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给他打药!

    “何荣耀!何荣耀!是不是荣耀?”
    沙哑的声音传入何岭南耳中,他打了个激灵,睁开厚重的眼皮,发现一个模糊的老头儿。
    三十几度的大夏天,老头儿身上穿了一件厚实的针织外套,扣子系窜,衣摆附近刮起一大片毛球。
    何岭南使劲眯起眼睛,看清楚老头衣服上灰褐色的起球,脑中响起那声“何荣耀”,倏地仰头看向老头的脸——
    李富立!
    他反应过来,这老头是李富立,他画过千百次这张脸!
    即便十几年未见,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人把他爸带去新缇介绍给地下拳场。
    他画出李富立的样貌带去派出所报案,从头说到尾,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一个民警拿着他的精神分裂病历走回屋,其他民警的神色也跟着变得不耐烦。
    他们听完他说话,问他还有没有其他证人。
    何岭南带着民警去找同村人,那些人都摇摇头说没见过那件事。
    民警想把何岭南送到精神病院,何岭南趁他们打电话时跑了。
    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会帮他。
    何岭南试图起身,发现自己两手被绑在身后,不光是手,整个身上额外还缠了一圈绳子,他活生生被绑成一只蛹,贴在地板上,向前爬一步都费劲。
    “荣耀啊,你咋在这?”李富立歪着脑袋研究他,“嘿嘿,谢谢你啊,荣耀!真谢谢你,你是好人……”
    何岭南渐渐意识到李富立不正常。
    他去精神科开药,见过不正常的人,他自己又是其中的一份子,最能辨别出什么是不正常。
    在盛夏穿这么厚,只有不知冷热的人才会如此。
    “李伯,接着擦地去啊。”朱拉尼的声音在何岭南头顶响起。
    “啊,对,我没干完活儿。”李富立脸上露出羞愧神色,拿起拖布走到房屋另一头,弯下腰擦起屋里的地砖。
    何岭南抬起头,看见一面灰黑色的舷窗,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幸运号邮轮上。
    今天正好是二十八号,邮轮营业的日子。
    上次警察查缴了这艘邮轮,这个月就正常营业,基本没耽误赚钱。
    “这位就是李伯李富立,平时就住在邮轮上,打扫仓库。”朱拉尼说,“之前秦勉找他,我还纳闷,原来找他的是你。”
    “他人已经傻了,说起来都怪你爸。”朱拉尼说,“你爸拿老爹的东西去卖。好巧不巧,卖给李富立,我们抓了李富立,可李富立手里没有老板的东西,想着用吐真剂问问,”朱拉尼托着下巴看向认认真真拖地砖的李富立,手指无意义地随手虚虚一划拉,“结果打多了,把人打傻了。”
    “所以说,你爸当初干嘛偷东西啊。”朱拉尼摇摇头。
    “我爸不偷东西。”何岭南道。
    他的声音小,朱拉尼没有听清,低下来凑近他,何岭南趁这时想一口咬上去,没想到朱拉尼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何岭南的后脑掼在地上。
    “吴家华导演就这么被你咬掉的耳朵,”朱拉尼扣着何岭南的头,嬉笑道,“我可没那么容易着你的道儿。”
    朱拉尼抬了抬手,打手们拎起何岭南身上的绳子,将何岭南架到一扇窗前,摁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地方像剧院,何岭南在二楼的贵宾厅,透过窗户能看清楼下的一切。
    一束追光打下来,何岭南向光源方向望去,眼睛蓦地睁大。
    八角笼中,赫然站着秦勉。
    何岭南用力闭上眼,再重新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一层的八角笼里,秦勉依然站在里面。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断掉的拇指前所未有地散发出疼痛,仿佛正在被一次次反复掰断。
    朱拉尼:“单向玻璃,外面看不见这里。”
    “秦勉……为什么在这?”何岭南逼着自己发出声音。
    “为赎回你呗。”朱拉尼说,“我告诉他,打赢了,就把你还给他。”
    何岭南咬住下唇,血味很快从齿间溢出。
    “你这人真逗,”朱拉尼伸手摸了摸何岭南的脸颊,“这样就露出这副表情,那一会儿可怎么办?秦勉也真是,早在我拿着鲜花邀请他时,就该来。现在一分钱赚不到,还要彻底断送自己职业生涯。”
    “什么……”何岭南问,“什么意思?”
    朱拉尼:“别光看着秦勉,秦勉对面那位,你眼熟吗?”
    何岭南机械地动了动头,看向八角笼里另一人。
    他盯着那张脸,记起这人——半年前退役的选手豪威尔斯,在TAS轻重量级稳居前十名,但不是正常退役,而是在药检中查出他使用兴奋剂和类固醇药物,禁赛两年,最后被TAS赛事除名,不光彩退役。
    “我们这儿可比TAS好,没有药检,豪威尔斯在这里比TAS开心多了。”朱拉尼搂住何岭南的肩膀,“正好,主持人还在下面烘气氛念词呢,我跟你说,地下拳场都是现买输赢,下面坐着的都是大富大贵的人物,下注最少面值也有十万美元,你数数,这里戴面具的VIP有多少人,我们又不像TAS还得上税,这一场下来,不论是选手还是庄家,都比TAS赚的多!”
    “什么规则……”何岭南喃喃道。
    “嗯?”
    何岭南提高音量:“你们这里,什么规则?”
    “规则?”朱拉尼说,“无规则,只有KO一种取胜方式。”
    说完,朱拉尼两只手托腮盯住何岭南:“秦勉刚打完纪托还没恢复,对上用了最好的新药的豪威尔斯,加上豪威尔斯比秦勉体重大这么多,你猜猜,秦勉是会被打断手脚,还是像你爸那样,永久脑损伤?”
    一层的主持人嚎完最后一个字,松开麦克风,麦克风向上抽离一小段距离,悬在八角笼上空。
    “喀登”一声巨响,八角笼地面如同游乐场的迪斯科转盘,突然开始上下翻滚转动!
    朱拉尼:“豪威尔斯熟悉地下拳场的保留节目,就是不知道秦勉的平衡能力怎……”
    朱拉尼嘴角噙着的得意还没敛,目光已被惊讶充斥。
    一层的八角笼仍在旋转翻腾,秦勉抓着笼网降低重心坐下,而豪威尔斯已经趴在笼子地板上,随着地板翻腾,直接被甩到边缘,烙饼一样随剧烈颠簸翻了个面,再滚到八角笼另一头。
    ——时间倒回比赛开始的一瞬,八角笼启动晃转,豪威尔斯趁机扑向秦勉,秦勉顺着八角笼晃动力道转身,屈起手肘,一记肘刀砸在豪威尔斯后脑上,豪威尔斯脑门迎面撞向笼门铁柱,在豪威尔斯撞到铁柱前已经翻白眼失去意识!
    朱拉尼有两三秒钟没说话。
    何岭南扫了眼朱拉尼,放缓语速:“我也给你解说解说,秦勉在马背上长大,你这种转盘,就是给关公递大刀。”
    朱拉尼一把将何岭南从椅子上拽下来,凳腿在地上划出的余响扎着耳膜。
    何岭南摔在地上,眼前冒出一颗颗金星,还没从眩晕中缓过神,头发被身后的朱拉尼一把抓起,脑袋被掼力扣在椅面上。
    他听见朱拉尼的热气呼在自己耳朵上:“你真以为我会把你还给秦勉?”
    绳子捆得太紧,何岭南完全挣不开,也看不到自己身后,直到腰间一凉,裤腰磨过胯骨,退到膝弯。
    窗外,一层八角笼停止转动,秦勉没等它停稳,直接抬手撑在笼网边缘一跃,纵身翻出八角笼。
    “对,你就这么看着秦勉!”朱拉尼喊声异样兴奋。
    李富立没有离开,还在低着头擦屋子里的地砖,拖布在墙角撞出“当当”的闷响。
    何岭南怀疑自己被小蛮子传染了洁癖,朱拉尼手碰到他腰上那一刻,肠胃尖叫着绞痛,眼前的星星晕染成一片黑布,恶心感充盈,酸水不停地沿着喉咙反到口腔。
    何岭南咬了咬牙,发出一声冷笑:“你也只会搞这些下三滥……”
    推开门的声音响起。
    “说了谁他妈都别来打扰我……”朱拉尼闪了舌头一般,止住话头,连滚带爬地拽住裤腰,凑到门口,“老爹,你怎么在邮轮上?”
    身后何岭南看不见,“啪”的一声,听见一个耳光。
    “我是不是让你处理干净!”来人朝朱拉尼吼,“你脑子长在了下边?”
    斯蒂芬李。
    何岭南听出这声音,身子一歪从椅面上栽下去,翻过身,终于看见了这人。
    斯蒂芬李和一层那些VIP看客一样,脸上戴着面具,此刻面对着朱拉尼也没有摘下来。
    何岭南猜,恐怕除了朱拉尼,没有几个人见过斯蒂芬李的脸。
    斯蒂芬李脸上的面具有许多切割面,不规则的棱棱角角反射着冷光。
    何岭南望着面具两颗圆洞里的眼睛,开口问道:“为什么杀我爸?”
    斯蒂芬李没有回答,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沉下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何岭南看了朱拉尼一眼,话在舌尖一顿,恶狠狠地笑了笑:“这人告诉我的,他喜欢我,他想趁你没发现偷偷放了我,他把你的底儿全告诉我了,穆萨只是你的替罪羊……”
    他刚开始说的时候,朱拉尼脸上还是震惊的表情,说到穆萨,朱拉尼额头上崩出两条青筋,几步走过来,照着何岭南胸口一脚踹来:“放你娘的屁!”
    “老爹,他挑拨离间!”朱拉尼转身面向斯蒂芬李,“我发誓没跟他说过一个字!”
    斯蒂芬李拍了拍朱拉尼肩膀,不慌不忙:“这世上,不论谁背叛我,朱拉尼都不会背叛我。”
    斯蒂芬李走到窗边,扫了眼一层,看向朱拉尼:“出息了,背着我把秦勉带上邮轮?”
    “老爹,”朱拉尼摆出幼童的撒娇神态,牵住斯蒂芬李的胳膊,缩着脖子似乎想让自己显得小巧,“你不是一直想秦勉来咱们这打一场么,你都不知道,这场下来能赚多少钱,名人效应,不一样的呀。”
    “我不想秦勉跟地下拳场结怨,”斯蒂芬李说,“何岭南不能死在邮轮上。”
    李富立抄着拖布,又在墙面撞出“当”一声响。
    朱拉尼拧着浓密的眉毛看了眼李富立,朝斯蒂芬李嘿嘿一笑:“老爹,那就把人还给秦勉呗?”
    斯蒂芬李静静注视着朱拉尼。
    “您不知道吧,查何摄影师的人找到一份病历——何岭南有精神分裂。”朱拉尼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装钢笔形状的天鹅绒盒,推开盖子,现出里面的针管和药水,“药我都准备好了,死不了,代谢快,中毒不可逆,症状和精神分裂相似,一开始只是抽搐昏迷,这药延迟发作,发作那时候,秦勉只会觉得他情人彻底疯了,绝对赖不上我们。”
    斯蒂芬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朱拉尼飞快撕掉针头包装,用牙咬开药瓶上的铁环,抽满针剂,竖起针管,推着推杆挤压出多余空气,针头冒了两滴透明药液——他将针头调转方向,蹲在何岭南面前。
    何岭南两只手被绳子捆在身后,左右挣扎之际,被朱拉尼一把掐在拇指断处,疼痛顿时炸开,何岭南低吼一声,整只手完全失去知觉,后背顷刻间浸满冷汗。
    何岭南能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推到手肘,冰凉的针头接近,而后抵在手肘内侧。
    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跳动的血管即将要被戳破——
    斯蒂芬李在这时候开了口:“等一下。”
    “啊?”朱拉尼端着注射器,退到一边儿。
    手腕上的红绳被扯下来,回斯蒂芬李拎着那枚铜钱,绕到何岭南眼前晃了晃。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斯蒂芬李问。
    那是何小满给他的护身符。
    何岭南脑中嗡嗡不已,他没有回答,不能把何小满牵扯进来!
    “你爸死,就是因为它。”斯蒂芬李又说。
    何岭南抬起头。
    斯蒂芬李:“十七年,香港拍卖会上,和这枚一样的一对古铜钱卖出了九千万。当时我有一位朋友也有一对,我对鸳鸯铜钱痴迷得很,一心想得到它。你父亲何荣耀是我地下拳场里最优秀的拳手,进来时就有不可逆的脑损伤,所以每次比赛都敢跟人拼命。我那朋友手里也有一个拳手,他想用自己的拳手跟何荣耀碰一碰,我跟朋友约的赌注,如果何荣耀打赢,那两枚铜钱就归我。”
    “何荣耀打赢了,但他拿着我的铜钱跑了。”斯蒂芬李说着,指了指擦地的李富立,“还把我的东西卖给李富立。我那时沾上不好的精神药物,情绪不稳定。闯到你们村里,杀了何荣耀,我很后悔。”
    “说来也怪我,”斯蒂芬李叹口气,“我那时钱倒不开,大半年没给何荣耀分钱,才让他动了歪心思。”
    何岭南瞪着斯蒂芬李,几乎在斯蒂芬李身上烧出两颗血窟窿。
    “给你戴这枚铜钱的人,是想用这东西保你的命,因为只给了一枚,你这枚是鸳,还有一枚是鸯,凑成一对才值钱。”斯蒂芬李说,“要是十七年前,为这两枚铜钱,我也得让你活,但现在我对这东西没有兴趣了。你见到了我,认出了我。我没办法,请你谅解我的难处。”
    斯蒂芬李将铜钱仔仔细细戴回何岭南手腕上,偏过头道:“朱拉尼,给他打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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