幕一个礼拜之后, 《星泪石法案》经过了一读和二读,在二读经历了异常激烈的辩论,而后被送到了帝国公民健康与环境委员会。 委员会由十五名成员构成, 主席正是埃米利奥。其余成员则由环保、医疗领域的专家, 以及与各大选帝侯家族关系密切的议员组成。作为法案发起人, 卢卡·莫雷蒂邀请了伊桑作为特别证人出席听证会, 并参与立法讨论。这桩合作堪称奇景——就在几天前, 莫雷蒂议员还在猛烈抨击由伊桑的丈夫、皇帝凯泽所推动的另一项法案,转眼间, 两人却为了《星泪石法案》站在了同一战线。 前往议会那天的清晨, 天光正好。凯泽为伊桑扣上最后一枚袖扣,状似不经意地问:“《星泪石法案》通过之后, 你的下一步是什么?” 伊桑正在整理领带, 闻言动作一顿,只淡淡道:“先把这个法案推过去再说吧。” “它一定会通过的。”凯泽的语气非常笃定,他凝视着伊桑的侧脸, “我只是真的想知道, 如果你要继续推动立法, 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伊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转过身,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凯泽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心慌。 “你真的想知道?”伊桑问。 凯泽毫不犹豫地点头,仿佛这是一个丈夫对伴侣事业的全然支持。 “改变护国公时期的生育政策,”伊桑的语气平静无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精准的钉子,敲进凯泽的神经里, “开放堕胎限制,普及终身标记清洗,减少离婚的法律门槛。” 他自己想过这问题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答案。 凯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这些……这些全都是他当初用来“捕获”这只游隼的罗网。是他借以行凶的、整个帝国的法律与体制。开放堕胎,是为了那个他没能保护好的孩子;清洗标记,是为了抹去他强加的枷锁;减少离婚要求,是为了让“离开”成为一个真正的、自由的选项。伊桑的每一个目标,都精准地踩在他过往的罪刑之上。 伊桑低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说道:“我劝过你别问了。” 凯泽闭了闭眼,压下了自己的惊惶。伊桑在讲法律问题,这不是对他个人的否定。 “好。” 凯泽听到自己说,“我们订个计划,你觉得需要几年?” 这一次,轮到伊桑真正地诧异了。他审视着凯泽,试图从那张他曾以为自己无比熟悉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情愿。 “这种立法的社会影响更广泛,需要更长久的立法计划。” 凯泽凑过来亲了一下伊桑的侧脸,继续说道:“我们要尽早开始准备。” ……我们。伊桑看着凯泽,然而,凯泽只是回望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赤诚的微笑。 “等你的好消息。” 凯泽看着今天穿着格外隆重的伊桑,哥们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 下午三点二十,一场本该被归入冗长议程档案的委员会听证会,在帝国议会大楼一个不起眼的小会议厅里准时开始。 伊桑只有五分钟。 他今天穿着一套白色的西装,胸口绣有万瑟伦家族的橄榄白鸽族徽。顶级的面料和剪裁完美地包裹着他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彰显着一种优雅的力量感。今天,他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件最锋利的武器。所有的头发都被精心梳到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他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漂亮的绿眼睛。 当伊桑站上演讲台时,会议室里只有二十几个人。但他知道,有无数道目光正通过无处不在的直播镜头,聚焦在他身上。 他伸手,将话筒微微调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滋”声。那一瞬间,他想起了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在断头台前的最后一次演讲。父亲在讲什么来着?平等?尊严?推动立法?那些未尽的篇章,现在,轮到他来写下结尾。 “各位议员,各位观众,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晰地传遍全场,平静而沉稳,“我在此为《星泪石法案》作证。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不是吗?因为如果这个帝国里,有谁最有立场站出来反对这项法案,那个人,应该是我——莱安·万瑟伦。” 在天穹星一间大学宿舍里,一个历史系的学生正百无聊赖地刷着光幕,议会的直播推送弹了出来,她本想划过,却被这句开场白钉在了原地。她停下手指,皱起了眉。 伊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惊愕或审视的脸。 “《星泪石法案》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动用国库,保护一群恶棍、一群罪人,一群杀害了我的父母,一群给天穹星甚至全帝国所有居民无与伦比创伤的罪犯。他们被叫做——锈蚀之骨。” 在边境工业星球的一个工人食堂里,几个刚下工的男人正吃着饭。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新闻屏幕,嗤笑一声:“听听,这小王子是要替他爹妈讨债了。”周围的人发出了几声附和的哄笑。 伊桑停了下来,在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中,他忽然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的微笑。 “别紧张,他们也是我的童年噩梦。我当时只有六岁,被困在天穹星,没有食物和水,混在人群中……” 他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极快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要将某个画面从视野里驱逐出去。 “……看着他们,砍掉了我父亲的头。” ——在这一刻,整个帝国都安静了下来。 工人食堂里,刚才还在嗤笑的男人,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勺子悬在了半空。整个食堂的嘈杂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落针可闻。 大学宿舍里,那个历史系学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在天穹星的一家疗养院里,一位在当年的暴乱中失去了亲人的白发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缓缓流下了一行泪水。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坐在主席位的埃米利奥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弯曲的中指,有些狼狈地擦掉了不受控制涌上眼角的水光。现场直播的观看人数正在以一个不可置信的速度增加。 “我也没想到,我居然能平静地讲出这段话。” 伊桑又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是俯瞰过深渊之后的强大与悲悯。 伊桑收起了那个微笑,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肃穆。他无视了满室的震惊与骚动,声音再次响起。 “我看到了你们眼中的震惊和不解。你们会问,一个儿子,为何要为杀父仇人请求医疗和工作防护的权利?一个王子,为何要为颠覆帝国的叛军寻求生机?”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演讲台的两侧,目光如炬,直视着正前方的镜头,仿佛要穿透屏幕,与帝国亿万公民对视。 “因为我的父亲,费德里科·万瑟伦,他毕生所追求的平等、尊严与相互尊重,是面向所有智慧生命的——无论他是圣人还是罪犯!他所希望建立的帝国,是一个依靠法律与文明来彰显伟大的国度,而不是一个依靠仇恨和报复来维系统治的囚笼!” 那个历史系学生,此刻眼中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她颤抖着手,将直播链接分享到了所有的同学群里,只打上了一行字:“见证历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锈蚀之骨’是罪犯,他们必须、也正在接受帝国法律最公正的审判!但是,‘星泪石’是一种疾病!我们不能因为一个罪犯杀了人,就任由另一种疾病去折磨他、杀死他!因为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就把自己降格到了和他们一样的位置!我们不能用他们的残忍,来证明我们的正义;我们必须用我们的文明,来审判他们的野蛮!” 工人食堂里,那个男人放下了勺子,他死死盯着屏幕,粗糙的脸上满是震撼。他旁边的工友碰了碰他:“嘿,他说得……” “……妈的,有模有样的。”男人低声说。 “所以,《星泪石法案》不是一份赦免令,它是一份诊断书!它诊断的不是‘锈蚀之骨’的病情,而是我们整个帝国的良知!” 天穹星的疗养院里,那位老人闭上了眼睛,长长地、释然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了仇恨,只有一种被深刻理解后的平静。 伊桑直起身,退后一步,向着台下的议员们,向着镜头,微微鞠躬。 “通过它,不是为了拯救他们,而是为了拯救我们自己。我的话讲完了,谢谢。”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而这片死寂,正通过亿万块光幕,蔓延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将伊桑最后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每一个注视着他的公民心中。 伊桑离开了会议室,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剩下的是卢卡·莫雷蒂的事情了。他要讨论数据、讨论预决算、讨论具体执行。 而在他身后,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思想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整个帝国。 伊桑走后,会议室里的听证会仍在继续。卢卡·莫雷蒂议员正站在质询台前,独自面对着代表着能源和重工业利益的议员的轮番攻击,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衬衫。每一个法案条文,都像是一场血淋淋的阵地战。 与此同时,在议会大楼不远处的一家咖啡馆里,伊桑的另一场战争也已持续了三个小时。他见了五拨人,他们中有的是财团的代表,有的是手握选票的政客,还有的是背景不明的“中间人”。 他们的诉求惊人地一致:要求将《星泪石法案》的适用范围严格限制在采石工业,绝不能扩展到整个能源和重工业领域。因为一旦法案推行,整个产业的成本最少会增加三倍。 而这场风暴的余波,早已穿透厚重的岩层和信号干扰,抵达了帝国最被遗忘的角落——刻尔柏洛斯五号行星的地下采掘营。 在一间永远弥漫着汗臭、机油和劣质消毒水味道的金属营房里,十几个矿工挤在一起,围着一个屏幕裂开的光幕。他们刚脱下那身能把人活活闷死的笨重防护服,正把一管管散发着藻类腥气的绿色营养膏挤进嘴里。 “他说的……能通过吗?”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一边死死盯着光幕里伊桑那张干净得不像话的脸,一边下意识地揉捏着自己那条因为神经受损而日夜抽痛的小腿。如果法案能通过,他或许就不用在三个月后,用积攒的薪水去换一条冰冷的义体。 “指望‘他们’?” 躺在对面铺位的一个中年男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像是破风箱里挤出来的。他的四肢只剩下左臂,剩下的部分,都是帝国统一配发的、早已锈迹斑斑的笨重工业义体。他正用那只仅存的、布满老茧的肉手,费力地给自己的金属“右手”指关节上油,发出“吱嘎吱嘎”的酸涩声响。 “万一呢?” 年轻人没有回头,他的眼睛里,映着伊桑的身影,也燃起了一簇微弱却滚烫的火花。 咖啡馆里,最后一个游说者刚刚离开,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万瑟伦先生,您在挑战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游戏规则。有时候,太理想化的英雄,结局通常不会太好。” 一直陪在旁边的艾瑞斯·墨瑟,直到此刻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低声问:“你还好吗?” 伊桑只是看着窗外议会大楼的尖顶,淡淡地说:“我见过更糟的结局。” 他的脑海中,又闪过了那个从高高石阶上滚落的、带血的头颅 ,但他此刻无比平静。 * 委员会的讨论,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持续了整整七天。 伊桑感觉自己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的他,灵魂被钉在议会的直播光幕前,为《星泪石法案》草案里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修改而揪心;另一半的他,则在为即将到来的选帝侯会议铺路,心力交瘁。 当那份经过妥协、小幅削减了对能源工业要求的法案草案,终于重新回到国会进行最终表决时,伊桑感觉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凯泽坐在他旁边。 投票开始的那一刻,他死死盯着光幕上疯狂跳动的数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反对”票的增加,都让那只手收紧一分。他甚至已经点开了几个摇摆派议员的通讯号,随时准备用早已拟好的、更大的妥协去交换那最后几张关键的票。 在极致的紧张中,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快要失控的心跳。 然后,他抓住了一只手。一只温暖、干燥、比他的手大上一圈的手。 伊桑的动作一僵,视线却依然无法从光幕上移开。他知道那是谁的手。凯泽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他冰凉的指尖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那份热度,通过交握的皮肤,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个最坚实的锚,将他从焦虑的浪涛中稳稳地固定住。 当计票器最终停止时,那串数字——325:287:5——像一道赦令,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通过了。 伊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长长地、几乎是虚脱般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走了连日来所有的焦虑与紧绷。 直到此刻,他才将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缓缓地、低头看向他们依然交握的双手。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凯泽的脸上。 那双深邃的冰川蓝眼睛里,没有了他曾经熟悉的、带着算计的温柔 ,也没有了刻意表演的脆弱与泪水 ,只有一种被风暴洗礼过的、沉淀下来的平静与专注。凯泽也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坦诚的赞许。 “恭喜。”凯泽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然后用一种更确定的语气补充道:“这是你的胜利。” 伊桑松开了紧握的手,凯泽以为他要抽离。 然而在下一秒,伊桑站了起来。他用尽了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疲惫不堪的头,深深地埋进了凯泽的肩窝。 他的手臂环上了那宽阔的后背,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随之而来的、小心翼翼的放松。 这个拥抱,无关情爱,无关欲望。 它是一个战士在赢得惨烈战役后,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的彻底脱力;是在无边旷野中独行许久后,终于找到的一处可以暂时倚靠的岩壁。 “谢谢。” 伊桑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的呢喃。 * 法案通过的那个夜晚,胜利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最终都消融在了一个滚烫的拥抱里。空气中信息素的交缠,比任何语言都更坦诚。伊桑放弃了思考,也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溺在凯泽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 当伊桑在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中醒来,浑身酸软地陷在凌乱的床铺里,枕边还残留着凯泽信息素的味道时,他恍惚间觉得,那些过往的伤害和欺骗,似乎真的可以被抚平。 带着这份宿醉般的、不甚真切的安宁,伊桑开始计划一场小型的庆功派对。他想郑重地感谢那些陪着他推动《星泪石法案》的所有人。然而,当他联系自己最大的合作伙伴卢卡·莫雷蒂时,对方却只用一句“太忙了”作为理由,拒绝出席。 这突如其来的冷淡,像一根微小的刺,扎破了伊桑还漂浮在半空的喜悦。他随口问正在整理新闻的艾瑞斯:“你知道莫雷蒂先生在忙什么吗?” 艾瑞斯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伊桑心头一紧。她反问道:“你不知道吗?” 伊桑茫然地摇了摇头。 艾瑞斯愣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随后,她沉默地将一个新闻链接传送到了伊桑的光幕上。 标题是黑色的,加粗的,像一纸战书——《〈星泪石法案〉的胜利背后:莫雷蒂议员联合在野党,对皇帝陛下法案发起全面绞杀》。 伊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目十行地扫下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报道称,就在《星泪石法案》通过的第二天,卢卡·莫雷蒂联合了十几位在野党议员,对凯泽上任以来推动的几乎所有核心法案,发起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毁灭性的政治围剿。 伊桑的手指变得有些冰凉,他立刻打开星网的公共频道。 所有的大标题都和凯泽有关。 “青年帝王的滑铁卢?七项核心法案被弹劾,凯泽·维瑟里安面临信任危机!” “蜜月期结束,无能本质暴露无遗:凯泽·维瑟里安的支持率一夜跌停!” 一夜之间,舆论的天平发生了毁灭性的倾斜。凯泽的声望一落千丈,他已经从一个功勋卓越的青年帝王,变成了星网上人人唾骂的“无能昏君”、“软弱的草包”。 他想起了昨夜的温存,想起了凯泽落在他身上的吻,想起了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情欲和……一丝他当时没看懂的、沉痛的决绝。 然后,另一个被他忽略的记忆,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就在不久前,他曾质问过凯泽,为什么卢卡会攻击他。凯泽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欣赏,坦然地承认了那是他授意的。面对伊桑的追问,他只是说——“你迟一点就会知道的。我保证。”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被向后推开,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但他充耳不闻。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他必须要知道真相! 用自己的声誉为他铺路?把他和卢卡·莫雷蒂绑在一起,然后将自己推向所有人的对立面?这算什么?一场更宏大、更残忍的告别? 不。 伊桑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可以接受谎言,可以接受利用,他甚至可以接受凯泽那该死的、混杂着算计和控制的爱 。他曾以为自己最恨的是被当成棋子,最怕的是没有自由。 但直到这一刻,当他意识到凯泽可能要用自我毁灭的方式将他推开时,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真正的底线。 他已经准备好了和凯泽在权力和爱泥沼里纠缠一辈子,无论是作为盟友还是敌人。 但他绝不接受这个——凯泽单方面地,宣判他们关系的死刑。 但他绝不接受,自己被独自撇下。 伊桑冲出了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向凯泽的办公室。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他要去抓住那个混蛋,揪着他的领子问个清楚。 你可以利用我,可以算计我,可以用爱作囚笼,用恨作武器。 但你休想用这种方式,结束我们的战争。 你休想离开我。 正文 第68章 埃文回归 伊桑抵达皇帝办公室门前时, 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几乎要从他的胸膛里烧出来,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抬手敲了敲门, 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几位大臣和侍从见到伊桑, 纷纷躬身行礼。伊桑的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利箭, 越过他们, 径直钉在那个坐在办公桌后, 身上还盖着一条薄毯的男人身上。 “我想和陛下单独谈谈。”伊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众人如蒙大赦,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 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凯泽始终没有站起来, 维持着他那副病弱的、需要人精心呵护的伪装。他抬起那双冰川蓝的眼睛, 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公务繁忙而产生的疲惫。 伊桑一言不发,反手冷静地锁上了门。“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审判开始的讯号。 而后,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 无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 一把揪住凯泽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 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几乎将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凯泽踉跄了一下,身体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伊桑的手上。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顺势靠近,抬头看着伊桑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绿色眼眸,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笑意,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一声无辜的“怎么了”, 像一盆冷水,让伊桑沸腾的怒火瞬间卡了壳。他意识到自己只顾着生气冲过来,根本没想好要如何措辞。一股热意从脖颈烧上脸颊,他有点尴尬了。 揪着领带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力道,伊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光滑的丝绸纹理,眼神也飘忽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开口:“没什么,就是想问你点事。” “你要问什么?”凯泽纵容地看着他,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耐心。 凯泽的配合让伊桑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那份被抛弃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怒火重新占领了高地。他再次用力收紧了手中的领带,将凯泽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碰着鼻尖。 “你什么意思?”伊桑低吼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你和埃米利奥到底商量了什么?你打算推开我?凯泽·维瑟里安,你想都别想!” 凯泽的心在这一刻软得一塌糊涂,巨大的狂喜几乎要从胸腔里满溢出来。他想立刻抱住眼前这个凶狠地宣告着占有权的爱人,但另一个更恶劣、更贪婪的念头占了上风。他想要更多的证据,来填补内心的那片空虚的黑洞。 于是,凯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他轻声说:“我以为……你会高兴呢。” “高兴?”伊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我高兴什么?高兴你这个混蛋终于要滚出我的生活了吗?”他拎着凯泽的领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凶狠的警告:“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凯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伊桑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他最渴望看到的、连伊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他哑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欠我的!”伊桑立刻找到了最顺理成章的理由,“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变成Omega!而且他妈的还和你有了终身标记!你想一走了之,不负责任吗?!” 凯泽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然后狠狠捏碎。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但他不能退缩,他还要再试试。他看着伊桑,声音低沉下来:“可你之前说过,我们扯平了。”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在那个冰冷的陷阱里,伊桑割掉了他的腺体,却给了他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然后告诉他:“我爱你,我们扯平了。”他不要听“我们扯平了”,他要听另一句,那句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再听到的话。 伊桑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难堪,像是被戳穿了最狼狈的伪装。他避开凯泽的视线,语气少见地显现出几分蛮不讲理来:“总而言之就是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那我偏要推开你呢,你要怎么办?”凯泽步步紧逼,声音轻柔得像魔鬼的低语。他看到伊桑的眼眶微微泛红,知道自己已经把这头骄傲的野兽逼到了悬崖边。快说点什么吧,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随便说点什么,说你要把我绑起来关起来,说你绝对不会让我离开你。 伊桑的内心焦躁到了极点,巨大的恐慌让他口不择言,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会做出完全不理智的行为。”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这是在塔德莫星舞会上凯泽的原话,他说,如果伊桑要和凯泽结婚,他会做出完全不理智的行为来。 凯泽几乎要放弃了。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多了,多到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份幸福里。他想起了那个场景,盛装的伊桑与他共舞,那双绿眼睛里闪烁着他不敢奢望的希望与爱意。那记忆像一把淬了蜜的刀子,甜蜜又让他痛彻心扉。可他还是不知足,他是个贪婪的、无可救药的赌徒。 于是,凯泽的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伊桑被他看得更加恼羞成怒,但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话:“我希望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 凯泽心里的希望在疯狂扩大,只差最后一步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蛊惑:“为什么你希望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伊桑深吸了两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凯泽,像是要用目光把他凌迟。 “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成了吧?你满意了?!”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 凯泽抬头看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瞬间被极致的、满溢的幸福所填满。但那幸福是如此巨大,如此不真实,以至于它像一个脆弱的、一触即碎的泡沫。他怕这是一个梦。他怕他一眨眼,伊桑就会收回这句话,会露出嘲讽的、冰冷的表情。他害怕他一眨眼,伊桑就会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希望你没有为了监视我花费太多的预算外经费。”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都在战栗。他抬起手,轻轻地、珍重地抚上伊桑揪着自己领带的手背,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破碎的声音,问出了一个无比卑微的问题:“能不能……再说一次?” 伊桑愣住了。他看着凯泽眼睛,里面全是祈求。伊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尖锐的疼。 他沉默了。这突如其来的沉默,让凯泽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以为伊桑后悔了,他以为那句话只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 “求你了,伊桑,再说一次。” 凯泽有点慌乱地说,“我刚刚没听清!你再说一次吧。” 伊桑看着他,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帝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崩潰的姿態,向他乞求一句爱的证明。所有的怒火、所有的羞恼,都在这一刻,化作了一阵无声的、巨大的叹息。 伊桑只是微微向前倾身,闭上眼睛,用自己的嘴唇,堵住了凯泽所有未尽的、卑微的乞求。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甚至不带任何激情。它只是一个轻柔的的确认。它像一个印章,烙在了凯泽冰冷的嘴唇上。 片刻后,伊桑微微退开,额头抵着凯泽的额头。他看着那双因为震惊和狂喜而微微睁大的蓝色眼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听见了,凯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同样清晰的声音,给出了最终的确认。“我爱你。” 凯泽彻底愣住了,眼中的狂喜和泪水交织在一起,让他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捧着伊桑的脸,指尖还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用一种近乎幼稚的、可怜巴巴的请求,沙哑地问:“我……我可以把这句话录下来吗?” 话音刚落,伊桑眼中刚刚浮现的、那丝混杂着心疼与温柔的情绪,瞬间凝固了。他微微眯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语气陡然变冷:“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想着有一天要离开我?” 凯泽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他困惑地看着伊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伊桑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心中的火气和委屈一起翻涌上来。他凭什么觉得一句录音就能解决问题?他凭什么觉得他可以靠这种东西来度过没有自己的日子? “你不需要录音,” 伊桑的语气生硬,,“因为从今天起,我每天都会对你说。” 凯泽的心,像是坐着过山车,从上一秒的冰点,瞬间冲上了狂喜的云端。巨大的幸福感让他几乎要晕眩。他张开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伊桑打断了。 伊桑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了凯泽的嘴唇上,阻止了他所有即将出口的、感激涕零的话。他凝视着凯泽的眼睛,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但是,凯泽,你也要这么对我说。每一天,我是说,每一天。” 凯泽甚至来不及点头,就看到伊桑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力量。 “跟着我念,” 伊桑一字一顿,像是在教一个初学语言的孩子,“我爱你。” 凯泽怔怔地看着他,下意识地、虔诚地重复道:“我爱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凯泽的声音开始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正从他的心脏深处破土而出。 伊桑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烙铁,烙在他的灵魂上:“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凯泽终于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的、别扭的、却又无比坦诚地向他索要着安全感的爱人,心中所有的狂喜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无比厚重的宁静和爱意。 他被需要着。 他被渴望着。 凯泽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将伊桑拥入怀中,力道大到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他将脸埋在伊桑的颈窝,用一种压抑着极致情绪的、沙哑到破碎的声音,在他耳边,又重复了一遍那个神圣的咒语: “我爱你,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我绝对不会抛弃你……伊桑。” * 两天后,《星泪石法案》被送到了凯泽的办公室,在经过他签署之后,这份法案将会自动生效。 伊桑斜靠在凯泽宽大的办公桌一角,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他看着凯泽在《星泪石法案》的烫金标题下,用那支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沉淀,一个时代就此尘埃落定。 凯泽仿佛未受任何影响,无缝衔接地打开了下一份来自军部的加密文件。他并不避讳伊桑,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片刻,便提笔签字。 伊桑的视线被那份文件吸引,他微微倾身,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恰好看到委任状上那个熟悉的名字。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嘲弄:“嚯,真厉害。皇帝陛下自己任命自己呢。” 凯泽合上了笔盖看着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像融化的春水。“那不然,” 他靠向椅背,好整以暇地回望,“由你来任命我?” “我看看。” 伊桑来了兴致,伸手将那份委任状抽了过来。他看到凯泽刚刚任命自己成为了星穹神圣帝国的元帅,便故作嫌弃地“啧”了一声,将文件随手扔回桌上:“不行,这个职位太小了,没什么意思。” “哦?” 凯泽的笑意更深了,他纵容地看着眼前人,“那不知伊桑陛下,打算赏我一个什么职位?” “我想想……” 伊桑煞有介事地垂眸思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面。片刻后,他抬起那双漂亮的绿眼睛,一本正经地宣布:“怎么也得封你一个御座侍膳官吧。” 凯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凝视着伊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蛊惑的沙哑:“只是侍膳?‘御座侍寝官’,不行么?”那个“寝”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暗示。 伊桑的耳根微微一热,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优雅地耸了耸肩,从桌子上滑了下来,理了理自己一丝不苟的衣角。他转身,丢下一个轻飘飘的、决定着对方“前途”的判词,“那就要看你今晚侍膳的表现了。” 毕竟,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接他的御座侍膳官,一起回家吃晚饭的。 * 《星泪石法案》颁布之后,相关部门开始组建调查组、制定开采禁令,伊桑缺乏一个正式的法律身份参与其中。伊桑一度想要以特别顾问的身份参与,但是凯泽拦住了他,凯泽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选帝侯会议。 那份由伊桑亲手签下的《告选帝侯书》,像一柄倒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帝国上空悬挂了近六个月。如今终于要召开了。 这场足以颠覆帝国的会议,理应在帝国的权力心脏——天穹星召开。但马库斯·维瑟里安,这位野心勃勃的挑战者,以一种近乎偏执的警惕,拒绝让自己的旗舰踏入凯泽的势力范围半步。经过数轮充满了猜忌与妥协的艰难斡旋,最终,七位选帝侯将决战的舞台,定在了一个绝对中立的、也是绝对孤立的领域。 那是在北冕座R型变星附近的一片死寂星域。 届时,七艘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旗舰,将如远古的钢铁巨兽般汇集于此,共同接入一座巨大的中立空间站。那座空间站在完工之后,会彻底封闭,直到会议当天才会启用。这一空间站将成为他们的罗马斗兽场,成为一座隔绝了所有退路的、华丽的钢铁囚笼。 凯泽本人并非选帝侯,如果他要出现在这场合,只能是以万瑟伦大公的Alpha丈夫或者博蒙特大公的儿子的身份作为随从出现。然而,凑巧的是,铁腕的博蒙特大公身体欠佳,不愿意离开地表进入太空,凯泽便顺理成章拿到了博蒙特大公的印信,代替她前去开会。但即便他有博蒙特大公的代表权,他也无法作为选帝侯之一,被推举成为皇帝。 伊桑问凯泽:“真是凑巧?” 他半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他清楚地记得这家人那堪称灾难的家庭关系。 凯泽答道:“她确实需要修养身体。” 伊桑怀疑地看着他,凯泽便只能有些狼狈地解释:“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她讲了道理,劝她不要去。我可以向你发誓,我绝对没有伤害她。” 凯泽害怕被伊桑当做六亲不认没有感情的怪物。他曾经被伊桑看出过想要放弃莱昂,但是他在伊桑心中的形象决不能再降低一分一毫了。 伊桑的内心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波澜。 他当然想过那种可能性。以他对时局的判断,凯泽要保住皇位,最快,最有效,也最冷酷的办法——就是让奥莉亚·博蒙特“意外”身亡。这样,凯泽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博蒙特大公之位,成为名正言顺的选帝侯,彻底扭转牌局。 过去的凯泽,或许真的会这么做。但他没有。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急于辩解、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恐慌模样,伊桑意识到,凯泽放弃了那条捷径。他为了顾及自己在伊桑心中的形象,选择了更艰难、更曲折的道路。 一股巨大的、几乎让他感到虚脱的欣慰感淹没了他。他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凯泽没有那么做。 他只能胡乱点头,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凯泽那份急于自证的恐慌,更无法告诉他,自己刚刚在脑海里预演了一场弑母夺权的冷血剧本,并为他没有出演而感到庆幸。 于是,他将这个沉重的话题轻轻放下,转向了他们共同的未来。 “你是说马库斯一定会带着莱安和莱昂来开会,对吗?” 伊桑又确认了一遍。 “是的。” 凯泽立刻将注意力转移过来,耐心解释道,“第一,我了解马库斯,他就是这种人,他觉得自己身边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第二,我埋在哈德良身边的探子发过消息,他说在马库斯和哈德良的视讯当中见到过莱安。” 凯泽捏着伊桑的手,补充道:“北冕座附近是我的地盘,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拦住马库斯,救回他们的。” 伊桑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握着自己的手,听着他沉稳的承诺。那份刚刚在心底确认的信任,此刻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口。他反手回握住凯泽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相信你。” * 当伊桑坐在那块镌刻着“莱安·万瑟伦”姓名的铭牌后时,感觉整个中立空间站的巨大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他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擂动着。 一阵极轻、却极富节奏的“叩、叩”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凯泽拄着一个黑银的手杖,以一种近乎夸张的缓慢姿态,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他演得很好,将一个因伤病而行动不便、不得不代替母亲出席的恭顺儿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径直在伊桑右侧的席位坐下,他面前的铭牌,冷冰冰地展示着“奥莉亚·博蒙特”的名字。 议事厅尽头的巨门无声地滑开,刺目的光线投射进来,将一个高大的身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马库斯·维瑟里安,带着无与伦比的傲慢,踏入了这片属于他的猎场。 然而,真正让伊桑如坠冰窟的,是跟在马库斯身后半步之遥的那个人。 伊桑的呼吸骤然停止。他猛地站起身,身体的动作是如此剧烈,以至于他身后的重椅被撞得向后顿挫,深深地陷进那厚重而华贵的地毯里。 埃文。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廉价夹克、眼神清澈的克隆人。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精良、一丝不苟的盛装礼服。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抹伊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微笑。他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最华丽的战利品,被马库斯骄傲地展示给全世界,也展示给他这个……被抛弃的“前主人”。 伊桑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被压缩、被定格,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向他走来的、熟悉的陌生人。 他还活着!他居然还活着!!埃文居然没有死!! 伊桑没有看见,也不可能看见,在他身侧,凯泽正死死地盯着他——盯着他脸上那瞬间褪尽血色的震惊与痛苦。 那把插向伊桑心脏的刀,最终,也分毫不差地,捅进了凯泽的胸膛。 正文 第69章 真假皇帝 埃文没有看伊桑。 他甚至没有向那个方向投去哪怕一瞥, 只是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完美的雕像,安静地在马库斯身后的席位上坐下。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宣告。 伊桑死死地盯着他,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燃烧的炭。他想开口, 想叫他的名字, 想问一句“为什么”, 但声带却像被冻住了一样, 完全不听使唤。无数的质问、怒吼和哀求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 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那张曾对他展露过无数次温柔笑意的脸, 试图从那优雅矜贵的面具下,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他们过去的痕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 其他选帝侯或其代理人陆续落座, 议事厅里响起一阵礼节性的、压抑的寒暄。阿塔那索斯家族的代表, 伊桑那位印象模糊的表姐,甚至还对他点头致意,让他代为问候埃米利奥。 但这些声音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所有人的目光, 或隐晦, 或赤裸, 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不受控制地在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上来回逡巡。一张带着病态的苍白,拄着手杖,是现任的帝王;另一张则优雅矜贵,带着胜利者的从容,是挑战者的利刃。 这荒诞而惊悚的画面,让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稀薄。 终于,最年长的罗什福尔大公轻咳一声,以临时主席的身份, 敲了敲桌子,沉声道:“既然诸位都已到齐,会议现在开始。”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精准地落在了马库斯·维瑟里安的身上。 “维瑟里安公爵,” 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在讨论正题之前,请让你身后的随从离场。容我提醒你,这是选帝侯会议,不是什么家族聚会。” 马库斯的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愉悦的、冰冷的笑容。他靠向椅背,用一种欣赏戏剧开幕的语气说道:“多谢您的提醒,罗什福尔阁下。但是,恕我无法从命。因为他不是我的随从,他,才是我亲爱的弟弟,凯泽·维瑟里安,现任皇帝、博蒙特大公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他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如同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轰然引爆。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马库斯和他身后的埃文,再猛地转向凯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惊骇。 凯泽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巨大的、荒谬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他看着马库斯那张写满了恶意与算计的脸,几乎要气笑了。他还没有放弃他那套恶劣的、孩童般的恶作剧。但当他的视线触及伊桑那瞬间煞白的脸时,所有的笑意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疼。 “马库斯,” 凯泽的声音冰冷如铁,“你是不是在德拉古尔星被伽马射线照坏了脑袋?还在北冕座星云吸入了太多有毒气体,以至于神智错乱了?” “肃静!” 罗什福尔大公用手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严厉的目光扫向凯泽,“陛下,现在是维瑟里安公爵的陈述时间。请您让他把话说完。” 罗什福尔大公和马库斯·维瑟里安交好,凯泽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偏向,但是……凯泽暗自恼怒,早知道让博蒙特大公亲自来,那主持人就会落在她的身上了。 这句警告,像一道枷锁,瞬间锁住了凯泽所有即将出口的、更尖锐的反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库斯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始了他那场精心准备的、对伊桑的公开处刑。 凯泽的双手在桌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陷进掌心。他被迫沉默,被迫聆听,被迫看着伊桑的脸一寸寸失去血色。 马库斯环视全场,像个即将揭晓惊天秘密的魔术师,他甚至对着伊桑,露出了一个悲悯的、猫哭耗子般的表情,“诸位,今天,我要给大家讲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 “我的弟弟凯泽,与我们尊敬的莱安·万瑟伦阁下,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感情。可惜,双方闹掰了。但我们这位痴情的万瑟伦阁下,因为太过思念我的胞弟,竟然不惜触犯帝国法律,克隆了一个凯泽,来陪在他的身边。” 马库斯话音刚落,他面前的光屏瞬间亮起,将一幅幅清晰的全息影像投射到会议厅中央——那是伊桑和埃文在Kepler-186f上共同生活的画面,他们一起出门、一起散步、喝同一杯咖啡,凑近耳边说话。 伊桑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那些是他视若珍宝的记忆,是他从废墟中重新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家园。而现在,这些记忆被钉在公开的十字架上,被马库斯用一种轻佻而残忍的语调,定义为“痴情的万瑟伦阁下”和他的“克隆人玩物”之间的桃色故事。 羞耻和愤怒像两只滚烫的手,扼住了他的脖子。他想站起来,想砸碎那些影像,想对所有人咆哮!但他的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些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他凌迟。他下意识地看向埃文,而埃文,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 凯泽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他看着那些被公之于众的亲密画面,一种混杂着嫉妒的、尖锐的自我憎恶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嫉妒那个赝品曾拥有过伊桑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他愤怒于马库斯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将伊桑的伤口公开展览。但在这嫉妒与愤怒之下,一种更深、更冷、更熟悉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担心伊桑会透过马库斯此刻这张嘴脸,彻底看清凯泽过去的模样。他害怕伊桑会忽然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恍然大悟的憎恶眼神看着他,然后意识到——原来,凯泽·维瑟里安和马库斯·维瑟里安,在根源上,是同一种怪物。这种恐惧,远比失去皇位更让他战栗。 “为了完成这个禁忌的造物,莱安阁下找了一位被吊销执照的无照医生,” 马库斯的声音充满了优越感,他放出了纳卡的船只和个人照片,“而作为回报,这位医生现在拥有了一座属于自己的医院,正在无法无天的‘群星坟场’里,继续着他那肮脏的勾当。” “而后,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在我们相约于十字星环度假时,我真正的弟弟,凯泽,发现了莱安阁下的所作所为。在双方的冲突中,莱安阁下竟然纵容他豢养的克隆人,重伤了凯泽,并将他抛入了冰冷的太空! 这简直是毫无人性的谋杀!” 一段监控画面被播放出来——一个金发的男人被从稀薄的空气中打捞起来,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躺在飞船的地上、带着氧气面罩剧烈地喘着气,五官中都冒出些血迹来。 最后,马库斯放出了他的杀手锏。 那是一段视频,拍摄视角有些晃动,背景是医疗舱。视频里,伊桑对着镜头,脸上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指着身后那个躺在医疗舱里、浑身插满管子、奄奄一息的人,亲口说道: “……这就是埃文。” 伊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喊,想说那是个谎言,那是为了欺骗马库斯才说出来的谎言!但那句话,那个苦涩的笑容,确确实实是属于他的。 他想去看凯泽,又不敢。他想去看埃文,却发现对方的冷漠是一堵无法逾越的墙。整个世界的帷幕仿佛在这一刻轰然落下,露出现实空洞而荒凉的后台 。 这几乎是决定性的证据。马库斯说得对,伊桑站在谁身边,谁就是凯泽。但是反过来也成立,伊桑承认谁是埃文,谁就是埃文。 整个议事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马库斯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官,敲下了定罪的法槌: “诸位都看见了。我亲爱的弟弟,真正的凯泽·维瑟里安,重创了那个赝品。但那个无耻的克隆人,却顶替了我弟弟的身份,窃取了他的名字,住进了他的宫殿,甚至试图窃取他用血和泪换来的无上权柄!” 马库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拄着手杖、脸色惨白的男人,向整个帝国宣告:“坐在诸位面前的、只是一个赝品。” “而他,” 他又指向自己身后那个优雅矜贵的金发青年,“才是现任皇帝凯泽·维瑟里安。” “说完了?” 凯泽异常冷漠地问道。“你有什么证据?随便找个仿生机器人,制作些假视频,就拿出来攻击一位皇帝?维瑟里安大公,你失心疯了?” 马库斯轻蔑地笑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埃文。 埃文立刻心领神会。他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袖口,然后用那种与凯泽如出一辙的、华丽而冰冷的贵族腔调,向整个议事厅宣告:“我,凯泽·维瑟里安,愿意在此接受任何形式的、由选帝侯会议认可的基因检测,来证明我的身份。” 这是在反驳仿生人的说法,埃文和凯泽的基因序列完全一致,根本不是什么仿生机器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伊桑,忽然开口了。伊桑没有试图打破这个痴情Omega为爱克隆Alpha的故事,他只有一个念头,让事情回到他原本的位置去,他不能让马库斯得逞。 “埃文,”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你不能这么做。” 他试图唤醒那个曾经在Kepler-186f上,会因为他皱眉而紧张的埃文。 埃文终于第一次,将他那双冰川蓝的眼睛,落在了伊桑的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情,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近乎残忍的轻蔑。 “万瑟伦阁下,” 他刻意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别再自欺欺人了。” 伊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缓缓地低下头,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和痛苦都关在眼睑之后。当他再次抬头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死寂的、燃烧着灰烬的荒原。 “埃文,” 他平静地说道,那份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惊,“你右耳后面,有一个脑机接口。这是你载入安卡意识的地方。”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埃文的右耳上,等待着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 然而,埃文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和纵容。他微微侧过身,用一种近乎优雅的、表演般的姿态,将自己的右侧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那里的皮肤光洁无瑕,和凯泽没有任何区别。 “万瑟伦阁下,” 他用一种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道,“您可以自己过来,亲手确认一下。” 凯泽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哥哥马库斯·维瑟里安能做出什么事 。为了让这个“赝品”变得完美,他绝对做得出……做得出派人对埃文进行手术,将那个唯一的破绽、那个脑机接口,彻底抹去!而且,他心中有着隐隐恐惧,他害怕伊桑和埃文单独相处,他不想让伊桑的任何一根手指头碰到埃文的皮肤。 “马库斯!” 凯泽的声音有着隐而不发的愤怒,“这没有任何意义!只要稍微核对我们的人生经历,你的谎言就会被立刻拆穿!” 马库斯立刻对着罗什福尔大公,几乎是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说道:“尊敬的阁下,我请求选帝侯会议发起调查委员会,确认到底哪位才是真实的凯泽·维瑟里安。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暂停他的所有权柄,直到真相水落石出。” 罢免废黜一位皇帝需要漫长的弹劾审议流程,但暂时冻结他的权力,却只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理由和一个无法辩驳的危机。眼前这桩“真假皇帝”的闹剧,就是最好的理由。几位选帝侯的代表面面相觑,他们预想过会议的艰难,却从未想过会亲眼见证如此荒诞的戏剧。 就在这凝滞如死水的寂静中,靠近凯泽的那扇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凯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说道:“我提议立刻休会,各位代表可以咨询选帝侯本人的意见。” 议事厅内隔绝一切信号,他们必须暂停会议,才能联系到外界。 这提议出乎马库斯的意料,但他自然乐见其成。罗什福尔宣布暂时休会后,凯泽便撑着手杖,用一种几乎是自我惩罚般的、颤巍巍的姿态,朝着他身后的门走去。他的背影在奢华的议事厅里,显得单薄而脆弱。 马库斯讥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是你扮演皇帝的代价吗?赝品。” 凯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消失在门后。整个议事厅有七个不同的门,通向不同人的飞船。 伊桑对着他那位忧心忡忡的表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像一道影子般,快步追上了正要离开的马库斯。这是他和凯泽的计划,他负责拖延,凯泽负责营救。凯泽的匆忙离开,只可能是一个信号——他的人找到了莱昂和莱安。 “马库斯,我想和埃文说句话。” 伊桑的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马库斯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靠在属于他的那扇门上,像个欣赏斗兽的贵族:“当然,万瑟伦阁下。你想对‘凯泽’说什么,悉听尊便……如果他愿意理你的话。” 议事厅里的人知趣地散去,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凝固的、令人窒息的空气。 “埃文……” 伊桑转向那张他曾无比熟悉的脸。然而,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埃文的表情,只有属于凯泽的、冰冷的矜贵。 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像沙砾一样堵在喉咙里。最终,伊桑只挤出了一句近乎哀求的话:“埃文,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埃文脸上那层坚冰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这个默许,已经耗尽了伊桑所有的力气。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将自己埋进了那个曾给予他无数慰藉的怀抱。这个怀抱,曾是他逃离黄金牢笼后唯一的家,是他疲惫航行后停泊的港湾。 几分钟,又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伊桑终于抬起头,他强迫自己直视着埃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埃文,回来吧。不要和马库斯站在一起……伤害我。” 埃文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再用那种刻意模仿的贵族腔调,他变回了埃文,声音低沉而沙哑,像大提琴断裂的弦。他抚摸着伊桑的后背,轻声问道:“回到哪里去,伊桑?回到Kepler-186f吗?” 伊桑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住了。他想说“是”,但他不能对埃文撒谎。每一个字都像刀片,割着他的舌头:“埃文……不行。现在不行了。” “你爱上他了,对吗?” 埃文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哀。 这个问题,像一根探针,精准地刺入伊桑最深的痛处。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几乎要让他昏厥的痛苦。他艰难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残忍的真实:“对。” 埃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像是完全没听懂一样,又固执地问了一遍:“那我们……还能回到Kepler-186f吗?” 伊桑痛苦地看着他。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最自私、也最诚实的话:“埃文,我可以为你去死。但是,我爱上别人了。” “感人至深。” 马库斯在一旁夸张地鼓掌,“听见了吗,我亲爱的弟弟?你的Omega,已经彻底背叛了你。” 埃文却完全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地、悲伤地看着伊桑。 他想起了伊桑曾教他什么是哭泣,什么是微笑。他想起了伊桑曾蜷缩在他怀中,无意识地、像梦呓一样念着凯泽的名字。他想起了伊桑看着星空时,那双苔绿色眼睛里,总是藏着一片他无法抵达的、名为“过去”的深海。 他所有的学习,所有的模仿,所有的存在,都是为了让伊桑快乐。而此刻,他终于明白,他永远无法填补那块名为“凯泽”的空白。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一个足以决定他核心程序运行方向的问题: “他……让你快乐和幸福吗?” 伊桑含着泪,在那双冰蓝色的、满是悲伤的眼睛的注视下,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点头之后,他就永远、彻底地失去了埃文。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只为他而存在的、纯粹的灵魂。 然而,埃文脸上却没有伊桑预想中的愤怒或怨恨。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抹去伊桑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我曾经短暂休眠过。醒来之后,就看到你要逃离他,看到他强迫你,让你痛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的迷茫,“我一直以为你恨他。我们也一直在逃避他,不是吗?你怎么会……爱上他呢?” 伊桑无法解释。他要怎么向这个为他而生的、纯粹的爱人,解释那些混杂着恨意、利用、欲望和依赖的、名为“爱”的混乱情感? 他只能哽咽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埃文……爱,是很复杂的东西。” “爱,是很复杂的东西……” 埃文恍惚地重复着这句话。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愿再明白。 马库斯开始不耐烦了,他用皮鞋的鞋头敲着地毯,发出笃笃的轻响。 就在这时,埃文忽然低头,在伊桑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你真是一朵棘手的玫瑰。”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与释然。然后,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选你。我永远选你。” 不管你相信与否,不管你是否认为这只是程序,我已经努力地用尽每一分自由意志去爱你了。我不是王子,只是暂时替他看管了一下这朵棘手的玫瑰。 埃文松开了手。那曾给予伊桑无限温暖和安全感的怀抱,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抽离了。伊桑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活生生抽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空洞。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埃文!” 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濒临崩溃的哀求。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影顿住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伊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瞬间,伊桑看见了。在埃文转过身来的那一刹那,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那个名为“埃文”的灵魂,像一颗流星般,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温柔,迅速地燃烧、坠落、直至熄灭。 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冰封的深海。 那张脸上,所有属于“埃文”的悲伤、温柔和挣扎,都像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伊桑既熟悉又恐惧的、完美的、冰冷的矜贵。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旧情,只剩下属于帝王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他看着伊桑,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需要被安置好的物件。 然后,他对着伊桑,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不是埃文阳光的、带着一丝笨拙的笑。那是一个属于更年轻的凯泽·维瑟里安的、礼节性的、带着淡淡疏离和傲慢的、无懈可击的皇室微笑。 那微笑,像一块洁白的墓碑,立在了刚刚死去的爱情之上。 “再见,万瑟伦阁下。” 他冷淡地说完,再也没有回头,跟着马库斯离开了议事厅。 正文 第70章 星海回声 伊桑在空无一人的议事厅站了一分钟。 他闭上了眼睛, 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快到不正常的心率降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自己来时的那扇门。高大的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隔绝了所有的政治博弈。他沿着漫长的走廊快步疾行, 步伐越来越快, 几乎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奔跑。在他抵达对接舱口之前, 属于万瑟伦家族的飞船已经识别了他的身份, 打开了物理锁定的舱门,像一个忠诚的巨兽, 迎回了它的主人。 伊桑大步流星地冲进上层的休息室, 推开门时,正看到埃米利奥在与人通讯。 埃米利奥用眼神示意他稍等, 对着通讯器低声交代了两句, 迅速切断了联络。“情况如何?”他开门见山,眼神锐利如刀,“你和马库斯埃文说了什么?”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伊桑摇了摇头, 克制着内心的焦虑坐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我已经知道了。”埃米利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多萝西娅刚刚把一切都同步给了我。马库斯绝对不能带着这个故事离开北冕座, 我们好不容易为你建立的声望, 不能被他这样毁掉!” 伊桑没有理会他的政治考量,他抬起头,苔绿色的眼眸里满是血丝,紧紧盯着埃米利奥:“凯泽呢?有消息吗?” 埃米利奥的回答,证实了他最坏的预感。“没有。” 伊桑的心沉了下去。焦躁化作了冰冷的藤蔓,一圈圈绞紧了他的心脏,榨出名为恐惧的汁液。凯泽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让他不安。他曾信誓旦旦, 说能把莱昂和莱安带回来。可现在,埃文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人生里,他不能再失去他的孩子、朋友和他仅存的爱人。 就在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伊桑的视线越过埃米利奥的肩膀,透过休息室的舷窗,捕捉到了一点异常的光。在马库斯那艘旗舰的船体附近,如同一朵沉默的蒲公英,在死寂的真空中无声地绽放、然后绚烂地湮灭。 伊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针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太空中没有空气作为介质,爆炸就是这样,一团沉默而致命的、献给死亡的光之礼赞。凯泽和马库斯的人,已经交火了! 伊桑转过头,看到马库斯黑金涂装的飞船和空间站的物理链接正在解除,他要跑了! 伊桑立刻跳了起来,他甚至没有再看埃米利奥一眼,转身如同一阵风般冲向了舰桥驾驶室。 莱安!”埃米利奥的惊呼被他甩在身后。 这艘中大型飞船的操作系统对伊桑来说如同自己的掌纹般熟悉。他急切地推开了原本的驾驶员,无视了所有安全协议在屏幕上发出的尖叫,双手闪电般在控制台上操作,将能源杆一把推到了过载的红色区域! “警告!物理对接锁尚未解除!强行启动引擎将对船体和空间站造成不可逆的结构性损伤!” 伊桑充耳不闻。飞船的引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金属哀嚎,巨大的能量强行撕开了与空间站的物理连接!这是最粗暴、最不计后果的强行脱离,是他作为船主,对所有规则最彻底的蔑视。 爆炸的余波像一记无声的重锤,将无数金属碎片化作致命的弹雨,狠狠砸在飞船的护盾和装甲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但伊桑只是死死咬着牙,将操纵杆拉到底,驾驶着这头被他唤醒的钢铁巨兽,精准而疯狂地横插进去,用自己的船身,死死堵在了马库斯的航道上。 他什么都不管了。不管什么选帝侯会议,也不管什么政治声望。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会让马库斯,带着他的家人,从他眼前逃走。 刺耳的警报声和强制脱离的金属哀嚎还未平息,舱内通讯就接了进来。一个带着浓重德拉古尔口音的男声在咆哮道:“万瑟伦家的疯子!你他妈的是不是想死?立刻从我的航道上滚开!” 伊桑任由对方的污言秽语冲击着耳膜,对着通讯器,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傲慢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注意你的态度,年轻人。我是莱安·万瑟伦大公。让马库斯·维瑟里安滚过来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剃刀,瞬间切断了对方所有的咆哮。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更气急败坏的叫骂和飞船引擎试图强行突破的轰鸣。但伊桑只是死死地盯着航道图,他驾驶的飞船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礁石,死死挡在了马库斯的船前。 与此同时,在马库斯旗舰那间混乱的休息室里,这位年轻的选帝侯根本没空理会驾驶员的呼叫。 飞船内部闪烁的红色警报灯,如同断续的血色脉搏,将他对面那个人的脸,在光明与阴影间反复撕扯。 莱安一只手紧紧牵着莱昂,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把闪着惨白寒光的餐刀,锋利的刀刃,正紧紧贴着他自己颈侧的皮肤。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沉声重复着一句话:“让开。” 就在今天早上,莱昂找到了他,神秘兮兮地说自己最喜欢的玩具自行车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莱安拆开车体空腔,发现了一个小巧的军用级通讯设备。当凯泽部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保护好莱昂、随时准备接应时,莱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他从床上的抱枕里,取出了这把早已被他磨得无比锋利的餐刀。无数个日夜,他都幻想着将这把刀捅进马库斯的胸口,但理智告诉他,他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更无法保证能带着莱昂全身而退。他只能忍,用各种无伤大雅的小事去折磨马库斯,像一只被困的野兽,徒劳地撕咬着笼子的铁栏。 而现在,凯泽的救援,就是他等待已久的信号。他终于可以将这把刀,对准他唯一能完全掌控的武器——他自己。 在红色应急灯的照射下,马库斯的脸变得无比煞白。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道:“莱安,把刀放下。我们之间不用这样。” “我说了,让开。”莱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马库斯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劝你别做蠢事。就算你现在砍掉了自己的头,我也会立刻冷冻你的大脑,给你制造全新的、更听话的身体。你这么做,除了让你自己更加痛苦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莱安却扯出一个极尽讥诮的笑容,他甚至抬起下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马库斯:“那你重新制造身体的时候,记得把我们的匹配度调高一点。现在我闻到你的信息素,就恶心得想吐。”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马库斯的脸上。他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换上了一副阴冷的笑容:“哦?那你要当着这个孩子的面,让他看着你自杀吗?”他将目光转向正死死抱着莱安大腿、浑身发抖的莱昂。 “莱昂,到叔叔这里来。”马库斯刻意放柔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准备捕食的毒蛇。他想用信息素压制,但又怕那瞬间的刺激,会让莱安失手割开自己的大动脉。 “别动!” 莱安喝道。 莱昂立刻僵在原地,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他淹没。飞船里刺耳的警报和闪烁的红光,都比不上眼前这两个成年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来得可怕。他小小的手,死死地攥着莱安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不敢哭出声,只能用一双被泪水浸满的、和凯泽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哀求地看着眼前的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走廊侧面的合金墙壁!那不是战舰主炮的轰鸣,而是一种更精准、更致命的、来自小型战术爆破装置的声音。灼热的气浪和扭曲的金属碎片向内翻滚,紧急气压平衡系统发出尖锐的啸叫。 莱安连着后退两步,但那把餐刀,依旧像长在他手上一样,稳稳地贴着自己的脖子。马库斯紧紧盯着他,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在那片被爆炸的火光和闪烁的红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黑暗里,无声地滑入了几个鬼魅般的人影。他们穿着最简便的、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漆黑高性能太空服,如同水银泻地,在半秒之内就占据了所有战术优势位置,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为近身屠杀而设计的致命阵形。他们身上的衣服上溅着新鲜的血污,显然已经用匕首清理了外围的守卫。 空气中压抑的混乱,瞬间被一种更冰冷、更原始的杀气所取代。仿佛连警报声都被这群幽灵的气场吞噬了。 为首的那个人影,缓缓摘下了头盔。 是凯泽。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双冰川蓝的眼眸里,沉淀着比外太空更深沉的寒意,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马库斯身上。 莱昂的眼睛在看清楚凯泽的瞬间爆发出光彩,他带着哭腔的、开心的喊声划破了这片死寂:“爸爸!”他挣脱了莱安的手,像一只归巢的幼鸟,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莱安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他的后衣领。 “莱昂,别动。” 凯泽厉声喊了一句,莱昂才停在了原地。 “让开,马库斯。” 凯泽声音冷静。“让莱安和莱昂过来,我可以保证不杀你。” 马库斯看着他那身染血的装束和矫健的姿态,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病态的冷笑:“不是瘸了吗?” 凯泽冷声道:“与你无关。” 马库斯的冷笑声更大了,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用一种极尽嘲弄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要带走我的Omega,你说——和我无关?” 就在下一刻,马库斯出其不意地释放了Alpha信息素,凯泽周围的几个部下身体猛地一滞,马库斯如猎豹般冲了上去,死死捏住了莱安持刀的手。莱安本能地将刀刺向他,他堪堪偏过头,餐刀深深刺入了他的肩膀。马库斯僵硬了一下,却借着这股力量,立刻捏着莱安的手往前冲去,想要冲到逃生舱——只要能到罗什福尔大公的飞船,或者回到自己的主舰,他就彻底安全了! 温热的鲜血飙到了莱昂的脸上,让他吓得说不出话。 马库斯一脚踹向挡路的孩子,让他在走廊里滑了出去,滑向了那个被凯泽的部下用爆破装置制造的、通往死亡的缺口。在那里,飞船为了防止失压,制造了一道压力巨大的透明气幕。 与此同时,下层囚室里,剧烈的爆炸让埃文的囚室大门猛烈变形。他用肩膀狠狠撞开摇摇欲坠的金属门,冲入闪烁着红光的混乱走廊,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莱昂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气流卷出了那个致命的缺口! 他没有思考。他没有犹豫。 他像一颗追逐着光点的流星,从那道隔绝生与死的气幕中钻了出去,毫不犹豫地、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无垠的、温柔而致命的宇宙! 没有太空服。没有氧气。没有生还的可能。 他用尽全力蹬着冰冷的飞船外壳,冲向了莱昂。在宇宙绝对的、慈悲的寂静中,他用尽此生所有的力气,将那个已经昏过去的孩子,用力推向了同样冲出飞船的凯泽。凯泽像接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心脏一样,精准地接住了自己的儿子。 而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将埃文自己,推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深空。 失压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他的肺部在无声地尖啸,血液在他的皮肤下,奏响了沸腾的死亡序曲。 ——我曾见过…… 眼球的水分被瞬间抽干,视网膜上却烙印般清晰地映出那片空中花园。 ——我见过悬浮步道旁,透明溪水中折射出的、永远也抓不住的细小彩虹。 舌头因失压而肿胀,味蕾却违背物理规则地记起了那种味道。 ——我尝过一种会让舌尖跳舞的气泡,那是他第一次,带着温柔的笑意递给我的。 皮肤下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绽开无声的血花,指尖却仿佛还拼命地想留住那种触感。 ——我触摸过天鹅绒般的苔藓,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命,可以是如此柔软而潮湿的。 宇宙的极寒正从他的指尖开始,窃取走最后一丝属于生命的温度,但他不在乎了。因为那些柔软潮湿的记忆,足以温暖他的整个灵魂。 ——我感受过爱。不是被设计好的程序,不是为了慰藉谁而存在的工具之爱。 ——是深夜里,他枕着我的手臂沉沉睡去时,那种全然交付的、无声的重量。是莱昂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仿佛我是他的整个世界。那是比血缘更深刻的亲情。 ——他说我是谎言的产物,一个影子,一个回声。但所有的这些瞬间……这些瞬间是真实的。 ——现在,所有这些瞬间,都将消逝在时间里……就像这具被爱过的身体,即将化为星尘。 ——没关系。 ——我死而无憾。 然而,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这些温暖回忆的瞬间,他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球已经无比干燥,几乎要裂开,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冲着过来的人是谁。 伊桑。 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驾驶舱里,伊桑看着在真空中的埃文,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嘶吼。 “咬住马库斯的船!不准让他跑了!”他对驾驶员吼完,就疯了一样冲向了逃生通道。他胡乱地抓起两个氧气头盔,将一个扣在自己头上,另一个抱在怀里,扯过一根安全绳胡乱地扣在身上,就从那个狭窄的通道,一跃而出! 他用力一蹬船体,朝着埃文的方向飞去。然而,为了阻挡马库斯的旗舰,他的飞船猛地一晃,船体的移动让他和埃文的轨迹瞬间错开! 就差一点点! 伊桑看到埃文越来越远,他眼中的血色和泪水一同涌出。千钧一发之际,他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身上唯一的安全绳! 他几乎要碰到埃文的手了!那只他曾牵过无数次的手! 埃文没有去接那个头盔,也没有去抓他的手。他只是看着伊桑,那双和凯泽一模一样的、冰川蓝的眼睛里,此刻却满是纯粹的、温柔的爱意。他已经知道了,伊桑真的可以为他去死,但他不需要。他只想要伊桑快乐和幸福。 他对着伊桑,露出了一个安心的、漂亮的笑容。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推了伊桑一把。 这一推,将他此生所有的彩虹、气泡、苔藓和爱,连同伊桑一起,推向了生的那边。而他自己,带着一个完整而满足的灵魂,心甘情愿地,彻底沉入了永恒的、寂静的星海。 凯泽的部下已经制服了马库斯。他将惊魂未定的莱昂交给身边的卫队,一转头,就看到了他此生最恐惧的一幕——伊桑,没有系安全绳,正飘在船外! 他带着安全绳,如同一只愤怒的猎鹰,纵身跃入太空。他一把抓住伊桑,将他推向身后赶来的部下。 然后,他伸出手,几乎就要拉住近在咫尺的埃文。 两个长着一模一样面孔的男人,在死寂的宇宙中对视。 埃文的眼神平静而坦然,他甚至主动收回了自己那只即将被冻结的手。 凯泽的心脏,在那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犹豫了。那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没有察觉到的、可耻的停顿。 就在这一瞬,马库斯旗舰的驾驶员,在绝望和崩溃中,终于按下了开火键。一发炮弹嘶吼着,擦着伊桑飞船的边缘而过。 炮弹没有击中原定的目标。 但是它带起的能量和碎片,精准地、无可挽回地,将埃文的身影,像吹散一粒星尘那样,彻底吹进了星海的深处。 没有爆炸,没有声音。 他这个诞生于谎言与利用的赝品,却在爱中找到了最真实的自我,并将在死亡中获得永恒的完整。 他像一滴落入大海的眼泪,像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彻底地、干净地,消失在了这片埋葬了无数秘密的、茫茫星海之中。 再也,找不到了。 正文 第71章 余烬新生 伊桑醒来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尖锐的、遍布全身的刺痛, 仿佛每一寸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都在无声地抗议。紧接着,是关节深处传来的、如同被巨石碾压过的酸痛。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网膜上残留的、爆炸的炫光和宇宙的漆黑还未完全褪去, 眼前的一切都带着模糊的重影。无防护服进入太空停留五秒, 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伤害。 他闻到了医疗舱里特有的、冰冷的消毒液气味。手臂上传来一丝凉意, 他偏过头, 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和正在缓缓滴落的营养液。 这些都不是重点。他用余光看到身边的小床上, 那个安然睡着、胸口平稳起伏的小小身影时,全身的疼痛仿佛才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莱昂……”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像被砂纸磨过。他挣扎着坐起身, 不顾身上传来的剧烈抗议,伸手将那个温暖的小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休息室的门无声地滑开。 凯泽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常服, 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血丝, 以及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都昭示着他的压力。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门口, 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 盛满了伊桑看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痛苦的情绪。 伊桑抱着莱昂, 用不听话的嗓子沙哑地问道:“埃文呢?” 凯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他垂下眼帘, 不敢去看伊桑的脸。嫉妒和愧疚像两条毒蛇,在他的心脏上疯狂噬咬。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可耻的解脱和无尽的悔恨。 “……节哀。” 凯泽说。 伊桑抱着莱昂的动作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被压缩。他能听到营养液滴落的声音,能听到莱昂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凯泽压抑的喘息声。 世界如此喧嚣,又如此寂静。 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曾盛满星辰的苔绿色眼眸,此刻像两片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叶。他看着凯泽,一字一顿地,仿佛在确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死了?” 凯泽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他只能艰难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伊桑张了张嘴,他想尖叫,想哭泣,想把怀里这个世界撕碎。然而,太空的真空环境早已榨干了他身体里所有的水分,他的眼眶干涩滚烫,喉咙里也像是被火烧过,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 巨大的悲恸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让凯泽无法呼吸。 “他的尸体呢?” “……找不到了。”凯泽终于敢直视他,用最残忍的真相,给予他最后一击,“马库斯的船开了火。炮弹的冲击波……带走了他。” 伊桑干涩地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根据惯性定律,那个曾给予伊桑无限温暖的身体,除非被某个巨大星体的引力捕获,否则,他将带着伊桑给予他的所有记忆和爱,在这片广袤、死寂、永恒的宇宙中,独自漂流,直到时间的尽头。 伊桑沉默了。他不再看凯泽,只是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着莱昂柔软的头发,一言不发。 凯泽心痛如绞,他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碰触伊桑的肩膀。 “别碰我。”伊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冰墙,瞬间横亘在两人之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凯泽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看着伊桑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他痛苦。最终,他只能收回手,狼狈地、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房间。 凯泽逃离了那个令人窒息的休息室,径直走向飞船的下层甲板。这里的空气冰冷,充满了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他的部下控制了马库斯,就把他关押在最坚固的一间禁闭室里。 莱安就站在禁闭室的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已经清洗过,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他的眼神,像一片燃烧过后的灰烬,空洞而死寂。 凯泽在他身边站定,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禁闭室那扇冰冷的金属门。 “好久不见。”最终,还是凯泽打破了沉默。 莱安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看着凯泽,疲惫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凯泽没有再说任何废话,他直视着莱安的眼睛,问道:“想报仇吗?” 莱安的嘴唇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想。” 这个字里,没有激动,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恨意。 凯泽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从腰间的战术带上,解下了一把沉重的□□,递到了莱安面前。枪身是冰冷的黑色,只有能量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 “它的能量已经调到了最大。”凯泽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贴着脑袋,只要一下,他的大脑就会被瞬间烧毁。不会有痛苦。” 莱安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枪上。他伸出手,接过了它。那把枪的重量,仿佛就是他过去所有痛苦的总和。 他紧紧地握住了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周围的守卫打开了门,让他进去了。 禁闭室的门在莱安身后无声地滑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消毒水和男人身上那股熟悉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马库斯被牢牢地锁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手腕和脚踝上都有着深红色的勒痕。听到动静,他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甚至没看来人是谁:“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如此囚禁一位选帝侯大公……” 他的声音,在看清来人时,戛然而止。 是莱安。 马库斯脸上的傲慢瞬间龟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狼狈的慌张。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肩膀,想要掩盖那片被餐刀刺穿后、血污浸透的布料。他不愿意莱安看到他这个样子,一点也不想。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莱安手中那把闪着危险红光的□□上。 马库斯忽然就不动了。他所有的挣扎和伪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苦笑。他放弃了,只是用那双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莱安的脸,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视网膜里。 “我是来杀你的。”莱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知道。”马库斯的声音,竟然也平静了下来,带着一丝悲哀的了然。 莱安似乎对他的平静很不满,他需要一些别的东西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决心。他逼近一步:“你不求我吗?” 马库斯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到让莱安几乎想要逃离。他轻声问:“求你有用吗?” “说不定。”莱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的期盼。 马库斯沉默了,过了一会,他露出了笑容,说道:“求求你。” 莱安被他的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金属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有些烦躁地用后脑一下一下地撞着门,那把沉重的□□在他手中随意地晃动着,枪口时而对着马库斯,时而对着他自己。 就在这时,马库斯那压抑着的声音,带着一种怒不可遏的急切,“把保险关上!你是想电死你自己吗?!” 莱安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看着马库斯,看着这个强迫他、囚禁他,却又在最后一刻本能地关心他安危的男人,心脏一阵紧缩。他色厉内荏地回道:“没必要,待会就杀了你。” 马库斯看着他那副故作坚强的样子,眼神反而柔和了下来。他甚至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无奈的笑容。 “待会再打开,”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教导的口吻说,“我教你。” 莱安沉默地看着他,不再转动那把枪,也不再说话。空气死寂,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我恨你。” 最终,莱安开口,声音沙哑。 “我知道。” 马库斯说,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想杀了你。” 莱安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杀吧。” 马库斯闭上眼睛,平静地回应,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结局。 突然,莱安将那把沉重的□□狠狠地扔在地板上,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巨响。他猛地冲上前,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在马库斯的脸上。 马库斯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一丝血迹从他嘴角溢出。他却缓缓地、固执地将头转了回来,甚至还扯出一个混合着血沫的、嘲弄的笑容:“你这打法……今年之内估计都打不死我。” “你!” 莱安被他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彻底激怒,他开始伸出腿,毫无章法地踹着马库斯被固定的身体。 马库斯承受着这一切,在混乱的殴打中,他反而感觉离莱安更近了。他能闻到莱安身上那股夹杂着怒气和汗水的气息,如此真实,如此鲜活。他抬起头,用那双维瑟里安家族如出一辙的、深邃的蓝眼睛锁住莱安问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 莱安吼道,烦躁地又狠狠踢了他一脚。 马库斯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拒绝,自顾自地问了下去:“莱安,你爱过我吗?” 看着莱安极速变化的脸色,他近乎卑微地补充道,“哪怕一分钟、一秒钟。” 莱安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马库斯,胸口剧烈地起伏。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恶毒的、冰冷的语调说:“没有。从来没有。一分钟,一秒钟,也没有。” 马库斯的脸上血色一寸一寸地褪去。 那句谎言带来的、预想中的胜利快感,并没有到来。莱安的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荒谬感,他想,真蠢啊!一句人话都听不懂! 也正是这张苍白的、失去所有防御的脸,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莱安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囚禁、被伤害的痛苦记忆之上,浮现出了另一张脸——在无忧宫的阳光下,那个比他高大的少年,笨拙地把最好的那块点心推到他面前的样子。 空气中的沉默变得粘稠而压抑。 莱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无法再忍受这种由他亲手制造的、死一样的寂静。最终,他还是转回头,用一种干涩沙哑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我很感谢你,”他顿了顿,眼神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些非常遥远的事情,“在无忧宫的时候,照顾我。” 在天穹陷落之后,他被迫顶着莱安·万瑟伦这个不属于他的名字,在囚禁和监视中度过了大半年。直到克劳狄·维瑟里安带着他的两个儿子——马库斯和哈德良——搬入无忧宫,成为他名义上的“玩伴”,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马库斯比他大了几岁,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照顾他。莱安很早就察觉到那份照顾背后,隐藏着灼热的喜欢。但他以为,那份喜欢,是冲着“万瑟伦”这个姓氏去的,而不是对他这个人的 。所以,他从未回应。他眼看着护国公的声望与日俱增,眼看着克劳狄的野心日益膨胀,眼看着马库斯那份单纯的喜欢,一点点被权力的毒素侵蚀,变得扭曲、偏执。 两人之间那根日渐紧绷的弦,在马库斯认出了真正的、拥有万瑟伦血脉的伊桑之后,彻底断裂。马库斯将他逼到墙角,用那双疯狂的蓝眼睛质问他究竟是谁。在中央银行冰冷的基因锁,无情地否认了他“万瑟伦”的身份后,马库斯彻底失去了控制。 而后,马库斯□□了他。理由是,莱安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从那一刻起,莱安就彻底明白了。这就是马库斯的爱。如果他真的姓万瑟伦,他会是马库斯捧在手心的珍宝;但既然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冒牌货,那么他就活该被践踏,被侵犯,被当做一个无所谓的玩物 。 想到这里,莱安重新开始恨马库斯。他用尽全力,狠狠地一脚踹在了马库斯的小腹上。 然而,踹完这一脚,他看着马库斯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然流露出对他的渴望的脸,心中翻滚的恨意平息了下来。对马库斯这样的人来说,恨意是蜜糖,暴力是爱抚。只要自己还在他身上倾注情绪,无论是什么情绪,他都能从中品尝出名为“在乎”的甜味。 想通了这一点,莱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空白。他捡起了地上的□□,动作熟练地关掉了保险。 “我不会杀你,”莱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碴一样刮过马库斯的耳膜,“不想脏了我的手。” 他转身,走向禁闭室的门,甚至没有再看马库斯一眼。 “我就当自己被狗咬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不会记得你,不会恨你,更不可能爱你。就这样吧。” 莱安敲了两下门,示意守卫开门。 “莱安!” 马库斯在他身后发出了野兽般绝望的嘶吼,他疯狂地挣扎着,金属的束缚发出刺耳的撞击声,手腕被磨得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 然而,莱安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门开了,光涌了进来。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滑上,隔绝了那双绝望的、野兽般的视线。走廊里冰冷的金属气息瞬间包裹了他,刚才在禁闭室里强撑起来的所有气力,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轰然瓦解。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无力地滑倒在地。 真窝囊啊。 莱安将脸埋进膝盖,在心里无声地自嘲。 简直是个懦夫。劝伊桑的时候,道理一套一套,真轮到自己,只想脖子一吊。 他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都开始发麻。然后,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脑中那些无用的自怨自艾。他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他向守卫问明了方向,径直走向了飞船的上层休息室。 凯泽正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死寂的星海,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放他走吧。” 莱安开门见山说道。 凯泽冷漠地看着他,说道:“我不认为我们的交情值得我做到这地步。” 莱安笑了一声,说道:“我拿东西来换。” “什么?” 凯泽问。 莱安走上前,凑到凯泽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吐出了几个字。 凯泽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莱安,像是在评估他话语的真伪,以及这笔交易背后隐藏的、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确定?”凯泽问道。 莱安点头。 “可以,但不是现在。”凯泽终于开口,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 莱安怀疑地看着他。 凯泽简短地说道:“你有我的承诺。” 莱安点了点头,又说:“我想去看看伊桑。” “顶层医疗室。你去吧。”凯泽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无足轻重的下属。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几秒,还是补充道:“埃文死了。在他面前,别提这个名字。” 莱安震惊,有一瞬间,他想收回和凯泽的交易,他觉得马库斯死有余辜。但是他忍住了。 莱安自己去了,隔着门上的玻璃,他看到伊桑在哭泣,而莱昂在笨拙地安慰伊桑。 莱安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失去了知觉。他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他不敢进去。 他怎么敢进去面对伊桑?这一切悲剧的根源是马库斯。而他刚刚才放过了马库斯。更何况,如果不是他,马库斯根本不可能找到伊桑和埃文的家。他觉得自己身上沾染了马库斯的罪恶,肮脏不堪。 莱安狼狈地转过身,却发现埃米利奥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身边站了很久。 这位总是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男人,此刻脸上却没有任何笑容。他看着莱安,递过来一根雪茄,然后自己点燃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眼中的情绪。 他看着医疗室的方向,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的语气,轻轻叹息道: “爱。” 莱安接过了那根雪茄,却没有点燃。他听着那个字,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嘶哑而破碎。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最终变成了近乎癫狂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他笑着,眼角却渗出了泪。 “哈……哈哈哈哈……”他笑着重复了那个字,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爱。” 三天后,选帝侯会议第二次召开。坐在了马库斯·维瑟里安位置上的人变成了莱安。他拿着属于马库斯的维瑟里安家族的印信,向所有人解释,马库斯身体不适,让他代为参会。 在一次和马库斯吵架之后,莱安指责他在中央银行的所作所为,为了万瑟伦的印信□□了他,马库斯就把那枚属于维瑟里安家族的印信交给莱安保管。莱安和凯泽做了交易,他用马库斯的印信,交换了马库斯的命。选帝侯会议结束之后,马库斯和他的印信就会被送回德拉古尔星。 埃米利奥拜访过了马库斯的盟友罗什福尔大公,向他友好地分享了马库斯·维瑟里安的近况之后,罗什福尔大公擦着汗表示愿意支持埃米利奥的想法。 于是,就在伊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罗什福尔大公提出凯泽不具备皇帝的资格,他本人提名伊桑作为下一任皇帝。 凯泽本人代表博蒙特大公投出了第一个赞同票。而后,莱安代表马库斯·维瑟里安投出第二个赞同票。当伊桑的表姐多萝西娅·阿塔纳索斯投出第三票之后。伊桑转头看向了凯泽。 现在他知道凯泽和埃米利奥的秘密交易是什么了,凯泽向埃米利奥承诺的居然是皇位,以凯泽自毁式地退让,换伊桑登上皇位。 “加我一票,七分之四。” 罗什福尔大公看着伊桑说道:“莱安·万瑟伦被多数一致推选为下任皇帝。” 伊桑站了起来,向所有人鞠躬,平静地接受了他原本的命运。 当年七月,新皇莱安一世在天穹星即位。 加冕仪式上,他穿着万瑟伦家族最古老、最繁复的礼服,那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当大主教拿起那顶沉重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冠,即将为他戴上时,他的目光穿过所有人,再一次,看向了站在人群中的凯泽·维瑟里安。 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凯泽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再是那个偏执疯狂的阴谋家。他只是凯泽,是伊桑的Alpha,是伊桑的爱人。他看着即将加冕的伊桑,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没有了算计和占有,只有化不开的、如同湖水般温柔的爱意、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与有荣焉的骄傲 。 他冲着伊桑,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温柔至极的笑容。 那笑容跨越了人群,跨越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谎言、伤害与别离,精准地落在了伊桑的眼中。他攥着手中刻着My Captain的戒指,让平静地看了回去。 在大主教即将把皇冠戴上的前一秒,伊桑看着凯泽的笑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绿色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极轻的暖意。他微微、微微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甚至称不上一个表情。 但凯泽看懂了。 那是荆棘之上,悄然绽放的第一朵玫瑰。 皇冠落下。 礼炮轰鸣。 在万众的欢呼声中,凯泽知道,他曾许诺要用一切来弥补的爱人,他曾以为永远失去的珍宝,终于回家了。他终于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征服,而是心甘情愿地,为对方献上自己的王冠。 他将守护他的王座,守护他的理想,也守护他心中那片,因另一个人的死亡而永远变得不同的星海。那片星海从此有了新的星图:一颗是为他指引前路的北极星,另一片,则是用陨落的光,为他标注出“家”的永恒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