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你跑不掉!

    “走直道,别拐弯,”何岭南说,“没一会儿就能到闹市区。”
    听出这话有些不对劲儿,何小满抓着方向盘问道:“哥,你要做什么?”
    “我下车。”何岭南回答。
    “下车?”何小满重复这两个字,消化掉何岭南表达的意思,蓦地一弹,“不行!哥你别下车!”
    “分头跑。”何岭南看着她,“开车目标大,他们肯定都追你,不追我。你引开他们,我熟悉新缇的路,一下子钻胡同里就跑没了。就当为了我,你能做到吗?”
    何岭南说的没错,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何小满极度紧张之下,注意力又被方向盘掳走,一时间想不出不对的究竟是哪儿。
    “就在这停。”何岭南说。
    她的脚仍踩在油门上,迟迟没有换去踩刹车。
    “停车,小满,”何岭南又说,“哥在这个巷口下车,你端稳方向盘往前开……”
    “停车!”何岭南加重音量。
    何小满身体最先跟随指令动作,松油门,一脚踩下刹车。
    车随惯性往前一掼,风沙忽地扑到前挡风玻璃上,溅起淅沥沥的颗粒声响。
    “小满不怕,不是你的错。”说完,何岭南推开车门。
    何小满侧过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何岭南的后背。
    车门关上,一阵混着沙土味的热风扇到她脸上。
    她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前方的沙砾路,重新踩下油门。
    发动机颤巍巍地哀嚎。
    没有问题,她想,没有问题,就是她自己太紧张瞎想,车子目标这么大,那些人当然会来追她。
    何岭南躲进小巷,没人会抓到,更何况何岭南熟悉这片路。想着,两片嘴唇渐渐停住发抖。
    一滴汗顺着额头烫下来,火辣辣的一道。
    这些年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她也能保护何岭南一次!
    做过两次开胸手术的心脏腾地跳快,愈合的伤口即将崩开一般。
    何小满握紧方向盘,痉挛着从方向盘上拆下来左手,握成拳,在心口敲了两下:“安静!你给我安静!”
    何岭南撒了谎。
    他从没来过这一片私人码头,更别提熟悉路。
    幸好何小满没听懂那个打手带浓重新缇口音的英语——
    “你知道老大为什么敢就留我们两个看着你?”
    “因为这里是野象组织的地盘,我们的人都在这里,哪里都有看守你的人!你跑不掉!”
    他可以跑不掉,但何小满必须平安离开。
    他们要找的是他,抓何小满也不过是为威胁他。
    何岭南扫了眼自己肿成螃蟹夹子似的拇指,想起在鸭街旁边小巷遇见秦勉那晚。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诀窍,秦勉那么轻易捏脱臼别人关节,还说推一下就能回去,怎么到他这儿,一使劲掰直接断了?
    骨质疏松该补钙了?还是指骨本就要比他想象的脆?
    何岭南长叹一口气,倚着墙一屁股坐在沙子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不到烫人的程度,坐上去挺舒坦。
    抬起头,看见两面高高的巷墙把天空框成一长条,看不到头尾的长条,没什么云,像游泳池。
    于是他联想到了在游泳池里抬不起头的秦勉。
    这时候再有根烟就更好了。
    发动机轰轰给油的声音逼近,伴随轮胎碾压沙砾。
    何岭南用另一只手撑了一下地,跑到沙路上,直接跳到车前,朝追上来的车抬手挥了挥。
    还不少,三台车,最前边是朱拉尼那辆红色跑车,后边跟着两辆商务。
    何岭南背过身重新跑进窄巷,和他预料的一样,三台车齐刷刷踩死刹车,车上人一个接一个全下来,一股脑儿追进巷口。
    衬衫上面几颗扣来不及系,一跑起来几乎兜住整条巷子的风,像一左一右抡起两个大布袋,呼啦呼啦在耳边响。
    真兜风。
    马上要起飞似的。
    上次跑成这样,还是小时候被村里的大狼狗追。
    只不过那条大狼狗只追了他半条街。
    后边这些人可比狼狗难缠的多。
    另一端巷口近在眼前,阳光在地上投出明亮的矩形,何岭南刚要一口气穿出去,那巷口前陡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人。
    前后都是人,都是朱拉尼带来的打手。
    何岭南转回身。
    朱拉尼拨开跑到前头的小弟,站到他眼前,先是低头看向何岭南变形的拇指,而后噗地笑出声。
    一名小弟凑到朱拉尼旁边:“老大,那女的还追不追?”
    朱拉尼照小弟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前边就闹市了,不能在闹市起乱子。咱们在这地儿吃饭,最起码的规矩得守。”
    朱拉尼指了指何岭南,打手们故技重施,蜂拥而上,将何岭南摁在了地上。
    朱拉尼懒洋洋地蹲下来,伸手抓何岭南的头发,将何岭南的脑袋稍提离地面,又松开了手:“你不够看啊,没跑成?”
    没等何岭南说话,朱拉尼手机响起来。
    朱拉尼掏出手机,看一眼号码,拧紧眉头朝手下挥了挥。
    手下将何岭南七手八脚地架起来,有人摸出一团毛巾,使蛮力掰开何岭南的嘴,把毛巾塞进何岭南嘴里。
    朱拉尼见状,这才摁下手机接听键:“喂,老爹……”
    口中的毛巾不光是让何岭南说不出话,口腔黏膜连带着嘴唇都变得逐渐麻木,他用指甲抠着掌心逼出一点清醒,想起朱拉尼说过,抓何小满时用的是洒了麻醉喷雾的毛巾,多半和塞到他嘴里这一条用了一样的料。
    “放心,让您睡不好觉的人,怎么能活着呢!当然是把何摄影师扔海里了。”朱拉尼隔着电波,对手机佝着腰,一副尊敬模样。
    朱拉尼说的是他?
    为什么要对“老爹”撒谎?
    不对,他逃跑过程中,那些打手身上都带了枪,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但他们没有。
    或者,斯蒂芬李想要他的命,但朱拉尼没有照做?
    朱拉尼不是斯蒂芬李的人么?为什么忤逆斯蒂芬李的意思?
    “那行,我现在去找您?”朱拉尼对着手机顿了顿,骤然瞪大眼睛,“您快到了?!那我马上清人!”
    越来越抓不住意识,恍惚之间,何岭南听见朱拉尼吩咐手下:“把人藏车里,今晚带到幸运号上!”
    秦勉。
    何岭南瞬间想通,朱拉尼留着他,是为了用他折腾秦勉。
    一小时后。
    何小满坐在马路牙上,旁边停着一台敞开车门的车。
    车身侧面有格斗俱乐部的标识,经过太阳长久的暴晒,彩漆变成奇怪的蓝绿色。
    发动机没关,空调也没关,凉气从车门里徐徐吹出来,喷在何小满膝盖上。
    她踩着沥青路面,将两只脚缩回来,两条腿尽可能更靠近身体。而后偏过头,看了看攥得滚烫的手机。
    这一小时里,她和秦勉通了九通电话,新缇国信号差,她几乎没有听清秦勉说的任何话,最后只好将路边标识牌拍照发给秦勉。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跟何岭南汇合,在新缇这么个地方,除了秦勉,她不认识其他人。
    一辆车从下坡路上来,减下车速,顺着她开来那辆的后边儿停下。
    烈阳灼得视网膜生疼,何小满站起来,坐太久的腿不听使唤,一瘸一拐,血液突然回流,使得眼前炸开片片雪花。
    秦勉推开后座车门下车,车上只剩下驾驶座上的陌生人。
    陌生人“咔嗒”拔开打火机,点燃嘴边的烟。
    何小满漫无目的地左右看了看——何岭南不在,何岭南没和秦勉在一起,何岭南没去找秦勉……那何岭南逃出来了吗?
    心唰地凉下去,胸口两道旧手术刀疤开始撕扯着疼。何小满再次看了一遍载秦勉来的那辆车,视线移回秦勉身上:“我哥、我……我哥呢?”
    秦勉不答反问:“你在电话里要和我说什么?”
    “我哥出事了……”
    说着,她抬手撑了一把打开车门,整个人骤然脱力摔在地上,秦勉伸手扶她,她一把拍开秦勉的手:“都是你!我哥最疼我,他为了你不管我!为了你,不管我死活!我怎么不死医院?我死在医院多好……”
    “砰!”
    秦勉抬手关上车门,甩出震耳的声响。
    “我也有妹妹,不知道你哥有没有和你说过,她在外古国的医院去世。”秦勉说,“我知道你的病,你哥去非洲无人区拍了六年动物,是为了赚钱不让你死在医院。他从来没有为了我不管你。”
    当地独有的鸟落在马路上,提着两条细瘦的粉色长腿踩了两步,发出咕噜咕噜的啼声。
    空气随热浪何小满眼前扭曲。
    她眨了眨眼,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秦勉。
    “出了什么事?”秦勉重新问道。
    何小满神经质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指甲刮痛头皮,她垂眼看着沙砾反射出的晶莹光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沉默一小会儿,忽然抬头看秦勉:“那枚铜币,我让你给我哥的,他戴着吗?”
    “戴着。”秦勉说,“那是什么?”
    何小满犹豫片刻,摇摇头:“说不定是我想多了,我哥可能早到家了……”
    话音未落,手机振动响起。
    不是她的手机,是秦勉的。
    秦勉掏出手机,注视着屏幕上的号码皱了皱眉,划向接通,将手机贴在耳边,开口:“朱拉尼。”
    手机那头爆发出大笑,站在一旁的何小满被这笑声吓一跳。
    手机里的那人又说了一句话,秦勉回答:“我答应你。”
    电话被秦勉挂断。
    太阳拼命烤出眼球上的水分,何小满眨了眨眼,追问:“答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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