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吻三分钟》 正文 第1章 你认错了人 岭南在古代是流放地。 何岭南他爹不识字,找村里算卦先生给起的名字,一开始他爹还觉得这名挺好听,给算卦先生封了挺大一红包。 等意识到岭南不是好寓意的时候,算卦先生早离开村子去城里发财去了。他爹后来想给他改个好的,琢磨了好几年,到死时也没想出来。 不怪他爹,他爹三十多岁就没了。 从何岭南第一次去城里精神卫生科看病,到后来看见诊断书上的“精神分裂”,他觉得“何岭南”这名字其实特别适合自己。 古代那些犯人被困在岭南这么一个流放地,而他则是被困在世上最小的流放地——自己这具躯壳里。 何岭南据此得出一个结论,不识字的都挺坑人,不论是他亲爹,还是八年前那个的小蛮子。 不过小蛮子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算“不识字”,不认得中文而已,毕竟中文也不是人家母语。 何岭南从胸前小挎包里摸出钱包,拉开钱包唯一有拉链的夹层,然后慢慢从里面拿出那张门票,红色的门票,连个窝角和折痕都没有,新得像是刚印出来的。 TAS综合格斗赛311场次新缇站的门票。 花了一千八百块,何岭南觉得很是肉疼,小蛮子现在是当红的格斗明星,看小蛮子比赛,花这么多钱还是离八角笼老远的看台票。 何岭南“啧”了一声,把票塞回钱包,再把钱包塞回挎包,往里放的时候,挎包里的手机叽哩哇啦响起来。 掏手机一看,打电话的是他老板,在新缇开影楼的华裔。 新缇这地方临近赤道线,有海有森林,一年四季穿半袖,物价还便宜,不少欧洲游客来这儿拍婚纱照。 划向接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立即劈头盖脸骂过来:“怎么回事?客人都化好妆了,让客人等你,你他妈还想不想干了!” 隔着手机都被啐一脸臭唾沫的错觉,何岭南将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扫了眼屏幕上角的时间,而后重新拿起手机应道:“约的晚上七点,不是还差半小时?” “还差半小时?”老板更生气了,何岭南真怕他一口气抽过去,“你还有理了?天天卡点来,就不能比顾客早到?我告诉你,十分钟,就十分钟,到不了你痛快走人,当地摄影师比你好的比你便宜多了!” 何岭南深吸一口气,说:“不好意思,我尽快。” 他转过身,小跑到另一条街,扫了眼街头牌坊上圈圈绕绕的新缇文字。 本来打算绕开这条街去店里,现在看只能抄这条近道。 现在不到晚上七点,街上店铺刚开始营业。 虽说不到人多的时候,但想从这儿过也跑不起来,过道两边都是招揽顾客的职业人员,有几段路特别窄,全是人全是手。 一只手在何岭南后腰上揉了一把,随即攥住他的胳膊。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满脸毛的老外,直勾勾看着他笑,笑得露骨得不行。 “不卖。”他用英语说道。 老外愣了愣,手攥得更紧:“价格可以商量……” 说不通,何岭南使劲一甩,抽出手臂。老外没防备摔了个屁墩儿,何岭南趁机钻进人堆继续往前走,背后传来那老外的骂声,他没回头,能走多快走多快。 这条街被游客叫作鸭街,街如其名,一整条街基本都干这个行当,本来新缇禁止相关行业,但禁止归禁止,行业该繁荣还是繁荣。 幸亏这街没多长,看前头人少,何岭南小跑起来,眼看快出去了,旁边小巷窜出一道花花绿绿的人影,从后面一把拍上何岭南肩膀。 何岭南以为还是刚才的老外,皱着眉毛转回头:“说了不卖……” 天色完全黑下来,店里霓虹灯闪过来,何岭南看清楚拍自己肩膀这人的脸,眉毛皱得更厉害:“干什么?” “还不卖?”这男的穿着一身新鲜的花衬衫,朝着何岭南咧嘴一乐,睁着一双眯缝眼嘲弄何岭南,“小十年前你说不准还能卖上价,现在这行业也很卷,你都三十了,谁他妈能看得上你?” 何岭南点点头,觉得这人晦气,不愿耽误时间跟这么个晦气的东西拌嘴,扯着嘴角笑笑:“是,您要没事我得去店里了,您哪天拍写真记得照顾我生意。” “拍你妈写真……”花衬衫小眼珠滴溜溜一转,没发作,笑得脸上的肉更横,“何老板最近挺赚钱吧?来一万花花呗?” “行,”何岭南一口答应了,“哪个十字路口您说,我今晚就烧给你。” “操!”花衬衫眉毛一瞪,“看看这嘴脸,不是求我哥借钱,说你妹手术费用凑不够那时候了?啥手术来着?心脏搭桥?” 能从这张嘴里听见“心脏搭桥”这么专业一个词已经不容易了,虽然说的不对,他妹是心脏畸形。 何岭南没有纠正他,盯着他说:“利息二十个点,上个月我刚还清的,你还有什么事?” “何老板不懂规矩了吧,利息还清,还有利息的利息啊?”花衬衫抬手搔搔眼皮,眨巴两下眼睛,一颗眼屎明晃晃地溜达到眼角,“我也不为难你,每月一万,行吧?” 花衬衫身上散发着一股沤臭的酒味和叶子味,何岭南扫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和影楼老板约定的十分钟已经到了,没空耗下去,直接开口点道:“你这么乱要钱,你哥知道?” “提我哥?” 花衬衫带着几个小弟,脸上挂不住,撸起袖子一拳朝何岭南脸上招呼过去:“你吓唬谁!” 何岭南在他撸袖子时就有所准备,拳头打过来,何岭南后仰躲开,不打算跟这人纠缠,迈开腿直接顺路开跑,一跑出鸭街,回头一看,后边七八个人追。 穿花衬衫这男的绰号叫螃蟹,八年前给人当打手时,被何岭南一脚踢在裆上,据说打那时候起留下点后遗症,所以这些年明里暗里跟何岭南过不去。 前边五十米就到他打工的影楼了,楼里除了几个化妆师小姑娘,就一个七十多岁的看门保安,把这伙放高利贷的引过去,没人能帮上忙不说,还得把那些小姑娘吓够呛。 何岭南路过影楼门口,愣是拐了弯朝另一头的小巷跑过去。 不过他哪有这些地头蛇懂钻路,二十分钟后,被这些人一通围追堵截,最后逼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新缇的夜晚跟白天几乎没有温差,风都是热的,像一台没法再修的空调吹出来的风。 那风还夹杂着一股骚味,呛得他眼睛疼,不知多少人拿这死胡同当厕所方便过。 脸上被螃蟹的小弟凿了几拳,死胡同附近没路灯,原本黑乎乎的天冒出一闪一闪的金星儿,何岭南抱着头瘫在地上,肩上的挎包被螃蟹摘走,缓了一会儿,视野恢复,抬眼向自己的挎包看去。 先被丢在地上的是一张U盘,给顾客选片用的,老板交代让他P过再拿给顾客选,好让顾客多选几张多买些相框影集啥的。 然后是他的钱包,螃蟹翻了翻,嘟嘟囔囔地开口骂。 钱包里面连零钱也没有,下午吃路边摊时,有个小男孩领着妹妹要饭,何岭南把钱包里的零钱都给他们了。 夹层拉链被拉开,螃蟹把那张门票抽出来,“嗤啦”一小声,拉链勾破门票,撕出半指长的破口。 何岭南心口一震,手指下意识握成拳头。 也只是手攥成拳头而已,他咬着牙继续在地上躺着,他不能跟这伙当地人起冲突,他的工作签证该续了,老板拖拖拉拉不给他出文件,万一进了警局,面临被遣返的是他。 他有无论如何都要留在新缇的理由。 “瞪我?”螃蟹蹲下来,一巴掌扇在何岭南脸上,打了两巴掌,大约因为何岭南没给出什么生动反应,螃蟹停下来叹了口气。 “你前几年不是去非洲无人区拍动物了吗,听说你以前还拍过一个获奖的纪录片,鼎鼎大名的摄影师,你正经挺有钱吧?我要一万不多吧?这样,我再退一步,以后你宽裕就月初给我,你要是不宽裕,我就月底收账,咋样?” 何岭南不说话。 他有点不开心,还有十来天过年了,本来打算过年回国看看何小满,这些人拳脚都招呼在他脸上,估计十天消不下去。 不能让何小满看见他这样,所以今年也没法回去了。 唉。 见何岭南不搭理人,螃蟹瞅了瞅门票,黑灯瞎火,大概也没看清上边什么字,捏着那张硬纸卡门票拍在何岭南脸上:“有钱去看小妞表演,没钱付我利息?” 何岭南抬起手,想拿回那张门票,螃蟹往后一撤,他扑了空,放下手说:“不是表演,是比赛。” 螃蟹端着门票挨近自个儿的脸,努力睁大眼睛看了看门票上面的字,几秒之后狠狠一甩,将门票扔在地上,伸出食指戳着何岭南的脑门又喊起来:“说这些没用的!我不识字吗?架起来,架起来!我今天非得打死这狗比!” 小弟一左一右将何岭南搀扶起来,螃蟹的拳头在他身上砸出一声声闷响。 嘴里有又酸又苦的液体反上来,那股腥臊混上了热乎乎的血液气味,人的血味比任何动物的血都要腥。 疼痛越来越钝,挨打和打人的界限也逐渐变得不清晰,他好像没忍住还手了,又好像没有。 一道声音恍恍惚惚传入耳:“何岭南?” 知觉随着那声音一起从指尖爬上来,“滋”一下,像沿着血管窜到脑中的电流。 天地良心他最近有好好吃药。 没道理又出现幻听。 那就是被打出幻听来了? “勉哥,咱们别管当地混混的事……”另一个声音说。 “哎怎么说话呢?什么当地混混?”螃蟹接话道,“我爷爷爸爸都是华裔,我也讲中文的好不好?” 不对,螃蟹接话了,说明螃蟹也听得到旁边人说话,不光只有他听到。 不是幻听? 何岭南努力睁开眼睛,有血流到眼睛里了,或者是眼球充血了,加上周围没个路灯,只能靠鸭街隔三岔五施舍的霓虹照个亮,他压根儿什么也看不清楚。 使劲闭了闭眼睛,重新睁开,感觉自己像是从没对焦距的摄影机里看东西,只有一个糊掉的轮廓。 那个糊掉的轮廓再次发出他熟悉的声音:“何岭南。” 何岭南怔了怔,眼前的光影渐渐变成黑色的光块,越闪越暗,直到彻底消失,面前的轮廓也变成了一个清晰的人。 霓虹光投在那人脸上,不安地颤动。 那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高眉骨,深眼窝,让人下意识会先看到这人眉眼部分,单眼皮,走线平直,在结尾处微微向上拉起。整张脸上没有多余的肉,显得高鼻梁和笔直的下颌骨线条颇为存在感。只有嘴唇上有一点肉,形状也是饱满的,上唇还缀着两个立体的唇峰弧度。 何岭南依然不确定自己是否身在幻觉里,直到他看见面前年轻男人脖子上那道纹身,在喉结稍下方的位置,一道尾指粗细的黑色环纹。 如果是幻觉,幻觉里的人是没有这道纹身的。 何岭南忽然感到极其真实的下坠感,他下意识反手抓住两边架起他的手,死死攀着别人的手。 “你认错人……”何岭南回答,但这声音被混混的骂声淹没,架着他的混混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疯挣扎,扣住他的肩想把他重新摁住。 何岭南好不容易在骂声中成功别过了头,稍微感觉安全些,他尽可能清楚地再次说道:“你认错了人!” 正文 第2章 借个过 他不想见到小蛮子。 他是花了1800块打算去看小蛮子比赛,但他不想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的见到小蛮子。 八年前他害死了琪琪格——小蛮子的龙凤胎妹妹之后,他就再没有脸面出现在这个人面前。 他从混混手中挣脱,又被摁住,手臂几乎被拧成了麻花,推到螃蟹面前。 “别介,没认错没认错!”螃蟹扫了眼何岭南,侧过身看自己面前多管闲事的男人,这人真他妈高,他看对方得扬头。 男人手腕上的表盘反了一下光,螃蟹看过去,一眼认出这是块经典款,嘴角登时止不住地翘了翘,语气也客气不少:“何老板欠我钱,你帮给了呗。” “多少?”男人问。 男人旁边跟着一个穿半袖的红毛,张嘴叫唤道:“勉哥!” “哎呀,勉哥,”螃蟹怪里怪气地跟着叫了一声,“姓什么呀?” “秦。”男人声线平直,加上语气温和,让人觉得他脾气特别好。 脾气好,在螃蟹眼里那就是软柿子。螃蟹是忌惮自个儿亲哥,但他凭本事把钱收上来,他哥还能叫他吐出来还回去吗? “秦老板幸会幸会。”说着,螃蟹扫了眼一边的何岭南,舔了舔嘴唇:“你朋友欠我……十万。”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秦勉手腕上的表,继续说,“没事儿,掏不出现金,先拿物抵押也行。” 秦勉友善地点了下头,抬起手腕,“咔哒”解开腕内侧的手表铂金卡扣。 “哎——”秦勉旁边那红毛又张嘴喳喳。 “哎什么哎,”螃蟹瞪红毛一眼,“又不是你的表。” “勉哥,品牌方赠送,发布会要戴的……”红毛小声提醒。 螃蟹视线黏在秦勉手腕上,等待的过程焦急得不行,直到秦勉把手表递向他。 巷口死角,昏暗归昏暗,但不是一摸黑,螃蟹留意到这个秦勉伸出袖口的一截手臂,上面血管凸起,一直延伸到手背。新缇拳馆多,螃蟹十几岁也去拳馆专门学过,训练太遭罪,学了半年就放弃了,不过他能辨认出这种体脂率极低的手臂,不太可能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 螃蟹向后垫了半步脚,离自己带来的小弟更近,心想:就算是个拳手又怎么样,他带了这么多人,不用在这自己吓自己。 伸出手去接秦勉递来的手表,眼看要抓到那块手表,何岭南蓦地从另一边伸手握住秦勉手腕,将那块表也往后推了半寸。 “我不欠他们钱。”何岭南看着秦勉说。 对秦勉压住的火气噌地烧向何岭南,螃蟹眼下肌肉抽搐了两下,扬起手朝着何岭南脸上扇去。 没碰到何岭南的脸,手腕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喀”一声,从自己身体内部传上来,像是自己骨头被掰断的动静,螃蟹转过头,看着那个秦勉掐着他手腕,顿觉毛骨悚然,“嗷”的大叫起来。 没等抽回手,对方主动放开了他。 手腕以上的手背手指通通没了知觉,螃蟹用另一只手扶着那条手臂,往后退两步站到小弟身后,扬起头瞪着秦勉。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看着秦勉的脸,忽然觉得莫名眼熟。 “不要碰他。”秦勉开口,手上仍保持着朝螃蟹递表过来的姿势,“表给你。” 螃蟹动了动嘴,想说话,喉咙好像被什么卡住,手腕的疼痛一跳一跳。 见他迟迟没有伸手接过那只手表,秦勉的表情略显困惑,视线慢慢下移,似乎才注意到螃蟹托起的手腕:“是脱臼,很好处理。” 说着,演示一般用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手掌内侧:“推回去就可以。” 螃蟹再次向后挪了半步,脑中一片混乱,这个秦勉的每一个反应都不在他的预料中,而且这张脸他真是越看越眼熟—— 小弟在此时附在他耳边:“螃蟹哥,这是秦勉!上个月害你输了二十万!” 上个月……二十万? 他是放贷的,对数字还算敏感,沿着“二十万”一细想,立马想到是在哪儿输的——跟人赌拳赌输的! 确实是眼前这个秦勉害的没错,不过当时这人是在电视机里,第一回合打赢了比赛,害得他输掉钱不说,还因为窟窿补不上,赌拳这事儿被他哥发现,差点被他哥打死。 螃蟹的脸僵了一下,在新缇这地方长大,谁是他能惹得起,谁是他惹不起的,那条线在他心里明净儿。 又看了眼秦勉手中的腕表,半侧过脸招呼身旁小弟:“咱们走。” 螃蟹领着那些小弟走了,何岭南也急忙跟了上去。 没招儿,这是一个死胡同,想出去就只有这一个方向,但凡不是想留这儿闻尿骚味就都得走这条路出去。 螃蟹和小弟是小跑溜出去的,生怕被什么东西撵上一样。 何岭南想撵上,奈何撵不上,被人揍了那么半天,浑身疼,哪能像这些半大小伙子溜那么快。 “等一下。” 秦勉在身后叫他。 何岭南头也不回,努力迈开腿走得更快。 出了小巷,外面有路灯,亮堂不少,何岭南低着头,无意间发现自己黑T恤上都是鞋印子。 就不该穿黑T恤出门,沾上灰印儿特明显。 鼻腔里有热烘烘的液体淌下来,抬手抹了抹。 路灯映亮了手掌上鲜红的血,何岭南眼前一黑,脑子嗡一下,两条腿彻底发软,身不由己地靠上巷子墙壁,顺着墙壁坐到地上。 他仰起头,趁着手上血没干,赶紧在T恤上蹭了两下。 晕血,妈的。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有这么矫情的毛病。 秦勉赶了上来,半蹲在他面前,侧过头问一旁的红毛:“有没有纸巾?” 红毛脱下身后背包,打开之后翻了翻,拿出一包湿巾递向秦勉:“只有湿巾。” 那包湿巾被秦勉接过来,抽出一张,再一张,然后送到何岭南鼻腔下方。 淡淡的酒精味刺激着何岭南的嗅觉,他想抬手接过秦勉手上的湿巾,可正晕着,手也软得厉害,抬了好几次,失了准头压根儿没糊到正地方。 湿巾里应该还添加了薄荷,风一吹,清清凉凉。 秦勉的力道很轻,酒精碰到脸上细小的挫伤破口,他条件反射地“嘶”了一声。 嘴里之前反上来了胆汁,留了满口腔的苦味。 何岭南缓了一会儿,那股搅拌脑浆的晕眩渐渐平静,他抬起手,用攒出来的全部力气朝秦勉手上一拍—— “啪!” 在巷口居然还荡出了回声。 沾着血的湿巾落在地上。 何岭南垂着眼睛,没有去看秦勉,用手推着身后的墙壁借力站起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跟着他,就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 残存的自尊心终于烧成火,何岭南站住脚,猛地转过身:“你要干什么?” 秦勉身边那红毛跟班小跑过来,朝何岭南递来那只挎包:“你的吧?” 何岭南接过挎包,看见秦勉的手伸了过来:“我还捡到这个。” 秦勉手上拿着的是那张被螃蟹扔在地上的TAS门票,被撕破了边角,还沾上了湿泥点儿。 他花了一千八百块买的门票。 烧成火的自尊点燃了他的神经末梢,身体里的血管砰砰砰一条接一条地炸开,他咬了咬牙:“不是我的。” 秦勉看了看门票上的信息,抬起头看他:“确实位置不是很好,给你换一张前排可以么?” 何岭南嗤笑一声,盯着秦勉的眼睛一字一顿:“不、是、我、的。” 秦勉朝螃蟹离开的岔口望了望,又说:“那些人打你,你要不要去报案?我陪你一起去,作为证人。” 何岭南摆了摆手,有点想笑,他觉得很魔幻,不论是今晚遇见秦勉,还是八年前那部突然被秦勉打通的手机。 是的,他爹老何死之后,何岭南一直给他爹的手机号交着钱,为什么正好是他接到秦勉打来的那通国际电话。 是的,秦勉下个月会在新缇打比赛,所以他现在出现在新缇也无可厚非,可新缇那么大,为什么这人偏偏会出现在这个死胡同,看到他这个鬼样子。 这都是极小概率的事件,所以很魔幻。让他觉得又慌又不安全,该出现在幻觉里的人,只出现在幻觉里就好,不要跳到他眼前。 “我不报案,”何岭南说,说话时嘴角很痛,一边脸重一边脸轻,也没有个镜子,担心自己说话时眼歪嘴斜,刻意把嘴张小了些,含糊地继续说,“我得去上班,麻烦你让让。” 秦勉没让。 何岭南只好绕开对方,朝影楼方向走。 没走几步,秦勉又追上来:“留个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想报案联系我,我都可以作证。” 何岭南刚挨了揍,脑子转得慢,还没答上话,就见秦勉掏出手机,一气呵成地往下问:“怎么称呼你?” 怎么称呼你。 何岭南错愕地瞪着秦勉,发自内心地乐出了声。 是他自己跟秦勉说“你认错人”,所以秦勉接下来问他怎么称呼。 茶山上卖花的孩子,这情商真是没法比啊。 当初有办法动摇游客花钱买下他的花,现在也有办法动摇何岭南。 看,就留个联系方式而已,不为难的吧? 何岭南专注地看着秦勉,觉得自己眼眶发烫,好像有点久别重逢的激动,也说不定是刚才被螃蟹一拳呼的。 “不留了吧,”他再次绕开秦勉,“借个过,我着急上班。” 正文 第3章 这活儿我干不了 就在刚刚,有一份脱离苦海的机会摆在他面前,可是他错过了,他知道错过这个机会之后他将追悔莫及,如果上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 那他也得去上班。 何岭南吐了个烟圈,在烟雾弥漫中静静地想。 他脱离不了苦海,也不想成为别人的苦海。 胃里不咋舒服,抽两口就撑得受不了,将剩下的大半截烟捏灭,塞进身边垃圾桶,转身走进影楼。 影楼里静悄悄,前台小姑娘用一种先是吓一跳然后变成同情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哥,你怎么弄成这样?” 何岭南笑了笑,想说“摔的”,但是又想逗逗小姑娘,于是改口道:“在街上练翻跟头。” “啊?”姑娘睁圆一双眼睛。 何岭南朝着一人没有的化妆间看了看,问:“客人呢?” “李老师带去棚里拍摄了。”姑娘答道。 李老师是影楼另外一个摄影师傅,何岭南迟到了快一个小时,没道理让客人干等着,看来老板直接喊别人接这单活儿了。 何岭南抓起挎包,把里面的U盘掏出来,用袖口擦了擦U盘上干涸的泥,而后放在前台桌上:“P好的照片,六号拍写真的客人。” 姑娘点点头,拿起储存卡放起来。 “啪啦啪啦”的脚步声拖泥带水,一听,何岭南就知道是影楼老板,天天穿人字拖,走路都不带抬脚的,粘在地板上蹭着走路。 老板顶着一脑门官司,终于露了脸,用鬼片里报仇的大怨鬼那眼神盯着何岭南看半天:“给你修照片用的电脑明早还回来,我给你结这两个礼拜的工资。” 何岭南琢磨了片刻,反应过味儿,这是要撵他走。 其实老板没大毛病,就是总觉得全世界的男的都惦记自个儿老婆,老板娘和他多说了几句话,老板就盯上他了。 他觉得委屈,他已经够避嫌了,再说老板娘跟他聊的都是工作,这上哪说理。 何岭南厚着脸皮跟老板磨了几句,看出真没缓儿,于是回了小出租屋,直接把电脑还过来,换来两礼拜工资。 还得找个地方续工作签证。 他挠了挠头发,蹲在出租屋门口,端着手机扒拉通讯录。 蚊子嗡嗡在耳边吵吵,他挥着手机扇乎两下,刚要继续翻通讯录,嗡嗡声又开始了。 找半天,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何岭南把手机放在旁边小马扎上,站起身打了一套降龙十八掌。 这回不光蚊子跑了,对面楼摇着扇子的大爷都拎着收音机回屋了。 何岭南重新蹲下来,留意到屏幕上显示的联系方式,是个华裔,群演领队,以前带他干过几回活儿,后来突然就不联系他了。 在新缇当群演这活儿不好干,现场调配扒掉一层,中介扒掉一层,领队扒掉一层,最后到群演手里除了纯素的盒饭剩不下什么钱。 不过何岭南当务之急是先续上签证,现在不是挑活儿的时候。 他摁下这领队号码拨过去,拿在耳朵边。 滴滴老半天,电话接通,那边喂了一声,问:“你好哪位?” 显然没存他的号啊。 “我是小何,何岭南,”何岭南说,“你去年还带过我!” “啊,知道。”电话那头一下子冷淡下来,“有事吗?” “是这样,”被打肿的左边嘴角特别疼,何岭南换了另一边拿手机,“我最近闲了,看看能不能跟着领队您赚点外快。” 对面沉默了一秒:“我求求你别找我了行吗?上次让你演小兵,你扑上去把男主砍死了,导演喊停你也停不下来,导演那天跟我说从业三十年没见过你这种群演,谁再敢带你去片场,从此会被拉黑!别给我打电话了!” “嘟嘟”声响起来,领队挂了他的电话。 何岭南挑了挑眉,牵动了嘴角,嘶嘶哈哈两声。 那怪他吗?他也不是故意砍主角的,男主穿着和他一样的小兵戏服,他不小心看错了。再说那导演又只会说新缇语,他听不懂,看见导演红光满面大喊大叫,以为是让他再多砍两刀呢。 叹了口气,一垂眼,无意间扫见一只落在他小腿上的黑蚊子,他屏气凝神,唰地出手一拍,翻过来一看,蚊子死在他掌心,还喷出了一咪咪血。 什么蚊子这么不讲究江湖道义,趁他琢磨事儿咬他。 幸好这点血量不够他晕血发作的,撤了马扎贴墙边放,进了屋钻进厕所洗手。 洗得指肚凸起一道道褶皱,何岭南关上水龙头,抬起头。 镜子不干净,他的脸一样红肿青紫,分别向左再向右侧过脸,确定没有被打坏神经导致口眼歪斜,随即在裤子上抹了一把手上的水,出了厕所。 走到床头,半蹲下来,慢慢拉开抽屉,同时抬起另一只手托着抽屉底儿。抽屉底下滑条歪了,不托着就会砸下来。 几板药片散在抽屉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何岭南盯着被透明塑料壳关着的白色药片,迟迟没有伸手把它拿出来。 今晚不想吃药,他知道会出现幻觉。 在幻觉里见一见也好。 其实就算出现幻觉,也不是肯定能见到小蛮子,大多数幻觉充斥着血腥和暴力,按照经验去算概率,小蛮子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出现。 他犹豫着,最后一把推上抽屉,灰尘扑起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 不认识的号码,从国内打过来的,已经猜到谁打的,本应该不接,大约是因为刚挨完打身上正疼,心也软起来,叹了口气,伸手划向接通。 何岭南没先说话,只是把手机拿到耳边静静听着。 那头安静了两秒,用一种试探着的惴惴不安语气问:“哥,你在哪儿?” 何小满。 这丫头用自己号码给他打电话,他大多不接,后来她总是借别人手机拨给他。 何岭南没有回答何小满的问题:“这个月去复查了吗?” “查了,医生说我心脏恢复得特别好,以后每年定期复查就行。”她的尾音和呼吸都透出欲言又止,停顿一小会儿终于说出来,“哥,你回来吧,别找那人了,我求求你了……” 都怪他爹老何,捡回来这么个心脏有毛病的女婴。也怪何小满那从来没露过面的亲爹亲妈,真舍得把好好的孩子往垃圾箱旁边扔。 “挂了。”何岭南说。 “哥!爸要是活着不会让你去!你别找那人不行吗!” 何小满的喊叫让贴着他手掌的听筒跟着震了一下,他伸出食指点在挂断键上,挂断之后手指依旧点在屏幕上,指肚都酸了才挪开。 可惜啊,老何已经死了,他要是不去找杀害老何的凶手,没个好。 躺上弹簧床,拽着洗染色的毛毯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天蒙蒙亮,何岭南在脑壳剧痛中睁开眼睛。 都怪何小满打岔,啊不对,都怪老何。老人家精神太抖擞,跑他梦境里打了一宿拳。 坐起来,抬手摁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儿,起床换衣服。 何岭南打算去海鲜市场碰碰运气,那的活儿又脏又臭又累又钱少,当地人不乐意干,都是招的外国劳工。 没碰着运气,碰了一鼻子灰,首先人家不缺人,其次看他鼻青脸肿的,怀疑他是不是在逃罪犯。 他怕老板真报警,赶忙找借口溜了。 溜回出租屋楼下,看见个红头发的小伙子在路灯旁边站着,都不会掩饰,一双圆眼睛瞟到他身上,好几次都是被他逮住才挪开视线。 何岭南拐弯去隔壁街买了杯豆浆,含着粗吸管吸溜着回到楼下,那小伙子还在。 看小伙子长相是个老外,何岭南走过去,用英语跟对方搭话:“有什么我能帮上你的吗?” 小伙子眨巴了一下眼睛,盯着何岭南用英语回道:“你在鸭街街尾那影楼工作吧?” 何岭南脑袋往后仰了仰,和小伙子拉开距离:“对照片不满意想退钱?去店里找老板。” “不是不是,”小伙子摆了摆手,“我想向你提供一份工作!” 何岭南上下看了看这红头发小伙儿,二十啷当岁,长得粗犷不像好人,没想到还真不干好事。 “拉过河把我卖园区里去?”何岭南也摆摆手,“不用了谢谢您。” “不是!”红头发颠颠儿拦到他身前,“我是格斗俱乐部的,需要个摄像,包吃包住,你就每天录实战录像,供我们看,我们复盘自己不足。” 这事儿听起来靠谱。新缇拳馆俱乐部很多,之前也听过同行干这样的工。 “我拿合同给你看。”红头发回过身拽下背包,真的掏出来一份合同。 瞅那个黑色背包眼熟,何岭南没当回事,精神分裂就这点很膈应,看着牛能联想到昨天吃的蛋,其实这两事儿没有太大联系,他的眼熟应该也是感官失调导致的,并不是真眼熟。 何岭南把自己目光从人家背包上撕下来,接过来那份合同翻了翻,合同是用英语写的,他英语其实没那么好,上面挺多专业术语不认得。 “俱乐部在市中心,”红头发又说,“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看。” 何岭南想了想,把喝没的豆浆扔进垃圾桶。 俱乐部看着挺正规,训练场地够宽敞,那些器材也比绝大多数拳馆摆得全,看得出老板不是业余选手。 何岭南掏出翻译软件,一一扫过墙上挂出来的执照文件啥的,连文件上的印章都认认真真检查过,确认都是真的,转头问红发小伙:“你怎么称呼?” “可乐。”小伙子说。 何岭南听出来这是个外号,又问:“为什么找上我?” “知道你拍过很多纪录片,特别擅长抓画面。”可乐说。 “也没很多,”何岭南皱了皱眉,“就两部。” 可乐不跟他继续扯闲篇,指了指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合同:“签字。” 合同上是两个月的约,耽误不了他太久时间,还能正好应他的急,把工作签证续了。 何岭南从前台桌上抓起一支黑色碳素笔,在合同右下角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 笔尖最后一竖打了滑,勾出一道不受控制的斜线,不过还好没破坏最后一个英文字母的形状。 诡异的预感从心头升起,脚步声临近,何岭南倏地抬头,一只手朝他伸过来:“这是我朋友的俱乐部,何老师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何岭南的视线在来人那张脸上定了一秒,而后侧过脸,看向可乐抱在胸前的黑色背包。 不是他感官失调,他是真见过这个背包,昨晚被螃蟹打得妈都不认识,就是这个可乐从背包里掏出湿巾递给了秦勉,酒精味、冒薄荷凉风的湿巾。 何老师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这话也不是他第一次从秦勉这儿听,十六岁的秦勉说过一次。 何岭南捏着合同,做不出反应,那几片纸被秦勉拿走,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秦勉抓住了他的手,握了握。 何岭南没配合,秦勉看着却兴致挺好,狗不乐意握手,还非得攥人家爪子晃晃。 晃完自己心里还觉得不错。 不错个屁。 何岭南吸了一口气,偏头看向可乐:“抱歉,这活儿我干不了。” 他转过身,听见秦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履行合约上的工作内容,需要赔偿三倍违约金。” 何岭南站住脚转回来,四处看了看,从合同上第一页撕下歪歪扭扭的小半页,翻到没有字的空白面,朝秦勉递过去。 秦勉垂眼看了看他捏在手中的空白纸片,视线上移,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何岭南端着纸片晃晃:“写个卡号给我,不是让我赔违约金么?” 正文 第4章 千万别问勉哥那猫哪儿来的! 何岭南捏着纸片伸直胳膊,秦勉没有让他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伸出手来接过了那张纸片。 指节擦到了他的手指,皮肤的热气沿着不知哪来的漏缝钻进何岭南的血肉,在心口擦出一串火星儿。 何岭南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此时秦勉正低头将纸片拼回合同上,半是感叹地笑了一声:“早知道,我应该写十倍违约金。” 何岭南耸了耸肩,没有接话。几倍都无所谓,他没钱,但他习惯欠人钱了,不管分期还是加利息,他不怕这个,等了一会儿,不见秦勉给他写卡号,收回手:“可是你自己不要的啊,不带反悔的。” 身后有拉抽屉的声音,追上来的脚步有些急,秦勉拦在他面前,手上拿着一盒没开包装的治淤伤外用药膏:“你拿着涂,这个防过敏。” 秦勉还记得他对多数药膏过敏。 稍一松懈,何岭南脑中蹦跶出无数画面,病毒一样一张张贴到他眼前,他闭了闭眼,强行关机,脑中只剩漆黑的屏幕,那屏幕上映出十六岁的秦勉捧着一束鲜花的笑脸。 睁开眼睛,接过那管药,去拿的时候刻意避开了秦勉的手指。 “这是下个月比赛的票,”秦勉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TAS门票,“抱歉没有更靠前的位置。” 何岭南扫了眼门票上的信息,VIP的位置,想要再往前就得跟总统高官还有那些中东卖石油的坐一桌了。 秦勉这是先提出一个小要求,再提出一个稍稍大一丢丢的要求,一步一步,推他的底线。 何岭南咧开嘴角,突然转身,朝着正盯着他们这边看的可乐喊:“接着!” 喊完就抛,那管药膏果然被可乐稳稳接在手里。 一身轻松,何岭南快步走向楼梯。 秦勉表现得像做了啥对不住他的事一样,想要补偿他。其实不是,事实相反,是他对不住秦勉,永远没法补偿的那种。 俱乐部二楼,空调徐徐发出平稳的运行音,不刻意去关注几乎留意不到这声音。 “关空调。”秦勉说。 可乐扫了眼站在窗前的秦勉,放下背包,抄起遥控器,摁下关闭键,“叮”一声。 可乐知道秦勉情绪不好,秦勉情绪不好的时候特别嫌吵,关键还总是嫌一些细小声响的吵。 背包发出一声闷闷的提示音,可乐跑过去捞出自个手机,点开一看,急忙端着手机小跑到秦勉身后:“勉哥,怪不得之前咋也找不到他,他在非洲无人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拍了六年野生动物,赚了不少一笔钱。去年才到新缇,新缇南部气候更好,治安也好,那边干婚纱摄影更赚钱吧?为啥他非得留在北部?” 说着,把屏幕上有关何岭南的档案信息歪向秦勉那一边,秦勉扫了一眼,皱起眉将手机推回来。 可乐反应过来:“哦,忘了,这是中文……等我下个翻译转件。” 点击下载,半天没听见秦勉回应,有些纳闷,抬起头顺着秦勉视线向楼下看过去。 楼下的小吃摊旁边,有个人正在挨打。 定睛一看,那不是几分钟前还在这屋里的何岭南吗? 可乐看向秦勉:“勉……勉哥?” 秦勉目光依旧沉沉望着楼下,开口吐出两个字:“报案。” 当地警局。 何岭南仰起头看着正对着自己脑壳的吊顶风扇,这玩意儿转得很慢,不知是不是被扇片上厚厚一层灰压的,他几乎没感觉到什么风。 本地警察用口音极重的英文隔着桌子跟他喊。 何岭南觉得很冤。 他不过是看见彩票店店主殴打十二三岁的女儿,出手把那小女孩掩到了自己身后。 知道自己不能惹事,压根儿就没还手,本着让店主揍一顿消气的心思管的这事儿,小女孩看着多说有六十斤,胳膊腿那么细一小截,他真怕她被满身酒气的彩票店店主一不留神打折了骨头。 小女孩双手合十,朝着警员飞快地说着新缇话。 何岭南虽然听不懂,但能猜出来,多半是为自己亲爹求情的话。 和解倒是和解了,但当地警员发现了他工作签证过期,要联系有关部门把他遣返。 不算宽敞的小警局挤了不少人,吵吵嚷嚷。 他抬眼看着警官一张一合的棕黑嘴唇,觉得这他妈非常棘手,要是真被遣返了,走正规渠道可就好几年过不来了。 新缇这地方,有钱的有钱,穷的穷,治安也就那样,尤其是北部。 本地人看着有人挨打一般不会报案,怕被报复。 这时候是新缇的旅游淡季,本就不多的游客基本都在南部,谁他妈闲的报案,怎么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十秒之后,何岭南就知道报案人怎么想的了。 ——报案的人走进来了。 穿的像广告牌上走下来的男模,长得也像,还得是一线牌子,一线偏好这种骨多肉少的脸,性别特征明显,加上这身高,扔在哪个人堆儿里都能第一眼先看见。 何岭南向后靠坐在椅子上,哼了一声。 刚才拿鼻孔看何岭南说要把他遣返的警官笑成一朵花,扑到秦勉身边,又是要签名又是要合照的。 本就乱哄哄的小警局进了明星,快要炸了。 流程走完,秦勉拿出来一份合同放在何岭南面前,不是被何岭南撕坏第一页的那份,是份新的,内容和之前一样。 何岭南翻了翻,翻到最后一页,挑了挑眉,不一样——三倍违约金改成了十倍违约金。 他盯着说明违约金的那行字,噗嗤笑出声。 笑半天停不下,一边笑,一边摇摇头。 抽出桌上弹簧线栓住的笔,在合同上痛快写下了名,而后递回给秦勉。 于是他正式成为了当地俱乐部雇佣的摄像。 移民局也在市中心,出了警局,他转头就去搞续签证的事。 新缇这地方可以说是全民格斗爱好者,秦勉在新缇被认出的概率比国内高不少,不适合陪着他东跑西颠,是可乐陪着他一路忙前忙后办手续。 可乐这小子人看着不靠谱,办事倒是挺麻利,当地人英语不咋地,可乐听得懂新缇话,给他省了挺多麻烦。 移民局给他换了一张新签证,事全办利索,可乐陪着他站在楼下吸烟角抽烟。 这小伙子话不多,总睁着一双写满好奇的大眼睛往他身上瞄,瞄得他心里发毛儿,于是主动用英语搭话:“听你说话,英语也不是你母语,你是哪里人?” 可乐看他一眼:“新疆的。” 何岭南半截烟都惊得从手指间掉到地上,调门拔高了一整个八度:“那你为什么要一直跟我说英语?” 可乐又抬起头看他:“你先跟我说的英语。” 何岭南:“……” 那是因为你长一张老外的脸啊! 何岭南还在震惊中没缓过来,就听可乐又说:“哎,你跟我睡吧。” 何岭南:“……?” 可乐:“我不打呼噜,以前和我睡过的队友都说过我睡着之后从来不翻身。” 何岭南想了想,提议:“你要不还是说英文吧?” “你看,”可乐急了,“我跟你讲中文你又不懂听,勉哥在俱乐部附近租了小房子,营养师还有教练都在小房子里住。你跟我睡,咱俩一个屋。” 何岭南听明白了,琢磨片刻,又问:“我为什么不能跟营养师住一屋?” 可乐:“营养师是女的。” 何岭南:“那教练呢?” “教练是营养师老公。”可乐说。 “……” 何岭南沉默下来。 可乐抬起手肘撞了撞他:“啥时候搬?你那出租屋房东不是说要收回去改民宿吗?” 何岭南眯了眯眼睛,夹着烟凑嘴边深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打听得挺细呀。” 可乐没说话。 早搬还能从房东那儿揩点赔偿。怎么都得见着秦勉,白天躲不开,非得躲晚上这几个小时没什么实际意义,合同上的白纸黑字,他名都签上了,包吃包住的条件,自己再拧下去纯属矫情。 出租屋里没啥行李,一个大背包就全部搞定,背上就能走。 “给我个地址。”何岭南对可乐说。 晚上九点,他背着背包站到可乐口中的“小房子”面前。 不知道可乐什么家庭,管这叫小房子。 人家是个实打实的独栋别墅,有泳池有花园。泳池里干净得连片树叶也没有,花园里一朵朵鲜花经过摆盘一样花团锦簇,一看就是有人仔细伺候,也不知道房东怎么舍得这些花花草草。 一层客厅里,一只大白猫正蹲在沙发上,歪着脑袋蹭秦勉胳膊。 秦勉正在和人打视频电话,身上穿着一件纯白衬衫,面朝着手机说话,挨着猫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抬起来挠了挠白猫下颏。 这猫挺胖,或者说白色显胖,它蹲那儿像个巨大的存钱罐,对比之下,把旁边一米九二的秦勉都衬得挺弱小。 何岭南望着猫,刚才看的是猫侧脸,等猫转过来,他才发现这猫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是一条工工整整的缝隙,做过摘除眼球的手术。 可乐挪过来,手拢在嘴上,正要靠近何岭南。 热气糊到耳朵,何岭南眼疾手快避让一步:“别离我这么近,有话站那儿说就行。” 可乐朝沙发上的秦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飞快道:“千万别问勉哥那猫哪儿来的。” 何岭南挑了下眉,本来没想问,愣是被可乐这一句话勾起了好奇。 “咱俩房间在二楼,我带你去。”可乐又说。 何岭南刚要跟着走,余光扫见沙发上的秦勉扣下了手机。 他看过去的时候,秦勉正朝他行注目礼。 和他对视之后,秦勉才开始微笑:“何老师,晚上好。” 何岭南站在那儿,接受秦勉的目光和微笑,有种被绳子结结实实捆住的错觉,一动不能动,视线也无法挪开,只能看秦勉。 白衬衫领口若隐若现地遮着秦勉脖子上的黑色环形纹身,客厅里开着窗,但没开空调,纯白的领口上有被汗水沾湿的水渍。 视线无可避免地扫过环形纹身上段的喉结,何岭南口干舌燥地强行扯断自己视线,没搭理秦勉,转身先可乐一步踩上楼梯台阶。 正文 第5章 《晴朗》 秦勉脖子上的纹身像年轻女孩戴的那种刚好卡着脖子尺寸的短链。 碳黑色,简简单单一个环。 因为纹身的违和感,会让人不由自主把视线集中在那道纹身附近,比如去看秦勉的脸。 水声淅沥沥沥。 何岭南摊开手掌接在花洒下方,感受水柱的冲击。 他是一个把自己研究得比较明白的精神病。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取向。 他是同性恋。 比起这事儿给他带来的困扰,他十几岁在精神卫生科查出来自己有病之后,他更大的困扰是他的精神到底怎么不卫生的? 因为这个困扰,他没考虑过靠近任何人,不论朋友还是恋人。 吃饭喝水睡觉。 正常人有需求,精神病也有。 比如现在。 但现在实在不是处理自己的合适时间。 他在浴室里洗澡,能清楚地听见可乐在外头刷短视频的“哈哈哈哈哈”。 可秦勉实在刺激着他了。 那点浸在领口的汗让他思绪蹁跹。 他在想跟秦勉睡过的人,然后开始嫉妒那些人。 有几个,一个?两个?还是多到数不过来? 那些人能看见什么? 秦勉怎样呼吸?怎么看人? 皮肤会不会变红发烫? 怎样流汗? 秦勉开心吗。 他知道自己脑海里的“1”都是虚假的,还是忍不住继续往下构想“2、3、4”。 何岭南做了个吞咽,仰起头迎着水柱,水柱击在眼球上,涩痛感模糊了视野,在一片模糊中,他抬手摸上水管,顺着往下找到花洒开关,压下开关。 缓了好一会儿,找出浴巾擦了擦,穿上T恤裤子走出浴室。 没能成功处理自己,憋得哪儿哪儿不对劲,身体比平时敏锐,刚洗过澡,被螃蟹揍出来的伤如同获得了新生,关节疼、肌肉疼、脸疼满汉全席。 可乐从手机屏上抬眼看他,想说的话都写在眼神里了,比如“你为啥洗个澡还得穿整整齐齐才出来”、“你为啥洗那么长时间的澡”,诸如此类。 但最后可乐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手机,抬起一管药膏递向他:“给你。” 何岭南溜了一眼那管药,认出这是之前秦勉曾经递给他,被他扔回给可乐的那一管。 接过药膏,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涂上了。再从洗手间走出来,发现可乐已经盖被子侧过身朝向墙要睡了。 这房间挺宽敞,一左一右两张床,左边床靠左边墙,右边床靠右边墙。两张床的距离已尽可能得远了,要想再远点只能按房间对角线摆了,那不现实,会卡住门的。 何岭南半蹲在背包面前,拉开拉链,把衣服抖落出来挂进衣柜。 拢共没几件,新缇这地方用不上厚衣服。 手继续伸进去扒拉,到底儿了,只摸到一层绵软的触感,他的手停在背包底部,摸着最下层的那件东西。 他不打算将它拿出来,那是一件白围巾,相当厚实的羊绒围巾。在新缇用不上的东西,于他来说,类似于护身符。 抚摸着背包底儿的围巾,走了神,想知道沙发上那头油光水滑的白猫摸起来什么手感。 “哎!” 吓得何岭南飕地抽出手,心脏差点蹦出喉咙,他抬起头瞪着可乐:“干什么!” “不要问勉哥那猫是怎么来的。”可乐盯着他,“别忘了。” “操,”何岭南感叹,“我好不容易把这事儿忘了。” 可乐眨了眨眼眼睛:“反正你千万别问。” 说完,又背过身重新面向墙壁。 说实话,秦勉给他这工作挺好,实战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打个没完,最多也就上午三场下午三场,顶天三小时收工。 何岭南自认是个尊重工作的人,不会在工作时想入非非。 再说,秦勉挺喜欢穿衣服的。 和队友实战练习时,别人光上身,秦勉都会穿件上衣,基本没有裸上身的时候。 阴差阳错,这也算挺照顾何岭南,没给他分心的机会。 就是那头白猫挺让何岭南闹心。 本来没啥,但可乐提醒完之后,一看见它扭着屁股乱逛就能联想到“千万别问勉哥猫怎么来的”。 人嘛,都有这个心理,越不让你想大象,越容易想大象。 “叮——” 电脑屏幕挑出传输完成的提示。 何岭南抬手招呼了一声那位白胡子教练,示意传完了录像。 手机也在这时吵吵起来,何岭南翻过来一看,是鳗鱼打来的。 鳗鱼是螃蟹亲哥,他当年凑何小满手术费,就是从鳗鱼这儿借的钱。 这人找他干嘛? 琢磨了一会儿,想起螃蟹被秦勉轻飘飘捏脱臼的手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来找麻烦吧? 他不会离开新缇,鳗鱼这种地头蛇,光靠躲没啥用。 想着,抓起手机去了俱乐部门外,给鳗鱼回拨过去。 电话里鳗鱼光说约他见面。 正好今天工作完活儿了,心里忐忑着去了鳗鱼的贷款公司。 到了地方一看,更忐忑了——螃蟹在地上支着俯卧撑,螃蟹他哥鳗鱼拎着一根球棒“砰砰”打在螃蟹屁股上。 看见他进门,鳗鱼打得更起劲了。 正常人大约脑中会冒出一个问号,然后赶紧开口问这是干嘛呢。 不过何岭南不是正常人,他找了个折叠椅撂平坐下了,翘着二郎腿看鳗鱼打螃蟹。 是真打,不提螃蟹嗷嗷叫唤,“砰砰”的实响和螃蟹脸上一条条青筋不会骗人。 鳗鱼抬头看了看何岭南,捶了几下狠的,直起身看向他,这才开口说话:“我弟找你麻烦,他不对,我帮你教训他了。” 什么玩意儿,小学生找家长? 何岭南没看懂。 大概是他脸上不懂的表情感染了鳗鱼,鳗鱼拎着球棒朝何岭南一递:“你要是不解气,你亲手揍他。” 何岭南扫眼球棒,笑了笑:“认识这么多年,不至于。” 鳗鱼仍是坚持递着球棒。 太阳没打西边儿出来,唯一的变量就是秦勉,所以何岭南猜这事儿多半和秦勉有关系。 呵,秦勉多神通广大。 不过他不应该打,鳗鱼打螃蟹那算鳗鱼的,他要是动手了,等秦勉打完比赛参加完节目离开新缇,麻烦找的还得是他。 道理他都懂,可惜他就不是个正常人。 肾上腺素窜上来,何岭南放下翘着的那条腿,抓起球棒一个箭步蹿到螃蟹面前,举起球棒就朝螃蟹砸下去。 螃蟹是个会挨打的,挨了两下大概觉得这样遭不住,爬起来被何岭南追得满屋子乱窜,口中还在大喊:“哥!哥!” 鳗鱼眉毛皱得快要打结,没管,低头点了一支烟。 过了没多长时间,大概实在看不过去,终于出手拽住了何岭南手里球棒。 何岭南薅了两下没薅动,索性松开了手。 行吧,反正也打着了,看着螃蟹那张龇牙咧嘴的脸,觉得螃蟹好看不少。 之前他给鳗鱼派过活,鳗鱼知道从他这捞不出大油水,给搪塞回来。这机会碰的挺好,想着,何岭南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熟练地往下一滑,点开一张画。他画了百来张,这张自认为最像。 “你帮我找个人,图我发你,找着了按你正常收费给你。” 说完,何岭南将画像亮到鳗鱼面前,手机快要怼到鳗鱼脸上。 鳗鱼往后退了退,对着画像说:“这人啊,我有印象,你之前就是拿着这画挨家挨户地问吧?” 这是他爸的同乡,就是这人忽悠他爸去新缇发财,把他爸介绍去了地下拳场。何岭南刚要补充画上这人姓名,就听鳗鱼道:“叫李富立,华人。对吧?” “鳗鱼老板记性真好。”何岭南笑了笑,刚要走,寻思寻思又转回来,“我也是好不容易逮着明星,你早点找着,我借也得给你一笔,你要是找着晚了,明星跑了我想给你钱没地儿借。” “懂。”鳗鱼叼着烟,抬手拍了拍何岭南肩膀。 等着何岭南跑出门,螃蟹揉着屁股走到鳗鱼旁边:“哥,你真让他打我!” 鳗鱼斜了他一眼:“你愿意掏罚款?” 螃蟹满脸通红,吐出一句:“是那个姓秦的做局坑我!” 鳗鱼:“咱们不卖假酒,能让人抓住?” 螃蟹脸更红了,语气里说不出的憋愤:“哥你也不是没喝过,咱那配方,和真的一个味,这几年都没人喝出来。再说我这人心思多细啊,我都特意是等酒店酒吧那些老外喝得醉醺醺,才换假的端上去,谁知道能被那个秦勉抓出来。” 鳗鱼沉沉吐了一口气,想起昨晚秦勉握起洋酒瓶面向酒店监控展示的样子。 在新缇,卖假酒罚得特别重。 他弟螃蟹说的没错,配方是大价钱从酒厂内部人手里买的,没想到能漏,他当时只得低着头不停道歉,一直说到嗓子疼,才听秦勉和和气气说道:“认罚,还是去给我的朋友道歉?” 想起这人就不舒坦,鳗鱼搓了搓胳膊,摸不清何岭南和秦勉那位格斗明星怎么扯上的关系。 鳗鱼端起手机,看了看何岭南传给他的画像,侧过头看向螃蟹:“你猜这两人什么关系?” 螃蟹神神秘秘一笑:“哥,你知道秦勉当初进TAS为啥能第一场比赛就去打什么冠军赛,一夜爆红?” 鳗鱼抬手朝螃蟹后脑勺抽了一巴掌:“别他妈卖关子!” “先有的纪录片!叫《晴朗》,你没看过那部片子吗!秦勉是主角呢,从十岁出头拍到十几岁。”螃蟹说着,想起纪录片里的片段,差点要笑出来,“现在人模人样,都知道这小子跟狗抢吃的时候什么比样,我操,哈哈哈——” 鳗鱼瞪着他:“那跟何岭南有什么关系?” 螃蟹:“何岭南就是《晴朗》的摄像啊!不过看年龄,何岭南是后期进摄制组的。何岭南二十出头啥样,哥你没见过,嫩得能掐出水,不好这口的看着也刺挠。” 正文 第6章 拥抱还是打架? 窗户开着,烤肉在烤盘上滋滋冒油的声音传入耳,风挟着香喷喷的孜然味钻进客厅。 在院里烤肉的是秦勉,何岭南下楼时,可乐小跑着把秦勉烤好的肉端上了桌。 桌上还有秦勉的营养师和教练,不知聊什么,两人笑得嘎嘎的。可乐跟他说过,这俩人是两口子。 营养师叫倪欣欣,年龄五十岁往上,是个华人,皮肤晒得黝黑,大家都叫她欣欣姐,就是她张罗买的酒和肉欢迎何岭南。 至于那个教练,是个红脸皮的白人,不知道这小老头是到新缇被毒太阳晒得这么红,还是看格斗选手训练时总杵一边儿嗷嗷喊脸才这么红。再有就是,他至今也不知道小老头叫个啥,俱乐部里所有人都管教练叫教练,他就也跟着叫教练。 桌上是广告打得满天飞的新缇果酒。 他从非洲回来,在新缇近两年,还一次也没有喝过被当地人奉为国酒的新缇果酒。 喝到嘴里,没啥特殊的,就是酒,没那么辣没那么冲的酒。不过他的期待可能美化了这酒,越喝倒是越觉着好喝。 于是一杯又一杯,喝得脑子发热,转头捧起酒瓶看了一眼,呵,果酒这么高度数?! 一直在院里烤肉的秦勉终于回到桌边。 何岭南一激灵,瓶儿差点没端稳——秦勉在挨着他的座位坐下了! 坐这干嘛? 刚才挨着他的不是可乐么?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前情提要,可乐左撇子,吃烤肉时铁签子好几次差点戳他眼睛上,被他撵到桌把头儿坐着去了。 何岭南没有侧过头,注意力悄悄集中在余光上。 那只大白猫不知打哪儿窜出来,一个卡顿没有,飕地跳到秦勉腿上。秦勉身上沾了烤肉味,白猫低下脖子,努着鼻子嗅秦勉的胳膊。 何岭南低头看着猫,脑子里自动播放可乐音效:“千万别问勉哥那猫哪来的!” 酒精震得脑壳里边轰隆隆隆,坐椅子都有点坐不稳,何岭南抬起手托住自己下巴,卡住自己没晃,视线落在秦勉揉猫下颏的手指上,脱口而出:“这猫是哪儿来的?” 问完,忽然发现整张桌上的聊天声笑声集体停下,像被摁下暂停键。 何岭南抬起头,慢慢一看,桌上这几人的神色都或多或少有些紧绷。 酒精麻痹了神经,他现在这么迟钝,还能明显感觉到异样,说明桌上“异”的不是一般厉害。 “从国内带过来的,叫花花,我们出远门都带着花花,”倪欣欣把话接过去,“阿勉舍不得它进货仓,特意搭的让猫进客舱的航班。” 倪欣欣站起来,拿起一串鸡翅,用夹子撸下来放到何岭南盘子里:“来,鸡翅烤好了!我特意买的,不是饲料鸡,是新缇散养的鸡,趁热吃!” 桌把头,可乐瞪着一双大眼睛,嘴里叼着一块牛肉,维持着嚼到半截停住的姿势盯着他。 教练则是偷偷瞥了一眼秦勉。 只有秦勉没有什么异常,表情温和,手指轻柔地抚摸白猫的头顶。 何岭南望向秦勉的侧脸,分不清自己现在是昏沉还是亢奋,或者既昏沉又亢奋,他听着自己的心脏在喉咙里乱蹦,蹦得太激烈很是扰人,歪了歪头,决定不识好歹一下,对着秦勉问:“猫买的吗?捡的吗?” “抓的。”秦勉温声回答道,秦勉的手还在猫脖子上,就这么撩起眼皮看向他,“琪琪格墓碑前抓的,它偷琪琪格的牛肉干。” 秦勉就坐在他旁边,跟他说话的声音有刻意放轻。 何岭南醉了,以至于先接收到的不是内容,而是语气,他在这般温和的语气里彻底放松警惕。 脑中有个小小的声音提醒他什么东西不对劲儿,可是那声音太轻微,被他忽略。 “琪琪格……”何岭南念着这个名字,一时间没能立即想起这人是谁,是不是他认识的人。他最先想到的是自己从摄像机监控小屏里看见的笑脸,比哥哥笑得更有感染力,光是看着屏幕里的女孩,就忍不住翘嘴角。 “琪琪格啊。”何岭南无意义地又念了一遍这名字,努力去想跟这名字有关的一切。 “走,外头抽根烟透透!”可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拽了一把他的胳膊。 身体不大听使唤,托着下巴的手臂被可乐拽下去,何岭南感觉自己像个被抽走承重柱的积木,突然哪儿哪儿都不稳。 “不抽……”他一把甩开可乐,人跟着惯性仰过去被椅背接住,想起某个画面,不受自控地发出大笑:“琪琪格……哈哈,琪琪格酒量也差,特别差。” 身体没找回平衡,手条件反射地搭在了某个支撑物上,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手正抓在秦勉肩膀。 “琪琪格的哥哥……”何岭南盯着秦勉的脸,龙凤胎之间也有长得不怎么像的,琪琪格和小蛮子就是,只有那段挺拔的鼻梁一样。 眼睛是最不像的,琪琪格的眼睛看起来总是很开心。 “你喝多了,”可乐又逮住何岭南的胳膊,“我扶你回屋睡觉!” 可乐力气很大,拉他那一下,何岭南身下的椅子都“吱嘎”一声磨着地板划出响儿。 何岭南再次抬起手摁住秦勉肩膀,失去平衡的头也贴过去,垫在自己手背上,靠着秦勉:“琪琪格眼巴巴望着别人家的小白马,你也不给她买,你……” 话没说,酒味骤然变浓郁,眼珠被火烧一样,他做不出反应,直至被秦勉推回椅背上。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果酒沿着脸颊往下,滴滴答答落在胸口衣服上,终于意识到,刚刚秦勉把半杯酒浇到了他头顶。 猫讨厌液体,后腿一蹬跳到地上,不忘回头朝秦勉呲獠牙大大地哈了一口气。 喉咙里的心脏特别有力量,跳得像被什么东西噎住。 何岭南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酒,伸手抓住面前酒杯,手指在杯上抓紧,又脱力一般放开酒杯,噌的站起来面向秦勉,半是扑半是摔地砸向对方。 秦勉大概想接他一下,被何岭南抓了个空挡,攥紧拳头朝秦勉脸上打过去。 秦勉躲了,但因为两只手全扶在何岭南腰上,只是躲开了正脸,被他的拳头打中下颌。 和秦勉下颌骨撞击的手背关节先由点及面地疼起来,何岭南压在秦勉身上,发了疯一样毫无章法地开始殴打秦勉。 两张椅子都翻了,一张被他推倒,另一张是被他刮倒的。 秦勉撑起身体,伸手过来——何岭南以为他要还手,那只手却抓住了他肩上的手臂。 何岭南回过头,看见自己肩上的手,属于可乐的手臂。 可乐拽着他的肩,而秦勉抓着可乐的手。 何岭南用迟钝的脑子理解了一下,可乐想把他从秦勉身上拖走,但秦勉制止了可乐。 被打了岔,何岭南猛地搡了一把秦勉胸口。 这其实是个结束动作,他没劲儿了,打算爬起来,但很可能被秦勉误认成了纠缠不休,都没看清楚怎么变的,秦勉就已经抓住了他两只手,拖起来快步把他拽向房间。 谁说喝醉酒的人会变重的,看秦勉这么轻松把他拽进屋,他一定轻得像一个布袋。 房间门被秦勉回手推上,“邦”一声,何岭南感觉自己喉咙里的心脏被震得往下溜了溜,那股被噎得不行的感受也跟着缓了不少。 他抬眼看向秦勉。 这屋是秦勉的卧室,他第一次进来,在一楼,窗是落地窗,窗外的路灯映进屋,落在秦勉脸上,如同一尾透明的鱼,让秦勉的脸被鱼尾扫成了半透明。 神经末梢一跳一跳,呼吸不畅,何岭南张开嘴,空气灌进来,他看着秦勉,再一次问道:“为什么,你不给琪琪格买小白马?” 又没看清秦勉动作,倏地被这人捂住嘴,死死捂住了嘴。 这时候他居然还会想:那些媒体夸赞秦勉体能,说秦勉打比赛时跟对手近身的速度像开闪现,确实名不虚传。 何岭南想笑,但是被秦勉捂住嘴笑不出好动静儿,只剩肩膀一颤一颤。 为什么不给琪琪格买小白马。 因为小蛮子买不起。 多简单啊。 所以他给琪琪格买了小白马,商贩跟他说那马是驯好的,脾气特别好,他高高兴兴地把小白马牵回去。 马发狂,琪琪格被摔下了马,送去医院,在医院里住了十六天后,停止了呼吸。 那个商贩骗了他,那匹白马根本就没驯过。 他不懂马,但小蛮子懂,小蛮子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所以当初如果是小蛮子给琪琪格买小白马,一定能挑回来一匹驯好的马。 还得怪老何,是老何当初答应把这俩孩子带回国。 他善心大发帮老何办了这事儿,没想到只办了一半,最后只带回来了小蛮子一个。 所以说不应该瞎发善心。 何岭南在窒息中静静看着秦勉,秦勉这阵子一直彬彬有礼喊他“何老师”,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还是现在这样好。 “呼和麓,”他用喑哑不清的声音叫小蛮子的本名,“你现在……才像个活人。” 呼和麓是青龙的意思。 福利院给起的名字,外古国很喜欢给小孩子起名叫青龙白龙,随便喊一声能招呼过来一大把小孩,掉龙圈里一样。 秦勉先移开了和他接触的视线,伸出手揽住他的肩。 “不要提琪琪格。”他听见秦勉的声音在正上方响起,“你不要提。” 何岭南脑子很乱,他不确定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不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感觉秦勉好像抱住了他,头皮被温热的手掌拢住,抚了两下。 卡在他脖子和肩膀之间的手臂力量太强悍,脖子前半段被迫贴在秦勉肩上,喉结快被碾碎。 而且卡在这么个部位,还很想咳嗽。 何岭南不确定秦勉是抱他,还是要就这么绞死他。 本能地伸出手推在秦勉胸口,酒精上劲儿,使不上力气。 感觉下一秒就要死了的时候,秦勉松开了他。 停了一秒,何岭南彻底散架瘫在地板上,咳起来。 咳嗽影响了视野,他瞥了一眼模模糊糊的秦勉,想问“你刚才是不是抱我了”,等咳嗽完,那句话溜到嘴边,变成:“你想杀了我吗?” 他问问题时,秦勉正拿起一包没开封的湿巾,撕开上面的胶贴,听见他问,侧过头看向他:“你说呢?” 何岭南深吸了一口气,肩膀耸起,试图让骨头靠边,腾出更多的空间让空气进入,突然感觉下巴莫名地凉。 秦勉抽出一张湿巾,然后是第二张,攥在手里,半蹲在他面前。 湿巾在他下巴上慢条斯理地擦过,于是何岭南意识到凉的是他流出的口水。 湿巾依旧是薄荷味,巷角他被螃蟹打得流鼻血,秦勉也用过这个味道的湿巾帮他擦脸。 他很快发现自己有了不该有的变化。他没有低头,怕自己去看的一瞬间,秦勉也会发现他的变化。 他往后蜷了蜷腿,从秦勉手上拿过湿巾:“……我自己来。” 正文 第7章 狂犬疫苗 何岭南回到二楼房间,洗了个澡。 酒劲儿褪了,身体里有股凉意窜来窜去。 一脑袋歪在枕头上,端起手机,手机是十年前的智能机,内存不多,除了几部他很喜欢的成人片,还存了秦勉一场发布会。秦勉的发布会对于何岭南来说……和手机里存的成人片一个用途。 手机播着发布会,秦勉在听记者提问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话筒上小幅摩挲,何岭南认认真真地考虑要不要自己动一下手,丰衣足食。 最后他抗拒住了丰衣足食的诱惑,点开收藏的新缇当地新闻网站。 网站是英文的,挂出了所有当地通缉犯。 说实话,他知道抓到杀老何凶手的概率很小。 他清晰地记得那几十条枪,还有在枪口威胁面前弱小到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的人。 何况自己连那个人的脸都没记住。 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身体往下挪挪,更多地陷进被子里,两条腿也尽可能向上屈起,自己跟自己的四肢抱团取暖。 何小满终于排到了手术,他却掏不出钱,签了去非洲无人区拍野生动物的合同,甲方先付了钱,还差一部分,于是碰了高利贷。 野生动物纪录片一共十二集,拍了六年。他从非洲回来是两年前,秦勉成名那年。 当时秦勉刚签TAS综合格斗赛,没有任何TAS战绩,TAS传奇配对师斯蒂芬李力保秦勉,直接给秦勉空降打冠军赛的机会。 第一场就能打冠军赛,在TAS创办四十年以来也是史无前例。 不过临近比赛,那位次中量级冠军突然后背受伤,比赛告吹,后来秦勉对战的是排名第三的选手——一分三十六秒,秦勉速胜。 何岭南还特意买了平台的包年会员,平时十八块一个月,给秦勉比赛造势那个月涨了价,二十块一个月。 何小满也是那年进的博物馆,他其实不太知道何小满工作内容都有啥,是有贵宾来了她领着绕博物馆一圈挨个文物讲解讲解,还是给文物做做保养,或者是卖门票的。 何岭南想去何小满工作的博物馆看看,也想听何小满细说说,毕竟何小满从小就喜欢这些东西,一没看住,她就偷偷去坟圈里抠人家埋土里的破铜钱。 但他不能见何小满,他的病不见好转,八年前幻觉发作时,他对何小满动了手。 推了何小满一把,何小满身后就是楼梯,幸好何小满及时抓住了楼梯扶手,崴了脚踝,但没从楼梯上摔下去。 将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拖到最底,这周的通缉犯也看了一个遍,没有能让他产生情绪波动的脸。 他虽然不记得,但的的确确见过凶手的脸,他相信只要再看一次,就一次,肯定能想起来。 门“咔哒”被推开。 可乐直接走向他。 何岭南撂下手机,抬起头看可乐。 可乐握着一个玻璃瓶饮料递向他。 从瓶身上零星儿的英文认出这是一瓶醒酒药,何岭南坐起身接过玻璃瓶,拧开了瓶盖,仰头灌进醒酒药。 他是第一次喝这类玩意儿,比想象中的味道好,没什么怪味,凉风顺着食管流下去,胃里扎得慌的感觉瞬间就缓了不少。 “我知道你和勉哥咋认识的。”可乐忽然说,“勉哥跟景区流浪狗抢吃的,你就站旁边端着摄影机拍——你坏透了。” 何岭南握着空瓶,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 他记得那个镜头。 游客从女王光顾过的下午茶餐厅出来,将没吃完的蛋糕丢给了狗。 那少年扑上去,一把抢走了那盒蛋糕,狗呜咽一声,可怜巴巴地撩起眼皮看少年一眼,转身夹着尾巴跑了。 少年端着那盒蛋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还有对准他的摄像机。 那天摄像机后面的刚好是何岭南。 镜头里,秦勉像是端着点了引线的炸弹。 秦勉终于看向他,给出了解释:“狗吃太甜会掉毛。” 被许多导师夸过稳的何岭南的手,触碰到秦勉的目光时手抖了,废掉了这个本该一镜成的镜头。 狗吃太甜会掉毛。 这是少年遮掩自尊的借口。 狗在饿肚子,秦勉也在饿肚子,谁还在意掉不掉毛。 翌日,早上六点。 新缇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天没亮的时候下过一场短暂的小雨,此刻林荫小道上一股露水的气味。 一只和树皮颜色很像的蜥蜴趴在树干上,有脚步声靠近,它歪着头吐了吐信子,溜溜地往上,爬进茂密的树叶之中,藏起来不动。 可乐卯着劲儿冲刺,好不容易追上前头的秦勉,忙不迭说:“勉哥勉哥,你昨晚让我给何岭南的解酒药我给了。” 秦勉慢下来,可乐也跟着放慢两条腿捣腾的速度,又补充上:“他喝了没多久就睡觉了。” 秦勉扫了他一眼:“谢谢。” “谢啥,”可乐仔细回忆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勉哥你说的没错,他确实睡眠不咋好,我五点多起来撒尿,他坐那儿吓我一跳!” 秦勉:“你睡觉前尽量少喝水。” 冷不丁被偶像关心,可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追着秦勉跑了十来分钟,林荫小路到了尽头,眼看快到住的地方,没忍住发问:“勉哥,你费那么多周章找何岭南,听说他在新缇,特意为他提前俩个多月到这儿,到底是为啥?” 秦勉看了看他,再次展现出关心:“别说话,当心岔气。” 计数器发出“滴滴滴”的报响,提示已完成十公里跑步。 秦勉放慢脚步,由跑步变成走路。 拐过路口,租的小别墅出现在眼前,棕褐色的三角屋顶刚好被太阳吞去了尖角。 从窗外能看见白猫正站鞋柜上,大尾巴不耐烦地甩来甩去。 这猫只有一只眼睛,靠秦勉的这一侧是一条缝隙。这副尊荣和通俗意义的可爱不沾边,但和它自己以前比已经很好了,它当初在琪琪格墓碑前偷贡品时更丑,不知遭了谁的虐待,半张猫脸血赤糊拉,全身的毛也被剃得坑坑洼洼,好几处见了血。 秦勉进门,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听见口哨,白猫的尾巴腾地竖起来,原本眯缝着的眼睛蓦地睁大,闪烁着铜铃独眼跳下鞋柜。 它跳到秦勉腿边之后,左三圈右三圈一通蹭,最后扭着屁股走到秦勉面前一倒,碰瓷一样亮出肚皮。 秦勉拿起桌上的猫罐头,扯着拉环打开罐头,把罐头扣进猫食盆。 罐头里几乎没什么汤水,碎肉压得密密实实,像豆腐块一样杵在食盆里。 秦勉打算再添上些温水,还没等动,卧室里忽然传出手机响铃。 看了眼卧室虚掩的门,起身去饮水机下接了半杯温水,半蹲下来,添在猫食盆里。 将空杯放回桌上,走进卧室,手机上显示出陌生号码。 响铃响到自动挂断,隔了两三秒,再一次响起来。 秦勉接通电话:“你好。” “秦老板,你好啊。”电话那头的人格外热情地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啊,你给我留的电话……我是开酒厂的鳗鱼。” 秦勉握着手机走出卧室。 花花已经跑到食盆边儿开吃了,猫嘴张得像渣土车前面的铲子,一铲一大口。 秦勉低头瞥了一眼——食盆里的罐头没有散花儿,依然坚强地杵在碗里,得找个勺搅开。 电话里,鳗鱼继续说:“有件事同你讲啊,你现在方不方便?” “方便,请讲。”秦勉说。 说着,拉开橱柜,找到一把汤匙。 鳗鱼:“就是你那个朋友,何岭南啊,他让我们帮他找一个人,还给了我们画像。” 秦勉捏着汤匙停住:“什么人?” “一个不好找的人。”鳗鱼说,“忙活一场,赚不回本儿我们不好接啊。” 秦勉:“你想要多少?” 鳗鱼:“六位数……六位数就好。” 秦勉:“好。”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鳗鱼嘻嘻地笑。 “发我卡号,我先给你转一半。”顿了顿,秦勉问,“那人是做什么的?” “叫李富立,是个赌鬼,钱赌光了,据说跟当地的野象组织搅和一起了,我看见过他下山运酒。” 秦勉:“你刚才说这个人不好找?” 鳗鱼安静了一秒,又发出讨好的笑声:“确实不好找啊,我说的看见过,也是几年前的事情。不过你放心,秦老板,我把手下的兄弟都派出去找,这阵子其他买卖都停,专门帮你……帮你朋友找人。” “辛苦了。”秦勉挂断电话。 半蹲下来,想要继续刚刚没完成的事,勺子伸向猫食盆,忽然被花花一爪子拍到地板上,金属汤匙在瓷砖上碰出“叮当”一串响。 以为是花花在护食,但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花花半蹲着,俩只爪在嘴旁边一下一下急切地想要抓什么,梗起脖子左右扭动,陡然瞪着眼睛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那只独眼在此刻显得近乎狰狞。 “花花?” 秦勉朝着它的头伸出手,想安抚它,花花就像没发现一样,身体几乎失去平衡,一巴掌拍翻了猫食盆,左摇右晃地往前窜。 何岭南一宿加起来没睡上两小时,刚洗漱完下楼,就看见秦勉那猫翻着肚皮抽搐。 扫见还剩一小半的猫罐头,瞬间理清来龙去脉。他在村子里长大,猫吃大耗子噎住和猫误食耗子药被药死他都见过。 鉴于这是秦勉的猫,没人敢给它下毒,那么大概率是前者。 何岭南二话没说跑到猫面前,两手提溜着猫腋下把猫拎起来,搂在猫胸前,劲儿斜着往上使,一下下压猫胸口。 他用的办法是救噎住的小孩的,不知道对猫管不管用。 半分钟过去,心里越发没底,白猫忽地剧烈挣扎,回头给他一爪子,他松开手,猫拱着腰伏在地板上,探脑袋一抻,一呕,哗啦啦吐出一滩没消化的猫罐头。 何岭南长呼出一口气,这才把注意力匀到旁边的秦勉身上。 秦勉应该是刚跑完步回来,天热起来,秦勉身上汗没消,混着纯棉布料的气息,这个距离,何岭南最先嗅到的就是那股热。 视线无意间落在秦勉脖子上,凸起的喉结上铺着一层汗水凝成的光。 “谢谢。”秦勉抬手盖住脸,闷声说道。 片刻后,那只手放下来,秦勉看着他,又说了一遍:“谢谢。” 运动完没多久,血管扩张的作用下,秦勉眼周的皮肤微微发红。 何岭南挪开视线,转头盯着那只差点噎死的傻猫,猫也正好用自己那只圆溜溜地独眼盯着他,猫一点也不感激救命恩人,撅着胡子龇了龇牙。 啥玩意儿,跟主子一个鸟样。 猫示过威,转了身又悄悄往何岭南这边凑,何岭南一看向它,它又静止不动,像在和他玩“一二三木头人”。 “这不是白猫吗,你为啥给人家起名叫花花?”何岭南说。 问题像一个皮球,他把皮球扔向地面,等着它弹起来,谁知道这是个漏完气的皮球,摔地上不动了。 因为秦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他条件反射地顺着往下想,没想多久,反应过来:琪琪格,在外古语里是花的意思。 花花。 有点难受,何岭南想收回昨晚扎秦勉肺管子的那句“你为什么不给琪琪格买小白马”。 “去打疫苗。”秦勉说。 “啊?”何岭南疑惑地顺着秦勉的视线往下,看见自己手臂外侧上的一道抓伤。 何岭南看着那道抓伤:“家养的,不用了吧。” 他穿的是件长袖,看手臂外侧时,卷上去的袖口耷下来,眼看要盖到那道抓伤,被秦勉伸手覆住。秦勉将他的袖子重新挽上去,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热度,还有触感,一叠一扣,挽到了手肘位置。 比他随手一撸整齐得多。 “上午就去,欣欣姐陪你。”说完,秦勉松开他的手臂。 搭在他手臂的力道一松,何岭南几乎条件反射地反握住了秦勉那只手,逮到哪就是哪,握到的刚好是手腕。 现在的感觉类似晕血,但没有那么强烈的眩晕,手指酥,使不上力气抓住秦勉,但秦勉也没把手立即抽出去。 何岭南摸的到秦勉的皮肤,也摸的到皮肤下腕骨的形状,心口好像有一团东西在此时炸开,他知道自己抽冷子想干什么了。 耍流氓。 想耍流氓想耍流氓想耍流氓。 最关键的是秦勉一直让他攥着,没有抽回手。 何岭南能清晰地感觉出,被他握住的手腕没有一丁点儿往回抽的力道,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疯跳,快把肋骨崩散架。 “勉哥!我把早餐买回来啦!” 可乐标志性的声音风风火火传进耳,何岭南飕地缩回手,站起身迅速退开两步。 正文 第8章 要不你也去打个疫苗? 倪欣欣带何岭南去了医院。 这大姐做营养师之前是医生,对流程相当熟悉,一步弯路没走就领他打完了疫苗,第一针疫苗。 狂犬疫苗得打三针。 啊,烦人。 何岭南讨厌心里揣着没干完的事,想起来就有未完成的焦灼感。 下午,他正常去了俱乐部拍摄选手实战。 教练凑到电脑旁边,看何岭南传上来的实战片段,拍着何岭南的后背赞叹道:“这运镜!你是拍过动作片吧?” 何岭南想起自己走投无路时差点就答应去拍成人动作片了,咧嘴笑了笑:“您说的太过了,我没有那么好。” 他十岁就在边月城海边捡游客,‘捡游客’是他们那边的说法,早年的边月城是个基本靠旅游业的边境城市。 也是十岁那年,何岭南拥有了自己第一台相机,一部二手的拍立得,端着它在海边给游客拍照,游客愿意给多少钱给多少钱,不满意不给也行。 电脑里“啪啪”砸手靶的声音让何岭南心口发紧。 “咋回事,出拳跟着翻胯干啥?” “拳头要转,直不楞登打出去哪有劲儿?” “你这呼吸都是乱的,看爸出拳,出拳时吐气!” “阿南,等爸这次赚一笔大的,小满的手术费就有了……” 何岭南垂下视线,脑中像被塞进一台电视机,音量调到满格,幻听震得耳孔脑壳发酸,他听不清教练又接着说了啥,以为教练还在夸他摄影技术,于是随口谦虚几句,借口尿急,拽起背包,快步走向休息室。 教练愣愣地盯着何岭南离开的方向。 秦勉路过,扫见教练一副等人开口关心的表情,停住脚步问道:“怎么了?” 教练挪动眼珠看向秦勉:“我跟何说昨晚的披萨是我做的,问他我的手艺怎么样。他笑着告诉我:屁水平也没有,其他人给的夸奖都是瞎捧,让我不用当真。” 秦勉:“……” “披萨很好吃。”秦勉说。 教练用一脸“我到底该不该当真”的神色摇摇头,又说:“何的脸色很差,像食物中毒,他不是对什么食物过敏了吧?” 秦勉:“他在哪儿?” 休息室。 这么久不吃药确实熬不住了,不光是睡不着觉,幻听也根本不由他意愿停下。 何岭南跪在自个儿背包面前,扯开拉链,找到藏在夹层里的药。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试了好几次,没法拧开小塑料瓶的瓶盖。 何况这时候,脑中的何荣耀还在一句句大声指导着他如何出拳。 做了个深呼吸,呼气时没能吐掉愤怒,反而被烧得全身血管都拧着疼。 何岭南狠狠砸了一拳地板,朝那道幻听咆哮:“滚!字都不识!你除了打人还会什么?” 喊完,幻听突然停下。 余光被遮住,何岭南下意识偏头看过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想确定这位是不是也是假的,何岭南还特意朝人家脖子看了看。 有那道环形纹身,是真人。 朝鬼飞去的飞镖不小心扎中了一个活人。 “我……”何岭南想解释,只见秦勉的视线下落到他手中的小药瓶上。 心脏顿时狂跳,何岭南握住那瓶药,手指尽可能将药瓶完全盖住,明明他早已经把药片从原包装倒进了这药瓶里,瓶身上空白没有字,他其实不需要这么害怕。 瓶盖上的竖条刻纹硌得手掌疼,像在用力捏一块石头。 “你吃的什么药?”秦勉问。 “……什么也没有。”何岭南攥紧小药瓶,想将它塞回背包夹层里。 秦勉就是这时候扑了过来。 何岭南一直神经高度紧张地防备着,没有第一时间被秦勉抢走那瓶药。 秦勉伸手抓他手腕,情急之下,刻在身上的本能使得何岭南自动做出反应,他反手拽住那只手腕,身体一翻,借着身体往后别的力量迫使秦勉松了手,分开之际抬起腿,举起膝盖撞向秦勉胸口。 像鬼附身一样,何荣耀教的他记得很牢固。 一时间得意忘形,秦勉捏到他手腕麻筋,手指脱力,药瓶摔下去,盖子在地面上磕开,白色药片洒了一地,全部都是半圆半圆裁好的大小,何岭南嫌药片大,吞咽不下去,提前用刀片一片片切好的。 这种药不能邮寄,他回国内一趟,去医院开出药再带过来挺折腾,所以不能浪费。 何岭南看了一眼秦勉,蹲下来,扒拉扒拉拢起一小堆半圆药片,抓起来塞回瓶子。 秦勉想搭把手帮他捡,被他搡到一旁。 捡完最后半粒,何岭南在地板上四处看看,确认没有漏下的,拧上瓶盖,将药瓶塞回背包夹层,手抽出来,还顺带拉上背包拉链。 蹲久了腿有点发麻,加上刚刚和秦勉瞎比划一通,体能太菜,到现在两边肺还是要炸似的,何岭南站起来,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臂突然被一把捞住。 长袖袖口被秦勉推上去。 何岭南没有制止对方,因为压根儿不明白这人要干啥。 布料和皮肤摩擦出了一些些痒,想挠,忍住了,袖口继续往上,被推到露出手肘内侧的血管—— 秦勉动作停住,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他的袖口重新扯下来盖到手腕。 而后,秦勉上前一步,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掰到一侧,看他的脖子,最后是眼睛。 不是什么含情脉脉的对视,就是观察他的眼球。 这个认知让何岭南厌恶,像被注射了不明试剂的小白鼠,被科学家紧密地观察,也像他看着精神病院里乱喊乱叫的患者,或者是那些患者看着他。 到这一步,他反应过来秦勉在找什么。 “你以为我吸毒?”他问。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新缇这么个奇葩地方,吸毒不犯法,贩毒才犯法。 “抱歉,我……” 秦勉说,但没说完,何岭南没让秦勉说完,他凑上去咬住秦勉的嘴唇。 他觉得自己大脑里肯定有很多搭错的神经突触,愤怒唤醒了被压下去的冲动。 也不是扑上去就咬的,大概有那么半秒停留在相互接触、彼此挤压、紧贴的状态,然后慌了神,咬下去。 这样他的行为逻辑更易理解一些。 一部分是想恶心一下秦勉,还有一部分是早就想啃一口。 时间向来对何岭南是一件细腻的东西。 他能捕捉到许多细节。 比如秦勉的神色相当震惊,震惊之后,这小子的表情像是要杀人。 但那其实也只是乍一看像要杀人,这表情太强烈,何岭南一时没能看明白。 何岭南无缘无故联想到了草原上刚到发情期的雄狮。 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不确定它是一直跳这么快,还是中途慢下来之后,又跳得这么快。 他的视线沿着秦勉的眼睛一点点爬到秦勉的嘴唇,看到唇上被咬出来的鲜红破口。 那一点点血,给了恰到好处的眩晕。 何岭南感到诡异的愉悦,开口说:“要不你也去打个疫苗?” 他说话时盯着秦勉,从表情上看不出秦勉在想什么。 愉悦渐渐冷却。 秦勉不答,站在离他很近的位置。 何岭南感觉这人会突然出手打他,差点举手护头。 秦勉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仍留在何岭南身上,动了动唇,迟些才发出声音:“你知道了又怎样?” “啊?”何岭南发出疑问。 知道什么?知道你没打狂犬疫苗吗? 何岭南兀自一脑袋雾水,面前的秦勉已经转过身,离开休息室。 何岭南拎起背包坐到沙发上,重新掏出自己的药,倒出两粒,没用水,直接吞下去。 缓了缓,掏出手机,拨下鳗鱼的号码。 上次拜托过鳗鱼去找李富立,到现在没给他回信儿。秦勉给他发了工资,加上他还有点底儿,想着把这些钱一起先转给鳗鱼,催催他快点找。 毕竟鳗鱼从爷爷辈就是新缇的混子,风光时开过赌场,到鳗鱼这落魄了才放的高利贷,顺道背地里做些其他上不得台面的买卖。好在鳗鱼的小弟不少,认识的人也广,李富立本来就不是干正经营生的人,何岭南觉得鳗鱼八成听说过李富立,就算找不到人,至少能摸到有用的线索。 “嘟嘟”声嘟嘟到自动挂断,鳗鱼没接他电话。 又打了两遍,依然没通。 何岭南抬手掐了掐鼻梁,重重吐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新缇首都临近鸭街的某条小巷。 现在是新缇时间下午三点,太阳正盛,巷角里尿骚味被晒得淡去许多。 几只苍蝇挺着荧光绿的大肚子飞过来,沿着墙壁上日积月累的暗渍嗡嗡乱叫。 “嗡——嗡——”手机振动的声响比苍蝇叫得更有节奏。 年轻男人抬手驱了驱苍蝇,朝对面的鳗鱼抬了抬下巴:“你电话响了,不接吗?” 鳗鱼压根儿没有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意思,他掩在自己弟弟身前,朝着男人道:“我们没得罪过野象……我们是卖假酒,但送到你们那儿的都保真,不信你一瓶一瓶验……” 男人伸出胳膊,搭在旁边枯瘦的小弟肩膀上,这小弟是鳗鱼早上派出去拳馆打听消息的小弟,早上还好好的,此刻小声咳嗽着,唇角溢出血沫儿,左眼也胀成紫红色,完全睁不开了。 男人揽着鳗鱼的小弟,悠哉地开口:“假酒的事稍后说,我找你是恰好碰见这位朋友在找人,”说着,他侧过头看了看几乎要被他压倒的小弟,“是哪位找李富立啊?” 正文 第9章 功能障碍 鳗鱼咽了一口口水,没感觉喉咙变通畅,反而觉得有痰黏糊糊地塞满喉管。 派出去的小弟只知道打听消息,他没告诉小弟,花钱买消息的谁。 眼前这男人叫朱拉尼,是野象组织的人,这组织可以说是当地黑帮,但更恰当的说法是“当地军阀”。 “不是我们,”鳗鱼说,“我和螃蟹就是拿小钱办小事……” 朱拉尼表情变得有些不耐烦,打断道:“所以我问的是哪位在找李富立?你听不懂?” “秦勉!”螃蟹在鳗鱼身后喊起来,“那个打拳击的明星!” 朱拉尼愣了愣:“秦勉啊。” 朱拉尼“啧”了一声,看向螃蟹:“拳击和综合格斗可是两样不同的运动。” “打综合格斗的!TAS的秦勉!”螃蟹立即改口抢答。 朱拉尼翘起嘴角笑笑,朝螃蟹点点头,突然拔出腰后的枪! “我们都告诉你了!”鳗鱼瞳孔一颤,举起双手,“放我们走吧?” “但我讨厌出卖主顾的人。”朱拉尼说完,枪端高,另一只手覆到枪背上了膛,手指勾在扳机,刚要扣,就见螃蟹突然猛地推了一把鳗鱼,鳗鱼将近一百公斤的身板就这么黑压压扣向他。 朱拉尼被压了个正着,摔了屁墩儿,把鳗鱼掀到一边,鳗鱼挣扎着抢他的枪,朱拉尼毫不犹豫用枪口抵住鳗鱼脑门,枪响带出回声,还溅了他一胸口血。 妈的,忘了今天穿的新衣服。 朱拉尼站起来,举枪瞄准还没跑出巷路的螃蟹,看着螃蟹因肥胖而显得踉跄的脚步,枪口一顿,朱拉尼放下枪规规整整别回腰后,拔腿朝螃蟹追了上去。 眼看要追上,一脚踹在螃蟹腿上,螃蟹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叫,朱拉尼脸上闪着兴奋红光,骑到螃蟹身上,抬起手肘,倏地劈下,一记肘刀就给螃蟹脑门开出血瓢儿。 这个螃蟹挺不抗揍,打两下就彻底没了动静,朱拉尼觉得累还有点无聊,于是重新掏出枪对准了螃蟹脑门。 “砰!” “滴铃铃铃——” 何岭南一个猛子坐起来,在床上划拉一圈,逮到响铃的手机。 惊醒的感觉不好受,脑袋和心口都快炸开一样。 摸到手机,还没看清屏幕,先摁住边框按键调到静音。然后看了眼可乐那张床,没看见床铺翻起一丝波澜,知道没吵醒可乐,放下心去看手机屏幕。 本以为是鳗鱼给他回电话,结果不是,是国内一位心脏领域的专家,当初给何小满主刀的就是这位专家。 现在新缇半夜,国内应该刚吃完晚上饭。 何岭南领着手机走到洗手间,关上门,清清嗓子接通电话:“刘教授,您好。” “哎,小何啊,还在新缇吧?” “在呢。”何岭南回答。 刘教授:“最近怎么样?新缇那边薪资挺高吧?” “托您的福,是挺好。” “我有件事不好意思开口啊,”听筒里传来刘教授一声叹气,“你也知道,我离婚很多年,儿子跟我关系一直不近。我儿子迷综合格斗,我看他背包上印的都是列昂尼德,看新闻说列昂尼德要在新缇打比赛,正好想起你在新缇……小何啊,你能不能帮忙买一件列昂尼德的签名T恤寄给我啊?” 何岭南没想到是这么个事,正酝酿怎么回答,就听刘教授又说:“我知道排队什么的麻烦又费时间,多少钱我补给你……” “不用不用!”何岭南忙道。 何小满得的病是胎带来的,心脏畸形,有钱也不一定能治好的病,多少家医院都没收。就到刘教授这儿,给何小满做了正畸手术,连带着心脏供血不足导致的肠胃弱啥的一系列毛病都跟着好了,现在和正常人没两样。 这个恩惠何岭南一直记着,别说刘教授想要签名T恤,就算让他把列昂尼德本人装行李箱里给老人家寄过去,他也得想招儿给办了。 满口答应下来,等着老教授挂断电话,困劲儿散得差不多,摸黑在背包前面摸出烟和打火机,打算去外面抽根烟。 秦勉的卧室门照旧虚掩着。 为了那只大白猫,不能关门。猫有事没事就进秦勉卧室巡视,要是秦勉这屋的门关严实,猫会急得嗷嗷喊。 何岭南正盯着那扇门,门毫无预兆地一晃,敞开更大的缝隙。 心里忽悠一下,还以为是秦勉从里面打开的门,但门敞开一个巴掌宽的缝隙之后就停下来。 一股带着潮气的夜风吹在何岭南脸上,他抬起头,扫见客厅没关的窗。 他应该径直走向门口,去抽他的烟。 而不是从巴掌大的门缝里窥看秦勉,这太猥琐了。 站在原地天人交战片刻,想起来秦勉说的“你知道了又怎样”,小学考试时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没头绪的焦灼感噌地窜上来,啊,想咬笔杆。 咬笔杆有害牙齿,但有益做题。 从前有两人,两人分别以不同的速度走向对方,在两人开始走的瞬间还有一只狗在两人之间反复跑,问两人相遇的时刻,狗跑了多少米。 何岭南没想到自己还这么清晰地记得这道题。 就在他把这道题默默想一遍的工夫,秦勉卧室的门被风吹得更开了。 新缇这个季节刮的是林黛玉风格的风,柔柔软软,到手边儿就化了,少有能把门刮晃的时候。 他左右看了看,屏住呼吸,抬眼瞄向门缝。 然后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继续屏住呼吸,认认真真窥探了一会儿,确定自己看的没错。 卧室里的电视上,播的不是什么正规电影里男女主角激情片段,就是他以为的那种,成人片。 惊讶过后,何岭南将视线从电视上的片子移到沙发上的秦勉。 比起成人片,看成人片的秦勉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 抱着饶有兴致的心态去看秦勉,看了一会儿,发现了不对劲儿。 肉色的光在秦勉脸上变换。 何岭南甚至能从门缝里听见电视机发出的低低喊叫。 只是秦勉的表情太过心平气和,以第一排三好学生认真听课的端正姿势注视着电视屏幕。 秦勉两条腿微微分开,两只手分别搭在腿上,旁边还有一只睡得打呼噜的猫,话说这猫打呼噜的声怎么这么大,像鬼子进城时骑的带挎斗的摩托。 何岭南把视线移回到秦勉两腿中间。 这个坐姿,他很容易就能看见——秦勉压根儿没反应。 说不准是秦勉刚打开电视看片?从血流涌动到形态改变需要一点时间,没错。 何岭南多看了一会儿。 是真的没反应。 他急于寻求答案,于是再次把视线投向电视机。 还不是那种小清新动作片,屏幕上人山人海的。 那就是这一部反复看太多次没感觉了? 日。 正想着,没料到那憨猫突然睁开手电筒一样的独眼,唰地朝他投出光束! 紧接着,秦勉也偏过头看向他。 何岭南被那猫一吓,没来得及躲开秦勉的目光,正好撞了个四目相对。 这猫肯定跟他八字不合! 电视机里低低的暧昧声音戛然而止,秦勉起身,鬼一样瞬移到门口,拉开门,肩膀上还蹲着那头轰轰的挎斗摩托车。 不是,这猫什么时候跳到秦勉肩上的? 何岭南条件反射收拢手指,捏到手上的打火机和烟盒。 要不装没看见出门抽烟去吧? 心诚则灵!只要想抽烟的信念感占据上风,他就能装作没看见秦勉和秦勉的摩托车,毅然决然去抽烟! “你找我么?”秦勉说。 信念感轰然崩塌。 气吐一半,剩余半口都被碾得稀碎。 何岭南转过身,面向秦勉。 咦? 好像秦勉也有点紧张,他很少看见秦勉这个表情,好像不是因为看成人片被发现了才紧张。 “找我有事?”秦勉又问了一遍。 “啊……”何岭南福至心灵地想起刘教授那通电话,当即说道,“见面会是几号?” 秦勉:“你打第二针疫苗那天,晚上六点。” 第七天打第二针,何岭南算了算日子,没几天了。 “你想去?”秦勉又问。 何岭南:“我帮人买一份TAS周边,列昂尼德的签名T恤……” 秦勉:“我帮你要吧。” “不用,”何岭南捏着烟盒摆了摆手,“我自己排队就行。” “何老师,”秦勉说,“白天是我太没礼貌,希望你不要介意。” 小蛮子一管他叫何老师,就像在挠他痒痒,何岭南意有所指看了看秦勉下唇上的暗色结痂:“没关系,我也很没有礼貌,希望你也不要介意。” 秦勉:“你白天吃的哪方面的药,可以告诉我吗?” 像是挠得何岭南正舒服,突然停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 他抿了抿嘴唇,不答反问:“你大半夜不睡觉看片还不撸,这么奇怪的事,我都没问你,所以你也不要问我好吧?” 秦勉静静看了他片刻,把肩上的猫摘下来放到沙发上,抬头看向何岭南:“因为我有功能障碍。” 何岭南没反应过来,问:“什么障碍?” 秦勉:“男性、功能障碍。” 正文 第10章 一张和功能障碍相反的脸 男性。 功能障碍。 男性。 功能障碍? 啊? 何岭南感觉自己遭了雷劈。 实在难以将秦勉和障碍联系在一起,毕竟秦勉长了一张和阳痿相反的脸。 电视没关,刚好暂停到一个让人尴尬的特写画面。 真的是,吵到了何岭南的眼睛。 他还抬起头特意看了看秦勉,秦勉的神色很认真。 白猫蹲在沙发上,舔了舔爪子,耀武扬威地抖了抖蓬松的尾巴。 何岭南从没觉得说话是一件这么艰难的事,上下嘴唇像被胶水沾住,好一会儿,终于撕开胶水打破沉默:“多久了?” “两年。”秦勉说。 何岭南脑子嗡一下,居然这么长时间,他眨了眨眼:“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秦勉说,“不是病理性。” 何岭南点了点头,过一会儿,怀揣侥幸心理憋出一句:“你糊弄我的吧?” “你不是看见了么。”回答他的同时,秦勉弯腰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退出投屏,让人尴尬的特写画面变回当地英文新闻台。 英文播报填补了房间里的沉默,让何岭南多了点莫名的安全感。 “何岭南,该你回答,你吃的什么药?”秦勉问道。 何岭南舒出一口气,用开玩笑的语气实话实话:“治精神病的。” 说完,决定单方面终止对话,转身走出秦勉卧室,径直出了别墅的门,站到路灯下方,伴着三两只没头没脑扑棱棱的蛾子,点燃嘴边的烟。 夜风吹来一股格外浓重的花香,何岭南看向房东留下来的小花圃,很多花在国内也有,只不过新缇这边长得更壮实,花也开得更大。 脑子被尼古丁浸得放松,秦勉那事儿顺着空隙钻进来。 秦勉提起自己毛病时挺平静,何岭南也不好表现的一惊一乍,但事实上,他已经震惊得快扎翅膀飞起来跟那些蛾子一样往路灯灯泡上撞了。 他设想了一下,如果有这毛病的是自己。 那也太灾难了。 好比吃东西没味儿、抽烟抽到了卷碎树叶子的假烟、买票去动物园一进去发现动物园里全是鸡鸭鹅狗。 不是,秦勉为什么能用那么平缓的态度说出这事儿? 就是诓他的吧? 烟只剩个屁股,何岭南碾灭烟头的火光,热度在指腹逐渐降温,他将烟蒂扔进垃圾桶。 抬头扫了眼路灯,忽然想起秦勉卧室里能看见这盏路灯,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秦勉站在落地窗里面,正悄无声息地看着他。 见他转回来,用唇形说道:“何老师,晚安。” 第二针疫苗打完,不知是不是医生打得着急,动作稍显凶残,一上午了,何岭南这胳膊还是酸。 如果没吃完感冒药,感冒提前好了,他会对吃剩下的药有种惋惜。 鉴于这种逻辑,这几天何岭南刻意跟那猫玩,有一种疫苗保护期内要是不让猫再挠一爪子就亏大发了的心态。 鳗鱼、螃蟹兄弟俩死了。 就死在当初他挨螃蟹揍的那巷角。 这事儿是和俱乐部队员闲聊时知道的,当时何岭南立马霸着电脑查了查当地新闻,新闻画面很是彪悍,连个马赛克都不给打,螃蟹那张脸血赤糊拉,眼球好像都爆了。 还指望鳗鱼给找人呢。 何岭南盯着新闻上的画面,把关节掰得嘎嘣嘎嘣响,有种安不下心的烦躁,像是有一百只苍蝇绕着他脑子转悠。 “这是什么?”秦勉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何岭南刚想回答,可乐也凑过来,朝屏幕上十分限制级的新闻画面看了看,歪过脸对秦勉说:“你忘了,在那小巷里,这人想要你手表来着。” 没听见秦勉接话,何岭南回头瞅了瞅。 鳗鱼特意找他为螃蟹找他麻烦的事情道过歉,不知秦勉以前怎么吓唬的这俩混混。 何岭南想了想,把到嘴边的话儿咽回去了。他既然不想领秦勉的情,自然也不好主动开口去问。 晚上六点。 TAS新缇站训练中心。 何岭南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前边儿队伍突然解散了,一问,T恤发完了。 那咋整,还得硬着头皮去找秦勉。 何岭南叹了口气,和自己坚硬的头皮一起走进休息室走廊。 打算给可乐打个电话问他们在哪个屋,一掏出手机,就见可乐顺着他旁边溜溜跑过去,他招呼一声,可乐回头看他一眼,接着往前窜。 保安看可乐认识他,没拦,于是他顺顺利利跟着可乐一路跑到走廊尽头。 房间敞开门,迎面走出来一波记者。 工作人员正弯腰调整秦勉手腕上那块表的位置。 何岭南认出这是差点被螃蟹要走的那块表。 秦勉是这个手表品牌的代言人,品牌方有要求的公开场合,他必须戴表。 可乐率先挤到秦勉面前,呼哧带喘道:“勉哥,T恤没要到!我知道列昂尼德不待见咱们,特意找戴牌牌的工作人员去要的,也没要来。” 何岭南:“……” 好像也不用开口了。 可乐:“勉哥,你要列昂尼德的T恤干啥啊?” 秦勉朝他看过来。 何岭南连忙摆摆手:“没事儿,谢谢。” 说完,要往出走,转身看见一个穿粉运动服的青年“啪”地粘到门框上,仰起头眯着眼睛盯着屋里沙发上坐着的秦勉:“哎呦,这不是第一场比赛差点打上冠军赛的关系户吗?” 可乐当即站起来,贴到对方面前:“你们那位次中量级冠军最近身体怎么样了?背伤没又犯吧?可加点小心。” 可乐这话说得阴阳怪气,那青年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说他不敢接勉哥呗,”可乐哼了一声,“下次用什么借口避战?减重失败?岁数大了?脑子坏了?” “操!”青年猛地压上来,额头凸起青筋,随时要跟可乐动手。 可乐一步没退,挺着胸瞪着对方。 秦勉:“可乐!” 青年龇了龇牙,斜了秦勉一眼,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自杀还有摄影机搁旁边拍,卖个屁的惨,谁不知道这里边儿咋回事。” 何岭南蓦地站住,一身血僵在身体里,手指几乎是瞬间就感到了麻痹感,他侧过身,看向说话的青年:“你说什么?” 青年看向他,提高音量:“我说秦勉自杀是摆拍,演的!” 面前的青年瞪着眼睛。 何岭南站在这,仿佛被海里旋涡一下子卷走,一点抗拒能力也没有,被推回到那间毡帐里。 琪琪格这样先天智力障碍的孩子,在她长大的地方,不配享有一副棺材。 小蛮子偷偷买了一副棺材,可那么大的东西不好藏,被村民发现,趁夜砸烂了。 最后小蛮子只能妥协地带琪琪格去了最近的萨满寺庙,将琪琪格烧成一罐灰。 他陪在小蛮子身边,小蛮子没有流一滴眼泪。他也没有,他不配,他是害死了琪琪格的人,不配流眼泪。 小蛮子状态比他想象的好,为葬礼忙前忙后,给那些砸掉琪琪格棺材的村民挨个盛了奶茶——当地有说法,葬礼上一定不能和人起冲突,会扰了亡者安息的路。 后来何岭南才知道,小蛮子的平静并非接受,而是一种被搅碎灵魂后的麻木。 天快黑的时候,小蛮子掏出许久不吹的口琴吹小曲儿。 人死了,都有乐队吹拉弹唱,小蛮子没钱雇乐队。 琪琪格最喜欢听她哥吹这一首,那时候这曲子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的传唱度,不是谁都能张嘴来一句“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 口琴曲被草原上呼啸的风雪咬掉血肉,变成断断续续的回响。 雪停了,夜那么静,只剩下风呼呼喊。 小蛮子收拾好一切,回了毡帐。 那股不好的预感使得三天没睡过觉的何岭南入睡没多久便惊醒过来。 他跑到小蛮子的毡帐里,快要炸开的肺让他眼前一黑又一黑,他看见小蛮子抬起短刀比在脖子上,已经割了下去。 何岭南的手上沾满了小蛮子的血。 从那天之后,他开始晕血。 那把刀是用来吃饭的,外古国蔬菜水果很贵,只有牛羊肉比较便宜。牛羊肉一般都不是切好的,要在吃饭时一刀刀割下来,送到嘴里。 他从小蛮子手上抢下刀,血腥呛得眼睛痛,胃里条件反射地翻涌。 何岭南知道原因,他乐颠儿牵着马回来时,小蛮子就看出这匹马没驯。 但看见白马的琪琪格太高兴,小蛮子只是让她加些小心。 那把刀表达了小蛮子的自责——看出那匹马没驯过,还让琪琪格一个人骑。 割喉的刀被抢下来的画面出在纪录片结尾。 那是导师藏在毡帐里的针孔摄像头拍下来的,不会发光的摄像头非常隐蔽,为了拍到有价值的画面,导师才不介意会侵犯谁的隐私。在贫民窟里连身份证明都没有的黑户,在导师眼睛里不是人,只是可以随便剪上几刀的素材。 纪录片《晴朗》获奖了,家喻户晓的程度,恰逢没多久后秦勉进入TAS,TAS那位龙头配对师斯蒂芬李就着这波热度,直接给没有任何TAS战绩的新人秦勉寄了数字赛头条冠军赛的合同。 本应对上秦勉的是那位次重量级冠军纪托,距离比赛一周时,因后背突然受伤退赛。 “我说秦勉自杀是摆拍,演的!演的!” 何岭南不确定是对方在继续跟他喊,还是他脑中卡带一样开启循环播放。 何岭南咬牙朝那人扑了上去。 什么也不管,现在就要揍死这人! 过度攥紧的手指失去知觉,他死死盯着那张脸,一拳朝对方的脸上挥去—— 没打着。 双脚离了地,何岭南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腰被一双手搂住。 身体旋转半圈,视野颠倒,打横陷在沙发上,没看清谁拦的他,下意识发起反击,一件外套黑布隆冬蒙上来,拉链拉上的一串声音入耳,等再意识过来,他发现自己被包成了一只蚕蛹。 外套两只袖子在外头打了死结,束紧的外套刚好卡住他肩膀的位置,让何岭南两只手别在身后,费半天劲儿挪不到前头。 别说手,扑腾好几下,头都伸不出来。 外头安静了片刻,何岭南竖起耳朵,忽地听见新的脚步声。 正文 第11章 变态也不能光变态 裹住何岭南的绝不单单是一件外套这么简单,这外套上指定贴了咒符啥的!要不然他咋扭这么半天还没出来! 隔着布料啥也看不见,又蛄蛹半天,终于来了只手,帮他拉开拉链。 是刚才的工作人员。 何岭南露出脑袋,深吸一口气,谢过对方,而后脱掉缠住自己的外套。脱的时候才发现这外套是先在里边绑自己两条胳膊一圈然后才裹到外面拉上拉链,怪不得挣半天出不来。 抬起头,看见休息室里多出一个穿紫西服的男人。 关注综合格斗的都认识这人,何岭南也认得,纪托,现任次中量级冠军。 真人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白,长得挺好,但不在何岭南的审美点上。 纪托对秦勉笑了笑,转头抬起皮鞋踹向那青年的小腿:“道歉!” 青年嘟嘟囔囔,赖赖唧唧不动。 纪托:“本来我退赛就理亏,你还找人家的茬儿,你是不是嫌我黑料不够?嫌我不死,啊?你是不是嫌我不死?” 说一句抽青年后脑勺一巴掌。 青年也遭不住,溜两步远离纪托,面向秦勉:“我嘴欠了,不好意思。” 秦勉偏过头看向可乐:“你也道歉。” 可乐瘪了瘪嘴,回头看向何岭南,那一眼饱含了各种情绪,诸如“不是你惹祸你动的手你无理取闹吗”,最后还是移开视线,也朝青年说道:“我不该说纪托岁数大,脑子坏。” 纪托插话道:“我岁数大么?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只是出道早,其实没比秦勉老那么多,真的。” 可乐:“……” TAS311这场没纪托的比赛,纪托是被赛事方请来的特邀观众,还要做几场宣发用的采访。 何岭南戳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纪托说话,觉得这人多少有些抽象。 眼看纪托急得快掏身份证,可乐可算开口:“你很年轻,我胡诌的不好意思。” 纪托笑盈盈照着可乐胳膊拍了拍。 一旁边的青年还想说话,被纪托一记“你又嫌我不死了是吧”的眼神给噎了回去。 纪托面向秦勉:“两年前没接你,确实是因为背伤。过完年吧,尽快约,上半年,OK吗?” “好。”秦勉说。 “列昂不好打,你加油。”纪托又说。 秦勉:“谢谢。” “当地电视台还跟我约了访谈,”纪托指了指走廊出口,“我着急走,改天请你吃饭吧,对了,你是不能吃猪肉的吧?” 秦勉没有立即回答,看样子像在考虑如何拒绝吃饭邀约,最后可能是太在意纪托最后的问题,回答道:“能。” “行。”纪托作势要走,又转回来上下打量秦勉:“不过……你比我还高一点吧?看你骨架也宽,减重吃力的话,约在中量级也行。” 秦勉:“不用。” 纪托点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见面会结束,秦勉回休息室换了一套运动服,天蓝色的,对秦勉来说算是罕见的活泼颜色,看着和平常挺不一样。 秦勉今年二十四岁。 何岭南认识他的时候,秦勉就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有时候想到这儿会不舒服,似乎秦勉作为一个有稚气的寻常小孩的那一段也被《晴朗》一同剪辑掉了。 会场外面聚堆的粉丝还没散,可乐凑过来撞了撞何岭南肩膀:“你是不是打到假的狂犬疫苗了?” 何岭南:“啊?” 可乐:“你都病发了,刚才要不是勉哥上去拦,你差点咬死人!” 何岭南一时不知道可乐是运用了夸张的修辞手法,还是在说真事儿,顿时瞪大眼睛:“我咬人了!?” 可乐:“没有……你喊啥,悄悄的!” 何岭南悄悄地呼出一口气,放下心。 可乐:“其实也没啥,纪托那小弟大概真觉得《晴朗》里是摆拍,他肯定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看的苦难都是电影里演的。没见过,也想象不到勉哥经历的事,现在这年代,和流浪狗抢吃的人,毕竟还是少。” 何岭南听得稍稍错愕,没想到能从可乐嘴里听见这话。 他眯了眯眼:“你跟我说,你其实是雪碧不是可乐吧?” 可乐:“啥意思!” “夸你呢,”何岭南说,“透心凉,心飞扬。” “我是你的粉丝!我迷你迷得不得了!” 一声兴奋有力的英语喊叫捉走何岭南注意力,朝声源方向看去,一个白人少年正站在秦勉面前要签名。 何岭南当即快步走过去——少年把背包放地下,蹲下打开背包拿笔和本子时,他赫然看见背包里塞着好几件列昂尼德签名的T恤! 走到秦勉旁边,秦勉会意帮他问出来:“签名T恤你拿这么多,给别人带的么?” “拿回学校卖给同学。”少年说着,从背包掏出笔和本子站起来。 本子是鸵鸟皮的,麻麻赖赖透着一股昂贵的气质,少年欻欻翻页,前边都签满了,一直翻到本子最后几页。 秦勉接过笔:“T恤也卖我一件吧。” “那怎么可以……送你!”少年弯腰从背包里里大大方方掏了一件T恤递向秦勉。 秦勉手里拿着笔,扫了眼何岭南,何岭南接收示意,伸手就把T恤接过来。 少年翻开本子TAS海报页,扶到秦勉面前,指了指中间:“签在这里,写大一些。” 秦勉写完名字,少年心满意足地看了看,又问:“你今年有计划打扁那个新人吗?我看他超级不爽,纪托,第一回合把那小子打睡!给他一点来自冠军的震慑。” 何岭南:“……” 他端着T恤看向秦勉,猜测秦勉已经感受到不少的来自冠军的震慑。 只见秦勉从少年手中再一次拿过本子,指了指上面的名字,体谅少年不识中文,于是放慢英语语速:“这两个字,念秦勉。” 少年:“……” 何岭南:“……” 秦勉:“多少钱,你还是卖给我吧。” 少年点点头:“好的,现金是转账?” 回去的路上,何岭南跟秦勉坐在一台商务车里,座位挨着秦勉。 虽然平时秦勉脸上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心如止水,但刚经历过白人小孩那事儿,他好像从秦勉脸上辨别出一丁点别的情绪。 有心安慰秦勉,可一想到这事儿就绷不住想乐。白人小孩听见秦勉说那两字念秦勉,嘴巴撅成一个“o”形的样子太逗乐。 “那小孩,大概分不清亚洲人的脸,你跟纪托没有一点像的地方……噗!”不小心笑出来,何岭南抬手托住自己脸颊两侧。 “没事,”秦勉朝他看过来,“你笑吧。” 得到允许,何岭南闷头开始笑,好在他还有点未泯的良心,知道秦勉是为了给他搞这件列昂尼德签名T恤才有的后边儿事。 商务车停在俱乐部门口,何岭南座位靠边儿,拉开车门第一个下车。 一下车,看见俱乐部正门旁边站着个手捧鲜花的男人,看男人长相明显是新缇人。 何岭南正纳闷这人干啥,就看见对方朝着商务车举了举手中的花束:“秦先生,赏脸喝杯咖啡?” “抱歉,减重期,不能喝咖啡。”秦勉说。 有人以这么浮夸的形式来找秦勉,听秦勉语气好像也认识对方。 何岭南顿住不动,秦勉伸手自然而然地在他后腰上轻拍了一下:“你和可乐他们先进去。” 何岭南愣了愣,走向门口,那个浮夸的男人忽然歪过头盯住他,看了一小会儿翘起了嘴角:“别人认人都得看脸,我看身材就能认出人,你是在扑上去救秦勉的摄影师对吧?” 何岭南意外之下,再次停住看向对方。 那人接着说道:“镜头没拍到正脸,原来长这么漂亮?” 漂亮这个词听着刺耳。 塑料纸包装被握出窸窣的声响,秦勉接过那人手里的花束:“走吧,我知道一家咖啡店。” “坐我的车,”来人说,“我今天开的跑车。” “不用,就在街对面,走过去比较方便。”说完,秦勉顺手将鲜花递给可乐。 何岭南看了一眼秦勉和那人的背影,转回身跟可乐进了俱乐部,小跑到二楼窗户,继续望向走向街对面的俩人。 可乐也跟上来站他旁边。 何岭南:“这谁啊?” “变态。”可乐撇了撇嘴,“我们落地那天,这变态拎着气球和鲜花去接的机。” 何岭南眯起眼睛:“这人干什么的?” 可乐拔高声调:“不告诉你了吗,变态!” 何岭南:“变态也得有份活儿干吧,就光变态啊?” 可乐摇摇头。 咖啡店开在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几乎没有游客光顾,都是当地人在这边学习办公。 朱拉尼坐在秦勉对面,嗅着浓郁的咖啡豆气味,不自觉抖起腿来。 “哎,问你个事情,”他盯着秦勉,“发布会上,记者问你为什么有那么强的抗击打能力,你为什么不回答?”朱拉尼观察着秦勉的表情,没等秦勉回答自己又说下去后,“是觉得‘从小挨揍锻炼出来的’这个回答坏气氛?” 秦勉:“是我英语不够好,没听懂问题是什么。” 朱拉尼怔了怔,后续打算说的“我懂你,因为我也和你有一样经历”说不出来。 哼笑一声,扫了眼秦勉面前的温水,拿起自己的咖啡灌一大口,咖啡烫,朱拉尼不以为然,放下马克杯,话锋一转:“前两天我遇着两位朋友在找人,他们说是帮你找人,找我们组织里的李富立。” 说到这,朱拉尼特意停顿一下,去看秦勉的脸,没看到让他满意的变化,兴致缺缺地加快了语速:“那老头儿年轻时是个星探,挖拳手送到地下拳场的星探,几年前突然成了痴呆,毕竟半辈子给老板打工,老板养着他呢。李富立这老头儿以前还嘲笑我们扎针的早晚吸坏脑子,我们没坏,他倒先坏了。” 秦勉:“李富立在哪里找拳手?” “边月城那一带,那边的人便宜。”朱拉尼停住抖腿,上半身前探,“说起来,那老头跟你好像没交集吧?他没去过外古国,你怎么认识他?” 秦勉:“我看你年纪很轻,怎么知道他没去过?” 朱拉尼没诈出有用信息,耸了耸肩靠回椅背上:“老李头是没法儿陪你聊了,正好上次我跟你提的,我老板想请你吃饭,你见见我老板吧,不过就是一场表演赛……” “抱歉,和在机场给你的回答一样,谢谢他的邀请,我没有时间。”说完,秦勉站起身。 朱拉尼挑起眼皮看秦勉:“我们野象又不是恐怖组织,你至于避讳我们避讳成这样?” 秦勉:“谢谢你的花。” 何岭南还站在俱乐部二楼窗户边,花香味挺冲,他打了个喷嚏,抬起头继续看向街对面的咖啡店。 晚上九点,路灯一盏盏亮着,三三两两的路人踩着步道经过,拖鞋趿拉出一串拖泥带水的回响。 秦勉终于从咖啡店走出来,开门时撞到门外悬挂的风铃,这个距离,何岭南只能看见风铃摇动,听不见风铃的声音。 他紧盯着秦勉,不觉得放心,心脏反而跳得更快,口腔中泛起一股古怪的甘苦。 何岭南迅速搜索视野范围内所有可能构成威胁的东西。 绿化道上修建整齐的灌木丛、为了防止蛇爬上去而刻意做成方柱形状的路灯灯杆、绕着路灯灯罩飞的蛾子、一辆没有停在停车位上的敞篷跑车、金发碧眼的背包游客…… 敞篷跑车。 何岭南把视线调转回跑车上。 带走秦勉的新缇人从咖啡厅走出来,径直走向这辆车。 新缇人看了眼秦勉的方向,而后才拉开车门。 两颗刺眼的车灯乍亮,轰一声,跑车炸街那种扰民噪音炸起来,车轮急转,“吱嘎”划擦过水泥路面,直直朝秦勉飙去! 正文 第12章 喵哦喵哦喵哦喵哦 秦勉迅速作出反应扑向路边,刹车声响起,敞篷跑车里的男人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伸出头来举手指比在太阳穴,朝秦勉敬了一个礼:“抱歉抱歉,我没看见,大明星,我们下次见。” “咋回事咋回事!?” 那一声巨大的刹车响招来了可乐,可乐一边问一边探着脖子往楼下看,秦勉站在楼下,看样子没有大碍。 敞篷跑车轰隆隆疾驰而去。 可乐缩回脖子,侧过头时视线忽然定在窗框上。 何岭南顺着可乐看去,才发现自己抓在窗框上的手指——指节因过分使劲而泛着白,想了想,后知后觉到自己刚才差点从小二楼跳下去。 如果刚才那车真想撞秦勉,他就算跳下去也来不及救人。 呼出一口气,何岭南松开窗框,用那只酸痛的手捂住自己的脸。 鼻子还是痒,他回过头,走向前台,抓起上面横放着的那捧鲜花摔在地上,抬腿狠狠踩了一脚。 花香味更浓了,他打了个喷嚏。 “操!”何岭南扭头看向可乐,“那变态到底要干什么?” 可乐:“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反正他们肯定没琢磨好事。” “用得着你说。”何岭南瞪了他一眼。 可乐:“这人到机场接勉哥时候说过,他是野象的人,野象你听说过吧,就那个有事没事总烧别人家寺庙的组织。” 何岭南点了点头。 烧人家寺庙,那不是黑帮么。 这么想起来有点印象,他去过一个神象庙,神象雕塑的四只脚都被烧黢黑,旁边有个旅游团,何岭南凑上去蹭着听讲解,导游说这只神象就是被野象组织烧黑了脚。 黑帮找秦勉干什么。 烦躁。 妈的秦勉怎么磨磨蹭蹭还没走上来。 俱乐部就两层,没电梯。听见楼梯响起脚步声,何岭南比可乐跑的还快,最先抵达楼梯口。 秦勉隔着半截楼梯停住。 看清楚秦勉裤腿上的血迹,何岭南心里一坠。 何岭南放缓脚步往下走了两阶,秦勉竟往下退了几阶,退回楼梯拐角,下半个身体都藏在拐角扶手里。 何岭南:“精神病不通过空气传播,不用离我这么远。” 秦勉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讶异,温声陈述道:“你晕血。” 反应过来秦勉的意思,何岭南抿了抿嘴唇,鼻腔有点泛酸,破花,得丢到门外大垃圾桶里,太味儿了。 最后,只能转过身重新迈上楼梯。 “勉哥!”可乐风风火火扑下来,一见着秦勉,眼珠瞪得快要掉下来,“咋回事!” 可乐扶着秦勉上了楼,幸好营养师倪欣欣以前是外科医生。 检查过秦勉小腿的伤口,倪欣欣皱紧了眉头:“不行,得去医院缝,伤口太深。” 跑车后边支出来那一块装饰的什么翼角碰到了秦勉,就算那狗比踩了刹车,速度也挺快,留在秦勉腿上的像被刀子横着割的,比何岭南想象的还糟糕。 倪欣欣和教练两口子陪着秦勉去医院做了缝合。 何岭南戳在门口抽烟,本来想不刻意地伪装成秦勉他们回来,他正好在楼下抽烟的场景,但抽了三支,嗓子开始疼了,只得作罢,回到客厅把睡得稀里糊涂的白猫抓起来玩。 猫不知是转了性还是跟他混熟,也不挠人也不咬人,呼噜噜地给摸给抱。 小猫味真好闻啊。 车在院里停下,何岭南维持着双手拎猫腋下的姿势竖起耳朵。 秦勉走进屋,白猫从他手中扭了扭挣脱出去,匍匐着窜到秦勉脚边儿,嗲嗲地“喵哦喵哦”。 秦勉抬头看他:“何老师。” “啊。”何岭南应了一声。 秦勉:“还没睡?” 何岭南心里急,直接省略掉这些寒暄:“比赛还有两个礼拜,你腿受伤,这得退赛吧?” “不退。”秦勉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在何岭南震惊的目光中绕过他,领着白猫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教练稍后进门,听见他们的对话,凑到何岭南旁边说:“帮我劝一下秦,身体才是本钱。” 何岭南转头跟着一人一猫,推开秦勉卧室虚掩的门:“为什么不退?” 秦勉似乎没想到他会跟进来,弯腰拾起茶几上一本体育杂志,压在五颜六色的看图识字画本上,而后转过身:“因为不想。” 说完,秦勉坐到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幽幽的蓝光映在秦勉五官上,秦勉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比上次还重口味的黄片倏地投在电视屏幕上,嗷嗷地开始叫嚷。 何岭南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上白花花的肉。 “何老师,”秦勉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你出去,这种片子我比较喜欢独自欣赏。” 话没出来噎在嗓子口的感觉不好受,现在跟秦勉说话就有这感觉,何况何岭南刚经历过心脏差点吓脱壳,那种后怕笼上来,他瞟了眼热闹非凡的电视屏幕,愤愤骂道:“神经!” 何岭南自己有这方面的病,一般情况下他都尽量避免相关词,这次是实在没忍住。 秦勉坐到沙发上,撩起眼皮看向他,看了一会儿,才发问:“何老师,你在生气?因为我不肯退赛?” 伴着电视机里不堪入耳的噪音,何岭南咬牙切齿道:“不,我高兴。你不乐意退赛,跟我有什么关系。” 秦勉将视线移回屏幕,低垂的睫毛在何岭南眼里显得莫名的落寞。 “TAS给了我一切,光是赛前单人宣发花了千万。”秦勉说,“要我打,我就得打。” 何岭南这回听懂了,也不再劝,坐到沙发上,与秦勉隔着一只白猫。 秦勉看了他一眼,拿起遥控器,关闭掉十分赶客的成人片投屏。 “你那个痿,”何岭南起了个话头,“不是病理性,医生查没查出来因为什么?” “失眠久,血管内皮功能受影响。”秦勉回答。 何岭南:“你也失眠?” 秦勉挑重点问回来:“也?” “就随口一说,我觉轻,不失眠。”何岭南看他,“你怎么失眠?睡不着还是醒的早?” 秦勉:“都没有,睡着之后没有深度睡眠。” 何岭南想了想,问:“吃安眠药行不行?” “能过赛前药检的安眠药,都不管用。” 何岭南叹了口气,瞥了眼秦勉受伤的腿:“能给我看看么?” 秦勉犹豫片刻,拉开裤腿,露出绑着纱布的小腿。 何岭南:“伤口多长?” 秦勉用食指和拇指捏出一指长度在纱布上比了一下:“只有靠下那一点深,其他都挺浅。” 何岭南点点头,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秦勉这次沉默了一小会儿,回答:“过段时间。” 何岭南:“国内治安好,训练团队也齐,在新缇瞎耗什么,打完比赛赶紧回去。” 秦勉侧过脸看他:“那你呢?要留在新缇?” 何岭南磨了磨牙:“你别管我的事。” 对,秦勉不应该管他的事,合约上的两个月快到了,他们马上分道扬镳,秦勉小时候那么苦,应该在安全的地方,和自己家里人过着安安全全的生活。 想着,何岭南问:“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秦勉:“已经过了五年的复发高峰期,就算康复了。” 何岭南不自觉弯弯唇角,他不觉得这是秦大海运气好,得了肝癌还能好,纯粹是秦勉吃苦够多,老天想要善待小蛮子。 白猫以一个小海豹的姿势横在他俩中间睡觉,何岭南伸出手,揉了揉猫后脖颈。 猫努了努鼻子,压根儿没睁眼睛。 何岭南注视着被体育杂志压着但露出一个角的识字画本:“学多少了?” 问完他就有点后悔,怕秦勉觉得自己在揶揄他。他爸老何活着的时候他总跟老何吵,吵急眼了口不择言说老何连名字何荣耀的“耀”字都写不对。 “光”的最后一笔该直接勾上去,老何总是竖弯钩。 “不认识几个字。”秦勉说。 何岭南打量着秦勉:“可乐?” 秦勉与他对视,微微抬起下巴,领会了他的意思,拿起一旁手机,朝屏幕哈一口气,用手指在屏幕上写出“可乐”两个字。 何岭南加大难度:“猫。” 秦勉又写了个猫字。 何岭南盯着漆黑的屏幕,视线抬起来落在秦勉脸上:“我名字,会写吗?” 秦勉停顿片刻,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何、岭、南。 看别人写自己名字有种奇怪的陌生感,就像他除了早晚洗脸基本不照镜子,见别人的脸很多,见自己的脸很少。 秦勉写他名字时明显很顺畅,比“猫”顺畅,写“猫”到右半部分停顿了一次,写他的名字没有停顿。 “真的,别比了,”何岭南没忍住又把话题绕回去,“你对手可是列昂尼德,前任冠军,除了纪托没输过别人,TAS里神一样的存在。” 秦勉抬起头注视他:“何老师……” 何岭南揉着太阳穴瞪回去:“你好好的,别管我叫何老师。” “我知道我赢面不大。”秦勉说,“我没有十几连胜,也不害怕断连胜。我知道我站立技术差,跟列昂尼德不是一个层次。” 这还怎么劝,何岭南站起来,白猫眯缝着独眼瞄了瞄何岭南。 他站到秦勉面前,手伸过去,本想摸摸秦勉的头发,犹豫又犹豫,中途改道,落到秦勉肩上拍了拍。 正文 第13章 在我眼里,你也是神。 小河一侧是渔民支在水上的破烂架子房,对岸便是奢华得像皇宫一样的体育馆。 TAS311比赛当晚。 看来不是医生扎针残暴,是新缇产的这款狂犬疫苗打完就是胳膊酸,坏消息是何岭南早上打的疫苗,胳膊一直酸到了晚上八点,好消息是这是最后一针,打完收工。 他最终没收下秦勉给的那张VIP内场座位门票,VIP票被教练转送朋友了,好在他自己那张1800的票没被扔掉,可乐还给他了。 这座位比他想象中离八角笼还远,根本看不清啥,只能抬头看正对着这面的直播屏幕。 体育馆面积很大,其实这里边大多数位置都看不清八角笼,都得抬头看屏幕。 有种花大价钱凑热闹一起看电视的感觉。 秦勉皮肤愈合能力好,小腿上那道伤掉了痂,露出暗红色的肉。 第一回合列昂尼德距离控得相当好,秦勉一打进去,列昂尼德就还低扫,没几下就把秦勉腿上的新伤扫流了血。 既然自愿参赛,就没有“我腿伤了告诉你你别踢我腿”的道理。 直到回合铃声敲响,秦勉一拳也没打到列昂尼德,基本上这回合完全被碾压。 列昂尼德也够吓人,快四十岁的人了,还有这么炸裂的体力和技术? 第二回合,列昂尼德一开场就展示了招牌飞膝。 这招好看,是当年列昂尼德的成名招数,助跑接起跳,跳起来的同时顶膝,惯性下利用身体重量加成膝击对手。 飞膝没中,秦勉迎击打中两拳,列昂尼德后退,秦勉直接扑上去抱住列昂尼德的腰作势要摔。 列昂尼德体力正盛,没让秦勉摔倒,还趁秦勉近身圈他的腰,利用手臂圈住秦勉脖子想做断头台。 现场观众开始起哄,列昂尼德这个断头台确实容易做成,因为列昂尼德胳膊又短又粗,不像胳膊长的选手,圈半天还有老大的空隙,绞不晕人。列昂尼德现在只需要另一只手搭上扣一发力,断头把位就成了。 何岭南坐在座位上,左右活动了两下脖子,继续仰头看大屏,真是的,挂那么高干啥。 不少观众发出嘘声,嘘秦勉要输,他倒觉得秦勉会赢。他给秦勉拍过一个多月的实战,知道秦勉面对这种情况怎么应对,也知道秦勉的优势在哪儿。 确实列昂尼德只要把另一只手搭上发力就完成了断头,可秦勉的手分别在推列昂尼德的胯和肩,从源头上拽着对方的电源插头,列昂尼德的脊柱呈现弯曲角度,这么被折起来根本无法发力。 而更重要的是,列昂尼德开始张嘴大口喘气,这明显是掉体能的讯号。 二人分开,换了几拳之后,列昂尼德再度飞膝,落地时被秦勉捉住了腿,秦勉想摔,列昂尼德转身逃向笼网。 回合结束,点数上依然是列昂尼德拿下。 第三回合开始,列昂尼德体能劣势体现出来。 缠斗分开的间隙,列昂尼德拉开距离想要调整呼吸,秦勉直接趁对方气口扑上去,飞快下潜抱住列昂尼德,这回干净利落地把列昂尼德摔倒! 摔完立即开了闪现,一个滑步退回安全距离,毫不留恋摔倒后的上位控制时间。 秦勉和那些五六岁就学柔术的选手不一样,他不擅长柔术,也有自知之明,一旦进地面,他没把握不被列昂尼德反拿背掰胳膊啥的,所以摔完就跑。 然后在列昂尼德调整呼吸时再一次扑上来摔。 秦勉不会柔术,但长在一个人人爱摔跤的国家,站立技术不够精致,抗击打能力却拉满。 最重要的是,秦勉的体能确实有些不符合科学,不需要喘气似的,只要看见列昂尼德在调整呼吸,就立即化身一只看见猎物的狼启动扑杀。 最后一分钟,列昂尼德出拳的动作都些变形,指节不慎刮过秦勉眼睛。 大屏上能看见是指节,但八角笼中的裁判有视角盲区,上前一步,看样子要叫暂停来回放这里列昂尼德是否犯规使用手指插对手眼部,秦勉横出手,朝靠过来的裁判竖起手掌示意制止。 裁判点头后退,此时列昂尼德已经被逼在笼边。 这次换列昂尼德一把抱住秦勉的腰,要在这最后几十秒里进地面找机会降服秦勉。 秦勉圈住列昂尼德的脖颈,不到一秒钟的反应时间,圈紧列昂尼德脖子直接往后跳,手臂绞紧列昂尼德脖颈,带列昂尼德一起砸在八角笼地面,对方身体彻底失去控制那瞬间,秦勉另一条手臂搭上来发力,彻底搭成断头台锁扣! 比赛还剩十秒。 计时器上的“00:10”跳成“00:03”,列昂尼德抬起手在秦勉胳膊上拍了三下——发出清晰准确的认输信号。 何岭南身边儿的观众腾地全站起来,喊声震得他耳朵疼。 观众最喜欢造神,把人捧上神坛,再把人拽下来唾骂。 他无不扫兴地想。 都站着耽误他看大屏幕,他歪过头从人和人的夹缝里看悬挂在体育馆顶层的大屏,镜头切换到观众席,给了起立鼓掌的纪托一个镜头,纪托穿着一件紫西服,还是那么地扎眼。 秦勉大概是TAS安保人员最喜欢的选手,因为他赢了之后从不爬笼网,其他选手一赢动不动跳上笼网,骑在上边大猩猩一样捶自己胸口向观众致意,安保人员每回都得在笼网旁边扯着选手裤衩,还不敢使劲扯,怕真扯下来造成播出事故。 主持人宣布完比赛结果,采访秦勉,秦勉说了些常规感谢团队感谢TAS的话。 镜头框在秦勉和主持人的上半身,何岭南心急如焚,想知道秦勉爆开的腿现在怎么样。 采访完事,秦勉走出八角笼笼门,弯下腰和台下的TAS总裁拥抱、和总裁旁边那位知名慈善家拥抱,独独跳过了一个亚裔长相的老头,而后继续和不知道何岭南不知道是干啥的人拥抱。 何岭南溜出门,去说好的体育馆后门等可乐,好让可乐把他领进停车场,一起坐车回去。 走这几步路,何岭南没忍住问道:“秦勉没抱的老头是谁?” “一个高官,外古的。”可乐说。 何岭南挑了挑眉。 可乐:“找勉哥好几次,邀请勉哥入外古国籍,勉哥当黑户时候他们装看不见,勉哥行了又巴巴舔上来。” 何岭南知道秦勉为啥一点面子不给那人。琪琪格也是黑户,回国的航班上,因为是黑户,医院出的手续不全,琪琪格的骨灰没能跟哥哥一起回国,在外古国骨灰寄存处孤零零待了六年。 他们走到停车场,等了十几分钟,碰上列昂尼德团队和秦勉一前一后走出来。 秦勉快步追上列昂尼德,走快了明显一瘸一拐,他站到列昂尼德面前,用列昂尼德的母语俄语说道:“谢谢你肯接下这场比赛。” 秦勉小时候在外古国景区卖花,哪国游客都有,他各国语言都会说一些。 “谢个屁,”列昂尼德用过分标准甚至还带点地方口音的中文应道,“你这站立糙得像街头混混,就你这样还想打冠军赛?你的长处和纪托长处接近,他技术体系磨了十年有现在的水平,你赢不了他。” 秦勉微笑道:“纪托原先在您的馆里训练,您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来做我的备战教练?” 列昂尼德瞪大眼睛:“你都知道他以前在我馆里,还找我帮你训练?” 秦勉保持微笑。 列昂尼德用“你有病啊”的眼神看了看秦勉,快步走向自己团队,走到车门口又拐回来冲到秦勉面前:“腿伤还比赛?你不知道我最烦这个吗?运动员身体是本钱!” “谢谢您的教导。”秦勉朝列昂尼德的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我找机会拜访您。” “别来,”列昂尼德一边说一边往车门走,“我谢谢你,别来。” 上了车,倪欣欣帮秦勉换了药。 秦勉伤口只是外边看着长好,这下彻底崩开,又得去医院重新缝。 七座商务车直接去了附近医院。 到了地儿,秦勉下了车,回头看何岭南:“你在车上吧。” “我不方便进医院,我晕血。”何岭南念叨着,还是跟着下了车。 秦勉站住不动,何岭南都走到对方前头去了,只好回过头说:“哪有血我不看不就行了吗,你不用管我。” 新缇医院太不友好,秦勉还没进诊室就被医生护士堵在走廊里要签名,还有一个人要好几份签名的,幸亏秦勉腿伤流血流得不凶,要不然等全签完,秦勉人都凉了。 何岭南为了避免不小心看见血的情况,尽量把视线集中在天花板上,仰脖子走路。好心的可乐伸手扶着他,他走这一路,不少人回头看他,大约以为他脖子坏了。 好不容易到了诊室,秦勉坐下,医生开始给秦勉小腿清创缝合。 为了分散秦勉注意力,可乐主动搭话:“勉哥,列昂尼德说话冲,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以前当冠军时卫冕那么多场,现在体能不如年轻时候好了,到该退役的年纪,不好接受事实,毕竟当年是公认的量级之神……” 窗外正好是连片的山,山谷里传出两声当地鸟叫,叫得很像布谷鸟跑调。 秦勉望着窗外,声音很轻:“我不过一个上山的人而已。” 何岭南正听着鸟叫走着神,加上秦勉说话声音轻,基本没干扰他走神,在这种轻松安全的氛围下,脑袋里想的内容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秃噜出来:“在我眼里,你也是神。” 此时何岭南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出来了,没事儿人一样优哉游哉地看着窗外碧绿的山,直到发现原本看山的秦勉正以一种错愕的目光盯着他。 他慢慢反应过来,咽了一口口水,错开视线,正当最紧张的时候,旁边可乐“啊”一声土拔鼠大叫! “什么毛病!”何岭南瞪着可乐,“医生缝针呢!” “没事,”秦勉接过话,“缝完了。” 可乐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太惊讶了,你咋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溜须勉哥干啥,你不会是想借钱吧?” 何岭南:“……” 凌晨一点。 秦勉平躺在床上,双手分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放缓呼吸,放松眼周肌肉。 吸—— 屏住—— 呼—— 枕芯里的荞麦壳贴着耳廓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困意随着每晚睡前流程,由水滴一点点变成哗哗水流。 “在我眼里,你也是神。” 水龙头被一把拍上,水流戛然而止。 原本已是放松状态的四肢重新恢复活力,他侧过身,抓起被子盖在脑袋上。 闷了好一会儿,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看见地板上的花花用两只后脚站着,很是担心他情况地站着往床上瞄。 月光从两扇窗帘中间的缝隙钻进来,在花花脑壳上敲出一道幽幽的线。 秦勉掀开被子下床,半蹲在花花面前,擒住花花两只前爪。 遭过低扫的腿开始炸着疼,放开猫,一瘸一拐地走回床上重新躺下。 还是高兴,想笑。 他抬起手盖在脸上。 正文 第14章 不是,你的痿就这么好了? 秦勉减重期这半个月很少沾油水,赛后第一天晚上,倪欣欣犒劳团队,撺掇吃烤肉。 秦勉有伤不能喝酒。 何岭南虽然上回喝多提起了琪琪格,但想着最不能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也没啥更顾虑的,索性又敞开怀喝了一斤新缇果酒。 喝得即将断片还没断片,意识像鬼片里接触不良的灯泡忽闪忽闪,何岭南撑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看见可乐凑上来一张模模糊糊的脸。 “走,”可乐说,“我扶你回屋睡觉。” 何岭南傻笑两声,将手伸向可乐,本意打算借力站起来,手没准头,反倒把可乐一把推出去。 “我来吧。”另一个声音说。 这声音的主人扶着他的胳膊架起他,何岭南的脑子吱悠悠地转,在幻觉中经常听到的声音,偏偏在此刻怎么也想不起来它属于谁。 因为醉酒,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气息吐出来经过口腔,气管火燎燎像藏着一颗火球。 醉鬼分两种,醉了立刻趴在桌子上打盹儿的,还有张牙舞爪的。 秦勉觉得,何岭南是张牙舞爪这一波醉鬼里动作幅度最大最有力量的。 好几次差点抽到他眼睛。 秦勉颇有耐心地扶着何岭南走楼梯,回到二楼房间,在左右两张床的中央停住:“你睡哪边?” 何岭南摇摇头,已经是听不懂中文的程度了。 左边那张床的床尾,一只背包正站在那里罚站,认出是何岭南的背包,于是将人往左边扶过去。 不想松手把人摔床上,犹豫片刻,做贼一样伸出手在何岭南腰后垫了一把,将人慢慢放进床上。 何岭南沾着了床,摊饼一样摊开身体,过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睛。 醉醺醺的目光慢慢定焦在秦勉脸上,专心致志地盯着看。 秦勉被这目光烧出一股说不明白的焦灼,垂下眼,去看床单边角的小毛边儿。 小毛边儿? 花花站着扒在床边,照着耷拉下来的床单又掏了一爪子,指甲再次勾出一条新鲜出炉的毛边儿。 秦勉弯下腰,伸出手指在花花脑壳上点了点:“不挠。” 花花之前从不上二楼,因为秦勉没上来过,二楼没有花花熟悉的味道。花花曾经遭受虐待,是一只没安全感的猫,陌生领域可能会窜出来坏人。 床上传来窸窣声响,秦勉抬眼看去,眼睛定住不动,嘴唇也因惊讶微微张开——何岭南把上衣脱了。 这……没什么,新缇这么热,脱了衣服睡觉无可厚非——可乐在屋里时何岭南就是一直这样光着睡? 脑中刚蹦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何岭南就解开了牛仔裤中间的纽扣。 做旧铜纽扣,周围被磨成银色,只剩中间还有些乌金色。 没等何岭南脱完,秦勉腾地站起来,到门口关上门,反锁门锁。 完成锁门动作后,他面对着门板没动,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要锁门。 楼下传来可乐标志性地大鹅笑。 一声轻微的呼唤从他身后传来:“呼和麓?” 秦勉一怔,转过身,捡起被踹到床尾的毛毯,一股脑儿压上去扣何岭南身上。 但新缇很热,毛毯很薄,他的手隔着毛毯抓在何岭南的肩膀,何岭南的肩胛骨刚好顶到他的手掌。 秦勉无意识动了动手指,毛毯下方肩胛骨的形状更紧密地贴合上他的掌心。 带着醉酒后特有的炙热。 脑中像被扔进一条燃烧的小火柴,火苗儿烧到整整齐齐的干草堆,噌地一下,漫天红光。 秦勉试图去想别的来分散注意力——严格意义上,这不是健康体态的肩胛骨,何岭南有轻微的肱骨前移…… 思绪戛然失去信号,何岭南抬起手,“啪”一声拍上他的脸,拇指戳在他的嘴唇中间,他尝到了何岭南手指上的果酒味。 何岭南望着他笑,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睛下方凸起一条月牙形的卧蚕。 这个人的眼睛长得很干净,因为过分干净,有时候会显得空洞,比如现在。 何岭南用这种朦朦的目光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声带磨擦出喑哑的声响,然后保持着注视他的姿势,手伸进毛毯。 毛毯里多出一条……毫无威胁的小蛇。 直到秦勉看见毛毯隆起的位置。 秦勉用了足足一秒钟的时间来震惊,而后一把逮住何岭南的手。 蛇不死心,被他摁住,游移摆尾,想要继续。 情急之下,秦勉开口:“不行……等我出去你再……” 不对,他出去也不行,楼下烤肉局快结束,可乐随时会回来,这根本不是适合解决个人需求的场所。 他和何岭南完全僵持住,那只手没有安安分分的意思,活蹦乱跳地在他手中绕。 何岭南的手指很软,不是绵软的软,是有韧性的软。 何岭南皱起眉,发出表达抗拒的哼哼,秦勉条件反射地松懈压下去的力道,就见毛毯里的那只手瞬间奔着准确位置抓去。 猥亵自己的幻觉又不犯法。 何岭南想。 何况他早就想猥亵自己的幻觉,因为冲动过于焦灼强烈,所以他没计较这次幻觉中的秦勉脖子上多出了那道环形纹身。 或者说,这个形态的幻觉更适合作为他的猥亵对象。 美中不足的就是这张毛毯为什么一直粘在他身上,明明热的要死,明明黏糊糊地不舒服。 何岭南往边上挪了挪,觉得自己应该起来去洗个澡,但床把他粘住了。 这屋子闹鬼,汉堡鬼,不然怎么解释毛毯粘他身上,他动不成——哎,谁在他身上涂的沙拉酱? 幻觉还不散,他已经解决完了,想叫幻觉退下,幻觉却伸来一双手把他捞起来,擦了擦,然后套上了T恤……和睡裤。 何岭南被摆在床尾,床单撤下来时挪了挪,床单扑上去时又被挪了,而后就不再挪他了。 身下的黏与湿不再,干爽的触感让他往下躺了躺,盖在他身上的好像也不是之前的毛毯,眼皮沉得睁不开,他也不再琢磨盖自己身上的究竟是什么。 换下来的布罩毛毯堆在地上,刚忙活完的秦勉舒了一口气,就见花花拱着鼻子凑到旁边。 秦勉蹲下来,将已经堆一起的床单毛毯堆得更聚拢,然后回头看了看何岭南。 何岭南身上盖着一件被罩,这天气盖被子会热,盖个被罩正好。 秦勉靠着床边坐下,听着何岭南的呼吸,裸露的手臂皮肤没由来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脑中不由分说播放起何岭南的每一个动作。 怎样喘气。 什么表情。 隔着毛毯与这人身体的接触。 哈在他脖子上的气流有多烫。 他应该停止想象这些画面和细节,可遥控器就像失了灵,心脏跳得胸腔震痛,睫毛搅得眼睑泛起奇痒,他横过食指指节刮了刮眼角,无意间看到了自己两腿之间。 而后,秦勉维持着手指关节挠眼角的姿势不动,缓了大约两秒钟,朝自己伸出手。 手指碰到坚实的触感,他才恍如隔世地确定。 下意识左右看了看,右边是锁死的房门,左边只有彻底昏睡的何岭南和花花。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是希望找来一个围观者,来证实他所看到的变化。 困扰他两年的障碍在此刻有了小小的突破。 应该不算“小小”。 他不知道此刻脑中的感受是兴奋还是混乱,或者是混乱的兴奋,他屏住呼吸,怕打扰了血流,怕所谓的突破瞬间打回原样。 秦勉清了下嗓子,再次回头看向何岭南。 “操!谁锁的门!”可乐在门外大叫。 秦勉回过神:“等一下。” 可乐:“啊?勉哥?你还在我们屋里呢?” 秦勉久违地感到手忙脚乱,他坐在地上,试图抱来花花挡住自己,花花不明所以也不配合,嗷一嗓子窜出去。 秦勉定了定神,认知到用猫挡住自己的反应不现实。 他需要想一些能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的东西……列昂尼德、飞膝、纪托。 对,纪托,了解对手才能战胜对手,他看过纪托所有的比赛,纪托早期比赛对上列昂尼德,如果突然开始使用飞膝,那就说明纪托实在想不出招数破局…… 何岭南翻身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秦勉回过头,看到搭在床边的脚踝,细瘦的脚踝。 纪托和飞膝通通被那截骨头清空,秦勉倏地搂起地上的床单毛毯,从毛毯边缘小心翼翼地扯出一条边角,让它自然而然地拖地,顺带盖住自己腿间。 而后拧开门锁,拉开门。 “怎么换床单了?”可乐探着脖子往何岭南那边儿看。 秦勉没回答,侧过身,抱着床单毛毯走出房间。 好久没睡这么沉。 何岭南听见了街上当地人叽哩哇啦在说新缇话,拖鞋声啪叽啪叽走远,耳朵里又安静下来。 扯着毛毯往上盖了盖,觉得这触感摸起来不像毛毯。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盖的是一张蓝色的被罩。 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是秦勉扶他回屋的,不过为什么要换他的床单毛毯啊?才刚换的不到三天呢。 何岭南打了个哈欠,扫了眼拉开半边的窗帘,可乐的床铺已经铺好了,现在屋里房门敞着一条缝,窗帘敞着半面。 可是他正困,既不想去关门,也不想起来拉上窗帘,于是躺平,扯被罩盖住脑袋继续睡。 直到有种上不来气的感觉。 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难受得不行,一动不能动。 何岭南睁开眼,猝不及防对视上一只蓝色的眼珠,惊得“啊”出来,蓝眼珠的主人纹丝不动,甚至挪着小脚脚往上趴了趴。 秦勉的猫,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为什么要趴在他胸口,自己是什么量级的猫自己心里没数吗? 何岭南一边想着,一边朝白猫伸出手,打算拎住人家后脖颈把它丢下去,手碰到软乎乎的猫脖子,中了蛊一样放松手指在它身上摸了摸。 摸的猫呼噜噜地用胡子反复戳他手掌,何岭南才义正言辞对猫说道:“不是,我跟你很熟吗?” 白猫盯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独眼。 何岭南也不知道这是啥意思,出于尊重,他开口叫这猫的名字:“花花,商量一下,你下去呗?” 花花不搭理。 何岭南琢磨着秦勉平时怎么招呼这猫,用低沉的声音和高昂的声音分别招呼了几声花花,花花均不为所动,甚至还趴在他胸口舔起了爪儿。 他被猫压得没招,门外响起一声口哨。 花花竖起两只耳朵上的聪明毛,腾地跳下去,还在何岭南胸口上蹬了一脚。 虚掩的门板从外被推开,本以为是可乐,结果看到了秦勉站在门口。 何岭南当即坐起来。 片刻的对视之后,秦勉带着花花离开房间,前后都没过两分钟,这人又回来,脚边还跟着那只猫。 猫到了床边儿,作势还要往何岭南身上跳,被秦勉摁着脑门拦住:“你又丑又掉毛,没人喜欢你。” “怎么说话呢,这猫多好看,高鼻梁大眼睛。”何岭南说。 话刚说完,秦勉抬起手,手上拿着的东西一下杵到何岭南胸前,上下滚了滚。 何岭南后知后觉地看清楚秦勉手上拿的是粘滚。 他被滚筒来来回回熨半天,想起昨晚,开口问道:“你帮我换床单了?” “嗯。”秦勉说。 说的时候专心致志地盯着粘滚筒。 看秦勉一副连看都不愿意看他的样,何岭南心里咯噔一下:“我昨晚不是吐床上了吧?” 肯定吐了肯定吐了,不然秦勉为啥这样。 就在何岭南开始想象自己昨晚吐得有多糟糕时,听见秦勉说道:“没吐。” 还想接着问那为啥换床单,滚筒从下而上抵住何岭南咽喉,秦勉抬眼看他:“量不行,下次请适量饮酒。” 正文 第15章 血热 正好卡在喉结位置,压得他嗓子痒,何岭南往后躲了躲争辩道:“谁说我量不行,那不是因为几种果酒掺一起了么,混着喝才醉的。” 秦勉:“上次没混,你也喝醉了。” 何岭南:“……” 秦勉领着粘滚筒离开了房间,何岭南也彻底没了困意。 洗了个澡,唱了两首歌。 贵的酒就是好,混着喝第二天起来也不头疼。 照照镜子,发现眼睛下面红得挺明显,他一喝酒第二天就这样,估摸现在出门开车被逮住得算他酒驾。 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屋里传来的手机响铃。 何岭南走出去,抓起手机,想着昨晚没给手机充电,先连上充电器的线,塞进插口前看见来电显示的号码,手指拎着线顿住,手机屏上的大面积漆黑映出何岭南皱紧的眉头。 缓了口气,插上充电器,接通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和和气气的中年男人声音:“快过年了,也不给导师打个电话?” 何岭南冷哼一声:“吴导名利双收,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祝福你。” “我在新缇,”对方说,“离你工作的俱乐部两公里远,新缇酒店,我们见个面吧。” 何岭南丝毫不诧异这人清楚他在哪工作,只懒洋洋拒绝道:“不了吧。哦,提醒你一下,酒店不远的那条鸭街上的店都是黑帮控制的,去嫖千万记得给小费。” “我有正事和你说,”电话里的声音说,“你不是在找开在邮轮上的地下拳场么?” 新缇酒店。 五星酒店的走廊里有一股和奢侈品店类似的香氛气味。 地毯干净得像是从没被人踩过,只不过现在外面实时温度上了三十五度,何岭南单单是隔着运动鞋踩在上面就觉出热来。 又热又燥,想把花花抱来,让它可劲儿在地毯上磨爪子。 一小时前和他通电话的吴家华,未必是他最恨的人,但绝对是最让他犯恶心的人。 不只因为吴家华那些接连不断的骚扰,还因为吴家华作为一个纪录片导演,能把任何活生生的人视为牟利的手段,且只视为牟利手段。 何岭南站在酒店房间门口,掏出手机对了对吴家华发给他的门牌号,确认无误,摁响门铃。 门铃没响完,门就火急火燎地从里面打开,就像吴家华一直守在门口一样。 吴家华本人长得其实不恶心人,寻常大学里面寻常导师的样子,常年戴着一副眼镜,作为年近五十的中年人来说,保养得确实不错,加上皮肤白,没什么特点的五官让人第一眼还觉得挺儒雅。 “晒黑了,”吴家华开口寒暄,“我记得你不容易晒黑,看来新缇的太阳确实毒。” 何岭南无意听他扯有的没的,直接道:“说地下拳场。” “你怎么比小时候还呛呢。”吴家华笑了笑,转身走到茶桌旁坐下。 何岭南跟着走进去,发现这屋是个套房。 吴家华:“我也是只摸到一点线索,听说是新缇最大的一家地下拳场,和你的描述一样,开在邮轮上。断断续续开了二十几年,那艘邮轮叫幸运号,每月开局,VIP制。它在新缇一家独大,很有可能是和你父亲有牵连的那间地下拳场。” “非法赌拳。”何岭南总结道,“这事按新缇法律也判很重,你要是摸到这么重要的线索应该去报警,为什么愿意跟我说?” “我只是个纪录片导演。”吴家华拿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小口,“作为一个敬业的纪录片导演,我愿意为自己的梦想冒生命危险,但不愿意为正义冒生命危险。” 看来挺了解新缇这地方。何岭南暗想。 今天报警碰了当地黑帮产业,明天被铲除的也许不是那产业,而是吴家华自己。这边不少高官和黑帮是一张桌上吃饭的。 不过吴家华也在避重就轻。 何岭南哼笑一声:“你拍贫民窟那些边缘人,拍黑帮拍毒品,是因为你想获奖,想要更多的名誉、更高的地位,别扯梦想,出现在你镜头里的人会不会被你的曝光害死,你根本不在乎。” “你说的是片子里那些素材吧?”吴家华放下茶杯,露出刻意的困惑,“你这么说,让老师挺受伤,是我给了素材变成人的机会,如果没有我的《晴朗》——你那么喜欢的呼和麓,怎么会有今天的飞黄腾达?” 听吴家华张嘴念呼和麓的名字,不亚于看见秦勉的海报被人恶意涂鸦。 何岭南抬起手,搓了搓另一只手的手背,没有任何人碰到他,光是和吴家华站在同一个屋子里,皮肤上就泛起静电擦过般的不适。 他忽略掉自己的不适,问:“这个月几号开局?” “后天,二十八号。”吴家华说,“你俱乐部那边辞职需要付违约金吗?我可以帮你付。” 何岭南看了吴家华一眼:“二十七号,也就是明天,我来找你,赶趟么?” 吴家华点了点头,用近乎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小何,我真的不是坏人。如果我是,你求我给秦勉办身份证明那时候,我会让你陪我睡一次。”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噌地烧上来,途径肠胃,最后烧到喉咙,何岭南顺着本能扑上去,拳头眼看要落在吴家华脸上,吴家华推了他一把,何岭南一个踉跄,手砸在桌角的茶杯上。 疼痛以手掌外侧的骨头为中心四散,被他拍碎的几块瓷片顺着茶桌边缘滚到地毯上,沾着三两滴血。 血不是马上喷涌出来,手掌外侧没有足以喷出血液的血管,血是慢慢淌出来的。 看来五星酒店的茶杯质量也没多好。 何岭南的手指放松,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吴家华。 吴家华此刻的讶异有些好笑,于是何岭南真的笑出了声,接着刚才的话题反问:“那不是因为比起睡我,我帮你拍完片子对你更重要?” 那时何岭南已经找到了秦勉生父秦大海,但卡在最后一步,秦勉是外古贫民窟里的黑户,想要通过正规流程回国,得先有外古的合法身份证件。 这么个节骨眼儿,何岭南没有选择,就算他不在,吴家华也会拍完那部纪录片。他答应拍摄纪录片的结尾,至少能换一张秦勉回国的通行票。 何岭南知道自己是有才华的。虽然他从不觉得这是件多了不起的事儿,但就这份平平无奇的才华,偏偏吴家华没有。 吴家华想要在何岭南的才华上署自己的名字。 “小何……” “嘘。”何岭南打断吴家华,“你别再说话,我怕失手打死你。” 晕血,导致何岭南不咋敢看自己的手,酒店大堂经理带人拦住他,他还以为怎么个事,结果经理把他带到员工休息室,掏出医药箱给他做了简单处理和包扎。 是不是因为他的手淌血弄脏大堂地毯了? 何岭南仰头盯着墙壁上抽象的挂画,觉得自己不该想的这么阴暗,也有可能对方只是单纯地愿意提供帮助。 谢过经理,招了一辆出租,回到别墅。 房子里静悄悄,好像没人。 比赛之后,秦勉给自己和队员放了三天假,不知他们是不是一起去哪里玩了。 何岭南回到二楼房间,打开衣柜,身上这件沾了血,他想找一件衣服换上。琢磨着找件长袖盖一盖手,但马上就意识到不现实,伤在手背外侧,哪条长袖也没那么长袖口。 烦。 如果上天给他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一定扎稳底盘,一拳砸在吴家华鼻梁上。 于是又逮了件短袖,套上,打算下楼抽烟。 路过一楼客厅,发现秦勉突然刷新在沙发上,跟他养的白猫一样,也没个声儿,手里端着一本书,不是看图识字。 何岭南脚步微顿,朝那本书上多看了两眼,是一本诗集。 也对,诗集字少,读起来没那么大负担。 诗集往下挪了挪,露出秦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扫到何岭南的手,秦勉当即放下书站起来:“手怎么了?” “没事,”何岭南晃了晃伤手,“照样能拍,耽误不了你们训练。” 秦勉大步走到他眼前,神色一点也没放松,严肃得跟什么似的:“你遇见野象组织的人了?” 何岭南愣了愣:“野象?你说黑帮?” 他有点想笑,但是看秦勉还是一脸严肃,自己也认认真真说:“怎么可能,我这种小路人,黑帮能有啥事找我,你想多了,”说着,又扫了眼自己的手,“我这是被茶杯咬的。” 秦勉:“茶杯?” “茶杯……犬,”何岭南顺坡下驴往茶杯犬身上泼脏水,“谁知道那么小的玩意儿咬合力那么强。幸亏我才打完疫苗。” 何岭南放轻呼吸,有意观察着秦勉反应,没看见秦勉那张脸上有啥鲜明反应,也不知道秦勉是信了还是没信,转移话题道:“其他人呢?” “他们去看神象游街了。”秦勉回答。 忘了,今天是新缇国的神象节。 “那你呢?” 秦勉:“我不喜欢凑热闹。” “什么不喜欢凑热闹,”何岭南看他,“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秦勉笑了笑。 “我回屋玩游戏去了。”他又说。 秦勉点了下头。 何岭南是真玩游戏,TAS出的周边游戏,他好不容易等到想买的那件装备开放购买,限时开放十二小时,一条冠军特制的黑金短裤,连忙买了给他的游戏人物换上。 他用的自然是秦勉,3D建模相当精致,他划拉着屏幕,让游戏角色穿着黑金短裤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停到背对着他的姿势。 不知道臀部是不是也按真人比例建模,何岭南盯着角色刚换上的黑金短裤,买这件装备花的钱换到现实里,够给活人秦勉买十条短裤的了。 何岭南食指拇指撑着屏幕放大角色臀部,短裤细节也制作精细,上边儿的金粉还闪呢,放大了也没有失真。 他叹了口气,凉飕飕的风钻进心口,忽然就感觉怅然若失。 往后仰靠在床头柱上,何岭南闭上眼睛,上眼皮下眼皮相触的那条线发着烫。 怎么跟秦勉说自己要留在新缇? 或者不说? 反正没有几天就到合约上的两个月,他直接走人就是,秦勉压根儿没提留他,他也没必要自作多情。 唉,一开始就不该跟秦勉扯上关系,吃上了又被连盘子一块端走,还不如最开始就饿着。 一楼。 秦勉走进卧室,回手关上门,端起手机摁几下,电话接通,他开口:“帮我查一个号码两小时前的通话记录。” 两分钟后,通话记录发送他手机上,只有一个号码。 秦勉拨下那号码,几声接通的等待音之后,那边接起电话:“喂,你好。” 只一声,秦勉就听出那边是谁。 时隔八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对这个人免疫,但出乎意料的是,听见这声音的瞬间,他依然清晰地感到血热,厌恶导致控制不住的血热。 正文 第16章 小何用起来爽吗? 四十分钟后,新缇酒店。 房门没关,秦勉直接推门走进去。 采光不错,阳光从窗一路儿铺到门口的小走廊。 靠窗的地毯上,有几片茶杯碎片。 吴家华坐在床角,用一块眼镜布擦拭着怀里的摄像机镜头,见秦勉走进来,推了推眼镜主动开口:“差点认不出了,长高了不少吧?” 秦勉径直走到窗边,半蹲下来,捡起其中一片碎片,拿在手里翻转,看到碎瓷片外侧的血痕。 这应该就是咬了何岭南的那只茶杯。 秦勉盯着自己无意识捏紧碎片的手指,控制着手指放松,任由碎瓷坠回地毯上,重新起身站直。 “好久不见……”吴家华问,“有七八年了?” 确实是很久不见。 吴家华第一次见秦勉时,秦勉九岁,连“秦勉”这个名字都还没有,只有一个在当地常见的小名,便于福利院工作人员点名。 这小孩有一双令人嫉妒的眼睛。 摄制组里有人开过这样的玩笑:如果卖火柴的小女孩有秦勉这样的眼睛,大概就不会饿死了。 小时候的秦勉因为营养不良,两边脸颊瘦的轻微凹陷,不大点儿一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出奇得亮。 秦勉的眼睛就像何岭南抓拍细节镜头的能力,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明明是双胞胎,偏偏琪琪格智力障碍,而秦勉是正常的那一个。 明明出生在外古,母亲难产死亡,父亲身份不明,所以一出生就没有合法身份证明。 明明只是一个孩子,因为福利院的霸凌,要带着妹妹去茶山上卖花。 吴家华至今记得十几岁的秦勉追着游客大巴车跑的样子,茶山是盘山道,大巴车减速转上去,秦勉抄近道从灌木丛攀爬,抱着鲜花重新追上大巴车,鲜花绚烂地在车窗上一晃。 大巴车在盘山道绕上三圈,秦勉就三次追上大巴车,胳膊被长熟的荆棘划出又细又多的痕迹,有的没破,只是一道红檩,有的微微渗出血。 游客见状难免心软,叫司机停车,从窗口递下去钱,买秦勉手中的花束。 吴家华一直觉得秦勉和自己有相似的地方,都是利用别人的同情讨生活。 吴家华的纪录片之所以拿那么多奖赚那么多票房,靠的就是观众的同情,只是那些素材不如秦勉幸运,比如上次在战区拍的那个孩子,十二岁就被流弹炸碎了心肺——给了他那部反战纪录片最好的升华。 “你找了何岭南?”秦勉开口。 吴家华将擦好的镜头轻拿轻放地摆到一旁,换了另一支继续擦:“我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 “你的意思是,你纠缠他?”秦勉说。 “纠缠?”吴家华抬起头,发出很是真心实意的笑,“他是摄像,我是导演,我虽然算不上什么传奇导演,但至少能给他真正的工作机会。论纠缠,小朋友,你才是在纠缠小何。” 吴家华稍作停顿,看见秦勉抿了抿嘴唇,以为秦勉被说到痛处。 他知道何岭南对秦勉的特殊感情,只是他认为那份感情,不过是从同情中延伸出来的错觉。 吴家华刻意隐去何岭南同意跟他工作的真正原因,道:“小何之所以能认识你,也是因为我。是他当年带着作品找上来,三番五次求我给他个机会,他想进我的摄制组。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他有本事,看见机会自然应该抓住试一试……” 秦勉的表情变了。 多出一抹他无法辨认原因的……愉悦? 秦勉注视着他,客客气气地笑了笑:“他找你,是为了我。”顿了顿,接着道,“为了能跟你去外古。他父亲答应过我,要把琪琪格和我带回国。” “非建交国,在当时何岭南个人无法入境。”秦勉又说,“这次我也会把何岭南带回国,请你不要再纠缠他。” 说完,转过身走向门口。 吴家华视线扎在秦勉后背上,咬紧的后槽牙绷得太阳穴阵阵跳痛,他忽然狞笑道:“小何干起来爽吧?” 秦勉脚步一顿,等吴家华再看清楚时,一只手已经掐住他的脖子。 脖子里的骨头被那只手掌挤压,吴家华抬头看着秦勉的表情,继续发出沙哑窒息的笑声。 秦勉松开了手,再次走向门口。 吴家华也再次看向秦勉的后背,他脸上的笑容很快地收敛,房门被甩上之后,随手抱起一支镜头,刚要擦,顿了顿,想起这支已经擦过了。 天热,出汗。 何岭南看向自己手上松松垮垮的纱布,摇了摇手,彻底把纱布一边儿摇散了花。 这不行啊,得找个好心人给他重新缠缠。 刚才又下楼溜了一圈,家里唯一的一个人没在家,沙发上孤零零躺着一本诗集,诗集旁边的白猫正竖起订书器一样的两颗獠牙,给诗集打孔。 何岭南出了门走到院里,掐着喷壶给房东的花花草草喷了水,而后寻了个阴凉处,掏出烟点上了。 刚抽第一口,就看见一辆复古车停在院门外,后排车门推开,秦勉走下来。 何岭南没由来地觉得紧张。 诡异的紧张,不太敢往秦勉脸上看,可能是因为太阳刺眼。 等到秦勉走到他身边,紧张感有所缓解,何岭南习惯性地想问一句“去哪儿了”,又不大自在地吞回去——秦勉去哪儿关他什么事。 措辞好半天没措到合适的,于是听见秦勉先开了口:“什么味道?” 何岭南撩起眼皮看向秦勉,反应了约莫一秒,意识到秦勉是在问他正抽的这根烟。 怎么回答都不够精准。 也不知道秦勉打哪儿回来,难得从这人身上察觉到莫名的急迫感。 说莫名,那是因为秦勉表现得挺刻意,非得站这儿跟他搭个话似的。 何岭南看着秦勉。 天更热,出更多的汗。 汗水在秦勉纹身和颈部突起上均匀地缀出一层水光。 何岭南感觉自己腾地被推开了某个开关,想耍流氓,不耍不行的那种。 秦勉还在用“什么味道”的目光等着他回答。 何岭南掐着嘴边的烟前后调转,轻咬住靠近火光那侧,用黄色那段滤嘴朝向秦勉,挑衅地朝秦勉抬抬下巴。 对天发誓,他本意只想耍流氓,根本没想过秦勉会凑上来。 因为没想过,所以发现秦勉向他前倾身体的一瞬,何岭南慌了,条件反射后仰要躲。 手臂上半截被秦勉一把钳住,剩下的何岭南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牙齿间轻咬着的烟动了。 烟头接近上牙膛,怕被烫到,何岭南立即咬紧些,保持烟支横平。 一瞬的分神之后,他察觉到唇上的气流。 由秦勉的呼吸产生的气流。 何岭南微微垂下眼睛,这个距离近的能看清秦勉脸上的细小绒毛,皮肤挺好啊。 呸。 他甚至听见了烟支燃烧的声音,能想象秦勉从另一端吸那一口,导致这一端的火光快速地烧下去一小截。 燃烧的声音从他口腔内部传入耳,听起来很奇妙。 何岭南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人怕火写在基因里,何况火源还在他口腔中。 到此时,离秦勉凑上来也就过了两秒,最多三秒钟。 何岭南稍微睁大眼睛,对自己与秦勉之间的身高差距产生切实认知,原来秦勉抽他的烟要低头,不是,低头低这么多吗? 他是不是个头缩缩了?才三十岁就缩缩?想着,何岭南试图挺直后背,刚有所动作,秦勉在大半支烟的物理距离之下,抬头刮了何岭南一眼,松开何岭南的手臂,退回去站直。 腿有点软。 胳膊被掐得有点酸。 手发麻。 何岭南低头将烟拿下来,看见自己手指都在抖,他简直手忙脚乱,怕秦勉发现他手指发抖,更怕秦勉发现他有点喘。 他没法儿像没事一样再把烟正回去继续抽。 挪了两步靠近垃圾桶,在被阳光晒得滚烫的铁皮上碾烟头,劲儿使大了,戳断了整根烟支,扒拉扒拉拢一起丢进垃圾桶里。 何岭南尽可能端稳说话声线,将问题丢回去:“什么味道?” “像烧茶叶。”秦勉回答。 “植物嘛,都差不多。”何岭南随口说道。 也不看看是啥植物和啥植物,怎么可能差不多。 何岭南纯粹是顺嘴胡说,因为心思压根儿不在这——感官有延迟,他在回想几秒前秦勉剃须水的清香。 有冲动。 想接吻。 想要那种乱七八糟不要不要的接吻。 烟也才刚抽一口,瘾被勾起来了不上不下。 秦勉说了什么,何岭南听见了,没听清内容,点点头瞎答应了,然后往屋里走。 沙发上,叼着诗集可劲儿晃的白猫用独眼瞥了眼门口,看见秦勉的一刻,它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订书器,撇下诗集踩着风火轮唰唰跑,顺秦勉卧室门缝钻屋里去了。 秦勉从茶几抽屉里拎出一个粘滚筒,撕出崭新的一张粘贴,在沙发上滚了一个遍,抬头看向何岭南。 何岭南迎着他的目光,不知他想干嘛。 “我刚才说帮你换纱布。”秦勉说。 何岭南:“……啊。” 秦勉拎着粘滚指了指沙发:“坐。” 何岭南条件反射走回去,坐下。 秦勉拎出摆在茶几透明玻璃下方的医药箱,扳开卡扣,对着何岭南又说:“手。” 何岭南实在没忍住:“能不能多说几个字,招呼狗呢。” 秦勉盯着他,片刻后抬起一只手,像要邀舞一样:“方便把手递过来么?” 何岭南很少听见秦勉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妥协,还有一点像在配合着逗他玩。 何岭南把手伸过去,秦勉接过他的手,轻轻巧巧解开纱布上的打结,一圈圈拆开。 酒店经理把最里面几圈纱布包得紧了,剩下两层和伤口黏在一起,何岭南扫了一眼,别过头,等着被拽掉纱布,说不定还会粘掉一层皮,哗哗淌血。 自己把自己吓得手指发软,却迟迟没等到那一下,小幅度回头瞥去一眼,发现秦勉正拿着碘伏往纱布上倒。 然后端着何岭南的手,静静等着碘伏洇透。 碘伏渗透纱布接触到伤口,比酒精要温和不少。 口腔里的烟味变成了苦味。 何岭南挪动眼球,瞥向秦勉的嘴唇。 唇部线条清晰明朗。 他的眼睛像一颗放大的镜头,开始关注唇中央几条挺有质感的唇纹,秦勉就是在这时抬眼看向他。 何岭南眨了眨眼,移开视线。 手背上的纱布也在这时被慢慢撕掉,他晕血,一眼都没再看过去,直到左侧响起秦勉温温和和一声:“好了。” 说完,秦勉松开他的手。 有点没由来的失落。 何岭南坐在沙发上反应了一会儿,看了看手上崭新的纱布,腾地站起来,指指楼梯:“我回房间补觉。” 转过身,想起明天就是合约终止的日期,秉承着仅有的职业道德,何岭南站住脚,没有转回去面对秦勉,就这么开口说道:“对了,明天合约到期,我明早上再搬走可以吧?” 好半天,他听到秦勉重复道:“搬走?” “对啊,反正你们也快回国了,”何岭南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要说的话上,慢悠悠转过来,视线抬到秦勉鼻梁附近停住,没有去看秦勉的眼睛,“要不今晚?” 秦勉没立即应答,何岭南自行决定道:“对,我本来也没什么行李,今晚收拾收拾就走也行……那我先回屋补觉。” 正文 第17章 呼吸偷停 对何岭南而言,药物的副作用是嗜睡。 本来不这么严重,但因为他吃得断断续续,所以每次都得反反复复重新适应副作用。 困意强制终止脑中乱哄哄的情绪。 其实也没什么好乱的,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会跟着吴家华留在新缇,去偷摄那艘邮轮的地下拳场。 何岭南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药物不仅带来困意,还让他由内而外越来越冷,酝酿了好一会儿,攒起力气起身拽住被踢到脚边的床单,提起来一直盖到肩膀顺势躺好,阖上眼皮。 这一觉睡到了天黑,脸上干巴巴地刺痛,何岭南坐起来,扫了眼敞开的窗帘,估摸狠毒的太阳趁他睡晒了他的脸。 在枕头底下摸索一圈,摸到手机,摁亮屏幕。 眯起眼睛,看模糊的屏幕逐渐变得清晰,时间02:59,这已经不是天黑了,这叫半夜。 他打了个大哈欠,扫了眼对面的床铺。 没人,可乐还没回来。 床单被他的体温烘得热乎乎,后背出了一整面薄汗,他也说不清楚自己是热还是冷,坐床边醒了醒,趿拉着拖鞋站起来。 药物麻痹了感官,何岭南站在原地突然断片,大约过了四五秒钟,脑子里卡住的齿轮接着转,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床尾的背包。 啊对了,白天的时候他跟秦勉说过,自己要晚上走。 现在就挺合适。 打开衣柜,把那几件衣服卷成小卷儿一样样压在背包里,走进浴室洗手台溜了一圈,牙膏已经被卷成了卷,估计再想挤出来一点儿都困难。 是便宜但是不太常见的一种当地牙膏,薄荷味的,可乐说好闻总挤他的。 包里还有一管新的,何岭南掏出来,摆在可乐洗漱角那头。 背包和来时候相比只轻了一管牙膏的重量,他背着自己的双肩包走下楼梯。 一楼静得像鬼片镜头,灯也没开,窗外的花配合着闪着阴森的光。 神象节举办的地方离市区两个小时车程,估计今天路上特别堵车,也可能是可乐他们懒得折腾,直接找附近酒店住下了。 何岭南在客厅转了一圈,没找到秦勉养的白猫,顺着秦勉卧室半掩的门缝看进去,瞧见一只发光的独眼。 此情此景,何岭南觉得自己应该有吓一跳的感觉,但药物让他变得比平时迟钝,他没有力气来支撑自己“吓一跳”。 那猫盯着他,咧嘴喵哦。 “嘘。”何岭南朝猫比划,“你主子睡觉,你哦哦什么。” 猫回头看了看卧室里的床,又抬头朝他喵哦。 像有事着急告诉他。 何岭南犹豫了一下,放轻脚步跟着猫走进去。 背包比他本人宽,门缝卡了一下他的背包,整个人差点顺着那力道被掀翻。 走到床边,脱下肩上背包带,把背包放在脚边。 床上躺着秦勉。 不得不说,秦勉这睡姿真的怪异,不靠左不靠右,正正好好掐在床中央的位置,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皎洁的月光落在秦勉立体的五官上,像圣母玛利亚。 何岭南脑中都开始用管风琴给这画面伴奏了。 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想起谁说过手放在胸口容易做噩梦,于是抬起手轻轻握住秦勉手腕,放到这人身侧。 放完左手,弯下腰去够秦勉的右手,距离变近,何岭南突然留意到秦勉的胸口。 没有任何起伏。 手维持在半空中不动,倏地落下来摸在秦勉胸口。 没有起伏。 房间里空调开着,发出轻微的蜂鸣音,加上何岭南自己的呼吸声响,他没有摸到秦勉心脏跳动产生的震动。 大约慌了两三秒钟,他抬起手,将食指背部靠近秦勉鼻子下方。 没有气流。 胸口没有起伏,鼻腔下方没有气流——停止呼吸。 何岭南无意识地飞快眨动几下眼睛,缩回手放到自己鼻腔下方,闭紧嘴巴重重地用鼻腔吸气吐气,吸气时指背有凉意,吐气变热,气流感明显。 精神分裂这毛病,总会趁他不提防的时刻把他最深层的恐惧摆到他面前,但真实和幻觉不会同时发生——他确定此刻自己在喘气是真实。 再次把手放到秦勉鼻腔下方,屏住呼吸,依旧没有感觉到任何流经手指的气流。 “秦勉不喘气了”,这事实钻进他脑中,脑中变成一片白,耳中“滋”地响起耳鸣。 “呼和麓!”他开始拼了命地摇晃对方肩膀。 耳鸣声盖住他的呼喊。 他不得不喊得更用力,恐惧和现实之间始终隔着一层药物作用,这种感觉糟透了,像是他想大声喊,但被捂住了嘴。 更像给他注射了麻醉剂然后将他从顶楼推下去,没办法真切地感受到坠楼的恐惧,只凭借扭曲的时间和空间,隐约知道自己快要摔死。 直到一只手拽住他。 秦勉的手。 何岭南的手抓在秦勉肩膀,可能太过用力,被对方划归到威胁那一栏,秦勉抓他的力道也同样用力。 看清楚是他之后,秦勉的手才松开。 “啪嗒——”一滴水落在秦勉眼下,刚好被何岭南听清。 秦勉腾地坐起身,目光落在何岭南的脸上。 何岭南脑中轰轰隆隆的噪音还没有停下,那声音和装修声极其类似,他的病没有公德心,大半夜还装修。 “你怎么了?”秦勉问。 何岭南愣了愣,被重重噎了一下,这人为什么抢他的词? “你……” 突然发不出声音,嗓子疼,嗓子怎么这么疼,他清了清嗓,反问:“你怎么了?” 声音在抖,听着像见鬼吓的。 秦勉抬起手拭了下脸,看着何岭南:“我刚才……不呼吸了?” 何岭南更意外了:“你知道?” 秦勉偏过头,摸来床头的纸巾,抽了一张递向他。 何岭南没明白秦勉为什么突然递他纸巾,下意识接过来攥在手里。 “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有功能障碍。”秦勉说。 关于男性生理方面的,何岭南当然记得。 “功能障碍是缺少深度睡眠引起的。入睡之后无法进入深度睡眠,睡眠质量差。偶尔会发生中枢性呼吸暂停……” 秦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何岭南没理解到秦勉为啥有这种突如其来的情绪,像是害羞。如果是因为提到那方面障碍,那之前秦勉说的时候都挺大大方方的,没道理现在害羞。 秦勉又抽了两张纸,这次没等何岭南伸手接,几乎是硬塞到何岭南手里。 何岭南仍是攥住纸巾,挑重点问道:“就像你刚刚那样睡着了不喘气吗?” “是,”秦勉回答,“一般最多十几秒。” “为什么会呼吸偷停?” “格斗运动员职业病,神经调节失衡……”说到这里,秦勉好像被什么东西干扰到忍无可忍的地步,皱眉看向他,“擦一擦,别哭了,我没死。” “……” 谁哭了? 他? 为了验证秦勉说的话,何岭南抬起手中攥着的纸团,在眼睛上盖章一样戳了戳,拿下来,果然看见纸巾湿了,洇湿一大片。 他是真的没有发现。 所以落到秦勉眼睛下方的那滴水,是他的眼泪。 ……挺好,至少不是鼻涕流到人家脸上。 房间里陷入尴尬的沉默。 何岭南有意躲着秦勉的目光。 白猫溜溜踩着一字步扭过来,吭哧在何岭南背包上咬了一口,尝出不是吃的,甩甩头跳到床上,两只前爪在秦勉腿上左一脚右一脚地踩。 秦勉顺着白猫看到地上的背包,安静片刻,问道:“你要走?” 何岭南也看了一眼背包,依旧顺着自己最在乎的事往下追问:“能治吗?突然不喘气多吓人,憋死了怎么办?” 秦勉:“以前佩戴过监测仪,监测到呼吸偷停会发出警报,这一年没发作过,就没戴。” “一年没发作?”何岭南问,“那刚才为什么会……呼吸偷停?” 秦勉沉默一小会儿,伸手嵌进白猫后脖子绵密的毛里:“可能因为最近压力大。” 说着,秦勉抬起头看何岭南:“实战录像对我很重要,我暂时找不到你这个水平的摄影师,跟我回国,再帮我三个月。” 何岭南抿了抿嘴,掏出裤兜里的手机:“这样,我给你几个联系方式。”他一边说一边划拉通讯录,“是我认识人里手艺最好的那一拨,都在国内,这点儿活肯定能给你干明白,钱你自己跟人家谈。” 手机震一下,是何岭南发到秦勉手机上的联系方式,又震一下,发来第二个。 秦勉听着接连不断的“嗡”,蓦地说道:“别发了。” “啊,够了是吧,那行,你挑挑……”何岭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腿上的花花,提溜起一旁的背包挎到肩上,“我走了。” 挫败感带出了秦勉掩不住的情绪。 他说的不是一年,刻意用了两个月、三个月这样的时间单位去留何岭南,考虑到一旦说的时间久会让何岭南有负担,但何岭南还是选择走。 那个叫李富立的地下拳场星探做过什么?何岭南为什么要留在新缇找李富立? 秦勉向后仰,重新躺回在枕头上,花花从他腿上走上来,卧到他胸口,揣起两只手。 花花的毛太厚了,压在他身上像一只火炉,他摸到枕边的空调遥控器,又将温度调低几度。 轮胎碾压水泥路面的声音传入耳,他微微偏过头,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窗外,何岭南打开车门,上了车。 车门关上,“啪”的在午夜带出回声。 本就因呼吸暂停而刺痛的心脏几乎要抽搐起来。 出租车车灯在墙上洒下一串光,像几尾逃窜的鱼。 窗外很快重归静谧,秦勉注视着墙壁上闪闪烁烁的光芒,忽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左眼下方,曾经有一抹水痕。 现在已经完全干透,一点湿意也摸不到。 他看着花花,花花的独眼漂亮得像一颗晶莹的玻璃球,玩具店里摆在最高的货架上,那只毛绒娃娃有着和花花很像的眼睛,琪琪格最喜欢那只毛绒娃娃,等他终于攒够了钱,毛绒娃娃已经卖光了。 “我死掉他会哭。”他说。 花花张开嘴嘎吧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我没有想多。”他对着花花解释道。 不怎么甘心,又看着花花问:“至少比陌生人要重一些?” 花花舔了舔爪,低头用爪子蹭蹭耳朵。 秦勉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坐起来,拿起手机,拨通朱拉尼的号码。 他知道自己也许很快就会为这决定后悔。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通。 “大明星,你找我?”朱拉尼率先开口。 秦勉不意外这通电话如此迅速地接通。 那边有明显的海浪声,朱拉尼语气轻佻愉快:“怎么?改变主意,愿意和我老板见一面了?” 是。 不论何岭南要找谁,要做什么——他想帮他找,帮他做。 回答的话还没张口,灯光再一次透过落地窗晃过秦勉的眼睛。 秦勉偏过头,再一次看见那辆出租车,刚才接走何岭南的那一辆。 车门打开,何岭南从出租车里走下来,一抬头就隔着落地窗和他对视上。 “喂?”手机里,朱拉尼招呼道。 秦勉摁断了这通电话。 何岭南在他的注视下小跑到落地窗窗外,屈指敲响玻璃,眼底晃动细碎的光,“三个月是吧!你可别再搞十倍违约金,我害怕!” 正文 第18章 你别轱辘我。 秦勉答应了不再搞十倍违约金为难他。 其他人搭乘直飞回国,秦勉买的转机,因为转机这趟航班让猫进客舱,秦勉家亲生猫可以大喇喇趴爹腿上。 何岭南跟着坐了转机,回去得飞七个小时,他怕万一秦勉睡着憋死。 虽然明白呼吸偷停的运作规律不是这么简单粗暴,但憋死的可能性毕竟不等于0。 他那天晚上是真的打算离开秦勉去找吴家华,可出租车拉着他开出两公里,他就被担忧勒得喘不上气。 秦勉呼吸偷停这毛病好之前,他不想离开这人,他想待在秦勉身边,直到秦勉好了为止。 可乐也跟秦勉坐了转机,何岭南觉得挺好,秦勉安全系数又提高了,即便他没及时发现秦勉不喘气,可乐也能发现。 何岭南掏出飞行模式的手机,新缇办的电话卡不是全球通,落地之后就用不了了。 这样何小满就更找不到他了。 他不接何小满的电话归不接,何小满那头至少能听见“嘟嘟嘟”打通的提示音,这回再打,大概是提示不在服务区或者已关机。 他既怕何小满担心,又不想告诉何小满自己回国,反正等秦勉好了他还得去新缇。 空姐发餐,国外航空公司,发的是白人饭。 何岭南抠开黄油小盒的盖子,正要往自己面包上扣,发现一旁的秦勉在看,看他手里的黄油。 “你要吗?我这个给你?”何岭南问。 秦勉小幅度摇头:“你说呢。” 何岭南正为自己新缇电话卡落地之后就打不通的事烦恼,没仔细思考秦勉摇头表达的意义,只听见那句阴阳怪气的“你说呢”,于是把小盒里的黄油块整个倒扣到秦勉面包上。 吃就吃呗,你说呢你说呢,我说什么我说。 坐他俩前排的可乐噌地回过头,先是看了看何岭南,然后看向秦勉面包上堆着的那块大黄油。 “勉哥不吃黄油!”可乐瞪大眼睛道。 “啊?”何岭南挑了挑眉,瞥了眼秦勉,果然看见秦勉小心翼翼地拿着塑料叉子,把面包上的黄油扒拉到一边儿。 可乐:“中文不是勉哥母语,他只是说话没有歪果仁口音,你不要下意识觉得他中文水平和咱们一样!他没那么好!勉哥说‘你说呢’,表示的是反问,意思就是单纯的‘不’,当然不!” 当然不吃了。 当然不是了。 当然不可能。 被秦勉差点勒死的那一刻,何岭南曾经得到过“你说呢”这个回答。 “你想要杀了我吗?” 你说呢。 那这么说,正确的翻译应该是:我怎么会想杀了你?你怎么会这么问? 有一丝丝莫名的兴奋,还有一丝丝愧疚。 黄油已经融化渗到秦勉的面包孔隙中,秦勉认认真真端着塑料叉子尽其所能地揩走剩余的黄油。 何岭南看不过去,把自己还没有放黄油的面包换到秦勉面前,拿走了被秦勉撅半天的那块,还在旁边黄油里多蘸了蘸。 “谢谢何老师。”秦勉说。 何岭南认认真真品了一下,还是觉得秦勉叫何老师绝对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敬称,怎么听怎么像故意逗他。 猫从航空箱出来放了会儿风,在何岭南腿边蹭了半天,回箱子里之后,秦勉像个叮当猫一样掏出一个粘滚,朝何岭南伸来。 何岭南连忙拒绝:“我没有洁癖,粘点猫毛挺好,你别轱辘我。” 秦勉点点头。 十分钟后,空姐收走吃过的餐盒,飞机里关了灯。 鉴于曾经见识过秦勉睡着不喘气时的样儿,秦勉一闭眼睛小憩,何岭南就颇为紧张地留意着秦勉呼吸。 空调温度低,人手一件毛毯。 何岭南专心致志盯着秦勉的脸,没留意从毛毯里伸向他的手,那只手伸到扶手,在何岭南的手背上拍了两下,秦勉闭着眼睛,轻声道:“我在交通工具上睡不着,你睡吧,不用盯着我。” “嗯。”何岭南应了一声。 声带震动,像有很甜或者很咸的东西滞在嗓口,一定是刚刚的黄油,有点不舒服,何岭南清了清嗓子。 这趟航班头等舱本就没几张座位坐人,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也都在呼噜噜睡觉。 何岭南没有移开停在秦勉脸上的目光,因为没人会留意到这件事,包括秦勉。 秦勉的手拍过他手背之后,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扶手宽阔,飞机遇到气流开始轻微颠簸,秦勉的手时不时地撞上他,或轻或重。 这点隐秘的接触让何岭南窃喜。 直到一个猛烈的颠簸,不少人发出咒骂,秦勉收回放在扶手上的手,睁开眼睛看了看航空箱里的猫,猫没受影响,吧唧吧唧嘴,使劲闭眼睛的动作看起来确实有用功睡觉。 中途在一座北方城市转机,需要在航站楼里等两小时。 何岭南之前在非洲,这两年在新缇,一件厚衣服也没有,没想到航站楼里也这么冷,冻得他牙打颤,幸亏可乐随身背包里有一件羽绒服,借了他穿。 再回到飞机上也没缓过来,好像在航站楼里冻透了,脑袋疼,左边脑袋轻,右边脑袋重,往轻的那边斜半天,也没能把脑浆倒腾匀乎。 落地边月城,凌晨五点。 回国前听秦勉说在边月城训练,何岭南是有诧异的。 边月城是离何岭南长大的玉米村最近的城市,邻居们闲聊说的“去城里”,去的就是边月城。 不过也没那么诧异,格斗资源发达的城市拢共那么几个,边月城算一个。 边月城比新缇冷一点不多,快到降落,空姐播报外面实时温度二十二度,现在临近过年,已经是边月城一年到头能掏的出来的最冷温度了。 从廊桥往航站楼里走的时候,秦勉忽然站到何岭南旁边:“边月城从不下雪,你为什么要收那条围巾?” 秦勉手里拎着装着猫的航空箱,走得不快,说话的语气就像是随口一问。 秦勉在外古国时送给过他一条围巾。 何岭南蜷了蜷手指,血往脑子里冲,心跳噗通噗通加快,明知道秦勉问的那条围巾就在他肩上的背包里,白色围巾,他当护身符一样随身带着,仍是看着秦勉装傻:“什么围巾?” 对视一秒钟,秦勉笑了笑:“没什么,不记得算了。” 何岭南在原地站了片刻,出了廊桥,继续跟着人流往前走。总觉得刚才秦勉眼中有他没见过的情绪,断断续续地琢磨那是什么,发现前头的秦勉又停住脚步。 “怎么了?”以为秦勉还会说跟围巾有关的话,何岭南稍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有人喊你名字。”秦勉向他身后望去。 “岭南!” 清晰的女声传进何岭南耳中,何岭南回过头,看见一个戴墨镜的五十多岁的女人。 其实光看脸他不大敢认,毕竟那墨镜有半张脸大,不过这个声音他认出来了,他的亲妈白天妹。 “这孩子,我越喊你你越走,”白天妹踩着高跟鞋捣到何岭南面前,手伸到何岭南胳膊上搓了搓,“是不瘦了?” “白姨,”何岭南把那只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扒拉下去,“挺长时间没见你。” 白天妹扫了眼一旁的秦勉,发出令人尴尬的假笑,笑完才问:“这位是?” “我老板。”何岭南回答。 下飞机前,秦勉已经戴上了口罩,何岭南介绍完,秦勉朝着白天妹彬彬有礼道:“阿姨好。” “哟,好高啊,是明星吧?抱歉,我平时也不怎么看电视。”白天妹又看回何岭南,“你现在给明星当助理啊?对嘛!踏踏实实找一份工作,别老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 说完又看向秦勉,“我跟你说,聘我们小南就对了,不管你长啥样他都能给你拍的特有范儿。” 说的像秦勉长相多么丑似的。 何岭南听着白天妹絮叨,偷偷瞥了眼秦勉的反应,有些难堪。 自己家里的破事,自己面对已经很糟心,不乐意给秦勉看。 白天妹,何岭南的亲妈,和何荣耀离婚之后,没告诉城里的男朋友自己有孩子,所以让何岭南和小满管她叫姨,说何岭南他们是她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爹妈都死了,怪可怜的。 何岭南挺佩服白天妹跟她男朋友说她自己死的早时那样子,眼睛都没带眨一下。 其实白天妹对他和小满挺好,两个半大孩子,总有缺钱的时候,她接济他们很多。 何岭南第一台拍立得就是白天妹送的,当时他悲愤得不行,想砸掉,但又想到可以端着这部拍立得去海边拍游客赚钱,就没砸,低着头小声跟白天妹说了谢谢。 从那时起,也就没那么怨恨白天妹了。拿了白天妹的施舍,咋好意思继续怨人家。 何况白天妹比何荣耀有能耐多了。小时候何岭南盯着小卖部货架上的巧克力,何荣耀退了手里的烟,才匀出钱给他买巧克力。何小满因为心脏不好,连带着肠胃功能也差,好几岁了还得喝好消化的米糊,何荣耀经常买不起米糊,就把粥煮到完全烂糊,撇上头稠稠糯糯的米糊喂何小满吃。 “你给姨留个卡号,”白天妹掏出手机准备记,“快过年了,姨给你包个红包。” “不用。”何岭南说。 白天妹大半夜戴个墨镜,他本来以为她去割了眼袋之类的,白天妹低头看手机,墨镜从鼻梁上滑下一小截,他突然看见白天妹眼角的大片淤青。 何岭南瞪大眼睛:“他又打你?” 白天妹愣了愣,推了推脸上墨镜:“你这孩子,瞎说什么……” 话没说完,一个一身酒味儿的胖子站到白天妹旁边,眼睛费好大劲撑起肿泡的眼皮看了看何岭南,问白天妹:“这小子谁啊?” 何岭南看着白天妹,音量不自觉拔高:“我问你,他是不是打你?” 白天妹端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手机银行转账页面,就等着输卡号。 胖子撇着眼珠儿扫了眼白天妹手机屏幕,又看向何岭南,突然抬起手照着白天妹脸上糊过去。 这一下毫无预兆,何岭南没来得及制止,眼睁睁地看着白天妹墨镜被一巴掌扇到地上。 那胖子大着舌头朝白天妹嚷嚷:“妈的不要个比脸,就知道你在外边养人!这小子几岁?快能当你儿子了吧!” 胖子举起手,还要再打,被何岭南一把推在肩上,胖子整个人往后摔在地毯上。 “别动手!没事没事……”白天妹举起胳膊上来拦何岭南。 另一头,地上的胖子栽栽愣愣站起来,嘴里大骂着扑向何岭南。 没等何岭南迎上去,腰被一只手一勾,等那道身影遮到自己眼前,他听见结结实实的一声打在肉上的响儿。 胖子那一巴掌抽在了秦勉脖子上! 何岭南接一下子懵了,旁边航站楼出口外边飙出“嗷”一声。 循声望过去,一个举着秦勉人形立牌、穿着印了秦勉彩画T恤的粉头子单手撑住栅栏一翻,跑得脚底下眼看喷火星儿,呼呼哈嘿冲到他们眼前,一把薅住胖子头发:“丫丫的,你敢打我们勉神!?” 正文 第19章 “是,你是有效刺激源。” 现场非常混乱。 外头来接机的粉丝一眼看不到尽头,何岭南猜测以往粉丝不会这么大阵仗给秦勉接机,但这次毕竟打赢了列昂尼德回来的。赛前秦勉一边倒地被看衰,如今赢了,这么争光的事,肯定有大老远特意跑到边月城接机的粉丝。 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个跟秦勉动手的胖子。 胖子衣服都被粉丝撕了,露着一身层层叠叠的膘,十分辣眼睛。 机场保安护着他们几个走工作人员通道出了机场。 何岭南回头一看,白天妹还跟在他身后,大概是被保安当成秦勉这边的随行人员。 接秦勉的车早早等在停车场。 秦勉回过身对白天妹说:“阿姨,坐我们的车,先送你回去。” 白天妹墨镜被人踩碎了,现在那张脸上只有厚厚的粉底和粉底都挡不住的淤青,她露出僵硬的笑,朝秦勉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等你叔叔一会儿。” 何岭南觉得恶心。白天妹用“叔叔”代指那个胖子,他恶心。 本想忍下去直接上车,一口气没喘顺,越喘越岔气,他转回头,看着白天妹:“白姨,找个不打你的男的不行……” “找谁?找你爸?”白天妹蓦地喊起来,“你爸活着的时候穷到天天去寺庙里的王八壳上偷钱!他是不打我,但他心里要是真有咱们,会命都不顾天天跟人打拳?名堂没打出来,打出不可逆的脑损伤!我不想后半辈子伺候一个瘫子,我为我自己想出路,我他妈有错?你个兔崽子凭什么说你老娘我!” 何岭南动了动唇,定定看了白天妹一会儿,可能因为前两年白天妹做过提眉手术,过高的眉峰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寺庙里怒目圆睁的门神。 何岭南觉得更难堪了,这回倒不是因为秦勉还在一边儿看,单单是他此刻面对自己亲妈这副样子。 他不在乎何荣耀有没有脑损伤、何荣耀岁数大了会不会瘫痪,就算瘫痪也比现在好的多啊,至少他还能有个活着的老爸。 跟着秦勉上了车,缓了一两分钟,把自己后背从靠椅上撕下来坐直,探着脖子看了看脚边的航空箱:“没吓着你的猫吧?” “没有。”秦勉说。 白猫为了附和主子,还走近航空箱笼门,用毛茸茸的脸蛋蹭了蹭笼门。 “不是偷。”何岭南为何荣耀解释道,“我爸没偷过功德钱。寺庙里经常有游客往乌龟泥塑上放零钱和零食,我爸从来不拿钱。” 说着,何岭南双手合十,模仿老何神神叨叨拜拜的姿势,将合十的手拢到眉心,闭上眼睛:“小满想吃旺旺雪饼,我想吃大白兔奶糖,他就许愿跟佛祖说,要是看着这俩样,他就拿,要是没有,他就啥也不拿。” 何岭南笑了笑:“拿到雪饼和奶糖,我爸就说是佛祖显灵赐的,佛祖对我和小满可太好了。” 秦勉就静静地在旁边听,也不接话,也不打断他。 何荣耀出事之前就检查出脑损伤,想到这,何岭南看着秦勉问:“你……体检吗?” “我没有脑损伤。”秦勉回答道,“我每个月都体检。” “那挺好的。”何岭南应道。 车上有点过分安静,想了想,何岭南前后看了看:“可乐呢?” 秦勉也前后看了看。 何岭南:“他没上车?” “好像是。”秦勉说。 “……” 司机师傅当即掉了头拐回机场。 何岭南噗嗤笑出来,随着一个大转弯,直接顺着惯性趴到秦勉肩膀上继续笑。 他挺诧异自己这时候居然还能笑出来,脑中浮现出可乐一脸可怜兮兮不知道咋办的憨憨模样,笑得更停不下,虽然明白把人家落机场已经够不地道了。 笑够了,意识到趴秦勉肩上这姿势不妥,清了清嗓子直起腰坐回自己座:“抱歉。” “没事。”秦勉说。 车开回停车场,可乐果然和何岭南想象的表情一样,耸眉耷眼背着大包站原地等着。 可乐跳上副驾,车再一次驶向市区。 “何老师,”秦勉道,“你先住我那里。” 可乐:“在新缇不是跟我住的,还住我家就行……” 秦勉:“你家没有多余的卧室。” 可乐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挠挠头发转了过去。 何岭南不觉得秦勉的提议有什么问题,他本来也想住秦勉那儿,秦勉呼吸偷停,他是真不放心让秦勉一个人睡。 一直到秦勉把他带回家之后,他才明白可乐为啥要挠头。 秦勉说可乐家没有多余的卧室,问题是秦勉家里也没有多余的卧室啊!一眼啥都能看见就一个卧室的小公寓,客厅还被沙发占了快一半的地方。好歹成名两年,西装腕表代言接了好几个,就住这么大点儿房子? 还雪上加霜地装了那么大的猫爬架? 请问这什么地方?除了沙发就是猫爬架? 何岭南进了屋,指了指猫爬架上最大的那个透明筐:“那筐挺大,我要不就睡筐里?” 秦勉眨了眨眼睛,不理解他的幽默,指了指卧室,认认真真说:“睡卧室,筐承担不了你。” “……” 何岭南点点头。鉴于客厅摆这么满,卧室摆两张床也不是没可能,于是他往里走了两步,看向卧室。 没有床。 一张床也没有? 卧室里有地板有衣柜有挂在墙上的电视机,就是没有床。 何岭南不能理解,于是看向秦勉:“你怎么睡?” “睡卧室。” 说完,秦勉演示一般,从衣柜里拿出一床被子放在地上,然后又掏出第二床被子。 何岭南看懂了,意思是直接在地板上铺床褥睡地上,虽然也不是不行……但是救命啊,我们一般不这么睡觉啊。 他杵在原地大惊小怪,秦勉已经把第二床被子铺好,到了客厅,把猫掏出来放到何岭南刚才说的那只筐里,然后把角落里的猫砂盆添上猫砂,食碗添上粮,水碗添上水。 趁着秦勉还在收拾,何岭南钻进浴室洗漱。 洗漱完毕,拐回卧室,他就近在靠衣柜那一侧床铺上躺下,随手拿起贴墙边摆的遥控器,对准电视机摁下开关。 屏幕打开,满屏白花花的肉。 不慎摁下播放,肉动了起来,高亢的声音响起,何岭南端着遥控器目瞪口呆。 听见声音的秦勉跑进卧室,以电光石火的速度拔下了插在电视机边条的U盘,白花花的肉变成一大片蓝屏。 秦勉看着他:“抱歉。” 何岭南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了,怎么秦勉身边到处都是这玩意儿? 秦勉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主动道:“医生说要多接触刺激源。” “你不是对片子没反应么。”何岭南挠了挠头,“你不知道,这种片子越看越无感,最开始看有码的都觉得刺激,看多了之后别说无码,普普通通的那种都让人觉着没劲,得要上道具或者虐待得吱哇乱叫……” 察觉到秦勉的目光,何岭南险些咬着舌头,操,他跟秦勉说这些干什么,真是困了,嘴上没把门的。 “你睡觉前别忘戴监测仪。”何岭南转移话题。 “洗澡出来就戴。”秦勉说。 公寓就这么大,浴室传出淅沥沥的水声。 何岭南翻了个身,觉得秦勉洗澡的水声比刚刚的成人片有劲多了。 这位置离训练中心近,属于半郊区,挺僻静,山里的鸟叫没有新缇的鸟那样跑调。 水声停下,窸窸窣窣的拾掇声响过后,秦勉走回卧室。 何岭南下意识看过去一眼。 这屋里是真该买张床,如果躺在床上,一扬头大概会先看到秦勉的脸,但他躺地上,一扬头只能看到秦勉腰附近。 秦勉穿了内裤,平角内裤,已经算是布料较多的内裤。但布料再多,它毕竟只是一件内裤,无可避免地凸显了被遮盖的轮廓。 何岭南清醒地知道秦勉有功能障碍。 但也清醒地认知到那东西就算是不能用的状态,也比挺多人能用状态下的体积还大。 秦勉走到他身边,放轻动作,手伸到他身体上方,从衣柜抽屉里掏出一个盒子。 何岭南在这一刻开始后悔为啥要睡衣柜这一侧,秦勉约等于裸体,他也不好突然把手臂抽回来藏被子里,皮肤接近时,秦勉手臂上传来一阵丝丝的凉气。 嗯?秦勉洗的是冷水澡? 很快,他的疑惑变成了对那个监测仪的好奇。 盒子里的东西弯弯绕绕带着两条线,线的终点是贴片,两个贴片被秦勉用医用胶带分别粘在胸口心脏附近,而后秦勉拿起电线另一端的总控机,摁下开关,屏亮了显示开机。 何岭南没见过这东西,凑过去端起总控机摆弄摆弄,抬眼看秦勉:“这东西靠谱吗,真能发警报?” 秦勉没说话,微张开嘴,慢慢吐气。 何岭南知道秦勉是在演示给他看,那口气吐干净之后,何岭屏住呼吸,没有再听见秦勉吸气的声音。 何岭南在心里默数着数,大约过了十五秒,总控机亮起红灯,发出刺耳的“滴滴滴滴”警报。 “有用的。”秦勉说。 这玩意儿有用在何岭南预料之中,比较出乎他预料的是秦勉十几秒没喘气,恢复呼吸之后说话声居然这么稳。 何岭南憋了同样长的时间,现在很想大口呼吸,但又不好意思,屋里太静,会被发现呼吸乱。 不敢大口,越吸越憋,他的注意力趁他不备又溜达到秦勉腰附近。 平时拍摄秦勉和人实战也遇不上秦勉穿这么少的时候,相比其他慷慨地敞着上身的队友,秦勉可太喜欢穿整齐了。 秦勉带着凉气的手伸过来,端着他的下巴往上抬,把他的下巴抬到横平竖直,而后撤回了手。 于是何岭南保持平视视角看着秦勉。 “何岭南,”秦勉开口,“你直接低头看,我会感到尴尬。” 秦勉身上的味道钻进鼻腔。 没有使用沐浴露,或者用了没有味道的沐浴露,最原始的皮肤气味。 何岭南脑子有点发热:“那我摸你一下你尴尬吗?”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脑子嗡一声,火噌噌烧起来,连忙找补:“我就是开玩笑的抱……” “摸。” “……歉。” 何岭南听到了。 在他说出“抱歉”的“歉”时,秦勉说了“摸”。 何岭南几乎没犹豫,就朝秦勉探出了手,这次不只是因为想耍流氓,更因为他担心秦勉的毛病。功能障碍是从入睡后无法进入深度睡眠上来的,但它的来路对何岭南来说实在太不正,科学道理他虽然接受,可脑子始终拧着劲儿,不信这事儿。 不信秦勉有功能障碍。 秦勉身上还挂着工作状态的监测仪贴片,像参与某项研究人类的项目的志愿者,而他是负责研究秦勉的专家学者。 这么一想,触碰另一个成年男性的最后一丁点儿芥蒂也荡然无存。 何岭南隔着纯棉的布料摸到了它的轮廓。 刚要惋惜这么个病为何砸到秦勉头上,没等开始,这念头忽然像个气球,没放飞就在他脑中直接炸开! 他的手掌僵在微微合拢的姿势,约莫过了一两秒钟,清楚地摸到布料上的热度。 何岭南除了自己以外,没摸过任何男人,但他明白就算是演成人片的演员也不至于这么容易给反应。 确定自己绝对没有错怪秦勉,脑子里其他的气球也“砰砰砰”一个接一个地全部炸开! 他瞪着眼睛看秦勉,虽然看到了秦勉眼中的惊讶,但无暇去顾念它,飕地撤回手,像一只急于钻回树洞的松鼠。 秦勉:“何老师……” 何岭南神经太紧张,脑中的弦绷到极致,见秦勉靠近,两只手抬起来攥成拳“咚”地砸在秦勉胸口:“我就知道你他妈诓我!你障碍个屁!” 用小拳拳砸人胸口这举动一点儿也没威力,但何岭南快他妈的要吓死,还能做出抵御已经很棒棒了。 砸完秦勉,何岭南站起来要跑,刚支起一条腿,腰忽然被一把搂住,接着整个人被侧摔放倒。 摔倒他后,秦勉甚至用上了专业技术,一只手卡住他的胯骨,控制住他的重心,另一只手扳着他的肩,让他无法发力,完全摊在地上。 秦勉扣着他,开口:“我没有……我没有骗你。” 秦勉的眼睛很亮,在夜色下水盈盈的,好像随时能哭出来。 “滴滴滴滴——”警报炸破沉默。 何岭南看了看耷拉到自己身上的监测仪总控机。 秦勉大约也嫌它吵,抬手摘掉胸口的贴片,警报声止住。 何岭南冷静了不少,抬眼看向秦勉:“你刚刚呼吸停止了?” “没有。”秦勉看他,“监测仪察觉到心跳过快也会报警。” 何岭南点点头,意识到自己条件反射要逃跑的反应稍显过激,不过秦勉上专业技术压制他更过激好么! 他动了动肩,发现秦勉的手仍使着向下压的劲儿。 “松开吧,”何岭南道,“我就是……吓一跳。” “我没有骗你。”秦勉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何岭南不知该怎么接话。 这要他怎么说?顺着哄一哄?对对对,我知道你障碍,你真障碍,你最障碍,放心吧你那玩意儿这辈子都不成。 距离何岭南要求秦勉松开他过去了至少五秒钟,分别压在他胯和肩的力量没半分松懈。 从上方渗下的呼吸像沙漏里不断流淌下来的细沙,细细地掠过他神经末梢。 何岭南错开视线,不知道说什么才让秦勉主动下去,脑中乱到了极致,似乎有很多人在高高低低地说话,他皱紧眉,尝试往起挣:“秦勉?” 当事人秦勉觉得自己有冤屈。 他发誓,把何岭南带回家这个举动绝不包含任何不好的意图。 但此时此刻,他被始料未及的意图充斥,只差一个呼吸,就会扑上去,做违背何岭南意愿的事。 他清清楚楚看到了何岭南的惊讶,还有躲闪。 躲闪让他没由来地愤怒,一半想彻底撕开这个人,另一半想抓一把最甜的奶糖放到何岭南手里。 秦勉闭了闭眼,想出解决办法——说实话。 隐藏一部分实话,再说一部分实话,像上次在新缇对何岭南说过的,隐藏“我希望你能跟我走”,只说“实战对我很重要,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摄影师”。 想着,他望着何岭南的眼睛开口:“很抱歉,我对你有反应。” 现在已经被吓的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倒是何岭南,稍稍歪过头盯了盯他,然后居然直接抬起膝盖去验证他说的话。 就算膝盖没带着任何力道,脆弱的部位冷不丁一挨上,仍是条件反射地闪了闪。 何岭南的表情更疑惑了。 秦勉很少能见到何岭南眼睛睁这么圆,像年画上的福娃。 “已经消下去了。”秦勉解释道。 何岭南:“那么快……就消?” “我说过,我有病。”秦勉回答。 在新缇意外遇见何岭南醉酒耍疯那一次之后,长达两年的病情有了转机,甚至每次回想起那个画面都可以有些反应,但没办法像正常人那样维持正常的时间。 何岭南扫了眼电视机屏幕。 秦勉顺着他的视线也看了看,走之前忘记拔下U盘,电视刚才播了重口片。 视线落回何岭南脸上,片子里出现过的道具挥之不去,他控制不住联想,身体跟着再次发起热。 “医生说,让你多接触刺激源?”何岭南问。 “是。”秦勉说。 何岭南:“多接触,你会康复?” “需要时间。”秦勉如实说。 “你就告诉我,”何岭南的语气开始急迫,“医生说接触刺激源有什么用!” “遇到有效刺激源,会逐步好转。”秦勉一字一句地重复医生说过的话。 何岭南:“我是有效刺激源吗?” 空口无凭。 秦勉的视线顺着何岭南的眼睛往下,擦过鼻梁,落到嘴唇,在飞机上待得久,何岭南干燥的下唇上有一处起皮,起皮挤压出一条鲜红的唇纹。 呼吸间,嘴微微张开,露出排列整齐的牙齿。 秦勉试探着松开压在何岭南关节上的手,挪到附近地板上,然后低了下去。 呼吸靠近,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触到对方,他看见何岭南绷僵的颈部线条。 秦勉停住,静静等待。 那道凸起的筋落回皮肤表面,何岭南再一次放松,秦勉这才贴上去,完成动作的最后一部分。 出乎他自己意料的,他并没有撕掉何岭南,那些狂风暴雨被强行禁锢在心口,以血流的方式乱窜,何岭南的唇那么软,接触的一瞬,秦勉却仿佛遭了电打。 回落成常态的本能再一次有异,几乎碰到何岭南的腿。 秦勉后退,接触断开,他抓住自己的理智,去回答何岭南的问题:“是,你是有效刺激源。” 正文 第20章 是你说愿意做我的刺激源。 是,你是有效刺激源。 秦勉认为自己必须把这句话说出来,才能解释对何岭南做的事情不是单纯的占便宜。 这怎么不是单纯的占便宜了? 口腔干渴得不行,他极力思考,想找到一个更符合逻辑的理由,脑中的中文系统在情急之下变回母语,再想翻译回中文说出来,蓦地卡在这一步,人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运算,彻底宕机。 何岭南伸直了腿,秦勉后知后觉何岭南的腿之前是屈起的,保持着膝盖触碰他的姿势。 “医生说……多接触有效刺激源,你就能好。” 何岭南又说了一遍。 电视屏幕荧光在何岭南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细碎的静电从被单炸到指尖,秦勉没有挪动手指,感受着徐徐的麻。 “能不能!”何岭南动了动脚,光着的脚背踢了踢他。 “能。”秦勉忽然万分想喝水。 “别看片子了。”何岭南抬手拨了拨头发,“你有空,不如亲我。” 什……么? 他听见了何岭南说话,但问题是他似乎产生了退行,脑中塞满外古文,没有外古文字幕,听不懂何岭南说话。 好不容易强迫大脑换回中文系统,重播了一遍何岭南刚刚说的话。还是不确定,捉住重点问回去:“亲你?” 说出提议的何岭南皱着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毕竟认识那么多年,这么点小忙我还是能帮你的。” 秦勉想说“谢谢”,话在舌尖滚了一圈,这实在不是适合说谢谢的场合。 “不过,”何岭南坐起来,“你对男的有感觉啊?” “嗯。”秦勉应道。 秦勉转过身,背对着何岭南,将监测仪贴片重新贴到自己胸口,走回自己那一侧床铺,躺倒,闭眼。 其实睡不着。 也许因为掌管欲望的脑区和掌管悲伤的脑区距离很近。 也许是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兴奋,很多他刻意不去想的画面因他一时松懈得以逃窜,那匹俊俏的小白马、被何岭南遗忘的山羊绒围巾,还有零下几度的天气,福利院那柄刺骨的高压水枪。 凉意顺着脊髓渗出来。 秦勉将注意力集中到何岭南呼吸的声音上,过了许久,那声音变得绵长,他放轻动作坐起身,拉着何岭南的被子,小心翼翼地向上拽了拽。 睡一宿硬地板,肯定腰酸背痛腿抽筋,何岭南睡前就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早上一睁眼,没想到身上意外地挺舒坦。看来落枕睡啤酒瓶能好的偏方估计也是对的。 抬手搓搓头发,打了个大哈欠,看见卧室另一侧空荡荡的地板,记忆一点点回笼,手捂在脸上——他想起了昨晚那个吻。 何岭南知道自己好看,大概就是偶尔路边儿会有车为他刹一下,车窗摇下来,车里小姑娘指着他,笑着问副驾的同伴那人是不是好帅,然后副驾的同伴看了他一眼说挺一般的,最后小姑娘放弃管他要联系方式摇上车窗开走去车……的程度。 他没想多,不过是恰好秦勉对男的能行,恰好他长得也行,就这么点事,想多了,自己会变得可笑。 何岭南抬起两条胳膊抻懒腰,手落下来,碰倒了什么东西。 以为自己把那头猫的零食碰洒了,一边纳闷猫零食怎么摆他枕头边儿,一边低头去看。 是个铁皮罐,有一只手摊开那么高,罐子上画着卡通兔子,这兔子看着挺眼熟。 何岭南没由来地紧张起来,抬手在罐子盖上叩了叩,又将它提起来晃晃。 声挺钝的,没听出里边是啥,犹豫片刻,直接抠开盖子。 罐子里的东西装得太满,盖子一开,两三颗蹦出来洒在床铺上。 何岭南捏起一颗,发现是糖。 怪不得刚刚看罐子上面画的兔子那么眼熟,这是大白兔奶糖。 都二十年了,也不见它换个包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糖纸上印的兔子都还是那么愣。 好久没有吃过大白兔奶糖了。 光是把它捏在手里,口腔就开始分泌口水。 何岭南咽下口水,垂下眼,将手上那颗糖放回罐子里。 这是他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好回忆之一。 又不是天天都有,吃完了会很失落,他最知道有多失落。 何况他这么多年没吃糖,不也没馋死么。 白猫还在猫爬架上那个最大的透明筐里睡觉。 何岭南朝它吹了个口哨,它眼睛都没睁,晃晃尾巴回应他。 走到窗户边,能看到对面,是个公园,挺多大爷大妈在健身器材附近拉伸,还有不少小孩儿排队等着荡秋千。 何岭南拎起那一罐糖,打算去公园送小孩,送的过程挺顺利,一个小孩抓一把,最后一个小孩把罐子都给捧走了。 何岭南撑腿重新站直,一抬头,迎面看见了秦勉,秦勉手里还拿着油纸包着的油条。 酝酿半天,何岭南问:“那个糖,你什么时候放我枕头边的?” “跑完步回家换衣服时。”秦勉回答。 何岭南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买的?” “跑步路过的便利店。”秦勉说。 何岭南打量着秦勉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服,又看向秦勉手里的油条,刚想问为啥跑步之后不能顺路把早饭也一起买完,就听秦勉主动解释道:“便利店和早餐店不在一个方向。” 所以中途路过家,得洗澡换衣服。 “你可真讲究。”何岭南说。 拿着糖的孩子还没跑远,有的抓了一把全是原味,哭咧咧要跟小伙伴换一颗酸奶味的。 借花献佛被人逮了个正着,多少有些尴尬,何岭南说:“那个什么,糖……我以为是给我的……” “是给你的。”秦勉打断道,“何老师不喜欢吃糖了吗?” 何岭南本打算顺着说不喜欢了,但秦勉尊称他一声“何老师”,何老师不愿意天天撒谎,轻轻叹了口气:“也不是。” “你怎么想的,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给我买糖吃。”何岭南搓了搓胳膊,“两男的,你弄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再买我可要误会了啊。” 秦勉沉默片刻,将油纸包朝他怀里一推:“早饭,吃完到训练中心找我。” 何岭南:“你直接去训练中心?你不吃?” “不吃。”秦勉说,“一会儿需要让人来接你吗?” 训练中心的地址他有,离这儿不到两公里,走着去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何岭南一手捧着油纸包,腾出只手朝秦勉摆了摆:“不用,我能找到,自己去就行。” 秦勉点了下头,转过身。 何岭南嗅着油条香喷喷的热气,总觉得秦勉好像是生气了。 不能不能,说不定是起早了跑累了有起床气。 他走回公寓门口,门上装的是密码锁,秦勉告诉过他密码,秦勉电话号的后六位倒过来输入就是。 输完,门把手上的绿灯亮起,压下把手拉开防盗门,听见里面“啊”一声叫唤。 何岭南抬起头,看见一个瘦骨嶙峋满脸惊恐的老头,手上捧着从腰摞到胸口高的装满小菜的密封盒。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保持不动的姿势坚持四五秒。 何岭南先动了,歪过头把靠近嘴边的那一块冒头的油条咬掉,嚼嚼嚼嚼嚼。 这味儿馋他一路,早想咬一口了,再不吃过会儿油条不酥了。 这里是秦勉的公寓,所以秦勉亲爹知道这屋密码并不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儿。 秦大海把小菜放在桌上,盯着他问:“你咋在这儿?” 何岭南也问:“你病好了?” 秦大海一愣,点点头:“哎,好了。” 何岭南:“你不跟你儿子住一起?” 秦大海脸上堆笑,一只手在裤腿上揪了揪:“我也帮不上他忙,不给他裹乱,我不是在城中村有地么,小勉给钱翻修了自建房,我守着园子种点小菜。” 何岭南走到桌边,放下油条,扫了眼秦大海带来的小菜,有的能看出是炸鱼,好几盒不同的炸鱼,小鱼半根拇指长,细细一条,稍微大点的食指粗细。还有其他的看不出什么肉,但都是炸的,浸在厚厚一层油里。 何岭南掰开密封盒盖子,捏了一条小鱼填嘴里,看得出用了心思,但也确实太咸太油了,大早上尝一口就顶得不行。 “这不快过年了,我做点吃的给小勉送过来。”秦大海解释道。 何岭南回想着秦勉吃饭的细节,说:“他不喜欢吃咸的油的。” 秦大海:“那不能,我看着他吃过……” “那是为照顾你情绪。”何岭南说,“他喜欢吃清淡的。” 秦大海抿了抿干瘪的嘴,掏出手机:“你留个联系方式给我,我现在有钱,我还你钱。” 何岭南卡了半天,从秦大海的表情中慢半拍琢磨出这人说的八年前的事,笑了一声说:“事儿都过去了,我用不上,你还个屁。”顿了顿,又说,“再说你哪来的钱,拿你儿子的吧?” “他给我的,”秦大海着急道,“我没花,都攒着了。” 何岭南:“你看他住这地方,这么大点儿。他养团队训练都要花很多钱,你没事儿别总管他要钱。” “我没要。”秦大海更着急了,“我真没要。” “别给他带这些腌的肉和咸菜,他是运动员,吃这些会水肿,你不说你院子里种菜了么,有就带点给他吃,还健康。” “有,”秦大海说起园子里的菜,脸上高兴得泛红,“黄瓜西红柿、芭蕉,还有芋头,边月一年四季都长,一直有的吃。” “行啊,”何岭南跟着笑笑,“哪天上你那儿挖芋头去。” 秦大海笑呵呵点点头,扫见桌上一盒盒炸菜咸菜:“那这些我拿回去吧。” “留给我吃呗。”何岭南说,“你儿子找我给他拍几个月实战,这阵子我在这儿不走。” “啊,那挺好。”秦大海站了一会儿,手又开始搓裤线,“你……” 何岭南看得出这老头想问什么,直接答道:“我没说。你放心,你那点事儿我不会给你说漏了。” “哎,”秦大海又点点头,“谢谢。” 这老头动不动点头的姿势实在有些畏缩又卑微,何岭南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搁楞,想说点什么,没酝酿出合适的说辞。 “你去了非洲啊?”秦大海问。 “早回来了,”何岭南说,“我这两年在新缇。” “新缇”这两个字刚落地,秦大海脸上的表情当即不对了。 何岭南敏锐地从这人脸上捕捉到几分惶恐。 秦大海躲闪着他的目光:“新缇不是什么好地方,治安差,没事别去那地方。” “我看能不能探着害死我爸那人,”何岭南说到这,盯着秦大海问,“对了,你以前在新缇赌场讨生活,没见过我爸么?” 秦大海:“我见不着他,不在一个地儿,你爸是在地下拳场……” 何岭南脑子轰一声,一把拎起秦大海衣领:“谁告诉你我爸在地下拳场?” “谁认识这人?” “谁是他家人?” “怎么,都不认识?” 沙土的气味,火药的气味,何小满的哭声。 这些不是真的! 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在秦勉家里,站在他面前是秦大海。 幻觉中的人提高音量,一声声,越发震耳欲聋,何岭南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得不跟着喊道:“我没说过地下拳场!你怎么知道的?李富立……你是不是认识李富立?” “哎,小何你小心!” 什么东西砸到他的肩膀上,连带着那条手臂瞬间一麻,秦大海从他手中挣脱,他扑上去抓秦大海,腿又结结实实磕到障碍物上。 他眼前是小时候村口的土坡,看不到磕他绊他的实物。 村民们都在,他不敢发抖,只能无意识攥紧何小满的手。 他被困在这里,断断续续配合重演那一段记忆,记忆不清晰,像盗版碟片,缺了一大段信息,卡带卡出满屏彩光,对白和角色面孔都有缺失。 画面停在刺耳卡碟声上,“吱咯、吱咯、吱咯……” “谁认识这人?” “谁认识这人?” “谁认识这人?” 面孔模糊的男人因卡顿一遍遍重复那句话。 卡顿的画面抽搐着,他在这时忽然听到有人叫他名字。 “何岭南?” 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何岭南!” 心脏失重,迅速下坠,仿佛坠下十几层楼,然后猛地停住。 幻觉幻听唰地消失,何岭南眨了眨眼睛,最先看到秦勉那张在他眼前放大的俊脸。 “喵哦!” 何岭南回过神,循着猫叫的方向看过去。 白猫站在放着油条的餐桌上,歪着脑袋用唯一一只眼睛瞄着他。 猫爬架低处横架横在地上,多半是被他撞倒的。 几节绑了剑麻绳的木头绊在他脚边儿,猫睡觉的那个筐也摔坏了。 何岭南抬头看了看秦大海,秦大海坐在地上,看秦大海离这几根木头的距离,应该没被砸着。 但现在也只剩没砸着秦大海这么一件事值得侥幸一下。 何岭南看了看秦勉,不知该说什么解释。 你好,对不起打了你爸,你别介意,因为我是个精神病,哈哈哈。 这毛病真让人厌恶,时不时剥夺他掌控自己行为的能力。 何岭南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绕开挡在身前的秦勉,朝敞着的门走去。 秦大海的病是好了,可毕竟放化疗遭了好几年,身子骨不如从前,摔倒了单靠自己不容易起来,扫了眼猫爬架,担心自己一把抓上去把它彻底拽散架,于是改变路线把手伸向秦勉:“儿子!扶我一把……” 秦勉走过来,一手搭胳膊一手扶他的背将他扶起来:“没摔坏吧?” “那肯定没有。”秦大海说。 秦勉松开手,看了看地板上的猫爬架关节:“他磕到了哪里?” “你问小何啊,”秦大海想了想,“肩膀上磕了一下,右腿被绊了,然后你就进来把他抱住了。儿子你放心,全砸他身上了,我摔下去时候用手撑着了,一点儿没磕着……” 秦大海话没说完,就见秦勉直接转身跑向门口,一跑一过刮起一阵风拍在秦大海脸上。 他反应了一会儿,转过头,和桌上蹲着的花花面面相觑,觑了两秒,谁也没明白怎么个事。 秦大海摇摇头,慢悠悠走到门口,拽住门里头的把手,把门关上了:“出去也不关个门,进蚊子咋整。” 肩膀疼。 何岭南“嘶”了一声。 走起来才发觉肩上那一下磕得不轻,走道不能顺着惯性可劲儿晃胳膊,一晃肩就跟被针扎一样。 他知道秦勉在身后跟着,让他想起来在新缇跟这小子重逢那晚。 可这次没有血来让他晕一个,他不会走着走着就靠墙瘫下来。 何岭南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随便找个理由说不小心或者说起了个小冲突就能糊弄过去,而且无论他说什么,秦大海出于某些原因都会帮他圆。 总之这么不停地在前边走肯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逃避也完全没逃开,他一个刚挨完砸的普通人,怎么甩掉身后那位现役综合格斗运动员。 至少走到他冷静下来,冷静到就算秦勉质问他为啥跟秦大海动手,他能不慌不忙地说些话应付过去…… 啊西八为什么要质问他? 凭什么质问他! 这世上有一个算一个,他是最有资格对秦大海发火的人! 何岭南被压根儿不存在的质问逼出了暴怒,猛地转回身。 长期的不安全感让他时时刻刻保持警觉。 路边是洗车行,水柱打在车身上的“滋滋”声敲在耳膜上,洗车工提着水管,一边冲刷一辆红色SUV的车门,一边端着手机和人视频。 车这面刷完,洗车工迈开腿打算去冲车的另一面,视线压根儿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拿起直冲冲的高压水枪就面向街道这一侧—— 外古国福利院的画面灌进何岭南脑中,他的身体几乎先于意识作出反应,飕地护在秦勉身前,同时条件反射地爆发一声大吼! 天上的云飘过去,晨曦从云朵缝隙洒下来,照亮一整条干净宽敞的街道。 洗车工瞪着他们,手里端着那支水枪,不过何岭南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关掉的水阀,何岭南想象的画面没有出现,水枪只意思意思落下三两滴水。 倒是他那一声大喊,给洗车工手机上通视频的美女吓一跳,追问“出什么事啦”,洗车工小声嘟囔:“没事,一个神经病。” 何岭南仍紧贴在秦勉身上。 因为身高差异,他无法完全挡住秦勉,此时两只手搭在秦勉肩膀,感觉只要一踮脚就能亲上去。 秦勉静静盯着他,淡淡的阳光打在秦勉半侧脸颊,这副顶好骨相的冲击力让何岭南近乎一悚。 “何老师,”秦勉说,“我对高压水枪没有阴影。” 一旁洗车行的洗车工已经挂断视频,重新打开水枪,专心滋着另一面车门。 “啊……”何岭南应道。 这太尴尬了,尴尬得想刨个三室一厅顺带一间地下室。 他松开把在秦勉身上的手,没话找话道:“你不是去训练中心,怎么又回来了?” “我爸打电话说过来了,我回来看看他。”秦勉说。 何岭南点了下头,想不出其他的话,秦勉转过身慢慢往前走,他无意识地跟着走上去。 进单元门,等电梯。 电梯一个在23楼,一个停在负二。 负二那架电梯似乎有人在搬东西,卡着半天不动,23楼那个在22楼停了一下,在21楼又停了一下,说啥也不肯下来。 何岭南瞥了眼秦勉,瞥到对方脸上明显的不耐烦,略感诧异。 秦勉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挺喜不形于色,他没想到等个电梯还能把秦勉等烦。 何岭南:“你要是着急回去看你爸咱们走楼……” “梯”字没说出来,手腕被秦勉一把拽住。 秦勉推开消防通道铁门,把他拽到了楼梯间。 本来何岭南刚刚就是想提议走楼梯,秦勉公寓就在四楼。不过走楼梯就好好走楼梯,拽他干嘛,还这么使劲。 消防通道铁门自动弹回,“邦”一声关上。 秦勉松开了他:“让我看。” 顺着秦勉落到他肩膀的视线,何岭南明白过来秦勉要看什么,故作轻松道:“嗐,没事,就擦了一下。” 秦勉仍是盯着他,目光坚决,非得看不行。 何岭南抬起手逮住自己衣摆,想掀开给人看看得了,手半天没做好心理准备,楼道里凉风飕飕,而且他觉着在秦勉面前脱T恤有点怪。 原本打算掀T恤的手像个秤砣一样坠在衣摆,何岭南攥着那点布料,莫名有点心虚,说话给自己壮胆道:“走吧,看你爸去……” 话刚说完,秦勉就把手伸了过来。 何岭南的头下意识向后一仰。 秦勉的手抓在何岭南肩上,但因为何岭南身上这件T恤年久失修领口松垮,秦勉的手直接勾着领口一起滑了下去。 何岭南:“……” 肩头上一大片深浅不一的红,有两处有皮下出血,估计明天就能变成紫的。 “别闹了,”何岭南干巴巴扯了扯嘴角,扒拉秦勉的手,“让人看见还以为你要怎么着我呢。” “是你说愿意做我的刺激源。” 秦勉这个说法又委婉又绕,以至于揽住他的腰时,他只觉得秦勉要跟他动手。 可秦勉这个有素质的人没动手,动了嘴。 隔着一道铁门,脚步声钻进何岭南耳孔,有人进了单元楼。 热气扑上来,还没碰到他,被他一把推住胸膛阻住距离。 “叮——” 外面的电梯到了,有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 何岭南的神经稍稍松懈,推在秦勉的手也跟着松懈,热气变成实质的接触,切切实实压上来。 正文 第21章 接吻三分钟出现“正常”反应 呼吸是热的,但秦勉的唇冰凉。 何岭南完全没准备,嘴一时没闭紧,陡然被侵占更多空间。 这太超过他预想了。 而且和昨晚不同,昨晚是躺着,腿软不会被发现,现在面临着现实问题是——他站不住。 好在身后就是墙,何岭南溜着墙往下滑,彻底贴着墙坐下来,一抬头,发现自己攥着秦勉的袖子。 也不清楚自己想干什么,一面阻止秦勉再靠上来,一面不想让秦勉离开。 秦勉半蹲下来,被他抓着袖子,视线与他保持齐平,声音很轻:“训练中心有特效药,涂上药,明天应该不会淤太重。” “腿伸出来。”秦勉又说,“右腿。” 何岭南脑子乱得要命,完全无法支配自己的意识,听从秦勉的指令,将右腿往前伸。 运动裤裤管被秦勉单手提上去,小腿前边儿绊那一下也肿了起来。 秦勉放下何岭南的裤管,问:“怎么摔到猫爬架上了?” “和你爸闲扯了几句,提到老何……我一下子情绪化,抱歉。”何岭南说,“你爸没事吧?” 秦勉:“他没事。” 周围变得极静,何岭南在这种略略诡异的氛围下看向秦勉。秦勉也在注视着他。 “何老师,我对高压水枪没有阴影。” 何岭南不明白秦勉为什么又说一遍。 在大街上他已经够尴尬了。 何岭南捏紧拳头,蓄好力朝秦勉嚷道:“是是是,我反应过度,在大街上瞎喊害你一起丢人,真不好意思……” 嘴蓦地被秦勉的手捂住,噎了片刻,迟钝地想起用鼻子吸气。 “曾经有,阴影。”秦勉说,“但你不是护住我了吗?” 秦勉刚认识何岭南时很讨厌这个人。 没见到人,光是听着何岭南在电话里百般推脱,他就讨厌何岭南。 何岭南为人冷漠,见死不救,假惺惺,身上处处透着成年人的市侩。 他还不得不尽可能地讨这个人喜欢,因为他只有这个时隔多年终于翻到的号码和何荣耀给他的承诺,何荣耀是他父亲的旧友,何荣耀承诺会帮他找到他的生父秦大海,带他和琪琪格回国。 他妈妈生他和琪琪格时,大出血死在医院,琪琪格一生下来就是智力障碍。 他即便营养不良,也长得比同龄的孩子高,但双胞胎的琪琪格却长得又瘦又小。 他小时候曾无数次想过,是不是他抢走了琪琪格的养分,才害得琪琪格智力不全。 这个国家大多数人都挣扎在饥饿中,更何况是福利院,福利院没有充足的食物,所有的东西都要靠抢靠夺。 本该照顾孩子的社工克扣食物。他告状到院长那里,每周的洗澡日,那名社工就把他领到院子里,抄起洗车用的高压水枪给他洗澡,在零下二十度的天。 他不能反抗,他试过反抗,如果他打了社工,下次被高压水枪洗澡的就是琪琪格。 他没想到何岭南会扑上来护他。 这些社工靠着福利院挣不了多少钱,主业是去山上猎狼剥皮卖钱。 他们兽性比人性的部分多,根本不管你是哪个国家来的摄影师。 社工将何岭南打得口鼻流血,何岭南居然没松开护着他的手。 那年他十六岁,在此之前,秦勉从没被保护过,也从不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被谁保护。 更何况是何岭南这么一个生怕麻烦沾身的人,能为了他出头,出头失败,差点被当地人打死。 大概就是那一刻,他觉得何岭南一张眼睛都肿到睁不开的脸有些顺眼。 或许他曾经对高压水枪有阴影,但何岭南护住了他。 他把这句话说清楚之后,松开捂在何岭南嘴上的手。 此刻的何岭南后背贴着墙壁,被他捂得神色发懵。 秦勉不急着等何岭南给反应,何岭南的手还扯着他的袖口,他对何岭南无意识的依赖行为十分受用。 像黏糊糊的糖水,一丝丝流入喉咙。 唇上还闪着隐约的水光。 一股愤怒突兀地钻进来,一想到有其他人从何岭南身上获得一样的悸动,心口忍不住冒出野蛮的力道,连撕带扯地扒他的肺叶。 “什么感觉?”秦勉问,“和人zuo爱?” 这句话的正确语序是,和人做ai是什么感觉。外古语中,需要强调的部分通常后置,就像他直译成中文后这种略显古怪的问法。 这个问题本身就像在猥亵何岭南。 “什么……和谁?”何岭南问回来。 何岭南看起来更懵了,像一只走投无路的猫,被逼到墙角,又是跺脚又是哈气,他把手伸过去,猫却只能缩着头屈辱地被摸。 “我没有恶意,”秦勉将恶意小心翼翼地包裹好,尽可能温和地给自己找了理由,“因为我的病症,没有办法体会到那种事情,所以好奇。” “跟谁?!”相比秦勉温声细语,何岭南要命地暴躁,“我之前被你缠着找秦大海,把你带回来之后我就去了非洲,跟猴子搞吗!” 何岭南是真没招。 这什么人?自己要说话就捂别人嘴不让人说话? 然后天一脚地一脚地问的什么玩意? 把他惹恼之后……这人还看起来挺高兴? 精神病啊? 何岭南重重叹了口气,视线垂落,扫见自己的手还攥着秦勉衣袖,连忙不着痕迹地松开。 啥不着痕迹啊?给人抓皱成那样,全是摺! 秦勉将重归自由的手伸进裤袋,摸出手机,调出计时模式,在何岭南面前晃了晃。 “计一下时,”秦勉说,“记录接触刺激源多久,我会出现正常反应。” 说的不像人话,何岭南还在理解中,秦勉就将手机摆在地上,忽地压近,半蹲着的膝盖嵌进何岭南屈起的两腿间。 何岭南低头躲,向内缩起的下巴被捉住,秦勉捏住他的下巴,唇又压上来。 没有刚刚那么凉。 接触发出了声音。 又有人走进单元楼,上了电梯。 何岭南的手再一次小幅度抬起来,抓在秦勉袖子上。 中间似乎停顿一次,秦勉睁开眼睛看了看他,松开了捏他下巴的手。 唇上被压住的力道退开,不是一气儿整个退开,先要退不退地往后一点,而后才彻底扯断缠成一团的呼吸。 何岭南甚至能清晰听见秦勉呼吸中的轻颤。 他懵着睁开眼睛,看见秦勉用左手去拿右侧地板上的手机,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抓着秦勉右手袖子。 “一百八十秒,三分钟,”秦勉说,“我有反应了。” 正文 第22章 救命稻草不要面子的吗 三分钟。 接触刺激源三分钟,秦勉出现正常反应。 啊?脑中的想法都顺着秦勉不说人话。 何岭南并拢屈起的腿,悄悄松手扔掉秦勉袖子:“……你先回去看你爸。” 秦勉蹲着没动,目光意有所指地落了落,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我现在这样看不了我爸”。 何岭南只好继续被秦勉围困在墙角。 窗外传来三两声鸟叫;谁家空调外机嗡嗡响;小区步道有带着回声的脚步,何岭南尽可能把注意力分零碎,稍不留神,又啪嗒黏回秦勉身上。 何岭南抿了抿嘴唇,唇特别干,本来没这么干,但因为先被湿润过,再被风吹干。 想舔嘴唇,这么一个原本该毫无意义的动作,他想了半天,作罢,刚被秦勉亲完,当着秦勉的面舔嘴唇像回味似的。 一月份,边月城最冷的月份,清晨的风把手指吹得微微发凉,脸上却由内而外涨着热。 得说点什么,想起秦勉说过的高压水枪,何岭南心里一软,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你捡到的那张门票……TAS新缇站,位置不怎么好的那张票,其实是我的。” 他偷偷抬起千斤重的头瞄了眼秦勉,秦勉没什么鲜明表情,但很奇怪,此刻的秦勉身上没有平常的疏离,何岭南忽然有种错觉,秦勉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厌恶他。 恍惚须臾,何岭南望了望斜着从秦勉背后洒来的一束阳光,对,一定是因为这束光,不同的光从不同角度照在人身上,能照出千变万化的错觉,他好歹是个摄影师,怎么能陷入这种视觉陷阱。 话开了个头,不想继续往下说。何岭南正打算结束对话,听见秦勉问:“去看我比赛是值得羞愧的事情吗?” 他怔了怔,重新放松身体,静静注视秦勉身后的那道阳光,视线落回秦勉眼睛,认认真真道:“被你知道去看你比赛,是一件值得羞愧的事情。” “那张门票,我花了一千八百块。对我来说是挺大一笔开销。跟你说不是我的……因为我抹不开,你懂吧?”何岭南伸手指了指自己,“我这样,你那样,我好歹是一棵救命稻草,稻草不要面子的吗?” “救命稻草,”秦勉看着他,“你么?” 秦勉说这句话时没带揶揄的口吻,何岭南听着,心情难得平和,嘴角不自觉扬起来,脑中想起琪琪格和他兴冲冲买给琪琪格的小白马,头一次想起这些时心口没有恐慌,他轻轻问道:“呼和麓,你恨我吗?” 秦勉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耸起,气流吐出,肩膀落下,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恨我吧,”何岭南说,“然后放过你自己。” 这话题太沉重,有点后悔就这么提起来,于是故意换成轻松的语气:“要么你别放你自己,放过我也行,总不能两头堵吧?” “你什么也不知道。”秦勉说完,用右手拽他往起站。 何岭南扫了眼秦勉右手手腕上皱皱巴巴的袖口,心想:你才什么也不知道。 抓住秦勉的手站起来,记起自己在新缇咬过秦勉那一口,秦勉当时就说过类似的: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把这两句联系到一起,没琢磨明白,何岭南追问:“我又不知道什么了,你倒是告诉我啊?” “不告诉你。”秦勉说。 说完,把他拽出消防通道。 秦勉曾经厌恶他,曾经把他当救命稻草,甚至曾经对他有一点好感,其实何岭南都知道。 秦勉对他应该纯粹是对一根救命稻草的好感,这根草可以是任何人,不用非得是他,他偶尔忍不住会想,如果是另一个人,另一个不像他这样自己都陷在泥沼中的人,会不会做得更好。 他是同性恋,在此之前,他自认是一个多少有良知的活人,他可以放任自己进行下流的想象,可以偶尔耍个不过分的流氓,但他从不认为自己和秦勉之间能发生点什么。 因为他曾经亲眼看到过秦勉血淋淋的伤。 总结下来,唯一突破他认知的,是秦勉居然能对着他起反应啊? 可真行。 震惊之余,心里有种隐秘的雀跃,就算单单是肉体吸引唤起冲动,也至少说明秦勉没把他当成猥琐油腻死同性恋。 唤起是一码事,取向是另一码。 那这么说,自己好像也符合这个标准,唤起是一码事,取向是另一码,他也没真心实意地盯着哪位同性喜欢过——秦勉不算,开玩笑,秦勉当然不能算…… 等等,疯了? 喜欢秦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何岭南的手正盖在白猫脑壳上,因为被自己吓到,手停在猫脑壳上迟迟没有顺着往后捋,白猫转过头,用独眼盯了盯他,不满意地“喵哦”一声。 正和秦大海说话的秦勉回头看了一眼猫。 “你去训练吧,我这就回去了,上午约老陈头下棋。”秦大海说。 秦勉:“我叫可乐送你。” “不用,”秦大海笑呵呵道,“我有老人卡。” 秦勉:“我送你到站点。” “我送吧,”何岭南插话进来,看着秦勉,“正好我和你爸说会儿话,你去训练。” “去吧,我也好多年没见着小何。”秦大海也说。 “我和你爸”这个说法让何岭南略感快乐,把自己和秦勉他爸并列,自己一下长辈分变成秦勉他何叔叔喽。 嘴角翘了一下,何岭南一面唾弃自己无聊,一面抬腿踢开步道上一颗小石子。 想起秦勉刚刚说的是让可乐送,何岭南随口问秦大海:“秦勉没有驾照?” 秦大海:“我以前想给他报班让他学中文他都不乐意去,哪有功夫考驾照。” 何岭南理解秦大海说的意思,就算晚上腾出时间,训练一整天之后精疲力尽,脑子根本不转悠,咋学认字。 他看了一会儿秦大海走路,发现秦大海走快了明显趔趄,开口问:“在屋里真没摔着?” “没摔!”秦大海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我就是岁数大了走得懒。” 到了站点,公路上偶尔掠过几辆轿车。 秦大海转过身,犹豫一会儿才说:“小勉……跟你关系挺近的,刚才我看他火急火燎出去追你。” 何岭南不太想聊关于秦勉的事,尤其是不想跟秦大海聊。何况他特意出来送秦大海也不是为了扯这些。 “你怎么知道我爸在新缇地下拳场?”他问。 秦大海一愣,答道:“我以前在新缇时候忘了听谁说的了,这事儿也不是啥秘密,一打听就知道……你跟我说的李富立,是咋回事?” 何岭南的音量不受控制地拔高:“你认识李富立?” “玉米村的么,不认识也听说过,就那么点人。”秦大海拧着眉毛看了看何岭南,“你去新缇要找那个李富立啊?” “他带我爸去的新缇,给我爸找的地下拳场的活儿。”何岭南说,“找着他,说不定就能找着杀我爸那凶手。” 秦大海脸上僵了僵,两条眉毛重新往一起拧劲儿:“你找啥凶手……当初我被人带去外古国煤矿,一分钱没赚到,连老婆孩子都带不回来,后来又被人转手骗到新缇赌场,忙忙慌慌大半辈子没了,小何啊,你听叔一句劝,别天天琢磨过去的事儿,你这么年轻,得过自己的日子往前看啊。” 往前看。 “我什么也看不见。”何岭南喃喃。 “啥?”秦大海没听清他这么小声,刚好路边公交车到站撒气“哧”一声。 车门打开,秦大海掏出老年卡,快走几步,转回身看何岭南:“欠你的钱,我还是还你吧,万一你妹妹又出问题……” “少他妈乌鸦嘴!”何岭南打断他,“赶快回家种芋头去!” 送完秦大海,他直接去了训练中心。 选手们都在热身,捶沙袋的,摇大绳的,骑动感单车的,挂双杠上装猴的。 没到实战环节,四四方方围绳擂台里空空荡荡。 何岭南半坐在擂台边缘,后背倚着围绳,调手里的摄影机参数。 擂台正对训练中心门口,穿着通红制服的快递员在门口一亮相,何岭南第一个看见他。 门敞着,快递员站在门口地毯,低头看向手里的快递纸盒,头越抻越低,眼睛都快贴到快递单上,就这么一边使劲看一边念道:“地里木拉提·努尔哈·阿不都热西提……的快件!” 何岭南挑高眉毛,把摄影机放到一边,想知道这么长的名字属于谁,结果看见可乐一溜儿小跑到了门口。 何岭南盯着可乐。 可乐拿完快递,路过何岭南,大概以为他好奇自己手里的快递,主动介绍道:“我买的牙膏,就你在新缇送我的那个不咋好找的牙膏,我拍照在网上买到了,我妈也觉得好用,我买了十多管呢!” 何岭南想了想,问:“你小学考试来得及写完名吗?” “来得及啊!”可乐说。 何岭南若有所思点点头:“你几岁背下来的自己全名?” 可乐抱着快递盒子:“我会说话时候就知道自己名啊!” 何岭南:“你身份证上,名字那一栏是不是戳到照片脸上了?” 可乐睁大眼睛,像被街边摆摊算卦的瞎子说中生辰八字一样:“哎?你咋知道?” 何岭南搓了一把脸,朝可乐摆摆手:“没事儿,你玩去吧。” 他瞅了一圈,没在那堆器材里见着秦勉,没忍住问可乐:“等会儿,秦勉呢?” “勉哥在楼上游泳,你还没见过勉哥咋游呢!”可乐说着抬起手在何岭南背上推一把,“快上去瞅瞅!” 正文 第23章 就得裸奔才能好! 看可乐这副显摆的兴奋劲儿,何岭南不大想驳他面子,起身拐去电梯上楼。 他其实猜到了大概。 毕竟秦勉是个人,游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水里噌噌长出一对鲨鱼角。 猜到归猜到,真正看见,还是被视觉效果晃了神。 阳光从落地窗切进泳池,浅蓝色的水摇摇晃晃,仿佛飘着几百颗荡漾的蓝宝石,等等,蓝宝石得沉底,仿佛飘着几百颗荡漾的透明蓝塑料纸。 何岭南鄙视了一下自己的比喻,往前走,靠近泳池。 透明蓝塑料纸在秦勉的肩胛骨上碎成了一闪一闪的星。 那片背肌始终没有完全从水面露出来,秦勉沉在水下,颈后背与表层那部分水面保持着一段距离,只有划水时手臂偶尔露出来。 大约三十米的泳池,何岭南进来时秦勉在另一头,现在游到他站着的这一头,一次都没把头露出来换气。 湿淋淋的手臂倏然劈开何岭南脚边的水面,他发现自己也跟着憋了半天没喘气。 这体能确实秀。 秦勉从水幕中仰起脸,摘掉护目镜,两手在泳池边缘一撑,轻松扭过身坐在上头,这才看见了他。 何岭南吹了个口哨,半蹲下来:“你有几个肺啊,游泳都不用把头伸出来?” 秦勉拿过泳池楼梯上的浴巾,披在肩膀上,重新看向他:“我伸不出来。” “啊?” “我没学会把头伸出水面的游法。”秦勉说。 何岭南:“……” 他此刻的惊讶程度不亚于听见可乐真名叫什么拉不拉提,愣了愣,瞪着眼睛呛回去:“不会换气呗?那你不就是不会游吗?” 大概他声太大,秦勉沉默片刻,复述道:“我不会游。” 有一种古古怪怪的乖巧。 “我换衣服。”秦勉起身上岸,水珠溜溜甩一地。 再从浴室出来,这人已经穿好衣服裤子,抬手递给他一管涂外伤的药,看包装就挺金贵的,拇指大小的一管药。 何岭南坐在更衣室中间那趟长凳上,接过药膏,瞥见药膏管上还有一行小字:易敏皮肤专用。 “不用帮忙吧?”秦勉问。 何岭南抬头观察着秦勉的表情,自从他意识到秦勉中文表达有小瑕疵,比起秦勉说了什么,他都会更留意看秦勉的表情。 何岭南:“你可以问,用帮忙吗?” 秦勉用尾音相同的扬起音调模仿道:“用帮忙吗?” 何岭南:“不用。” 秦勉又沉默地盯他,大概以为他会说“用”,表情有点吃瘪、有点疑惑。 砸那一下在肩上又不在背上,他看的见,帮啥忙啊。何岭南把两条腿向外侧一挪,背对着秦勉坐在凳子上,脱掉上衣,挤了药,抹在肩头。 抹上登时,那一片皮就微微发烫。 重新套上上衣,转回身坐着。 秦勉用过的毛巾已经丢到洗衣篓里,更衣室没开空调,一大颗水珠或者汗珠从秦勉发丝流到前额,被眉骨拦了一道,秦勉掀起T恤去擦前额,大片腹肌就这么露在何岭南眼前。 这个体脂率真不常见。 有美感,吃药和PS都达不到的天然美感,就得是身体本身具备这个量级的骨架,还有优越比例,才能挂住这样的肌肉。 啊,不行,得耍流氓。 “再往上点,你脑门上沾了泥巴。”何岭南开口。 再扯上去一点,再让他多看一会儿。 秦勉一手拽着T恤衣摆没动,侧过头看了看身体右侧。 在秦勉身体右侧,是一面等身镜。 干干净净一览无余的等身镜! 请问!撒了个谎,然后立即被戳穿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何岭南急中生智,挤了一点小药管中的白色药膏藏在自己指腹,飕地扑上去,朝秦勉前额上一抹,秦勉后仰去躲,药膏将蹭到秦勉鼻梁。 “是不是沾了东西。”何岭南说完,下意识要跑,这大概跟小学生偷偷拽漂亮女生马尾辫,拽完就跑一个道理,虽然他当小学生时没拽过女孩子马尾辫。 在脑中还不忘为自己辩白耽误了逃跑,刚背过身,脖子就被那条体脂率惊人的手臂钳住,他拆了半天,挣出一身汗没能逃脱。 好在秦勉没想把他掰坏,他都没看清秦勉是怎么把他正过来的,反应过来,自己两边儿胯骨已经被秦勉卡着提起,接着他就被摆在凳子上。 秦勉扫了他一眼,弯下腰,把他的裤管挽上去。 不行,想躲。 何岭南理解涂这类化瘀的药应该稍微使劲去揉,但小腿骨前薄薄一层肉,本来肿的那一块就疼,秦勉手劲儿还大。 “哎——”他绷不住往回抽了抽腿,被秦勉逮住脚踝一把拽回去。 忍着不喊,忍得快要抽搐,秦勉终于停下来,抬眼看他:“肩上也重新揉一下吧?” “不用不用……”何岭南一边说一边拽住T恤衣摆。 秦勉看了看他,手抬起来摁在他没挨砸的那一侧肩,力道重重沉下,等何岭南反应过来这他妈是固定用的,秦勉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衣领伸进来。 不知道在哪儿学的手法,都是往一个方向推,没有来来回回揉,肩头好歹比小腿上多挂了一点肉,疼起来有点钝,药膏被推开,秦勉的手掌像个小太阳烤炉。 “你好薄。” 他听见秦勉轻声评价。 秦勉位于他左侧,何岭南先接触到气流的左耳躲了躲,整个耳廓都跟着痒。 他不是很明白秦勉说的薄,但觉着听起来莫名煽情。 秦勉的手从他领口抽出来,顺带着将歪斜的领口往回拢了拢。 被揉过的肩一跳一跳地热,皮肤变得既麻钝又敏锐,仿佛还有手指一遍遍推揉。 何岭南扫了眼当事人,秦勉鼻梁上被他抹上去的药膏已经化成淡淡的乳白色。 看着有点碍眼,他伸出手,用食指指节揩去那截药膏。 揩走药膏,手没能立即撤回来,被秦勉攥住了指节,四根手指的前半部分。 因为手被捞住,何岭南的身体也保持着前倾靠近秦勉的姿势。 指尖明显感觉到了秦勉的拇指和食指在他指尖搓了两下。 何岭南心口倏地收紧,逻辑体系骤然崩坏,一时间没能为秦勉这个行为想到合理又正规的解释。 他应该像花花学习,花花人瘾那么大,谁摸它一下揉它一把它乐不得,绝对不会瞎想一大堆……可秦勉没有人瘾,也绝不是有事没事喜欢跟别人产生肢体接触的类型,从小就不是。 何岭南开始给自己倒计时,最后三秒,再想不出合理解释,他就要正式开始瞎想了! 三。 秦勉搓着他的手指,由下而上地与他对视。 二。 浴室水龙头滴下一滴水砸在地砖上,啪一声响。 脑中冒出“一”的瞬间,更衣室门口响起洪亮的叫喊:“勉哥,教练喊你做体能!” 何岭南噌地抽回手,秦勉压根儿没多使劲攥他,他大张旗鼓抽手,上半身因惯性整个往后倒,凳子不算宽,这倒下去估摸脑袋得栽下去。 好在脑袋栽到一半,秦勉及时拽住他。 这里是更衣室,紧挨着浴室,一屋子潮气日积月累地熏着地砖,导致秦勉拽住他之后脚下打滑,扑在他身上。 沉。 真沉。 胸口刚碎完大石的沉。 体脂低看着是好看,可这人真的太沉了。 “勉哥?你们……”门口探出可乐的脸,“你俩练摔跤呢吗?勉哥你是不是又研究了新招?走走走,咱们摔摔!” “等一下。”秦勉说完,撑着凳子上的软垫起身,大步走向门口,看着挺着急。 可乐瞅了瞅何岭南,转过身凑到门口。 何岭南也站起来,凑去看了看秦勉的背影。 更衣室在泳池这边,秦勉走到了泳池另一边的冰箱,从冰箱里掏了什么。 可乐瞄了何岭南一眼,手拢在嘴边要往何岭南耳朵上凑,何岭南赶紧把可乐扒拉到一边儿:“就站这儿说,你勉哥都走出去那么老远了,什么也听不见。” 可乐一双大眼睛溜溜转了转,大约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压低声音道:“其实我知道勉哥不是跟你练摔跤……他跟你有啥可练的,我是怕勉哥尴尬才那么说的。” 何岭南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啊,这个拉不拉提心思这么细。他开始打草稿想着如何应付过去,就看可乐一脸神神秘秘又道:“你偷着用勉哥沐浴露了吧?” 何岭南:“啊?” 可乐:“就那个白瓶子的沐浴露,你别使他的,他有点洁癖,不乐意让人用他的沐浴露。勉哥趴你身上闻出来你用了他的沐浴露,跟你生气了吧?” 何岭南:“……” 他想多了,就别指望这小子能有啥让人意外的。 秦勉从冰箱里拿了冰袋,用毛巾裹着冰袋,钻进洗手间隔间。 他想摸何岭南的手指,就不可能单单想摸一摸手指。 他想吻何岭南,也不可能只想做接吻这一件事。 拜医生所赐,他看过的成人片类型格外丰富,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男人和道具,男人和绳子,男人和情景演绎。 可供想象的资源充足,脑中虚构的画面也格外丰富,丰富且生动。 他不清楚没有这方面障碍的正常人会不会像他这样……延迟反应。 事情发生的当下可以抑制住,但当许多没发生的画面在他脑中肆意延续,他被那些虚假的想象逼得发狂,血液流速飞快,肌肉被牵扯到酸痛。 秦勉闭了闭眼,毛巾不够厚,手指被毛巾里包裹着的冰袋冻得丧失部分知觉。 下腹同样也被冰镇到丧失部分知觉,血流因此而停滞,只剩下肌肉酸痛不已。 果然见效极快,秦勉望了望手中的冰袋,失去知觉的器官应该会保持这个状态很久。 拎着冰袋走出洗手间隔间,将用过的冰袋扔进垃圾桶。 医生说过他的功能障碍是从睡眠不足上来的,物理冰镇通常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物理冰镇。 何岭南担心他呼吸暂停才愿意和他回国。 他不想故意不喘气,让监测仪发出警报来吓唬何岭南,知道何岭南担心他就够了。 呼吸暂停导致功能障碍,如果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何岭南会不会担心他多一点? 他的病不好,下次跟何岭南开口,可不可以不说两个月、三个月,或者大胆一点,说续约一年? 分不清油门和刹车、学不会游泳、打不过纪托,这都勉强可以接受,但如果他开口跟何岭南说续约一年,何岭南拒绝,他会难受。 秦勉抬手揉开自己皱紧的眉头。 因为那时需要直面何岭南对他的担心,不足以支撑这人多留在他身边一年。 算了,先说半年。 秦勉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男人面无表情,忽而嘲弄地笑出声。 他高估了自己,他以为自己只想留下何岭南,想照顾何岭南,但意外地发现自己其实如此迫切地想得到回应。 秦勉把冰袋摞到了公寓冰箱里,何岭南问起,他说用于防止肌肉水肿。 何岭南不可能想到他会用冰袋镇压反应,毕竟他是一个实打实的男性功能障碍患者,就像一个感冒的病人,好不容易不发烧,突然发疯跑到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裸奔。 以正常的思维想不出感冒病人为什么裸奔,同样也应该想不出冰袋的用途。 第二天一早,晨练结束,和昨天早晨一样,秦勉去便利店买了一罐大白兔奶糖,摆到何岭南枕头旁边。 正文 第24章 恭喜你终于疯了 何岭南瞪着那罐糖,怀疑自己病发。 这个病大大地坏,偶尔他一睁开眼睛,会看到何荣耀喊他去给小满梳头发,嘟囔着再不梳不赶趟了小满只能散着头发去学校。 他满心欢喜坐起来,以为自己这二十年都是梦,他仍然是那个十岁的男孩。 这个病会在他最相信幻觉的一刻撕裂所有假象。 大概潜意识盼望着秦勉继续给他买糖,所以一睁眼看见一罐假的糖。 肯定假的还用问吗,和昨天摆放的位置都一样,卡着床单绿色树叶印花的边缘。 何岭南静静地端详那罐糖,花花竖着鸡毛掸子大尾巴走进屋,巡视一番,站到他面前,突然刨出爪子,在铁罐盖子上拍了一巴掌。 “邦”一声,怪响的。 何岭南回过神,扑上去捧住铁罐,握在手里晃晃,哗啦哗啦——真的? 从“疯了吗喜欢秦勉”到“恭喜你终于疯了”没用多少时间。 这种徒增烦恼的事,不承认,就能少一份烦恼。 何岭南放下糖罐,抬起手挠头发,听着手指和头皮摩擦的声响,放下手,坚持不瞎想。 不然咋办?闹心事已经够多了,他自认不是什么百折不挠的人,也活了三十岁,不想自己一通自作多情,到头白白挨挠。 把糖带去训练中心,不到一小时就被队员拿空。 可乐扒了两块一起塞嘴里。 他凑过去,跟可乐搭话:“跟小时候一个味儿吧?” 可乐像一只仓鼠,腮帮鼓鼓囊囊地摇摇头,含含糊糊说:“不知道,我小时候没吃过这种糖。” 何岭南“啧”一声,把脖子上挂着的摄影机摘下来,放到桌上,打算去外头抽烟。 自打秦勉在新缇那间小院里抽了一口他的烟之后,他一抽烟就能想起那画面。 然后就抽得心不在焉,时不时让烟头蓄出挺长一截灰。 一根烟烧完,好像也没抽几口,也不知道自己是来抽烟还是来烧香的。 把烟蒂丢进垃圾桶,正要转身回训练中心,忽然听见身后清凌凌一声:“哥——” 何岭南后背一凉,恐慌顺着后背窜上头皮,身体发僵,他动了动僵直的脚,慢慢转回来。 何小满。 不是幻觉,幻觉里的何小满五六岁,正在换牙,一笑起来缺牙的窟窿都显得讨喜。 “哥。”何小满又叫了一声。 恐慌飕地飙到顶,何岭南拔腿就跑。 不是怕何小满,是怕自己。 他知道自己现在意识清楚,最近状态也难得地好,昨天情绪激动,但也没抓着秦大海一顿揍,那么今天应该也不会突然不认人到乱打人的地步。 知道归知道,可他就是觉得很危险,觉得自己会伤害何小满,理智在这时候不顶用。 他拼了命地跑,直到听见身后传来何小满的咳嗽。 心一揪,两条腿当即跑不动了。 何小满刚手完术那阵儿,他在医院里照顾何小满。 一个喷嚏,震到开胸的刀口,何小满痛到满脑门汗珠儿,他觉得是邻床吃橘子把何小满呛得打喷嚏,跟人家吵吵半天。 何岭南走回何小满旁边:“没事吧?” 何小满不咳了,对着他一笑:“我装的,你要再跑我就捂胸口倒地不起了。” 何岭南跟着笑了笑,离何小满半步远站住脚,他还是怕自己突然打何小满,想稍微离远点,万一他发病,何小满来得及跑。 “怎么到这来了?”何岭南问,“你上班那博物馆不是在半城吗?” “我加了秦勉的粉丝群。”何小满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放大照片角落给何岭南看,“粉丝发到群里的接机照,我看着照片里有个侧脸像你,正好休年假过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 何岭南酝酿半天,问:“你跟秦勉有联系?” “他两年前联系过我,想知道你在哪儿,我那时候也不知道你在哪儿。”何小满点了点手机,“他以前告诉过我训练馆位置,要不是我加了秦勉粉丝群,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在哪儿。” 何岭南又憋半天:“快过年了,机票涨价了吧?” “还行,”何小满说,“我年终奖厚。” 何岭南笑了笑,又轻叹口气:“我本来打算今年回去看你来着。” 确实有这个打算,找个人多的餐厅请何小满吃饭,必须人够多够热闹,就算发病,周围人能及时摁住他。 总之不是现在这个地方,现在这地方太偏,人少,路上没几辆车……你有事没事?何岭南心里陡生烦躁,什么脑子,叨叨叨叨,能不能别墨迹了? 陪着何小满往回走向训练中心,一个年轻女人拉着五六岁的小女孩快步走向停车位上的小轿车。 女人眉头拧紧,步子迈得飞快,显然是有急事,旁边的小女孩跑了两步,手朝女人手臂一抓,没抓住,站道中央“哇”一下哭起来。 何小满倏地回头,神色格外紧张地盯住何岭南:“哥……” 哭声没有持续太久,女人回身抱起小女孩,拍着女孩后背哄了两句,女孩止住了哭声。 女人掏出车钥匙,先是打开车门后座,把孩子放进儿童座椅,系上安全带,然后才关上车门,坐上驾驶位。 车顺着公路开走,何小满仍然盯着他:“哥,没事吧?” 那孩子再哭一会儿估计他就有事了。 全身被摄住的感觉不好受,像鬼附身,还得是不等他死就附进来,把他原本的魂魄压扁搓圆。 他是无神论者,反正就是真鬼来了,估计也会被他划归成病症幻觉。 想想就能顺着念头跑题到没边儿,这种思维方式也是病上来的,有时候不好有时候好,现在就挺好,彻底把女孩的哭声忘得一干二净。 那么短的时间,他脸上的五官应该来不及没走位,没失控露出什么狰狞的表情。 他怕吓到何小满,怕何小满担心他的病,怕这个破病把他和小满之间那点亲情磨得什么也剩不下。 何岭南掏出手机点开买机票的app,走到训练中心门口停下,看着何小满说:“哥给你买晚上六点的票,你回半城吧。” 何小满望着他,嘴唇抿起来,两边嘴角天然稍稍往下坠,只要不是露牙齿的笑,就笑得不怎么开心似的。 “好,”何小满说,“你这次回国……就不走了吧?” “你放心。”何岭南笑得脸僵。 他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不想做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尤其是对着何小满。 秦勉的毛病好了他就会回新缇,他不会留在国内。 “机场里的商场很大,我手里留了现金,正好给你零花。”何岭南带着何小满走进训练中心,拿到自己放前台里的背包,从最里边掏出钱包,把自己攒的一万块现金连带着几张新缇纸币全掏出来,其中几张纸币实在皱巴巴脏兮兮,把这几张拿不出手的刨回钱包,将剩下的捋成一叠,递向何小满。 何小满犹豫了一小会儿,伸手接过那一沓钱,塞进自己肩上的小挎包:“谢谢哥。” 何岭南舒了一口气,端起手机:“我给你叫个车去机场。” “不用,我自己叫,我有优惠卷快过期了。”何小满说着,歪了歪头看向何岭南身后的器材区,“那个白衣服的是秦勉吧,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何岭南顺着何小满视线回过头,看见正在捶沙袋的秦勉。 “行,那我去调设备。”何岭南说。 设备调好几遍了,根本不用再调。 他只是听出何小满想单独和秦勉说话的意思,找借口去干别的。 朝着反方向走了几步,身后打沙袋的声音主动停下来,秦勉亲切温和地唤道:“小满?” 脚步登时顿住,何岭南转回身。 何小满和秦勉站一起的画面挺好看。 如果何小满和秦勉的关系近点那也挺好,秦勉能帮他照顾何小满,何小满也能照看秦勉。 何岭南啧了一声,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怎么一想到这茬,心里犯拧巴呢? 视线和秦勉撞上,何岭南飕地转回头,戳了电梯按钮,电梯一到,赶忙儿进电梯去了二楼。 何小满回头看了眼电梯,视线重新落在秦勉身上:“我哥上楼了。别叫我小满,我比你大一岁。” “何女士。”秦勉保持微笑,扫了眼队员探究的目光,“去外面聊?” 公路上的车比之前多了一些。 零星儿的早餐铺开了门,大爷一掀透明帘子从铺子里出来,一边顺着步道往小区里走,一边架起胳膊做扩胸运动。 “你也没多红,”何小满说,“大街上人来人往,都没人冲过来找你合影啊。” “国内看综合格斗的人少。”秦勉回答。 何小满顿了一会儿,问:“你找到我哥,为什么没跟我联系?” 秦勉:“你当初也没有回答过我提出的问题。” 何小满皱起眉:“我哥愿意跟你回国?” 秦勉完全转过来,正面面对着何小满,沉默片刻才开口:“他不愿意,我强迫他跟我回国,他如果不肯,我就开车撞死你。” 何小满的眉头皱成一个小山丘。 “当然不可能。”秦勉说,“我没有驾照。” “……” 何小满从挎包里抓出一包烟,回过头看了眼训练中心的透明玻璃,重重叹口气,又将烟丢回包里。 “何女士,”秦勉主动道,“你和何岭南没有血缘关系吧?” 何小满看向他:“心里犯嘀咕了?” 秦勉:“我只是觉得你们比很多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关系更好,没有往其他方面想。是什么根本不难看出来。” “是的,不难看出来,”何小满以一种肯定的口吻道,“你喜欢我哥。” 身上的汗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秦勉重复道:“我喜欢你哥。” 何小满看他的目光带上了意外,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她收回落在秦勉脸上的视线,转而看向公路上穿梭而过的车辆。 “那就别让他去新缇。”何小满说,“如果你做不到,我会开车撞死你,我可有驾照。” 秦勉:“他到底要在新缇找什么?” “我哥的事,不要问我,如果他愿意他会自己跟你说。”何小满说着,抬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一条红绳,红绳的末端拴着一枚铜钱。 她将铜钱递向秦勉:“帮我给我哥,护身符,洗澡时候摘下来,其他时候不要摘。” 正文 第25章 解压吗? 你妹妹来找你,你怎么直接就让她回去了? 你妹妹为什么连你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你妹妹回去的这么痛快,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这些个问题,何岭南觉着秦勉怎么也得抽空问其中一个吧?但这人愣是没问。 倒惹得何岭南好几次差点憋不住主动解释。 晚上八点。 秦勉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手里拿着用过的冰袋,一转身,将冒白烟的冰袋扔进垃圾桶。 沙发上的何岭南瞥了秦勉一眼,飞快地关闭手机游戏画面,他在玩TAS出的手游,用的角色是3D建模的秦勉。 不想让秦勉抓着他在玩TAS手游,毕竟他给游戏里的秦勉买了好多条紧身短裤,他不想秦勉把他当大变态。 何岭南朝墙角垃圾桶瞄了瞄,在新缇时也没见着这人天天冰敷,回国之后训练强度并没增加,这人怎么回家还得冰敷? 别是哪里不舒服。 想着想着回过神,发现秦勉站到了他面前。 何岭南把手机晾在一边儿:“干嘛?” “接触刺激源。”秦勉说。 反应了两三秒,明白过来秦勉说的什么意思,何岭南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点了下头,刻意用轻松的语气道:“行,来啊。” 电影里演的正常接吻流程第一步是闭眼睛,但现在不用走正常流程,他是想帮秦勉治病,旁边秦勉手机还亮着计时,这么严肃正经的事,不该闭眼睛。 也不该仰起头,等着秦勉低下来亲他。 所以何岭南一动不动继续待在沙发上,余光留意着渐压下来的阴影。 气流先洒在了他脸上,痒痒的,然后才是唇。 他不仰头,秦勉就要将头倾斜,避开鼻梁最高那段撞一起,然后去找他的嘴唇。 还是闭眼睛吧,要是秦勉亲着亲着看见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吓坏怎么办。 这次倒是亲得挺软的,没有上来就又啃又咬胡搅蛮缠,闭着眼睛,何岭南有种在被女孩子主动亲的错觉。 黑暗将触觉放大,让他想起夜晚边月海的潮涌。 呼吸间有股清清凉凉的香味,想了想,意识到这是秦勉剃须水的味道。 秦勉这个长相,容易让人产生刻板印象,那种爽中和爽完都完全不管别人感受的刻板印象。 再加上秦勉确实有洁癖,大概率会做完第一时间蹦起来去洗澡? 想的太远,脑中假象秦勉冷冰冰的神色,何岭南没忍住笑出一声,唇上的压力向后退开。 何岭南睁开眼,先是扫了眼身旁亮起的手机,瞥见计时已经超过三分钟,而后迅速垂眼看向秦勉腿间。 缓了缓,将自己看到的事实问出来:“没有反应吗?” “嗯。”秦勉应道。 声音带出了发哑的颗粒感,像干燥粗糙的指腹从皮肤缓慢摸上去。 何岭南拢了拢双腿,以不太自然的姿势继续坐在沙发上,本来想问问秦勉用不用再亲一会儿,但他现在状况反倒不适合接着被秦勉亲。 何岭南强迫自己想点别的,对了,他特意问过给小满做手术的专家,专家说睡眠质量不好影响血管内皮功能,反应依赖于充血,所以才会有功能障碍,虽然不常见,但比较容易康复。 “别气馁,”他开口安慰秦勉,“医生不是说需要时间慢慢来吗,你别焦虑。” 秦勉没说话,坐到沙发上,和他保持一人的距离。 猫在不远处观察他俩,大概以为秦勉从他嘴里抢了什么好吃的,悄悄靠近,腾地跳上沙发,踩在秦勉腿上,前爪扒着秦勉的肩要去嗅秦勉的嘴,没等嗅着,被秦勉挥手扒拉到一旁。 何岭南的手机还仰面放着,被这只爪子欠的猫拍了两下,没有密码的手机就这么亮起来。 “别闹。”秦勉训着猫,两手掐在猫腋下,把猫提溜下去扔地上,视线也刚好落在何岭南的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是3D的秦勉,只穿一条紧身裤衩,衣不蔽体、满脸是血、仰面躺在八角笼中央——惨遭KO的结算画面。 何岭南:“……” 刚匹配到对手要打一局,好巧不巧赶上秦勉洗完澡出来,何岭南一心虚就把手机放下了,这是1V1的比赛,他挂机,对手肯定乐不得把他一通揍。 欣赏完3D秦勉的惨状,秦勉抬眼看过来:“你就这么讨厌我?” 何岭南:“啊?” 秦勉:“看我挨揍,解压?” 何岭南端起手机,本打算直接退出结算画面,屏幕上的3D秦勉还在地上抽搐,他噗地笑出声:“解压。” “我让你有压力么?”秦勉接着问道。 何岭南想了想,如果真有压力,他的精神分裂会频繁发作。然而这几个月没怎么发作,秦大海来那次算一次,但也不到让他完全失去理智暴力伤人的程度,所以从事实角度推算,他这几个月挺好,罕见地好。 白猫蹲地上,百无聊赖地用大尾巴扫了两下地,转回身,腾地站起来,用小爪够了够何岭南的拇指。 秦勉吹出一声口哨,白猫缩了缩爪,歪过头忌惮地看向秦勉。 “没事儿,”何岭南帮猫说话,“它没出爪子,用肉垫扒拉的,跟我玩呢。” 秦勉没再出声,白猫停了停,继续扒拉何岭南脚趾。 何岭南的脚比手好看,手上没有肉,关节位置被摄影机磨出了茧,就算在新缇经常穿长袖,可长袖盖不住手背,手背和手腕相接部分还是有一道界限清晰的晒痕。 但脚因为大多时候好好藏在袜子和运动鞋里,几乎是他身上最白的部分。脚趾的形状也让他的强迫症很满意,大脚趾最长,然后依次矮下一小截直至尾指,把五根脚趾连在一起能连出一条线。 他勾了勾脚趾吸引猫的注意力,猫那只圆溜溜的瞳孔扩得更圆,俩前爪一捧,摁住他翘起的脚趾。 余光无意间罩住秦勉那一侧,察觉到秦勉可能在看他,侧过头瞥了一眼。 太快,没看见秦勉是在看猫,还是在看他的脚。 怎么可能看他的脚,脑中神经末梢突然过电,整个脑子都被电得漏电。 他定定盯着自己脚趾,脚指甲是肉粉色,末端的白月牙形状完整,营养充分的模样。 嗓子像是噎了东西,踩在沙发上的脚心被布料磨得莫名痒。 何岭南往后收腿,从猫爪中撤出了脚。 “你对女生完全没感觉?”他问秦勉。 本来是想随便找个轻松的话题变一变现在的氛围,问题出口,才意识到这问题也不那么对劲儿。 静了一小会儿,秦勉把问题抛回来:“你想问什么?” “没啥,就……你看见好看的女生会不会多看?”何岭南手忙脚乱,“比如我们家小满,好看吧?” 秦勉盯着他的脸,缓慢吐出答案:“好看。” 说完,探身从茶几桌上拿过一条红绳,递到何岭南面前:“何小满让我给你,除了洗澡不要摘,是护身符。” 红绳末端系着一枚干干净净的小铜钱,小铜钱不怎么起眼,它躺在茶几桌上那么半天,何岭南压根儿没看见它。 秦勉捉住何岭南的手,摊平,将红绳绕了一圈,又一圈,缠在何岭南手腕上,然后将富余的末端系成一个灵巧的活结。 何岭南抬起手,看了看手腕内侧的铜钱:“这不是戴脖子上的吗?” 秦勉抬眼看他:“我介意。” 何岭南:“啊?” 秦勉:“戴脖子上离胸口太近。” 没明白这人介意什么,何岭南又看看手腕上的红绳:“啊,确实长了点,拍摄时容易和摄像机碰出响儿。把绳改短点戴就行……” “就戴手上。”秦勉打断他。 何岭南眨了眨眼,放下手:“行吧。” 话题结束,何岭南这回大大方方打开了TAS周边游戏,端着手机倚到沙发扶手上。 沙发另一端的秦勉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本幼儿识字。 何岭南扫了眼秦勉的表情,发现秦勉用细读《资治通鉴》的表情在看幼儿识字。 客厅里,空调发出微弱的工作音。 何岭南打完了两局游戏,点开了手机日历,往后数了三天,酝酿许久,开口:“琪琪格在哪个墓园?我想去看看琪琪格。” 三天之后,是琪琪格去世的日子。 他回国以后,还不知道琪琪格埋在哪里。 这事儿早就想问,拖到今天好不容易问出口。 虽然这事儿问秦大海也行,但他觉得没得到秦勉允许就去看琪琪格不合适。 说完请求之后,何岭南没有把头大幅侧过去看秦勉,只是静悄悄地等待。 秦勉注视着幼儿识字画本,图书背面上画着一只小猫,小猫对着何岭南笑得有些滑稽。 足足过了一分钟左右,秦勉抓起手边的空调遥控器,“滴”一声关掉空调。 这个季节的边月城,关掉空调也不会热,只是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让人有些不习惯。 冰箱腾地发出运行声响,秦勉跟着蹙起眉。 那声响持续了十几秒后,停下。 两分钟后,何岭南把准备好的后续话咽了回去,明白秦勉在无视他。 侥幸心理被血淋淋地扒掉一层皮,露出本来的丑陋面目,他太得意忘形,怎么敢跟秦勉提起琪琪格。 正文 第26章 何摄影师醉了 琪琪格祭日当天。 何岭南一睁眼,又看见枕边一罐大白兔奶糖。 秦勉从不主动解释,何岭南索性刻意无视这些奶糖。 没有打开罐子吃一颗,也没再把它们拿去训练中心送人,就把它们摆在客厅的小橱柜里。 他醒了半天神,赤着脚踩过木地板,拉开窗帘。 晨光唰地投进屋,何岭南眯起眼睛,走回床铺,弯腰拾起糖罐。 铁罐沿浅的盖子掉下去,露出里头一颗颗玻璃纸包裹的奶糖,奶糖在罐子里堆成雪白的小山,阳光洒上面,折射出一闪一闪的光。 他端着糖罐,端端正正摆进客厅橱柜,和前面几个罐子排成笔直的队列。 今天这日子终归特别,何岭南到了训练中心,有意看看秦勉在不,有没有一个人去看琪琪格。 直到傍晚六点,他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外古祭火不祭人,秦勉在那个环境长大,不会在祭日去探望琪琪格。 晚上要跟TAS总部的人吃饭。 何岭南也得去。 TAS要派一个跟拍摄像过来取材,最后制作成二十分钟左右的小纪录片,用于赛前宣传。秦勉有意把他作为宣传片摄像。介绍给TAS亚洲区的宣传策划。 这活儿何岭南不想谦虚,他确实合适。秦勉性格明显厌生,何岭南担心总部派来的摄像在一旁指挥摆拍,耽误秦勉训练。 再说他现在给秦勉打工,本来就是拍实战,加个宣传片,也没多干什么活儿。 宣传策划是老外,选的地方是一间西餐厅,边月城有名的网红打卡点,周末很难订的到位置。 谈的算是顺,但这老外一听说何岭南参与拍过《晴朗》,突然开始大肆赞美吴家华。 何岭南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他有罪可以让警察来抓他,在这儿听人夸吴家华那个老几把登,还得跟着笑哈哈,真是造孽。 走神打了个哈欠,视线偶然地落向邻座。邻座的小孩站起来伸手去抓餐桌另一头的小面包,没拿住,小面包掉进汤里,汤汁溅到小孩父亲脸上,那男人当即黑下脸发出呵斥。 小孩老老实实坐下,瘪了瘪嘴,忍了又忍,没忍住,张大嘴嚎起来。 何岭南脑中“嗡”一声,神经末梢瞬间接通过去,脑中当即被灌进另一个尖锐的哭声。 “小朋友,你哭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孩子的哭声像两只力大无穷的手,一条条撕扯他的血管,他把手放在腿上,左手摸索着捏住右手,仍是止不住地抖,捏不住。 何岭南抬起头,那位策划坐在他对面滔滔不绝地说话,秦勉侧过脸,礼貌地听着策划讲话。 秦勉…… 秦勉在这。 不行,现在不能发作,再给一点时间。 何岭南闭了闭眼睛,抬起手撑住桌角,直起膝盖,拼尽全力完成站立的动作,面对着圆桌对面的二人:“我去洗手间。” 口唇的麻木使他吐字不清,但他喝了酒,也许口齿不清会被解读为喝醉。现在他要做的只剩从餐桌旁边走去洗手间。 邻桌的孩子还在哭,父亲在孩子背上拍了几巴掌,孩子不依不饶,两手比比划划挡开父亲手臂,小手挥到桌上,盛牛排的盘子摔下桌,盘子里沾着酱汁的牛排刀倏地飞到何岭南面前—— “当啷”一声! 一股悚然从脊椎一节一节爬上来。 灶台上还残余着奶茶淡淡的醇香,毡帐外面的雪也熏上一股香,何岭南的心脏骤然抽搐起来。 地上的牛排刀变了样子,变成秦勉用来割自己喉咙的那把刀,上面沾满了血,他双手都是血,秦勉的血。 牛排刀静静停在地上,阻住了何岭南的路。 今晚吃西餐,何岭南没穿平时那些松松垮垮的T恤,穿了一件修身的衬衫。 因为这件衬衫,秦勉的视线总是不经意被吸引过去,哪怕他清楚自己不该在这样的场合盯着何岭南。 这件衬衫何岭南穿过,在八年前。 当时他觉得何岭南穿这种浅蓝色很清透,现在依然很清透,清透之余,悄悄打开了秦勉的锁,释放了他积攒多年的想象。 何岭南又喝了酒,有外人在,秦勉不方便直接开口提醒,间歇递去几个眼神,却通通被何岭南忽略。 何岭南喝酒有一个过程,刚喝时脸红,然后慢慢滤去血色,透出恹恹的白。 宣传片用来预热五个月后他和纪托的比赛。 何岭南同意拍这条片子,就意味着允诺在他身边多留五个月。 五个月,比起两个月、三个月是很大的进步。 邻座的小孩还在哭,家长向他投来歉意的微笑。 小孩丢的牛排刀依然躺在地上,何岭南站住的时间稍稍久,秦勉朝策划示意一下,站起来走过去:“何摄影师?” 何岭南转过身,慢吞吞地撩起眼皮看了他,毫无预兆,猛地朝他撞来! 秦勉没有防备,直接被何岭南带摔在地上。 何岭南突然爆发的力量不亚于一个现役格斗运动员。 这人扑在他身上,两只手举起来,掐住他的脖子。 “何岭南?”秦勉叫他的名字,视线相对,他看见何岭南的眼神,很好懂的情绪,满是恐惧。 压在他脖子上的两只手并没有发力,不是要扼他的喉咙,只是想要制止住什么一样。 制止住,他流血。 秦勉刹那间理解了何岭南的举动。 他把何岭南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箍在手里,翻过身侧到一边,托着何岭南的背起身。 周围已经有人拿出手机对着他们拍,秦勉扶着何岭南,将何岭南的脸扣在自己怀里挡住,看向策划:“抱歉,何摄影师醉了,我先送他回车里。” 停车场在商场地下,车库没人,这么架着何岭南走不容易,电梯停在负三层打开门,一把将何岭南推到轿厢壁板上,借力揽住何岭南后背和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 车的位置不远,秦勉在车前放下人,从何岭南裤袋里摸到车钥匙,打开车门,将人放到后座。 何岭南还没躺稳当,又扑上来逮他,依然是扑过来的力道很大,手摸上来只颤颤巍巍地捂住他的脖子。 秦勉擒住何岭南手腕,看着对方眼睛:“你怎么回事?” 何岭南的表情毫无变化,没听到他说话一样,只用朦朦的眼神专注地望他。 车顶的小灯从上方投下来,将何岭南的睫毛在眼下拉出一条条纤长的影。 秦勉感受到身体里血流的变化,他最知道何岭南有一张多招人的皮相。 本来打算按照最起码的礼貌,回餐厅和策划说一声再走。 想了想,不放心把何岭南一个人留在车里,掏出手机,拨了餐厅电话,转钱结账。 完事后,刚准备打给还等在餐厅的TAS宣传策划,对方电话就先打进来。 秦勉接通电话。 策划问道:“你朋友没事吧?” 秦勉调整了一下自己语气:“他每次醉都是突然倒,吓您一跳吧?” “啊……没事,我也有这样的朋友,前一秒还举着酒杯演讲,后一秒咚一声就倒——” 电话里的策划还在说话,秦勉的肌肉陡然绷紧。 何岭南的手偏偏在这时又捂上来,秦勉腾出手将何岭南的手摘下去,何岭南另一只手又攀上来。 秦勉的脖子上横着一条旧疤,细看也看不太出的疤,既不凸起也凹陷,完完全全被纹身遮住。 当初割出的伤口不深,何岭南及时夺走了他割喉的刀。 没想到会流那么多血,没想到缝好后三个月做不出仰头和低头的动作,还有近半年的吞咽困难。 疤痕现在变得极钝,但周围的皮肤感触比正常的皮肤更鲜活。 更何况何岭南平常总故意与他保持距离,抓住一切机会躲他,很少像现在这样,一遍一遍黏上来。 手机听筒里,策划道:“你先送他回去吧,我这几天都在边月城,咱们下次再约。” “真是不好意思。”说完,秦勉挂断手机。 两杯就醉成这样,是不是免疫力下降? 秦勉侧过头,沿着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望向手臂的主人。 片刻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两腿间。 ……变化还真是壮观。 需要等一等再叫代驾,商场附近代驾很快就到,他现在这样不适合站起来,也不适合被其他人看到。 何岭南伸手捂住秦勉的脖子,血淌满他的手掌,胃里翻搅,腥味逼得他想吐。 一部分的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被漩涡卷了进去,但所有的情绪和感知无比逼真,光知道是假的没有用。 看到的、听到的、嗅到的都是真的,漩涡边缘的理智越发微弱。 哭声没有停下。 碟片“滋嘎滋嘎”卡住的声音被放大到十倍百倍,蓦地刺破耳膜。 噪音之中,那人的五官因划碟而模糊。 无数电质钢针发出扭曲的声音:“好久不跟小孩儿玩勇敢者游戏了!” “看这小子比不比得上咱们家小子!” 何岭南知道怎么救人。 一直都是这样,对于他,只有这一个方法救人,没有别的选择。 他闭了闭眼,听着脑中震耳欲聋的幻听,握紧拳头,砸在面前的躯体上。 躯体还是温热的,一拳打上去撞得他指节几乎没了知觉,没关系,他安慰自己:死人不会感到疼痛。 这个人已经死了,但他还活着,他要救人。 手臂突然一动不能动,似乎被什么东西箍紧,他挣了挣,听见一声外古语脏话,而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何岭南!” 灵魂和肉体强行从幻觉中剥离,睁开眼,心脏倏地缩成一团。 秦勉的鼻腔流出了血。 何岭南抬眼,看见自己的手正被秦勉分别抓住,右手缓慢恢复知觉,指节一钝一钝地跳痛。 “呕——” 胃里条件反射地反上一大口酸水! 不能吐在秦勉身上! 何岭南用最后的意志力推开车门,跪到地上,稀里哗啦吐出来。 正文 第27章 我喜欢你,很久很久 何岭南正蹲在地上吐。 秦勉想过去给何岭南拍后背,脚踩实地面,血从鼻腔簌簌淌下来。 秦勉坐回车里。 手扣里空空如也,没有纸巾。 扳开座椅间的储物盒同样是空的。 何岭南晕血,这个血量保准会吓到何岭南。 秦勉开始感到烦躁,抬手捂着鼻梁,扫了眼方向牌上指示的洗手间。 下了车,打算去处理脸上的血,走出两步,何岭南从身后跑上来拽住他胳膊:“秦勉……” 秦勉捂着自己下半张脸回过头,等了片刻,不见何岭南说话,温热的血流了满手,快要从指缝里漏出来。 张嘴说话势必会吞下一大口血,这对于一个洁癖来说不能接受,秦勉皱了皱眉,抽出被何岭南抓住的手,快步走向洗手间。 完全被讨厌了? 何岭南盯着秦勉的背影,想开口道个歉,喉咙被呕上来的酸水烧得不听使唤。 把黑锅甩给酒也不是那么好用的,秦勉肯定觉着他故意和自己对着干,好心给他介绍工作,这么个场合,知道自己酒量一般的人,怎么也会少喝。 更何况他还打了秦勉,可能不只砸在鼻梁上那一拳。 这他妈的! 何岭南摸了摸兜,兜里空的,车门敞着,车钥匙在秦勉那里。发了一会儿呆,回手关上车门,车自动落锁。 他现在暂时不想面对秦勉。 发生这事儿,也不特别意外,只是失望。 他对自己的病一向不乐观,曾经错手推过何小满一次,没道理从那次之后就能停止伤害他人。 就像远离何小满那样,他也应该远离秦勉。 一段小孩的哭声,一把牛排刀就能把他“正常人”的皮囊撕破。 他……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何岭南买了瓶矿泉水,漱了半天口,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 正确流程是回家收拾自己那点儿行李,等秦勉到家,给秦勉好好道个歉,然后搬出去。 要不,就此回新缇? 何岭南捏紧右手虎口,光是想一想就压抑得喘不上气,那份担心会一口吞噬掉他。至少让他厚脸皮地多留一阵子,就到秦勉不再呼吸偷停为止。 所以多久不再呼吸偷停才算痊愈?秦勉回国这些天去医院复诊过么? 是不是因为这个毛病附送男性功能障碍,秦勉多少有些讳疾忌医? 出租车怎么开这么半天还没到? 何岭南打了个哈欠,看向窗外,呵,司机把他当成游客,绕了远路。 真是的,不看他的目的地是哪,秦勉的公寓附近既没有景点也没什么酒店,哪有游客往那儿奔。 何岭南犹豫犹豫,最终没说话,在新缇也总遇着司机绕路,钱进同胞兜里比被新缇佬骗走好受。 但这也太绕了,都绕墓园来了。 这段路他完全陌生,仔细一想,从去非洲到留新缇,也有八年多没回边月城,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大一片墓园他都不知道。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 今天是琪琪格的祭日来着,还有两小时就过去了。 车载收音机里,讲故事的电台主播停下,播放了一首民谣。 后颈窜起一股说不出的直觉,顺着爬上头皮,出租车正好开到墓园正门,何岭南倏然开口:“停这儿!师傅。” 师傅回过头用诧异的目光看了看他,慢悠悠停住车。 半天没活动的手指微微发麻,何岭南推开车门,站到墓园门口。 墓园面积很大。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走了十几分钟,和端着真手电筒的保安迎面遇上,墓园没有闭园时间,保安见怪不怪,放低手电筒朝他笑着点点头。 手机在何岭南手中振动起来,他看了看,秦勉来电,不想接,直接把手机设成静音。 他走的很慢,光线掠过每一座墓碑上的照片,老人、老人、老人……女孩。 女孩。 女孩的遗照不是黑白,而是彩色照片,彩色的女孩笑得出奇明媚。 何岭南看着她,却有种万箭穿心的疼痛。 眼球干涩,力气被陡然抽走,他蹲下来。 墓碑前摆着一片宽大的芭蕉叶,叶子上面放着绿油油的小西红柿和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芋头,旁边还有两袋没开封的牛肉干。 秦勉说过,遇到白猫花花时,它正在偷琪琪格的牛肉干。 琪琪格有智力障碍。 她比别人更容易高兴,天天乐呵呵。摄制组的摄影师故意去问她一些常人能答上的问题,比如两位数的加减法。 琪琪格感受不到显而易见的恶意,只诚实地回答:“那我算不出来,你给我个计算器,我会摁计算器。” 何岭南掏出一包烟,给那些摄影师一人发一根,驱散了包围琪琪格的恶意。 贫民窟附近有大牧主放马,何岭南抄起摄影机拍摄成群的马,被琪琪格拽住手臂往后猛地一拖。 琪琪格告诉他,马喜欢爆冲,照它要离远。 墓碑用的照片是何岭南拍的。 严格来说,这不是一张照片,这是从《晴朗》里裁下来的一帧画面。 他能猜到为什么用这张,因为没有其他琪琪格的照片可以用。 当初秦勉是用六公里外小卖铺的座机给他拨的长途电话,琪琪格去世时,这兄妹俩也没有手机,更别提那种可以拍照的智能机。 手机又亮起来,何岭南翻过手机,本想再一次摁掉,手指打滑,不小心戳在接听按键上。 屏幕上,通话已开始计时,他盯着屏幕缓了缓,终是把手机贴到耳边,开口道:“你……鼻子止住血了没?” “止住了。”秦勉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抱歉。”何岭南说,说完这两字,觉得自己的道歉苍白无力,但也想不出其他什么话来。 夜风吹得墓碑旁的草叶谦卑地弯下腰。 何岭南沉默着,直到从手机里听见一模一样的风声。 诧异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秦勉。 何岭南愣了愣,闭上张开的嘴巴,更不知该说什么了。 秦勉大步走过来,一把捞住他的手臂:“走。” 何岭南试探着往回抽手:“我想和琪琪格待一会儿……” “不行。”秦勉说。 何岭南使劲一甩,用全力抽回手:“凭什么!” 视线接触到秦勉脖子上的环形纹身,愤怒骤然被打散,在秦勉面前,他没有发疯的资格。 微凉的夜风灌进鼻腔,将翻涌的情绪再度往下压,何岭南抬手抹了一把脸,再次原地蹲下来。 团成一团的姿势,让他觉得安全。 “对不住,我酒品太差了。”何岭南将打好的腹稿原封不动说出来,“我还是搬出去住吧,不过你得让可乐陪你住段时间,呼吸偷停这毛病可大可小,别不当回事。合约还没到期,我还是照常去训练中心给你拍实战。我知道你特别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秦勉打断他,“我恨你。” 何岭南错愕地抬起头。 他曾经多么大度地表示,让秦勉放过自己转而来恨他,可真正听见秦勉答案,还是难受。 难受到不想站起来了,就在这蹲一辈子吧,想要变成一只乌龟。 “你回国那天,我送你去机场,把琪琪格一个人留在了毡帐。”秦勉说,“琪琪格那晚出的事。” 身上的血流倏地停住,何岭南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墓碑上彩色的琪琪格。 那晚? 琪琪格从马上摔下来的那一晚,是秦勉送他去机场的那晚? 八年前,他下定决心要去帮这对兄妹找生父的那晚?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只知道琪琪格在医院躺了十六天之后去世。 他为什么要同意秦勉送他? 他后来找到了秦大海,把秦大海带到外古,为什么外古只剩下了一个? 何岭南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了颤,抬起手掌,盖住自己的脸。 秦勉:“外古国冬天很长,风刮得脸上经常裂血口。琪琪格总是开心,所以我也不觉得难熬。时隔几年从福利院重新找到何叔叔留下的号码字条,我真的开心。想着早晚有一天能带琪琪格离开外古,去一个暖和的地方生活,没有冻死的成群牛羊,没有端起高压水枪的福利院保育员,没有死活不给我们出身份证明的政府。” 秦勉在离他一步远的草地上坐下,又说:“但凡,我有对琪琪格的愧疚,就不该找你,不该见你。可我……可我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了。” 蝉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声声叫,何岭南的手牢牢贴在脸上。 可我除了你,什么也没有了。 他屏住呼吸,节省喘气的精力,来分析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理解不能,开始想,是不是因为中文不是秦勉母语。 何岭南睁开眼,从指缝中瞧见一只萤火虫,萤火虫落在芭蕉叶的叶柄上,闪烁两下,扇动着轻薄的翅膀飞走。 不确定秦勉说话意思的时候,要去观察秦勉的表情。 想着,何岭南放下手,看向秦勉。 秦勉接触到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露出平时不太常见的表情,有一点点像不耐烦,又不太像。 秦勉拎起一路拿来的纸袋,从里面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塞到何岭南手里:“你不是说我给你糖你就误会?为什么还不误会?” 何岭南缓慢低下头,自己手上,托着秦勉塞来的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太多了,手掌捧不住,好几颗掉到草地上。 何岭南看了看秦勉手边的纸袋:“哪、哪来的糖?” 秦勉又从纸袋掏出一瓶醒酒药,摆到何岭南面前:“顺路买的。”顿了顿,秦勉说,“你应该问,误会什么?” 何岭南脑子不听使唤,下意识重复:“什么?” “喜欢你。”秦勉说。 何岭南手一抖,糖太多了,又掉下去几颗。他伸手去捡草丛里的糖,秦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没有给他空暇:“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正文 第28章 秦勉被鬼摸了 何岭南只留了一颗,剩下的奶糖都堆在琪琪格墓碑前的芭蕉叶上。 将唯一那颗奶糖攥在手里,感受着它圆咕噜滚的形状,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奶糖贴着掌心,渐渐发黏。 他瞥一眼秦勉,悄悄将奶糖塞进裤袋。 秦勉没有再和他说话。 何岭南加快脚步,领先走出墓园。 鉴于何岭南是无神论,所以也没法儿用“秦勉被鬼摸了”这种借口帮秦勉开脱。 半夜三更,墓园门口。 他们中间隔着三人的距离,默契地沉默着等代驾。 等了二十分钟,安静得实在渗人,何岭南撇过头看秦勉:“你怎么不叫送你来的代驾等你一下?” “忘了。”秦勉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当时不接电话。” 秦勉说话的方式像给人出阅读理解。 何岭南不接电话、和秦勉忘记让代驾等,这二者之间之所以能关联到一起,是因为秦勉下车就立即进去找他,多嘱咐代驾一句话都顾不上。 “怎么知道的我在这儿?”何岭南又问。要不是司机绕道,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会来墓园。 秦勉:“你不在家,前几天你说想看琪琪格。” 何岭南动了动唇,想接话,又拉倒了,关于琪琪格的话题,不是那么好接的。 好在代驾到了。 代驾骑着小自行车,一抬眼看见秦勉,兴奋地在地上拐出好大一弧差点抢地上。 “当心!”何岭南扑上去扶。 代驾捏手把,脚踩地轻松着陆,抬起头看他:“没儿事。” 一上车,代驾绷不住笑似的,盯着后视镜里的秦勉赞叹道:“哥,你真人比镜头里高啊!” 秦勉对上后视镜里代驾视线,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哥,你咋来边月城了,旅游?官方活动?”代驾又问。 秦勉仍是笑。 明星级格斗选手大多不会公开自己在哪里训练,不然训练中心门口天天堆一长队粉丝,啥也不用干。 “我懂我懂,”代驾自己把话续上,“行程得保密是吧。你放心,哥,你粉丝都是文明人,可不像你对家那粉丝,他们可太疯了,我上次还看见他们群殴一个路人!” 何岭南渐渐听出不对劲儿,对家?谁是对家粉丝?不知为何,代驾说到“群殴一个路人”,他脑中忽悠出现机场里秦勉粉丝手撕白天妹丈夫的画面。 琢磨着应该不能吧,就听代驾又道:“哥,你咋没开你那两千一百万的法拉利呢?” 秦勉买法拉利了? 连个驾照都没有的人,买法拉利? 秦勉不答反问:“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请问,我叫什么名字?” “哥你这话问的。”代驾稍稍一顿,“冠军只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就是纪托。再大声点让我听到你们的质疑!保持安静,听,是谁呼喊我的名字,一闪一闪一闪一闪亮晶晶!呦!呦,满天满天满天小星星!” 何岭南:“……” 纪托个人出场曲啊。 何岭南面无表情地听着代驾“呦呦”抬手一边比划一边说唱,实在没忍住道:“师傅,您冷静一些,两手握方向盘行吗?” 代驾好不容易冷静了下来。 煎熬着到了地方,似曾相识的一幕再度上演。 代驾下了车还颠儿颠儿跑后边替秦勉拉开了车门,秦勉要付钱,代驾凛然拒绝:“哥是不是瞧不起我!我是你粉丝咋收你钱……” “稍等。”秦勉打断代驾施法,掏出手机,点出已在官网公布的对战海报,横过手机屏给那代驾展示:“你看一下,左边的才是纪托,我是右边的人。” 代驾抻脖子盯着秦勉的手机屏,笑一点点收回去,上下瞧了瞧秦勉可:“你秦勉啊?” 说完,低头把自己的折叠自行车“嘎巴嘎巴”一节节展开,掏出手机亮二维码:“超过晚上十点了,收费按凌晨标准算,五十,再加一块钱保险费,五十一,等候费……” “没让你等,”何岭南开口,“我们一直在道边等你来着。” “行,就给五十一吧。”代驾端起手机。 秦勉付完钱,代驾骑着小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外分不清亚洲人脸也就算了,国内还能遇着人认错。 何岭南想着说点什么安慰秦勉,秦勉视线睨过来,何岭南当即竖起三根手指:“我对天发誓,你跟纪托长得一点也不像,根本不是一个风格,你多洋气……” “没事。”秦勉道,“我没进TAS时,给签约选手做过两年陪练,他们觉得我打法像纪托,所以愿意找我陪练。” 何岭南蓦地想起列昂尼德对秦勉的评价。 说秦勉站立技术粗糙,以及秦勉长处和纪托长处接近。 话其实没错,而且纪托今年三十岁,正是体力和技术同步全盛。这种退役后肯定在TAS名人堂留名的人物,统治量级时期很难被拉下马。 何岭南心里琢磨事儿,走路慢下来,一抬头,瞧见秦勉停住脚步等他。 秦勉:“在想什么?” 何岭南实话实说:“要不你也说后背伤了,别接和纪托的比赛。然后熬个十年八年,等纪托状态下滑再跟他打。” 秦勉:“媒体现在都写我只会打老头。” 何岭南“啧”了一声,主要是怕秦勉打输了心里难受,酝酿着怎么接话,听秦勉又说:“水货敌不过正品,不是很正常么?” 何岭南挑了挑眉,扑上去一把拧住秦勉衣领,故作凶神恶煞:“我警告你,你说话注意点!没听刚才代驾师傅说吗?我们秦勉的粉丝可老疯狂了,你再瞎说,我干出点什么事你可别害怕!” 秦勉唇角噙着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把两只手举起来作投降姿势,轻轻道:“害怕。” 何岭南松开秦勉衣领,噗地笑出声。 回了公寓,他先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嗅到一屋子奶香味。 秦勉指了指桌上的碗:“晾温了,喝吧。” 说完,径直走向浴室。 何岭南走到桌边端起碗,尝了尝温度,确定不烫,转身朝花花吹口哨。 蹲在窗前看月亮的猫抿了抿耳朵,回过身,看懂何岭南的示意,拔腿撒丫子尥过来。 何岭南倒掉猫水碗里的水,把牛奶倒给猫一半。 奶粉是秦勉买的,适合乳糖不耐受的他和猫。 倒的过程中,白猫前脚踏步一二三、二二三,小塌鼻梁嗅啊嗅,猫胡子一努一努,急得哟。 他喝完了,猫也喝完了。 浴室里水声停下,秦勉走出来,穿着平常的家居服,灰色半袖,黑色长裤。 冷不丁觉得好不真实啊! 何岭南盯着秦勉。 墓园那一出是不是他的幻觉? 哪来这么多幻觉? 不给精神分裂患者留活路了哇? 何岭南端着碗,走到厨房水槽洗碗。 秦勉也进到厨房,冰箱门打开,冰箱里的灯从何岭南侧面亮起,何岭南看过去一眼,秦勉拿出来的是切片面包。 这人在餐厅里确实没吃多少东西。 冰箱门还没关,何岭南猜秦勉在找剩下底儿的果酱瓶,于是主动打开头顶摆放调料的橱柜,拿出没开封的新果酱递给秦勉:“我吃饼干把你那点果酱蘸没了。” “谢谢。”秦勉接过果酱,走出厨房。 看别人吃,跟着犯馋虫,何岭南打开冰箱掏出一罐黄油,也坐到桌上。 秦勉见他坐下,摘下面包外包装上的密封夹,主动将面包推到他面前。 抹上黄油吃掉一半面包片,何岭南时不时观察自己面前的秦勉,抬了抬下巴:“喜欢我?” 秦勉看着他,把手里的面包放低些,点了下头。 “那你能不能表现得明显一点?”何岭南问。 秦勉:“怎么明显?” 何岭南想了想,拎起勺子挖一大块黄油,啪地扣在面包片上,朝秦勉递过去:“咬一口?” 秦勉的视线溜过顶着厚厚黄油的面包片,皱起眉不说话。 何岭南端着面包往前送了送:“你能为秦大海吃咸鱼,为我咬一口黄油都不行?” 秦勉徐徐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看得出下挺大决心,探脖子毅然决然来咬这块黄油——何岭南找准时机一撤,撤回面包片,自己咬上一大口。 吃完面包,和秦勉一前一后刷完牙,秦勉照旧又坐到沙发上看幼儿识字图书。 何岭南隔着茶几桌站到秦勉对面:“哎。” 秦勉的视线从图书上抬起来看他。 何岭南刻意端出霸道腔调:“衣服,脱掉。” 秦勉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认真的。 片刻后,将图书扣到一边,抬起手捏住衣服上不存在的拉锁,从上滑到下,无实物表演脱外套。 何岭南板着脸:“糊弄谁啊,真脱。”等了一小会儿,见秦勉没动,他旧事重提,“你能为秦大海吃咸鱼,脱个衣服给我看看都不行?” “你不要再提我爸了。”秦勉妥协地叹了口气,抓住上衣衣摆,套头摘下去。 非运动充血状态下的肌肉依然形状饱满,只是血管和筋脉没那么凸,看着不那么有攻击性。 这副身体要分场合的,在八角笼中,能衬托出身体的主人是个矜矜业业一点不偷懒的运动员,挪到玄幻题材电影里,这种象征着强大健康的形象通常会指向神性,但何岭南个人比较想把秦勉挪成人片里,洒上黄油果酱一口一口啃,啃出通红的牙印和血丝。 反正想想又不犯法。 “能穿上了么?”秦勉问道。 何岭南歪了歪头,怀疑自己目光太露骨,吓着人家了。 他刻意沉默一小会儿,说:“穿上吧。” 秦勉穿上衣服,领口刮乱头发,看起来有一种难得的软糯,想把秦勉吸得像猫一样吱哇乱叫,然后还不撒手,逼得秦勉只能咬他。 何岭南咳了一声,扼住自己冲动,把花花抱起来,搂怀里嗅了嗅。 猫祖宗难得给面子,居然没揍他。 心里始终有一股不上不下的焦灼,自从听见秦勉说“我喜欢你”之后就不让他安宁。 何岭南以为自己会意外、会狂喜,可他渐渐开始感到胃疼,胃里断断续续地扎着疼。 “听见秦勉表白”和“听完表白有什么感受”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网,把他所有的情绪牢牢兜住,一丝一毫也漏不出来。 何岭南松开搂在白猫身上的手,白猫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两只前爪揣起来继续卧在他腿上。 他看向秦勉,再次提出要求:“给我吹口琴吧。” 秦勉微微低着头看手里的识字图书。 几秒钟过去,就在他以为秦勉又无视他时,沙发上的份量一轻,另一侧的秦勉起身,走回卧室。 拉衣柜抽屉的声音之后,秦勉拿着一把口琴走回客厅。 “好久没吹了,”秦勉顺着口琴摸了一把,坐回沙发上,“听什么?” 何岭南最喜欢的曲子在琪琪格葬礼时听秦勉吹过。这时候逼着秦勉吹,太没有良心。以前在外古拍纪录片时,秦勉吹过不少曲子,都好听,只是他哼不出调子。 “随便。”何岭南说。 说完,何岭南靠在沙发背上,轻轻阖上眼皮。 皮革凉意渗进后颈,耳中安静须臾,响起了一首听过的曲子。 视网膜残留的光斑化成墨绿草浪,风一吹,头羊角上系着的铃铛响出一串回声。 那头羊吃草吃得很不讲究,把草根都咬出来,嚼巴嚼巴,一边吃嘴里一边漏土。 还有乖乖听哥哥吹口琴的少女,手里抱着瓷罐,里面泡着没喝完的桃酥糊。 少年坐得离他很近,他的胳膊总是在不经意间擦过少年手臂。 错觉很真,似乎他身边依然是当初的少年。 曲子终了,何岭南睁开眼。 白猫侧躺在他腿上,独眼被绒毛覆住,睡得瘫软。 心中骤然一抹恍然若失,像把刀,毫无预兆割下来。 何岭南倏地将手从沙发纹理上抬起来,抱起花花放到一边,起身走向卧室:“我去睡觉。你明天还训练,早点睡。” 正文 第29章 你说不用就不用? 何岭南窝进被子,有意回避秦勉,侧过身朝向衣柜这一侧。 被子盖到肩,两条手臂都缩在被子里,被子这一点重量让他多出不少安全感。 小时候总害怕床下有鬼,只要把手脚都藏在被子里,鬼就不能再拽人手脚,这规矩由来已久,也不知道鬼同意没。 今天还没浏览通缉名单,何岭南刨出手机,手不情不愿地伸出被子,点开新缇的官方网站,一个个检查页面上的人头。 没上新,页面上都是他滚瓜烂熟的面孔。 “在看什么?上面有你认识的人吗?” 何岭南回过头,扫了眼搭话的秦勉:“没什么……” 话音没有结结实实落下,变调的耳鸣声在此刻毫无预兆地蹿起来,砂纸般的声音覆盖住耳鸣: “谁认识这人?” “谁是他家人?” “怎么,都不认识?” 那声波像蘸了汽油的棉絮一寸寸塞满耳道。 眼前的景象陡然搅拌在一起,万花筒一样的色盘在眼前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胃里登时翻搅起来。 何岭南使劲闭上眼,缓了缓重新睁开,正对着他的是村口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距离很近,蚂蚁正沿着树皮的沟壑蜿蜒爬行。 “小朋友,你哭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回过头,看那副高大的身躯,和一张变形的脸。 何岭南麻木地向前走,站到那人身前。 这个人又一次丢给他一把军刀。 何岭南蹲下来,去拾那把军刀,手指发抖,拾了三次才将它抓住,耳边响起忽远忽近的嘲笑。 膝盖自发地弯折,拿着刀,继续向前走。 不是真的,顺着记忆,不要抵抗,马上就会结束。 他跪下来,双手握住刀,直直将它插在土坡躺着的尸体上。 那些人终于停住发笑。 人的肉比橘子硬,比买回来的猪肉硬,比餐厅里的牛排硬。 何岭南使了全力才插进大半截刀身,刀尖被阻住,可能是肋骨,他不管不顾地再次握着刀柄向下,清晰地听见那条肋骨断裂的声音。 人的肉那么硬,但骨头却是这样的软。 周围的风渐渐变凉,凉得刺骨。 不对,边月这样一个暖城,从来也吹不出这样的风,风吹在脸上,睁不开眼睛,脸上的皮快被撕开,何岭南猛然停下动作。 他在外古国吗? 手还握在刀柄上,何岭南低下头,看清楚那具尸体。 尸体长着秦勉的脸,彻底失去光泽的眼球,灰白的脸。 一只苍蝇落到秦勉的下巴,迟钝片刻,它开始往上爬,爬到下唇,顺着张开的嘴唇往里。 反胃感顺着脊椎上窜,骨头缝里散发出一种针刺的冷,何岭南张嘴喊叫,恨不得呕出自己的喉咙,可就是听不见声音,不论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那男人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何岭南在真空中静止,而后再次看向自己的手,他仍抓着匕首。 这不对。 手指无意识收紧,刀柄的冰冷触感格外真实。想松开手,却发现手指像被焊在了刀柄上,动弹不得。 不对。 何岭南再一次默念。 ——秦勉割开了自己的喉咙……但他及时救下了秦勉。 一阵细微的嗡鸣声钻入耳中,好像某种机械的运转声,带着熟悉的节奏。 意识被这声音拉扯,从晕眩中一点点挣脱。 空调丝丝吐着凉意,伴着刚刚拽他出幻觉的嗡鸣。 何岭南做了个吞咽,看向自己面前的人。 秦勉。 秦勉脸上有显而易见的担忧。 发觉自己躺着,何岭南坐了起来,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由一层幻觉坠入到了另一层幻觉。 秦勉身上穿着灰色T恤,T恤上没有任何印花,连胸口不没标品牌logo,视线向下,扫见秦勉衣摆的一处勾线,大概率是花花挠的。 何岭南松了口气。秦勉衣服上有勾线,这是他前一秒才看到的事实。幻觉从记忆中取材,不会添加这样的细节,所以眼前不是幻觉,是真的秦勉。 松懈下来,感觉喉咙烧得像吞过炭。 “做噩梦么?”秦勉问。 何岭南点了点头:“我喊了吗?” “嗯。”秦勉应道。 小腿被暖绒绒的触感挨上,何岭南头皮一麻,倏地缩回腿,伸手掀开被子,发现拱进他被子里的是花花。 他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时间,01:59。 有话想跟秦勉说,但怕自己说完,惹得这位失眠患者后半夜彻底睡不着,改主意打算早上说,于是又躺下了:“睡吧。” 结果反倒是何岭南再也没睡着。 可能知道是最后一晚,对这间小公寓里的一切都生出些舍不得。 秦勉给他和花花买的奶粉。 他从新缇带回来的那罐黄油。 还有冰箱里秦大海拿过来的炸咸鱼……咸鱼他还是和黄油一起拿走吧。 早上史无前例,他第一次比秦勉先起床。 也不知道压根儿就没睡能不能算比秦勉先起。 打开衣柜,放轻动作摘下衣挂上的衣服,一件件卷成条塞进背包。 路过客厅,无意间看见那把口琴还在茶几桌上躺着,心口被刺了一下,何岭南抿了抿嘴,继续走向浴室。 洗过澡,他给可乐发了信息:“醒了吗?” 可乐立即把电话打过来:“咋了,大早上找我啥事?” “你愿意过来陪秦勉住一段时间吗?”何岭南问。 “啊?”可乐的声音一下子兴奋高亢,“我当然乐意啊,回国之后我天天自己跑可没劲儿了!我就乐意和勉哥一起起床一起跑步,我跟你说,勉哥还没红那阵儿,我俩住一个宿舍,相处得可好了,你也跟我住一起过,你肯定懂,上哪儿找我这样不打呼噜的室友,不过勉哥那地方那么小,能住下咱仨吗?” 可乐一大堆话连个气口都没留,何岭南听着累,可乐说完之后,他多等了一会儿,确定可乐不说了,才说:“训练中心见面说。” 六点半,秦勉起了床。 何岭南本打算装没事儿人,拖一会儿,可秦勉一眼就看到了靠着墙站好的背包。 背包装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 何岭南只好和背包一起站直,对秦勉开口道:“我今天搬走,你呼吸偷停没好利索,得留个人在旁边照应。可乐过来陪你住行吧?” 话问出口,整个空间的噪音逐样变得扎耳。 楼上电视播新闻的声音、窗外鸟叫的声音、和墓园同款的蝉鸣、汽车压过减速带的沉闷声响。 他听可乐说过秦勉的小怪癖,秦勉烦躁时特别受不了细小的噪音。 以前不明白,现在啥也不说等着秦勉回答,终于意识到这些小噪音在此刻多么惊心动魄,鸟叫调子窜高都窜得他心惶惶。 “为什么?”秦勉开口。 何岭南抿了抿唇,蹲下从背包侧面摸出皱巴巴的半包烟,和打火机。 他从没在家里抽过烟,虽然秦勉允许他抽。 这次确实需要从外界获取力量。 何岭南转过头从垃圾桶最上端找到空果酱瓶的盖子,捏出来放在自己面前地上,“啪嗒”拨动打火机齿轮,点着嘴边的烟。 吞进第一口烟雾,缓慢移动视线看向秦勉,耸了耸肩:“非要我明说?” “我没有强求你接受我。”秦勉道。 刚醒的嗓子有点哑,听起来既委屈又可怜巴巴。 “我对你没那个想法。”何岭南说,烟的作用下,他放慢语速,“以后也不会有。你的想法……让我觉得和你住一起不方便,很不方便。” 秦勉低着头没有看他。 这角度,何岭南也看不清秦勉表情。 “不是质疑你人品。再说你也干不了啥,你那方面有障碍……” 越描越黑,找补不回来,何岭南闭上嘴。 白猫听不懂人话,但对他手里冒烟的玩意儿很忌惮,掩在墙后露一只独眼瞄他。 昨晚想了一遭,没想到最放下不下这傻猫。 想见秦勉,训练中心好歹能看到,但这猫不出门,估计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了。 何岭南看向白猫,白猫在墙后多躲了一会儿,注意力被旁边的鱼玩偶吸引,扭着屁股扑到鱼玩偶上,压着大鱼试图做点少儿不宜的事。 好歹是一头已经绝育的公猫,总跟一条鱼比比划划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跨物种禁忌恋。 “猫罐头太实就多兑点水搅开,别让花花再噎着。”何岭南将烟摁灭在果酱盖里,扔进垃圾桶,起身抓起背包挎上肩,“我直接去训练中心,今晚让可乐过来吧。” 脑子空空地按预想流程走出门,等斑马线交通灯变绿,过横道,又半自动走了十来分钟,一抬头看到训练中心大门,哎呦一嗓子。 正好碰见可乐往出走,一嗓子把可乐吓得往后一蹦:“干啥!” 何岭南卡巴一下眼睛:“黄油和咸鱼忘塞包里了。” 可乐:“啥咸鱼?” “秦勉公寓冰箱里的黄油和咸鱼,你想着哪天带给我。”何岭南在可乐肩膀拍了一下,“你今晚就搬过去。” “咋回事?”可乐打量着他,“你被勉哥撵出来了?你干啥招人烦的事了?” “怎么说话,”何岭南眯了眯眼睛,“就不能是我烦秦勉?” 可乐:“勉哥干啥招你烦的事了?” “没有。我事儿多,嫌他不乐意说话。可乐,你勉哥睡眠有点问题,他戴监测仪监测呼吸偷停,但你晚上最好留意点……” “勉哥又睡着不喘气了!?”可乐嗷一声拔高嗓门。 何岭南被可乐一惊一乍闹腾得脑仁疼,忙道:“最近没,但在新缇时犯过一次。” 可乐呼出一大口气,瞪高高的眼皮也包回眼球上:“我以为他好利索了呢。你放心,我晚上守着他。那你住哪?” 何岭南:“不用管我。” 可乐“啧”了一声:“你咋事儿多?到底为啥不跟勉哥一起住?” 这傻孩子,看不出他不想说么,何岭南有意转移话题,打量一番可乐,阳光洒在可乐脸上,照亮了可乐眼下深深的黑眼圈。 何岭南直到此时才注意可乐一脸缺觉样,倒真勾出了他的好奇,可乐不玩游戏,不抽烟喝酒,最多刷刷短视频,以前在新缇跟可乐住一屋时真没见过可乐睡不着觉。 他后仰脑袋,盯着可乐的黑眼圈:“你咋回事?昨晚没睡好?” 可乐两手插在裤兜里,眯起眼睛望向远方的山头,莫名深沉:“我又被刷下来了。” 何岭南反应了一下,想起可乐最近参加的国内比赛,当即道:“三场垫场赛你不是都赢了吗?为啥刷你下来?” 可乐摇摇头:“赛事方嫌我打得不好看呗,我一没重拳,二不咋会站立,只懂把对手摁地上拿点数……没事,这也不是头一回被刷,我都习惯了。” 何岭南想了想,抬手又拍拍可乐的肩:“支棱起来,你才多大?” 可乐瞄他一眼:“我多大?” 这个何岭南真没问过,看可乐管秦勉叫哥,他猜:“二十出头?” “我今年二十七,比勉哥大三岁。”可乐说,“我是认秦勉,才管他叫哥。我和勉哥一起出的道,他后来红了,我那时候没比赛,快混不下去了,真打算不练了回老家餐馆帮忙,勉哥给我地方吃住,还给我地方训练。” 停了一小会儿,可乐郑重其事地问何岭南:“你觉得我水平咋样?” 难得看没心没肺的人这么认真,何岭南想起自己拍过的可乐实战,同样认真地回答道:“如果签TAS,在次中或者中量级进前十不成问题,而且你地面控制能力强,抓住机会降服谁都有可能。” 可乐愣了愣,撇嘴做了个鬼脸,转身走进训练中心。 可乐晚上就搬到了秦勉公寓,何岭南放了心,原本还担心秦勉起幺蛾子吵吵不用人陪。 何岭南自己本想找快捷酒店对付几天,然后在附近寻摸寻摸租个小房,但可乐非让他住自己空出来的房子,何岭南推脱不过,想着反正也是租房,给可乐交租金也一样——最后可乐没要他钱,合约上写好的包住,钱他管秦勉要。 感觉有点怪,可乐住秦勉的公寓,秦勉还得给可乐交租金。 另一码事是TAS宣传片。 不得不承认秦勉面子真的大,何岭南在西餐厅当着那位策划的面儿发过疯,这差事居然没疯丢,样片发送到总部邮箱之后,没过两天总部就派来几个摄像助理,专门协助何岭南拍赛前宣传片。 将摄影机摆到桌上,何岭南蹲下摸到固定脚架旋钮,旁边两个金毛儿助理当即被戳开关一样一前一后地撵上来要帮忙,他摆手拒绝掉这两人,自己蹲下来一节节收起三脚架。 实在不习惯有人在旁边时时刻刻等帮忙,太不习惯,觉着这几个助理都挺裹乱。 秦勉已经一个礼拜没跟他说话了,更别提三分钟接触刺激源。 晚上九点,训练中心。 何岭南还没走,他在打电话,和总部那边的剪辑师沟通细节。有几组镜头,剪辑师顺序排得有点别扭,他想跟对方说说自己想法。 剪辑师一点中文不懂,涉及到专业术语,何岭南得一边在网页上查单词,一边磕磕绊绊解释。 好不容易说明白,挂断电话,嗓子冒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他在二楼,能听见一楼的健身器材嘎吱嘎吱有节奏地响,也不知谁这么刻苦。 何岭南握着水杯坐回电脑旁,点开素材视频,一段段检查。 不想回家,家里又没猫。 以前在新缇住的小破房好歹楼上楼下有个动静儿,可乐那房子静得吓人。 正检查视频,听见电梯“叮”一声,一楼那位勤奋选手结束运动,来二楼浴室洗澡。 摆电脑的工位在游泳池中段,电梯也在这,来人路过他走向浴室,何岭南冷不丁一抬头,发现这人不是勤奋,是秦勉。 因为秦勉也在注视他,何岭南不得不开口:“还没走?” 秦勉点了下头,绕到他身后,看了看电脑上的视频。 无法忽视身后的热源,何岭南下意识坐直些,点下播放。 这时候有点声儿当背景音总比一点声儿没有强。 视频播了一分多钟,秦勉说:“能不能多给可乐一些画面?” 屏幕上黑色的色块映出秦勉半张脸,何岭南盯着屏幕:“宣传片拍的是你,给别人太多镜头,片子乱,说不定会被返工。” “抱歉。”秦勉又说。 何岭南回过头看向秦勉,扬起嘴角笑了一下:“不乱的前提下,我尽量。” 秦勉:“谢谢。” 何岭南把头转回来,重新面向电脑屏幕,状似聚精会神地看素材,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 直到浴室传出淅沥沥的水声,他放开鼠标,倏地转动身下滑轮椅,看向更衣室门口。 飘在门口水雾在暖光灯的映照下颗粒分明。 可能是因为天黑,人的胆子变得比较大。 看了一会儿,何岭南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走向浴室。 怎么开口是一个难题。 何岭南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还没想出所以然,浴室水声停下,秦勉走了出来,只围着一条浴巾。 显然秦勉也没想到他在,怔了一下,侧身面向更衣柜,扯掉了腰上的浴巾。 何岭南呼吸发紧,当即转过身背对秦勉。 能听见秦勉换衣服的窸窸窣窣,水雾扑在脸颊,脸皮发痒,何岭南抬手抓了一把。 话在舌尖滚了个来回,他开口:“那三分钟……” 秦勉忽地站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秦勉的脸,一下子说不下去了。 秦勉那副五官似乎被水洗得更深刻,这人视线下移,轻轻扫过他的嘴唇:“不用了。” 说话,转身要走。 何岭南反应过来“不用了”是三分钟不用了的意思,一股邪火窜进脑袋,蓦地伸手抓住秦勉手臂,撩起眼皮看上去:“你说不用就不用?” 正文 第30章 检出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秦勉静静地注视他。 何岭南轻咳一声,往回找补:“一码……是一码。” 手感觉到秦勉手臂往出抽的力道,以为自己即将被拒绝,却听见秦勉说:“等我一下,肌肉痛,冰敷。” 五分钟后,秦勉回到更衣室。 何岭南惦记秦勉肌肉痛,想问问严不严重,要不要找理疗师,正在打腹稿,余光一暗,秦勉如一只猎豹倏地扑来。 和之前每一次都不同。 急切,而且粗鲁。 何岭南几乎找不到间隙去呼吸。 被掠夺的滋味不好受,何况他不习惯躺着接吻,手臂被压住,膝盖被别住,像有人往他口腔里灌水,一不小心就会呛到。 威胁越发激烈,何岭南发力挣扎,牙齿划破嘴唇,覆在他身上的力道在此刻退开。 眼前一阵一阵地黑,何岭南大口吸气。 秦勉没从他身上撑起手臂,他还没完全缓好,那对嘴唇便再次压下。 血顺着味觉蔓延,胃里不舒服,侧过身躲闪,被身上死沉死沉的重量彻底碾平,头从椅凳倏地仰下去,被秦勉的手及时拢住后脑勺。 一点也躲不开。 秦勉另一只扣他手上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有往手臂去摸的意思,但最终还是停在他手上,交叠攥住他手指。 有种被古代夹手指刑具夹住的错觉,还没开始上刑,只是箍紧他,酸胀顺着手指关节往上爬。 大概有几秒钟或者十几秒是断片的,耳鸣声或许有或许没有。 何岭南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秦勉,视线溜过对方唇上的水红,后背紧紧贴附在椅凳皮垫上,缓了几秒,恢复语言功能:“干什么?” “在等你扇我耳光。”秦勉说。 何岭南考虑了一下这个建议,回答:“不用了。” 于是秦勉翻到一旁,坐起身。 两腿分开,再自然不过的坐姿。 何岭南清了清嗓子,咳一声,偷偷朝秦勉腿间撩了一眼。 没反应。 啃成这样,都没反应? 是不是因为他拒绝秦勉,惹得人家病情加重? 那失眠呢,听可乐说最近秦勉没有过呼吸暂停,长时间的功能障碍会不会使睡眠质量更加下降,来来回回恶性循环? 秦勉说过,睡眠质量低,是因为那些不受控的梦,从来都记不住梦境,只有第二天一早的头疼和压抑。 唇上有一顿一顿的刺痛感,何岭南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多出一小趟血红。 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己的嘴,下唇被咬出一个小口子。 从镜子里看向秦勉,何岭南问道:“你还是记不起来梦见什么吗?” 秦勉摇了摇头,视线与镜中的他相触:“你真的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觉得我好吗?” 何岭南僵了一下,打哈哈道:“怎么不好。世间始终只有你好,一山还比一山高,只有你好,千百样好。” 嘟嘟囔囔说一堆歌词,愣是没想起来调儿。 脑中钻进来许许多多画面,心动的瞬间成千上万次,看秦勉的每一眼那都能感觉到那种悸动,包括此刻。 何岭南转过身,收起玩笑道:“没有,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对你有那方面的感觉。” 转眼就到了过年。 因为备战冠军赛,整个团队一天也没歇。 只在除夕当晚约地方一起吃饭。 吃饭的地方露天,挨着海边,没人带酒,毕竟第二天还得起早训练。 不少人在海边放烟花,有那么三两分钟,夜空上五颜六色的烟花不间断,把月亮都严严实实挡住了。 不喝酒的饭局散得也快,秦勉团队成员各自回家,何岭南闲着没事,顺着海边儿溜达。 他十几岁时就在月海边用拍立得给游客拍照,同一个月海,但不是同一片。玉米村里那片月海沙子比这细,他一放学就去,忙活到天将将黑,零钱加一起,能在街尾小蛋糕店买一块千层蛋糕带回去给何小满吃。 走累了,站住脚,低头看见手腕上的红绳。 晃了晃手腕,把上面的小铜钱晃到手腕内侧。 给何小满打个电话吧。 掏出手机,拨通滚瓜烂熟的号码。 嘟嘟一声,那头就接了他的电话。 何岭南端着手机,也不说话。 手机里的何小满也不说话,安静三秒,何小满噗嗤笑了,笑声挟电波杂音扑在何岭南耳朵上:“哥,新年好啊。” 何岭南并没把自己的手机号留给何小满,何小满猜到是他,他也不惊讶。 “过年放多长时间的假?”他问。 “不放,”何小满说,“他们回家,正好我值班赚翻倍工资。” 何岭南:“最近身体怎么样,天气预报说半城降温,多穿点。” “我穿得可多,体质可好,我每天早上跑步去上班。” “哇。”何岭南感叹道。 何小满懂事得过分,会让他为难的问题,她从来不问。 她从没问过,为什么八年前何岭南去了一趟外古国又去一趟新缇,那笔手术费就没了。老何用命换的手术费。 何小满情商高,只要她想聊,就不会冷场,能一直热情洋溢地分享工作生活中的趣闻。 何岭南听着她高高兴兴的声音,嘴角也不自觉扬起来。 挂断电话,他沿着沙滩继续走。 几个小孩摇着小呲花路过,其中一个女孩笑盈盈拦住他,抬起肉乎乎小手递给他一支小呲花。 何岭南没敢接,抬起手指指自己:“要送我吗?” 小女孩笑出深深一对酒窝,点点头。 何岭南诚惶诚恐接过小呲花,看着火星儿噼里啪啦落在地上。 手里的烟花棒烧完,他端着灰突突的呲花杆呆滞许久。 直到手机振动一下,振回了何岭南的神儿,快走几步把燃尽的呲花杆丢进前边垃圾箱,掏出手机。 可乐发来了视频,他让可乐有空给他拍花花的视频。 点开视频,花花撅着大尾巴,正在沙发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奶,呼噜呼噜呼噜。 真是好一台挎斗鬼子摩托车。 将视频反复看了三遍,何岭南掏出裤兜里的大白兔奶糖。 是秦勉在琪琪格墓碑给的那一块,他揣太久,加上边月城升温,它已经彻底扭曲了形状,外层的糖纸粘手得不行,掉地上都没人捡的一块脏兮兮的奶糖。 何岭南慢慢拨开糖纸,小心翼翼将糖填进嘴里。 嘿! 和小时候的味儿一样! 嚼完咽下去,没一会儿,嘴里的甜味消失,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的烟花,又过了一阵儿,烟花也放完了。 可乐家楼下有一家书店,面积挺大,许多学生在里面学习。 何岭南没事儿就去逛一逛,隔三差五买几本识字图画,第二天带去训练中心。 总觉着识字图画的卡通封面有点那个,特意用牛皮纸袋包严实给秦勉,秦勉照单全收。 可乐每次看见都凑上来问:“什么东西?小黄书?” 今天又被可乐瞧见,何岭南等着可乐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没想到可乐扫了秦勉一眼,握着手机说了句“等一下”,飞快地走出训练中心大门。 何岭南看着可乐背影,欠欠儿要凑上去看那小子咋回事,被秦勉一把拽住。 他侧头看秦勉:“这两天可乐总神神秘秘接电话,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秦勉不跟着往下猜,从他手中拿走识字图画,和往常一样说道:“谢谢。” 距离TAS316秦勉和纪托的比赛还剩一个月。 何岭南拍了秦勉这么久的实战,发现了一个事,揣肚子里挺长时间,终于忍不住开口:“外行人问个问题行不?” 已经侧过身要走的秦勉完全转回来,正面面对他:“你说。” 何岭南:“你从远距离切到跟对手近身,十次得有五六次都换抱架。” 综合格斗比赛时,选手举起两条手臂用于格挡对手进攻叫作抱架,换抱架就是前后手加上前后腿切换位置。 秦勉沉默片刻:“是么?” “是啊。”何岭南道。 秦勉:“有什么问题?” 何岭南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又问,“为什么换抱架?” “突然跟对手贴近,紧张,手臂或者腿发僵,互换松懈一下肌肉。”秦勉说。 秦勉换抱架的时机已经形成了规律,至于有什么不好,让何岭南说也说不清楚,毕竟他是外行。 除此之外,更难以启齿的是秦勉的病。 这几个月平均每周都有“接触刺激源”,每次都达到三分钟,但没一次见秦勉有反应。 何岭南想劝劝秦勉去看医生,半大小伙子就这么障碍着,于秦勉来说肯定是一件特伤自尊的事,他担心时间久了,秦勉心理都要跟着扭曲。 何岭南:“你要不去医……” “嗡嗡——” 秦勉手机偏在这时开始振。 秦勉看了他一眼,掏手机接电话,电话另一头说了什么话,秦勉又看他一眼,对手机说“稍等”,而后急匆匆走去休息室。 门外打电话的可乐还没回来,秦勉又闹这样。 今天什么日子?一个两个接电话都神神叨叨。 电话由新缇格斗俱乐部打来。 秦勉在新缇期间用于备战的格斗俱乐部,本身也是秦勉投了大头的钱。 他之所以背着何岭南接电话,是因为队员提到在俱乐部休息室沙发下方捡到一粒药——只有半片,半圆形,有整齐的切割痕迹。 队员一说那半片药的形状,秦勉立即有了印象。 那是何岭南的药。 他问过何岭南药物具体作用,何岭南不肯告诉他,即便他以交换答案为目的告诉何岭南自己有功能障碍,何岭南依旧只用一句玩笑糊弄过去,说是治精神病。 秦勉关上休息室的门,对手机道:“说吧。” “老板,你也知道,搞格斗的最怕这个,我在休息室看见这药就赶快给你打电话了,我怕是你团队里的选手私下服用违禁药。你看,我是直接把药送检还是?” “送检。”秦勉说,“检出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正文 第31章 你要是能起来,我让你 临近比赛,秦勉的训练强度大幅减弱,一是为后续的减重脱水准备最佳的身体状态,二是避免赛前因训练受伤这种乌龙事件。 教练把实战由上午下午各三场减到只保留下午的三场,上午则是用来研究对手和总结复盘。 不用拍摄实战,何岭南窝在二楼打游戏。 看秦勉上楼,抬头打了个招呼:“完事了?” “嗯。”秦勉不冷不热地回应道,“我冲澡。” “等一下。”何岭南放下手里的游戏,抬手在自己嘴唇上点了一下。 “好,”秦勉应道,“冲完澡找你。” 这次亲完再没反应,真得劝秦勉看医生了,何岭南想。 秦勉没直接拐进屋洗澡,而是顺着泳池朝二楼尽头的冰箱走过去。 何岭南以为他拿水喝,结果看见这人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是冰袋。 又是冰袋? 一上午不是光看视频了吗,没练就肌肉疼? 坏了,别是哪里肌肉拉伤了撑着不说吧? 想着,何岭南离开椅子,打算跟去看看怎么个事。 运动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响,更衣室的喇叭播着轻柔的背景音乐,上午训练中心其他队员都陪着秦勉分析复盘,没人来洗澡,雾气晾干,更衣室里罕见的清爽。 秦勉没在更衣室里,应该进了里面的浴室。 迟迟没有听见花洒喷水,何岭南有些纳闷,想着是不是花洒坏了、水压不够、管道断了,于是又往前凑近两步。 这个角度能看见秦勉了——秦勉没脱衣服。 穿衣服进浴室? 没明白秦勉做什么,何岭南顺着秦勉的身体往下看,发现了秦勉抬到腰的手。 何岭南偏了偏头,由秦勉的背面看到一部分侧面。 秦勉的手臂屈起,手上拿着一块毛巾,四四方方的毛巾,里面露出冰袋一角。 秦勉正抄着冰袋敷在两腿之间。 后知后觉想明白秦勉在干什么,何岭南胸腔里如同炸开一座活火山。 秦勉侧过头看向门口,目光撞上何岭南视线,那冰袋溜溜滑出毛巾,“啪嗒”摔在地砖上。 何岭南以前没多想,是因为他每次邀请秦勉亲他都是在秦勉训练结束! 所以秦勉说肌肉疼,拿着冰袋冰敷身体,他也没把它和之后的亲吻联系在一起。 甚至秦勉冰敷肌肉要背着人这件事,也被何岭南理所当然地解释为秦勉面子薄毛病多! 胸腔里那座火山哧哧往外蹦石子。 秦勉拿着冰袋进浴室,他几乎后脚就跟进来,秦勉刚把冰袋敷上去就被他发现——这么短的时间,所谓的冰敷多半还没起实际效用。 “你怎么进来了?”秦勉问。 生怕自己冤枉秦勉,何岭南一边不动声色观察着对方,一边语气随意地回答:“这里又不是女浴室,我进来不行?” 秦勉错开视线半蹲下来,用毛巾包着捡起地上的冰袋。 何岭南趁机扑上去夺过冰袋。 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还是被冰袋的触感吓一跳,冰得手指指腹噌地一刺。 冰袋被秦勉重新拿走,秦勉握了握他手指指尖:“太凉,别直接用手。” 黏着的冰凉滞在指尖,感觉始终碰着什么东西。 何岭南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倏地伸手,一把将秦勉推进隔间。 透明胶帘像一群被惊扰的水母。 这里不是洗手间,隔间也靠这层胶帘遮蔽,并不是绝对的私密空间。 秦勉被他抵着,说道:“我还没洗澡。” “你也没出汗。”何岭南似笑非笑地打量秦勉,从脖子上那道颈环纹身一寸寸往下。 最后攀回秦勉的胸口。 秦勉胸口的起伏明显变快了。 他的目光在秦勉脸上慢慢刮,头擦着靠近,唇凑到秦勉耳朵附近:“哎。”何岭南轻声道,“和你商量一件事。” 他看见秦勉的耳朵很快染上淡淡的红,秦勉往后避,试图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何岭南抬起手摸到秦勉另一侧脸颊,把秦勉的耳朵再次扳到自己唇边。 声音在窄小的隔间里变得无比清晰,秦勉的心跳,秦勉喉结卡着纹身上下轻动。 何岭南垂眼看着秦勉耳廓上的半透明绒毛,开口:“你要是能起来,我让你g一次。” 右手顺着秦勉身上的衣服磨擦,窸窣声钻入耳孔,手走过人鱼线奔向主题,握实的那一下明显感觉秦勉震颤,有力的震颤。 这是他第二次实打实地碰到秦勉。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要多清楚有多清楚地感受到秦勉从没反应、再到有反应的变化。 秦勉骗了他。 他以为证据确凿,可以嗷嗷喊着发泄自己的怒火,没想到第一时间的反应竟然是……幸好。 幸好。 因为失眠导致的供血不足,而萎靡了两年的器官,刚刚见好,又在这几个月密集地遭了冰敷,幸好没就此一蹶不振。 何岭南松了一口气,怒火没有足够燃油供给,加上冷不丁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他憋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你他妈就不怕这玩意儿真被你搞坏死?!可乐家楼下宠物医院,情人节特惠,绝育买一送一,你快他妈去捡漏吧!” 说完,转身迈大步走,刚走到更衣室,被身后的秦勉拽住手臂。 “对不起。”秦勉说。 何岭南:“松手。” 秦勉犹豫片刻,松开了手,却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快踩到他脚后跟了。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说的是英文,是TAS总部来的摄像助理,这个时间来训练中心,是来让何岭南挑空镜素材。 何岭南停住脚步,叹了口气,回过头,意有所指地看向秦勉十分显眼的裤裆:“外边有人,你确定要这样出来?” 秦勉不说话,再一次伸出手拉住何岭南手腕。 这次没等何岭南说话,“嗡嗡”的振动声音响起,顺着声源看过去,是椅凳上放着的秦勉手机。 来电显示上是个典型的新缇人名字。 “我不是为了占你便宜,我不想你离开。”秦勉说,“我知道你担心我,我的病不好,你就暂时不会走。除了这个我只能用十倍违约金留你。”顿了顿,又说,“但你不在乎违约金。” 何岭南哭笑不得,扫了眼椅凳上振不停的手机:“先接电话吧。” 这样僵持下去只会更惹人厌,秦勉松开了何岭南。 何岭南叹了口气,走出更衣室门口。 秦勉拿起手机,看向屏幕,胸口没由来地泛起紧绷。 更衣室里能听见外面何岭南和摄影助理说话,没一会儿,外面安静下来,他们一起去了一楼。 秦勉点下接通,把手机贴到耳边:“检测结果出来了?” 新缇俱乐部队员说道:“出来了,老板。成分是一种精神类处方药物,用于治疗精神分裂。” 眼前晃过一阵眩晕,秦勉下意识抓起一旁的冰袋。 冰袋还没化,白气裹着他的手指,将手指焊在冰袋上。 “有没有可能用于治疗其他心里疾病?比如强迫症,幽闭空间恐惧症,躁郁症?”秦勉把自己能想到的病症一个个背诵出来,期待着对方听见对症随时打断他。 但听筒里迟迟没有发出声音,等他说完,队员才道:“老板,没有其他可能……这种是精神分裂症专用药。” 秦勉抓起冰袋扣在胸口。 何岭南在西餐厅突然发作、和秦大海莫名起冲突……明明有迹可循。 他呼出一口气,只剩下胸口的冰凉,让他想起刺骨的高压水枪。 秦勉丢开冰袋,融水顺着手臂内侧流向手肘。 “老板,这药是谁的?对你很重要的人吗?”电话那头问,问完没听到秦勉回答,又说,“抱歉,我多嘴了,我把检测报告传过去了。” “好。”秦勉捏了捏鼻梁,“传到哪里?” “你在边月城的训练馆,传真过去的,已经传好了。” 传真机在一楼休息室! 秦勉腾地起身,在平地陡失平衡,上半身前栽,脚下踉跄一步重新站稳,立即跑出更衣室,看了眼到电梯的距离,果断拐到楼梯。 一楼休息室。 教练和几个队员还在看电视投屏出的TAS往期赛事。 秦勉定了定神,扬声问道:“何岭南在哪?” 可乐看过来:“抽烟去了吧?” 另一名队友说:“传真机传过来一张纸,何摄影师看了一眼之后出去了。”说着,回头指了指靠墙的传真机,“纸还在那儿,没拿。” 秦勉扑到传真机旁,拿起那张纸。 尽管是黑白印刷,纸张上清晰地印着那半粒药被装在透明无菌袋里的照片,下方附有英文检测说明。 何岭南的背包一向放在休息室,秦勉沿着屋子梭巡一圈:“他背包呢?黑色的那个?” 可乐:“背着包走的。” 正文 第32章 你有把握让我找不着,你就走 出租车司机时不时地从倒车镜里偷瞄后座的乘客。 慌慌张张上车,上车后不说去哪,就让他赶快开车的乘客不多见。 刚刚他停在路边候客,眼睁睁看见这年轻小伙儿从马路对面跑过来,闯了斑马线红灯跑过来。 跑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压根儿没看两边的车,路上的车喇叭因为这小伙子摁得此起彼伏,还有一辆小轿车踩出一声急刹,车窗摇下来,开车那男的说话要多“友善”有多“友善”。 他上次接到这种客人,还是半年前,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一身睡衣,眼泪鼻涕一脸,她拉开车门后几乎是栽进后座的,额头和颧骨上肿成一片,一看就是被丈夫打了,也不知嫁的什么人,打女人的老爷们最孬种,呸。 此刻后座却是和那时候不同的光景,不提男人被家暴的少,首先这张面皮就实在太白净,溜一眼能看见青色血管。 这模样就算被人按巷子里抢钱包,劫匪都得发善心给留个打车钱。 乘客不说去哪儿,司机也没必要轰油门开快车,他扫了眼计价器,握着方向盘,把路上的车一辆辆让过去,自己保持着四五十迈的速度,又抬头看了眼倒车镜,这一次看见了乘客身边的黑色背包。 瞄了瞄背包上面反光的金属拉锁,搭话道:“想好去哪了吗?要不送您去机场?” 小伙儿将投向窗外的视线收回来,眼神依旧涣散,像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司机打算再说一遍,忽然听对方开口:“不去机场!” 吓一跳,司机抬头看向倒车镜,那小伙子自言自语道:“边月只有一个机场,别去机场。” “那您说?”司机问。 对方目光半天才落准在倒车镜上:“去城南动车站,最远的那个。” “行,您说准了。”司机一掰方向盘,并入右转道。 “我就给您停这儿行吗?再往前不好停车。” 何岭南点点头。 扫码付过钱,推开车门。 新鲜空气灌入鼻腔,在出租车上眩晕了一个多小时的身体刚要变轻盈,传真机“滴滴”在他脑中响起,半颗药粒的图片一段段展现在他眼前。 轻盈陡然下坠,他深吸一口气,肋骨将心肝肺胃挤成一小团,窒息和绞痛更加剧烈。 秦勉知道了。 何岭南顺着人流走进动车站,半晌,掏出手机,想买票。 漆黑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摁了摁侧边条,手机没反应,又摁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主页面出现,只一晃,跳出电量不足提醒,自动关机。 屏幕变回一面反光玻璃,何岭南再次看见自己的脸。 不难看,可惜有精神病。 他眨了眨眼睛,抬起头,找到一个带插座的座位,占上座,从背包里掏出充电器,接上手机。 怪不得手机一下没响。 赛前宣传片拍完了,剪辑剪好成片,TAS那边给过了。 幸好他天天把背包带身上,身份证和护照都在包里,留在住处的只有一些旧衣服,旧到捐都不好意思的程度。 捏着自己关机状态的手机,从背包夹层摸出一张备用的电话卡和一根取卡针。 卡槽弹出,何岭南盯着卡槽里的电话卡,过了一会儿,又将卡槽推回去。 充上一点电,开机成功,短信一条条跳出,提醒他手机关机这段时间有未接来电,全是秦勉的号码打来的。 等着短信跳完,何岭南拨下可乐号码。 电话一接通,可乐的声音立马在那头蹦起来:“何岭南?你什么情况!” “别喊,听我说,”何岭南开口,“有空带秦勉去医院,看看他那个呼吸暂停痊愈了没有。” 可乐:“你去哪儿了?勉哥他……” “把电话给我!”是秦勉的声音。 何岭南怔了一下,鲜少听见秦勉喊,听筒传过来的声音轻微失真,他本能地屏住呼吸。 似乎只要他不说话,秦勉就不知道电话这一边是他。 “那药治疗强迫症,是吧。”秦勉的呼吸声变得柔软,语气也像在哄小孩,“我私下去查那半颗药是我不对。强迫症不是多严重的问题,你跑什么。” 何岭南感到意外,把手机拿远,看了看屏幕上的“正在通话”。 如果是他刚确诊精神分裂那时,说不定会被秦勉就此蒙混过去,不少精神类疾病用的药物有重合部分,不少药物既对强迫症管用,也对躁郁症、广场恐惧症管用,如果那时候的他听见秦勉这么说,可能会松懈了防线,以为秦勉并不知道他真正的病症。 毕竟,被人视为强迫症要比精神分裂好的多,多的多。 可他已经病了十多年,自己吃的药治什么不治什么,他心里门儿清。 更何况关于那半颗药的检测报告上写的英文,秦勉只是不识中文,英文秦勉认得。 稍一细想就会被戳破的谎言。 “呼和麓。”何岭南端着手机笑起来,“我的药治的是精神分裂。” 说出来了。 就这么说出来了,一点后路也没有,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病被秦勉知道。 听筒里沉默一小会儿,秦勉开口:“没事,我帮你联系医生,你病的轻,很快就能好……” “我们之间的合约早就到期了,”何岭南说,“宣传片也拍完了,我早该走了。” 电话里的秦勉再次安静下来,少顷,秦勉道:“何岭南,你有把握让我找不着,你就走。” 威胁听起来像恳求。 何岭南将手机拿下来,悬在挂断键上方的拇指抖了抖,终是摁下去。 从卡槽换上备用电话卡,将原来那张电话卡丢进垃圾桶。 抬起头,忽然发现电子屏上是腕表广告的海报,何岭南认得这只腕表,认得这只腕骨突起的手腕,也认得代言腕表的秦勉。 公众人物在国内公开场合不宜展示纹身,秦勉国内采访一般都会穿高领毛衣,广告屏上,秦勉的脖子上没有了那道环形纹身。 何岭南仔细端详,猜不是PS而是粉底挡住,细看能看出毛孔质感的皮肤。 他靠向座椅靠背,仰起头专注地看着广告牌,想象着没有抄起短刀割过喉咙的秦勉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失去琪琪格的秦勉,会是什么样子。 训练中心。 秦勉攥在手机上的手指泛了白,眼看手机下场不妙,可乐急忙道:“勉哥别摔!这我手机……” 秦勉的指节重新覆上血色,把手机递向他。 可乐接过自己手机,刚松一口气,就听“嚓”一声巨响。 休息室里的玻璃茶几被秦勉一把掀翻在地上,一整面的玻璃磕碎大半,一颗玻璃籽点了几下地砖,蹦到可乐脚边。 可乐大睁着眼睛,买时候家具店老板说这是钢化玻璃!碎成这样,看来老板骗了人。 不过现在重要的显然不是老板骗不骗人,他认识秦勉五年,从工地上干零工,到给别人当陪练,再到秦勉有自己的训练馆。 不论是包工头搂钱跑路、在拳馆里拿钱当人肉沙包陪练,还是小比赛裁判明目张胆黑哨,他都没见秦勉恼过,情绪稳定是好事。 情绪稳定成秦勉这样,多少变得渗人。 茶几如同王八一样四脚朝天,可乐盯着它,后颈莫名泛起微微凉意。 正文 第33章 我不用看脸,认身材就能行 半个月后,新缇。 秦勉名下格斗俱乐部。 可乐第三次抓起手机看时间,看完,不慎和教练视线相对,接收到教练最后通牒的眼神。 教练劝过秦勉适当训练,秦勉只会礼貌地让他放心,然后继续捶沙袋。 这活儿本该是何岭南干,可乐抓了抓自己一头褪色的红毛,何岭南跑了,他认识秦勉最久,这活变成了他的。 又看了眼教练,教练朝他竖起蜜汁自信的大拇指。 可乐满心惴惴,凑到秦勉旁边,有节奏“邦邦”响离近听简直崩耳朵。 “进比赛周了,勉哥,你减重期,本来今天就没吃什么东西,得节省体能……” 话音未落,秦勉一记左手刺拳撞上沙袋,“哗”一声传进可乐耳朵,可乐朝沙袋上瞄,发现刚刚被秦勉拳头打中的沙袋破出一个洞,正溜溜往外呲沙子。 可乐惊得张开了嘴,片刻后收回下巴,转头看秦勉:“勉哥没事吧?没让沙子迷眼睛吧?” “没事。”秦勉摘下半指拳套,一圈圈解开手上的护指绷带。 这是同意歇着了,可乐舒一口气,回过身,朝眼巴巴望着他的教练回敬大拇指。 七月份,这地球上许许多多的地方都恰逢最热的季节。 尤其是新缇这么个快挨上赤道的国家。 现在是下午两点,太阳当空,搁阳光底下暴晒两分钟,眼前一准儿冒出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可乐前脚踏出俱乐部门槛,一回头,伸手制止身后的秦勉:“勉哥,车上得老热了,我先开空调凉凉车,你等会儿再出来。” 说完,小跑上了车,被黑色真皮座椅烫了屁股,急急忙忙打开空调。 他们还住上次来新缇租过的那栋小别墅,房东的小孩在市区上学,一家人都去住市区,平时每个月回郊区别墅一次,反正也是闲着,正好又租给他们。 车开进林荫小道,茂密的叶子唰唰在前挡风玻璃上投下穿梭的影。 可乐握着方向盘,跟秦勉搭话:“勉哥,比完赛,我陪你去医院复查你的呼吸暂停综合征吧?” 秦勉的视线低垂,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平稳:“比完赛,你不是要走么?” 可乐心里一颤,握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紧,语速加快:“对,比完赛我就飞回国抓紧训练,这次不陪你留新缇。勉哥,你这次比赛之后在新缇有公开课吧?” 秦勉没说话,目光挪过来看向他,轻轻点了下头。 可乐忽然想起《晴朗》里,十二岁的秦勉在工地上运水泥的画面。成年人干多少,秦勉干多少。外古不管你是不是童工,你得和大人干一样多的活儿才能拿到钱。 可乐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憋得鼻腔发酸。 前方荫绿一眼望不到尽头。 可乐不能和他开口的事,秦勉知道。 TAS那边先跟他通的气,他们在秦勉赛前宣传片留意到可乐,几位高层对可乐感兴趣,想和可乐签约。 可乐这些年只是跟着他训练,没有受任何合同约束,可乐是自由身,自然可以签给其他俱乐部。 别墅一进门的鞋柜亮洁得反光,鞋柜上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站着迎接他的花花。 秦勉换上拖鞋,吹了一声口哨,仍不见花花蹿出来。 弓着腰沿房间角落一个一个地找,终于在二楼找到可乐房间里抖动的窗帘。 一条白色尾巴从窗帘和地板的缝隙甩出来。 秦勉半蹲下来:“花花?” 窗帘一个猛子奋起扑腾,秦勉不知窗帘里发生着什么,刚要伸手掀,灰影扑上来,热腾腾的东西啪嗒砸到他脸上! 秦勉闭了闭眼,顺着往地上一看——一只半死不活的灰耗子。 新缇这地方耗子长得格外大,身躯比一只手摊开还要大,尾巴则比身躯还长。 花花扬头看了看他,娇嗲地喵一声,然后一爪子拍向耗子,把它拍到离秦勉极近的位置,动动手指就能碰到。 秦勉一动不动地盯着蹬腿的耗子。 刚才砸在他脸上的,是这只耗子。 油光水滑的灰毛下,鼓胀的肚皮一耸一耸。 作为一个洁癖,秦勉从头麻到指尖,全身泛起奇痒。 “可乐!”他扬声喊道。 不一会儿,可乐颠颠儿跑到他面前:“勉哥,咋了咋了?” “帮忙,”秦勉实在没有勇气再把头偏到耗子的方向,只大概一指,“包着丢出去。” “哎?老鼠?这屋进老鼠了?”可乐转头找出一个用过的塑料袋,迎着老鼠凑上去,“花花哟,花花松爪爪,老鼠咱不吃,给哥哥啊,老鼠脏的很,天天爬臭肉烂水果吃屎的呦……” 秦勉听不下去,起身冲向洗手间,在水池边洗了十遍脸,身上的瘫软和奇痒有所缓解,裤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动,他在毛巾上抹了一把手,掏出手机。 “喂?” “找到我哥没有!?”电话那头,何小满问。 “没有。”秦勉回答,“只知道他在新缇。” “没有?”何小满气势汹汹,“半个月了还没找到我哥,新缇就那么大地方,找个人有那么难?你……” 新的电话拨进来,手机屏上方跳出提醒,那是秦勉请的私家侦探的号码。 何小满还在不停说话,秦勉只好自行道:“等一下回你,我接电话。” 电话那头何小满顿了一下,喊道:“你等着被我开车撞死吧!” 挂断何小满,秦勉接通私家侦探的电话。 “请说。”他开口。 “老板,”侦探道,“我们在码头看见了你要找的人。” 二十八号,是幸运号邮轮每月定期开局的日期。 晚上八点,TAS316赛前发布会准时直播。 何岭南握着手机,倚在宾馆房间单人床上,皱眉盯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因信号问题卡住,“缓冲中”这三个字已经飘了一分多钟。 不是因为何岭南的手机旧,而是新缇的原因。 新缇这地方就这样,尽管有WiFi,网络该卡还是卡。 TAS316比赛地点又在新缇。 这个没让何岭南太惊讶,毕竟新缇税收少,加上全民热爱格斗,票好卖,TAS每次在新缇举办收益都十分可观。 宾馆房间里是中央空调,何岭南调了好几次,温度不见升高,调不了,关了吧还热。 “叩叩——” 敲门声响起,正好直播缓冲完毕,重新开始播放。 秦勉的镜头全卡过去了,现在正是纪托的特写。 敲门声变成摁门铃,又过了一会儿,刷卡提示音响起,门打开。 何岭南知道来的是谁,懒得去看,直到一张毯子盖到他身上。 “空调风凉,别冻着。”那人道。 何岭南坐起来,扯掉毯子扔到一旁,斜着眼睛看向来人。 吴家华没什么变化,只是身上多出一套像走红毯穿的定制西装,说是专门为幸运号邮轮准备。 不是有钱就可以进幸运号邮轮的地下拳场,地下拳场是VIP制度,成为VIP的条件是连续十个月每个月的开航日都登上邮轮。也就是说得进赌场十次以上,才能进地下拳场。 麻烦是麻烦,但好处是VIP能带一位同行者一起进入地下拳场。 吴家华自己去了六次,再加上这次,还剩三次就能获得VIP资格。 吴家华本来有好几个贴身助理,登船时一个也没带,据吴家华自己的说法,他信不过那些助理。 察觉到吴家华看向自己的手机屏,何岭南关掉直播,扣下手机,问:“现在走?” 吴家华笑了:“设备调好了?” 何岭南没说话,点了点西装上的纽扣。 他对赌场这种场合不大行,邮轮里面积大得吓人,舱顶高得夸张,抬头往上看,止不住眩晕。 按时吃下的精神类药物起了作用,何岭南现在的感官既敏感又迟钝。犹如三天没睡之后咕咚咕咚喝一公斤浓缩咖啡,心脏慌里慌张地跳,胃里也犯恶心。 进场需佩戴面具,面具材质硬,箍在他脸上散发着一股陶瓷和油彩混合的气味。 赌场的光太亮,不小心和灯光对视,眼前一片白芒,没站稳险些一脑袋抢地上。 何岭南扶了一把桌角,迎上荷官讶异的眼神,朝对方笑笑,手从桌角拿下去站直。 身后贴上来另一个人,凑得很近,不打招呼直接突破何岭南安全距离,何岭南本能退开一步,回头看过去,只见吴家华站在他身后。 “跟我走。”吴家华说。 吴家华的整张脸被白色面具覆盖,除了鼻子下方留出的气口,只有两只眼睛挖出两颗椭圆的洞。 只凭眼睛,他都能看出吴家华不正常的兴奋。 何岭南:“去哪儿?” “进地下。”顿了顿,吴家华又补充道,“地下拳场。” 说着,吴家华左右看了看,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两张金色的座位牌,只亮了一下就塞回口袋里。 何岭南站着没动:“座位牌谁给你的?” 吴家华:“当然是经理给的。” 何岭南:“哪个经理?” 吴家华拽住何岭南走到人少的角落,压低声音:“什么意思?你还想不想找害你爸的人了?” 何岭南:“你之前说登上这艘邮轮十次才能获得VIP,你现在没够次数,他们为什么愿意让你进?” “我下注的钱够多,他们急着拉真正的有钱人进更大的赌局!赌场想赚更多钱,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 吴家华越说越大声。 幸好大喊大叫在这么个场所再应景不过。 每一个赌徒都戴着面具,别人看不见自己的脸孔,多多少少有些无畏无惧,赌场里,输不停骂荷官的,下完注吵吵反悔的,还有身上没钱喊经理签单的。 吴家华身上一堆让人瞧不起的地方,但好歹是一个真心想要搞出名堂的纪录片导演。 现在喊得脖子通红爆青筋,倒和货真价实的赌徒没啥两样。 “你要不去我自己去!”吴家华接着喊,俨然要是何岭南再犹豫,就真不打算带他进去。 何岭南虽然觉得吴家华那两张座位牌蹊跷,却也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如果没吴家华,他自己根本没有足够的钱支付邮轮入场券,万一这家地下拳场真是当年李富立拉何荣耀来的那一间,就等同于找到了凶手的老巢。 “走吧。”何岭南回答。 赌场有多亮,进了地下就有多暗,像已经开演电影的电影院,偌大场地只有中央的八角笼灯火通明。 吴家华摸着黑走的比他快,快要走到座位附近,端起座位牌贴近脸,猫着腰一个一个看座位椅背上的号码。 一只手倏然摸上何岭南的腰,进来这里的人也一样全部戴着面具,何岭南转回头,回头的这么一点点时间,那只手已经继续往下摸去。 类似骚扰太多,何岭南近乎习以为常,挡开那只手,尽可能友好地用英文道:“抱歉,你认错人。” 那人隔着面具发出一声嗤笑,飘进何岭南耳中。 “我不是说过么,我不用看脸,认身材就能认得出。”那声音道,“摄影师先生。” 正文 第34章 要命的把柄 幸运号邮轮。 客舱。 舱顶压得比寻常房屋低,没有窗,门紧闭,这里就是一个大号的密闭盒子。 朱拉尼端着枪顺着何岭南的脸颊往下滑,倏然凑近,盯着何岭南的目光饶有兴致:“你不怕枪?” “怕什么?”何岭南认出对方声音,目光扫过朱拉尼脸上面具,“新缇不禁枪,你手里这玩意儿谁都能买。” “挺有意思,怪不得秦勉迷你。”朱拉尼撤回手里的枪,枪口戳在头上搔了搔头皮,“跟你说,秦勉离开新缇时我有点失落,但也没特别失落,我就知道,他跟新缇这地方有缘。” 朱拉尼一抬手,扯掉何岭南西装上的纽扣,掐住纽扣内芯掰开,捏出微型摄像头里头发丝一般细的线路。 连电声滋啦响了几声,淡淡的焦糊味飘起来。 朱拉尼丢下报废的摄像头,扫了眼吴家华:“又是旅游部出资雇来的?说我们是蛀虫,他们也不想想,我们要是塌了,哪个游客还来新缇?真以为自己那几座破庙有人稀罕看?” “让我先戴上眼镜……”吴家华突兀地说道,“我眼镜在钱包里,钱包你们不让带,进场前存你们那儿。” 朱拉尼冷哼一声,转过身悠哉地迈开脚步。 打手们当即涌上来。 吴家华被拖到客舱的过程中挣扎了半路,被打手一拳凿脸颊上,顿时消停了。 此刻吴家华脸上被打的地方胀成夸张一片,头发也乱七八糟,露出里面贴发根别上去的两枚假发片,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 客舱门关上,朱拉尼摘掉自己脸上面具,随手一扔,视线落回何岭南身上。 朱拉尼刚要说话,何岭南却先一步抬起头:“这里有没有一个叫李富立的人?” “李富立?”朱拉尼话头刹住,咽下了呼之欲出的脏话,转而问道,“这名字你听谁说的?” 何岭南心头一跳,朱拉尼的反应不对,不是疑惑,而是警惕。 这意味着朱拉尼知道李富立这个名字,甚至不仅是知道。 ——他很可能找对了地方。 “让我戴眼镜!我不戴眼镜看不清!”吴家华突然在一旁大喊。 朱拉尼拧着眉毛凑到吴家华面前:“不是,你想看见什么啊?” 吴家华:“眼镜!” “烦死了,我一说话你就在旁边叨叨。”说着,朱拉尼抬了抬枪示意站在身后的保镖,“找个背光的地方,把这老头丢到海里。” 吴家华哑火片刻,声嘶力竭喊起来:“我是帕尼部长的朋友!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帕尼部长?” 朱拉尼念着这几个字,自顾自地点点头,蓦地扬手,一巴掌扇在吴家华脸上,把吴家华整个人拍在地上:“那个老不死的仗着自己是破官,不拿正眼看我老爹!你要是他朋友,那你更该死!” 吴家华被打得懵住不动,保镖伸手去抓他,他才飞快爬向朱拉尼:“我很出名……我是导演!拍到的素材已经传给助手,我要是出事、你要是动我,你们就真玩完了!” 朱拉尼叹了口气,抬手扫了扫,保镖登时齐齐站住脚退后。 朱拉尼看了看何岭南,又看向吴家华:“导演,你导过什么?” 吴家华:“《晴朗》!我是拍纪录片的导演,我是美籍!秦勉你知道吧,我拍的他,我拿过奖!” 朱拉尼挑起眉梢儿,手下将吴家华的黑色男士手包递过来,朱拉尼接过手包,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通,除了现金,只有一部手机,再者就是一副无框眼镜。自己戴上看了看,里面没安装任何高科技产品,就是一副平平无奇的近视镜。 朱拉尼略感失望,将眼镜戴回吴家华脸上,过程中镜腿戳到吴家华红肿的脸颊,疼的吴家华眼皮抽搐。 “那我就这样放了你也不行啊,你都说了,你拍了不少船上的素材,一旦放了你,我也招来很多麻烦。”朱拉尼揣起枪,单手托腮望着吴家华,“不如这样,你有没有什么把柄?咱们交换一下?” 吴家华:“什么、什么把柄?” “就是能让你身败名裂的秘密啊。” 说完,朱拉尼耐心地给了吴家华思考时间,见吴家华迟迟不给出回答,于是又道:“大叔,这不怪我了。”随即拍拍手,保镖再次将吴家华架起来。 吴家华被保镖推到底层甲板上,那些人还继续架着他往边缘走,风吹凉他身上的冷汗,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真会被这群人丢进海里! 使了吃奶的劲儿挣扎,结果被这些野蛮人整个儿一提溜,两脚离了地。 海浪声轰隆隆拍在吴家华耳廓,他的眼镜再一次摔在地上,视野又变得模糊,模糊加剧心里的恐慌。 吴家华嗅着海水的腥咸,被扣在防护栏杆上,半个身体失去支撑探到海面! “导演,最后三个数,再说不出把柄就把你丢海里咯。三、二……” “我说,我说!!!”喊破了毛细血管,血味从喉咙反上来,吴家华不管不顾地嚎啕,“我说!” 朱拉尼挖着耳孔走过来:“乱闯过红灯可不算。” 吴家华点点头,又摇摇头,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止不住地抖。 很多话反反复复地说,直到看到朱拉尼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些许惊奇。 半晌,朱拉尼躬下腰低到他面前:“视频还在?” “我没有删……”吴家华回答,“我是导演,我珍惜自己拍的镜头,我把镜头存在随身带的手机里。这是我要命的把柄,你要是把视频公布出去我就完了!不坐牢也得身败名裂。” 朱拉尼弯起嘴角,哈下腰捡起吴家华的眼镜,再次将它戴在吴家华脸上,顺势搂住吴家华的肩膀:“一会儿,你把这些话跟摄影师先生再说一遍,好不好?” “……我取消了《晴朗》的拍摄计划。我为了这个项目每年都去外古,每次至少拍两个月,这项目我断断续续跟了十年,实在没看到转机,我很惋惜。我具备顶级导演的品位,知道什么样的作品才有商业价值,所以……” 客舱里,朱拉尼实在听不下去,用手指在地上点了点:“导演,铺垫太多了,说正题。” 吴家华瞥了眼朱拉尼,继续说:“取消拍摄之后,我和第二批摄制组留下取材风景短片,我没把拍秦勉的摄像头全部摘下来,想看看能不能拍到有用的素材,跟了这么久的项目,我舍不得。那晚……摄像头拍到那智力缺陷的女娃娃坠马。” “我在手机看到摄像头内容,赶过去了,想送她去医院,但看她摔得那么严重,我就……我就临时改了主意,没送她去医院。女娃坠马,就是我想要的最合适的转折。女娃先天智力障碍,但爱笑,长得也可爱,可怜的小女娃死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一段播出去,肯定催泪。所以……我就没救。” 吴家华说完了,客舱里半天没人说话。 正对着何岭南站着的保镖听不懂中文,打了个哈欠,用手在脸上搓了搓。 “我看过《晴朗》,”朱拉尼看着何岭南,“看过好几遍,你跟片子里那个妹妹关系很好吧?” “琪琪格。”何岭南低声道,“她名字叫琪琪格。” 一嘴铁锈味,何岭南意识到自己无意识咬破了口腔黏膜。 他好奇,吴家华怎么说的出“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句话。 “吴导……”何岭南开口,“琪琪格的死因是颅内血管破裂导致的脑出血。送到医院,出血面积太大,救不过来。如果早几个小时送医,琪琪格能活,你这不叫见死不救——” 何岭南闭了闭眼睛,接着说下去:“你就是故意杀人。” 吴家华蓦地瞪大眼睛:“说我杀人,你有证据吗!” 朱拉尼朝吴家华伸出一只手,招了招:“哎,证据,证据给我。” 吴家华瞥了眼朱拉尼,气焰一下子灭了:“就……我包里的那部手机。” 朱拉尼拿起吴家华的手机,一层层对着吴家华的脸面容解锁,面容解锁之后有指纹,指纹后还有密码。 朱拉尼:“这到底多少密码?” 五分钟后,终于点开了那段“证据”视频。 鞋底踩着雪发出一串“咯吱咯吱”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视频里响起吴家华的声音:“琪琪格,摔得严不严重?能不能起来?” “动不了……手脚都动不了。”另一个软绵绵的少女声音响起。 琪琪格的中文说得没有哥哥好,只会用简单的句子,发音也跑调。 何岭南还记得临别前,琪琪格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尖。 “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一个新的毛绒娃娃,不是起球的旧娃娃,我想要新的。” “好啊,”他问琪琪格,“要个什么娃娃,熊?狗?兔子?” 琪琪格背着小手想了半天:“白的就行,白色的毛绒娃娃。” 吴家华中途取消纪录片拍摄计划,何岭南跟着第一批摄制组回了国。 后来他找到秦大海,给兄妹俩出证明,可外古却只剩小蛮子一个人了。 琪琪格去世后,吴家华重启了纪录片项目。 何岭南知道,没有吴家华,他带不回小蛮子——吴家华认识外古国管理户籍的官员,而小蛮子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明,连机场安检都过不了,更别谈回国。 所以,他们做了交易。 吴家华帮秦勉办证件,何岭南拍完纪录片最后一段。 外古村民觉得先天智力障碍的琪琪格不吉利,砸碎了小蛮子给琪琪格准备的棺材; 琪琪格的葬礼上,夕阳格外艳丽,像一条烧红的海,小蛮子坐在海的另一面,白雪在小蛮子周围积了厚厚一层。 这少年摘下手套,用冻红的手端起一把带着锈痕的口琴。 镜头摇上去,拍摄绚烂的天空。 冰冻的草原上,天仿佛离人很远很远,远得让人心慌。 这些都是他拍摄的画面。 直到画面戛然而止,一切骤停,血红的片名从漆黑的屏幕中跳出来。 《晴朗》。 小蛮子用一把切肉的短刀割喉,被何岭南及时夺下,这部分画面出现在片名之后的花絮里。 隐蔽的固定摄像头拍出的画面不清晰,也不讲究构图,人影晃动挣扎,直到出现血,观众才恍然大悟,意识到这部纪录片的男主角正试图杀掉自己。 “不是你的错。呼和麓,不是你的错……不是……” 何岭南的安慰也被剪成同期声,一遍一遍,在结尾语无伦次。 他看过《晴朗》成片,只看过一次,几乎有一半的主镜出于他手,他记得住那些画面的剪辑顺序,甚至记得拍废的镜头。 “叔叔……”琪琪格的声音在吴家华手机里继续播放,“我摔下来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我哥,我答应他了,他不在家,我不骑小马。” 客舱里,何岭南定定地看着吴家华,脑中浮现琪琪格墓碑上笑盈盈的照片。 想起琪琪格第一次看见自己,害羞地躲到哥哥身后的样子,还有忘记买给琪琪格的毛绒娃娃。 怎么就忘掉了答应琪琪格的毛绒娃娃。 “吴家华,”何岭南说,“你还算是人吗?” “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翻不了身!”吴家华破口大骂,“不懂变通!执拗!有点本事怎样?还不是得给我当奴隶?让你拍什么你就拍……” 吴家华还在说话,何岭南已经朝他扑去。 何岭南的手腕和脚腕全被尼龙扎带捆住,双手反剪在身后,只靠肩头撞向吴家华面门。 鼻梁断裂发出极其轻微的脆响。 吴家华鼻梁的眼镜一同被撞碎,碎片堆在吴家华脸上,他顿时弓成蛆虫,喉咙挤出不间断的惨嚎! 有人从何岭南身后伸手抓上来,被何岭南挣脱,他扑到吴家华头侧,一口咬住吴家华的耳朵! 分贝过大,何岭南有三四秒的短暂失聪。 耳软骨像煮熟的鱼脊骨,何岭南吐掉咬下来的半片耳朵。 客舱没开空调,手臂的汗珠聚成小溪滑下去,捆着手腕的尼龙扎带稍有富余,何岭南借着汗水润滑,拢起手往外抽—— 手成功抽出来,一拳砸在吴家华歪歪斜斜的鼻梁上! 吴家华最开始还扭动身体躲他的拳头,到后面已经完全不动,尖叫声也变成微弱的哼哼,只剩鼻腔冒出通红的血泡。 保镖一拥而上,架起何岭南,将他从吴家华身上拖离。 好一会儿,何岭南卸了力,不再挣动。 朱拉尼半蹲在何岭南面前,用一种小孩子发现新玩具的眼神盯着他:“摄影师先生,该你了,你有什么把柄?” 何岭南摇了摇头,不是想说自己没有,而是不知道。 朱拉尼乐呵呵地哼起了歌。 典型的新缇风格,新缇闹市总能听见商场和街边放类似的歌。 “这样吧。”朱拉尼斜了一眼吴家华,“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杀了吴家华,我录成视频,杀人犯法,这不就有现成的把柄了么?” 说着,将手枪慢慢塞到何岭南手中,“反正你那么讨厌吴家华,不难吧?” 正文 第35章 我要是g了你,秦勉会生气吧 何岭南握了握手上的枪,他不懂枪,之前也没碰过。 触感比他想象中凉,拿起来比他想象中沉。 他举起枪,对准吴家华,扫见自己痉挛的手指,于是抬起另一只手,双手握住枪把。 掌心渗出的汗在他和这把枪之间加了一层冰凉的黏着。 吴家华面对枪口,一声也发不出,只剩下脸上抽动的肉,和摇摆不停的手。 食指搭到扳机上,扳机意外地轻,只要指节一个不小心的抖动,似乎就能开枪。 镜头闪光掠过何岭南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镜头方向,朱拉尼正举起手机对准他。 “嗒!” 食指在扳机扣下去——除了一声脆响之外,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朱拉尼终于忍不住一般,噗的笑弯腰:“那枪没子弹!你可真是……太好玩了!” 朱拉尼怎么可能给他一把有子弹的枪。 何岭南看过不少枪战电影,这点常识还有,开枪之前他就知道没有子弹。 现在,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朱拉尼腰后露出的反光物上,没有直勾勾去看,但一直用余光留意它。 朱拉尼再度双手端起录像中的手机,视线下垂落在手机屏幕上,嘴角翘了翘:“摄影师先生,你挺上相。” 何岭南不说话,静静看着朱拉尼。 “跟你说个行业机密吧?”朱拉尼道,“鸭街的客人里,有一半以上,根本不是同性恋。那些人嫖太多,什么都玩过,觉得没意思了,来试试同性什么感觉。我们为这类客人专门准备两种商品,一种是没怎么发育的男孩,给他们套上女人衣服;另一种就是你这样,看着清清爽爽,让人能下得去口。” 顿了顿,朱拉尼接着说:“摄影师先生,你说,我要是g了你,秦勉会生气吧?他生气,是不是就能认认真真打我一顿?” “或者这样。”朱拉尼放低手机,凑了两步靠近何岭南,眼睛晶亮,“找人轮了你,拍成视频,再割掉你的头……”说到这儿,朱拉尼摇摇头,“不成,秦勉彻底崩溃了也没的玩——你有没有什么好建议?” 朱拉尼盯着他的样子像一只流着口水的猎犬。 何岭南却从这新缇人眼中捕捉到令人悚然的单纯。 “单纯”不合适,但何岭南只能想到这个词语,这是他能想到最贴切的词。 个别孩童因为这份“单纯”,能毫无心理芥蒂地用美工刀将蛤蟆划成两半;能偷偷捉出鱼缸里的金鱼,捏碎金鱼的眼泡;能逮住蜻蜓,扯掉它两片翅膀,只图一个好玩。 稍微长大一点的孩子干不出这事,人性一旦开始生长,会觉得这种“好玩”过于残忍。 朱拉尼并非对他多感兴趣,就像小孩子撕掉蜻蜓翅膀是为好玩,这个人是真的很想和秦勉打一架。 “哈,对了哦,”朱拉尼用食指点了点脑袋,“我开车蹭到过秦勉,秦勉腿上没留疤吧?” 何岭南陡然移动手臂,端着枪对准朱拉尼! 朱拉尼挑挑眉头,把手机塞给身旁的保镖,配合着举起双手,少顷,实在演不下去一般笑道:“都告诉你了,枪没子弹,你想……” 何岭南两只脚还被扎带捆住,就这么向前一跃跳到朱拉尼面前,几乎和朱拉尼紧贴。 何岭南松开手,枪“咣当”摔在地板上! 趁朱拉尼低头看枪,何岭南左手趁机一落,直接抓出朱拉尼腰后短刀,倏地横上朱拉尼脖颈—— 朱拉尼反应极快,抬手臂格挡,何岭南当即抓住对方手臂借力,直接翻到朱拉尼后背,利用自身体重朝朱拉尼后背猛地一掼,将人扑倒,而后再次举刀贴上朱拉尼脖子! 保镖七嘴八舌喊起来,蓄势要扑。 何岭南手腕稍稍回转,刀刃割进肉,朱拉尼的血沿着刀身淌下来,流经刀身,“啪嗒”落到客舱地板。 余光里的红,侵入鼻腔的血腥,让何岭南瞬间被眩晕笼上。 面前的保镖小步向前挪动。 何岭南咬破口腔黏膜,定神稳住持刀的力道,开口道:“秦勉那下,还你。再割深一点,你以后说话都会成问题。” “站着别动!”朱拉尼朝保镖喊。 保镖们穿着薄款西服,轻而易举地就能看出他们身上并没有配枪。 如果人人配枪,一旦引起混乱对邮轮生意是不小的打击。 大抵为了方便管理,保镖根本不允许配枪,这更说明能把枪带上邮轮的朱拉尼身份特殊。 何岭南压住朱拉尼,握紧横在对方脖子上的刀:“来个人,帮我把脚踝的扎带解开。” 身下的朱拉尼沉默片刻,扬声复述:“帮他解!” 保镖凑到何岭南身后,解开何岭南脚踝上的尼龙扎带。 得了自由,何岭南对朱拉尼耳语:“站起来。” 刀抵在朱拉尼脖子,两人起身的节奏难免有差异,期间锋利的刀刃再次从朱拉尼脖子上割出一道血痕。 “操!”朱拉尼大骂,“操!” “去甲板。”何岭南说。 今夜风平浪静。 何岭南自诩水性不错。 他刚到新缇时,报了个观鲸的一日旅游团,旅游团包船出来观鲸,结果海豚一大堆,没瞧见鲸鱼的影子,船老大说,再往前就到邻国领土了,众人只好打道回府。 当时观鲸的船就是从邮轮出发的码头驶离,开出去二十来分钟就到邻国,用游的到邻国那座岛,应该不算是离谱计划。 反正比落朱拉尼手里强。 甲板上的氛围灯缓慢变换着颜色。 何岭南揽着朱拉尼往邮轮边缘靠近,灯光尤红色切换成蓝灰,暗下去的一瞬,何岭南脚下倏地踩到甲板凹角! 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晃,紧接着向前倾去,不足一秒的时间,朱拉尼钳住何岭南的手臂,一把夺走何岭南手上短刀! 四周保镖瞬间暴起,将何岭南严严实实围住,堵死他的退路。 朱拉尼站在何岭南面前,摸了摸脖子,看向手指上的血,幽蓝的氛围灯光下,朱拉尼眼珠睁得几乎爆开,忽地握紧那柄短刀,大步奔向何岭南! “我他妈弄死你!”朱拉尼将刀举高,对准何岭南胸口要刺! 刀尖破空的刹那,刺眼白光吞噬氛围光,甲板上骤然响起厉声警告:“警察!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 如惊雷劈落,将紧绷的夜色撕出一道豁口。 何岭南舒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晕血的不适终于完全卷上来。 他抬手盖在脸上,试图隔离周围的嘈杂。 一名穿新缇制服的警察弯下腰,凑到他面前,用英语搭话:“先生,您没事吧?” 何岭南放下手。 快艇从四面八方逼近邮轮,破开海面一道道浪花,探照灯将邮轮甲板照得像大白天。 警笛声此起彼伏鸣响。 邮轮被逼停,快艇靠上来,新缇警察陆陆续续沿绳索爬上邮轮。 站在何岭南面前的警察主动解释道:“我们盯幸运号邮轮很长时间,它保密做得好,赌徒们又不愿意交代出幸运号,我们跟了许久都没有收获,幸好秦先生跟警局通气儿,才抓到赌船现行!” 何岭南不会直接用英文思考,得用笨办法在脑子里翻译一遍,因此有所延迟。尤其是面对长句,等想明白人家这句说什么,下句错过了没听着。 隐约听见了个“秦”字,但新缇人发中国姓氏的音一向不准,何岭南只当自己听错。 “警官!” 何岭南偏过头,看向朱拉尼的方向。 朱拉尼被警察反剪双手,戴上了手铐,嘴里仍不消停:“手铐太紧,能不能帮我松一扣,就松一扣?” 何岭南撑了甲板一把,起身,走到朱拉尼面前:“李富立在哪儿?” 李富立一定认识杀害何荣耀的凶手。 这是何岭南第一次接近当年的真相。 朱拉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然是那副颇有兴致的模样,打量着他:“都怪你不好,惹我生气,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一时冲动杀了你?” 何岭南:“说李富立!” 朱拉尼笑了:“摄影师先生,我在哪见过你吗?” 这人的意思不像是说在秦勉身边见过他。 何岭南皱了皱眉:“你提到过老爹,那个人是地下拳场老板吗?” 朱拉尼意义不明地乐了两声,向何岭南猛地压近,脸上的神色说不出的狠厉,顿了顿,再度大笑起来。 新缇警察将朱拉尼往回拽,朱拉尼又摆出懒洋洋的神态:“轻点啊,警官先生。” 朱拉尼被警察押走。 何岭南站在甲板上,灰蓝的海面上都是大大小小的船,像散落的积木。 背脊没由来地泛起凉意,明明没有风,温度也不低。 他搓了搓被尼龙扎带勒破皮的手腕。 直觉扑腾得厉害,心跳跟着加速,血液咚咚撞击耳膜,何岭南转过身。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新缇警察口中的那位“秦先生”。 耳鸣声在脑中蹿起来,偏偏这时,琪琪格的声音也在脑中一同播放。 “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一个新的毛绒娃娃?不是起球的旧娃娃,我想要新的。” 他忘记了,明明答应好的。 秦勉的嘴唇动了动,在和他说话,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看见秦勉迈开脚步走近他。 他盯着秦勉踩在甲板上的皮鞋,听着空洞的嗡鸣,惧意愈发浓烈,不由得后退。 秦勉停住,停在离他三米左右的位置,不再往前。 何岭南回头看了看海面,浑浑噩噩中,之前的念头闪出来:用游的,不算远,能到邻国那座岛! 手在栏杆上一撑,飞快转身,卷起一阵风,轻飘飘飞起来。 他擅长跳海。 十几岁时,除了给游客拍照,他还收钱给游客表演跳海。 他们玉米村里的孩子好多都会跳海,挑最高的岩石上往海里跳,表演完从海里爬上岸,游客会竖着拇指塞给他好几张钱。 后来何小满死活不让,他便不再跟着村里其他孩子一起赚这个钱。 风掠过耳际,身体砸进水。压强挤压着胸腔,海水汹涌灌进鼻腔,辛辣的咸味直冲脑门。 类似于摔在水泥地面的撞击,但钝痛均匀地散布到四肢。 何岭南放松肌肉,下落、再下落,直到抵消完下坠的惯性,他伸出手刨开厚重的水,浮上去,将头露出水面。 新缇的海水带着诡异的暖。 换了一大口气,两腿一蹬,打算向前游。 头埋进水里,“噗通”一声巨响从水中传来。 水波剧烈震荡。 何岭南挥动手臂在水中转身,循声望去,无数气泡翻涌而上,他在这其中看到了秦勉。 像一条大白鲨,速度惊人地破水冲向他。 何岭南扑腾手脚,转回身拼命加速往前游,划出几米后,身体一僵——秦勉不会游泳! 正文 第36章 我没有力气扑过去,你放心 何岭南认命地划水掉头,游向秦勉。 刚到秦勉面前,秦勉伸手就想抓他,紧急关头大概想起来在水里拽他不安全,手伸过来,没抓何岭南手臂,只在何岭南随海水飘起来的衣摆上轻轻扯了一下。 何岭南从后方掐住秦勉脖子,想把人往水面上带,奈何这人不会配合,何岭南着急忙慌,又怕秦勉沉到更低处,只能扯住秦勉头发。 秦勉本能地挣了挣,何岭南气急败坏将自己的头浮出水面,趁机对秦勉大喊:“手脚放松!” 何岭南以前在海边救过溺水小孩,可那他妈是小孩!小孩!小孩能有多大力气,就算乱扑腾,他也有办法拎着孩子后脖颈,把人家小脑袋瓜儿拎出水面。 秦勉是大人,不仅是大人,还是大码的大人,秦勉要是扑腾,他根本没法儿施救。 幸好喊完后,秦勉照做。 没有跟何岭南拧着的劲儿,他终于成功把秦勉长着五官的那一侧脑袋抬出水面。 邮轮上扔下来绳索,何岭南一把拽住绳索,塞到秦勉手里。 秦勉看他,被他嗷唠一嗓子喊个正着:“爬!往上爬,会不!” 秦勉顺着绳索爬回邮轮。 何岭南扯着绳索飘在海面上想歇歇,毕竟海水挺暖,可人家秦勉在甲板护栏上探着头眼巴巴地定定盯他。 何岭南气笑了,也真怕了,怕自己再不上去,秦勉又跳海。 顺着绳爬到栏杆,腰被一秦勉两手一揽,抱回甲板上。 身上湿透,精疲力尽,何岭南半死不活地扫了秦勉一眼,连一句“你有病”都没劲儿骂。 下了船,警车路过他们,车窗敞着,朱拉尼从车窗里给他们敬了个古古怪怪的礼:“下次见啊,大明星,还有摄影师先生。” 开车的司机何岭南没见过,车也不是新缇俱乐部的车。 何岭南让司机停在自己住的酒店,司机说不行。 他问为什么不行,司机意有所指地瞄秦勉。 明白了,得听老板的。 鉴于十几分钟前这位“老板”刚跟随自己跳了海,所以何岭南果断放弃了跳车的打算。 车停下,从车窗看出去,何岭南意外地发现这是之前在新缇住过的别墅。 小院里的花比上次来时更多了,挤在花圃里,多是低矮灌木,树枝上缀满花骨朵,几朵已经绽放的大花,花瓣层层叠叠,长势格外密实。 何岭南开始怀疑新缇的花是不是不用打理,自个儿就能长这么好。 走到客厅,他刻意和秦勉拉开两步远距离,抬手指指楼上:“那我今晚去和可乐住一……” 话没说完,秦勉仗着臂展优势,往前一步伸手一抓,掳着他进了一楼卧室。 进到卧室,秦勉手松开。 何岭南立刻跑向门口。 秦勉提前预判他的动作,唰地堵上来,何岭南打算拼一拼绕过秦勉顺门缝钻出去,刚低下腰窜出一步,就被秦勉手臂圈住脖子! 他挣了挣,瞬间察觉到脖颈的力道收紧。 “在我房间睡,或者现在把你绞晕,扔到被子里。”秦勉说。 何岭南挣脱不出,后知后觉,他是被秦勉拿了一个多么标准的断头台把位!标准到可以放到TAS格斗公开课上展示! 权衡再三,何岭南认怂:“我睡!我自己睡!你别绞!” 秦勉松开他,竖起手臂比了一下嘴唇:“不隔音。” 何岭南闭上嘴,听见秦勉又说:“睡前洗热水澡。” 何岭南叹口气,盯着秦勉挑衅地咧了一下嘴角,走向浴室。 总觉得嘴里有吐不干净的血,想起那是吴家华耳朵的味,何岭南翻着白眼干呕了一声,幸亏这一天也没吃啥东西,吐出一口酸水,拆开新牙刷的包装,卯着劲儿刷牙。 无意间一抬头,从镜子里看见被他戳冒血的牙龈,血淌到牙上,刚吃完死孩子似的。 晕血这事儿挺怪,量不到触发不了。 他摇摇头,停止刷牙,漱了几次口,直到口腔里只剩漱口水的清香。 不知道吴家华怎么样,有没有被人丢海里?被鲨鱼咬成一段一段? 他不想告诉秦勉:吴家华第一时间发现琪琪格坠马,但没有把琪琪格送去医院。 琪琪格已经不在了,这事儿会对秦勉进行二次伤害。 其次,万一吴家华那个杂碎活下来,他怕秦勉会不理智地找吴家华报仇。 他才是脑子有毛病的那一个,不理智的事情他想一个人做。 想起吴家华的耳朵,还是犯恶心,吴家华最好是被鲨鱼吃的骨头不剩。 何岭南心不在焉地推开浴室门,走出两步,秦勉一阵旋风似的卷来,将他卷回浴室。 他听了秦勉的话,洗的热水澡,洗得时间久,水汽蔓得洗手间到处都是。 何岭南皮肤温度还没降下来,正暖呼呼地有点困,盯着秦勉,不光困还困惑,问:“什么意思?” “我也要洗,你在这里等我。”秦勉回答。 何岭南歪着脑袋:“啊?” 秦勉:“怕你趁我洗澡逃。你就站在我能看见的地方。不要碰门锁,不要离开浴室。” 何岭南:“……” 愣神的工夫,秦勉已经开始脱衣服。 何岭南心里条件反射一咯噔,背过身避嫌。 镜子被水雾蒙得严严实实,啥福利也看不见。 淅沥水声响起,何岭南侧过来,瞄了瞄浴室关严的磨砂玻璃门。 门挺薄啊,身体轮廓基本都能看清。 比如他知道秦勉在往身上涂沐浴露,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但这屋里潮气太重,不由得想入非非。 自从秦勉表白后,他鲜少对着秦勉的身体想入非非。 以前能尽情地在脑中耍流氓,是因为他觉得他想的事肯定不会发生,但现在不同,有发生的可能,所以稍稍一想,心惊胆战。 磨砂玻璃上的身影抬手拿下架子上的瓶子,压了两下鸭嘴,停顿,又压两下。 水声停住,秦勉的声音响起来:“帮我递一下洗发水,洗手台上,黑色那瓶,谢谢。” “喔。”何岭南朝洗手台看去,拿起黑瓶的洗发水,走向磨砂玻璃。 门打开一道缝,何岭南将洗发水递过去,秦勉伸手接过,指腹碰到了何岭南手指。 秦勉手指湿透了,在他手上摸出一串温热。 还有他不小心瞥到的人鱼线。 限时款人鱼线。 减重的缘故,只在比赛周才格外深刻的人鱼线。 秦勉洗完澡,用浴巾擦干,重新穿上衣服。 洗手间的门终于打开,何岭南一并得到释放,忙不迭走出去。 在潮气中呼吸和在正常房间里呼吸有明显区别,喘了几口正常的气,脑中的潮气都蒸发殆尽。 “有多余的被子么,我睡地上就行。”何岭南说。 秦勉用“要不还是把你绞晕”的目光淡淡地注视他,何岭南果断一咬牙躺床上,侧过身,面朝窗帘,一动不动,闭眼。 三四秒钟的安静之后,床一沉,秦勉躺到另一侧。 又过了会儿,何岭南发现自己肩膀发酸,懈了劲儿,才发现自个儿绷好半天。 已经过完了年,翻一篇,他认识秦勉九年了,九年,这是他第一次和秦勉躺一张床上。 心神安静片刻,突然想起自己诈骗过秦勉:“你要是能起来,我让你g一次。” 一想到这句话,整个人躁完蛋了。 闭上眼睛硬睡,眼皮发酸,显然低估自己的躁动:人鱼线人鱼线人鱼线人鱼线。 拆包装的声音喀喀响起,何岭南当即竖起耳朵,什么东西? 润……滑剂吗? 干什么? 讨债? 刚放松的肌肉又绷紧,何岭南满脑子嗡嗡警报,床另一侧扣开盖子“嗒”一声,左手手腕被秦勉一把抓住,何岭南蓄一口气,刚打算跳起来反击,冰冰凉凉的膏体抹在他手腕上。 尼龙扎带勒破了那一圈肉,蛰着疼的感觉瞬间被膏体冰下去。 何岭南半推半就,继续装睡。 涂了药的手被秦勉放在被子上晾着。 何岭南以为相安无事,再次试图入睡。 床足够宽敞,身体的任何一处都没有即将被挨上的触感,恍惚中错觉这床上只躺了他一个,直到听见秦勉的呼吸。 他听着秦勉的呼吸,脑子又开始不由自主地烧。 人类喘气! 喘气咋了! 活着的人都喘,到底有什么稀奇!哪里性感? 何岭南侧躺着,心里鬼吼鬼叫。 莫名痒意从脖子后面袭来,他忍着没挠,继续装睡。 几秒钟后,又软又湿的触感陡然刮过他的脖子—— 何岭南轰一下炸了,他不傻,他当然知道那是舌头。 睁开眼,再度朝床边挪了挪,片刻后,觉得自己不表明态度不行,于是诚诚恳恳开口:“秦勉,我认真想了:你要是扑过来,我可能不会反抗。我不想伤到你,也不想被你掰坏关节……但我会生气,非常生气。” 说完,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对方回应,慢慢转过身:“秦……” 一个大白影铺天盖地遮住何岭南视野:“喵哦!” 何岭南腾地一弹。 花花歪着大脸,用独眼盯着他,又发出一声赖赖唧唧的叫唤。 至于秦勉,则是倚在枕头的另一边,床头台灯昏暗柔亮,秦勉手上擒着一本识字图本。 此刻正静静地朝他看来。 人就算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把舌头伸出半米。 何岭南看了看他们中间的花花,意识到刚刚那一下是谁舔的。 所以他说了些什么玩意儿? 啊? 他看着花花,花花咕噜噜卧倒,揣起两只手,看好戏。 他看秦勉,秦勉把图本放到一旁,轻叹口气,问他:“猫舔了哪边?” 何岭南脑子空空,顺着问题老老实实抬起手,指指自己脖子左侧。 台灯的光有些暗,紧接着,这一抹暗光被遮盖,秦勉凑过来,气流靠近他的脖子。 他坐得挺胸抬头,定格在这个姿势,清晰感觉到右侧脖子上的触感。 引线哧哧烧,最后轮到炸弹,炸弹却一触即离。 “有差别么?”秦勉问。 何岭南想着引线,眨了眨眼睛:“有。” 当然有,人的舌头没有倒刺,更……湿。 秦勉坐回去,重新翻开图本,视线也落回图本上。 似乎只是为了让他不那么尴尬,或者让他比较差别在哪儿。 “何摄影师。”秦勉目视图本再次开口,“我这期减重不顺利,今天一整天只吃过三百克水煮蔬菜,没有力气扑过去,你放心。” 正文 第37章 最高礼节 没有力气扑过来? 何岭南打量着秦勉——秦勉垂眼看着图本,半分钟后,翻过一页。 看上去挺认真,但何岭南有种错觉,秦勉脸上好像有笑意。 明明嘴角也没扬起来,面上没啥表情。 哪来的笑意。 没想出所以然,开始思考三百克水煮蔬菜。 确实,秦勉这个身高骨架,打中量级、甚至轻重量级都没问题。 TAS冠军挑战者要到冠军的量级去挑战,没道理让冠军升重换级别。 何岭南伸出手摸了摸花花,花花仰着脑壳眯眼贴他的掌心。 好半天,他在花花的咕噜声中憋出一句:“挺饿吧?” “还好。”秦勉答道。 何岭南将手伸过去,用食指在秦勉手臂上摁了一下,肌肉被他摁出一个浅浅的白坑,半天才充盈血色回弹。 水肿。 这样情况的水肿至少得吃一礼拜流食才会出现,他在非洲食物中毒之后,遵医嘱试过。 何岭南叹了口气:“你不会游泳还往海里跳?” “我闭气两分钟没问题。”秦勉说,“只要在两分钟内追上你,就可以让你救我。” 何岭南挑起眉梢儿,深深折服于秦勉的逻辑。 “你之前让鳗鱼和螃蟹两兄弟找过一个人。”秦勉又说,“叫李富立。他以前负责找拳手拉进地下拳场。李富立是野象组织的人,不过现在意识已经不清楚。我不知道朱拉尼的话有几分可信。” 何岭南听着秦勉说话,搭在另一侧被子上的手指勾了勾布料。一半的他迫切地想问出李富立的下落,另一半的他牢牢抑制着自己追问的冲动。 不行,他不能把秦勉卷进来。 秦勉是他从外古贫民窟里扒出来的孩子,他不能让秦勉涉足任何危险。 “是不是何叔叔……”秦勉没有说下去,话锋一转,“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他么?” 何岭南往后仰,后脑抵在床头海绵靠背上:“小满怎么跟你说的?” 秦勉沉默着。 何岭南弯弯嘴角:“呼和麓,我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我说的话不可信,你不要信,也别问。” 说完,闭上眼,蠕进被子,迷迷糊糊在猫身上揉了一把,睡觉。 第二天一早,枕头旁边出现一块大白兔奶糖。 他痴痴呆呆瞪着奶糖看半天,花花跳到床上,弓起背接近枕头,一爪子刨向糖! 何岭南眼疾手快从猫爪救下那块糖。 手摸到糖块触感,提前预设的心理压力骤然消失,他攥着糖,爬起来刷了牙漱了口,吃了。 电视上在播昨晚新闻报道,邮轮被查,赌客被罚款,保镖抓了一堆,管理层却一个没见抓。 估摸朱拉尼也被放了,证据不足嘛,回回都是类似理由。 高官和黑帮一桌子吃饭,走个形式给老百姓和国外游客看看得了。 上午,秦勉俱乐部来了位名人。 何岭南对这人印象深刻,因为拜托过秦勉买这人的签名T恤,寄给何小满当年主刀教授。 列昂尼德一身笔挺西装,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或许大金链能锻炼颈部负重。 列昂尼德一见秦勉,开门见山:“我给你做边角。” 离比赛日只剩五天,虽然如此,可列昂尼德毕竟是纪托的老队友、老对手,说不准真能给出什么一击必杀的指导。 何岭南满怀期待地在一旁偷听。 秦勉:“您愿意帮我训练?” 列昂尼德老神在在地举起食指,对着秦勉摇了摇:“我说的是给你做边角——我想站近点看比赛。” 何岭南:“……” 边角确实可以站在八角笼笼网外看比赛。 这头,秦勉脸上谦和神色丝毫不崩,对着列昂尼德继续道:“感谢您愿意做我的边角。” 说是这么说,列昂尼德脱下金链子,热过身,竟真的陪秦勉打了五回合实战。 实战属于选手和选手之间的最高礼仪。 一般情况下,选手只愿意和自己信任的人打实战,以防彼此没确认好切磋的强度导致受伤——受伤影响比赛,对谁都得不偿失。 半年前对战列昂尼德,秦勉将距离控制到中远,摔完就跑根本不给列昂尼德施展柔术的机会。这次切磋,秦勉没必要忌惮点数,被列昂尼德拖入地面之后,好几个逃脱,外行看了都觉得巧妙。 “我还以为你柔术得差成什么样,这不挺成么。”列昂尼德说,“纪托是柔术一点底子没有,所以他防摔技术才那么完善,压根儿不给别人拉他进地面的机会。” “这算不算机密啊,”可乐在一旁插话,“你告诉我们,纪托柔术一点底子没有。” 可乐说话时站在列昂尼德身后,列昂尼德压根没看着自己后面有人,被突如其来的搭话吓一跳,拧着眉毛转过头:“你知道也没用啊。纪托霸着金腰带这几年,技术早被人研究透了,研究透归研究透,对手都知道他要怎么打,你看谁能打过他?” 可乐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没说话。 秦勉:“您之前在新缇时,我去拜访过您,每次去,您的助理都说您出海钓鱼。” “没糊弄你,我确实钓鱼去了。”列昂尼德说。 秦勉:“可您这次愿意主动找我?” “不是说我想站近点看比赛,”顿了顿,列昂尼德咳了一声,“其实是看到了你赛前宣传片,然后把那部《晴朗》找来看了一遍。我也在贫民窟长大。我没有妹妹,我小时候,有个和我一起练柔术的女孩,被毒贩杀了,我还一次没赢过她呢。” 秦勉沉默了一会儿:“抱歉。” 列昂尼德:“以前对你有敌意,你见谅。空降打冠军赛,捧你的还是传奇配对师斯蒂芬李。别说那些小辈,我都眼红。我出道时候也算刷过不少TAS纪录,斯蒂芬李可没主动给我配过比赛……” 可乐:“那不是因为你成名时候,斯蒂芬李已经半退休了吗?” 配对师于TAS的重要程度甚至不次于综合格斗参赛选手。 这是和TAS收益直接挂钩的职业,TAS收益取决于配对师是否配出有看头的对战比赛,吸引观众入场买票、参与博彩。 饶是何岭南这个门外汉,也知道鼎鼎大名的斯蒂芬李,这人和TAS其他配对师不一样,属于深藏功与名的那一类,从不在TAS各种慈善晚会露面,却每次都捐最一大笔慈善款。 “我收回上次说你赢不了纪托的评价。”列昂尼德对秦勉道,“我看见了你的赢面,但以你的性格,应该不想要。” 列昂尼德这话,何岭南听得云里雾里。赢,还分想要不想要? 列昂尼德离开后,可乐先凑到秦勉旁边,递给秦勉一个用保鲜袋装着的东西,问:“他说的啥啊,勉哥?” 秦勉接过保鲜袋,露出里面挂着水珠的生白菜,低头啃了一口。 因为这两人动作太自然,何岭南没好意思问可乐为啥要给秦勉白菜,还是生的,都没把白菜叶一片片拽下来,一整颗完整的白菜。 细论品种,是大个的娃娃菜,不过就算是娃娃菜,这画面也没正常到哪儿去。 秦勉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水煮菜吃的恶心,换成生的试试。” 何岭南还在盯着看,秦勉将娃娃菜朝他一递:“你吃么?” 他瞄了瞄,伸手掰了一片菜叶下来,塞嘴里嚼嚼,还行啊,有点甜。 比赛当日。 列昂尼德果然兴致勃勃站到秦勉笼网外边角。 何岭南这次不是观众,上次见过的TAS宣传策划找他卡一个机位拍镜头。这位置不比列昂尼德的边角位差多少,负责拍选手入场的大景,活儿也简单,而且固定机位省了拖拉摇移。 这是何岭南第一次看冠军战现场。 TAS给冠军的排面确实顶,纪托出场前先放的纪托个人出场曲,整个体育场关灯,就剩下几盏安全出口亮,接着八角笼外角呲呲喷五彩大呲花,出场曲音量骤然变大,何岭南的位置听着耳朵跟着轰轰响,轰了十来秒,选手通道终于出来人。 出场曲放完,主持人举起麦克风开始介绍选手。 这次比赛,从选手称重到正式开打只有十二小时,比通常的二十四小时恢复期短了一倍,何岭南熟悉秦勉日常状态,明显感觉秦勉没恢复好,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有些脱水。 第一个回合,两个人打得颇为谨慎,谁也没打出大点数有效打击。 一回合结束,观众没了耐心,回合休息时嘘他们,嫌他们打得放不开。 其实倒真不是,何岭南特意找来纪托最近几场卫冕战看过,纪托属于激进打法,有脑子的激进,不是一上来就闭眼睛瞎抡,纪托一般会花第一回合时间来阅读对手风格。 至于秦勉,秦勉更擅长抓时机打防守反击,第一回合正是纪托体能爆棚的时候,他不可能贸然扑上去摔人家。 第二回合铃一响,纪托窜出来直接抢占笼中心位置,找机会不断向秦勉压迫,看样子试图把秦勉逼到笼网上,限制秦勉行动空间。 秦勉往后退的过程中,趁对方气口时机打出变线拳,同时身体闪到纪托侧位,逼得纪托不得不转身面向他,由此两人位置颠倒,秦勉抢回八角笼外线。 回合结束,何岭南扫了眼裁判给出的点数——秦勉点数领先,微弱优势拿下第二回合。 第三回合一开始,纪托主动前压和秦勉打近身战,笼子就这么大地方,纪托一口气不给专注突进,秦勉可以跑,或者被挤在笼网上。 跑不是办法,观众买票进来要看格斗,不是看跑赛。 何况秦勉算是突然蹿红,稍有一点毛病都被媒体抓住往大了说,身为冠军挑战者,要是被冠军打得满场跑,简直不敢想象赛后各路媒体得怎么埋汰他。 被挤在笼网上更不行,空间和距离全被动丧失,等于拱手交出上一回合攒的优势。 秦勉没有继续后退,作出第三个选择,站在笼中位置和纪托换拳。 列昂尼德说过纪托技术体系完备,确实不假,纪托前手几个虚晃,骗出秦勉双手抬高护头,就在这间隙,纪托一个垫步上前顶膝,膝盖结结实实撞在秦勉露出空档的上腹! 秦勉重心丢失,直接向后倒去! 现场安静了一瞬——这个击倒发生得太快,观众们甚至没来得及欢呼。 同时没反应过来的还有笼中裁判,裁判站的位置刚好被倒下的秦勉刮到,稀里糊涂地跟着一起倒在地上。 这是比赛开始到现在的第一个击倒,机不可失,纪托冲上去压住秦勉补刀,纪托注意力大概全部集中在秦勉身上,没留意到秦勉背后压着裁判。 三人叠成一摞,最底下的裁判挣脱半天,下巴上一团胡子炸成鸡窝,裁判终于得以逃脱。 因为有裁判在身后垫那一下,秦勉始终没被纪托碾平,纪托也没能扩大优势。 第三回合结束休息时间。 此时两位选手脸上都挺干净,没什么伤,只有裁判被撞那一下是脸先着地,流了鼻血。 医务人员上来给裁判冰镇止住了鼻血。 裁判抬手示意自己伤势OK,不用换裁判。 比赛继续,第四回合。 秦勉以牙还牙,铃一响,闪电般下潜抱摔。 纪托反应速度只能以毫秒论计,几乎在被抱住沉胯,重心骤降,柔韧程度也不可思议! 秦勉和纪托在笼中央角力,汗水在下颌一顿,倏地流向脖子上的纹身。 秦勉抵在纪托腰间的双手猛然发力双手,将纪托推向笼网! “哐”一声,纪托后背磕上笼网,笼网剧颤,全场惊呼炸响—— 秦勉当即抬腿照纪托脚下一勾一绊,成功将纪托摔倒! 何岭南站的地方离解说台也近,因为比赛的两位选手都来自中国,TAS方特意配出一组中文解说。见纪托倒地,解说员被狗熊撵似的大喊:“倒了!倒了!冠军倒了!” 秦勉将纪托压制在笼网上,没有选择趁机砸拳。 人的力量有限,压制住同样体重的对手要调配全部力量,如果压制的同时分出力气砸击对手,可能会丢失重心,失去优势控制位置。 回合进入倒计时,何岭南的心扑通扑通跳快,如果没有意外,这两人能把五回合打满。 纪托的比赛大部分以KO对手终结比赛,很少到判定环节。 照现在的情况看,打满五回合交给裁判判定,结果还真不好说。甚至可以说,秦勉赢面大,目前有效打击数和控制时间都是秦勉微弱占优。 第五回合,秦勉没再尝试抱摔。 两人默契地同步换成激进打法,互有命中,看不出谁占据明显优势。 纪托脸上挨了拳,牙齿磕破嘴唇,血痕在下巴淌成一片;秦勉左眼眉弓后侧开了口,血顺着太阳穴蜿蜒流到下颌角。 纪托最出名的是拳重和反应,这位现任冠军有重量级的拳重和羽量级的速度,赛前,不少媒体认为这场比赛纪托能碾压秦勉。 何岭南站得近,没错过其中一个细节:秦勉发力进程很短,比任何现役选手都要短,其他选手前摇带加上身体重量打出的重拳,秦勉一个后手刺拳就能打出同样的质量。 最后二十秒,观众席的声浪倏然变成整整齐齐。 大家花了钱,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到最后关头,所有人都贪婪地渴望一个物超所值的结局。 倒计时00:18。 秦勉站在笼中央,双手指了指地。 这是TAS近乎失传的古老手势,“拼拳邀请”,最原始、最暴力、最高礼节。 观众如同摸了电门!大片大片的人影腾地站起,吼声和口哨声交织。 弧形顶下,声浪被关在室内体育馆,像起暴动一般。 何岭南站的位置离解说台那么近,已经完全听不见解说啥或者喊啥。 他微调摄像头角度,画面刚稳,近处一声爆叫,差点把他吓手抖。 叫的是边角上那位“观众”,列昂尼德。 何岭南重新调好镜头,知会导播,而后抬头看向八角笼。 观众这么给面子,那是因为邀请拼拳的是秦勉。 正文 第38章 谁认识这人?谁是他家人? 站立技术是纪托的最强项,秦勉一个习惯稳扎稳打拿点数的风格,能主动邀请对手拼拳,主动进入对方舒适区,实属意了观众外。 纪托显然也意外,迟疑足足一秒钟,00:15,站到秦勉面前,双手切成空手道低抱架。 不是放弃护头,若是拼拳,使用这种抱架性价比最高,既不会遮挡视线阻碍速度,又能以攻代守。 两人启动时间卡得分秒不差,先是交换同侧后手拳,秦勉拳头打在纪托肩膀,纪托拳头打在秦勉手臂,闷响如擂鼓。 而后又是另一侧同向换拳,这次纪托稍慢毫厘,拳锋落空! 秦勉正面迎击,纪托脚下趔趄,秦勉趁机压上,生撕纪托防线,低角度上勾拳打中纪托上腹! 00:04。 秦勉再度前压,两腿前后互换位置,就在他两只手前后交换抱架刹那,纪托如弹簧般弹射而起,一记超人拳命中秦勉下颌! 00:01。 噗通一声,笼中一人仰面倒地。 00:00。 最终回合结束铃声响起。 何岭南瞪着眼睛,反应不过来。 场馆内欢呼戛然而止,空中大屏慢镜头回放KO画面。 纪托拳锋劈空划出轨迹,能看出秦勉其实预判到了这一拳,头颈有意识后仰躲闪,但因为两人距离近,秦勉已经没有余地躲开纪托这拳。 “恭喜次中量级冠军纪托再次卫冕!”解说员喊声嘶哑,“TAS第一重拳名不虚传!在最后一秒以KO对手的方式赢下比赛!” 纪托没啥表情,似乎没缓过来。 何岭南猜他不是没想到自己能一拳KO秦勉,而是没想到秦勉拖到判定苟赢的局面,居然在最后一局的最后十几秒主动跟他硬碰硬。 作为秦勉边角的列昂尼德化身大叛徒,晃着脖子上沉甸甸的金链子扑到笼中拥抱纪托。 何岭南担心秦勉身体状况,大金链子晃来晃去挡了他半天,等终于看见秦勉时,秦勉已经坐起来。 医务人员走进八角笼,给秦勉的前额覆上冰袋。 等到秦勉重新站起身,纪托走到他身边,抓起秦勉的手举起来,一同向观众示意。 何岭南听着此起彼伏的口哨,觉着有意思。 秦勉想在站立上过纪托,规则下的输赢不重要,得按秦勉自己心里那把尺来断,你说我赢不好使,得我说我赢。 比赛结束,秦勉从八角笼笼门走下台阶,路过何岭南的摄影机,顿了一下脚步,朝镜头看来。 何岭南抬起头,对着秦勉笑了笑。 不知为何,他觉得秦勉输得挺开心。 何岭南倒是有小小的遗憾,秦勉最后之所以被KO,根本原因是换抱架被抓了漏洞。 秦勉自己肯定更明白换抱架的时机有问题,但手臂和大腿发僵,不借换架松懈肌肉,又会彻底影响后续发力。 何岭南琢磨半天,见纪托团队走出笼门,重新聚精会神看向摄影机监控屏。 比赛摄像要等全部流程走完,才能收工。 馆内观众陆续离场,花大价钱买了VIP票的几位观众被工作人员有秩序地带到后台,近距离和选手拍照握手。 不知为啥,何岭南总能想起日本女团粉丝拥抱见面会。 摄影机储存卡确认无误,收好三脚架,何岭南顺着选手通道溜去后台休息室。 粉丝拥抱见面会已经结束了。 休息室里人不多,纪托站在秦勉面前,比比划划说着什么。 何岭南怕秦勉受刁难,快跑几步,听清楚纪托说的是啥,又慢下脚步。 “……就那人,看见没?穿碎花衣服全是胸毛那老外,他把我认成你,还往我脸上亲好几口!五回合,二十五分钟的比赛白看了?人没分清就亲!” 纪托是无辜的,纪托的愤怒也情有可原,何岭南道理何岭南都懂,还是偷偷幸灾乐祸地想“你也有今天”。 他发现秦勉是真应付不来话多还自来熟的人,何岭南也话多,但他碎嘴叨叨叨时秦勉能用那张淬了毒的嘴怼回来。 面对没见过几次面的人,还是前辈,怼回去这招显然不方便用,秦勉脸上虽然还彬彬有礼地笑着,但何岭南猜秦勉心里应该挺煎熬。 纪托团队人员催促,纪托终于对秦勉说出结束语:“我还有事,有机会你来我馆里,一起训练几天。” 秦勉保持微笑。 纪托离开休息室。 何岭南进屋,挨着秦勉坐在折叠椅上,问:“还晕么?” 秦勉摇摇头:“不晕,后仰卸了那一拳的力。” 秦勉拿起毛巾去擦额头的汗,何岭南看见,一把抢过毛巾——秦勉左侧眉弓上有伤口。 “还得靠这脸赚广告费,可得精细点。”何岭南说着,躲着伤口用毛巾擦了擦秦勉脸上的汗。 伤口已自行凝固。 秦勉这张被汗水浸过的脸透出澄净的血色。 “直接去医院?”何岭南问。 “先去吃饭,斯蒂芬李喊一起吃饭。”秦勉说。 传奇配对师斯蒂芬李? 以为人家就在休息室,何岭南当即回头看过去,只有三三两两凑一起说话的工作人员,可乐顶着焦红的头发站在工作人员里,迎上他视线,还挥挥手。 “已经离开了,刚才在。”秦勉站起身,“没有外人,只带你和可乐,你想去吗?” “还用问,想啊。”何岭南毫不犹豫地回答,谁还没有个好奇心,再说斯蒂芬李捧红了秦勉,他好歹也去拜会拜会秦勉恩人。 “好。”秦勉朝浴室走去。 “留神别让伤口碰水。”何岭南扬声道。 工作人员散开,可乐拐进门口,看见何岭南,接着刚才话题说:“你不道吧,斯蒂芬李的家就在新缇。” 何岭南:“斯蒂芬李是新缇人?” 可乐:“四分之一华裔,说是爷爷辈移民到的新缇。” 何岭南:“上次在新缇怎么没见秦勉去拜会人家?” 可乐:“那时候斯蒂芬李不在新缇,斯蒂芬李本来也不在新缇久居,加上不喜欢抛头露面,如果不是斯蒂芬李主动联系勉哥,勉哥不好打扰他。” “明白了。”何岭南说。 可乐扫了眼休息室浴室方向,挪动脚步朝何岭南凑了凑。 何岭南心里一咯噔,自己这些天一直被强制摁在秦勉卧室睡,可乐还没开口问过他这事。 “你见了那老头小点声说话,”可乐神神秘秘道,“斯蒂芬李心脏不好,你声音太大容易吓着他。” 何岭南:“……” 斯蒂芬李找秦勉吃饭,何岭南本以为会在高档餐厅或者会所之类的场合,没想到是在斯蒂芬家里。 斯蒂芬李家在体育馆附近,新缇最昂贵的地段上,独栋别墅。 管家把他们请到客厅,操着一口没任何口音的英语询问他们忌口,得到三人都没有忌口的回答后,又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加冰的水,让他们在沙发上稍坐,说斯蒂芬李很快到家。 可乐眼珠溜溜转个不停,屁股也跟长倒刺儿一样蛄蛹没完,终于忍不住歪向何岭南,手拢嘴边要搭话,看见管家还在一旁站着,又重新坐直了。 何岭南知道可乐大概要说什么——这屋里,从挂画到墙角的花瓶,大多是古董,他即便对古董一窍不通,也知道这些东西价值不菲,古物特有的斑驳釉色和细腻纹路,铭刻着朝代的烙印。 可乐喝光了水,开始嚼水里的冰块。 窗外传来轮胎碾过水泥路的沙沙声,何岭南回头望去——铜栅栏院门打开,一辆轿车正驶入院中。 院里停车位在何岭南看不见的角度。 秦勉最先站起来。 别墅大门走进一个男人。 “这是可乐。”秦勉介绍道。 可乐放下水杯,颠儿颠儿扑上去找那男人握手,何岭南也顺势站起来。 可乐错开身位,何岭南的目光终于落在那男人正脸上。 看起来六十岁左右,个子高,甚至不比秦勉矮多少,身形偏瘦,脸上括弧形状的法令纹很深,一笑起来,纹路变得随和又亲切。 “这是《晴朗》的摄影师,何岭南。”秦勉侧过身,将何岭南让到斯蒂芬李面前。 “这是原TAS配对师,斯蒂芬李。” 按照常理,何岭南应该上前一步,主动躬下腰去握斯蒂芬李的手。 但他没有。 别墅里摆设着许多古代陶瓷,陶瓷上的彩色在他眼前陡然旋转起来。 一圈圈转到他眼前,不断放大,规规矩矩码成正方形,一块一块,拼凑成卡住光碟的马赛克画面。 “吱咯、吱咯、吱咯——” 卡碟声一次次响起,像一把尖锥,机械地一次次穿刺他的耳膜。 许久,彩光褪去,困扰了他十几年的画面一层层剥落,直至清晰。 心跳突突跳起来,何岭南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去看那张脸。 闭上眼无济于事,幻觉并不作用于眼睛,而是脑子。 梦魇一寸一寸展现在他面前。 “谁认识这人?” “谁是他家人?” “怎么,都不认识?” 那人朝他伸出手,一只干枯得像树皮的手,上面散布几条凸起的绿色血管。 “何摄影师这么年轻啊。”那男人说。 正文 第39章 可我感觉我要死了。 斯蒂芬李别墅客厅。 “你弟弟今年假期又在做家教,我跟他说缺钱同我讲就好,这不,他这两年干脆学费都不要我的,自己拿了学校的奖学金。” 斯蒂芬李一边说,一边指了指照片上怀抱奖杯的少年。 可乐站在沙发后,盯着斯蒂芬李腿上的影集,竖起大拇指:“优秀!” 斯蒂芬李扬起嘴角,侧过头刚要说话,忽地被呛咳打断。 健康人和肺部有异的人咳起来的声音明显不一样。 后者咳嗽像是牵动血管和脏器,伴随着撕扯和抽气,咳得像在呼救,又像轻微的哀嚎。 好半天,斯蒂芬李止住咳嗽,从秦勉手中接过一杯温水,喝下一口,缓了缓,看向秦勉道:“我老来得子,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估计等不到你弟弟长成人。”斯蒂芬李望了望橱窗里陈列的古董,叹了口气,“说来惭愧,只有这一屋子破烂留给他,他长大后要是落魄,你帮衬弟弟一把。” “大卫念的是全球顶尖大学,又是学校里的优等生,恐怕轮不到我帮他。”秦勉没有就着斯蒂芬李口中的“弟弟”代指斯蒂芬李独子,而是直接使用了对方名字。 斯蒂芬李笑了笑,将影集翻到下一页,继续介绍照片上的大卫。 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有斯蒂芬李入镜,哪怕儿子的大多数旅行,斯蒂芬李声称都有自己同去。 斯蒂芬李谈起儿子时,眼中有化不开的自豪,声音也不由地透出高涨的情绪。 何岭南静静观察着斯蒂芬李,胃逐渐开始绞痛。 他想起了何荣耀。 何小满去小学报到第一天,何荣耀心血来潮借来一部相机给何小满拍照。 拍了好几张,都比小满本人难看,小满快要气哭,何岭南接过相机,试着给小满照了几张。 后来把相机还给照相馆,洗出来的小满相片被照相馆贴在门口当宣传,何荣耀自己也留了几张,逢人就掏出来炫耀:“看,我姑娘好看吧!照片我儿子照的!” 何岭南的视线死死扎在斯蒂芬李眉目枯萎的脸上,如果不是眼前这个人,老何大概可以做个快乐的小老头,蹲在村口那棵见血封喉树下,朝开肉铺的李婶抛个媚眼,喜滋滋地拎回几斤打折的肉。 大卫在看得见珊瑚的海水里潜水、在古堡的上空乘坐热气球、在并不多么陡峭的山崖挂满防护绳攀岩。 他和何小满没有大卫拥有的任何一样,他只想要一块大白兔奶糖,粘手的都行,何小满更好哄,啃着一块旺旺雪饼,脸上沾满饼屑就能没心没肺地笑出豁牙。 何岭南盯了太久,斯蒂芬李抬头看过来,何岭南仓促敛起目光,想笑一笑,却实在牵不动灌铅的嘴角。 厨师走出来,朝斯蒂芬李说了几句新缇话。 斯蒂芬李起身,向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 开饭了。 餐厅摆着一张西方风格的长桌,四个人坐,显得有些空。 菜品一样样摆上来之后,四个人显得更空了。 每一样菜品摆盘都极尽精致,多是新缇菜。 何岭南猜它们应该很好吃,可精神集中不到味觉上,咀嚼之后,咽下去成为一件格外困难的事。 他太想表现得正常,咽得急切,食物卡在食管,纤细的管道被食物堵住,很快,喉咙和脖子跟着一起剧烈胀痛。 抓起杯子喝下一大口水,堵住的疼痛流去了胃。 何岭南摸了摸裤兜,摸到手机的形状,确认它在,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二楼,管家说要送他上去,他连忙拒绝说自己就好,于是管家欠了欠身告诉他:上楼梯右转。 右。 思维也跟着身体变得麻木,何岭南站在楼梯末端,看了看自己手,写字的手是右手,右手那一边是右侧。 最终成功找到洗手间,回身关上门,掏出裤兜里的手机。 报警。 凶手。 庆幸自己还记得新缇报警电话,拨完号码,屏幕闪烁两下,提示未能成功拨出。 何岭南反复试了几次,胃里绞痛更甚,手机屏幕上的提示一次次跳出来。 他挪动眼球,查看手机,屏幕信号格显示一个红色的小叉——别墅里没有信号。 捏着手机绕着宽敞的洗手间来回走动,过程中一次次看向屏幕,没信号,无论在小窗旁边还是门口,都没有信号。 洗手间门把手骤然向下,何岭南瞳孔一缩,眼睁睁看着磨砂门从外面被推开。 凶手的脸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间竟将那张脸的棱角熔出诡异的柔润。 “何摄影师。”斯蒂芬李道。 这声音在何岭南耳中像钢叉刮擦白色陶瓷盘,他强迫自己发出声音:“李先生。” “叫我斯蒂芬就好。”斯蒂芬李脸上笑出两条深刻的弧线,目光扫过何岭南手中的手机,掏出自己手机递过来,“新缇信号一向时好时坏,不介意的话,用我的吧。” 和十七年前相比,凶手的身形变得消瘦许多。 何岭南没有伸手去接,答道:“不了,不是什么着急的电话。” “何摄影师,我听秦勉说,你来自边月城附近。”斯蒂芬李说,“你姓何,我想冒昧地问一下,你是否认识一个叫何荣耀的人?” 何荣耀。 何岭南以为凶手没有认出他来,看来他想错了。 他应该恐惧,但却不,他感到欣慰。 凶手记得何荣耀的名字——他为此而欣慰。 现在和当初不一样。 当初,这个暴徒和他玩“勇气游戏”,然后一时开心放过他。 眼前德高望重的慈善家、收藏家却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 因为何岭南亲眼看到过这个人开枪行凶。 那么他承不承认何荣耀是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已经没有关系。 “何荣耀……”何岭南死死盯着斯蒂芬李,“是我父亲。” 洗手间里安安静静,只有他和凶手的呼吸声,何岭南定了定神,又道:“你带走了我爸的尸体,我爸在哪?” “不是的。何摄影师,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斯蒂芬李垂下眼,躲开他的注视,“你要找的人不是我。” 手上仿佛还有刀柄的触感,何岭南攥了攥拳,喉咙痉挛着发不出声音。 “何摄影师,”斯蒂芬李接着道,“秦勉对我是特别重要的人。我相信他对你也很重要,能否暂时请你不要把你的猜测告诉秦勉,我一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答——” 斯蒂芬李的话密密麻麻摞成威胁,一斤一斤坠上何岭南心尖——斯蒂芬李在威胁他!如果他告诉秦勉,那秦勉也不能这件事中脱身…… “别动他!”何岭南一把拧住斯蒂芬李的衣领,“你别动他!” 斯蒂芬李被他抓着衣领,轻轻叹气:“请你相信我。” 何岭南无暇去思考斯蒂芬李说的话,自顾着把话说完:“我没跟秦勉说,也不会跟他说,你……” 绞痛噌地扎上来,突然一下,疼得何岭南不敢大口吸气,他不由得松开斯蒂芬李的衣领,扑到洗手台,呕出一大口酸水。 门口又有响动。 注意力被迫集中在呕吐这件事本身,眼前一阵阵发黑,未消化的食物从鼻腔一次次呛出来,残渣随着水流不断漏进下水管入口,不知过了几秒,还是几分钟,何岭南感到有只手在他后背轻柔地拍打。 让他想起何荣耀的手,他小时候吃东西着急,哪一口呛到,老何就会立即伸来手,一下下拍打他的后背。 呕到实在吐不出东西,何岭南茫然地望着开到最大的水流。 一股熟悉的气息钻入鼻腔,他抬起头,看见自己身旁的秦勉。 下意识照了照镜子,镜子映出他嘴角沾着的口水和食物残渣。 何岭南立即低下头,捧起水冲洗,忽然瞥见秦勉的手——手腕白色袖口部分沾着蓝色的汁液。 是他刚刚吐出的秽物,加了蜂蜜的蓝莓汁。 不仅是袖口,秦勉手背上也有,但因为何岭南占着水龙头,那只手没能第一时间冲洗干净。 他吐在了一个洁癖的手上、袖子上! 脑中萌生一种恐慌的羞愧,何岭南下意识往左侧挪了一步,让出洗手台。 “是我。”秦勉开口。 何岭南再次挪开,知觉缺失,留意不到另一侧是墙壁,肩膀“咚”地撞上去。 “我不碰你。”秦勉站定不动,“吐好了么,我先带你回去。” 感知能力断断续续,何岭南不太记得自己怎么回到的住处,大概有一只手全程握着他的手。 熟悉的幻觉正在一口一口吞食他。 时不时也从幻觉中惊醒,每次最多不过两三秒钟。 过于短暂的清醒反而让人绝望。 整个世界和他之间的联系只剩下那只手,何岭南酝酿许久,使出全力作出挣扎,不过是捏了一下那只手掌。 秦勉的声音朦朦胧胧在他上方响起:“快到家了。” 知觉在此刻开始缓慢恢复。 先是触觉,新缇的仲夏夜潮湿闷热,被那只手裹着,渗出一层汗,手心手背上都是。 何岭南知道自己不在车上,而是躺到了秦勉的卧室,床垫有点硬,不过他喜欢这种触感,像在国内睡秦勉的公寓地板。 花花大概看出他不舒服,跳到床上,努着嘴筒嗅来嗅去,白胡子扎得他脸痒。 恐慌感迟迟不退,心脏被疯长的荆棘密密麻麻刺入血肉。 何岭南呼出一口气,轻轻道:“药。” 立即有人半蹲到他面前:“在哪?” 听出声音属于秦勉,忽略模糊的视野,何岭南开口:“背包夹层,你见过,半片半片的。” “吃半片?”秦勉问他。 “吃一片。”何岭南回答。 两个半片挨个吞服,顺带着喝光一整杯温水。 何岭南的身体对药物一向敏感,十几分钟,那股抽干灵魂的困劲儿就涌上来,他躺下,看向仍半蹲在床头的秦勉。 看不清,焦灼像蚂蚁一样啃咬皮肤,他翻过手背在床单上抹了抹,痒被抹匀成一片刺刺的麻,他开口:“哎。” “怎么了?”秦勉回应他。 “我吐到你手上了,你还喜欢我吗?” 脑子浑噩,牙齿也没力气,咬不住字,何岭南觉着自己现在的语言能力还不如两三岁。 “喜欢。”秦勉的声音近了些,气息随着声音一同笼罩上来。 人在近处,何岭南不用扬声说话,对方也听的到,正好他没力气,索性再一次收小音量:“那怎么样才不喜欢?” 短暂的沉默后,秦勉的声音带上一点笑意:“你朝我脸上扔一百只死老鼠?” 秦勉很少开玩笑。 何岭南想不起来秦勉上一次开玩笑是什么时候。 侧过头,盯住眼前模糊的轮廓,好奇秦勉开玩笑的表情什么样,盯了好久,模糊依然没有变清晰,有些遗憾,转过头,目视眼前空空荡荡的盲点。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东西模糊,每次发作都会有或多或少的躯体症状,每一次等待症状消退时,他都会忍不住想:我不会就这么聋了吧?我不会就这么瞎了吧? 想着想着,人麻了,一般那种麻木恢复得最慢,有时候躺床上一整天下不来。 何岭南:“扔完你就不喜欢我了?” 秦勉沉默了一小会儿:“喜欢。” “可我感觉我要死了。”何岭南说。 “你不会死。”秦勉否决。 何岭南决定暂时摒弃自己的固执,相信对方的说法,点了点头,又说:“不要把我关去精神病院。” 秦勉:“好。” 脑子迟钝地组织不出有逻辑的话语,牙齿和嘴唇也完全放松,何岭南阖上眼皮。 吃药睡着的过程不好受,尤其从困得不能动到入睡那段时间,整个人有意识,却被药物作用鬼压床,不能动,唇没有力气闭紧,含不住溢到嘴角的口水,更反抗不了即将到来的坠重。 虽然何岭南知道,不反抗会睡着更快,睡着了就好了,但他每一次都条件反射地反抗药物作用。 真奇怪。 这是他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那种野蛮地把他拽下去的力量迟迟没有来,他入睡的方式极其温和。 从未有过的温和。 恍惚中,一只手一直拍打他的后背,像老何哄他入睡时的轻慢力道,还有低沉的外古语童谣。 他听不懂童谣的歌词,却莫名觉得安全,童谣将他托举进一个很香的梦中。 梦里,秦勉正在烤全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他眼巴巴地盯着那金黄酥脆的外皮,馋的咽了一口口水。 正文 第40章 你不要让他更想不开! 外古牧民多,牛羊价格便宜。 杀掉羊之后,要趁血凝固之前把血放出来,而后裁好羊肉放进锅里煮。 何岭南不知道那东西可不可以称之为“锅”。 它长得像煤气罐,大小也像煤气罐,装得下一整只羊的羊肉。 土坑里事先填炭烧好了火,锅坐在火上,煮到微微溢热气就拿下来,不能煮到全熟,全熟之后再烤肉质会老。 秦勉宰羊的画面相对不血腥,凭着手熟,羊几乎没有哀嚎挣扎,血也不洒得到处都是。 何岭南看小蛮子宰羊那年外古国暴雪,草料价格翻番,牧民买不起草料,许多牛羊都是饿死的。 饿死的羊,不是卧着,是侧躺着死的。 隔着皮,能数清楚它身上有多少根凸起的骨头,羊身上的皮毛完全失去了光泽,被雪埋上大半个身。 何岭南看着死羊身上的风雪,想,假如他是一只羊,比起活活饿死,他更想死在秦勉那把短刀下——就一下,力道位置准的不像话,补刀都不用。 秦勉宰羊之前,会用很沉的声音低低念一段外古语,估摸着是当地版本的往生咒之类的,还会在羊停止挣扎后,闭眼用额头贴一下羊的额头。 梦定格在秦勉阖眼去贴死羊额头的一瞬,何岭南腾地睁开眼睛。 醒得太急,心脏没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开工,一抽一蹦地跳。 何岭南感觉到拍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掌加快拍了几下,而后收拢,将他整个捞进怀里。 恍惚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见秦勉的脸。 秦勉抱着他,从胳膊伸到他后背的手再度开始一下下轻拍,大概以为他没有清醒,只一时魇到。 何岭南不曾与人这样亲昵。 完全清醒后,何岭南抬手摸摸枕头,试图在枕巾上找自己流出的口水,没找到,舒了一口气。 眼皮微抬,扫着蓝色的窗帘,窗帘遮住整面落地窗,细小的阳光从布料纤维间隙一颗颗钻进来。 “我梦见你超度小羊。”何岭南开口说话,“超度的羊会更好吃么?” 在他后背轻拍的那只手顿住,片刻后,继续轻拍。 “我不知道。”秦勉回答他。 何岭南认真想了一下,想的口水蓄了满口,咽下去,道:“好吃。” 说完,再度看向秦勉的脸。 秦勉眉弓的伤口贴上一枚纱布,围绕伤口那一圈肉变成紫色,看着比之前还严重。 留意到贴纱布的胶带是家里医药箱里的样式,何岭南一点点回过神,攒出力气立即全用上坐起来:“你没去医院处理伤口?” “不着急。”秦勉抓空的手往何岭南后背找了找,试图将人揽回来。 “我看一眼。” 说完,何岭南蜷了下手,抬起来,血流涌到手上,轻颤停住,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边角。 伤口没有流血。但也仅仅只是没流血而已,创面比之前宽许多,创缘狰狞地外翻,组织液干涸成血色,破口呈现一条深红的缝隙。 新缇这么潮热的天气,这伤口如果不去医院处理,很容易感染。 何岭南刚稳当些的心又开始一抽一蹦:“去医院。” 秦勉:“下午再去……” “我好了,”何岭南打断,“我好很多,你去吧。” 视线向床下找,瞧见趴在地板上的花花,又说:“你的猫陪我就行,就去你上次看腿伤的医院,我记得那医院最近。” 秦勉抿了抿唇,沉默了一小会儿,说:“好,我尽快回来。” 秦勉的手离开了他的后背,他躺下来,听布料摩擦,听门被刻意放轻地掩上,然后听屋外响动。 教练、倪欣欣还有可乐叽叽喳喳说话,仔细辨别,只听出教练的大嗓门:“谢天谢地,秦,你终于从屋里出来了,现在我们可以去医院了吧?” 缓了缓,何岭南掀开身上的被子,趿拉上拖鞋,走到床边拉开窗帘。 阳光洒在院子里的花圃上,每一朵花都看起来十分明媚,花瓣边缘的茸毛正托着光点,随风微微颤动。 院子里的秦勉拉开车门,刚要坐进去,突然像被引力牵引,转回身看向何岭南,抬起手挥了挥。 何岭南拄了一把膝盖,慢悠悠坐地板上,抬起胳膊朝秦勉也挥挥。 花花寻摸着踩进他怀里,撸了半天猫,他想拿手机看一眼时间。 回到床边,找到手机,发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 这手机使了好多年,上边显示剩百分之十,估计也就能再撑一分钟。 想着,走出卧室,想找自己背包,拿一根充电线。 在沙发上见着背包,猛然想起自己让秦勉拿过药,倏地扑上去,刨了刨包里的衣服,确认叠成卷的衣服没被动过,最底层的围巾也没被秦勉看见,这才放下心,从背包前口袋抽出一条充电线。 转过身回秦勉卧室,忽然听见楼梯拐角传来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勉哥还没复查过呼吸暂停症,你有空陪他去吧。” 何岭南回头一看,可乐顶着一头褪色的红毛站在那儿,像索命的厉鬼,多亏现在是大白天。 “勉哥以前跟我提过一次,他做梦,但每次醒过来都不记得自己梦见过什么。两年前他第一次犯呼吸暂停时我陪他去看医生,医生给他做了检查,他不打呼,气管结构也没问题,病是从什么神经调节失衡上来的。”停了停,可乐接着道,“病是这么来的,但他犯病,肯定是有事想不开。” 这话正经得过分,十分不像可乐平时说话的调调,应该准备了许久,等着个什么机会,像现在这样一股脑儿说给他听。 他当然知道秦勉有事想不开。 他最理解那种想不开。 何荣耀死了,不能去寺庙的石头乌龟壳上捡奶糖捡雪饼了。 琪琪格也死了,不能怯怯地抓着哥哥的衣角,也不能收到崭新的毛绒娃娃了。 “你不要让他更想不开!”可乐又说。 何岭南吓一跳,后知后觉反应出可乐说话带着哽咽。 他站起来,朝可乐走近几步,没等看清可乐脸上怎么回事,可乐忽然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猜测证实,何岭南很是诧异:“你哭啥?” 可乐摇摇头,停顿一秒,绷不住地噎出两声鹅叫,本来都勾起了何岭南的恻隐之心,但这天赋异禀的鹅叫愣是把何岭南叫乐了。 “不是,”何岭南照着可乐胳膊拍一巴掌,“你到底咋回事?” “我明早的飞机……”可乐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后天开始训练,我下个月要打比赛了。” “你有比赛?这好事啊!”何岭南说,“哭啥?” “不回国,不回勉哥的训练中心,我……” 可乐话没说完,门铃蓦地响起来。 这栋别墅的门铃第一次响。 以至于何岭南对此感到陌生,门铃响起第二遍,他才意识到是门口墙壁上安装的可视装置发出的响声。 可乐走到门口,看见屏幕上出现的监控画面,诧异道:“斯蒂芬李?” 何岭南来不及阻止,可乐戳下接听按键,门铃声中断,斯蒂芬李的声音经电流传出来:“上午好,何摄影师在吗?” 可乐回头看了看何岭南,犹豫着答道:“他身体……不舒服,您有急事吗?” “我想带何摄影师去一个地方,”斯蒂芬李说,“你如果不放心,可以陪他一起。” 腿作出比脑子更快的反应,何岭南扑到门口,一把搡开可乐,对着监控屏上的斯蒂芬李道:“别带可乐,我单独跟你去。” “那好,”监控屏上的斯蒂芬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最多两小时,我送何摄影师回来。” 斯蒂芬没带司机,自己开车来的,开着一辆不起眼的轿车,后座座椅上有几处座套被太阳晒出裂痕。 何岭南伸手搓了一下裂痕,薄薄的黑色皮屑碾成碎渣,沾在他指腹,他掸了掸手指,剥掉那层碎渣。真皮不会这么容易被晒成碎渣,车上座椅皮覆的是革制品,进一步证明了这台外表破旧的车确实廉价。 斯蒂芬没有主动跟他搭话,甚至没有从倒车镜里窥视他。 车里开着空调,何岭南觉得不透气,仍是降下车窗。 空调吹的冷风,车窗涌入热气。 冷热对冲,斯蒂芬李并没有关掉空调,反而将空调风力调大了些。 窗外是他不认识的路,他不知道斯蒂芬李要将他带去哪里。 他收拢手指,指甲抠进手心,指腹碰触到手心凸起的筋脉,心跳也开始加快。 斯蒂芬是一个老头,瘦弱、身体不好的老头。 而何岭南自认是一个身体机能还算不错的成年男人,多多少少还记得何荣耀教他的格斗技巧,并且耳濡目染拍摄了秦勉大半年实战。 没有这么好的机会——最简单的报仇就是在此刻手刃仇人。 脑中一旦允许这个念头,具体实施操作紧跟着冒出来。 何岭南坐在车后座,不动声色地思考。 他甚至有把握扭断这老头枯细的脖子,或者更稳妥一些,使用绞颈,先将这老头绞晕,然后掐死他。 如果有把刀或许会更好。 不行,他晕血,可能还没完成杀人的动作,先晕血手软脚软。 那就掐死这老头,看着这人一点点走向死亡。 何岭南的呼吸控制不止地加快,熟悉的愤怒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他几乎要流下泪。 车拐进小路,路径偏僻,沙砾路上散着一张被太阳晒脱色的雪糕塑料包装,疲软的风吹不动薄薄一张雪糕纸,它就那么黏在地上,直到消失在何岭南的视线之中。 何岭南收回视线,向驾驶座椅方向挪了挪,坐到斯蒂芬李的正身后。 座椅靠背和头枕之间有空隙,空隙之间被两根不锈钢支柱连接。 何岭南的视线越过两根银色的支柱,死死盯住斯蒂芬李的后脖颈。 在脑中模拟一遍动作,左手手臂绷紧,倏地拦上去。 你不要让他更想不开! 可乐的话偏偏这时响在脑中。 何岭南手一顿,抬起头,迎上斯蒂芬李惊讶的目光。 “你没事吧?是不是晕车啊?”斯蒂芬李柔声道,“都怪我,我很久不开车,刹车油门踩得不够缓……” 车已经停下了,何岭南侧过头看向车窗外,对眼前的地方感到诧异。 这里是监狱。 斯蒂芬李把他带来了监狱。 监狱大门是绿色的,很高,左边大遮阳伞下站着一个端枪的新缇哨兵,指示牌上用新缇语写着红色的大字,何岭南不认识新缇字,猜是不允许车辆进入之类的标识。 大门外还立着一排全是钢刺的防爆冲路障。 “我想带你见一个人,”斯蒂芬李说道,“我觉得跟你说你不会相信,所以带你亲眼来看。你要找的人,已经被关在这里三年了。” 正文 第41章 不要前戏,直接做 走廊很长,墙壁应该是不久前粉刷过,泛着珍珠母贝光泽,还有一股淡淡气味。不是那种含甲醛的刺鼻味,能嗅得出是油漆,但闻着不让人头晕,甚至还香香的,挺高级。 走廊朝阳,采光过于充足,狱警与他们迎面走过时,还彬彬有礼地点头微笑——这地方处处散发着一种让人冒鸡皮疙瘩的平和。 何岭南猜的出,这里应该是整个新缇条件数一数二的监狱。 躲不开的香味让他停住脚步,转回身,想回头好好瞅瞅这地儿。 斯蒂芬李侧过身,站在离他两步的距离等待,并不为何岭南突然停下来诧异,直到何岭南迈开脚步,斯蒂芬李才继续转回身向前走。 探视室比走廊里更亮,窗外的放风场种了不少花,新缇特有的加大码的花、宽敞的面积,瞧着气派得很。 探视窗口布置得和银行取钱窗口一样,崭新的真皮木椅,黑色的大理石桌板,还有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 封闭的玻璃隔绝掉另一侧的声音。 几分钟之后,另一侧走来一个低着头的男人,头发半白却很茂密,穿着和病号服相像的新缇囚服,男人拉开椅凳的瞬间,半袖下方露出膨起的肌肉。 他在何岭南对面坐下来,抬起头,露出一张发福的脸——长相和斯蒂芬李七八分相似。 男人先是看了一眼何岭南,而后望向何岭南身后的斯蒂芬李,伸出手拿起钉在玻璃上的电话,凑到耳边。 也不开口说话,身体突然打了个哆嗦,像药物或手术形成的某种终身后遗症。 斯蒂芬李弯下腰,拿起电话,用新缇语开口说话,说完转向何岭南:“我跟他说,你是何荣耀的儿子。” 玻璃窗那头的男人看向何岭南,眼神空空洞洞,肩膀又轻微哆嗦了一下,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唔哇。” “他叫穆萨,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斯蒂芬李说,“入狱之后喉咙生病做了手术,说不了话了。” 何岭南盯着玻璃窗另一面的脸,耳鸣声如同电路短路,顺着脑子往下,一段段烧毁神经。 不得不承认,玻璃窗那边的人,不论身形还是体态,都比斯蒂芬李更符合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而且他意识到自己见过这人,绝对见过。 错位感挤在血管里,呆坐了许久,何岭南注视着玻璃窗上映出自己半透明的脸,终于发出声音:“判了……多久?” “杀人,贩毒,走私军火,按照新缇法律,判了三百二十二年。”斯蒂芬李回答。 新缇这个国家没有死刑,最高刑法是无期徒刑。 “何摄影师,穆萨是你要找的人,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斯蒂芬又说。 何岭南看了看穆萨,回过头看看斯蒂芬李,本能地摇了摇头。 斯蒂芬李:“何摄影师……” “不可能!”何岭南听着脑中无意义的鸣响,蓦地伸手指向穆萨的脸,“我看过新缇所有的通缉犯,没有这张脸!” 喊声招来狱警。 斯蒂芬李朝那狱警摆了摆手,对方又端枪站回原处。 “说来惭愧,”斯蒂芬李说,“我花了钱。” “包括今天,也是我花了钱。”斯蒂芬李看着和自己样貌几乎一样的穆萨,“新缇监狱每月只允许探视一次,而且只允许家属探视,今天是我这月来探视的第二次,”目光落在何岭南身上,又说,“何摄影师也不是穆萨的家属,按规则也不可以探视穆萨。” 何岭南移开视线,不知该看什么,他抬起指节抵住下嘴唇,把唇送到牙齿缝隙,用牙齿撕扯唇上的干皮。 “这种国家就是这样,钱可以打破规矩。”斯蒂芬李还在说话,“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在人前抛头露面的原因,我和穆萨长相很像,我弟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有妻子儿子,我怕媒体报道穆萨的事,我的妻儿也被殃及唾弃。为了保护他们,这个案子,我当时申请了不公开审理。” 离开监狱之后,何岭南机械地坐上斯蒂芬李的车。 路过一条长长的林荫路,两边的行道树长满宽大茂盛的枝叶,阳光只能见缝插针地从枝叶间隙漏下来。 微尘在半空中狭窄的光隙上跳跃。 何岭南抬起手掌,看见掌侧沾上的黑色皮屑,和薄汗混在一起,黏得牢牢的。 他愣了许久,放下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 和来时一样,斯蒂芬李没有和他说话。 车子拐弯,何岭南顺着惯性向左倾斜,忘了伸手去撑,脑袋忽地倒在座位上。 他盯着眼前细小的微尘,过了一会儿,撑着重新坐起来。 车停在院子门口。 铁栅栏外皮的白油漆被太阳晒干,一片片脱落,露出里面黑色的底漆。 何岭南推开车门下车,斯蒂芬李也从驾驶座位走下来:“何摄影师,真的很对不起,我替我弟弟向你道歉,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何岭南扫了斯蒂芬李一眼,不想说话,于是转过身径直走向院门。 院子里的鲜花香到发甜,让人平生出食欲。 门口冲出来一个青年人,停在何岭南面前,沿着何岭南从上到下看一遍,而后望向何岭南身后的斯蒂芬李。 “抱歉,”斯蒂芬李说,“说好两个小时送何摄影师回来,我年纪大了,开车慢,晚了几分钟。” 何岭南茫然地盯着眼前的青年人,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人是秦勉。 秦勉没有应斯蒂芬李的话,只对何岭南道:“你没拿手机。” 可乐站在门口,瞥了眼何岭南,抬起手机对里面道:“人回来了,你们撤吧,不用找了。” 何岭南眨了眨眼,脚步向左侧偏,与秦勉擦身而过。 通常在一个情景里,每一句话应该都是相互联系的,但现在的他反应不过来。 没拿手机怎么了? 人回来,为什么不用找了? 继续找啊,他在哪里啊? 找啊。 走进秦勉的卧室,望了望落地窗,走过去,“嗤”一声拉上窗帘。 窗帘透光,屋里只是暗下来,并没有变成全黑。 何岭南脱掉衣服,去浴室冲澡,擦干净身上的水,走出来,躺进被窝。 空调没关,他走之前忘记关。 屋里凉凉的,衬得被窝很暖。 枕头上有秦勉头发的气味,好奇怪,明明是无香的洗发水,可他就是能嗅出来那是秦勉的味道,属于一个洁癖的特殊味道。 脚步声走进卧室,何岭南侧过身,在身体与被子的窸窣声中看向门口。 “关门。”何岭南说。 秦勉抬起手,“咔哒”一声,关严房门。 他很少听见这扇门关闭的声音,秦勉为了那只猫出入自由,从不关门。 他忽然感到后悔,如果动了念头那一刻就杀掉斯蒂芬李,是不是现在就不用承受这种挫败,这种要撕碎他内脏的挫败。 需要一些事分散注意力。 因为秦勉,他才没动手。对,可乐说:你不要让他更想不开。 “感觉怎么样,饿不饿?有没有想吃的?”秦勉一句句问着,然后走近他,停在床边。 何岭南盯着这男人看了片刻,推开被子,跪起来,两手腾地摁在秦勉肩膀,亲上去。 第一下没找准嘴唇,亲在了唇角,擦着挪了挪,到嘴唇。 在被窝里回暖的皮肤不适应屋里冷气,毛孔倏地紧缩,凉意顺着脊骨溜溜窜过,何岭南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秦勉被他吻得惊讶,迟迟没有回应他。 何岭南被摁下来,肩膀磕痛,他再一次意识到这床垫真硬。 秦勉眉弓上的纱布换成了薄薄一块,形状精巧,看着轻盈透气,不像之前贴的那块纱布笨拙粗糙。 吻渐渐有了“吻”该有的样子,秦勉撑起手臂,一副到此为止的模样,用还没喘平的声音问他:“怎么了?” 何岭南觉得好笑。 真奇怪啊。 他在刨除现在的任何一个其他时刻都对秦勉兴致满满。 单单不是此刻,不是秦勉失去魅力,而是他的感知系统好像彻底坏死。 “做。”何岭南说,怕自己没有表达清楚,用更露骨的方式解释,“不要前戏,直接做。好不好?” 秦勉眼中的焰火慢慢降下去,何岭南以为这人要说出什么败兴的追问。 但秦勉没开口,只揽着他,用食指指节刮蹭着他后脑头发与脖子相接的那一段:“你想要多直接?” 声带发颤,何岭南应了一声:“随便。” 秦勉:“这一类,通常会设置安全词。能及时停下来的安全词……” “不需要。”何岭南打断。 刮在他脖子的手指停止,手掌拢上来摸了摸他的头,秦勉叹了一声:“我拒绝。” 房间陷入沉默,何岭南感觉自己仅剩的自尊也被扯出来,来回地碾。 何岭南咬住颤抖的呼吸,冷声道:“你软病还没好?” 等不及秦勉回答,他自己伸出手去找答案。 好在答案拾起了他的自尊。 秦勉拒绝了他,秦勉的自然反应没有拒绝他。 “我喜欢你。”他听见秦勉说,“你不喜欢我也没事,我可以做你的家人,照顾你。” 窗外响起三两声鸟叫,以往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的声音,却在这一瞬让何岭南难以忍受。 闪着灰光的小点从脑中逃出来,密密麻麻盖住他的眼睛。 “你是有什么病吧?”何岭南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我有精神分裂。” 他转动眼球,看向秦勉,灰点闪动遮住秦勉的脸,他没有真的看见秦勉,就这么接着说道:“你那个弱智妹妹死了,你缠着我一个精神病人不放!对残障人士有他妈特殊癖好,我他妈说的对不……” 最后一声没有喊出来,秦勉的手死死捂住他的嘴。 声音被迫吞咽回喉咙。 何岭南没有挣扎,只尽可能睁大眼睛,盯着秦勉,隔着那些发光的灰点。 窒息感逐渐变强,眼前的灰点黯了。 灰点即将连成一片漆黑,桎梏突然撤离,他条件反射地弓起背大口喘气。 那只手刚刚才差点捂死他的手再度伸过来,何岭南向后躲,那只手凑近,轻轻抹拭他的唇角。 空调风吹凉了他唇角的口水。 他猛地抬起双手抓住秦勉手腕,咬住秦勉拇指,一段一段往里,凸起的指节,第二段指节。 秦勉的指腹探到他的喉咙,想干呕,又不到呕出来的程度,泪水噌地蔓上来,又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放开秦勉的手,舌头得了自由,再次重申道:“不要前戏,直接来……” “我知道。”秦勉回答道。 被秦勉的气味包裹的感觉非常好,好到可以忘掉一切。 接吻的声音和揉搓布料的声音混在一起,秦勉的衬衫很快被他搓出褶皱。 秦勉抬手解开衬衫纽扣,从上往下,一颗,两颗,停住,问道:“你要自己脱我的衣服吗?” 何岭南接受提议:“要。” 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才将纽扣从扣眼中挤出去,挤得用力,指腹被纽扣顶得一跳跳的痛。 秦勉的身材极好。 大骨架毫无吝啬地给每一块肌肉留足生长空间。 像大克拉的钻石,数不清多少割面,亮得使人震惊,摆在橱窗里总是最惹眼的珠宝。 感官逐渐恢复,脑子也跟着清晰起来。 何岭南的动作慢下来,秦勉忽然停住,停在一个抱住他的姿势。 “你在发抖。”秦勉说。 何岭南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可没法儿停下来,类似于重感冒打摆子,不大能控制得住肌肉。 秦勉抱着他,仅仅这么抱着他。 痉挛平复,何岭南才发现自己手指还僵僵抓在秦勉的手臂上。 好一会儿,何岭南抬起手,搔了搔奇痒无比的眉毛,捉下来一根头发。 秦勉坐起身,捡起床头的衬衫,套进一条袖子。 何岭南突然伸手扯住衬衫的另一头,没啥别的事,单纯地不想秦勉穿衣服。 秦勉回头看看他,将套好的袖子脱下去,躺回他身边。 秦勉陪他躺着,并不打破这份沉默。 “能抱着我么,”何岭南说,“像……昨晚那样。” 秦勉侧过头,头发摩挲过枕罩,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揽住他。 他顺势往前凑了凑,秦勉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一下下地轻拍。 逐渐攒起来的安全感让他鼻腔发酸。 他嗅着秦勉皮肤的气味,低声道:“我留在新缇,其实是想找杀我爸的凶手。结果凶手早就被逮起来关着了,我这些年一直不知道而已,你说好不好笑?” “不好笑。”秦勉说。 何岭南往下埋了埋脑袋,仔细琢磨从哪里开始跟秦勉说,突然想到斯蒂芬李,顺势道:“是你跟斯蒂芬李说我是边月城附近村子长大的?” “没有,”秦勉低头看向他,“我从没在斯蒂芬李面前提过你。” 正文 第42章 自己上门 斯蒂芬李住处。 水烧开,开关弹上去,玻璃水壶里,沸腾的水渐渐平息。 等到只剩最后几颗挣扎的气泡,管家端起水壶。 滚水徐徐浇进茶壶里,倒掉洗茶水,再换上备好的山泉水小绺小绺淋进茶叶。 浸了片刻,水颠沛流离地又去了茶杯里,管家这才将茶杯递到斯蒂芬李面前的桌上。 沙发另一侧的朱拉尼放下手机,看着那杯茶开了嗓:“外古茶山上的茶叶,我也不懂品质,老爹你说想喝,我就挑最贵的拿回来给你尝尝。” 斯蒂芬李笑了笑,两道法令纹一如既往地显得亲和,浓密的眉毛略微下垂,衬得他越发和善。 斯蒂芬李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放下了茶杯。 朱拉尼看茶叶辨不出好坏,看斯蒂芬李的表情更是辨不出这是好喝难喝,他揣起手机,两手拄在膝盖上:“什么味啊?” 斯蒂芬李没说话。 管家将另一杯倒进茶水,端到朱拉尼面前。 朱拉尼端起杯,搓了搓杯沿儿,喝进一大口,除了烫,没其他感觉,他撇了撇嘴:“老爹,我喝不出好坏……” “我也喝不出。”斯蒂芬李道。 朱拉尼来了兴致:“那这东西为啥卖这么贵?” 斯蒂芬李朝管家打了个手势,将剩下的半杯茶淋在茶台,放下杯子:“包装得好。” 茶水沿着黄花梨木格一滴滴淌下去,朱拉尼皱了皱眉:“老爹,谁惹你不痛快了?” 斯蒂芬李摇摇头,仍是笑:“一只白眼狼。我只是带他的情人出去兜风,他看我的眼神像打算活剥我,我有一点难过。” 朱拉尼想了想,明白斯蒂芬李口中的“白眼狼”是谁,上半身往前探挨近斯蒂芬李:“老爹,我去杀了他?” 斯蒂芬李没有接这句话,伸出手来抬到朱拉尼头顶,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摸朱拉尼头发:“不是从小养,养不熟。查消息的人联系你了么?” 朱拉尼回身拿过手机,像一只大型犬蹲到斯蒂芬李旁边,就这么一边划手机找信息,一边蹲在斯蒂芬李脚边方便对方摸到他的头。 “还没,这才一天,要查的又是边月的人……”朱拉尼抬起眼睛看了看,“反正都要弄死那个姓何的,老爹为什么还费工夫查他?” 斯蒂芬李停下揉搓朱拉尼的头发,轻拍两下:“知道多一点没坏处,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比大张旗鼓善后要好。” 朱拉尼的目光追逐斯蒂芬李收回去的手,原地继续多蹲了一会儿,见斯蒂芬李已经后仰了头,靠在沙发椅背上,于是也站起来坐回沙发。 斯蒂芬李拿起手边的厚书翻开,夹书签的位置靠近书页末尾。 朱拉尼瞥了一眼封皮,抖起腿。 那是本关于哲学的书,他半页都看不进去。 斯蒂芬李的独子大卫是哲学系。 朱拉尼满心烦躁地拎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去,依然没尝出什么特别,踩着地又抖了几下腿,说:“老爹,咱们的地下拳场经警察那么一闹,多入伙了一个当官的,我觉得是拳场掌柜故意拉人入伙,想多分些钱!老爹,要不……” “朱拉尼。”斯蒂芬李放下手中的厚书,“我是为了出事时能把你摘得一干二净才安排人来当这个傀儡掌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放心把生意交给你?” 朱拉尼沉默片刻,耸了耸肩:“当然没有。” “那就别那么小气,手底下的人喝一口汤都不让。”斯蒂芬李道。 话音刚落,朱拉尼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他知道斯蒂芬李怕吵,来之前特意把手机调成静音,不过确实又正在等要紧电话,注意力一直匀出些放手机上,也因如此,屏幕亮起来的瞬间,他便抓起手机划向通话。 ——野象里专门负责查消息的人打来的。 那头的人三言两语讲清楚消息,朱拉尼挂断通话,抬手捋了把头发,心情不亚于听见吴家华说自己对秦勉妹妹见死不救。 有意思。 朱拉尼抓着手机,朝斯蒂芬李咧嘴一笑:“老爹,悄无声息处理掉,”将斯蒂芬李刚刚说的话重复一遍,顿了顿笑了,“让何摄影师自己上门不就行了?” 斯蒂芬李抬眼看他,朱拉尼不说话,直到斯蒂芬李合上那本精装哲学书,再次注视着他的眼睛,只做等他说下去这一件事。 朱拉尼:“跑腿的查出了消息,何岭南那个妹妹何小满,您猜她在哪?” 通往新缇国际机场高速路段。 可乐握着方向盘并入岔道,哼了一声:“就没听说过自己开车送自己去机场的。” 听出可乐拿话点他,何岭南道:“这车方向盘位置我不习惯,我开再给你颠晕了。” 可乐没再搭腔,何岭南坐在后排座椅看向窗外,看清晨的阳光淅淅沥沥洒在绿化带树叶上,忽然想起以前玉米村村口地上晾晒的谷子。 那里是太阳最先照到的位置,村里的人不约而同在那一小片平地晒各种谷子,每次路过,都能嗅到类似小动物绒毛的谷子味。 车又拐过一个弯,何岭南用手撑了下座椅维持平衡,手接触到座椅,和斯蒂芬李车上掉渣的革制品摸起来截然不同。 秦勉从没对斯蒂芬李提起过自己…… 不过他来自玉米村又不是什么惊天秘密。 斯蒂芬李知道也不足为奇。会不会是那老头记错,从其他谁那里听到,误记成秦勉? 何岭南闭上眼睛,抬手掐住和眼角靠近的那截鼻梁,揉捏几下,将眼球挤出咕叽咕叽的响声。 小时候觉得这个好玩,幻想自己是个机器人,机械零件时不时发出擦响,后来知道这是眼皮和水分挤压出的声响。 还有偶尔能看见一只只有线条的小虫在空中蠕动,他刚上学时坚信自己看见了草履虫,后来知道这是飞蚊症,很多人都有。 “你问的穆萨,我托警局朋友找到一段庭审视频。”秦勉道。 穆萨? 何岭南放下手,重新睁开眼睛。 斯蒂芬李的双胞胎弟弟穆萨。 秦勉低头操作手机,何岭南后知后觉想起这个人帮他找视频的原因,是他提出的请求——听秦勉说没对斯蒂芬李提起过他,没熄灭的怀疑噌的重新烧旺。 何岭南冷静下来一想,怀疑毫无道理。直觉挺愚蠢,而他明知自己是个精神有问题的病人,还相信自己直觉,这更愚蠢。 他想说不用,坐一旁的秦勉已经把手机横过来推到他面前。 视频开始播放,看得出时间比较久远,画质不算清晰,画面中的穆萨不仅说话声音经过变声处理,脸上还戴着口罩。 “穆萨是斯蒂芬李的双胞胎弟弟,不是说审理资料都是不公开的吗?” “只有一段公开画面,”秦勉说,“网上没有,在警局内部资料里。” 画面上的人即便戴口罩,也能看出来就是监狱里的那个穆萨。 声音虽然经过处理,但口音的调子仍能听出来——新缇南部口音。 和周围的新缇人说话都不一样,这里是新缇北部,周围都是北部口音…… 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怎么也想不起来,何岭南后脑勺连带着太阳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视频播放完,秦勉仍举着手机:“再看一遍吗?” 何岭南摇摇头,抬手撑在太阳穴,压住蹦得最欢的痛点。 秦勉的手跟着覆上来,手指从后嵌进他的头发里,贴着他的头皮揉了揉。 秦勉的手有点凉。 贴着胀痛的头皮,起到降温作用,舒爽不少。 机场人很多,大多数不是来坐飞机的,是家属来送机,这地方的习俗如此,有人出远门,家里亲属甚至邻居,能来送的一般都来送一趟。 可乐把车钥匙给了何岭南,和秦勉连说话带比划。 又是研究比赛最后秦勉为啥被纪托抓住空挡一拳KO,又是研究柔术几个常用锁技如何逃脱。 东一句西一句,前一句后一句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大有这次不说完下次没机会说的架势。 何岭南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琢磨着可乐的反常,抬头看见标识航班登机口的电子屏幕,视线无意间落在英文的机场名字上,刚消停的脑袋又炸着疼起来。 这儿叫神象国际机场,新缇南部也有一个同名机场,两个机场谁也不愿意放弃“神象”的名字,最后被分成南北。 何岭南看着机场名字前标注的北部,猛然想起自己忘掉的事情——北部口音! 他之所以到新缇北部寻找凶手,是因为记得凶手行凶时说话的口音! 凶手和同伴说的是新缇话,何岭南到新缇后,听到北部人说话和凶手有着一样的口音,所以才留在北部! 几近爆炸的疼痛平息,何岭南脑中空白几秒,浮现出穆萨隔着玻璃用坏掉的嗓子发出“呜哇”的模样。 时间再往前退几秒,斯蒂芬李弯下腰,拿起探视室玻璃上的电话,用新缇语对穆萨说话,说完还特意翻译过来告诉他:“我跟他说,你是何荣耀的儿子。” 斯蒂芬李说新缇话时有明显的北部口音。 斯蒂芬李说新缇话时操的是北部口音!! 这认知钻进何岭南脑中,耳中轰一声,眼前所有画面通通被烧成灰。 他的第一反应也许没错,他要找的人根本不是穆萨,他的直觉没错,斯蒂芬李才是那个人! 斯蒂芬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就像他也第一眼认出斯蒂芬李,斯蒂芬李认出他是十七年前的男孩,所以才知道他来自边月城附近的村子…… 嗡鸣声刺得耳膜一阵阵痛,何岭南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腿上传来振动的触觉,他低下头,掏出裤兜里的手机。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新信息。 点开信息,一张照片刺进何岭南眼中——照片上是何小满,手脚都被麻绳捆住,颧骨上还有几道渗血的擦伤,紧闭双眼陷入昏迷状态。 照片下附一行地址,再下一行,写了要求:“你自己来。” 片刻后,又一条新信息跳进何岭南手机:“别带手机哦,何摄影师,手机有定位功能,你也不想带来别人惹我生气吧?我生气就会有不好的事发生在你妹妹身上喔。” 正文 第43章 来给你长个精神 何岭南抓着车钥匙跑出航站楼,头也不回,一路到地下停车场。 车子启动,轮胎划擦水泥路面发出“嘎吱”的尖利声响。 他按照信息里要求的那样,将手机扔在了候机室座位上。 位置不难找,在码头附近。 附近有不少海鲜市场的仓库区,临近目的地,浓重的鱼腥味透过车载空调钻进来。 路的尽头正立着一栋老洋房,菱形的窗还有拱形的门,颇具新缇特色,可惜保存不当,洋房外立面被风蚀得厉害,墙面坑坑洼洼,有几处背阴面长过苔藓,现在苔藓死了,墙上只趴着大片大片苔藓尸体,灰白色的絮状,像脱水的珊瑚骨骼。 朱拉尼穿着一身花衬衫,猩红玫瑰在布料上开得嚣张。 他站在老洋房门前,见何岭南走下车,抬起手来招了招:“又见面了。” 朱拉尼身后站着十几个保镖,和邮轮上那次不同,这次的保镖腰上都带着配枪。 “小满呢。”何岭南问。 朱拉尼慢悠悠走到何岭南面前,探头凑近,一颗颗毛孔在何岭南眼前放大,朱拉尼哼笑一声,嘴角脸颊挤出笑纹:“顺着我聊啊,我说又见面了,你也得说点打招呼的话。” 何岭南:“小满在哪!” 朱拉尼眨了眨眼,站直,回身朝着洋楼里面一指。 何岭南顺着示意往里走,身后的保镖突然伸手搡过来,何岭南一个踉跄,身体像皮球一样往前摔,朱拉尼接住他,手搂住他的肩膀站定:“喏,看看,是你妹吧?” 何小满瘦小的身体蜷在墙角,脸颊贴在地面,唇膏粘上了灰尘,阖着眼皮,还没有醒过来。 何岭南脑中一下子浮出当年何小满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样子,她醒麻药醒得慢,许久才从清醒。 情绪震得眼眶发涩,他竭力定住神,问:“你对她做了什么?” “麻醉喷雾,”朱拉尼回答着,手指在何岭南肩头拢紧,“安心啦,电影里用毛巾捂住嘴巴吸入式的那种,对身体没损害。” 说完,松开何岭南,朝手下招了招,那人拎起方方正正的黑色工具包,拉开拉链,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持摄影机。 朱拉尼接过摄影机,直接递向何岭南:“我不懂摄像,挑贵的买回来,结果不会用,麻烦专家给调一调参数?” 何岭南接过摄影机,开机。画面整个被误调成黑白,锐度尖得吓人,基本看不清画面里是什么。 何岭南端着摄影机,蓦地扬起手,将摄影机砸向正前方的承重柱。 镜头摔碎的“啪嚓”声传入耳,乳黄色的墙皮被撞掉一大片,柱子上也被磕出崭新凹角! 朱拉尼睁大眼睛,回头望了望摄影机。 打手走过去,捡起摄影机,前后检查一番,速速跑回来,低头汇报道:“摔坏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朱拉尼的视线落回何岭南脸上,嗔怪,“不帮忙就不帮忙呗,摔我东西干什么?” 何岭南静静地看着他:“你不是要用它拍我吗?” 朱拉尼怔了怔,脸上堆起扫兴:“何摄影师反应这么快啊。” 说完,打了个手势。 那些打手随即七手八脚上来摁住何岭南,反剪何岭南两条手臂到身后,抄起麻绳一圈圈捆在他手腕上,又蹲下来捆他的脚腕。 “上次在邮轮,你提醒了我,扎带不好用,手一出汗说不定就滑出去了,”朱拉尼介绍道,“所以我特意换了麻绳。” 捆好何岭南,打手停下动作,朱拉尼朝那打手瞪过去:“愣着干什么,没有摄影机,就拿手机拍啊。” 打手掏出手机,倾斜摄像头对准何岭南。 “事先说明,我本来没想这么干,”朱拉尼看着何岭南,指指自己脖子上的疤痕,“你让我留疤了,我可生气呢。” 停了停,压下来逼近。 何岭南没有往后退,开口接话:“你老爹同意你这么做?” 朱拉尼停住,眉头皱了皱,蓦地扬手,一耳光打在何岭南脸上! 脸颊瞬间灼起来,何岭南尝着嘴里冒出来的血味,笑了:“看来没同意。” 朱拉尼一把拎住何岭南衣领,猛地扣下来,全身的重量摁在他身上,声音里溢出兴致勃勃:“你跟秦勉,怎么搞?他每次都看着你?是凶狠一点……还是温柔一点?” “真巧,”何岭南仍是笑,“我也不知道,别说,我还挺想知道的。” 朱拉尼继续贴上来,何岭南本能地横起手臂去挡,手臂挡住朱拉尼,他听见这人说道:“你不愿意,那我去搞你妹妹咯?” 不标准的中文发音传入何岭南耳中,他的身体一僵,随即放下手臂。 冰凉的地砖上,鼻腔浸满潮气发霉的味儿,何岭南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何小满:“跟她没有关系。” “行,”朱拉尼弯起嘴唇,“你配合配合,让我拍,拍完,我就放了你妹妹。” 手机摄像头对准他的脸,洋楼里面光线暗,打手还调开了闪光灯。 朱拉尼解开他的衣服,打量着他的身体,问他到底有哪里好玩。 朱拉尼问完,引得手下跟着嬉笑。 何岭南静静观察着朱拉尼的脸,闭了闭眼:“有什么好笑?” 朱拉尼伸手抓起何岭南的头发:“宝贝儿,他们笑的,我可没笑。” “笑了。”何岭南说,“你不是问我,在哪里见过我么?我想起来了。” “边月城,玉米村,你那时候就站在那群大人旁边,看起来和小满差不多大,你看着我,他们笑,你就跟着笑。” 朱拉尼一愣,发出类似笑声的“喀”,没笑出来卡住,而后发出僵硬的哼声。 “你小时候长得挺可爱,和现在一样的卷毛。”何岭南继续说,“我那时候就想问你,”他放慢语速,“你笑什么?” 何岭南:“看到同类崩溃,为什么那么开心?因为优越感?你觉得你不会崩溃,你比我们都强?” 朱拉尼盯着何岭南,脸上敛到毫无表情,时间一秒一秒过,朱拉尼额头脸绷起青筋,乐出狰狞的笑声,侧脸看向打开闪光灯的手机:“拿稳点,把我的拍大点,好好拍我搞他!” 他说到最后,直接伸手去扯何岭南的裤子。 “啪嚓啪嚓”的脚步跑近,灰尘扑腾起来,呛得何岭南鼻腔痒得不行。 “老大!”那人喊道,“运货的到了,今天周日,是……”这人伸手搓了搓比划手势,示意“钱”的意思。 朱拉尼皱紧眉头,捋了一把自个儿头发:“人到了?” “到了。”手下说。 朱拉尼看了看地上的何岭南,犹豫两秒再次趴下来:“让他们等着,我五分钟就能完事!!” “人在山脚呢,南部那批人,你见过……上次咱们迟到,老爹特意打电话给那边道的歉。” 朱拉尼突然大喊一嗓子,翻下来站起身,拧紧眉头,一边系衬衫扣一边朝门口的红色跑车跑过去。 “留两人看着!其他人凑个数,跟我去给那老不死的事B行礼!” 洋楼里其他手下面面相觑,有反应快的转身就朝朱拉尼的方向跑,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跟上。 最后洋楼里果然只剩下两个人。 其中一个肚子咕噜噜一声,本就菜色的脸彻底变绿,骂了一句新缇话,惹得同伴笑半天。 何岭南在非洲经常坏肚子,十分熟悉人这种脸色,这是坏肚子了,才没有跟上朱拉尼长精神去。 何岭南偏头,透过洋楼拱门看了看开来的那辆车,又看向何小满。 何小满眼皮在此时突然颤了颤,见状,他立即唤道:“小满!小满!!” 眼皮颤颤睁开,何小满先是动动手臂,没动成,目光抬向他,而后迷茫地落回被麻绳捆住的手腕上,明显吓一跳:“哥!这怎么回事?” 发现绳子根本挣不脱,何小满再度看向何岭南手上的捆绳:“哥你……” “你跑新缇干什么来了!!”何岭南朝她吼。 何小满愣了愣,梗起脖子下意识反击:“你还说!秦勉那王八蛋把你看丢,我着急,年假没批,旷工来找的你!”吵吵完,她向那两个看着他们的新缇人瞥去一眼,“这些人干什么的?是不是……小时候……” 何岭南心知肚明何小满说的是谁,故作轻松打断她:“哥就是得罪了几个普通混混,没事,啊。” 何小满不说话,目光落在何岭南露出长袖的手腕上,何岭南这只手的手腕戴着一圈红绳。 察觉到何小满的视线,他低下头,看了看红绳贴近手腕内侧这一边,那枚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的铜币。 何岭南:“你让秦勉给我的护身符,我一直戴着呢。这么小,你别是让哪个老道糊弄了吧?” “你们两个!”打手指了指何岭南,用带着浓重新缇口音的英语道,“不许说话!” 何岭南这回没看何小满,盯着那打手,口中却是在和何小满说话:“动动手脚,看听不听使唤。” 几秒之后,他听见何小满的回答:“听。” “别说中文!”打手对着何岭南居高临下地喊。 何岭南看着那打手,换成英文:“这里边风怪凉的,帮我把衣服系上扣可以吗?” 打手哼了哼,不搭理何岭南,扭头走向自己同伴。 半个多小时后,同伴从凳子站起来,揉着肚子和那打手说些什么,打手笑嘻嘻地朝同伴圆滚滚的肚子上拍了一巴掌。 那人从放着扑克和大麻吸食瓶的桌上扒拉出半卷卷纸,朝海边的公厕佝着腰,两条腿紧着捣腾,小碎步一路跑去。 “咔”一声响传进何小满耳中,这声音像关节掰出的擦响,可是又比擦响声音锐利许多。 顺着声源方向望过去,看见何岭南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嘴唇也在轻轻发抖。 意识到什么,她开口:“哥?” 何岭南看向她,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笑意,而后屈起被绑住的腿,大声朝打手道:“过来!快过来!” 打手走到何岭南面前,神色极度不耐烦。 “帮我把衣服系上!”何岭南道。 打手听了何岭南说话,嘴边带上狞笑,蹲下来,伸手把何岭南衬衫下边剩余的扣子一颗接一颗地解开。 解到最后一颗纽扣,何岭南右手倏地从麻绳中抽出来,快得打晃儿,何小满再看清楚时,那手已经直直戳在打手两只眼睛上! “啊!!!” 打手大叫,声音刺得何小满耳膜一痛。 这打手捂住眼睛做不出反抗的瞬间,何岭南一把夺过打手腰间的枪,皮套连带着枪被一同拽下来,扯掉皮套,推枪上膛,直指打手脑袋! 何小满看向何岭南角度怪异的拇指,终于知道刚刚的声响是什么——怪不得何岭南能从绳子中拿出手,何岭南生生掰断了左手拇指! 打手被枪指着,两只眼睛不同程度渗出血丝,看着异常可怖。他看了看何岭南,脸上突然现出不慌不忙的神色:“你知道老大为什么敢就留我们两个看着你?” 何岭南的枪往前凑,打手的头被枪口推得后仰,又说了一句话,这句何小满没能听懂,打手说的英文带着过重的新缇口音。 何岭南久居新缇,应该能听懂这句话,何小满紧盯着打手,问何岭南:“哥,他说什么?” “扯没用的废话。”何岭南用枪抵着打手脑袋,眼睛紧盯着打手,一只手伸下去,去解脚腕上的麻绳。 这种越挣越紧的系扣有一个好处,是活扣,找准位置拽两下就能解开。 何岭南恢复自由,端着枪将打手一步步逼退到旁边承重柱上,枪沿着打手脑袋移到后脑勺上,同时何岭南也站到打手和承重柱的后面,将绳子一圈圈捆在打手两只手腕上,低头要用牙咬住系绳结,这个间隙,何小满最先看见那打手动作—— “哥!”她惊呼。 打手的头一偏,转身就要夺何岭南手上的枪—— “砰!” 何岭南扣下扳机,火药气味蔓延开,打手的耳廓缺去半扇肉,血滴滴答答淌下来,像被野狗咬掉一样,创口参差不齐。 打手冲向何岭南,此时这人眼睛渗血更厉害了,动作也明显看不清楚东西。 对方一扑空,何岭南趁机弯腰抱住打手一条腿,一个寸劲将打手掀倒,抄起枪把一下下砸在打手后脑上,没几下,打手完全昏厥不动。 何岭南揣起枪,跑到何小满面前,飞快解开她手脚上的麻绳,而后拽住她向门外跑。 她被何岭南拽得踉踉跄跄,几次以为自己会崴断脚踝,结果居然一下没停地跑到车前。 何岭南掏出车钥匙递向何小满:“你开车。” 何小满:“哥我开不了车……我心跳很快……” “你开车!”何岭南吼起来。 她吓得缩了缩脖子,点点头,抓住何岭南递到眼前的车钥匙。 正文 第44章 你跑不掉! “走直道,别拐弯,”何岭南说,“没一会儿就能到闹市区。” 听出这话有些不对劲儿,何小满抓着方向盘问道:“哥,你要做什么?” “我下车。”何岭南回答。 “下车?”何小满重复这两个字,消化掉何岭南表达的意思,蓦地一弹,“不行!哥你别下车!” “分头跑。”何岭南看着她,“开车目标大,他们肯定都追你,不追我。你引开他们,我熟悉新缇的路,一下子钻胡同里就跑没了。就当为了我,你能做到吗?” 何岭南说的没错,又好像哪里都不对。 何小满极度紧张之下,注意力又被方向盘掳走,一时间想不出不对的究竟是哪儿。 “就在这停。”何岭南说。 她的脚仍踩在油门上,迟迟没有换去踩刹车。 “停车,小满,”何岭南又说,“哥在这个巷口下车,你端稳方向盘往前开……” “停车!”何岭南加重音量。 何小满身体最先跟随指令动作,松油门,一脚踩下刹车。 车随惯性往前一掼,风沙忽地扑到前挡风玻璃上,溅起淅沥沥的颗粒声响。 “小满不怕,不是你的错。”说完,何岭南推开车门。 何小满侧过头去看,只来得及看见何岭南的后背。 车门关上,一阵混着沙土味的热风扇到她脸上。 她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前方的沙砾路,重新踩下油门。 发动机颤巍巍地哀嚎。 没有问题,她想,没有问题,就是她自己太紧张瞎想,车子目标这么大,那些人当然会来追她。 何岭南躲进小巷,没人会抓到,更何况何岭南熟悉这片路。想着,两片嘴唇渐渐停住发抖。 一滴汗顺着额头烫下来,火辣辣的一道。 这些年的愿望终于可以实现,她也能保护何岭南一次! 做过两次开胸手术的心脏腾地跳快,愈合的伤口即将崩开一般。 何小满握紧方向盘,痉挛着从方向盘上拆下来左手,握成拳,在心口敲了两下:“安静!你给我安静!” 何岭南撒了谎。 他从没来过这一片私人码头,更别提熟悉路。 幸好何小满没听懂那个打手带浓重新缇口音的英语—— “你知道老大为什么敢就留我们两个看着你?” “因为这里是野象组织的地盘,我们的人都在这里,哪里都有看守你的人!你跑不掉!” 他可以跑不掉,但何小满必须平安离开。 他们要找的是他,抓何小满也不过是为威胁他。 何岭南扫了眼自己肿成螃蟹夹子似的拇指,想起在鸭街旁边小巷遇见秦勉那晚。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诀窍,秦勉那么轻易捏脱臼别人关节,还说推一下就能回去,怎么到他这儿,一使劲掰直接断了? 骨质疏松该补钙了?还是指骨本就要比他想象的脆? 何岭南长叹一口气,倚着墙一屁股坐在沙子上。 沙子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不到烫人的程度,坐上去挺舒坦。 抬起头,看见两面高高的巷墙把天空框成一长条,看不到头尾的长条,没什么云,像游泳池。 于是他联想到了在游泳池里抬不起头的秦勉。 这时候再有根烟就更好了。 发动机轰轰给油的声音逼近,伴随轮胎碾压沙砾。 何岭南用另一只手撑了一下地,跑到沙路上,直接跳到车前,朝追上来的车抬手挥了挥。 还不少,三台车,最前边是朱拉尼那辆红色跑车,后边跟着两辆商务。 何岭南背过身重新跑进窄巷,和他预料的一样,三台车齐刷刷踩死刹车,车上人一个接一个全下来,一股脑儿追进巷口。 衬衫上面几颗扣来不及系,一跑起来几乎兜住整条巷子的风,像一左一右抡起两个大布袋,呼啦呼啦在耳边响。 真兜风。 马上要起飞似的。 上次跑成这样,还是小时候被村里的大狼狗追。 只不过那条大狼狗只追了他半条街。 后边这些人可比狼狗难缠的多。 另一端巷口近在眼前,阳光在地上投出明亮的矩形,何岭南刚要一口气穿出去,那巷口前陡然涌上来密密麻麻的人。 前后都是人,都是朱拉尼带来的打手。 何岭南转回身。 朱拉尼拨开跑到前头的小弟,站到他眼前,先是低头看向何岭南变形的拇指,而后噗地笑出声。 一名小弟凑到朱拉尼旁边:“老大,那女的还追不追?” 朱拉尼照小弟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前边就闹市了,不能在闹市起乱子。咱们在这地儿吃饭,最起码的规矩得守。” 朱拉尼指了指何岭南,打手们故技重施,蜂拥而上,将何岭南摁在了地上。 朱拉尼懒洋洋地蹲下来,伸手抓何岭南的头发,将何岭南的脑袋稍提离地面,又松开了手:“你不够看啊,没跑成?” 没等何岭南说话,朱拉尼手机响起来。 朱拉尼掏出手机,看一眼号码,拧紧眉头朝手下挥了挥。 手下将何岭南七手八脚地架起来,有人摸出一团毛巾,使蛮力掰开何岭南的嘴,把毛巾塞进何岭南嘴里。 朱拉尼见状,这才摁下手机接听键:“喂,老爹……” 口中的毛巾不光是让何岭南说不出话,口腔黏膜连带着嘴唇都变得逐渐麻木,他用指甲抠着掌心逼出一点清醒,想起朱拉尼说过,抓何小满时用的是洒了麻醉喷雾的毛巾,多半和塞到他嘴里这一条用了一样的料。 “放心,让您睡不好觉的人,怎么能活着呢!当然是把何摄影师扔海里了。”朱拉尼隔着电波,对手机佝着腰,一副尊敬模样。 朱拉尼说的是他? 为什么要对“老爹”撒谎? 不对,他逃跑过程中,那些打手身上都带了枪,随时可以要他的命,但他们没有。 或者,斯蒂芬李想要他的命,但朱拉尼没有照做? 朱拉尼不是斯蒂芬李的人么?为什么忤逆斯蒂芬李的意思? “那行,我现在去找您?”朱拉尼对着手机顿了顿,骤然瞪大眼睛,“您快到了?!那我马上清人!” 越来越抓不住意识,恍惚之间,何岭南听见朱拉尼吩咐手下:“把人藏车里,今晚带到幸运号上!” 秦勉。 何岭南瞬间想通,朱拉尼留着他,是为了用他折腾秦勉。 一小时后。 何小满坐在马路牙上,旁边停着一台敞开车门的车。 车身侧面有格斗俱乐部的标识,经过太阳长久的暴晒,彩漆变成奇怪的蓝绿色。 发动机没关,空调也没关,凉气从车门里徐徐吹出来,喷在何小满膝盖上。 她踩着沥青路面,将两只脚缩回来,两条腿尽可能更靠近身体。而后偏过头,看了看攥得滚烫的手机。 这一小时里,她和秦勉通了九通电话,新缇国信号差,她几乎没有听清秦勉说的任何话,最后只好将路边标识牌拍照发给秦勉。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跟何岭南汇合,在新缇这么个地方,除了秦勉,她不认识其他人。 一辆车从下坡路上来,减下车速,顺着她开来那辆的后边儿停下。 烈阳灼得视网膜生疼,何小满站起来,坐太久的腿不听使唤,一瘸一拐,血液突然回流,使得眼前炸开片片雪花。 秦勉推开后座车门下车,车上只剩下驾驶座上的陌生人。 陌生人“咔嗒”拔开打火机,点燃嘴边的烟。 何小满漫无目的地左右看了看——何岭南不在,何岭南没和秦勉在一起,何岭南没去找秦勉……那何岭南逃出来了吗? 心唰地凉下去,胸口两道旧手术刀疤开始撕扯着疼。何小满再次看了一遍载秦勉来的那辆车,视线移回秦勉身上:“我哥、我……我哥呢?” 秦勉不答反问:“你在电话里要和我说什么?” “我哥出事了……” 说着,她抬手撑了一把打开车门,整个人骤然脱力摔在地上,秦勉伸手扶她,她一把拍开秦勉的手:“都是你!我哥最疼我,他为了你不管我!为了你,不管我死活!我怎么不死医院?我死在医院多好……” “砰!” 秦勉抬手关上车门,甩出震耳的声响。 “我也有妹妹,不知道你哥有没有和你说过,她在外古国的医院去世。”秦勉说,“我知道你的病,你哥去非洲无人区拍了六年动物,是为了赚钱不让你死在医院。他从来没有为了我不管你。” 当地独有的鸟落在马路上,提着两条细瘦的粉色长腿踩了两步,发出咕噜咕噜的啼声。 空气随热浪何小满眼前扭曲。 她眨了眨眼,看向半蹲在自己面前的秦勉。 “出了什么事?”秦勉重新问道。 何小满神经质地抓了抓后脑的头发,指甲刮痛头皮,她垂眼看着沙砾反射出的晶莹光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沉默一小会儿,忽然抬头看秦勉:“那枚铜币,我让你给我哥的,他戴着吗?” “戴着。”秦勉说,“那是什么?” 何小满犹豫片刻,摇摇头:“说不定是我想多了,我哥可能早到家了……” 话音未落,手机振动响起。 不是她的手机,是秦勉的。 秦勉掏出手机,注视着屏幕上的号码皱了皱眉,划向接通,将手机贴在耳边,开口:“朱拉尼。” 手机那头爆发出大笑,站在一旁的何小满被这笑声吓一跳。 手机里的那人又说了一句话,秦勉回答:“我答应你。” 电话被秦勉挂断。 太阳拼命烤出眼球上的水分,何小满眨了眨眼,追问:“答应什么?” 正文 第45章 给他打药! “何荣耀!何荣耀!是不是荣耀?” 沙哑的声音传入何岭南耳中,他打了个激灵,睁开厚重的眼皮,发现一个模糊的老头儿。 三十几度的大夏天,老头儿身上穿了一件厚实的针织外套,扣子系窜,衣摆附近刮起一大片毛球。 何岭南使劲眯起眼睛,看清楚老头衣服上灰褐色的起球,脑中响起那声“何荣耀”,倏地仰头看向老头的脸—— 李富立! 他反应过来,这老头是李富立,他画过千百次这张脸! 即便十几年未见,他也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人把他爸带去新缇介绍给地下拳场。 他画出李富立的样貌带去派出所报案,从头说到尾,把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一个民警拿着他的精神分裂病历走回屋,其他民警的神色也跟着变得不耐烦。 他们听完他说话,问他还有没有其他证人。 何岭南带着民警去找同村人,那些人都摇摇头说没见过那件事。 民警想把何岭南送到精神病院,何岭南趁他们打电话时跑了。 没有人相信他,没有人会帮他。 何岭南试图起身,发现自己两手被绑在身后,不光是手,整个身上额外还缠了一圈绳子,他活生生被绑成一只蛹,贴在地板上,向前爬一步都费劲。 “荣耀啊,你咋在这?”李富立歪着脑袋研究他,“嘿嘿,谢谢你啊,荣耀!真谢谢你,你是好人……” 何岭南渐渐意识到李富立不正常。 他去精神科开药,见过不正常的人,他自己又是其中的一份子,最能辨别出什么是不正常。 在盛夏穿这么厚,只有不知冷热的人才会如此。 “李伯,接着擦地去啊。”朱拉尼的声音在何岭南头顶响起。 “啊,对,我没干完活儿。”李富立脸上露出羞愧神色,拿起拖布走到房屋另一头,弯下腰擦起屋里的地砖。 何岭南抬起头,看见一面灰黑色的舷窗,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幸运号邮轮上。 今天正好是二十八号,邮轮营业的日子。 上次警察查缴了这艘邮轮,这个月就正常营业,基本没耽误赚钱。 “这位就是李伯李富立,平时就住在邮轮上,打扫仓库。”朱拉尼说,“之前秦勉找他,我还纳闷,原来找他的是你。” “他人已经傻了,说起来都怪你爸。”朱拉尼说,“你爸拿老爹的东西去卖。好巧不巧,卖给李富立,我们抓了李富立,可李富立手里没有老板的东西,想着用吐真剂问问,”朱拉尼托着下巴看向认认真真拖地砖的李富立,手指无意义地随手虚虚一划拉,“结果打多了,把人打傻了。” “所以说,你爸当初干嘛偷东西啊。”朱拉尼摇摇头。 “我爸不偷东西。”何岭南道。 他的声音小,朱拉尼没有听清,低下来凑近他,何岭南趁这时想一口咬上去,没想到朱拉尼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何岭南的后脑掼在地上。 “吴家华导演就这么被你咬掉的耳朵,”朱拉尼扣着何岭南的头,嬉笑道,“我可没那么容易着你的道儿。” 朱拉尼抬了抬手,打手们拎起何岭南身上的绳子,将何岭南架到一扇窗前,摁坐在一张椅子上。 这地方像剧院,何岭南在二楼的贵宾厅,透过窗户能看清楼下的一切。 一束追光打下来,何岭南向光源方向望去,眼睛蓦地睁大。 八角笼中,赫然站着秦勉。 何岭南用力闭上眼,再重新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一层的八角笼里,秦勉依然站在里面。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断掉的拇指前所未有地散发出疼痛,仿佛正在被一次次反复掰断。 朱拉尼:“单向玻璃,外面看不见这里。” “秦勉……为什么在这?”何岭南逼着自己发出声音。 “为赎回你呗。”朱拉尼说,“我告诉他,打赢了,就把你还给他。” 何岭南咬住下唇,血味很快从齿间溢出。 “你这人真逗,”朱拉尼伸手摸了摸何岭南的脸颊,“这样就露出这副表情,那一会儿可怎么办?秦勉也真是,早在我拿着鲜花邀请他时,就该来。现在一分钱赚不到,还要彻底断送自己职业生涯。” “什么……”何岭南问,“什么意思?” 朱拉尼:“别光看着秦勉,秦勉对面那位,你眼熟吗?” 何岭南机械地动了动头,看向八角笼里另一人。 他盯着那张脸,记起这人——半年前退役的选手豪威尔斯,在TAS轻重量级稳居前十名,但不是正常退役,而是在药检中查出他使用兴奋剂和类固醇药物,禁赛两年,最后被TAS赛事除名,不光彩退役。 “我们这儿可比TAS好,没有药检,豪威尔斯在这里比TAS开心多了。”朱拉尼搂住何岭南的肩膀,“正好,主持人还在下面烘气氛念词呢,我跟你说,地下拳场都是现买输赢,下面坐着的都是大富大贵的人物,下注最少面值也有十万美元,你数数,这里戴面具的VIP有多少人,我们又不像TAS还得上税,这一场下来,不论是选手还是庄家,都比TAS赚的多!” “什么规则……”何岭南喃喃道。 “嗯?” 何岭南提高音量:“你们这里,什么规则?” “规则?”朱拉尼说,“无规则,只有KO一种取胜方式。” 说完,朱拉尼两只手托腮盯住何岭南:“秦勉刚打完纪托还没恢复,对上用了最好的新药的豪威尔斯,加上豪威尔斯比秦勉体重大这么多,你猜猜,秦勉是会被打断手脚,还是像你爸那样,永久脑损伤?” 一层的主持人嚎完最后一个字,松开麦克风,麦克风向上抽离一小段距离,悬在八角笼上空。 “喀登”一声巨响,八角笼地面如同游乐场的迪斯科转盘,突然开始上下翻滚转动! 朱拉尼:“豪威尔斯熟悉地下拳场的保留节目,就是不知道秦勉的平衡能力怎……” 朱拉尼嘴角噙着的得意还没敛,目光已被惊讶充斥。 一层的八角笼仍在旋转翻腾,秦勉抓着笼网降低重心坐下,而豪威尔斯已经趴在笼子地板上,随着地板翻腾,直接被甩到边缘,烙饼一样随剧烈颠簸翻了个面,再滚到八角笼另一头。 ——时间倒回比赛开始的一瞬,八角笼启动晃转,豪威尔斯趁机扑向秦勉,秦勉顺着八角笼晃动力道转身,屈起手肘,一记肘刀砸在豪威尔斯后脑上,豪威尔斯脑门迎面撞向笼门铁柱,在豪威尔斯撞到铁柱前已经翻白眼失去意识! 朱拉尼有两三秒钟没说话。 何岭南扫了眼朱拉尼,放缓语速:“我也给你解说解说,秦勉在马背上长大,你这种转盘,就是给关公递大刀。” 朱拉尼一把将何岭南从椅子上拽下来,凳腿在地上划出的余响扎着耳膜。 何岭南摔在地上,眼前冒出一颗颗金星,还没从眩晕中缓过神,头发被身后的朱拉尼一把抓起,脑袋被掼力扣在椅面上。 他听见朱拉尼的热气呼在自己耳朵上:“你真以为我会把你还给秦勉?” 绳子捆得太紧,何岭南完全挣不开,也看不到自己身后,直到腰间一凉,裤腰磨过胯骨,退到膝弯。 窗外,一层八角笼停止转动,秦勉没等它停稳,直接抬手撑在笼网边缘一跃,纵身翻出八角笼。 “对,你就这么看着秦勉!”朱拉尼喊声异样兴奋。 李富立没有离开,还在低着头擦屋子里的地砖,拖布在墙角撞出“当当”的闷响。 何岭南怀疑自己被小蛮子传染了洁癖,朱拉尼手碰到他腰上那一刻,肠胃尖叫着绞痛,眼前的星星晕染成一片黑布,恶心感充盈,酸水不停地沿着喉咙反到口腔。 何岭南咬了咬牙,发出一声冷笑:“你也只会搞这些下三滥……” 推开门的声音响起。 “说了谁他妈都别来打扰我……”朱拉尼闪了舌头一般,止住话头,连滚带爬地拽住裤腰,凑到门口,“老爹,你怎么在邮轮上?” 身后何岭南看不见,“啪”的一声,听见一个耳光。 “我是不是让你处理干净!”来人朝朱拉尼吼,“你脑子长在了下边?” 斯蒂芬李。 何岭南听出这声音,身子一歪从椅面上栽下去,翻过身,终于看见了这人。 斯蒂芬李和一层那些VIP看客一样,脸上戴着面具,此刻面对着朱拉尼也没有摘下来。 何岭南猜,恐怕除了朱拉尼,没有几个人见过斯蒂芬李的脸。 斯蒂芬李脸上的面具有许多切割面,不规则的棱棱角角反射着冷光。 何岭南望着面具两颗圆洞里的眼睛,开口问道:“为什么杀我爸?” 斯蒂芬李没有回答,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沉下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何岭南看了朱拉尼一眼,话在舌尖一顿,恶狠狠地笑了笑:“这人告诉我的,他喜欢我,他想趁你没发现偷偷放了我,他把你的底儿全告诉我了,穆萨只是你的替罪羊……” 他刚开始说的时候,朱拉尼脸上还是震惊的表情,说到穆萨,朱拉尼额头上崩出两条青筋,几步走过来,照着何岭南胸口一脚踹来:“放你娘的屁!” “老爹,他挑拨离间!”朱拉尼转身面向斯蒂芬李,“我发誓没跟他说过一个字!” 斯蒂芬李拍了拍朱拉尼肩膀,不慌不忙:“这世上,不论谁背叛我,朱拉尼都不会背叛我。” 斯蒂芬李走到窗边,扫了眼一层,看向朱拉尼:“出息了,背着我把秦勉带上邮轮?” “老爹,”朱拉尼摆出幼童的撒娇神态,牵住斯蒂芬李的胳膊,缩着脖子似乎想让自己显得小巧,“你不是一直想秦勉来咱们这打一场么,你都不知道,这场下来能赚多少钱,名人效应,不一样的呀。” “我不想秦勉跟地下拳场结怨,”斯蒂芬李说,“何岭南不能死在邮轮上。” 李富立抄着拖布,又在墙面撞出“当”一声响。 朱拉尼拧着浓密的眉毛看了眼李富立,朝斯蒂芬李嘿嘿一笑:“老爹,那就把人还给秦勉呗?” 斯蒂芬李静静注视着朱拉尼。 “您不知道吧,查何摄影师的人找到一份病历——何岭南有精神分裂。”朱拉尼从裤兜里摸出一个装钢笔形状的天鹅绒盒,推开盖子,现出里面的针管和药水,“药我都准备好了,死不了,代谢快,中毒不可逆,症状和精神分裂相似,一开始只是抽搐昏迷,这药延迟发作,发作那时候,秦勉只会觉得他情人彻底疯了,绝对赖不上我们。” 斯蒂芬李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朱拉尼飞快撕掉针头包装,用牙咬开药瓶上的铁环,抽满针剂,竖起针管,推着推杆挤压出多余空气,针头冒了两滴透明药液——他将针头调转方向,蹲在何岭南面前。 何岭南两只手被绳子捆在身后,左右挣扎之际,被朱拉尼一把掐在拇指断处,疼痛顿时炸开,何岭南低吼一声,整只手完全失去知觉,后背顷刻间浸满冷汗。 何岭南能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推到手肘,冰凉的针头接近,而后抵在手肘内侧。 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跳动的血管即将要被戳破—— 斯蒂芬李在这时候开了口:“等一下。” “啊?”朱拉尼端着注射器,退到一边儿。 手腕上的红绳被扯下来,回斯蒂芬李拎着那枚铜钱,绕到何岭南眼前晃了晃。 “这个怎么在你这里?”斯蒂芬李问。 那是何小满给他的护身符。 何岭南脑中嗡嗡不已,他没有回答,不能把何小满牵扯进来! “你爸死,就是因为它。”斯蒂芬李又说。 何岭南抬起头。 斯蒂芬李:“十七年,香港拍卖会上,和这枚一样的一对古铜钱卖出了九千万。当时我有一位朋友也有一对,我对鸳鸯铜钱痴迷得很,一心想得到它。你父亲何荣耀是我地下拳场里最优秀的拳手,进来时就有不可逆的脑损伤,所以每次比赛都敢跟人拼命。我那朋友手里也有一个拳手,他想用自己的拳手跟何荣耀碰一碰,我跟朋友约的赌注,如果何荣耀打赢,那两枚铜钱就归我。” “何荣耀打赢了,但他拿着我的铜钱跑了。”斯蒂芬李说着,指了指擦地的李富立,“还把我的东西卖给李富立。我那时沾上不好的精神药物,情绪不稳定。闯到你们村里,杀了何荣耀,我很后悔。” “说来也怪我,”斯蒂芬李叹口气,“我那时钱倒不开,大半年没给何荣耀分钱,才让他动了歪心思。” 何岭南瞪着斯蒂芬李,几乎在斯蒂芬李身上烧出两颗血窟窿。 “给你戴这枚铜钱的人,是想用这东西保你的命,因为只给了一枚,你这枚是鸳,还有一枚是鸯,凑成一对才值钱。”斯蒂芬李说,“要是十七年前,为这两枚铜钱,我也得让你活,但现在我对这东西没有兴趣了。你见到了我,认出了我。我没办法,请你谅解我的难处。” 斯蒂芬李将铜钱仔仔细细戴回何岭南手腕上,偏过头道:“朱拉尼,给他打药吧。” 正文 第46章 我养你 喧杂声透过门板传进来。 斯蒂芬李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朱拉尼暂停手中动作,看向屋里的电梯:“老爹,你不方便见人,先坐电梯下去。” 斯蒂芬李话都没说,电梯门几乎在朱拉尼说话的同时向两侧打开,斯蒂芬李转身便走进电梯。 两扇门“咣当”合拢,外面吵闹声越来越近。 说的都是新缇语,何岭南听不懂。 朱拉尼身后的一名打手走到门口,反锁门锁。 冒着寒光的针头扎进他的血管里,不疼,药液推进来,凉意钻进骨髓,仿佛所有血液都在瞬间结成冰碴。 想起了那年秦勉围在他脖子上的围巾。 他骗秦勉说他不记得的那条。 “荣耀啊,谢谢你,谢谢!” 眼球不大听使唤,何岭南艰难地看向凑过来的李富立。 “老东西滚一边儿去!”朱拉尼大喊,尾音却陡然炸开。 李富立一把拦住朱拉尼的腰,直冲冲顶向单向玻璃窗。 窗户高高大大,底端位置比成年男子的腰要低,两人几乎没有停顿,砸碎玻璃屏障,一跃而出—— 飞溅的玻璃碎片闪着光,破碎的声音划过何岭南耳膜,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眼睛看见现实,但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思维被冻住。 门“咣咣”两声巨响,第三声“咣”响起,门板被撞开,何岭南闭紧眼睛,断掉的拇指不受控地抽搐起来。 有人凑到他身后,拔下他手肘内侧扎着的针头:“不知道什么药,只打进去一小点。” 是一个对何岭南而言陌生的声音。 手腕上的绳子被一圈圈解开,中途那人一顿:“秦勉!” 紧接着“咚”一声。 声音太杂,何岭南辨认得越发艰难。 秦勉的名字让他迟钝地转过身体。 秦勉身后站着一名保镖,那保镖手上拿着一根球棍,球棍上沾着血。 秦勉劈手夺下那根球棍,没等打到保镖身上,那保镖怪叫一声,直接溜着走廊跑起来。 何岭南看向给自己解绳子的人,他见过这人,这人给秦勉开过几次车,他还以为是俱乐部的司机。 对方发觉何岭南在看,迎上何岭南的视线,笑眯眼睛:“你好,我叫车厘子,私家侦探。” 秦勉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血顺着秦勉发际往下淌,流经额头,被秦勉抬手抹了一下,血流得多,抹开反倒更吓人。 秦勉还用手指试探着碰了碰眉弓,确认缝合的线没崩开。 可何岭南看的到,可这颗脑袋受的新伤显然比眉弓那处严重多了。 秦勉定定看着他,就是没往前走一步,何岭南反应过来,觉得秦勉好笑,这时候还记得他晕血。 “我就一私家侦探,带着以前的几个小兄弟,平时跟踪跟踪出轨的老公拍点照片赚钱,”车厘子一边解何岭南脚踝上的绳子,一边朝秦勉抱怨,“我和兄弟们不做佣兵改行做侦探,那是因为讨厌危险,没想到你给派了这么危险的活儿,得加钱啊秦老板。” 何岭南想说话,但这个车厘子声如洪钟,他说了也得被淹没在洪钟里,憋着一口气,眼睛胀得要掉出来,胃也绞痛得厉害,可算等到车厘子说完,趁机开口:“小满呢?” 声音很小,担心秦勉没听到,深吸一口气想大点声再说一遍,没说第二遍,秦勉回答他:“在码头,她没事。” 车厘子伸手搂何岭南,想把他拎着胳膊架在肩上,何岭南不配合地搡了车厘子一把,跌跌撞撞几乎摔向秦勉,好在秦勉没让他真这么摔地上,抬起双手搂住他。 “我闭着眼睛,不看你的血,不晕。”他说。 “好。”秦勉的声音贴着他响起,然后打横抱起来他。 何岭南又说谎,其实闭着眼睛也晕,秦勉身上的血腥味不光让他身上发软,还眩得要吐。 恐慌虽迟,依然来势凶猛——朱拉尼给他打进去的药是沾一点就完蛋,还是趁着少还能再抢救抢救? 船靠岸,周围是码头。 断掉的手指不疼了,救护车乌尔乌尔叫,他被秦勉放到担架上。 强撑着最后的意识,他看见了何小满。 “哥……”何小满唤他。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瞪得上下眼白都露出一小圈,只显得惊恐。 他朝何小满笑了笑,有些心疼何小满,心疼任何时候都不掉眼泪的何小满。 打了个寒颤,察觉到身体里不正常的冷。 真的好冷。 九年前的外古贫民窟里也有这么冷么? 何岭南闭上眼睛。 仿佛又有风呼呼地剐着耳廓。 一对夫妻一前一后地踩着雪地往前走,妻子在前边说了什么,丈夫在后边追问,妻子重复一遍,丈夫依然没听清,前头的妻子只好站住脚,等丈夫走到和她一排,将话又说一遍。 风太响了,俩人稍微站远点,就互相听不见说的是什么玩意儿。 外古的贫民窟没有其他国家贫民窟那么脏乱,只是一到冬天,毡帐里烧炭火取暖,一连几个月,天被熏得黑蒙蒙,鲜少有阳光能穿透这片黑蒙蒙。 才下午四点,天已经黑得像国内八九点钟。 中午吃饭时候,吴家华说纪录片《晴朗》缺少最后的支点,要解散摄制组,把素材剪一剪制成以草原风景和当地人文为主的短片。吴家华告诉他们决定时,就已经给第一批摄制组买好票,今晚就走。 加上外古新政府上台,要实施闭关政策,也就是不接受游客入境了。 何岭南长时间见不着太阳,心情烦躁。可能也不是因为太阳,但他不愿细想自己为什么烦躁。 手背传来针扎的刺痛,何岭南低头,看见沿着皮肤纹路裂开的一条细细的血痕。 何岭南从裤兜里掏出烟,凑到嘴边,打火机“咔嚓咔嚓”,风一点也不嫌麻烦,次次把他的火吹灭。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如此渺茫。 他决定放弃抽烟,刚要收起打火机,身后的毡帐走出一个人,站到他面前。 这小子站在了风口,替他挡风呢。 何岭南弯弯唇角,攥住打火机,重新抬起来,“咔嚓”,燃出一束火苗,燎着嘴边的烟。 半支烟抽下去,何岭南也没对眼前这少年说出话来,吴家华要放弃纪录片的事,不知道这小子收到信儿没。 收没收到,也轮不到他来说,想着,只好闷头抽烟。 琪琪格穿着厚实的白色长棉袍,从马圈的方向走回来,这丫头被她哥打扮得像一只漂亮的小北极熊,看见何岭南,挥挥手:“你给我买的小白马!我喂得可壮啦!” 贫民窟里没人有车,但很多人家养了马,这地方离哪都远,没有车,挺多人出门靠骑马。 而且马在外古算便宜的,即便如此,琪琪格的小白马还是何岭南给买的,牧主给的工钱少,一冬天下来,她哥连买一匹小马的钱都没攒够。 “还喂马,你作业写完了吗!”何岭南朝琪琪格扬声道。 琪琪格在一间特殊教育学校上学,学校是外国志愿者办的,就教琪琪格这样智力障碍的孩子一些简单字词,然后带着他们玩游戏。每天早上,她哥都得把琪琪格送到三公里外的集合点等校车,放学再把琪琪格从集合点接回来。 今天是周五,特殊学校放学早,琪琪格下午三点就回来了。 琪琪格抬手扒着眼皮朝何岭南做了个鬼脸:“我书包忘拿回来啦,写不了作业!” 明明是一对龙凤胎,何岭南总一不留神就忘掉琪琪格和呼和麓一样是十六岁,总觉着这是个五六岁的小丫头。 琪琪格钻回毡帐,何岭南收敛嘴角冻僵的笑意,掸掉烟前头烧出来的一截灰,深吸一口,没什么味,这狗天气,抽的哪是烟,是风雪。 “那个……”何岭南扔掉烟头,扫了眼呼和麓,“我们晚上就回去了,你知道吧?” 呼和麓点了点头。 这小蛮子语感极好,中文发音没口音,十分蒙人,但实际上没那么好,他讲话一快,呼和麓就听不懂。 吐出的气在嘴边变成一团白雾,何岭南刻意放慢语速:“我爸那手机号,你别打了,他人没了这么长时间,我不打算给他继续交费了。” “好。”呼和麓说。 “我……”何岭南卡了一下壳,“继续帮你打听秦大海的消息。” 不会了,他不会继续找秦大海,因为他已经从同乡那打听到秦大海在哪。秦大海在新缇治安最乱的城市,那里基本全是赌场,秦大海在那边这么多年没音信,多半被人扣下没了自由身,甚至可能早就死在新缇。 他还有妹妹何小满要养,他不会冒险去新缇帮小蛮子和琪琪格找秦大海。 琪琪格换下长棉袍,只穿着毛衣跑出毡帐。 被她哥一把薅住,薅到何岭南面前:“何老师要回国了,跟何老师说再见。” 琪琪格点点头,看了看她哥,又把视线转回何岭南身上,似乎有话说不出口。 何岭南用外古语喊琪琪格的名字,每一个发音都咬的很重,像点兵似的,逗得琪琪格哈哈笑。 “下次来……能不能给我带一个新的毛绒娃娃?”琪琪格说,“不是起球的旧娃娃,我想要新的。” 对着她哥能硬起来的心肠,见到小丫头就软成一滩泥。 “好啊,”何岭南问,“要个什么娃娃,熊?狗?兔子?” 琪琪格背起小手,眨巴着眼睛想半天:“白的就行,白色的毛绒娃娃。” 他刚跟摄制组到外古时,特意去过邮局,想给何小满寄明信片。何小满喜欢收藏这些东西,但邮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发到中国可能会丢件,他问多大概率能送到,那人支支吾吾说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半个月没收到,就是丢件了。最后他给何小满寄了十张,何小满只收到一张。 他回去之后,给琪琪格寄十只毛绒娃娃,琪琪格是不是也至少能收到一只? 外古国闭关之后,还能不能正常邮寄东西? 他应下琪琪格的小要求,琪琪格心满意足回了毡帐,继续写作业。 外古的风真奇妙,他抽烟时不要命地吹,他抽完烟,风也停了。 雪被加了绒的运动鞋踩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呼和麓走在他前面,他看着呼和麓踩出来的脚印,忽然想提一个过分的请求,酝酿着,偏偏等到风呼呼吹起来时才说道:“呼和麓,说真的,我特别喜欢你这孩子,你也别太讨厌我。” “这孩子”可能没理解“这孩子”是什么意思,没对此作出反驳,回过头看着他:“我不讨厌你。” 雪飘飘洒洒斜着落下来,少年的长睫毛缀满冰晶,变成了漂亮的半透明颜色。 想养,一天吃八碗饭也想养。 何岭南朝少年抬了抬下巴,恨不得照镜子挑角度摆个最好看的pose:“真不讨厌我?” 少年点了下头:“因为你说要操他们的妈。” 何岭南:“……啊?” 呼和麓用清晰的陈述口吻说的那句话。这么好听的声音应该朗诵诗歌,这说的什么玩意儿。 何岭南知道小蛮子听得懂脏话,只是听不懂脏话有多脏。 他花了三四秒钟,记起小蛮子说的是他第一次到外古国那一段。 摄制组的大巴车拐进茶山的盘山道,正好遇上呼和麓追车,小蛮子做的就是这个买卖,车只能沿着盘山道盘旋而上,这少年举着花从灌木丛一次次爬上来,抬起手臂对着窗户摇晃手里的鲜花。 大巴车装了茶色防晒玻璃,外面看不清里面,少年没认出这是摄制组的车,只把大巴车当成寻常的旅游大巴,一次次追赶上来。 “这个就是我们跟拍好几年的小孩,”吴家华笑着回过头看大巴车上的其他工作人员,“你们这些新来的没见过他吧?” 几个人拿起手机,兴冲冲地对准窗外的少年录视频。 雇来的外古国司机不忍心,放慢车速,因为少年每次从灌木丛攀爬上来之后,贴大巴车贴得很近,司机担心车速快会不小心刮蹭到那少年。 “开快点啊!”车里有人催促司机。 “停车。”何岭南道。 那人继续催司机:“这小子都快追我们前边去了!让他多转几圈,我还没录到呢!” 何岭南:“停车!” 没人理他。 “哎,你录到那小子正脸没……” “操你们的妈!停车!”他几乎喊炸了肺。 笑意僵在起哄的摄影师脸上,那人放下手机,嘟囔道:“至于么。” 车停下来。 何岭南走到后座,一把拉开窗,看见举到窗口的鲜花。 他看着那少年的眼睛,被晃了神,噎了半天,问:“多少钱?” 少年弯起唇,用标准悦耳的中文回答:“多少钱都可以。” 以前何岭南在边月城海边给游客拍照,也是这么回答游客:多少钱都可以,你觉得拍的好就多给两块。 风再一次迎面吹起来,何岭南拎起脖子上的围巾盖住下巴:“我以为关着窗你没听见呢。” 呼和麓跟他们到了首都,送摄制组去机场。 吴家华带第二批摄制组还要在外古留一阵儿,查缺补漏些素材。 第一批摄制组除了何岭南,只有几乎没和呼和麓说过话的灯光师和收音师。 说是送摄制组,何岭南心里明净,呼和麓只想送他而已。 他不放心呼和麓把琪琪格一个人留家里,本不打算让呼和麓跟来,但一想到,越过那条边境线之后,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就没再推脱。 距飞机起飞还早,机场里比外面暖,暖点儿有限。 隔靴搔痒的话,越说越虚伪。 “啊,对了,”何岭南解开自己脖子上的白色围巾,“围巾还给你。” 呼和麓伸手摁住他的手背,将摘下来的那一小截围巾重新挂回何岭南脖子上,“下次来外古再还我吧。” 何岭南:“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话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从小蛮子的眼神中了然,小蛮子已经知道了,知道摄制组解散,纪录片告吹的事。 也是,这么敏锐的少年,怎么可能察觉不到。所以这少年自然也知道,他们再也不会见面。 很多话并不需要说透,但何岭南觉得如果现在不说透,自己就真成了一个骗子。 他没有看小蛮子那双比冰雪还干净的眼睛,错开视线开口:“没有下次。外古和中国非建交国,纪录片不拍了,我以后……不来了,再也不来外古了。” 呼和麓的表情没有一丝意外:“那也没关系,你戴着,天冷的时候戴。” 他来的地方叫边月城,眼前的少年不知道,那是一座从不下雪的城市。 进安检了。 何岭南走到队伍里,跟着队伍一步步往前挪,一个没忍住回过头,那少年还远远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 他不能冒险,他还有何小满,何小满排上手术日期了。 他深呼一口气,走出队伍,大步走了两步,不由自主地跑起来,呼和麓见他跑,也跑着迎上来。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少年肩膀,少年棉服上冰雪气息扑鼻而来。 “我去找你生父,”何岭南说,“等我,我回来把你和琪琪格带回国,你那生父要是不养你们,我养。” 正文 第47章 跑出去!别回来! 一周后。 注射到何岭南体内的毒剂少,打解毒剂及时,何岭南已经脱离危险,但因为解毒剂副作用,一整个礼拜何岭南一直处在昏迷中。 骨折的拇指没出现严重移位,不用手术切开,在外部固定支架,养三个月差不多能好。 新缇医院,单人病房里鸦雀无声。 沙发上坐着前天从国内赶过来的秦大海,何小满坐在病床边上,目光涣散地盯着输液瓶下段的滴管,药液落在滴管水面,一滴,又一滴。 旁边伸来一只手,秦勉的手,握住输液管下方的调节口,将齿轮向上拨。 何岭南血管细,上午营养液滴太快,把何岭南的胳膊浸得发凉。 秦勉没有找张凳子来坐,他这一个礼拜几乎没有睡觉,坐下头晕,站着反而好一些。 医生来查了一趟房,检查何岭南的情况之后,说了一些安抚的话。 病房的门重新关上,秦大海开口道:“这好好的,怎么就这样。” 没人理会秦大海。 秦大海总动不动就嘟囔这句话。 顿了顿,秦大海忽地看向秦勉:“小勉,小何治病的钱咱们花!不能让小丫头花……咱们欠小何的。” 何小满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慢慢找回焦距,侧过头先是看向沙发,视线摆了摆,落到秦大海脸上:“我哥的钱,怎么花的?”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毕竟同样在医院熬了一个礼拜,经常吃不下东西,瘦下去一圈。 秦大海看了秦勉一眼,摇摇头,垂着眼睛看向病房地砖。 “我哥不说,我也不问。”何小满蓦地吼起来,“可那是我爸给我的!救我命的钱!我爸为这钱死的!” 走廊里路过的护士听见何小满的喊声,匆匆忙忙跑进病房,询问怎么回事。 “抱歉,”秦勉对护士道,“没事。” 护士再三告诫病房里禁止喧哗,转身离开。 秦大海依然看着地砖上一圈圈彩色的花纹。 半晌,他说:“我看见过老何写的字条……你哥把字条放钱包里了。” 九年前。 新缇,赌博行业在新缇还未归入违法范围里。 三月初,新缇早早热起来,连天上掉下的雨水都是温的。 凌晨两点,赌场里养的扒手在后巷集合,各自把一整天的“收获”交给领班。 秦大海那时干的就是领班的活儿。 扒手偷来的钱包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里边钱多还都是大面额纸钞,这种直接留下就行;第二类是没什么钱只有几张优惠卷会员卡,这种直接扔掉就行;第三类是里面虽然没装钱,但有证件、护照、名片、银行卡、五星酒店房卡,明显能看出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类得特意还回去,能敲一大笔酬劳。 翻开的钱包就那么敞着,秦大海借着路灯,瞥见透明夹层里有一张略略眼熟的脸,他蹲下,拾起钱包,掏出夹层里的身份证,认认真真看那人的脸。 身份证的主人叫何岭南。 扒手看见秦大海拿起的帆布钱包,搭话道:“领班,这个肯定没钱,人看着二十出头,钱包是地摊货,里面都是零钱,估计敲不出油水!” 秦大海剐了那扒手一眼,没搭话,把钱包扒开仔细看了看,发现一张脏兮兮皱巴巴的字条,上面写着:gei小满白勺手术fei。 还有落款,落款写着:父,何荣耀。 “荣耀”的“耀”字写错,左半部分的光该提勾那笔写成了竖弯钩。 怪不得眼熟,这不是何荣耀的儿子吗? 这小孩不会走的时候他就见过! 秦大海刚记事时,他妈领着他千里迢迢改嫁到玉米村里,他跟何荣耀算是从小一起长大,二十几岁时候还去外古一起打工挖过矿。 何荣耀的事他听说过,十几年前来被人糊弄到新缇地下拳场讨生活,结果得罪新缇当地黑帮,被人家拖回边月城,当着村民面儿给杀了。黑帮翻过山头进国内杀人,就是为了把何荣耀全家端了泄愤,没想到儿子活下来了? 秦大海将那张纸条又读一遍,明白过来,何荣耀不识字,上面的意思是“给小满的手术费”。 小满是谁? 手术费? 有多少? 嗓子里泛痒,秦大海捂着嘴咳起来,咳完看见自己指缝里全是血,他满不在乎地从兜里掏出一团餐巾纸,擦了擦手,将纸团随手丢在墙角。 他的肺病这几年越来越严重,也不知还能活多久,够不够时间还上债,然后离开这里,去外古把自己孩子接回来。 秦大海没有孩子照片,在外古讨的老婆十几年前发给他一张怀孕八个月时拍的照片,肚子大得像要炸开,说不定怀的是双胞胎。 他收到照片当天就被赌场没收了手机,关在宿舍,这十几年,每天除了到赌场上班、回宿舍睡觉,再者就是去培训中心挨打。 上礼拜,洗衣服时忘记把裤兜里的照片掏出来,唯一的念想也绞成了碎纸沫。 还债!只要还上欠赌场的债,他就能离开这儿! 秦大海咬了咬牙,端起身份证问那扒手:“这人在哪儿?” “就在赌场呢!”扒手回答,“天天去赌场,也不下注,好像打听什么事。不过老板不让撵走,图他好看,摽着赌场里老色鬼走不动路。” 探探何荣耀给他儿子留了多少钱,那钱还在不在,要是不在,把那小孩扣在赌场当服务生,毕竟是“摽得老色鬼走不动路”的孩子,他能赚很大一笔中介费。 一小时后,秦大海果然在赌场找到了何岭南。 没想到何岭南一看见他,高兴得眼睛里蹦星星,一把就抓住他胳膊:“秦叔!我有你照片!我爸是何荣耀,你记不记得他?” 秦大海一肚子套近乎的词儿没用上,扯着嘴角笑了笑,应付道:“当然记得,老何是我最好的兄弟,你小时候我可抱过你啊!” 惦记何荣耀留下的钱,秦大海拐弯抹角问了好几遍,何岭南回答得敞敞亮亮,既不像是兜里有钱的样,也不像那些奔着一牌改命的赌鬼。 秦大海没探出何岭南底细,带着人路过赌盘,停下脚步问:“去试试手气?” 何岭南连连摆手:“我穷的底儿掉哪有钱试手气。叔你不知道,我买廉航来的,怕行李超重,把四件T恤两条运动裤全穿身上了,一下飞机差点没热撅过去!” 秦大海:“……” 他点点头,掏出何岭南的帆布钱包递过去:“钱包掉了吧,我手底下人今天捡到,里头有你身份证,你看看缺不缺东西。” 何岭南睁大眼睛,接过钱包,翻了翻夹层,朝秦大海笑出白牙:“不缺!” 秦大海伸手拍拍何岭南胳膊:“咱们爷俩儿也别站这里唠,你跟我去我办公室。” 穿过赌场走廊,从后门穿出去,绕过院子,进到另一栋办公楼里。 秦大海把何岭南带到培训中心的办公室,扫了饮水机上装满水的蓝色水桶,从水桶上面掀下一只纸杯,倒满水,递给何岭南:“小何你还在上大学吧?” 何岭南刚要喝水,听见他问话,放低水杯点点头:“我学摄影的,办了实习,跟着导师去外古拍纪录片。叔,我这趟特意来找你!来之前还以为新缇赌场多凶险,吓得差点没敢来。叔,我在外古见着你儿子女儿了,龙凤胎,你本人出个亲子证明,就能让他俩入籍回来!” 秦大海脑中轰一声,眼见何岭南抬起手中纸杯要喝,秦大海蓦地伸手,一巴掌打翻何岭南手中纸杯! 水洒在地板上,空纸杯在地上滚了半圈,不动了。 何岭南看他:“叔?” 饮水机里的水喂了麻醉药,专门给新人喝。喝完拖去培训中心,饿几天打几顿吓唬吓唬,基本就能放到赌场干活了。 秦大海想说话,嗓子奇痒,咳出血,被他生生咽回去,他扯着嘶哑的喉咙道:“先出去!” 何岭南愣愣地看了眼地上的纸杯:“咱不是刚到么?” 秦大海抓住何岭南胳膊,一把拽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的灯管接触不良,忽闪忽闪,门外站着一个壮汉,典型的新缇长相,虽然跟秦大海一样高,但壮得能把秦大海装下。 他是这间赌场的掌柜。 掌柜肩膀不自然地抖动一下,很像人在冰天雪地时冷得止不住肩膀打颤,但这里是新缇,何况今晚还异常潮热。 秦大海知道,掌柜控制不了发抖,掌柜以前是职业拳手,靠着类固醇和其他提升体能的药物打出名堂,现在退役了,过量药物给掌柜留下终身的后遗症,时不时地控制不住身体抽搐。 掌柜歪着头,看了看被秦大海抓着胳膊的何岭南,咧嘴笑了:“这么好的货,往赌场送?” “掌柜,”秦大海说,“你弄错了,这人不是新货,是我老家亲……” “亲戚啊,”掌柜打断道,“那我可得多加些钱。这样,我当个好人,帮你把他转到鸭街,钱分你三成。” 秦大海盯着掌柜镶在下排偏右的那颗金门牙,声音不由自主地打起颤:“不是,他就一小孩,你别,你放他走吧……” 话没说完,一巴掌“啪”一声落在秦大海脸上,直接把秦大海打得摔在地上。 掌柜:“看在我爷爷也是华人的份儿上给你脸,你他妈咋不要呢!” 被这耳光刮得脑中吱吱乱响,秦大海伸手撑了一把地,无意间看见办公桌底下那联柜子,中间抽屉锁孔上挂着一把钥匙。 过堂风一吹,钥匙晃晃悠悠。 掌柜往抽屉里放过一把枪,秦大海下午时候亲眼看见的! 忘了拔钥匙! 秦大海猛地一扑,捏住钥匙一转,扒着抽屉,把整个抽屉匣都拽下来,一把黑色的手枪弹到他眼前。 他大喜过望,使出吃奶的劲儿抓起枪,回过身,把另一只手也用上一同扶住枪,哆哆嗦嗦对准掌柜! 掌柜愣住。 同样傻眼的还有门口的何岭南。 “跑!”秦大海喊破了音,声音怪得像驴叫,“顺来的路回赌场,跑出去别回来!” “来,”掌柜肩膀再次抽动,抻着脖子用食指指头戳了戳自己脑门,“冲这儿打,我咋不信,你有这能耐。你要是敢开枪,也不至于被我揍了十来年……” 掌柜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嘎嘎乐起来。 秦大海脑中也有画面,他遭的那些生不如死的折磨,只是这人嘴里的笑料! 那颗金门牙随着掌柜大笑反射着扎眼的光。 秦大海咬牙咬到眼前冒黑,大喊一声扣下扳机! “嗒!” 枪口处钻出一条恹恹的火苗,顺着金属软趴趴地蜿蜒向上。 这不是枪,而是打火机。 也对,掌柜怎么会把枪落在办公室抽屉里。 他大半辈子的勇敢只化成这么一束小火苗! 秦大海恨得眼泪腾地冒出来,眼前的掌柜抬起手,眼看巴掌又要落下来,他缩了缩脖子,巴掌却没挨上他。 ——掌柜身后,何岭南一个箭步冲上来,整个人有一瞬的凌空,腿扫到掌柜脑袋附近,运动鞋鞋帮“咚”一声踢在掌柜脸上,掌柜一个动静儿没出,直接眼睛一翻倒在地上! 秦大海目瞪口呆,何岭南风风火火跑到他眼前,伸来一只手:“走啊叔!” 正文 第48章 把你卖给赌场!你这傻比小子 “叔?”何岭南又唤他。 秦大海缓过来,拽住何岭南的手,借力站起来,跟着这年轻小伙儿玩命开始跑。 原路穿过赌场,跑出一整条街,夜风楔进一大口岔气,秦大海捂着肚子佝着腰停住,抬头看何岭南:“你爸从小就打架厉害,没想到你也有这手艺……真是鸡打鸣猪上树,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何岭南歪了歪脑袋:“叔,我咋记得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上树……” “上树的是松鼠!”秦大海吼道。 何岭南嘿嘿两声,朝灯火辉煌的赌场方向望去:“叔,那人谁啊,你为啥不让我喝纸杯里的水?”没等秦大海喘匀气说话,何岭南又道,“我知道了,叔你发现那水有问题才没让我喝的对不?叔你咋那么神……” “叔个屁!” 肚囊岔气得不行,每一口吸气感觉似乎都从肺管子抽到嘴里丝丝鲜血,秦大海强忍着没咳,把话说出来:“药是我下的,我刚刚是想把你卖给赌场!你他妈傻比小子!” 何岭南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中光芒一黯,又看了看赌场那头,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 秦大海上前把人扯回来:“瞎走什么!” 他把何岭南领到自己停电动车的墙角,也是扒手分账的集合点,解下挂在裤腰上的电动车钥匙,骑上去打着车,狠狠瞪了一眼还在边儿上站着的何岭南:“上来!送你去警局!” 何岭南坐上来之后,秦大海专门钻着窄巷绕道往警局奔。 窄巷里过不了汽车,掌柜就算带人来追,也得下来用两脚跑。 可秦大海熟悉路,赌场那些人也熟悉路,眼见着四面八方都有拎着三棱刀围堵上来的打手,秦大海目视前方,车把拧到头,车速飕的提到最快,那些人下意识侧身躲闪,秦大海风一样飞出窄巷,冲到了警局所在的街道! 还有最后一千米! 秦大海使出全力喊道:“我在国内有前科!偷窃,蹲过一年监狱!国内有我入库DNA!我问过咋入籍,只要有亲子关系证明,剩下都好办!” 电动车距离警局两百米停下,秦大海抬手薅住自己头发,用力一拽,头皮似乎就此被一起掀掉,他呲了呲牙,回身把厚厚一撮儿带发根的头发拍到何岭南手上:“你拿我头发,去跟我孩子做鉴定!” 何岭南攥着他的头发,坐在电动车后座不动,秦大海抬手推了他一把:“我走不了,你不一样!让警察送你去机场,直接回国!” 赌场的打手已经追上来,来了不少,跑起来的脚步传进秦大海耳朵,捏在车把上的手唰地渗出一层汗! 何岭南跌跌撞撞翻下电动车,朝亮灯的警局飞奔。 其实秦大海还想问问他在外古讨的媳妇给他生的龙凤胎长什么样,他虽然长得不好看,但个子高,如果那两孩子有他的身高,再有媳妇的样貌就好了,媳妇大眼睛高鼻梁,一半外古人,一半白俄血统,皮肤又白又薄。 可惜没有时间问了。 真想媳妇啊。 一想到马上能见着媳妇,赴死的恐惧感都消散不少,秦大海拧紧车把,一个甩尾掉转车头,把破旧的电动车开出了哈雷摩托的刹车音效,大喊一声壮胆,朝迎上来的打手猛地撞过去! 最好一棒子削脑袋上,直接把他打死! 就算不能也不会太遭罪,他身子骨不好,那些人打他几下,他就得意识涣散,意识涣散后就感觉不到疼痛了。 车速提到最高,这堆破铜烂铁快散架子一般哗啦哗啦响。 车身被谁一脚踹倒,秦大海没看清,他摔出去,看见电动车轮胎翘在地上空转。 拳脚不断地施加在他身上,秦大海以为捱一会儿就扛过去,疼痛蹦起来扎着脑门,他咳起来,一脚踢在他鼻梁,血流进气管,一口呛住。 电动车翘起来的轮胎还转呢,靠电转的还是靠惯性? “别打了!都停手!” 警笛声随着喊声一起传入秦大海的耳朵,秦大海睁开眼睛,抬头去看,一片血红中,有警车,还有一排身着棕色制服的新缇警察。 掌柜有恃无恐地照着他的脸踩了最后一脚,这才举起双手退到一边。 秦大海从一排棕色制服中瞧见一身蓝衬衫牛仔裤,认出那是何岭南,一口血直愣愣从嘴里喷出来:“你回来干屁!我他妈跟你说我走不了!” “闭嘴!别跟我他妈他妈,”何岭南跟他对着喊,“我他妈是为你儿子闺女!” 掌柜旁边有个叫螃蟹的打手,用猥琐的目光瞄着何岭南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走到警衔最高的当地警官面前,掏出烟,点头哈腰地要给警官点上,警官拒绝,螃蟹赔着笑,一边说新缇话,一边瞄着秦大海。 赌场掌柜揉着不久前被何岭南踢中的脑袋,即便当着警官的面儿,也没个好脸色,嘴里嘟嘟囔囔说着新缇话。 那名警官看了眼对面的赌场掌柜,走到何岭南面前,用蹩脚的中文慢慢道:“赌场有正规执照,秦大海跟赌场签的合同,他欠赌场钱,工资抵欠款,可以辞职,但是必须得归还剩余借款三十万。这三十万确确实实是秦大海欠下,这种情况,属于在新缇有民事纠纷,纠纷未处理,无法持护照出境。” 这警官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秦大海的预料之中,他不是没想过逃跑,有一次从掌柜那儿偷回自己护照,都跑到机场了,又因为所谓的“民事纠纷”被遣送回赌场。 是,那些人当初下套骗他,但如果他不一心想着赚多钱去外古接孩子,也不会中圈套,越缺钱,越容易被一牌改命的心思糊弄,他活该啊。 “三十万……”何岭南重复道,“对吧?” 警官点了点头。 “我有。”何岭南翻开衬衫领,将里头布料拽到嘴边,咬开线头,从暗袋里掏出一张缝进去的银行卡,看向距警局不远处的自动取款机:“卡里有三十万。” 掌柜走过来,直接伸手要拿何岭南的银行卡,何岭南撤回手一躲:“我信不过你们,我给大使馆打过电话,那边马上派人过来,我一还上你们的钱,大使馆的人就送我们去机场回国。” 掌柜拧起眉头,看向警察,那警察朝他摇了摇头。 掌柜大骂一声,朝身后打手驱了驱:“就这么着,走吧。” 何岭南住的单人病房窗户外面就是山,秦勉打开了窗,清凌凌的鸟叫声洒进屋里。 秦大海说了很久,营养液输完,护士掐着时间推门走进来,拔掉输液管。 秦勉坐过去,托起何岭南的手臂,用手掌覆在何岭南手臂皮肤上。 药液低温保存,每次输完,何岭南的手臂都会变凉,秦勉总是这样为他暖一会儿。 秦大海朝秦勉脸上看过去,秦勉脸上泛起类似晒伤的红,他反应过来,秦勉在发烧。 眉弓的伤刚拆线,头上就又缝了七八针,加上这么多天没怎么睡觉…… “小勉啊,吃退烧药了吗?”秦大海问。 秦勉点点头:“吃过了。” 屋里的三个人又是许久没说话。 何小满突然道:“我哥……只跟我说钱花了,我只知道跟秦勉有关,原来这么花的。” 她看向病床上的何岭南,天生向下的嘴角扯出一个笑。 她知道何岭南有天赋,不少摄影展上都有何岭南拍的照片和短片。何岭南一上大学就有导演找。 他从外古把秦勉带回来之后,没继续念大学,为了凑自己的手术费,跟着国外的公司去了非洲,去无人区,拍野生动物。那头先付的钱,不够,又管人借了些。 何岭南根本没耽误她的手术,一天也没耽误。只是她想到他为秦勉不顾她,她不好受。 “是我不让小何说。”秦大海道,“小何一直帮我瞒着。” 眼睛叭嚓叭嚓掉猫尿,秦大海抹了抹眼睛,看向秦勉:“小勉啊,爸这辈子活得丢人,不想你也看低我,我不让小何说,我就想在我儿子面前留点面子……” 秦大海抬手拍了拍自己脸皮:“我在国内欠了一屁股债,回国以后给人写欠条!摁了十几个手印!爸没本事,爸拖累你……” 秦大海正说着话,蓦地停住,瞪着秦勉握住的那条手臂。 何岭南的食指关节动了,贴在打好固定小支架的拇指蜷了蜷。 秦大海屏住呼吸顺着看上去,何岭南眉心蹙了蹙,而后缓缓抬起眼皮。 秦大海愣了愣,忽地哇一声嗓子嚎出来。 何岭南朝着他看过来,说话声音虚到只剩气声:“什么动静儿啊?” 秦大海捂着嘴把动静儿憋回去,说:“你不是说去我院里挖芋头?芋头早就熟了,你说来挖,我一直等着你,一个也没刨!” 正文 第49章 勇敢者 何小满离门口最近,跑出去喊来了医生。 医生又是一番检查,和上次说的话差不多,说解毒及时不会给患者留下后遗症云云,但因为这次何岭南真的醒了过来,三人心境不同,听着医生说话,欣喜不已,连连道谢。 何岭南只清醒了几分钟,就又闭上眼睛,回到昏睡状态。 秦大海抽抽噎噎停不下,摸出兜里揣着的餐巾纸擤了一坨鼻涕,无意间瞥见何小满,何小满正双目空空地盯着病床上的何岭南。 秦大海小声劝道:“丫头,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坏了。” 何小满摇摇头,神色忽然露出几分惶恐:“我不哭。” 说完,她腾地起身,抓起床头的挎包,翻出打火机和烟攥在手里,示意道:“楼下抽烟。” 医院楼下吸烟角不远处,摆着一捧花坛。 半人高的石坛,里面蓄满水,水面上摆满鲜花,中间一朵最大最艳,它周围一圈圈缀满颜色稍浅的小花。 风吹起来,不想叫烟灰飘到花上,何小满挪了个地方,换方向站着。 指间是她点燃的第三支烟,她抽烟多少有些报复性心理。 在博物馆上班时,午休抽烟遇上办公室的男同事,之后那几个男的总背着她蛐蛐。 她毕竟给自己贴着“开朗、阳光、友善、积极”的标签,所以只能忍到下班以后再抽。 憋的难受,有时候一晚上抽半包,烟灰缸几乎载不下满满的烟头。 可她现在心思不在烟上,抽不出味道,忽然想起何岭南逃跑时在车上对她说过:不是你的错。 头发上泛起一股黏着的触感。 她打了个冷战,咬着烟搓了搓手背皮肤。 神经质地抬眼瞪向正前方,而后又左右看看,一名医生与她对视上,弯了弯唇表达友好,她不作出任何表情回应,那医生只好移开视线。 没有人在监视她。她安抚自己道。 抬手摸了摸头发,头发只是出了油,没有黏着任何东西。 “你哥过关了,他是勇敢者。” 何小满闭了闭眼,习惯性地抬手敲击胸前的旧手术刀口。 心脏连带后背一起空空震动。 她为什么要生病? 她如果健康,何荣耀是不是就不用为了凑她手术费死掉? 她不让何岭南去找那个凶手,也是错的吗? 她只想保护她哥,为什么保护成了这个样子? 都是她的错吗? 是她害何岭南疯了? 何小满的手指抖起来,牙不自觉咬下去,咬折了香烟滤嘴,一股苦涩的棉花味。 捏住烟从嘴边摘下来,投进垃圾桶,又摸出一根烟咬在嘴边,重新端起打火机。 何岭南很不舒服。 一半的自己知道接近清醒,正努力醒来,另一半的自己不肯让他清醒,死拽着他往下拖。 无非是想要让他继续做梦。 他对自己的梦不感兴趣,因为梦见过太多遍。 啊,不舒服。 心脏蹦蹦蹦蹦跳,跳的像夜店小伙儿手里搓的碟碟。 秦大海又在跟他絮叨院里种的菜。 有医生扒他眼皮用手电筒晃了半天。 他还看见了秦勉,秦勉眉弓已经不红不肿拆了线,不过半边头发剃光了,横着一条蜈蚣似的缝线。 秦勉看着像琪琪格手里那只修修补补的旧毛绒娃娃。 何岭南动了动唇,想笑话秦勉,脸压根儿不听使唤,视野彻底黑下来,身体像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转啊转啊转。 他牵着何小满的手,再一次跑回玉米村村口。 村口的老树,他小时候这棵树就是半死不活的样子,村里人说这是一棵“见血封喉”,有剧毒,让他离远点。 树上天天爬满蚂蚁,树枝上永远站着喜鹊,从没听说谁被这树毒死。 不少村民站在那里,不知在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一颗颗人头之间,有个高鼻深目的男人,说一口怪异的中国话:“谁认识这人?谁是他家人?” 顿了顿,又问,“怎么,都不认识?” 何岭南领着何小满走上去,站到一颗颗人头里。 而后,看见了半年没消息的老何。 何荣耀躺在地上,脑袋上挂满干涸的血,那些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何荣耀的腰上也全是血,碗大的窟窿,像炮弹炸的。 他后来才知道,子弹从身上打进去,能在肚子里绞烂内脏和血肉。 有进气没出气,何岭南知道这个形容,原来人真的有这个样子,何荣耀张着嘴,呼嗒呼嗒吸气,就是不见胸口有起伏。 何小满死死捏紧他的手,他能感觉到何小满的手很快变得冰凉,紧接着,小满尖叫起来,凝滞的空气骤然被刺破。 那是将嗓子扯出血才能发出声音,尖叫好半天,之后才是嚎啕。 男人的军靴碾过地上的碎石,走到何小满面前,半蹲下来,温声细语问道:“小朋友,你哭什么?你认识这个人吗?” “她吓着了!”何岭南把何小满抱起来,紧贴着何小满的胸口,感受到那颗先天畸形的心脏发了疯地跳动,像被捕兽夹捕住的小兔。 他的视线低下去,趁机和何荣耀交汇,何荣耀那双已经变浑浊的眼睛似乎认出了他,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不完整的笑,闭上眼小幅度摇摇头。 十三岁的何岭南看向那男人手里的枪,还有男人同伴挎着的一挺挺短枪。 这些人是从山另一边过来的。 何小满哭声弱下去。 男人的阴影笼罩着他们俩,发现何岭南看了何荣耀,也回过头看了看何荣耀。 “你认识这个人吗?” “他是村里的流氓……叫何荣耀。”何岭南望向对方,“何荣耀到处打架,到我家抢过东西,我妹妹很怕他。” 他不知道男人会不会相信他的话。何小满虽然已经九岁,但因为心脏畸形,消化功能差,身体没长起来,外表看上去说五六岁也能蒙混过去。这么小的女孩,看到坏人吓哭,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是!”村里的李婶抄起胖乎乎的手臂,一把勒住何岭南揽到怀里,“何荣耀可把我家小孩吓坏了!” 男人看了看何岭南,而后抬眼看李婶:“你家小孩,长的不怎么像你。” “哪儿跟我不像!”李婶扬起下巴,“我是生完孩子胖的!我年轻时可瘦着呢,你看看我儿子这眼睛,”说着,李婶扒拉着何岭南的下颏,“不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有我姑娘这小脸,尖下巴!”李婶说着,把何小满从何岭南怀里抱过去,“宝贝乖,不哭啊。” 男人站直,走回到何荣耀身边,用手枪枪口戳了戳何荣耀:“他没有家里人?老婆孩子都没有?” “没有!”另一个村民道,“他老婆早跟人跑了!光棍一条!” 男人摇摇头,端起手里的枪,装着消音装置的枪口对准何荣耀的脑袋,“嗒嗒”两声响。 何荣耀的身体像鲤鱼一样弹了弹,而后摊在土坡上。 沙土的气味和火药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红色的土灰飘起来。 何岭南想去看一看何荣耀的脸,没等看见,被李婶油乎乎的手盖在脸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不见,耳朵似乎在刹那间变得灵敏,他听到何荣耀猛地吸了一口气,而后戛然而止的呼吸。 “那个男孩!” 李婶沾着生猪肉气味的手从何岭南脸上落下来,何岭南抬起头,看见男人的手下端起枪指着李婶,李婶抱着怀里的何小满,往后退了好几步,脚一崴,一个屁墩儿坐在地上。 “对,就是你,”男人朝何岭南勾了勾手指,“来。” 何岭南向前走,站到男人身前。 男人笑了笑,抽出腰上的什么东西,抛向他。 太阳很晒,男人逆着光站在何岭南面前,何岭南没看清飞向他的东西是什么,腾地向后躲开。 那些穿迷彩服的人哈哈大笑。 何岭南抬头看过去,发现这伙人之中还有一个小孩,是个男孩,一脑袋卷头发,也就七八岁。 “别紧张,捡起来。”男人说。 何岭南麻木地蹲下,去拾那把军刀,手指发抖,一抓起来就掉,拾了三次才将它拿住。 这群人笑得前仰后翻,那个和何小满差不多大的男孩也跟着大人一起咯咯笑。 “你不是说跟何荣耀有仇吗,我解了气,也让你解解气。”男人朝何荣耀抬了抬下巴,“你捅他几刀!” 何岭南双手握着刀,抬头看着男人胸口的位置。 如果就这么冲过去,能不能一刀捅进凶手的心脏? “呜哇——” 何小满哭声又扎进他耳廓,那哭声变闷,他回头,看见李婶将何小满的头摁在肩膀:“不哭哦,不哭……” 玉米村里除了老人就是女人,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进城打工去了。 一个迷彩服嬉笑着搭话:“好久不跟小孩儿玩勇敢者游戏了?”说着,那人抬手在男孩的卷头发上拍了拍,端起短枪,对准何小满:“看这小子比不比得上咱们家小子!” “勇敢者游戏啊,行。我数三个数,”男人把话接过去,带着松快的笑意看着何岭南,“数完之后,你不动手,我就让兄弟开枪。” “三……” 何岭南看着何小满后脑勺上软绵绵的发旋儿,倏地转回头。 他握紧刀柄,趿拉着打了补丁的运动鞋,跑到何荣耀跟前儿,何荣耀的尸体跟前儿。 “二——” 何岭南第一次看见死人。 原来人死的瞬间就和活着不一样了,皮肤变得灰扑扑的,何荣耀那双向来被女人开玩笑的明亮眼睛也变得灰扑扑。 “一!” 何岭南握紧手里的刀柄,闭上眼,直直将刀插向地上的何荣耀! 人的肉比橘子硬,比买回来的猪肉硬,比餐厅里的牛排硬。 何荣耀会看橘子的公母,买回来的橘子总是很好吃。 何荣耀买猪肉很便宜,李婶就是卖猪肉的,何荣耀嘴甜人长的好,李婶回回把猪肉便宜卖给他。 他和何小满就吃过一次牛排,何荣耀领他们在城里自助餐厅吃的,为了吃回本,他撑得肚子疼了一整天。 他跟玉米村其他孩子打群架,或者说他一个人殴打了一群孩子帮之后,何荣耀总是再揍他一遍,说教他格斗不是让他欺负同村孩子的。 哈,他跟他爸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别教我打拳!我不想学! 他还记得他爸脸上受伤的表情,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何岭南使了全力,只插进大半截刀身,刀尖被阻住,应该是肋骨,他不管不顾地再次握着刀柄向下,清晰地听见那条肋骨断裂的声音。 人的肉那么硬,骨头却是这样软。 那群人终于不笑了。 可是没人喊停,他扔掉那把刀,握紧拳头,猛地砸在何荣耀变形的脸上! 他大喊着,直到那男人蹲到他面前,弯弯唇角,笑得格外轻松。 男人终于得了趣,走到李婶面前,伸手摸了摸何小满的发顶:“你哥过关了,他是勇敢者。” 那人带走了何荣耀的尸体。用拖拽的方式将何荣耀拖上吉普车后座,而后“邦”的甩上车门。 “吱咯、吱咯、吱咯——” 卡碟声又一次响起。 那张脸不断变化,堆满马赛克,扭曲成一长条一竖条,团成五彩缤纷的圆,最后变成另一张衰老清晰的脸。 “这是原TAS配对师,斯蒂芬李。” 像是有数千只虫子同时啃咬他的皮肤,何岭南心一颤,看见雪白的天花板。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认知到自己正躺在病房的床上,之前恢复清醒时他看了一遍周围环境。 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斯蒂芬李带给他的恐惧还没有褪去,他坐起身,左右看了看,单人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谁也不在。 护士戴着口罩,露出一双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睛,竖起手中的注射器。 药液从纤细的针头冒出一两滴,何岭南瞪着护士手中的针管:“什么药?” 护士不回答他,蓦地伸手过来拧住他的胳膊,扣在被单上! 这人是斯蒂芬李派来的! 对……他认出了斯蒂芬李,慈善家斯蒂芬李无法抹掉曾经的罪行,只能抹掉他! 这管针剂会要他的命! 何岭南大叫一声,疼痛如高压电流般抽搐着从四肢关节齐刷刷爬上来,他睁开眼睛,头顶的天花板上装着灯罩,白天没有开灯,灯罩雪白,几乎隐身在白墙里。 全身都在疼,疼得一动不能动,只有心脏格外有力地跳,一下下,像拳头从内捶击胸腔。 门板被轻叩两下,房门从外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 何岭南瞪着眼睛,在护士走近病房的一瞬,猛地弹起来一把打翻护士手中的托盘! “哗啦——” 托盘扣在地上,医用工具和输液袋随托盘摔了满地,护士一脸惊恐地后退几步。 一个单薄的身影压过来,何岭南本能地推搡那道身影。 “哥!”何小满的声音响起,“你怎么了!” 何岭南呼出一口颤抖的气流,抬起头。 何小满坐在地上,一脸愕然。 那名护士站在离病床两三步远的位置,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好冷。 何岭南打了个寒颤,低下头,扫见手背上的留置针,还有打着固定支架的拇指。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开口,“真的……很抱歉。” 正文 第50章 你是刀,也是鳞片 十分钟后,另一个足有一米八的护士进门,警惕地看了看何岭南,将托盘撂在床头,端起注射器,推注入留置针口。 冰凉的压迫感拧着血管,何岭南抬起头,发现一旁的何小满有些憔悴,瘦不少,两侧颧骨下方微微凹陷出淡淡的阴影。 这阴影在他记忆里不曾见,何岭南仔细想了想,竟已许多年没好好端详过何小满的脸。 何小满长这么大了,不用他背着、牵着,也不会在追不上他的时候一屁股坐地上哭。 她长成了大人,站在他面前,安静,甚至让何岭南感受到一丝陌生。 何岭南牵了牵嘴角,努力让自己笑得好看一些:“吓坏了吧?” 何小满点点头,凑近张开手臂拥抱他。 一股烟味钻进何岭南鼻腔,他又嗅了嗅,确定烟味是何小满长发的。 他有些惊讶,倒不是觉得女孩子抽烟怎么怎么不好,只是想到烟盒上标注的那句:吸烟有害身体健康。 别人可以烂心烂肺,小满必须长命百岁。 琢磨半天,何岭南问:“抽哪个牌子?” 何小满僵了僵,松开他坐回椅子上,拿起床头挎包,抓出半包烟塞到何岭南手上。 他拿在手里前后看了看包装,是国内出口到新缇的烟,字是新缇字,包装上其他的图都跟国内一样,没抽过,嫌贵。 举起烟盒递还何小满:“好抽吗?” “你留着,”何小满说,“以后别抽便宜货。” 何岭南捏着烟盒,转头把烟盒塞到枕头底下。 铜钱坠着红绳一扥,他翻过手腕,看着绳上系着的铜钱:“小满,这东西哪来的?” 何小满垂眼望着铜钱,沉默了一小会儿,声音毫无波澜:“李叔给的。就是咱们玉米村那个李叔。” 李富立? 何岭南脑子里堆了太多东西,刚要继续追问,何小满直接说下去:“那个人……他出现在村口杀咱爸时,是我第二次见他。爸出事前一年,那人找过爸。我放学回家,看见爸跟人说话,我想跑过去,爸抬起手,挠了一下额头。” 何岭南立即了然,“挠额头”这动作,是让他和何小满快走,何荣耀年轻时是街上的混混,结婚之后不再跟以前称兄道弟的混混来往,那些混混时不时找上门,邀请他出山平事儿,何荣耀不想混混们见到自己孩子,提前跟何岭南他俩约定好,“挠额头”意思是家里来了麻烦,让他们别认自己,上别地儿待一会儿再回来。 “我没走远,钻进巷口拐角,听见那人和爸说话……凶手和爸说:必须打赢,赢到那对鸳鸯铜币。” “李富立六年前找到我,那时候李富立很糟,在我单位附近拾荒,天天睡公园,我看他可怜,又是同村的长辈,就经常给他买面包,天冷还给他买过羽绒睡袋。他给了我那对铜币,凶手当初想要的鸳鸯铜币……”何小满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渐渐发白,“花纹和年代和凶手描述的一样,我一眼就知道李叔给的是真的。” 小满有辨古物真假的本事,何岭南不惊讶,这孩子从小就痴迷这些物件,长大了进博物馆,做的也是和古董打交道的工作。 “抓你的不是杀咱爸那人吗?”何小满抬头盯住何岭南,“他想要这对铜币,应该放了你,要来另一枚鸯币……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你?” 何小满越说越激动,两手紧紧捏在一起轻颤。 何岭南看不得她残害自己的手指,伸手覆在何小满手背上:“小满,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等着何小满缓过来些,才故作轻松道:“跟你说了,抓我的不是杀咱爸的凶手,我就是惹了当地流氓,人家也不认识什么鸳鸯币天鹅币啊。” 他面上稳着,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幸运号上,李富立没头没尾的“谢谢”,再到李富立抱住朱拉尼从窗户一跃而下都解释的通了。 还有何岭南五六岁时,何荣耀把捡到的女婴送去派出所,派出所没找到女婴父母,将孩子送去福利院。这之后,李富立有事没事就跟何荣耀念叨福利院条件多么不好,直到何荣耀心一软,领养回了何小满。 李富立……可能是何小满的生父。 何荣耀拿到那对鸳鸯币之后,没地方出手,李富立只给了何荣耀三十万,买走了那对价值近亿的鸳鸯币。 何岭南能想通李富立为什么在拾荒。 揣着鸳鸯币这样的烫手山芋,低价卖给黑市不甘心,又不可能到正规渠道拍卖,加上还要常年躲着斯蒂芬李,估计连身份证都不敢用。 李富立将鸳鸯币送给何小满后没多久,就被斯蒂芬李抓住。 何岭南不知道李富立究竟在这里边扮演什么角色。 大概这个人是真的贪婪,也是真的感激何荣耀,真的愧对亲生女儿。所以活生生被注射过量吐真剂,才硬挺着没说出鸳鸯币下落。 所以才有救他的舍身一跃。 人已经死了,他再也不知道李富立是装疯卖傻,还是真的被吐真剂打傻了脑子。 何岭南摘下手上的红绳,将铜钱放在何小满手中:“小满,另一个铜币在你那儿吧?” 何小满点点头,抓起手机,扒掉手机壳,从手机壳里层抠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赫然装着一枚铜币,图案和何岭南这枚有差别,但即便外行人如何岭南,也能看出这两枚铜币是一对。 “你正好在博物馆上班,直接把它们交公吧。”何岭南说,“这级别的文物,不是咱们平头老百姓能摸的。我看那些收藏家送拍的文物,都说的清来路,哪朝哪代,哪个皇帝赏赐给他们家哪位老祖宗。咱也说不清楚这玩意儿咋来,再把咱当盗墓的给抓喽。” “还盗墓,”何小满笑起来,“小说看多了吧哥。” “哥没跟你开玩笑,”何岭南正色道,“这事儿可大可小,你今天就回国。” 何小满脸上的笑意一下子黯淡了:“哥……” 何岭南:“你先回去把铜币交公。我也回,能出院就回国,回去之后不折腾了,再也不来新缇这鬼地方。” “哥,鸳鸯币的事没那么严重,我也不是打劫博物馆了……” “那我现在就办出院,跟你一起回。”说着,何岭南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现在哪行!你才刚醒!”何小满急忙起身扶住何岭南。 何岭南身上一点儿劲儿没有,一下就被小姑娘摁回了病床。 何小满坐回椅子上,看着他:“哥,你说真的,回国,再也不来新缇了?” 何岭南点了点头。 何小满:“那也不用这么着急……” “小满!”何岭南扬起声,“那凶手就在新缇,每分每秒都可能跟你擦肩而过,你在新缇见到他怎么办!” “哥,”何小满沉下声,“你一会儿说是被流氓抓,一会儿又担心我被那凶手遇上,你跟我说实话,抓你的到底是不是当初害爸的人?” 何岭南闭了闭眼,抬手一拳捶在床单上,包在骨折拇指上的固定架一震,指节传来钻心痛:“别问了!”他拼尽全力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精神有毛病!我说的话都是放屁!都他妈假的!” 病房里倏然安静,只有远处山谷间隐约的鸟鸣隔着窗户传来,声音飘渺得像错觉。 “对不起,”何岭南用没受伤的手盖住额头,“跟你讲话太大声了,小满,哥求你,你直接回国不行吗?” “那你答应我……”何小满说,“不许换手机号,我打电话你要接。” “好。”何岭南应道。 屋里气压太低,他探头朝病床斜对面空荡荡的沙发上看了看,试图缓和气氛:“我记得看见秦勉和秦勉他爸来着,人呢?” “秦勉头上拆线,秦叔陪他去了。”何小满看向墙上的钟表,“现在快回来了。” 话说完,门又被推开。 走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一米八的护士,正好秦大海和秦勉也在护士身后走进病房。 秦大海一对上何岭南视线,立即兴高采烈道:“哎呀,你又醒啦!” “怎么,”何岭南喊过之后觉得脱力,“我醒了不好?” “好呀,怎么不好!”秦大海要凑上来,被大护士一挡,护士抄着公事公办的语气冷冰冰道,“脱裤子,肌肉针。” 何小满一听,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外。 秦大海也没凑上来。 只有秦勉弯下腰攥住何岭南的手,大概是以为他怕打针。 笑话,多大人了,肌肉针有什么可——“啊!” 针扎进来一瞬,何岭南措不及防一嚎,捏住秦勉的手。 大护士手起刀落,扎完就走。 秦勉帮他提上了病号裤。 何小满重新走进屋,晃了晃手机:“哥,我买了下午的票。” 何岭南撒开秦勉的手,抬眼看秦勉:“帮我把小满送去机场,行吗?” “好。”秦勉说。 病房里只剩秦大海,时隔多年,何岭南突然发现此老登有说脱口秀的天分,他躺床上晕着不想说话,老登也不介意,就说就说就说。 从村里总给他送鸡蛋的,据秦大海自己猜是暗恋他的大娘,说到下棋的老陈头,棋品败坏偷了他一颗子儿,再到村里有个倒霉孩子总放大鹅啄他,那大鹅比甄子丹都能打。 何岭南躺着一声不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扬着嘴角迷迷糊糊睡着。 梦见了好久没想起来的非洲草原。 上学时,导师提过,说他有摄影天赋,天赋点不在创造力上,在于捕捉画面细节的能力,比起以创造为主的电影,纪录片更适合他。 导师说的没错,他拍纪录片,也经常觉得自己拍得好。 在非洲无人区,捕捉到好镜头,恨不得给自己跪下磕头,最后只是一拍大腿,大喊“我可真牛B”,把周围的小豹崽吓一跳,溜溜匍匐逃跑,躲到大树后边,露一只眼睛瞄他。 如果不算被毒虫子咬进医院两次、闹痢疾进医院一次、一脚踩空秃噜到山坡下胳膊摔骨裂一次的话,在非洲无人区那六年挺开心。 因为小豹可爱。 蜥蜴可爱。 野猪也可爱。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整整六年,从开拍到拍完,这些野生动物没一个咬过他……至少没往死里咬过他。 他伸手摸到那只母豹时差点流眼泪。 被信任的感觉真好。 再醒过来天已经黑透,何岭南侧着头,刚好能透过窗户看见天上的弯月。 “喝水么?”旁边传来秦勉的声音,何岭南看过去,发现病房里只剩秦勉一个人。 秦勉端起水杯,何岭倚着背后的靠枕坐起来,就着秦勉的手喝了一整杯水,擦擦下巴,问:“你爸呢。” 秦勉:“回酒店睡觉了。” “他身体不好,非到新缇来干嘛。”何岭南说。 “担心你,非要来。” 何岭南听出秦勉声音里类似感冒的浓重鼻音,抬起手,摸在秦勉额头,停顿片刻,被传到手掌的温度吓一跳:“这么烫?” “是你身上凉。”秦勉把他的手摘下,护在手中,“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一想到食物就反胃,多半是药物副作用。 “我不饿。”何岭南说着,靠边挪了挪,掀开被子,让出一半床位。 秦勉盯着白床单,盯了足足两三秒。 搞的何岭南紧张兮兮,朝暴露出来的床单看过去,干干净净,只是被他压出几道褶。 “我躺沙发就好……”秦勉终于开口,“身上衣服穿了一天,不干净。” 何岭南一愣。 细细想来,小蛮子似乎总能说出超乎他预料的话。 他不答,只望着秦勉,又在白床单上拍拍,催促秦勉上来。 秦勉先是回头看了看病房门上的小窗,窗外没人,细听能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新缇的月亮一向比较亮,从矩形窗子映进屋,变形成平行四边形的光影,牢牢框在秦勉脸上。 秦勉起身,从光影中逃脱,一只手搭上白床单边缘。 床单随着那只手掌向下凹陷出指印。 秦勉蜷着身体,佝偻着腰背,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到何岭南对面。 何岭南继续看着秦勉。 对视几秒钟,秦勉垂下眼,躲他的视线。 于是何岭南只能观察秦勉时不时眨动的睫毛。 月色缀在秦勉的睫毛上,让他想起外古国风雪纷飞,凝在秦勉睫毛上的冰晶。 这是一张单人病床,统一规格的单人病床,一张床上躺下一个一米九二的秦勉都略显吃力,更别提现在是半张床上躺下一个一米九二的秦勉。 秦勉努力把自己缩更小的模样有点可爱。 何岭南顺着秦勉的脸往下看,停在脖子上的疤痕。 白天被纹身遮住,几乎留意不到,但在月色的映照下,割喉留下的疤痕反着淡淡的光,和周围哑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因为卡在咽喉,透过纹身发现疤痕的一瞬,有种触目惊心的疼痛。 少顷,秦勉往后挪了挪,床里的弹簧零件随之嘎吱嘎吱,在沉默的病房里异常响亮。 秦勉像只藏起獠牙、收拢尾巴的狼。 作为一个摄影师,何岭南心发痒,想给秦勉拍张照。 他也这样做了,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打开相机,盯着相机里的秦勉看了看,摁下拍照键。 照片让他遗憾,这部早该淘汰的智能机没有多清楚的像素,而且病房里光线不够,照片远不如肉眼所见的质感。 何岭南关上手机塞回枕下,手在被子里朝秦勉爬,接近那一瞬,蓦地戳一下秦勉小腹。 病床弹簧剧烈地叫出一声! 秦勉腾地摔下去,脚着地,没摔倒,站到了床边,瞪着一双眼睛慌里慌张看他。 何岭南噗嗤笑出来,没高兴多大工夫,笑声牵扯到不知哪位脏器,心肝肺那一串密密麻麻冒出小针,兢兢业业扎他,后背噌地就冒出一层冷汗。 秦勉重新躺回病床上,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改成仰躺的姿势,小半边身子悬空。 何岭南盯着天花板上蠕动的月光,开口道:“我想听你吹口琴。” 秦勉没那么大本事给他凭空变出一把口琴。 何岭南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无理,正打算说“以后有机会再给我吹”,就听见秦勉用外古语轻哼起一首童谣。 何岭南知道秦勉的声音好听,一直都知道,只是没想到唱歌也好听。 何岭南学过几句外古语,说的古古怪怪,要使很大劲才能咬出字音,不像秦勉咬字这么自然。 外古语本身有一种苍凉感,融在童谣里,一下子就能戳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秦勉这个外貌条件,完全可以去做歌手做模特做演员。 综合格斗是竞技比赛,会受伤的竞技比赛,何岭南一想就觉得沉甸甸。 秦勉哼了一整首。 何岭南抬起手,鼓了几下掌,轻声开口:“呼和麓,让你用一个词形容自己,你会用哪一个词?” 这句话吴家华曾经采访过十六岁的秦勉,出现在纪录片的前半段。 秦勉安静了许久,答道:“软弱。” 软弱,一个标准的形容词,字典里给的解释是:体质孱弱,或性格柔弱畏怯。 十六岁的秦勉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软弱。 何岭南以为秦勉在陪他追忆过往,于是纠正道:“我是问你现在。” 秦勉静了片刻,说:“软弱。” 何岭南侧过头看向秦勉,自己一下子仿佛置身于九年前的外古首都机场。 想把呼和麓和琪琪格带回国养的决定,迄今为止,依然是他最不软弱、最不后悔的决定。 如果那晚呼和麓没有去机场送他,如果琪琪格没有摔下马,如果吴家华没有见死不救而是把琪琪格及时送医院,如果他没有忘记给琪琪格买一只崭新的毛绒娃娃,如果那只毛绒娃娃能送到琪琪格手里,那他是不是有资格对秦勉说此刻不能出口的话? 这念头只在脑中匆匆一掠,心脏立即变成煎板上的鱿鱼,滋滋冒着烟缩成一团。 何岭南侧过头轻轻注视秦勉,小声问:“那我呢?” 秦勉沉默许久,也轻轻回答:“你是刀,也是鳞片。” 正文 第51章 用过几次,没有女人软 梦中吹起了很大的风,秦勉右腿一颤,意识拽回单人病房,脑中警铃大作,猛地睁开眼。 偏头望了望睡在枕头上的何岭南,确认自己没吵醒对方,于是再次重新闭上眼。 几乎是阖眼皮的刹那就再次入睡。 风接着吹起来,耳孔被风压得钝痛,他踩着雪,去寻找牧主家的羊。 一入冬就遇上整月暴风雪,寻不到的羊,多半是被冻死了。 活着的羊应该聚在头羊附近,食草动物在灾难面前一向习惯抱团。 天色蒙蒙,秦勉站住脚,踩在淹过脚踝的白雪里,蜷了蜷手指,蜷不动——手套被冻僵,结结实实,像一副钢铁骨架箍住手指,手指在里面动弹不得。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指究竟是被手套箍住,还是一并被冻僵了。 风歇了口气,趁这空档,漫天的雪含蓄地往下沉,视野变清晰了不少。 秦勉看到了一只羊,一只低着头啃食什么东西的羊。 找了一上午,这是他找到的第一只羊。 多找到一只,就少赔牧主一份钱——他看丢了羊,按规矩该他赔钱。 天气预报早就报道近期有灾害天气,在这之前,他劝牧主加固羊圈,牧主嫌贵,迟迟没有翻修。 秦勉加快脚步,接近那只羊。 原以为它在啃地皮上的草根,走到近处,秦勉蓦地站住。 劲风将没压实的雪吹下去,露出地上的山羊尸体,原本厚实的皮毛被啃得一块一块,斑驳不堪。 活着的羊在啃食同伴身上的皮毛——大概是饿急,把那身皮毛错认成了草。 他低下头,看着死去的羊,粗壮的羊角上分别系着两条穿角的红绳,代表这只羊是头羊。 头羊是羊群的头领,动物们有动物们的法则,只要头羊还在,其他羊就不会走散。 可是头羊死在了这场暴风雪里。 云在天上缓慢地飘动,一缕阳光挣开云层,打在雪地上。 他抬起手,用牙咬掉冻硬的手套,将手指伸到那束光下。 果然手也冻麻了,感觉不出任何温度的变化,他看向那只啃食同伴皮毛的羊,上前薅住羊的羊角,将它拖回去。 这只侥幸活下来的羊也是一副快死的模样,肋骨一条条近乎顶出皮肉,走到冰面上,后蹄打滑,嚎叫着不肯再往前。 秦勉将羊抱起来,吓一跳,成年公羊,比牧主家里那只小看门狗还轻。 最后跑丢的羊找回了一半。 牧主骂了他两三个钟头。 他低着头道歉,道歉能抵钱,少赔一些钱,这样他在旅游旺季卖花赚的钱就不用都赔给牧主,剩下一些,说不定可以买一架钢琴,送到辖区的户政警长家,警长女儿在学钢琴,家里那架好几个按键失灵,吵着要买新的。 警长负责给他和琪琪格这样的无户口人员办理身份证明,因为福利院的保育员使绊,他和琪琪格的身份证明拖到现在也没办下来。 牧主嫌他不吱声,将一碗奶茶泼向了他。 还好,不算特别烫。 贫民窟外三公里外有一条公路,唯一的公路。琪琪格每天去等校车也是在那条公路。 他回到毡帐,没有找到琪琪格,今天周六,贫民窟外的特殊学校不上课,他猜琪琪格去了那条公路上。 中午气温略略回升,公路上,有阳光照晒的雪渐渐融化成水。 何岭南跟琪琪格说过,雪化了就再来。何岭南的意思是五月初才能再来,但琪琪格不懂,已经这样跑去公路好几次。 路边有个方方正正的等车亭,挡风挡雪,站在里面没那么冷。 秦勉果然在亭子里找到了琪琪格。 暴风雪,工地全部停工,不过他晚上还得去附近快递点装车,下午没有活干了,难得偷闲。 他坐到琪琪格旁边,陪琪琪格一起等。 琪琪格咯咯笑起来,指着路对面一棵枯萎的枝杈:“阿玛拉格。” 秦勉看过去:“怎么认出来的?” 阿玛拉格是外古生的一种花,不过如此风雪摧残,只凭着枝杈形状,他认不出那是不是阿玛拉格。 琪琪格不解释,仍是笑。 “何摄影师是阿玛拉格吗?” 秦勉答不出,因为过于吃惊。 阿玛拉格,除了是花,在外古语直译过来,意思是不灭的火,不熄的光。 风撬进来,琪琪格额头的刘海儿全炸起来向后飘,他给琪琪格剪的刘海儿,剪的太短了,他心想,下次得剪到齐眉,不然风一吹,小姑娘就变成一脑袋炸毛。 秦勉睁开眼,白茫茫一片。 以为还是外古那片风雪,忽地坐起来,病床“吱嘎”响声传进耳,便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病房里。 有一只手动不了,低头看过去,发现自己的手被何岭南攥住了,没全部攥住,只攥住指尖的部分。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何岭南的脸。 汗水黏在额际的细小毛发、眼下透出的碧绿血管、唇上一块一块的干涩起皮。 凑过去,想吻何岭南的唇,只差很短距离时停住,怕打扰对方,慢慢退回来。 床头忽地冒出亮光,秦勉看过去,发现是静音状态的手机。 屏幕显示,来电:斯蒂芬李。 秦勉没有伸手拿手机,任由它亮到自动熄灭。 不一会儿,斯蒂芬李的信息跳过来:“你怎么会卷进幸运号地下拳场?” 一分钟后,另一条信息跳出来,依然来自斯蒂芬李。 秦勉拿过手机,点开信息。 斯蒂芬李:“有朋友告诉我,在幸运号上看见了你,你知不知道参与当地黑帮的比赛,稍有不慎就会葬送你的职业生涯,秦勉,你是为钱吗?还是其他什么?” 顿了顿,又是一条:“马上给我回电话!” 秦勉回身看了看何岭南,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指,拿着手机,放轻脚步离开病房,拐到走廊消防通道,回拨斯蒂芬李的号码。 电话一通,斯蒂芬李立即道:“你要气死我吗?我把你当亲生儿子,你到底遇到什么难处,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 “抱歉。”秦勉说。 安静一小会儿,斯蒂芬李在听筒中重重叹气:“你现在马上来见我,我们见面说。” 秦勉:“我现在不……” “你必须来见我!”斯蒂芬李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没等咳声完全止住,扯着嘶哑的声音道,“那位何摄影师……他有精神问题对吧?他病情发作都是因为我,你来见我,我跟你说清楚。” 秦勉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斯蒂芬李。 摁下车厘子号码,手机响了一声就接通,将电话拿到耳边,听见车厘子刚睡醒的声音:“拳王,我们新缇人很喜欢熬夜,你懂不懂?” 秦勉:“带着你兄弟来医院一趟,我出去一趟,你帮我保护何岭南。” 车厘子笑了一声:“新缇黑帮很低调的,毕竟是旅游国家,你可别自己吓自己……” “按你正常收费付。”秦勉道。 车厘子:“你是忘了我有多贵,还是钱多烧的?” 秦勉:“马上来。” 三十分钟后,车厘子和他那些当过佣兵的兄弟出现在了医院走廊。 斯蒂芬李约他在一所监狱附近见面。 监狱有着显眼的绿色大门,有站岗的哨兵,门外有防爆路障。 他下了出租,几乎是同时,路边一辆黑车打开车门,斯蒂芬李从座位上走下车,朝他一抬手。 秦勉迎上去,把最起码的礼貌都省略掉,直奔主题:“何岭南病情发作,为什么是因为你?” 斯蒂芬李叹了口气,指了指监狱大门:“跟我进去,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斯蒂芬李带他去见的人和斯蒂芬李本人长着近乎相同的五官。 那人叫穆萨,斯蒂芬李介绍说,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更重要的是,斯蒂芬李说穆萨曾在还是小孩的何岭南面前,杀掉了何荣耀,并且逼迫何岭南用刀子捅一息尚存的何荣耀。 穆萨因疾病做过喉咙手术,除了怪异的叫声,说不出任何话语。 穆萨张嘴乱叫时,秦勉看见穆萨下排偏右的地方缺掉一颗牙齿。 “那天,我去你租的别墅接走何摄影师,就是带他来见我弟弟穆萨,”斯蒂芬李说,“何摄影师看到穆萨时很激动,大叫着不可能,非说我才是凶手。他的表现实在不像个正常人,我担心你,派人去调查了何摄影师,发现他有精神分裂病史。他也跟你说过,我是杀害他父亲的凶手之类的话吧?” “没有,”秦勉回答,“何岭南没有跟我提过你。” 斯蒂芬李脸上闪过一抹意外,两只过度凹陷的眼睛盈上眼泪,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过头看向探视窗里的穆萨。 “秦勉,既然你不方便告诉我为什么参与地下拳场,我也不再多问,但不要再有下一次,你是上天赐给综合格斗界的礼物,你的上限比你想象的远,千万不要走歪路。不要像我弟弟这样,一步踏错,不得超生。” 秦勉听着斯蒂芬李说话,点了点头道:“穆萨三年前被捕入狱,对吗?” 斯蒂芬李顿了一下,回答道:“对。” “按照您所说,穆萨被捕前的二十年几乎没有犯罪?” “十七年前的七月一号,穆萨在边月城杀人之后,直接去了棉国,一直藏在棉国寺庙,直到被抓。” 走出监狱大门,秦勉主动道:“前阵子听您说有人给您送了外古茶叶?” “可是实打实从那座外古茶山上采摘的新叶,跟我回去尝尝?” “好。” 上了斯蒂芬李开来的那辆车的副驾,秦勉才发现,座椅上的皮套一摸就擦掉一片皮渣。 他垂眼盯着手上的皮渣,一旁开车的斯蒂芬李见状主动道:“抱歉,早该换车了。这老伙计跟了我十来年,我不忍心抛下它。” 秦勉笑了笑,没说话。 斯蒂芬李的别墅里仍是上次的管家出来迎接,客厅里的陈设和之前一模一样,连茶几上几件日用小物的摆放都和上次来没有差别。 管家煮沸泉水用来洗茶具,而后从华美的玉石器皿包装里夹出茶叶,沏了一壶茶。 茶水添到杯子中,端到秦勉面前。 “试一试。”斯蒂芬李说。 秦勉端起茶杯,在茶水表面吹出层层涟漪,而后凑到唇边啜饮一小口。 斯蒂芬李:“怎样,和你在外古时喝到的味道一样吗?” 秦勉摇了摇头。 斯蒂芬李:“不对?” “不是。”秦勉保持微笑,“我在外古时,从没喝过茶山上的茶叶泡出的茶,没有多余的钱买茶。” 斯蒂芬李沉默须臾,弯下腰拿起玉制的茶罐:“拿一罐回去。” 秦勉扫了眼茶叶罐上的外古文字,唇角噙上笑意:“您开口,那我就不推脱了。” 斯蒂芬李与他聊了聊TAS最新签约的几个格斗选手,其中有秦勉的前团队成员可乐,而且可乐还是TAS的重点培养对象。 秦勉随口应了几声,一副兴致不高的神色,目光一直专注在手中的茶罐上。 斯蒂芬李说完,秦勉掀开罐子,嗅了嗅里面的茶叶。 “秦勉,你和何摄影师的私交我不干涉,可他毕竟是一个病人……” “斯蒂芬,”秦勉拿低茶罐,撩起眼皮看向对方,“何岭南不值得你费心。” 斯蒂芬李喝了一口茶水,端着茶杯停住,等他往下说。 “上次没有跟你实话实说,是不想破坏我在你心里的形象。”秦勉微微一顿,“何岭南对我而言,不过是个解闷的玩具。” 斯蒂芬李随手放下茶杯,放茶杯的过程中,视线凝在秦勉脸上,压根儿没注意到茶杯岌岌可危地贴着茶台边缘,小半边杯底已处于悬空状态。 “用过几次,没有女人软,也没有女人叫的好听。而且……他也不如拍纪录片时那么好看了,于我而言,只是过去的美好幻影,我怕这时候不管他,他弄出麻烦的新闻,所以暂时先哄着。” “新缇在这方面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我可以帮他办理入院治疗。” “我也不打算让他在新缇入院。”秦勉回答,“新缇精神类医院太人性化,家属签字就可以让病人出院,我想把何岭南带回国内,国内强制精神分裂重症病患入院治疗,家属想把人接回去不行,只有医生签字才有效。” 正文 第52章 再好笑我都不会笑! “我已经不是《晴朗》里那个小男孩了。”秦勉接着说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登上幸运号邮轮,参与地下拳场?” “秦勉,我站在你这一边,我不是非要逼你说……” “没什么不能说,”秦勉放下茶罐,定定注视着斯蒂芬李,“为了钱。野象组织,我想你应该听说过。野象组织的人抓了何岭南来邀请我,我不在意何岭南死活,但我想展示自己的合作诚意,所以我免费在邮轮上打了一场表演赛。” “你知不知道野象组织是什么!” 斯蒂芬李蓦地一拍茶桌,装满茶水的茶杯一震,茶水溜溜洒在斯蒂芬李的裤子上,烫得斯蒂芬李身子一弹。 “啪嚓!” 茶杯最终坠在地板上,七零八碎。 “没事吧?” 秦勉和管家同时开口。 “没事。” 斯蒂芬李扫了眼裤子上大片水痕,抬手朝管家招了招:“收一下,我进屋换件裤子。” “干洗的衣服我刚拿回来,还没摆进衣柜,”管家侧过身,跟上斯蒂芬李,“我帮您拿到房间。” 管家把衣服送进斯蒂芬李房间后,先回到一层客厅,走到茶几面前,也就是秦勉的脚边,管家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纸巾,扯出厚厚一叠,跪在地上,擦地板上的水。 秦勉弯下腰,拾起几片较大的茶杯碎片投进垃圾桶。 “您是客人,”管家跪着抬起头,“我来就好。” 吸水纸铺在地上,茶水很快将纸巾浸成黄色。 秦勉将手上的陶瓷碎片丢进垃圾桶,重新在沙发上坐直:“为什么不用拖布?” “拖布不像纸,纸能迅速吸干水,水一旦浸到地板缝,会将地板泡变形。”管家回答完,撕面膜一样扯掉湿透的纸巾,又扯出一沓干纸巾,仔细擦地板上残余的水珠。 干完活儿,管家露出欣赏的目光,看着光洁明亮的木地板。 “好久不跟小孩儿玩勇敢者游戏了?” 穿迷彩服的男人抬起手中的短枪对准何小满。 “行,看这小子比不比得上咱们家小子!” “我查三个数,数完之后,你不动手,我就让兄弟开枪!” 何岭南心口一颤,使劲睁开眼皮。 单人病房里,挂壁空调显示屏显示着模模糊糊的“26°”,眼皮重得仿佛挂着俩个铁秤砣,继续保持睁开这动作变得异常艰难。 何岭南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重新睁开,“26°”变得稍显清晰。 用手撑了一把床单,本意想借力坐起来,但忘了惯用手左手拇指骨节断裂,加上手背上有留置针,猛一折手腕,断处迸发锐痛,整条手臂的血管仿佛被人囫囵生扯出来! 何岭南眼前一黑,抽气力气都没有,只尽可能慢的放松手指。 床边坐着一个人。 秦勉身边的那私家侦探,有个相当好记的名字,车厘子。 白人比亚洲人显年纪,这人说四十多岁也行,说三十多岁也有人信。 车厘子身上穿着明显小一码的T恤,两块胸大肌把T恤中央撑出一道道棱,几乎要爆开布料。 嗓子冒烟咕咚,何岭南拿起床头矿泉水瓶,手指抓住瓶盖,用力一旋——瓶盖纹丝不动。 车厘子伸来手:“帮你拧吧?” 何岭南摇摇头,抓死瓶盖,再一拧。 拧开了。 对准瓶口,一口气喝下半瓶水,喘了两口气,看向车厘子:“秦勉在哪儿?” 车厘子暧昧地挑了挑眉,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然后将电子地图亮到何岭南面前。 地图上有个小红点一闪一闪。 “你真是问对人了,为了百分百拿到尾款,我得确保雇主安全——虽然雇主也不知道我给他号码开了追踪。”车厘子说完,翻转手机看了看红点位置,眼睛倏地凑近手机屏,“这不是体育馆附近那大名鼎鼎的最安全社区么?我记着新缇总统也在这社区里住。” 矿泉水瓶被何岭南的手捏出“嘎吱”一声! 斯蒂芬李的别墅也在这个社区! 秦勉在斯蒂芬李家! 何荣耀死了,斯蒂芬李榨干何荣耀每一分用途、每一滴血之后,将何荣耀拖到他和小满面前,杀掉了何荣耀,还逼他参与“勇敢者游戏”。 现在斯蒂芬李又要用秦勉做什么? 不! 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让斯蒂芬李在秦勉身边吗? 头沉甸甸地疼起来,坠得脖子酸楚不堪。 何岭南偏过头,床头桌上摆着一把车钥匙,吉普车的车钥匙,这款车在新缇不常见,因为贵。 何岭南偏头看向车厘子,开口问:“医院停车场车位,停得下你的车吗?” “停得下我也不停,车位划那么窄,万一哪个不长眼睛的刮蹭到我的心肝宝贝怎么办,”车厘子晃了晃脑袋,“我把车停在隔壁酒店停车场,不过停车费比医院贵三倍……” 何岭南趁车厘子说话,一把夺过车钥匙,腾地跳下床。 脚没踩稳就被车厘子摁了个正着,何岭南握紧车钥匙,使劲抽了抽手臂。 刚好是左手,何岭南故意的,这位私家侦探既然是秦勉留下保护他的,那肯定不能伤害他。 车厘子的手此时刚好卡在何岭南打好固定架的断骨位置,何岭南又是奋力一挣,车厘子皱起眉骂一声,主动松开他。 “何先生,算你狠,你……” 何岭南一得自由,根本不听车厘子叨叨,趿上床边拖鞋,跑向病房房门—— 车厘子抢先一步,挡住房门,转过身来看着他:“何先生,请你好好留在病房里,不然秦勉会扣我钱的。” “让我走!”何岭南吼起来。 车厘子垮着脸,挡住门不动:“恕我直言,你现在连拧瓶盖的力气都没有,你想去哪里?” 何岭南:“我能拧开!” 车厘子跟他对视片刻,“噗”一声笑出来,摆摆手:“我受过专业训练,再好笑都不会笑……不是,何先生,你要干什么!” 见车厘子不肯把门让开,何岭南攥紧车钥匙,毫不犹豫跑向窗户,掰开窗户把手一把推开窗,扶住窗框作势要跳! “三楼跳下去也能摔死!”车厘子在他身后大叫,“OK,OK,放你走!” 何岭南松开窗框,已经踩到窗台的脚落回地上,看了车厘子一眼,夺门而出。 斯蒂芬李别墅。 换好一套唐装的斯蒂芬李走下楼梯,手机端在耳边,和电话另一边说的是英文,语气亲热又不失礼数。 挂断电话,斯蒂芬李挥退管家,目光落在秦勉脸上。 “保尔总裁的电话,你方不方便晚上陪我们两个老头子一起吃饭?” “全球销量第一的功能饮料品牌总裁,保尔·罗梅罗?” “是他,”斯蒂芬李说,“他希望明年换你做代言,如果合作促成,你在格斗界的商业价值应该可以赶超纪托。” “那就感谢您牵线。” 斯蒂芬李看了看墙上的中世纪挂钟:“保尔从南部飞,到这里四十五分钟落地,我们现在就去机场?” “好。”秦勉站起身,走了两步,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折回去拿起那罐外古茶叶。 斯蒂芬李朝管家招了招手,管家拿来一只纸袋,包装好茶罐,递到秦勉手里。 斯蒂芬李面带笑容地望着秦勉。 茶山出售的最劣等级茶叶也要三百美元一百克,据说百分之九十都出售给了外国游客,外古当地人尚且喝不起,何况一个在茶山上卖花的少年。 穷怕了的孩子,不论以后如何,终究是灵魂上长出了致命弱点。 斯蒂芬李在前头走,秦勉一直恭敬地在他身后错开半步。 去接生意伙伴,自然不再适合开那台掉皮的二手轿车,斯蒂芬李打了电话,叫司机开备用的加长林肯过来。 站在路边等车的工夫,斯蒂芬李将秦勉引到临街的小花圃。 花圃周围夹着小腿高的矮栅栏,里面只有两棵灌木,要从别墅会客厅的窗才能看到,两棵挨在一起生长,倒是不显得孤零零,灌木枝叶上开满一朵朵火红色的花卉。 罕见的红,如同没凝固的鲜血。 “你小时候见过这种花没有?”斯蒂芬李问,“在外古入秋就枯成光杆的花,到了新缇一年四季开花,这花因为只在外古国有,没有中文名……” “阿玛拉格。”秦勉说。 “什么?” “它叫阿玛拉格。”秦勉又说了一遍。 “原来叫这个名字,”斯蒂芬李抬手拍了拍秦勉的手臂,“我精心饲养过好几批花,最后都养死了,本来对这两棵小东西没抱什么希望。去年有一场七级台风,它俩的树根都被掀出土,管家把它们栽回土里,它们愣是凭自己本事活下来,还长这么高。” 斯蒂芬李望了一会儿花圃里的花,转过头看向秦勉:“我老了,身体也不好,家人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不知道你嫌不嫌弃我这把老骨头,秦勉,我把你当家人待。” 话刚起头,想继续下去,耳畔忽然传来刺耳的汽车发动机轰鸣。 斯蒂芬李脑中警铃大作,这是整个国家最安全的社区,即便公路也限速在二十迈以下,怎么会有踩死油门的声音? 斯蒂芬李侧过头,看向声源。 天上的云飘过去,骤然露出刺眼的太阳。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路上坡一跃,车身几乎有瞬间的腾空,发动机轰鸣顿时变大! 透过挡风玻璃,斯蒂芬李赫然看见驾驶座位上那张脸! 何岭南? 身体偏偏在这一刻僵到极致,他死死瞪住那辆吉普车,脚却挪不动一步! 一只手蓦地抓上他肩膀,将他朝花圃里一推,人影掠过斯蒂芬李眼前。 “咔喀——” 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听见这般巨大的刹车声响,像是轮胎试图撕开水泥路面! 斯蒂芬李捂住胸口,坐在地上,抬起头。 秦勉正站在车头,膝盖几乎和车前端悬挂的车牌贴在一处! 正文 第53章 对准秦勉的镜头深爱着秦勉 花圃里的高档肥料散发着一股比普通肥料更难闻的气味。 斯蒂芬李咳起来,气管里那根金属支架跟随咳嗽震颤,口腔里竟涌上金属的味道! “没事吧?”秦勉转过身,半蹲下来扶住他的手臂。 斯蒂芬李吃力地攀着秦勉手臂,手指抠住秦勉皮肉,使上全部力气抻直脊椎。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仿佛成了枯树上的疙瘩,顽固又不听使唤。 好在拄着秦勉手臂,终究站起来:“我没事。” 定住了神,斯蒂芬李朝吉普车窗里看过去。 急刹之后,垂在倒车镜下的佛珠仍在左右轻晃,驾驶座上,何岭南双手握紧方向盘,看起来可比他糟糕多了。 何岭南像是许久没晒过阳光,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眼睑下方则是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何岭南肩膀颤动着,有眼泪从何岭南眼角流出来,不等落,被何岭南抬起手臂,用病号服袖子抹掉,眼睑下方那一片薄薄的肉也被抹得更红。 斯蒂芬李看着何岭南,想起了监狱里的穆萨。 穆萨也控制不住肩膀抽搐,斯蒂芬李每次见了都觉得生理不适。 何岭南远比穆萨让他生理不适。 他在看何岭南,但何岭南完全没有看他,何岭南在看秦勉。 秦勉挡在他身前,所以那台吉普车才会尖叫着刹停轮胎。 斯蒂芬李又想到吴家华,那个原本要曝光地下拳场的导演,他留下吴家华性命,让这位吴导演去拍摄新缇当地旅游宣传片,以一个正面角度变相宣传合法的赌博和半合法的色情业。 这差事不容易,幸好交给吴家华。 之前他还质疑吴家华的水平,现在他没有了疑虑。 看看吴家华选择的纪录片主角,还有这位何摄影师——人已经这个样子,依然会为秦勉踩下刹车! 斯蒂芬李摸着胸口加快的心跳,很是感动。 也许秦勉对何岭南什么感受他不能确定,但他能确定何岭南的感受,所以《晴朗》的那些画面,秦勉才会那样惹人怜爱。成功的秘诀不过是——对准秦勉的镜头深爱着秦勉。 即便感情是这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秦勉也在看吉普车里的何岭南。 片刻后,察觉到秦勉即将转回身,斯蒂芬李敛起笑意,说不出来话一般,低头再度咳起来。 汽车轮胎碾压水泥路面的声音又传到斯蒂芬李耳中,这次没有刚刚听起来那般惊心动魄。 斯蒂芬李抬头,看见徐徐停在他身前的加长林肯。 “我理解。”斯蒂芬李佝着腰,望向秦勉,“我一个人去接保尔,你先去照顾何摄影师……” 秦勉扫了吉普车一眼,弯腰捡起掉在地上装着外古茶叶的纸袋,走到林肯后车门,拉开车门,之后重新站到斯蒂芬李身侧,扶住斯蒂芬李手臂:“我说过,我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才重要。我不会愧对您的培养。” 加长林肯扬长而去。 别墅门前,军绿色吉普车里,挂在倒车镜上的佛珠还在晃。 车窗紧闭,可它一直在微微摆动。 何岭南抬起手,手落到视野范围内,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偏偏抬的是左手,拇指上的固定支架发出金属擦响,好像他是什么机械战警。 他攥了攥拳,重新伸展开,抓住那串佛珠。 佛珠终于停下摆动。 风扇吹出的风拍在何岭南脸上,他后知后觉,是风口高,佛珠长,所以才被风吹晃。 好半天,何岭南松开佛珠,脑中一片耳鸣。 “哎!哎!” 风从身体一侧吹进来,何岭南侧头,看见一旁打开的车门。 一只手伸向他,眼看要碰到他肩膀,何岭南骤然抱住脑袋往后退,后背压实座椅间储物盒,抬手乱抓,副驾手套箱被一巴掌拍开,里面的杂物哗啦倒出来。 半包抽纸,两瓶功能饮料空瓶,加油站给的一沓优惠券。 优惠卷摔下去的过程中崩开皮筋,散落得到处都是。 “我,车厘子!”那声音道,“你冷静点!” 何岭南瞪着手套箱里没掉出的银色物体,扑上去一把将它抓在手中,冰凉的金属实感接触手指,那是一把手枪。 两手稳住那把枪,哆哆嗦嗦指住车门外的车厘子! “OKOK!”车厘子双手腾地举过头顶,“你小心点,那是真枪……” 肿起来的喉咙让何岭南发声越发艰难,他握着手枪,好像多出这么一件厉害的武器,就能让他变强大。 “我……”他尝试说话,“我差点撞死呼和麓。” 名字划过唇齿,现实唰地蔓开,由不得他拒绝,呼吸如同搅拌机里转动的弯刀,一口气喘进去,从喉咙沿着血管搅到每一处内脏。 “呼和麓?”车厘子皱着眉,“秦勉?” 枪一点点落下来,碎发遮住视线,何岭南捏住枪口位置,将枪柄递向车厘子:“对不起。” 车厘子犹犹豫豫,慢慢伸出手,碰到枪的一瞬却飕地夺过何岭南递来的枪。 “你到底演哪一出?” “我不回医院,”何岭南说,“我不能在秦勉身边,我会伤害他。” 他抬起自己的手,手指仍在颤:“我没办法让手不抖,不能开车……请你送我一趟。” 一小时后,军绿色吉普车行驶在通往机场的公路上。 交通灯变红,车厘子缓踩刹车,规规矩矩停稳在等待区里。 车厘子单手抓着方向盘,食指在皮套上有节奏地点了点,而后斜了一眼副驾驶位置上的何岭南。 何岭南要去机场,他不意外,去机场得拿护照,他拐到秦勉租的住处,何岭南只拿了一个双肩黑色背包。 想着里面应该是有不少现金,等红灯时,车厘子瞥去一眼,只瞧见里面装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玩意儿,毯子?看大小更像围巾? 到了机场,他不动声色盯着何岭南去售票柜台买了票,不是到边城的,是个他不认识的城市。 车厘子刚想问,何岭南忽然转过身面向他:“去洗手间。” 去洗手间? 去洗手间干什么? 报答的方式有千万种,钱解决不了,也可以肉偿——想到人在万念俱灰时什么都干的出,车厘子当即快步追上去:“别,虽然我是新缇人但不好这口,真不好这口,我比电线杆还直!” 此时,车厘子已经追到洗手间门槛。 附近没有登机口,还偏偏是最偏僻的洗手间,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人。 何岭南朝他伸出手:“我晕血,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拔留置针?” 车厘子目光溜下去,停在何岭南手背,花了一秒钟尴尬,嘿嘿一笑,握住何岭南的手。 拔掉留置针之后,何岭南摁着针孔上方血管,抬眼看他:“你查东西怎么收费?” 车厘子打量何岭南这一身还没换下去的病号服:“我很贵呢。” “我可以给你摁手印打欠条。”何岭南说。 车厘子挑了挑眉:“也行啊,想查什么?” “穆萨,”何岭南说,“在新缇监狱服刑,斯蒂芬李的双胞胎弟弟。” 车厘子:“我让搞技术的兄弟探探难度,然后再给你报价。” “还有,告诉秦勉不要再找我了,也不用担心我。到国内之后,我会坐那种不要身份证的面包车,然后找个好医院……积极治疗。”顿了顿,何岭南又说,“你知道号码就能知道我在哪对吧?你会告诉秦勉吗?” “其实不能,我查过,你那号没实名,还是个新缇号,进中国境内就追不动。”车厘子笑出白牙,“而且——既然你现在是客户,那么我就得保护你的隐私,我们这行最重要的就是客户的隐私。” 何岭南不接话,眼神空洞得像个盲人,抬起摁在手背血管的手指,拎着背包进了洗手间隔间。 再出来时已经换掉病号服,穿着蓝色长袖和白色运动裤。 临近登机口,何岭南回过身郑重其事朝车厘子鞠了一躬:“谢谢你关照秦勉。” “他付了钱啊。” “那也谢谢你。”何岭南说。 晚十一点,新缇。 新缇果酒度数偏高,即便酒量好,身体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何况桌上那两个老头说着外古人天生酒量好,刻意灌秦勉喝酒。 太阳穴里被酒精安装进电动泵,一下一下地跳,秦勉抬手支在太阳穴上,压住跳动的汞泵,低下头,看向手机屏。 拨给车厘子的电话无人接听,直到自动断开。 烦躁滚雪球一般滑到心口,明明车正在超速驶向医院,明明到了医院就能见到何岭南——秦勉更加用力地点住太阳穴,扬声道:“车厘子为什么不接电话。” 开车接他的是车厘子一个手下,这人嘻嘻笑了两声:“消消气,不一定是我们老大的责任,您也知道,新缇这信号,八成是运营商不好!” 秦勉深吸一口气,屏住,吐出。 烦躁毫无缓解。 将车窗降下,向外看去。 一间寺庙映入眼帘,是新缇当地宗教。 当地宗教有一个奇特之处,庙门格外高,将本宗教里所有的神佛鬼怪都刻在高耸的大门上,一眼望去,光怪陆离的油彩几乎爬到天上。 秦勉摇上车窗,端起手机,翻找通讯录。 盯着手机看了太久,晕车带来反胃,他加快滑动,找到那行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极快,何小满的声音从手机中传来:“怎么了?是不是我哥……” “何叔叔被杀,是哪年的事情?”秦勉问。 手机静了一会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秦勉:“提出问题的是我。” 何小满沉默的更久,说出了一个日期。 ——是十七年前的七月一号。 斯蒂芬李在日期上没有撒谎。 他在探视室里对秦勉说过:“十七年前的七月一号,穆萨在边月城杀人之后,直接去了棉国,一直藏在棉国寺庙,直到被抓。” “谢谢。” 挂断电话,拨下秦大海号码。 手机响到一分钟,还没有被接起。 秦大海在酒店,这些年秦大海习惯早睡早起,这么晚了,秦大海一个从癌症中活下来的老年人,还是自己亲爹,冲这份血缘,秦勉也不该打扰他。 提示音自动拨停,秦勉当即摁下系统自带的自动重拨。 将手机摆在座椅上,拎起一旁的纸袋。 他小心翼翼掏出里面的茶罐,碧绿的玉瓶被街边的霓虹映出一道道彩光。掀开盖子,茶叶上头,赫然摆着一片碎掉的陶瓷。 陶瓷上向外延展收尾的形状泄露出,它来自茶杯边缘部分。 正文 第54章 当场击毙 电话接通,手机传出声音:“喂……小勉啊,弄啥?” 秦大海困得直跑调。 秦勉盖上茶罐盖子,拾起手机贴到耳边:“爸,那个赌场掌柜,长什么样子?” “你问坤金悠?” 秦勉放轻呼吸。 “单眼皮,肿眼泡,鼻梁挺高,鹰钩鼻,身高和我差不多,但挺壮……” “身上有没有纹身?” “没有。” “金牙确定在下排右侧?” “……对啊,小勉,你跟爸说你问这干啥?” 果然。 穆萨口腔下排偏右的位置缺了一颗牙齿。 秦大海的描述里,掌柜下排偏右的位置镶嵌了一颗金牙。 穆萨肩膀会时不时控制不住地哆嗦,秦大海之前说过,赌场掌柜坤金悠年轻时过量使用兴奋剂,有动不动打摆子的终身后遗症。 假设穆萨就是赌场掌柜坤金悠。 单眼皮,肿眼泡,这和秦勉在探视室看到的穆萨不一样。 穆萨鼻梁挺拔,明显带鹰钩,这部分和斯蒂芬李最像,至于眼窝内陷、眉骨高耸,这是大多数新缇人都具备的样貌特征。 穆萨除了比斯蒂芬李矮,比斯蒂芬李胖,五官大致和斯蒂芬李一样。 有没有可能,斯蒂芬李挑选和自己五官条件差异不多的傀儡送去整形,谎称是双胞胎,然后买通警方,送傀儡入狱,顶自己的罪。 这样即便有亲眼见过斯蒂芬李犯罪的人,也会相信斯蒂芬李的说辞——犯下诸多罪行的是穆萨。 斯蒂芬李宣称穆萨是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所以只要证明穆萨和斯蒂芬李根本不是双胞胎,就能将当年的案件重新撕出口子? 秦勉靠在座椅靠背上,血液在身体里打颤,血管泛起一波一波的麻木。 所以何岭南那天见到斯蒂芬李才会有那样的反应。 秦勉抬起手,摁住太阳穴,几乎要把自己的颅骨压出裂痕。 何岭南当时是用怎样的心情把真相咽回去的? 秦勉闭了闭眼,抬起头:“再开快点。” “不能再快了,老板,你自己看,前边有交警呢,咱们再快就得被截停了。” 秦勉顺着这雇佣兵的示意往前看。 当地交警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密密麻麻压在车头。 临近那条大名鼎鼎的鸭街,穿着女款裙子的浓妆年轻男人三三两两地从街边走过。 绿化道里,榕树暴露在外的褐色气根缠绕着一条条水晶灯绳,街头艺人蹲在水晶灯帘里,一下下敲打着手中的皮鼓。 秦勉输入数字,拨下号码。 手机滴滴的等待音和皮鼓的节奏融在一起。 电话接通。 秦勉:“阿伦警官,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申请重启穆萨的案件。” “你上次管我要穆萨的庭审视频,这次又说要重启案件,”阿伦叹气声传入手机听筒,“秦勉,你再出名也是一个外国人,你给我女儿请来世界上最好的心脏专科医生,救我女儿一条命,我感激你,但凡你的比赛,我买十张门票带全家去支持你,但没有新的补充证据,这案件……” “我有,”秦勉打断道,“我有斯蒂芬李的DNA,可以证明穆萨和斯蒂芬李没有血缘关系。” ——纸袋里,茶罐装着碎瓷来自斯蒂芬李用过的茶杯,他拿的那一块,是被斯蒂芬李嘴唇碰过几次的杯沿儿。 “穆萨这个人根本不存在,罪犯从一开始就是斯蒂芬李。” 斯蒂芬李别墅。 茶香徐徐飘进鼻腔。 斯蒂芬李拿起茶杯,将已经晾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裸拳赛事总裁保尔·罗梅罗是一个酒鬼,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可是这人在桌上一个劲儿劝秦勉喝酒,着实是有些没品,毕竟秦勉是他的“商品”,不是廉价的玛瑙翡翠,而是赌石街时隔几十年才开出的“满翠”。 斯蒂芬李看了眼跪到茶几另一侧倒茶的管家,留意到茶台上缺失的主人杯,扫了眼里里外外都宛如崭新,没装一丁点碎屑的垃圾桶:“碎茶杯你收掉了?” “收掉了,”管家回答,“已经拿去扔进社区垃圾箱,傍晚时垃圾车收走了。” 那只茶杯不值钱,不是斯蒂芬李舍不得用古董,大师说死人用过的东西上带着气,他用了,会沾上霉运,所以他的日用品都是常新常换。 斯蒂芬李阖上眼皮,将后背服服帖帖靠在沙发靠椅,两只手在大腿上敲出不同的节奏。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他小时候在新缇剧院里打皮鼓。 一种新缇特有的皮鼓,左面用母黄牛皮,右面用水牛皮,一左一右,音色或沉闷或明亮,还时不时需敲在竹条位置,一天的戏演完,冰敷一晚手腕,第二天接着打鼓。 心跳的下颌两侧肌肉跟着绷紧,不排除是果酒度数太高的因素。 睁开眼,扫见茶几下方摆放的另一罐外古茶叶,忽然道:“我进屋换衣服时,秦勉和你说什么没有?” “他见我用纸巾擦地板上的茶水,问我为什么不用拖布,我跟他解释,用拖布可能会渗水,泡坏地板。”停了停,管家又说,“秦先生还帮我收拾了碎茶杯。” 碎茶杯。 他喝过水的茶杯。 斯蒂芬李腾地坐起来,拧紧眉毛拿起手机拨号。 “您找我?” 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斯蒂芬李道:“方不方便说话?” “就我自己,您说!” 斯蒂芬李:“马上给穆萨办理转狱!” “这……我说过,您太着急了,穆萨就是个文盲,进监狱时吞药成哑巴,我们没有必要现在冒风险给穆萨转狱啊?” 斯蒂芬李嘴角微微抽动,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发出颇为亲和的笑声:“好。” “您放心!穆萨这边不会出任何纰漏,我今天上午开会,听说今年的杰出贡献市民奖又要颁给您?” “没错,杰出贡献市民,”斯蒂芬李笑着,话锋一转,“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市民,怎么敢质疑长官的决定?” 斯蒂芬李七岁时,剧院出了一次事故,男演员顺着三米长的竹竿爬到顶,手一滑,从竹竿顶端摔到舞台上。 那声尖叫,和最后身体砸在木地板上的巨响仍时常闯到他的梦里。 他爬得太高,摔下去会粉身碎骨。 不想粉身碎骨,那就一次也不能摔。 车路过住院部大门,没有减速,拐过楼角就是医院停车场。 “停。”秦勉开口,“我在这下车。” 轿车停住,最后那一点惯性稍稍往前冲,秦勉不等车彻底停稳,推开车门。 电梯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像齿轮卡住又强行转动,最终成功分开。 一旁等电梯的护士头都没有抬,低头将手上的药单又翻一页。 纸张被手指翻得哗啦哗啦响,大概那护士一直没翻到所找内容,越翻越急。 太阳穴里的压泵比赛一样跟着护士翻纸跳快。 秦勉侧过身,拉开消防通道大门,走上楼梯。 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包围着他,他加快脚步。 病房前。 秦勉抬手要推门,手指一顿,拨了拨头发,理理衣领,这才推开门板。 神色凝住——病床空着,白色床单上横着细密的褶皱。 秦勉看向倚在窗户的车厘子:“人呢?” 车厘子扯开嘴角一笑:“怕你抓狂,打算当面告诉你,病人出院了,我在等你结医院的账。” 秦勉略微低下头,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斜着映下,秦勉的五官没入阴影中。 “你就放他走?” “你说过的,绝不能伤害何岭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伤害自己,所以只能放他走,”顿了顿,车厘子又补充,“他让我把他送到了机场。哦,对了,他让我转告你:到国内之后,他会坐那种不要身份证的面包车,让你不要再找他,也不用担心他,他会找个好医院,积极治疗。” 秦勉静静地站在单人病房里,沉寂须臾的空调觉察到屋中温度升高,“嗡”一声开始吐凉气。 终于,他小幅度地抬起头,蓦地扑向车厘子,握拳砸向车厘子面门。 盛怒之下的拳头,发力方式错误,准度失衡,落了空,被车厘子轻而易举避开。 秦勉转过身,没等第二次发起扑杀,冰凉的枪口蓦地抵住他的喉咙! “冷静点,”车厘子端着枪往上压了压,再次扯起嘴角,“你可是量级最重的拳,能打死人吧?” 窗外的蝉发出类似电机工作的叫声,手机振动倏然在病房中响起。 秦勉松开攥紧的拳头,泛白的指节恢复血色,平静地望着车厘子:“我接电话。” “OK。”车厘子撤回顶住秦勉喉咙的枪,塞回后腰枪套。 “阿伦警官。” “我刚打电话问了监狱,穆萨今晚调监。” 秦勉确认道:“调监?” “调到第二监狱,你也不用紧张,这种重要犯人,我们一般都是趁夜转移,降低暴露风险,也减少公众干扰。第二监狱有我很多警校兄弟,我申请血缘关系鉴定,流程上必定一路绿灯。” “多谢您费心,我明天一早就把样本寄给您。”说完,秦勉挂断电话。 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调监? “怎么?”车厘子问道。 酒精冲上一股晕眩,秦勉扶着椅背坐下,看向床单上的褶皱。 “何岭南手上的留置针,拔下来了么?” “拔了。我手法好,一滴血没流。”车厘子努努鼻子,抬抬下巴示意病床,“这么大酒味,你要不睡一会儿?” “不。”秦勉说。 “老板,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这么熬,身体能扛不住?身体扛不住,脑袋瓜也不灵了吧,那谁算计这些弯弯绕绕?谁给我结钱?再有,谁帮何先生报仇?” 秦勉皱起眉,抬手捏了捏鼻梁,起身躺到病床上。 枕头上还残余着何岭南的气味。 躺下来的瞬间,太阳穴里的电动泵电源切断,最后挣扎着跳动几下,缓归平静。 他死死注视天花板上亮起的灯罩。 焦灼感像一群饥肠辘辘的秃鹫,盘旋着,等待着,他不敢闭眼。 直到手机再次发出震响。 心脏狂跳,脑中的电动泵重新工作起来。 划向接通,抓起手机:“阿伦警官?” “秦勉……” 阿伦的话语在喉咙里,滞涩地滚动,好半天才吐出来:“移送过程中出了车祸,穆萨试图越狱,被当场击毙。” 正文 第55章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阿伦接着说道:“政局变动,警局也划分成好几个派系,接下来的事……我不能盲目插手。” “你们有穆萨DNA吗?” “新缇北部目前还没有引入DNA生物识别系统,穆萨入狱前十根手指均受到不同程度烧伤,库内没有穆萨指纹。帮不上忙,抱歉了。” 秦勉:“尸体呢?” “尸体归第三分局那边。” 紧接着,一阵嘈杂的新缇语叫喊在阿伦那头响起来,听筒里当即变成挂断后的忙音。 哪来的调监,目的根本就是这场车祸。 盘旋的秃鹫得了信号,争先恐后扑下来,啄食他的神经。 二十分钟后,车厘子紧锁眉头,从幽蓝的手机屏上抬起眼:“查到了!真他妈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把人直接送火葬?” 火葬场院中的人行路用鹅卵石铺出,一条路上,路两边坐着几十个穿紫色袈裟的新缇比丘,每个比丘手中覆着一只皮鼓,视线低垂,口中念着往生咒。 穿紫色袈裟的是新缇最高等级的比丘,平日连一个都鲜少看见,更别提这么多。 秦勉从比丘中间穿过去,步伐太急,险些撞到一名比丘手中皮鼓。 “抱歉。” 比丘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口中仍是吟诵咒语不停。 秦勉闯到大厅,拦住一名穿工作服的年轻女子,摸出钱包甩出一沓纸币:“刚送过来的穆萨,尸体在哪?” 他说的是英文,新缇不是每人都听得懂英文。何况这一沓钱作小费太生猛,女子不敢拿,缩着脖子朝他摆摆手。 秦勉转身拽住车厘子,一把拖到女子面前:“你问!” 年轻女子听懂车厘子说话,看向内室一排排轰隆作响的火化机,开口回答。 车厘子从秦勉手上那沓钱上抽出一张,笑盈盈递给女子,女子这才道谢接过钱币。 车厘子看向秦勉,将她的话翻译出来:“家属签过字,穆萨已经进火化机了。” 家属当然是斯蒂芬李。 骨灰是骨头完全碳化的产物,无法检测出任何DNA。 什么也没有了。 秦勉走进内室,望向窗上摇摆的火焰。 火焰一次次翻涌,扭曲。火化机里迸出一声脆响,焦黑的灰扑上来,又被卷进靛蓝色的火里。 “能不能让它停下?” 车厘子:“秦勉,这不……” “帮我问!” 车厘子转过头,面向跟上来的女子。 女子听完,瞪着大眼睛看了看秦勉,噗地笑出声。 秦勉听着女子嘲弄的笑声,半天才听见车厘子的转译:“火化机一旦开始工作,无法停下,里面是2000多度的高温,停下会引发故障,稍有差错会引发火化机爆炸。” 功亏一篑,秦勉的视线落回观察窗上,光芒刺得他眼前泛起一颗颗白点。他听不见皮肉骨头的爆裂声,却能看见它们模模糊糊地炸开。 他最终的武器,只剩下自己这副躯壳。 同一时间,国内,乌城机场。 机场广播里,悦耳的女声播送着中文,提醒乘客某某航班开始登机。 中文灌在耳中,有一种难以明说的亲切。 何岭南掏出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手指摁了好几下侧边条,没反应,又没电了,毕竟用了十年,电池蓄电能力变弱。 连上充电线,从侧面看手机,发现它后背有点鼓包,电池变形了。 这么老的手机,配电池难,估计一块电池不比新手机便宜。 该给自己买一部新手机了。 何岭南观察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孔,没出血,但手背上的绿色血管像化在里面一样,一大片绿。 以前守着何小满住院,针头刺破血管会出这样的淤血。 真好,小满病好了,以后再也不用天天打针遭罪。 将手臂横在桌上,头枕上去,歇了一会儿,琢磨充上电了,抓起手机,摁了摁侧边条。 欢迎页面哗啦啦响起来,开机成功。 没立马动屏幕,得给它时间让它加载,不然直接划容易死机。 等了十几秒,试探着点下相册,相册迟迟顿顿跳出来。 他手机里存了不少花花的视频,可乐以前发给他的。 挑一个点开,呼噜噜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何岭南感觉能嗅到花花身上那股小猫焦糖味一样。 视频进度条走完,点住进度条拉回开头,又看一遍。 反复几次,才滑下一张。 下一张不是视频,是照片。 他在病床上拍的秦勉。 想划过去,手指贴在屏幕上,照片颤动,却始终没有划过去。 来电页面骤然跳出来,盖住秦勉。 新缇号码。 心一沉,手指划向接通。 手机音孔传出声音:“何摄影师,你好。” ——谁认识这人?谁认识这人?谁认识这人? ——你不是说跟何荣耀有仇吗,我解了气,也让你解解气。你捅他几刀! ——这是原TAS配对师,斯蒂芬李。 手机“啪”一声砸在大理石桌面,何岭南缩回手,用右手抓住自己左手,拇指死死摁在手背淤青上。 疼痛暂时逼退幻听。 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见手机里的斯蒂芬李说道: “何摄影师,我弟弟给你造成的伤害,我再次给你道歉。” “你想要什么?” “你记得秦勉登上幸运号邮轮的事情吧?秦勉在地下拳场的比赛视频,我这里有,一旦公开,会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甚至断送职业生涯。你也知道,明星选手和黑帮搅在一起,在哪个国家都是大忌。” 牙齿开始止不住打颤,何岭南松开左手,两手无意识地攥在一起,冷,冷得受不了。 何岭南抬起手,扯住自己头发,发出声音:“你要我做什么?” 斯蒂芬李:“我只是想提醒你,好好治疗,不然你的精神分裂症那么严重,胡乱说话甚至报假警,会给别人造成困扰。” 何岭南听懂了斯蒂芬李的威胁。 如果他报警,斯蒂芬李就公开秦勉在幸运号上比赛的视频。 再者,他是一个精神分裂患者,单单只有他一个人的证言,连立案标准都达不到。 “何摄影师你放心,秦勉对我很重要,我一手捧红了他。他让我相信,我也可以做一个好人,做一个造福社会的杰出公民。” 何岭南不确定斯蒂芬李什么时候挂掉的电话。 眼前的色彩天旋地转。 行色匆匆的乘客身上穿着各种各样的衣物,碎花连衣裙、白色针织衫、明黄的卡通T恤……那些色块飞速旋转,在何岭南视网膜上拧成一团黑。 他闭上眼,黑暗中,高跟鞋叩响地砖、婴儿啼哭在耳中炸响。 胃里蓦地泛起酸水,他干呕出声。 一把捂住嘴,跌跌撞撞闯进洗手间,没来及跑到隔间,直接吐在洗手池里。 只吐出了没来得及消化的奶油面包,还是在机场买的,挺贵呢。 漱口,洗脸,用袖子擦了擦滴水的下颌,走出洗手间。 背包还在座位上,充电中的手机摆在座位扶手上,旁边站着一个青年。 “晕机了吧,”青年掏出一条口香糖,递到他面前,“吃吗?” “不了,”何岭南说,“谢谢。” 他坐回座位,旁边的青年整个侧过身来盯着他看。 这种盯法儿不礼貌,何岭南朝对方看过去。 那人道:“刚刚,有个美女站你旁边,一直端着手机眼巴巴看你,估计是想要你联系方式,你没看她,她自讨没趣,走了。” 何岭南完全没印象。 估摸正是他最难受的时候,看什么美女,不吐美女身上算不错了。 青年笑吟吟往下说:“那美女可是真漂亮,这你都不看,你不喜欢女的吧?” 何岭南:“?” “我一般不做这种事,”青年掏出手机,“但你长得太合我审美,是乌城人吗?还在念大学么?” 何岭南扫了眼对方探到自己面前的手机,没动:“我三十多岁了,精神分裂,暴力倾向极其严重,正在找地方住院。” 青年愣了愣,笑起来:“你说话真逗,我没别的意思,就想跟你交个朋友。” 何岭南叹了口气,没搭话,移开视线仰头望向电子屏,航班号一行行滚动,他掏出新缇到乌城的上一趟登机牌。 只是看到新缇到乌城的航班时间最近,才买的这一趟。 还没确定下一趟飞机目的地。 他从来没来过乌城,不过听说过这座城距离外古最近,常住人口里少数民族占多数,当地人基本都能讲外古语。 一位抱婴儿的女士坐到何岭南对面。 那股特有的婴儿爽身粉气味传进何岭南鼻腔,小孩哽咽了两声,忽地张大嘴放声哭嚎。 登机牌登时被何岭南抠裂,他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踩在地砖上的腿蓦地失控地抖动起来。 爽身粉的气味发了酵,泥土混着腥味——那是十七年前的上午,斯蒂芬李枪杀何荣耀的村口土坡的气味。 “我真的不是坏人,”坐在何岭南左侧的青年仍在喋喋不休,“这是我的名……” 声音被何岭南脑中的幻听淹没。 “我解了气,也让你解解气。你捅他几刀!” “我查三个数,数完之后,你不动手,我就让兄弟开枪!” 三! 二! 一! 何岭南猛然看见青年从怀中掏出的枪! 婴孩哭嚎的分贝骤然翻倍,夹杂着女人的尖叫—— 不能让这枪伤害到任何人! 何岭南扑上去,抓住青年手腕,攥紧拳朝对方脸上挥过去! 耳鸣声减弱。 现实变得清晰不少,感触其实和幻觉有所区别,至少从幻觉跌回现实那一瞬的失重,何岭南能够准确辨认。 “先生,你没事吧?”机场保安问道。 “我没……”何岭南刚想回答,发现保安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刚刚跟他搭话的那名青年。 恐怖分子! 这人有枪! 何岭南看向青年的手。 对方手上空空如也,地板上落着一张带血的名片。 青年坐在地上,鲜血从鼻腔淌下来,滴在地板上。 何岭南晕血。 晕眩将婴孩哭叫磨得更锋利,一刀刀割在何岭南的神经末梢。 他动了动手臂,发觉自己正被什么扯住,侧过头去看,左右各两个机场保安,牢牢反剪着他手臂。 何岭南抬起头,看向抱孩子站在一旁的女人:“把孩子抱走……” 女人瞪着惊恐的眼睛与他对视,手中一下下悠荡怀里大哭的小孩,并没照做。 或许是自己声音太小,何岭南吸一口气,拼了命地吼起来:“走!我求你了,走啊!” 如果不是保安还架着他胳膊,他就跪下磕头,求求这女人赶紧带孩子走。 24号登机口通道在这时打开。 女人从手提包里掏出登机牌,忙不迭走进登机口廊桥。 哭声逐渐被廊桥裹住,此时两个机场保安还使劲压着何岭南胳膊。 “很抱歉,我有精神分裂。”何岭南开口,“我现在已经恢复清醒,我的左手很痛,可不可以松开左手?” 几秒钟过后,两边的保安一前一后松开了他。 何岭南跪下来,打算歇会儿,无意间扫见座椅下方的手机,伏得更低,伸手拿起手机,屏已经彻底花了,全是一道道彩条。 是他的手机。 里面储存了几场秦勉赛前发布会,花花磨爪子的视频,还有一张秦勉的照片。 手撑在一旁座椅上,慢慢站起身。 想起自己打了人,何岭南看向与他搭讪的青年,刚伸出手,保安急匆匆拦到他身前:“哎!” 何岭南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名片:“他掏名片,我以为是危险的东西……” 挡在他面前的两个保安互换了眼神,侧过身。 何岭南向前走了两步,那青年还坐在地上,何岭南觉得自己站着不好,于是一同蹲下来。 目光与青年交汇的瞬间,青年窜起来往后一躲,双手捂住头! 何岭南没动,想道歉,字眼在喉咙滚动,又咽回去,道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 正文 第56章 你这泼猴,干嘛要打他 民警到了,把何岭南和被何岭南单方面殴打的青年带到了乌城机场派出所调解室。 跟着来汇报情况的保安将这事从头到尾转述给民警。 没添油加醋,甚至不需要何岭南补充细节。 真省事。 何岭南看向肩膀上星星最多、年纪最大的民警,问:“我这种情况,用不用拘留?” “算了吧,”那青年抢过话,抬手将嵌在鼻孔里的纸团往里塞了塞,“再说我也没伤筋动骨,就流了点鼻血,我同意和解。他也挺可怜的。” 最后那句音量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何岭南倏地攥紧拳头。 什么时候了,还生气,他对自己也挺没招,还介意别人因为他的病,说他可怜。 “你这种情况,得入院治疗。”老民警说。 老民警长得像《西游记》里扮演如来佛祖的演员,慈眉善目,说话声音也像《西游记》里那个佛祖,慢慢悠悠。 “善哉,你这泼猴,干嘛要打他呀?” 何岭南脑补给老民警配上了音,结果不小心嘿嘿乐出了声。 如来佛都惊呆了! 何岭南清清嗓子,尽可能严肃地强调:“我现在意识清醒,不是完全没有民事能力的重患。” 如来佛看了看手下几个辅警,又看看机场保安。 “阿难,迦叶,你们说该怎么办?”何岭南兀自在脑中配音。 视线好不容易落回何岭南身上,佛祖长叹一口气:“我有两个建议,你听一下,第一个:给你联系我们乌城专院,安排你入院;第二个:联系你家乡的医院接收,我们送你回去。” “我留在乌城。”何岭南说,“不要联系我家属。我只有一个妹妹,她工作很忙,我不想她挂心。” “好,我们尊重你的意愿,”顿了顿,老民警的声音更佛光普照,“别担心,乌城专院很出名,我们这里的精神科医生不比大医院差。” 三个月后。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开放病房。 早上七点,何岭南从抽屉里掏出自己饭盒,跟着大部队去食堂吃饭。 今早他刚从封闭病房被放回开放病房——前阵子有个刚入院的女孩试图自残,住院部没有尖利的物品,女孩用蓄长的指甲狠狠抓挠自个儿脸颊。 何岭南本意是上前制止她,结果自己也反应过激,女孩恢复了让他走开他还压着女孩。 医生评估何岭南伤人风险高,于是就把他转去了封闭病房。 总共在封闭病房待三周。 开放病房里一天的流程是起床、洗漱、吃饭、吃药、午睡、种菜、外出活动、看电视、睡觉。 住封闭病房,不允许外出,不能到院里园子和病友一起种菜。 不过封闭病房其实比开放病房热闹,开放病房里的多数患者意识清醒,清醒了反而不好办,清醒着就容易不开心呐。 听说海洋馆里有抑郁闹绝食的海豚,海豚有约等于五岁小孩的智力,它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被关起来了,明白自己和以前大海里那些小伙伴不一样。 封闭病房则不然,里面许多患者活力满满,有天不亮就把何岭南拽起来要给他开会的;有在门口堵着跳舞一跳俩小时不嫌累,耽误护士进来送饭的;其中有一个地中海秃顶的中年大叔让何岭南印象特别深刻,那人是综合格斗迷,纪托粉丝,因为上场纪托和秦勉的比赛,秦勉被纪托一拳KO,所以这大叔总乐颠颠儿表演秦勉被KO,时不时特意跑到何岭南面前,眼睛一翻,身子一歪,“咚”地倒在地上,胳膊腿儿顺带十分逼真地抽搐两下。 气得何岭南好几次想把大叔嘴打歪。 何岭南从封闭病房回开放病房,大叔也转到开放病房了。 左手拇指好利索了,新缇医疗水平不错,拇指骨节接得一点没歪。 住院之后,他联系过何小满,何小满告诉他回国就把鸳鸯币交公,现在走完程序,好巧不巧那两枚铜钱就摆在她们博物馆展厅。 自己住院的事,他没瞒着何小满。 何小满说要来看他,他没告诉何小满在哪,推托说过两月好利索就去找她。 哪能好利索。 他只是不想见何小满,见了小满,就想见花花想见可乐甚至想见秦大海,不如自己就这么待着。 哦,对了,园子里的菜叶扣上了大棚。 树叶全掉没了,九月下旬,乌城这地方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要下雪了激动! 何岭南之前在边月在新缇在非洲,都是下不出雪的地方! 外面天气寒冷,原本的种菜时间改为在屋里画画做手工。 何岭南不会画画,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画画不是创造,而是跟摄影一个路子的记录。 他会打上框框,然后按比例把物体缩放在纸上。 这三个月,何岭南经常想起非洲无人区的那只野猪,他个人最喜欢的野猪,给它取了名字,叫伯爵,因为野猪头上有一大片秃,很像……咳,英国人。 反正他认识的英国人都一到四十就宿命般地秃了。 伯爵总是走在族群的最末,时不时掉队,然后再不慌不忙地撵上去。 母猪带领幼崽猎捕野兔,伯爵只低着头啃树上掉下来的腐果。 伯爵死的那天也没什么特别。 格外平常的午后,连沙土都飘得懒洋洋,伯爵在自己挖出的坑里侧躺着。 最开始,何岭南以为伯爵在午睡,他拍完平头哥逮野兔,回来一看,伯爵依旧在土坑里躺着。 观察好一会儿,伸出摸摸伯爵的拱嘴,毛刺扎手,又拍拍伯爵脑壳上斑秃的位置,伯爵一动不动。 伯爵身上除了这处斑秃,没有任何伤口,侧躺在土坑,两只前蹄勾起,后蹄抻平,姿势莫名优雅。 摄制组里有经验的老摄影师走过来,告诉他,这只野猪死了。 何岭南至今仍牵挂伯爵的死因。 他在纸上勾勒那只优雅的野猪,寥寥几笔线条之后,铅笔顿在纸上,摆在纸旁的手机亮起来。 新买的手机,两千块。 触屏功能比他之前那部灵敏太多,屏幕分辨率高,色彩清晰,最重要是不卡,一点也不卡。他在TAS对打游戏里胜率翻了两倍,出招及时,能先发制人! 打电话来的是车厘子。 何岭南摁断电话,抱着手机进了洗手间隔间,病房里有监控,他不相信任何监控。 划上门,打字回复车厘子:“查到什么了?” 对面回过来一条语音,何岭南将车厘子的语音转成文字:“穆萨人都死了,你还揪着不放。好在千辛万苦搜到一部小视频,内容是穆萨假扮成斯蒂芬李,和成人片女演员进行性交易,说是会给那女演员进TAS当举牌女郎的机会。视频被女演员偷拍发到网上,现在已经下架了,我找到了备份源文件,拍到了穆萨的脸。” “视频发我,”何岭南打下这几个字,又添上,“我需要先付你一部分钱吗?” “不用,”车厘子回复,“秦勉也让我查穆萨,查穆萨的钱秦勉付过,你不用付第二遍,我直接发你。” 过会儿,车厘子又丢来问题:“不过这小视频能有用?” 何岭南不回答,转而问:“秦勉最近怎么样?” 车厘子:“秦勉只是我的客户,我没道理天天扒在他家窗户上看他对不对?” 何岭南:“告诉我,我可以付你钱。” “三句离不开钱,”车厘子一行字回过来,“你男人早就回国了,应该在训练吧,他不是还得争量级腰带么?” “谢谢。”何岭南打完字,发送。 视频紧跟着从车厘子那头传送过来。 点开播放,内容比车厘子说的更恶劣,穆萨花样太多,何岭南抻直手臂拿远手机,忍着反胃看完视频。 攥着手机琢磨琢磨,忽一挑眉,福至心灵,将视频发给了斯蒂芬李给他打过电话的号码。 视频后面,一个字一个字附上一段话:“我的新手机有定时发送功能,如果我出事,这视频就会发到各大自媒体投稿信箱;如果秦勉遭受伤害或者被爆出负面新闻,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都会点击发送视频。” 发送完毕,何岭南握住手机,仰起头盯着天花板等回信。 新缇。 斯蒂芬李别墅。 “……我年轻时也曾因为莽撞做过错事。现在有了更重要的东西,家庭给我的支持与爱,任何财富都无法与之比拟。我想成为我儿子的榜样,也感谢社会给我的认可,将今年的杰出贡献市民奖颁发给我。” “听到您的话,我非常感动,接下来我想问……” 被采访对象明确拒绝出镜,并要求在报道中隐去面部特征描写以保护个人隐私,《新缇时报》女记者避开相关话题,视线沿着提纲跳下两行,落到自己用红笔划线的问题,笑容款款抬起头:“作为关注本次大选的记者,我想就近期公众关心的您与某位热门候选人的关系提问,有报道指出您长期以来对该候选人提供了持续资金支持,这种支持是否涉及任何形式的政治合作?” 斯蒂芬李微微一笑,再度低头看向手机。 这已经是斯蒂芬李第三次看手机,在采访中途频繁看手机是一件不礼貌的行为,女记者不认为自己提出了棘手问题,使得这位传奇人物用这种方式回避。 她的视线悄悄落到斯蒂芬李的手机屏上——一片漆黑,用了防窥屏。 “不好意思,”斯蒂芬李抬头看她,“我需要接听一个紧急电话。” 记者愣了愣,伸手暂停手中录音笔录音,站起来欠了欠身:“好的,我在这里整理笔记会打扰到您吗?” “不会,您请便。”斯蒂芬李说完,转身迈上楼梯,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关门反锁,回拨号码。 电话接通,斯蒂芬李开口:“何摄影师,您应该知道,视频上的人不是我。” “我不管,”何岭南道,“你不是说过么,你没犯罪,犯罪的是穆萨,那这回你也帮穆萨顶个罪吧,反正都是死无对证。” 斯蒂芬李捏紧手机,陡然摁断电话,端起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回来,别去了。”他说。 电话那头迟疑片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我会把现场布置成一个精神病患攒安眠药自杀……” “我让你停手!”斯蒂芬李吼道。 他的儿子,大卫并不知道穆萨的事情,本来在这世上也不存在什么双胞胎弟弟,那些自媒体不可控,万一视频流到大卫面前……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没对记者撒谎,儿子对他崇拜的目光,是他这一辈子所有的财富都不能与之比较的。 “找到何岭南所有电子设备,”斯蒂芬李说,“先解决他手里的视频!” “知道了,先生。”那声音回答。 中国乌城。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开放病房。 吃药时间。 何岭南抓起托盘上的白色药粒,没等填到嘴里,病房门哐当一声,护士挟冷风卷到他跟前,一把打散他手上的药。 药粒哗啦啦洒一地。 何岭南目瞪口呆看着那护士,他认人脸一向准,即便有口罩挡住,单凭额头眼睛和一小截鼻梁也能辨别,住院期间,他从未见过这护士。 “你干什么啊?”端着托盘的另一名护士嗔怒。 “你拿错药了。”那名陌生护士说。 “我拿错药?怎么可能,都是一堆一堆提前分好,不可能拿错……哎?你谁啊?” 何岭南的心扑通扑通跳快,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可能就在刚刚,逃过一劫。 正文 第57章 再不拥抱就是罪 秦勉佩戴好墨镜、口罩,鸭舌帽,最后走进登机口。 因为几乎没有提前买票的时间,所以经常买不到头等舱。 他已经在飞机上睡了106天。 他不希望自己的异常举动被粉丝拍到。 满中国乱跑,一旦被媒体知道,粉丝会认为他精神出了问题。 他既不想被粉丝打扰,也不想给粉丝造成困扰。 飞机起飞,秦勉掏出笔记本,将昨天找过那座城市的四家医院划掉。 106天,找了291家,还剩下1168家。 中国有住院条件的精神类专科医院,他都写在笔记本上。车厘子信守与何岭南承诺,连航班都没告诉他。 一线城市,一座城有近10家专科医院,也有比较偏僻的县城,只有一家。 身体被超载的疲倦包围,没有任何空间留给负面情绪存活,当然,也没有空间留给正面情绪。 秦勉身边站着一个女孩,踮起脚,试图把几乎有她一半高的旅行背包塞进行李架。 秦勉站起来,搭把手推进旅行包。 女孩没道谢,看他的眼神很是忌惮。 可能他这副模样看起来像一个逃犯。 航行时间六小时,他会刻意买远距离城市的票。半夜去医院没用,入夜之后,医院无论如何不准探视,无法去查何岭南在不在院。 走下飞机,手机开机。 刚到机场大厅,电话响起来。 朱拉尼。 李富立抱着朱拉尼从邮轮二层摔下,李富立当场死亡,朱拉尼靠李富立做肉垫,只摔骨折一条手臂。 秦勉点下接通:“喂。” “你的号码怎么总打不通啊?” “有事?” “别明知故问,来幸运号打下一场啊?”听筒里传来筹码碰撞出的脆响,朱拉尼声音带上显而易见的愉悦,“我这回绝对安排一个让你尽兴的对手!” “好,”秦勉应道,“我坐庄。” 手机里如同信号丢失,安静片刻,传来威士忌瓶倒下的闷响,接着是女人高跟鞋仓皇逃远的咔嗒声,朱拉尼夸张地笑起来:“真敢说,坐庄?你他妈知道那是多少钱,想坐庄?就算现役冠军纪托……” “我拿到纪托的金腰带,够不够格坐庄?” “拿纪托的金腰带?你输给他多久,等到二番,那不得两三年?”朱拉尼冷哼道,“大明星,拖延时间晃点我呢?” “半年,半年内,我拿到那条腰带。”秦勉说。 没错,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他需要时间。 秦勉掏出背包里的笔记本,翻到夹书签的页,顺着没划掉的第一行外古文看去:乌城精神专科医院。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两公里外有个公园。 公园中央有座欧式风格的喷泉,据说是哪位著名老外设计的,喷泉里有天使雕塑,不过天使们的姿势挺危险,一个踩踏另一个,争先恐后地伸手朝向天空。 美中不足就是这喷泉不喷水,不是因为冬天冷,何岭南夏天到的这儿,也没见它喷过,金属喷口一个个傻不愣登地支在地上,不少都上锈了。 下午两点到下午六点是自由活动时间,何岭南这种开放病房的患者可以在附近溜达溜达,不用非得医护人员陪同,到点按时回医院就行。 何岭南怀疑斯蒂芬李曾经派人给他吃的药里混毒,一天三遍吃药时有点发怵,不过药得吃,药有用。 而且他相信那视频能唬住斯蒂芬李,和新缇总统一个桌吃饭的、对社会有“杰出贡献”的市民,怎么能容忍丑闻满天飞。 他换了新手机,旧手机没扔,趁着自由活动时间,钻到公园对面的老城区,挨家手机店问。 手机店要么不会修这么老的老款,要么报价太高,他嫌贵。 温度已经到零下十度,迟迟不见乌城下雪。 路边一团一团风滚草,像气死的扫帚,精神病看世界的角度多少有点不同,反正何岭南觉得扫帚如果有脾气那肯定脾气不好,脾气不好气死肯定是扫帚苗们全扭打在一起,所以最后就应该呈现出一团的形状,就像街边的风滚草。 乌城这季节的风和外古贼像,吹在脸上,感觉像《功夫》里那俩弹古筝的瞎子朝他脸上飞琴弦,嗖,嗖嗖,嗖嗖嗖! 瞎子武功出神入化,何岭南睁不开眼,背过身,抬手将脖子上的白围巾挂回去,掖了掖,下巴颏藏在围巾里,感觉像在蹭花花柔软的脑壳。 最后他咬咬牙,在一个卖零食、卖玩具、修手机、又贴手机壳的小店交了八百块修手机,不管咋样,这老板口头承诺的成功率最高,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修好。 他对破手机没感情,但里面有花花的视频和秦勉的照片。 之后就没事情干了,抬起新手机看时间:16:00。 还早。 没事干也不想回医院。不卡着最后规定时间回医院,总感觉吃亏。 何岭南走回天使踩踏喷泉,在喷泉旁边的木头长椅上坐下来,十分不自觉地占据长椅中间位置。 有个女孩牵着一条拉布拉多路过,绕了几圈,狗拉在草丛,女孩用专业工具熟练地把狗屎捡到塑料袋包好扔进垃圾箱,然后对着何岭南十分友好地一笑。 这女孩有刘海,短刘海,人很漂亮但刘海不好看,简直就像秦勉剪的,中间全翘起来了。 何岭南一心软,挪到长椅边儿,把位置让出来。 女孩领着狗在另一头坐下。 何岭南看了一眼狗,也朝那女孩笑笑。 女孩似乎有意显摆,对狗道:“趴下!” 狗尾巴摇得飞快,原地转了个圈。 “真乖,转圈!” 狗哈赤哈赤把爪子搭上女孩手套。 “呦西呦西,”女孩朝狗伸出戴着厚厚棉手套的手,“握手!” 狗吭哧一口啃在女孩手套上。 “真乖真乖!” “……” 确实挺值得显摆,这狗键位都错了。 喷泉另一侧,两个街头女艺人站住脚,看样子选好地盘了,一个开始调试音响,另一个背着乐器的女艺人从乐器包里拿出吉他,接上电箱。 一片絮絮忽地闯入何岭南视野,飘飘荡荡,落在喷泉雕塑最上面唯一一个没其他天使踩他脑袋的天使脑袋上。 何岭南还没反应过来,更多的絮絮已然落入视野。 长椅另一头的女孩发出欢喜的惊呼。 哎呦! 初雪啊! “莫斯科没有眼泪,大雪纷飞——”女艺人一个扫弦,直接从副歌唱起来。 够应景的。 风陡然打着旋儿滚起来,轻盈的雪花也随之转圈。 何岭南脖子上的围巾被角度刁钻的风一圈圈解下去,抬手去摁,反应比风慢,没及时抓住围巾—— 白色围巾在空中划出弧线,跌在地上,他冷不丁想起在外古集市上见到的白马,摔死琪琪格的那匹白马。 晃了神,直到一片雪花清凌凌地贴上他的脖子,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被冰得回神,弯下腰,去拾围巾,手摸到围巾毛绒,风再次呼呼刮,围巾擦着他指尖被风卷走。 何岭南追上去。 注意力紧跟围巾,顾不上看周遭。 围巾飘到一个路人的腿上,那人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白色运动鞋,鞋面部分被踩过好几脚,黑乎乎的,右鞋鞋头还有一处豁皮。 然后,何岭南看到那路人抓住围巾的手,手上的皮肤被冻得通红,显得绿色血管格外明显。 “谢谢,”何岭南没看那人,直接伸手去抓自己的围巾,“是我掉的。” 围巾纹丝不动,这人死死拽住围巾不给他。 围巾也不值钱,但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一条,针脚是外古特有钩法——秦勉送给他的那一条。 何岭南舍不得把它扯垮,想着或许风声太大,这人没听清楚,于是扬声又说一遍:“围巾我掉的!谢谢……” 与此同时,何岭南抬眼看向对方,一切静下,他差点咬了舌头。 何岭南瞪着眼睛,这回倒不是以为自己又进入幻觉,而是不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人。 五官是秦勉的五官,但这张脸太陌生,本就没肉的两颊瘦出明显的阴影,下巴上的胡渣更是长短不一,还有两道愈合成血痂的细小刮伤。 尤其是头发,头发最难看,侧边有一小片头发茬明显比周围短。 何岭南视线向下,扫见这人露出羽绒服的衬衫领口,上面明晃晃地沾着一块黑色酱汁。 秦勉的衣服基本上都是浅色,而且这位洁癖患者不穿染上污渍的衣服,秦勉的衣服,要么崭新,要么拾掇得如同崭新。 这个长得挺像秦勉的流浪汉看着他,用布着几条血丝的眼睛接触他的目光。 风声像炸街的跑车,明明两位艺人离何岭南只有四五米,但歌声被风咀嚼,只吐出零零碎碎的残渣。 “隐隐约约提醒我这一回,再不拥抱就是罪……” “流浪汉”的视线扎在何岭南身上,用一种盯着不共戴天仇人的目光,漆黑瞳仁连着血丝,几乎要爆开。 许久,干裂翘皮的嘴唇抖了抖,没发出丁点儿声音,只瞪着一双盲人似的眼睛,神经质地低下头,看手里的白色围巾。 好吧,何岭南想,这人不像流浪汉,更像他封闭病房里的病友,还得是最严重,每天需要电击治疗、注射镇定剂那一拨。 用脑子理性分析,何岭南不认为这是秦勉,但身体似乎有不同意见——有很大的不同意见。 鼻腔叫嚣着酸涩,呼吸全部卡在气管,压得心脏痛。 何岭南打了个哆嗦,咬住颤抖的牙,使劲从秦勉手中拽回那条围巾,转身开跑,能跑多快有多快。 长期不运动的腿当即唱起反调,腿肚子抽起筋,他就这么一边抽筋一边跑,倒也没摔倒,不过感觉很怪,每一脚仿佛都踩在高高低低的弹簧上。 “你跑吧!”秦勉的吼声在他身后响起,“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耳膜一振,何岭南脚步慢下来,他从未听过秦勉发出这样的声音,字里含着血,劈开风雪。 他感觉到秦勉在恐惧,极度恐惧。 脑中嗡嗡乱响,像一台吸尘器抄起吸口,将他的魂魄从肉身中剥离,他听着秦勉的吼叫,回音变得忽近忽远,眼前光束一跳一跳地闪烁,模模糊糊听见自己的声音:“你跑吧……” “你跑吧!跑啊!” 声音猛地清晰,音量震耳欲聋,耳朵一时不能适应,整颗头完全不能主动去思考。 确实是他自己的声音。 九年前,外古,在那个只有两层楼的外古医院。 吴家华兴致勃勃地研究接下来用几个机位拍摄病房里躺着的少年——刚刚拿匕首割了喉咙,被何岭南抢回一条命,还没苏醒过来的少年。 风呼呼地在窗外嚎叫,咽下太多尼古丁的肠胃闹腾着抽筋,何岭南惦记着吴家华的人脉,惦记这少年回国必须要用的证明还巴巴指着吴家华去办,嘴上一面说着服帖的软话,一面时不时瞥向病房。 他站的这地方看不见病床,他想站到能看见病床的位置,可他不能动,吴家华的手正在他肩背上黏黏糊糊地揉搓,他不能将吴家华的手扒拉下去,任何会惹吴家华不快的事,他都不能干,他不能拿秦勉冒险。 小蛮子再早熟,在他眼里依然是半大的孩子,这孩子吃这么多苦,他想把小蛮子带回家,好好重养一遍。 终于应付完吴家华,脸也笑僵了,迫不及待走到病房正门口,探头去看。 病房对面就是男厕,消毒水气味混合着厕所几天没打扫过的臭味,充斥鼻腔。 病房里的被子掀着,露出床单上皱巴巴的褶皱——本该躺在这张床上的秦勉不见了。 何岭南扑进病床,一把抓起被子,确认病床上的每一寸,没有,秦勉没在。 眼睛和眼眶之间似乎产生松动,风顺着缝隙吹进来,眼球冰冰凉凉,何岭南倏地抬头,看见窗——打开的窗。 一个猛子扎到窗边,从二层楼往下看,不远处有个穿病号服蹒跚奔跑的影子。 悬着的心这才往下掉了掉。 何岭南向后侧了侧头,是个只完成一半的转身动作,他最终放弃从楼梯走下去,图节省时间,大致扫了眼楼下厚厚的白雪,一脚踩上窗台,在背后外古护士的惊叫中直接迈另一条腿向前! 一跃而下! 根本没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的时间,所以也没来得及害怕! 着地时摔了一跤,倒下时冰面狠狠刮过脸颊,也顾不上这疼那疼,何岭南手一撑脚一蹬,几步跑得像猩猩,朝秦勉追上去。 边追边喊,叫一口零下的冰雪岔了气,腾出一只手怼在自己肚子上,继续跑。 眼看要追上,前头的少年跑进小巷。 跟着小蛮子拐了几条岔道之后,何岭南速度慢下来,他方向感不好,这破地方他没来过,几次看不见小蛮子身影,着急忙慌追上去,心里越发慌,被甩下是迟早的事。 八成是秦勉刚醒时听见吴家华那老登叨比叨了,宽慰的话本来就苍白,更何况嵌在琪琪格去世这么个节点。 钝痛沿着脚心窜进骨头,手上仿佛依然沾着秦勉热乎乎的血。 不管有什么苦衷,他和吴家华是一伙的,他也是利用秦勉的人。 被这股绝望击得一下子难受起来,岔进肚子的这口气在肺腑里乱搅,疼得再也跑不动了,眼前一阵阵泛黑点,何岭南深吸一口气,朝着即将没影子的病号服喊:“你跑吧!” “跑啊!你要是能跑出这个贫民窟!不当黑户、不去矿里当童工、不挨饿,不受冻……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风太大,眼泪被原样吹回眼眶,鼻涕刚一淌出来就被冻上,连着鼻腔一起冻上。 天道好轮回,九年前他追上了他的小蛮子,今天,小蛮子也追上了他。 都怪乌城的风,嗷嗷叫唤的小调儿和外古忒像。 巨大的力量迎面轰过来,这个拥抱的力道过于彪悍,以至于只剩下疼痛。 秦勉抱着他,这副胸膛里的心紧紧贴着他,一下下,蓬勃有力地跳。 哎呀,这他妈。 何岭南捂着脸,在心里骂:苍天饶过谁。 正文 第58章 驯养是什么意思? 风越吹越大,何岭南往前走一步,赶上风口浪尖,被风吹的倒退三步。 脸上泪痕变成冰刀,脸麻,鼻子也麻。 再哭下去说不定得冻伤,何岭南站住脚,回过头看身后一步远的秦勉:“你有没有纸?” 秦勉迟迟顿顿,半天摘下身后背包,拉开外侧拉链,抽出一包湿巾,抠开盖,扯半天没扯出来,撕坏包装好不容易拽出一张湿巾,湿巾被冻得邦邦硬,在秦勉手上僵得溜平溜平,像死了三天一样,根本擦不了脸。 秦勉大概看出湿巾不能用,快走两步,将那湿巾丢进垃圾桶,然后又退回何岭南身后,错开一步的位置。 像那只叫伯爵的野猪,警惕、怕生,不能跟人类并排,但时不时在他身后不打扰地跟一段儿。 这样的天慢慢走,脸扛不住,何岭南小跑起来,跑出一段特意回头看看,确认秦勉跟上,再继续带头往前跑。 跑回医院,跟护士长请假,延长外出时间。 这是开放病房患者特权,可以请假,家在乌城的,周末还能回去探望亲人。 带着秦勉重新往住院部大门走,那纪托铁杆粉大爷一个猛子冲到他们面前,眼珠往上一翻,直不楞登栽地上! 自从大爷出了封闭病房,每天都得在何岭南跟前搞这一出。 大叔死在这挡路,秦勉站住不动,转头看向何岭南。 简直能看见秦勉脑壳上闪烁出一个问号。 大叔装死中途,瞄见秦勉的脸,突然一骨碌爬起来:“哎?你是不是、是不是……” 何岭南屏住呼吸。 “纪托!?”大叔欢喜道。 好好好,不愧是病人。 何岭南挡在秦勉身前,问大叔:“你早上是不是忘吃药了?” “哎?”大叔挠挠头,被问题逮走全部注意力,“没有吧?哎我咋没印象,我回去问问护士。” 在室外不明显,现在站在秦勉身边,何岭南清清楚楚嗅到一股馊味——从秦勉身上传来的馊味。 一个洁癖,闻起来居然是馊的。 可乐提起过,秦勉刚见到花花时,花花被人戳瞎一只眼睛,脸上血肉模糊,还有严重的口炎,全身上下脏兮兮的,一股腐烂的馊味。 理智知道秦勉这么大的人就算流浪也不至于像花花那么惨,不说别的,地球八十亿人,秦勉不说是这八十亿人里最能打的,也能排前十。 “饿。”秦勉忽然开口,“哪里能吃东西?” 医院附近有一家顶好吃的牛肉面。 何岭南领着秦勉出了医院,马路对面就是那家面馆。 风照之前小不少,雪倒是更大了。 这天气,进屋第一件事就是赶忙儿关门,关慢了风潲着门口食客,人家得拿眼珠唰唰你。 何岭南熟悉章程,奈何秦勉是个没眼力见儿的,没反应过来到门口得快走两步,愣是让前边儿开门的何岭南抵着门等他好几秒。 何岭南顶着门口食客唰唰他的目光,走到离窗口最近的位置,坐下了。 老板立即端着菜单走过来,何岭南稍稍一想,跟老板说:“他点。” 不识汉字的秦勉皱了皱眉,下意识要推开菜单。 “这是乌城,”何岭南在桌上叩了一下,“你再看看。” 菜单是用外古语写的,即便像何岭南这样不认识外古语的也没事,名字上边还有图呢。 秦勉重新低下头,望向菜单,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拉面店老板,试探着用外古语说了话。 老板也没露出什么稀奇表情,同样用外古语开始飞快地叽哩哇啦。 何岭南猜老板在介绍每种面的特点。 点好了,牛肉面上来得也快。 里面加了肉,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鼻腔钻进去,从心肺到脚底板,感觉都暖和过来,活血化瘀。 短短几个小时里,第一次看秦勉穿沾着酱汁的脏衣服,第一次看秦勉不刮胡子,第一次嗅到秦勉馊了——以至于何岭南第一次看秦勉吃东西脑袋都快掉盘子里时,已经没有心力惊讶了。 短视频里刷到过一只猫,饿坏了,用嘴铲着猫粮吃。 秦勉也和那猫差不多,没有停下来嚼一嚼的过程,就是不停往嘴里扒面,酱汁糊到脸上,无知无觉,只顾着吃下一口。 何岭南怕他噎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秦勉手边儿。 秦勉额头鼻梁下巴尖儿都冻得红彤彤,皮薄,现在都没缓过来。 老板忙活完,坐到他们旁边的空桌上,点了一颗烟,何岭南招招手,老板眼睛笑成缝,也给他递来一颗。 何岭南站起来接过烟,打算等老板用完打火机递他,斜对桌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拧着眉毛看向老板。 老板连忙把烟掐了,朝对方嘿嘿赔笑作揖,何岭南也缩回手,原样坐回去。 拉倒吧。 但烟都叼上了,也不好还给老板。 何岭南咬着滤嘴,咂摸着淡淡的烟叶味儿,看着秦勉开始吃第二盘。 看着看着,心里惭愧起来,以为秦勉离开外古,就能再也不挨饿受冻呢。 这事儿整的。 秦勉那头发,是之前头上受伤,在医院被剃掉一小片之后再就没修过,所以头发才长的一边长一边短。 何岭南实在看不上秦勉那头流浪汉发型,找了个十元店给秦勉剃匀了。 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上了车,师傅问去哪儿,何岭南瞥向和他一起挤后座的秦勉:“你住哪?” “……还没找地方。”秦勉说。 “哟,我知道一家民宿,评分可高了,”师傅插话,“就在这附近!我带你们过去?” 何岭南知道这怎么回事,出租车师傅把客人送到民宿能拿提成,民宿真实情况也不知道啥样,秦勉不缺钱,还是远点住酒店吧。 “好……” 秦勉刚应出声,何岭南把话岔过来:“还是去市区酒店吧。” “住民宿。”秦勉重申,“护士说,你晚上得在九点前回医院,我想住的离医院近。” 最后还是按照秦勉意愿,住进师傅口中的民宿。 虽然说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 秦勉一路外古语畅通无阻,服务生跟着他们进了房间,帮着打开电视,写下wifi密码,还用外古语巴拉巴拉说一堆话。 秦勉有点魔怔,可能以为自己真在外古,掏出二十块纸币要给小费。 服务员没看懂。 就在秦勉端着二十块钱和服务员僵持之际,何岭南冲上去,拽住秦勉手腕撤回二十块小费。 “屋里能不能抽烟?”何岭南见缝插针问。 “能。”服务生切换成中文,抬手指指茶几,“烟灰缸在那里。” 何岭南顺着回头看一眼:“谢谢啊。” 服务员迷迷糊糊看了看秦勉手里的二十块钱,走出房间,从外面关上门。 门一关,少了过堂风,屋里热得穿棉服冒汗。 何岭南脱掉外套,跟秦勉搭话:“他说什么说那么久?” 秦勉:“说这片是新楼,地暖足,在屋里太热可以开窗。” “哦,是挺热。” 搭完话,何岭南掏出藏起来的烟,里面还剩最后两颗,和何小满以前给过他的烟一样。 他答应过何小满,抽点好的,但抽好烟有个坏处,再回头抽便宜粗糙的,就咽不下去了。 烟灰缸旁边摆着一把打火机,拇指拨动齿轮,火苗蹦出,点着他嘴边的烟。 抽上烟,何岭南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目光落到秦勉的背包上,背包两颗拉锁紧紧依偎在一处,锁着鼓鼓囊囊的大背包。 发现他看,秦勉偷东西似的把背包扯远了些。 何岭南觉得蹊跷,一个猛子扑上去,趁秦勉没防备拽住背包,拉链撕扒时划开,馊味顿时冲出来。 这味是衣服还没晾干就塞在背包沤出来的。 “我……抱歉……”秦勉躲他的目光。 他有生之年就没见过秦勉脸上这么窘迫的表情,在福利院里被保育员端着高压水枪欺辱时没有,甚至跟狗抢蛋糕时也没有。 他转身面向秦勉,扒开秦勉羽绒服,凑上去嗅了嗅里面穿的衬衫,一模一样的馊味。 气不打一处,何岭南斥道:“有霉菌的!还不如不洗,你也不怕得皮肤病!” 秦勉目光越发涣散,像被他吓到,半天又重复一遍:“抱歉……” 洁癖变得脏兮兮之后不一样,像被活剥了皮肤,露出碰一下打哆嗦的血肉。 何岭南将额头磕在秦勉肩头,放柔语气:“小勉,你馊了多久?” “对不起……”秦勉说,“我去洗澡。” 额头的重量落了空,何岭南抬起头,看见秦勉转过去的后背。 民宿的房间,不如秦勉在边月城的公寓宽敞。 磨砂玻璃上映出人影与水流,他心里没有半点旖旎,只觉得心疼。 香烟在烟灰缸上徐徐燃烧,烟雾绕着往上飘,烟灰倏地溃散,落进玻璃缸底。 何岭南丧失了把它抽完的意愿,坐在床尾,转过头,看向开口的背包。 伸手进去掏了掏。 除了馊衣服,还有一本书,一本笔记本。 书是精装版《小王子》,打开翻了两页,确实适合秦勉看,里面大多是配图,字不多。 又抓起笔记本翻了翻,笔记本里外古文记得满满登登,但是字迹工整,有一页洒上过水,水干之后,纸张和字迹一起变成波浪形状。 前边小半本,每一页的每一行都被工工整整地划掉。 他拿着秦勉的笔记本,脑中冒出不成型的猜想,端着本子的手指忽然抖了一下。 何岭南抓起手机,打开翻译软件,相机对准本上的文字,一行行外古文陆陆续续变成冷冰冰的黑体字: XX市第三人民医院(三级甲等精神专科医院) XXX康宁医院(县级精神卫生中心) XX大学第六医院(西部最大精神卫生机构) ……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市级精神卫生中心) “乌城精神专科医院”没有被划掉。 他让车厘子告诉秦勉自己在住院,秦勉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住院,还是一个一个找了过来。 水声停住,何岭南慌忙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原位。 须臾,秦勉走出来,穿着一条干净的内裤,幸亏秦勉把一沓内裤单独封在透明袋里,才幸免于馊味。 秦勉用民宿的白浴巾擦拭身体,那浴巾质量堪忧,掉了一堆白绒粘在秦勉身上。 比花花还能掉毛。 何岭南伸出手去掸秦勉胸膛上的白绒,手掌接触到一条条肋骨,心口仿佛被扎了一下,这比和纪托那一场赛前称重时还瘦,那是头晕恶心的脱水期啊。 怕自己掉眼泪,赶紧转移话题:“花花呢?” “在我爸那里。”秦勉说。 窗外边风嗷嗷的,像拧摩托车车把拼命给油,呜呜,呜! “何小满知道你在这里?”秦勉问。 “我告诉她我住院,每周跟她视频一两次,但没告诉她我在哪,”何岭南笑了笑,“小满从小就这样,看出我不想说,就不追着问。” 秦勉抿住嘴唇。 被秦勉抿回去的应该是一个哈欠,憋得两眼泪汪汪。 “你睡吧。”何岭南拍了拍被单。 秦勉摇摇头。 “不睡躺着?”何岭南端起《小王子》画本,“躺着听何叔叔给讲故事。” 秦勉最终拉起被子,躺进里头,两手交叠摆在胸口,又是那个适合奏起管风琴的神圣睡姿。 “书哪买的?”何岭南问。 “机场,”秦勉回答,“图好看,就买了。” “呼吸偷停好利索了吗?” “这阵子没有犯过。” 何岭南点点头,从头开始念起来: “……来和我玩吧,小王子说,我现在很伤心。 我不能和你玩,因为我还没有被驯养。狐狸说。 啊!对不起。 小王子想了一会儿又问,驯养是什么意思? 驯养的意思就是建立羁绊。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和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 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只狐狸,和成千上万的狐狸也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我对你来说也独一无二……” 视野忍无可忍地模糊了,鼻涕先淌下来,怎么老是鼻涕先淌下来?服了。 何岭南不想发出哽咽的声音,悄悄放下书,从秦勉背包里拿起那包解冻的湿巾,抽一张擤鼻涕,丢进垃圾桶。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八点半。 何岭南背对着秦勉使劲瞪大眼睛,确保眼泪没在里头打转转,又低头盯着手机屏划划,假装处理事情其实是晾了十几秒钟眼睛。 而后低着头走向衣柜,拿出民宿给的洗衣袋,把秦勉那些馊衣服通通扒拉进去,这才转回来看着秦勉,清清嗓子道:“你衣服我带下去放前台干洗,我直接回医院。” 秦勉腾地站到他面前——他都没看清秦勉掀被子的过程,对方就已经闪现过来。 “医院管得严,患者不按时回去,他们会报警。” “那我送你回去。”秦勉说。 何岭南有点不会了,顿了顿:“别了吧,送我,然后你再顶风冒雪回来,太折腾。” “我送你回去。”秦勉又说了一遍,抄起一条一直没洗所以没馊的牛仔裤穿上,挂空挡套上羽绒服,拉上拉锁。 “行吧。”何岭南妥协道。 冷,快跑,出租车。 下车,卧槽真冷,还得跑。 好在住院部暖气足。 过了大厅中间的圆盘护士站,往里走就是病房,病房区不允许家属亲友进入。 “你快回去吧。”何岭南抬手在秦勉胳膊上拍拍。 秦勉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掉到鼻腔,最后落在他脖子上的围巾,停顿片刻,问:“你为什么说不记得这条围……” “啊!”何岭南强行打断秦勉,“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民宿前台说跟隔壁的臭氧杀菌干洗店合作,送洗的衣服,明早就给你送屋里!” 正文 第59章 不想你难过,我就没死。 民宿楼下单元门是坏的,关不上,风一潲,弹簧片发出“吱嘎吱嘎”的怪响。 雪还在下。 乌城的雪似乎比外古要轻,或者是不愿意落地,哪怕风很薄,雪也趁机随风打旋卷上去,想回到天上一样。 手机铃响在风雪呼啸中,秦勉掏出手机,认出屏幕上的号码是车厘子来电。 “喂。” “老板,乌城医院的人都筛过一遍,从新缇来的都抓起来了。” “你辛苦了。”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车厘子道,“正好我也当了一把热心朝阳群众。” 秦勉挂断电话,走近楼道,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 隔着门槛站定,注视着楼道里隐匿在暗处的人影:“你缺钱吗?” 楼道声控灯亮起,白炽灯照亮对方的身影——何小满。 何小满吐了口雾,将香烟从嘴边拿下来:“别以为会赚钱的只有你,你知道我修复一个古董能赚多少?” “你换了劣质烟。”秦勉说。 何小满扫了眼指间的香烟,扯了扯嘴角:“你还能分清好烟和劣质的?你不是不抽?” “气味不一样,劣质烟呛。”顿了顿,秦勉又问,“来了多久?” 何小满:“比你早两天。” “怎么找到这?” “我跟我哥视频,截图医院背景,跟网上精神科医院宣传图一个个比,找到了乌城——他跟你完全断了联系,你怎么找过来的?” “找过来的。”秦勉如实回答。 “不说算了。”何小满别开视线,取下烟蒂,搓灭直接揣兜里。 揣完发现秦勉在看,欲盖弥彰解释道:“看什么看,垃圾箱太远,我才不跑出去,那么冷……” 秦勉:“为什么不去看他?” “他不让我看他,我听话。”何小满重新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我从小就特别听他的话。” 说完,倒过来磕了磕,又抽出一支烟。 打火机“嚓嚓”响了两次,火苗窜出来,点燃她手中的烟。 她深吸一口,问:“我哥……怎么样?” 秦勉听出何小满声音有哽咽。 不是压制情绪不想哭出来的哽咽,而是像力竭之后再也哭不出来的嘶哑。 白炽灯将何小满的脸映得略带青白,却没有任何哭过的痕迹。 秦勉:“他比在新缇时白,也长了一点肉。” 何小满笑起来,过了一会儿,抿起嘴唇,将剩大半的烟摁灭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抓我哥的……到底是什么人?” 秦勉不答反问:“你哥怎么说?” 何小满:“他说……是当地的混混。” 秦勉:“那就是当地混混。” 何小满:“秦勉!” 她瞪着秦勉,少顷,松懈肩膀,手掏进另一侧羽绒服口袋。 “我爸出事时,我年纪小,我哥也还是小孩,当年在场的人,都不愿意陪我哥一起报警,我哥不记得凶手样貌,我不想我哥有危险,也撒谎说记不住。”何小满从口袋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一边说一边展开那张纸,“其实那张脸我记得很清楚。我哥教过我画画,我画的不如我哥。” 惨白的灯光照亮纸上的素描,赫然是斯蒂芬李的脸。 何小满:“上个月,新缇警察告诉我这个人转送监狱时,越狱被击毙……” 秦勉脑中神经倏地绷紧:“新缇警察?你去了新缇?” “这个人怎么死的!”何小满陡然喊道。 风雪安安静静地在单元门外吵闹,秦勉放慢语速:“你去了新缇?” 何小满哆嗦了一下,猛地推搡秦勉胸口:“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去新缇。”秦勉闭了闭眼,“你出事,会要你哥的命。” 何小满错开目光,望向门外的雪,眼睛并没有聚焦在某一点,就这么像个盲人似的弯了弯唇,因为天生嘴角略微向下,笑起来只让人觉得苦涩。 她抬起手,握成拳,求救一般地在心口敲打。 一下。 又一下。 闷声越来越重,秦勉伸出手擒住何小满手臂:“停下来。” 何小满没有看他,挣扎的力道在他手中慢慢松懈,于是秦勉松开了她的手臂。 “咚”一拳,何小满砸在秦勉肩头,目光扎到秦勉身上,眼神蓦地染上狠厉:“我要是秦勉就好了。” 她说:“我要是秦勉就好了——” “你不是。”秦勉看着她,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你也不必是,你是何小满,他妹妹,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周五,每周“话疗”日,每个患者一个小时左右。 上一个患者和医生快要聊完,护士会到病房领下一个患者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候着。 何岭南仰着头,看着头顶龟裂的墙皮,有一块已经完全脱离墙体,耷拉着大半个边,不知什么时候会拍谁一脑袋墙灰。 上午跟小满视频,说的都挺好,但他总觉得小满好像遇上了不开心的事,他追问,小满偏说是她长得不开心,其实她今天特开心。 她说起在集市上看到有卖仓鼠的,和他小时候买给她的仓鼠很像,圆嘟嘟的,可惜只活了两年就嘎了。 他想了想,问给她买乌龟要不要,乌龟好,养好了能把他俩都送走。 小满说不要,喜欢毛茸茸的。 他说,等过阵子带她去看秦勉的猫。 医生给上一个患者拖了堂,何岭南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门可算打开,里头的女孩走出来。 女孩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特有礼貌地朝他颔首微笑,然后走向病房。 何岭南的目光下意识追着女孩的背影送了一段,女孩背挺得笔直,比一般人都直,尤其是后脖颈那一段。 从这过分标致的走姿中莫名瞧出了疲惫。 他刚来时被关进封闭病房,就因为想阻止这个女孩自残。 女孩她妈来看她,他见过几次女孩的妈,据说是剧团演员,跳舞二十年没跳上主角,女孩妈从小逼着女孩练舞,跳不对就大喊大叫又打又骂,女孩有一次摔断了手臂,还要继续参与排练记熟脚步动作。 女孩精神出了问题,来了这里。 她妈只在上个月出现过一次,还是指着她鼻子跟她喊:“你要装病到什么时候?你要真是硬骨头,怎么不去死?你要有死的本事,你早跳出名堂了!” 何岭南不是白天妹新找的丈夫,不能打女人,但是那女的撒泼的地方是食堂,所以他把饭盘扣到了女孩妈的脑袋上。 舒爽! 能不能再来两盘? 护士都知道女孩妈怎么回事,没往上报,他也就没被第二次送封闭病房。女孩妈也没辙,在精神病院大吼大叫让人打了,要报警。 没人管她。 在精神病院被精神病打了,这事儿不要太正常。 门打开,护士朝他点点头——到他了! 何岭南关上门,走到医生办公桌对面,坐到木椅上。 每次话疗的医生不一样,轮到谁值班就是谁负责,这位医生何岭南之前没聊过,他每次都对新医生抱有新期待,等着医生看完他病历,视线一对上,开门见山问:“医生,我这种情况,什么时候好?” 医生露出亲切的微笑,两只手搭在一起拢在桌上,回避他的问题,转而说鼓励的话。 何岭南听着想笑,因为门板不隔音,他进来之前听见这医生跟女孩说的也是这套词,标点符号抑扬顿挫都一样。 他还有事求着医生,没必要戳破对方得罪人,耐心等着医生演讲结束,问:“医生,能不能给我加一些药?” 医生低下头看了看病历:“你最近状态不好吗?” “我朋友来看我。”何岭南说,“我担心我发作伤害他……给我加抑制暴力冲动的药,行吗?” “你太焦虑了,”医生说,“你其实暴力倾向不严重……” 何岭南:“等我动手就晚了。” 医生不说话,再次低头看病历,半天,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拔掉笔帽露出里头的金笔尖,在病历空白页唰唰写字:“我给你换一种新药,临床反馈对稳定情绪更有效果,但这药对肌肉控制有抑制副作用,说通俗点就是使不上力气……还可能有其他微小的不明副作用,你觉得可以吗?” “太可以了!” “你先吃一周,看看情况。” “好。”何岭南起身,“谢谢医生!” 走出门,什么东西“啪嗒”落他脑袋上,何岭南摸了摸,粉酥的墙皮彻底被他扫成沫沫。 仰起头,又看向医生办公室门口那一块天花板,天花板豁出一小块口,露出里面多年前粉刷的蓝漆。 何岭南忽然想起自己进门前的问题:不知什么时候会拍谁一脑袋墙灰。 他要是不问,这墙皮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哲学地拍他一脑袋灰? 中午,吃上新药了。 药劲儿上挺快,本来清醒的脑子十分钟就变迟钝,何岭南不意外,这类药物副作用大多这样。 食堂开饭。 何岭南端着医院发的不锈钢饭盘,走进食堂。 水龙头簌簌淌水的声音吸引走他的注意力,他端着盘拐了弯,拐到水池面前。 打开水龙头,清洗饭盘。 挤洗涤剂,搓搓正面,搓搓背面。 洗干净了,要带饭盘回病房放到自己柜子里,何岭南拎着饭盘,走回病房,把饭盘放进柜子里,然后坐回床边。 嘴里反上来一股偏工业的苦味,想不起来自己刚在食堂吃了什么。 肚子咕噜叫出一声,何岭南恍然直起腰——不是想不起来吃了什么,他忘记吃饭了,只洗了饭盘。 没什么食欲,饿,可一想到食物胃里立即反起厌恶,喉咙抽搐着不对劲儿,一口气喘深似乎就会呕出来。 何岭南弯下腰,从床底一整联矿泉水中掏出一瓶,拧开盖,喝进去。 没过两分钟,喉咙又开始发干,苦味儿沿着舌苔充斥整个口腔。 他又喝下一瓶,水太多,坠得胃痛。 苦味倒是一点没退,于是起身去刷牙。 刷完牙,何岭南拢起手掌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仔细嗅了嗅,哪来的苦味,是不是他心理作用? 护士走进屋,告诉他有朋友来接他。 今天是周六,每周周末,开放病房的患者可以外出。 夏天时候赶上周末,他特意报了乌城当地的二日旅游团,爬了不少山,参观好多民族博物馆。 何岭南站起来,犹犹豫豫不想走出病房,正巧那位大叔一个猛子扎过来,一气呵成倒在何岭南面前的地板上,扮演“被纪托KO的秦勉”。 何岭南急忙把大叔扶起来,郑重其事道:“叔,我有事儿问你,你闻闻我身上,有没苦味?” 大叔中断表演,抻长脖子嗅嗅他:“不苦啊。” 又嗅嗅:“香喷喷的,怎么穷讲究起来了,你老婆来看你?” “……没有就行。” 说完,何岭南走向门口,快到门口又折回来,把自己藏衣柜的两个苹果放到大叔手上:“我周末不在病房,你吃了吧,不然过几天烂了。” 大叔一手一个捧着大红苹果,眼尾绽出鹰爪一样的皱纹,黑漆漆的瞳仁里却满是稚气:“那怪不好意思。” “知道不好意思,以后少在我面前死两回。”何岭南拍拍大叔肩膀,再次走向病房门口。 秦勉站在圆盘护士站靠近病房这一侧,正直勾勾地看着走廊,何岭南一出门就和秦勉对上目光。 心里咯楞一下,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走过去,到秦勉对面才抬起头。 呵! 秦勉和秦勉的衣服全焕然一新,羽绒服还敞着怀,又是那个标标准准从红血品牌电子广告牌上走下来的男模了! 何岭南伸出手,左右扯来秦勉羽绒服两个角兜一起,把羽绒服拉锁拉上去。 这么冷的天,走十分钟路,冻得脑仁疼。 照例带着秦勉去面馆吃了两盘大份牛肉面。 何岭南给自己点了汤面,咽不下去面,喝了半碗汤。 吃完,去公园对面取旧手机,老板红着脸说实在没修上,还丢了好几个螺丝装不上了,要赔他钱,他想着人家鼓捣半天挺辛苦,收了退款,给老板留十块辛苦费。 揣着旧手机变的电子片片和螺丝零件,跟秦勉一起回了民宿。 不想零件划破棉服兜,到地方把这些零件一个个掏出来,丢进垃圾桶。 秦勉发布会视频网上有高清版本,可以重新下载,就是花花的视频可惜了。 何岭南把衣兜掏干净,直勾勾盯着秦勉:“你手机里有没有花花?” 秦勉坐到他旁边拿出手机,进相册,除了训练视频,一水儿的花。 随便点开一个视频,秦大海蹦出来絮絮叨叨:“花花呀,爷爷跟你说,咱可不能盯着门口一天到晚想出去野,知道不?咱玉米村里那些牲口可厉害了,乖乖在家待着,外头有大鹅,你可打不过,噢?” 哦,秦大海说的是那只比甄子丹能打的大鹅。 花花站在沙发窄窄的一小道木头扶手上,被秦大海训得愁眉苦脸,眯缝着眼,炸炸着胡子,尾巴扫啊扫,本就塌的鼻梁因为嫌弃秦大海,好像更塌了。 秦勉的手机一开始还完全斜过来倾到他这边,谁知道越看越往回收,何岭南一心看花花,离秦勉越凑越近。 两人胳膊刚一压实,何岭南摸电门一般撤回去原样坐直,转移话题:“可乐发展不错吧,我看他进TAS了,签了一家美国综合格斗头部俱乐部?怪不得那阵子鬼鬼祟祟,哭咧咧说离不开你。” “可乐很优秀。”秦勉说。 “是优秀,”何岭南接着话往下,“三个月打两场比赛,上次赢的还是量级排名第九。” 秦勉弯起唇,看了看何岭南脖子:“今天没戴围巾?” 一听围巾,何岭南心里咯噔噔,这咋整,戴也容易引起注意,不戴,空着脖子也招问。 何岭南装作听不懂,敷衍道:“啊,放柜子里了,那个……” 那个半天,不知道说啥,完蛋,话茬掉地上摔西八碎。 “我回医院,”何岭南说,清清嗓子,故意换上轻松的语气,“你看,我挺好,你也不用跟我搁乌城耗,见也见了,你回去吧。” 糊弄何小满的“等我的病好利索我就回去”,面对秦勉,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秦勉没接话,沉默地站起身,进屋这么半天,忙着给他找花花的视频,羽绒服还没脱。 何岭南看出这人又想送自己,制止道:“真不用了,我这么大的人。我说真的,你赶快回去训练吧,下场比赛时间出……” 他的话说不下去,他留意到秦勉的视线没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到了他腿上。 没反应过来秦勉看什么,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腿。 怕显得窝窝囊囊,只单穿了一条白色运动裤。 运动裤内侧,暗色水渍大片大片地往下爬。 何岭南瞪着那片水渍,后知后觉到腿上簌簌的热流,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背到头皮噌地窜起战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远离秦勉。 羞耻感,还有身为一个人的自尊。 偏偏在秦勉面前被撕成粉碎。 他不会好了。 不可能好了! 三岁小孩都能控制的事情,他控制不住……他做不到! 心脏一下下狂跳,像一团燃烧的火球。 回去,先回医院! 何岭南转过身,一把拉住房门把手,下压使劲一拽,门裂开一道缝隙,又“噗通”关严! 他抬头,看见秦勉摁在门板上的手。 “是你穿的太单薄……” 秦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为他的失禁找理由。 秦勉贴的太近,他怕自己身上的味道被秦勉嗅到,疯了一样拽房门把手。 阻力忽地消失,身体随惯性猛地向后一顿——何岭南拽掉了房门的把手,双手抓着金属把手,跌在秦勉身上。 螺丝掉在地板,跳了好几次,叮叮当当。 “何岭南。”秦勉喊他的名字。 何岭南短暂断片,又倏然回神,发现自己被人抱住。 轰然的绝望将仅剩的力气拧在一处,凭着这股绝望,竟掰开秦勉箍在他身前的手。 秦勉再一次抱上来。 他张开嘴发出无意义的吼叫,声音扯破毛细血管,腥膻混着苦味:“滚!你滚!” “不滚,”秦勉说,“你驯养了我,就要对我负责。” 来和我玩吧,小王子说,我现在很伤心。 我不能和你玩,因为我还没有被驯养。 何岭南抬起手臂,趁眼泪没冒出来之前,囫囵擦了擦眼睛。 面对医生不敢问的话,对着秦勉脱口而出:“我、我是不是……不会好了?” 拥在他胸口的手臂更紧,他整个人贴在秦勉热腾腾的羽绒服里。 秦勉没有回答他。 他最终放弃抵抗,任由秦勉将他抱到浴室。 秦勉打开花洒,试水温,热了才拽他进来。 剥掉他的衣服,和他一起挤在狭小的淋浴间。 何岭南站在花洒下方,冲了好久的水,秦勉要带他出去,他摇摇头不愿意,秦勉便和他继续冲水。 几分钟后,他瞥见秦勉泡皱的指腹。 他走出去,秦勉从他身后追上来,裹了一张浴巾擦他,不是民宿备的浴巾,大概是秦勉在周围小超市买的,天蓝色的浴巾,很是厚实。 他不动,配合着让秦勉擦。 浴巾和头发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何岭南静静听着。 “你比花花乖多了。”秦勉说。 何岭南没有力气反应,挪动木僵的眼球看了看秦勉,钻进被子,扯起被子一把蒙住头。 酒店服务员来过,拿着电钻重新把门把手镶回去。 何岭南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呼吸畅通,脑袋已经不在被子里了,秦勉的声音在一旁温温和和响起:“医院电话给我。” 医院…… 如同突然被摁下开关,何岭南腾地坐起来:“我……回医院。” 秦勉强硬地把他重新摁回被子里:“你今天不回去,我跟医院请假。” 何岭南愣了愣,望向床头放着的手机:“没有密码,你自己看吧,通讯录里只存了护士站的电话。” 秦勉拿过他的手机,用自己手机给医院拨电话,说明情况,客客气气道了歉。 何岭南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忽然错开视线。 天花板让他实在厌烦,每一次被副作用打得起不来床、又睡不着觉,就只能靠盯天花板打发时间,以至于现在一看天花板,就忍不住细看。 上面有多少凹凸不平,灯罩里有多少小黑点,那些是死去的虫还是落下的灰,或者只是一丁点墙皮? “你马上就好了。”秦勉说,“毛虫变成蝴蝶,破茧的过程最痛苦。” “……但虫子不会因为痛苦就放弃光芒。” 何岭南笑了:“你他妈在这时候写诗?” “我有过比你更难堪的时候。”秦勉又说。 何岭南翻过身朝向秦勉,等着他往下说。 “两年前,我刚进TAS,没钱请营养师,赛前减重减到黄疸,可乐叫了救护车。来的是救护车,我躺在担架上一直吐,手都变成了黄色。” 秦勉摊开手,将手亮在何岭南面前:“我一边吐胆汁一边恐惧:没有赚到钱就死了,没有把琪琪格的骨灰从外古接回来就死了,没有等到你从非洲回来就死了,没有再见你一面就死了。我死了,我爸万一告诉你,你会难过吧?” 秦勉的手隔着被子拍拍何岭南手臂,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不想你难过,我就没死。” 何岭南听见自己脑中嗡嗡的呼啸,被药物麻痹的神经,用爬的也爬到一处,陆陆续续连接起来,强行破开药物作用,恢复感官。 “呼和麓,”他听到自己喑哑难听的声音,“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秦勉回过头看向他,“你说雪化了就来,贫民窟里下了半年的雪,琪琪格想你,她不知道雪化了的意思其实是等冬天过去,有时候中午气温回升,雪会开化,每次雪一开化,她就跑到贫民窟外,唯一的那条公路上,去站点亭子里等你,她等你时很开心。” “我也在亭子里等你,一想到你迟早会在那条公路上出现,我也很开心。” 正文 第60章 向野猪学习 嗜睡大概也是药物副作用之一。 就是睡不太久。 一睁眼,还是黑天,秦勉坐在他旁边,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 他盯着他亲手驯养的龙,想知道夜空中最亮的星有没有秦勉的眼睛亮,乌城不比边月,夜幕黑漆漆,从窗户望出去,星星是没有的,月亮也惨淡得像对付事儿。 何岭南看回秦勉的眼睛,轻声开口:“我在非洲……遇到过一只温顺的野猪,给它取名叫伯爵。伯爵喜欢捡树上摔烂的果子吃,平常走在野猪群最末,还经常掉队。” 何岭南仔细回忆着,抬起手循着位置指指自己头侧:“这儿,伯爵脑壳这里有块斑秃,很好认。后来……伯爵突然死了,死在它自己刨的土坑里……” “它后肢是不是比前腿短一些?”秦勉问,“走起路像是后肢用不上力气。” 何岭南仔细回想伯爵掉队后追赶族群的样子,说:“嗯,后腿是比前腿短,走得慢。” “伯爵年纪应该很大了。”秦勉温声道,“狐狸、狼、野猪,能预感到自己衰老死亡,想要尽可能死得体面,会提前给自己选一个地方,刨一个卧起来舒服的坑。” 何岭南闭上眼,回想伯爵死掉的模样,太阳一缕一缕映在伯爵灰突突的肚皮上,伯爵确实一副无比惬意地躺在自己的坑洞里。 说不出的坦然。 “我一直、一直不知道它怎么死的。原来是这样……”顿了顿,何岭南又说一遍,“原来是这样。” 何岭南缓慢地呼吸,似乎听见长在灵魂外的壳微小的破碎声响。乌城的初雪未停,何岭南心中最后一场雪停下,枯木上结出第一苞枝丫。 吴家华死了。 这新闻在国内也上了热搜,毕竟《晴朗》这部纪录片足够出名。 三个月前,吴家华给新缇博彩业拍了一部宣传短片,何岭南好奇,还特意在网上找来扫两眼,听见旁白男声用带着磁性气泡音的英语说:“少数人的需求不应该被忽略。残疾人,智力障碍人士,不易通过婚恋市场寻找到伴侣——所以我们需要红灯区,红灯区井井有条,强奸暴力犯罪才不会发生。” 看到这,何岭当时忍无可忍地关掉了视频——私货夹带得太明显也膈应人,残疾人和智力障碍跟你说他想嫖必须得嫖? 新闻上将细节说得很清楚,这位美籍华人导演参加庆功宴,庆功宴上闯进来一个男人,直奔吴家华,捅了吴家华七刀。 吴家华被人送到医院,刚好凉透。 新闻配图是吴家华近照,缺一只耳朵还对着镜头举酒杯的近照。 新闻上还说,杀害吴家华的是新缇当地人,凶手的女儿在十五岁时被老鸨哄骗,卖去了红灯区,几年后找回来,女儿已经是梅毒三期。 淤积在何岭南胸口的闷气终于散了,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没资格瞒着秦勉。酝酿一会儿,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望向秦勉:“琪琪格本来有救的,是吴家华故意见死不救。” 秦勉目光没有什么变化,就那么略带着一点遗憾,却非常温暖地包裹着他。 仇恨,愤怒什么都没有。 “嗯,”秦勉开口了,“我知道。” 半个月之后。 隔壁病房的小姑娘出院了,就是她妈歇斯底里逼她练舞的那个。 小姑娘临走之前,给每一个病友送了一只苹果,她要去南方,同学开了一家宠物医院,她私底下考过证,打算去宠物医院里工作。 苹果递过来,小姑娘伸来手臂抱了抱何岭南:“谢谢你在我妈面前维护我。” 何岭南刻意佝背,接受小姑娘的拥抱,尽量减少和小姑娘身体接触的部分。倒不是他嫌弃人家,自己一个成年男人,这女孩单薄纤细,而且他也对她手腕上一道道或深或浅的疤诚惶诚恐。 再说,他没做啥,不过是“咣当”拍她妈一脑袋菜汤。 苹果用的是进口的蛇果,包装在包花束用的那种彩色透明塑料纸里,漂亮得让何岭南舍不得吃。 又过了半个月,医院给何岭南下了评估:达到出院条件。 何岭南办完出院手续,拾掇好病房的行李,拖着不肯走出去。 在这里边最不用担心的就是自己有精神病,医生护士会帮你处理。 但到了外边,习惯性的惶惶然罩上来,他会不会打人?会不会给秦勉添麻烦? 他正要进入恶性循环,一个人扑到他旁边:“你也今天出院?” 何岭南吓一跳,一看是那位纪托粉丝,大叔今天难得没倒地,穿得板板正正,头发上还抹了发胶。 “我爱人来接我,”大叔笑没了眼睛,“你也是?” 何岭南叹口气,还是点了头,两人一同往外走。 眼看快到护士站的大圆盘,何岭南抬头一看,秦勉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长相脸蛋红扑扑的大婶。 一看见他们,大婶大步走上来,不知怎么办好似的,两手在长款羽绒服上搓了搓,最后一把拽过大叔行李包,亲亲热热挎住大叔手臂:“咱回家。” 住院部总共三层楼,没有电梯。 走出去就这一条路,何岭南看了看秦勉,一路一边走,一边时不时跟这对夫妻搭话。 “……我老伴可勤快了,以前在厂里年年评标兵,退休了给儿子儿媳看小宝,小宝喜欢游泳,我老伴天天领小宝河里玩,大人都没我们家小宝游的快!” 何岭南:“小宝今年几岁了,上学了吗?” 大婶没说话,大叔把话接过去:“要是还在,今年八岁,得二年级了。” 说错话了,没等何岭南愧疚,大叔伸手拍拍何岭南胳膊:“没事没事,都过去了,我现在也好了。” 秦勉沉默地跟在他们三个人身后一步的位置,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大叔手里:“下个月纪托在边月比赛,到了打上面电话,我给你留一张看纪托的VIP票。” 大叔看看名片,不敢接,又抬头看看秦勉:“得多少钱?” “不要钱。”秦勉说。 大叔捏住名片,犹犹豫豫往回揣,忽地又顿住,再次仰头看秦勉:“那我收下你给的票……还能继续当你黑粉不?” 秦勉面无表情看着大叔,半天,吐出一个字:“能。” 离开医院,何岭南陪秦勉去民宿拿上背包,直接去了机场。 候机时,何岭南端着手机刷TAS战卡,主动跟秦勉搭话:“TAS322,数字赛在边月办?” 秦勉:“嗯。” “难得,”何岭南啧一声,又问,“你什么时候下场比赛?” “本来也是322,”秦勉回答,“我推掉了。” “哦。”何岭南想了半分钟,“为什么推掉?” 秦勉:“因为我在找你。” 何岭南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刷着刷着恍然大悟,唰地拔高调门瞪秦勉:“谁跟我说,TAS给的一切、让打就得打来着?” 秦勉平静地注视着他:“除了广义的‘一切’,还有狭义的‘一切’。” 这里是机场,吼多吼多人的机场,没人有那闲心专门听他俩说的啥。 何岭南被这么委婉的‘一切’弄的脸红透,偏过头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一下飞机,久违的潮气扑面而来。 鉴于两人的行李加一起都凑不满一个行李箱,所以省略掉回公寓放行李的过程,直接去找的秦大海。 出租车走南线,路过玉米村。 如今玉米村被开发成特色旅游村寨,完全成了商业化的景区。 说好的“直接”加上暂停,他们在玉米村下了车。 沿途一路不是卖工艺品的商铺,就是一栋栋复古风格的民宿。 何岭南找半天,有个端着拍立得的女孩问他照不照相,他反应半天,才反应过来女孩把他当游客拉活。 他摆摆手,放柔语气:“不了,妹妹,谢谢你。” “何岭南。”秦勉突然叫他一声。 他侧过头看向秦勉,就在此时,拍立得“咔嚓”一声。 女孩捧着拍立得凑上来,笑盈盈的:“小哥哥,先看看好不好看嘛。” 她手里的拍立得一看就是贵的那种,吐出照片后,一分多钟就显出影像。 照片上的两人都没看镜头,秦勉看过来瞬间,他也正朝秦勉那边看。 何岭南举着照片端详,由衷道:“照得挺好。” 不好才怪,秦勉这么一张没死角的脸,能把秦勉拍难看才是人才。 但他确实觉得挺好,好在照片里的他也看着不错,不是他自恋,他不上相,自认真人比相片好看一点,这张照片里,他下颌线条挺利落,看秦勉的眼神自然柔和,他头一次看自己这么顺眼。 照片和身份证差不多大小,何岭南把照片揣进钱包,问女孩:“多少钱?” 女孩甜甜一笑:“送你们吧。” 何岭南想了想,还是掏十块钱递给女孩。 “谢谢小哥哥!” 女孩乐颠颠走远,何岭南转头看秦勉:“刚喊我干什么?” 秦勉指了指路边一棵小灌木:“你小时候,这里就有这种花吗?” “花?”何岭南眯了眯眼睛,从灌木最高的一条枝杈上好不容易瞅见一朵红色的花骨朵,当即想起自己在外古拍过类似的花。 想着,何岭南笑了:“我爸以前从外古带回来一把花籽。”他算了算年头,又说,“我爸出事前一年,你见我爸时几岁,七岁?” “八岁。”秦勉回答,“我和琪琪格八岁那年,何叔叔来福利院看过我们。” “灌木寿命二三十年。”秦勉望着那朵红色的花骨朵,“说不定是何叔叔洒下的种子。” 何岭南没有说话。 他在小灌木旁边看见了那棵上了岁数的树,当年守着村口但什么都没守住的老树,长了一大堆茂盛杂乱的树枝,树枝互相缠束,老树就这么歪歪扭扭,也活得不错。 安置村离玉米村原址还有一段路。 不只是玉米村,附近好几个村落都搬迁到了安置村。 秦大海的自建房带小院,白瓷程光瓦亮,外层大门敞开,里层纱窗门关着。 何岭南刚进院,就听见花花“喵哦喵哦”喊,小爪抬起来差点把秦大海家里纱窗扒喽。 何岭南快跑几步,毫无停顿肩膀撞开纱窗门,扑进屋抄住花花腋下一把抱起大白猫! 花花湿乎乎的塌鼻梁贴在他脖子上,炸着胡子嗅他,要多使劲有多使劲地蹭他。 没一会儿就蹭他一脸毛。 久违的小猫味儿充盈鼻腔,何岭南吃了太久精神类药物,一直抱着花花,体力不支胳膊酸,走进屋,把花花放到沙发上。 这回看出来花花明显胖了,翻身一亮肚子,原始袋颤巍巍的快淌下去了。 院子里的秦勉进屋,花花一骨碌翻起来,倒腾着小猫腿飞到亲爹面前,撅起屁股叭叭在亲爹运动鞋上磨爪子。 行吧,反正秦勉运动鞋鞋头都破了。 秦勉看了看花花,也不制止它磨爪,抬眼看向何岭南:“出来挖芋头吗?” 何岭南来了精神:“挖!” 他兴致勃勃跟上秦勉去挖芋头——一挖一个不吱声,要么虫蛀,要么在地里埋太久干脆烂了。 挑吧挑吧找出仅存的几个好的芋头,上锅一蒸,吃的时候发现这几个好的也不咋地,都老成空心的了。 秦大海丧着个脸,一脸“我对不起芋头也对不起你”的表情,何岭南赶忙儿安慰秦大海:“没事,挺好吃。” 距离TAS322边月站比赛还剩一周,有一名选手退赛。 原本联合主赛是次中量级第十名对第十一名,第十扭伤脚踝退赛,赛事方给秦勉打了电话,问他愿不愿意接排名第十一那选手。 一般情况下这种活儿不是愿不愿意,而是能不能,通常次中量级选手日常体重和称重日减重脱水体重至少差出五公斤,减重通常提前一个月开始,而且有营养师专门跟着调食谱,确保健康状态,一周时间急降五公斤,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了,就算承受的了,比赛当日的状态也必定受影响。 不过秦勉现在的体重就比脱水体重还低。 所以秦勉接了。 结果就差两天比赛之际,纪托的对手惊天挂了药检。 挂药检本身就为人不齿,还是离比赛这么近的时候,活活让TAS前期砸钱宣发打了水漂。 何岭南原以为赛事方为了减小损失,会取消秦勉和量级第十一的比赛,把秦勉提上来跟纪托二番战——没想到可乐成了替补选手。 可乐!对纪托? 这点子正啊,虽然不像秦勉当年首场给冠军挑战权,但也没差多少。 话说回来,打冠军这事,对秦勉来说是难得的机会,但对很多新人来说不是。 如果新人的水平和冠军有断档差距,加上新人抗击打能力欠佳、抓不住时机躲闪,可能会被冠军打出难以恢复的损伤,拳脚无眼,更何况纪托本来就有一手等同重量级拳质的重拳。 斯蒂芬李当年安排秦勉打纪托,格斗粉丝说秦勉是关系户,其实斯蒂芬李这安排未必是偏向秦勉。 秦勉赢了,皆大欢喜,输了,能不能继续干这行都得画问号。 斯蒂芬李不管秦勉会被打成什么样,他只是想借纪录片的势头造出一场轰动的比赛。本质上来说,这人和吴家华没区别。 何岭南低头,看笔记本上自己涂鸦的野猪伯爵。 伯爵经常发呆,每次从发呆中回神继续追赶族群都要蹦一下唤醒肌肉。 何岭南又转了一圈笔,笔中间有图案的部分完全被手指磨秃,笔旋转后直接跳跃到本子上,扎出一个黑点。 眼看笔溜溜要掉地上,何岭南“啪”地拍住往下滑的碳素笔,开玩笑,掉地上摔掉珠就又不能用了! 脑中一根导线滋滋导上电,灯泡叮咚亮起来,何岭南嗷一声喊道:“我知道了!” 此刻,他坐在沙发边上抱着笔记本,花花则是蹲他脚边舔左爪洗左脸,让他这一声喊得愣半天,下意识用左爪蹭右脸,发觉手不够长,甩甩耳朵,换成右爪蹭右脸。 正往猫爬架上缠新剑麻绳的秦勉放下手头的活儿:“知道什么了?” “你来你来!” 何岭南说着,扒拉开笔记本,腾地站起来,绕过茶几站到秦勉面前,举起两个沙包一样大的拳头:“你不是一紧张就肌肉僵,跟纪托拼拳换抱架被纪托抓了空挡么,这样,你像伯爵一样,别换抱架。” “伯爵……野猪伯爵?”秦勉手上端着没缠完的绳子,错开视线看了看花花,急病乱投医,好像花花能告诉他何岭南说的话究竟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漏掉关键信息,何岭南原地跳了一下:“你别换抱架,你一换,纪托那刺拳肯定抓你掉手空隙,你跳一跳!伯爵以前发呆发到腿麻,会跳一跳重新启动身体。” 说着,何岭南示范着跳了两下:“咋样,可不可行?” 秦勉扔下绳,一把抱住他:“谢谢。”停顿片刻,再次道,“谢谢。” 何岭南蹦半天,身上热腾腾,冷不丁被秦勉一搂,昂着脑袋手不知道往哪放。 僵半天,不见秦勉松开他,他抬起手,马上要战胜心理建设搂住秦勉的背——“喵”一声响起,花花没打过地上的绳,不知怎么着被绳捆住,正亟待救援! 正文 第61章 特意多解开的那颗纽扣 TAS322边月站,赛前发布会。 何岭南把app端赛事直播投屏到卧室电视机上看,可乐镜头一出来,他登时坐直睁大眼睛。 骄傲! 可乐头发更短了,也更红了。 发布会前半部分有些无聊,记者提的都是司空见惯的问题,比如: “你这次备赛充不充分?” “你觉得对手对你来说有挑战么?” “你觉得自己能赢吗?” 直到一名记者向临时替补冠军战的可乐提问:“听说你之前和人气王秦勉一直一起训练,你们的关系这么好,又同属一个量级,你未来愿意和秦勉交战吗?” 可乐举起麦克,龇了龇牙,先是朝秦勉的方向看一眼,才说:“愿意啊,其实说实话,我跟秦勉,有私仇。” 记者席一片哗然。 电视机前的何岭南也以为自己听错。 片刻之后,可乐直接举着麦克站起来,盯住坐另一张桌的秦勉:“秦勉,你除了打老头,还打过几个真正的高手?” 没等秦勉把麦克风拿起来,第一排记者接话:“量级排名第十一的乌尔南德斯只是蓄了胡须,今年刚满二十五岁,不是老……” 记者哪有可乐声大,可乐继续吼:“我掏心掏肺拿你当兄弟,你呢?我早就想说,你个死洁癖,我不小心拿你水杯喝过一次水,结果你把杯扔了,你根本没拿我当过兄弟!你就是利用我,你那点野蛮民族学来的摔跤派不上用场,你想从我这儿学摔跤!” “就你还穿红裤衩比赛,你配吗?你总共会写几个中国字?你就穿红裤衩?” 纪托拿起麦克,试图加入对话:“你是不是忘了明天跟我打比赛?” 可乐喷到兴头上,谁也拦不住:“秦勉,我比你大两岁,管你叫哥叫这么多年,你考虑过我什么感受吗?所有人都认得我兄弟秦勉,我叫什么?我就那么差?我的天赋,我的努力不值钱?我叫地里木拉提——努尔哈——阿不都热西提!!过了明天,我要所有人都记得我的名字!” 可乐吼到哽咽,本来何岭南已经有点受情绪感染,但最后可乐把自己的名字念出来之后,何岭南又略感无奈。 兄弟,就算过了明天,也不会有多少人能记全这名字,别说别人,何岭南自己背五分钟了还没背顺呢。 可怜发布会桌上其他选手不会说中文,等着耳机里的实时传译呢,根本无法加入吵架分一口流量。 到这儿,何岭南其实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是可乐老早以前就作出的选择,可乐临走之前,那些眼泪鼻涕已经说明可乐的选择。 ——顺从公司营销安排。 这无可厚非,每一场比赛都得提前造势,彬彬有礼的切磋卖不动票,兄弟反目、你死我活,才能门票一开售瞬间一抢而空。 可乐是新人,最快的出名办法就是碰瓷人气选手,哪怕真正比赛输掉,只要输得好看,出场费、名望自会一翻几倍。 TAS322比赛当晚。 联合主赛毫无悬念,从比赛开始,秦勉那位对手没打出一下有效攻击,第二回合刚敲铃,对手似乎接受不了这么大的落差,从表情看心理战线已经完全崩溃,果然十秒一过,被秦勉拿到断头台降服。 就剩下纪托和可乐的头条主赛。 冠军是真有排面,出场曲都不是音响放的,是原唱挂着威亚吊在半空中给唱的。 主持人也是不吝赞美,“独一无二”、“活传奇”通通掏出来描述纪托,头衔从头说到尾,比可乐名字念三遍还长。 何岭南建议秦勉肌肉紧张时采取野猪跳缓解,没想到可乐先把野猪办法用上了,不过不是野猪跳,是野猪顶—— 纪托防摔做到顶级,可乐多次尝试抱摔,全部失败后,索性不摔,就干巴巴硬抱! 抱住纪托后一气呵成向笼网突进,死死把纪托挤在笼网上! 这也就是八角笼,钢丝铁网,要是围绳擂台,这招绝不会起到这么逆天的效果。 可乐把纪托碾在笼网上,掰着纪托关节不让纪托发力逃脱。 这种状况在点数上会判给可乐优势,因为算作控制时间,可乐是施控方。 但这么打容易招黑,综合格斗比赛,不拳拳到肉,在这不停要抱抱,实在不好看。 不论现在观众怎么嘘,可乐愣是采取抱抱大法压制了纪托三回合,期间抱不住的工夫也吃了不少重拳,有一下直接被打倒,靠顽强的抗击打能力愣是起身撑了过去。 可乐打站立特别像击剑,颤颤巍巍出一下前手刺拳,没打着,赶紧退回到安全距离,蹦蹦跳跳躲纪托进攻。 第四回合,纪托出现小幅体力下滑,毕竟他面对的不光是可乐,还有笼网。 被抱住再挣脱的过程比正面拼拳要掉体力。 镜头给了纪托特写,汗水顺着纪托鼻梁滑下去,“啪嗒”摔在空心地板上—— 可乐这边更是如此,已经开始张大嘴呼哧呼哧喘气。 接近回合末尾,纪托一脚踩在笼中聚成滩的汗水上,整个人一滑扑倒在地上,手立即撑地作起身准备——可乐反应极快,猛地压胯扑向纪托,抬起手臂一把圈住纪托头颈,两腿勾住纪托身体搭扣,一眨眼的工夫做成史上最快的断头台把位! 镜头变换角度,可乐手臂上绷出条条青筋,脸色几乎和头发一样红! 四秒! 纪托抬手在可乐手臂上快速拍出三下,认输。 认输? 认输!! 当年出道时被韩国选手拿过十字固把位,硬扛着被掰断手臂也没认输的纪托,居然认输了! 可乐似乎也没能意识到现实,裁判上前强行掰开他胳膊,他愣愣跪在地上,没有任何表情,两只眼睛一只肿得睁不开,一只也只是勉强能睁开,像个悲伤蛙。 纪托也跪着,看起来很糟心,照着地板狠狠捶了一拳。 大屏上,绞杀镜头慢放——原来刚刚可乐的手臂勒在了纪托下巴,勒的居然是牙床?牙疼起来最疼不说,护齿作用下,纪托要是不及时投降,可能会被可乐绞断一整排牙齿! 勒的如果是脖子反而不会是这结果,因为纪托格外擅长逃脱各种刁钻锁技。 解说席上坐了三位中文解说,三人目瞪口呆,两三秒钟时间,谁也没有吱半声。 观众席的呼声事先说好一样轰然炸开,体育馆房盖的陈年老灰都被震落下来,喊什么的都有,何岭南没去现场,坐电视机前看投屏,听见收音里最多的是在喊“退票”。 赛事总裁走进八角笼,把原本属于纪托的腰带挂到可乐腰上。 主持人抄起话筒,中气十足地开始走流程,一旁的可乐魂儿似乎已经不在八角笼里,迷迷瞪瞪低头看看腰上冠军腰带闪闪发光的金色标志,蓦地一把躲过主持人话筒:“秦勉!秦勉!我现在有没有资格跟你打?!” 主持人伸手想夺回话筒,差点被可乐一肘肘在肋巴扇儿上,可乐在八角笼里转过身,发病一样:“有没有?” 观众席陆陆续续响起口哨和欢呼——镜头转到后台,对准了刚打完联合主赛的秦勉。 秦勉只换下了比赛用短裤,穿着入场时的修身西裤,上半身还没来得及套衣服,身上的汗干涸成一层薄薄的光,骨骼和肌肉的线条说不出的漂亮。 后台能通过墙上屏幕看直播,自然看得到此时八角笼中实时画面。 秦勉半蹲下来,面对低角度镜头:“寄我合同。”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镜头切回八角笼,话筒已经重回主持人手里,笼台上多出几个赛事组保镖,保镖全围着可乐站,为防止可乐再次抢话筒。 主持人站到纪托旁边:“我已经预知了今晚的热搜:传奇冠军因脚滑痛失金腰带!” 观众席再度起哄,纪托压了压手,颇有冠军风范:“我不认为我输掉比赛只因为脚滑,地里木拉提抓机会的能力不容小觑。” 主持人遭怼了,笑容略僵,接着问:“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二番战拿回属于你的腰带?” 纪托朝可乐做了个“请”的姿势:“腰带现在属于地里木拉提,我会选择休整一段时间,等待地里木拉提和秦勉之间的胜者。” 约定俗成,退场曲要放冠军赛胜者提前指定的歌曲。 《灌篮高手》主题曲响起来的瞬间,已经走出笼门的可乐毫无预兆一个转身加冲刺——话筒“滋滋”啸叫,留下手悬在半空中又被抢去话筒的主持人。 可乐握着话筒,声嘶力竭:“教练,我真的好想打人!” 站的离可乐最近的主持人表情很害怕,横着挪开一步,远离可乐。 退场曲《灌篮高手》已经唱了两个八拍,电视机前的何岭南盯着屏幕里可乐焦红的头发,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梗: “教练,我好想打篮球!” 不对味啊,兄弟。 你这样搞,我也好想打人啊。 何岭南把路过的花花一骨碌刨到怀里,拎到腿上。 赛事结束,投屏自动闪退,回到蓝屏。 他拎起花花,回到客厅沙发。 花花揣起手手,把下巴颏垫在何岭南腿上,眯缝着独眼犯困。 何岭南受宠若惊,一动不敢动。 白炽灯下,花花耳朵上的一小撮毛尖儿几乎透明。 何岭南做贼似的弯腰靠近,再近,把自己对折,保持住对折的姿势,嗅到了花花身上的猫味。 气味像被太阳熨贴了一整天的毛毯。 花花耳朵掸了掸,半睁开眼睛瞄了瞄,瞧见是他,又闭严实了。 何岭南凑得更近,侧过头,耳朵完全贴在花花后脖颈上。 他屏住呼吸。 能听到隔着皮毛传过来的心跳,带着有力的热度,间或一两声咕噜,不知是不是花花的肠胃在消化罐头。 何岭南小心地挪开脑袋,面对脆弱的东西他本能想躲,怕自己不小心伤害到它。 茶几上摆着几本秦勉在读的书,不是幼儿读物,是有配图的诗集。 花花还拿着他腿当枕头,他保持下半身不动,倾斜上半身,伸长手臂,抓过那本诗集。 诗集里夹着一根铅笔。 何岭南抽出那根铅笔,将诗集往后翻,翻到倒数第二页,而后落笔给每一个字标注拼音。 前边都已经标过了,标给秦勉看的。 22:15。 电梯按钮“4”的红光熄灭,电梯门向两侧打开,四层到了。 平静的心情倏然掀起波浪,秦勉迈出电梯,站到公寓门前,手抬起来刚要触碰指纹锁,忽然停住。 他左右看了看,视线定在严丝合缝的电梯门上,楼道里新换的灯泡白洁明亮,放轻脚步,站到同样光洁无瑕的电梯门面前,拿它当作镜子照了照。 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人影,看了十几秒,最后再一次整理衣领,手定在衣领上,稍稍停顿,多解开了一颗衬衫纽扣。 指纹解锁发出提示音,秦勉抓住把手拉开公寓门,走进玄关。 花花从沙发上跳下来,嘴里叽里呱啦急急忙忙地说猫话,迈着欢快的步伐走向他。 何岭南放下诗集,从沙发上站起来,抻了抻睡裤上的褶:“回来这么早?” 触及何岭南眼神,一股软麻渗进心脏,秦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桃酥,泡进奶茶里,化成桃酥糊。 难以言喻的饥饿感卷上来,秦勉朝何岭南点了点头,蹲下来解开鞋带。 花花伸爪子刨了刨他的鞋带,他轻轻点了一下花花的脑袋:“这双不行,是新鞋。” 花花不在乎新鞋不新鞋,花花一心只想打败鞋带,叼住就不撒嘴,扯住一只运动鞋满屋子窜。 趁着花花征伐鞋带,秦勉拽住何岭南手腕,走向卧室。 靠近衣柜那一侧,属于何岭南的褥铺还没收,毛毯歪歪扭扭卷成一个帐篷,横在褥铺上。 他觉得何岭南睡过的褥铺可爱,被何岭南卷得乱七八糟的毛毯可爱。 可能因为他现在是一碗桃酥糊,桃酥糊看什么都觉得可爱。 他望向何岭南的眼睛,沉默地表达着他的饥饿。 在确定对方接受到讯号的一刹那,将对方拽进怀,亲上那对嘴唇。 何岭南在躲他,他吻的稍深,就能察觉何岭南若有若无的抗拒。 其实不光是现在躲他,这阵子都是如此。 之前何岭南拒绝他,给的理由是比赛前纵欲会影响赛时状态。 他碾上去,听见抗拒变成一声制止不及的轻呼。 声带擦出的颗粒质感像一串火星儿,唰地洒在他脑中,棘手的是,此时此刻,他满脑子装满石油。 石油易燃,顷刻间被火星儿撩成汪洋火海。 何岭南坐在褥铺上,接受他的亲吻。 秦勉不想把人压在地上,他小时候比别的孩子高,那时就有意训练自己把说话语调放柔滑。个子高的人,乱喊会显得凶恶,他不想吓到别人。 在茶山卖花,偶尔会看见向牧民乞讨的成年狗,大狗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学会了收起獠牙。 何岭南视线往下,顺着他的脖子,再往下,而后停住,略微偏过头,清了下嗓子。 何岭南终于留意到秦勉进门前特意解开的纽扣。 秦勉伸出手,放轻力道攥着何岭南的手,放到下一颗纽扣上,拨过何岭南的指节,引导着对方的手指解开它。 比他预想的好,何岭南拨开他的手,两只手凑上来,开始主动解他的纽扣。 手指和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响动,凉风顺着解开的纽扣钻进胸口。 真饿,秦勉暗自感慨。 事实上,这阵子都饿的不行,虽然每一个减重期都饿,但头一次饿得这么强烈,好像所有克制的需求都变成饥饿感。 他从体育馆回来之前,在后台喝了营养补剂,赛事方专门在比赛后提供的补剂,难喝,但能最快回复体能。 真残忍。 他吻着何岭南,有些不敢让自己专心吻何岭南,于是逼着自己去想诗集上标注的拼音,以防一把火暴起烧坏理智。 “秦勉!” 听出何岭南声音里的拒绝,他撤回即将到达关键部位的手,两只手慢慢抬起来,示意投降,示意自己毫无威胁。 他不是故意的。 须臾,不再用手,低下头,垂下眼,叼着何岭南睡裤裤管卷上去,轻轻亲吻那条小腿。 他刻意碰触何岭南腿上磕碰出来的淤青,药物影响,何岭南身上很容易出现淤青,即便没有磕碰,也会隔三岔五渗出来。 他吮着那片淤青,在上面叠上一层淡淡的红。 放缓节奏,身体覆到何岭南身上,与对方面对面,再一次稍有进展,手臂又被抓住。 这一次捕捉到何岭南眼中闪过的惶恐。 秦勉坐起来,抓起毛毯盖在何岭南身上,而后重新在对方身边躺下,伸出手隔着毛毯揉何岭南肩膀:“抱歉。” 何岭南在毛毯里翻身,先是背过去,而后凑来面向他。 他刚要发问,忽然注意到毛毯里伸向他腿间的手。 逮住那只手,将手推回去:“不用管我,我退的很快。” 想去冲凉水澡,想了又想,算了,还是和何岭南这么躺在一起。 比赛速胜的喜悦被挫败感冲击。 到底为什么拒绝他? 何岭南没有需求吗? 不是的,他看见何岭南醉酒解决个人需求,那晚是他功能障碍好转的契机。 那……是药物影响? 医生仔细说过这部分,药物说明书副作用相关他也几乎可以背诵,而且因为何岭南无家族遗传史,出院后没有再次看到过幻觉,医生已经将他的服药量减到最低剂量。 那么,是他对何岭南毫无吸引力? 毫无? 秦勉猛地睁开眼。 枕边空空如也。 抓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又被“毫无”惊醒。 重新闭上眼,躺在被子里等,没等到何岭南,忽然留意到耳熟的声音。 从客厅传来的,手机外放出的声音。 听了片刻,后知后觉辨认出那居然是自己的声音——他不会听错,声音来自TAS赛前发布会,他正在回答记者提问。 何岭南睡不着? 睡不着去看TAS赛前发布会? 秦勉不能理解,掀开被子站起来,耳中骤然钻进一声细细的低吟。 何岭南会在什么时候发出这样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声音像在呼痛,又像在呜咽,带着异样的压抑,几乎瞬间唤起了他的反应。 秦勉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缓慢推开门。 何岭南的手机靠在抱枕上,小屏幕上正好播到他听完记者夸奖,礼貌报以微笑的特写画面。 手愣在门把手上,彻底定格住,门依然只敞开巴掌宽的缝隙。 何岭南看着发布会里的他,安慰自己? 秦勉刚反应过来,就发现手机对面的何岭南看见了他,但没露出他预想中的惊慌,可能是因为何岭南……太“忙”。 何岭南用一种近似于痛苦的姿势弓着腰,直直看过来,紧盯着他,开始最后阶段。 秦勉仍是保持定格不动,怕自己开口会搅扰到何岭南的兴致。 少顷,他松开门把手站直,迎上何岭南的视线,既认认真真地被何岭南观赏,也认认真真地观赏何岭南。 最后阶段结束,何岭南保持着略显糟糕的样子放空。 手机里,发布会上的提问仍在继续,屏幕变化的光映在何岭南脸上,微微颤抖的睫毛让秦勉想起扇动翅膀的蝴蝶。 “抱歉,我耳机坏了。”何岭南抬起头看他。 那声音带着鼻音,带着没喘匀的气,还有软乎乎的委屈。 正文 第62章 你那时就看不见了! 秦勉和可乐的比赛敲定在三周后的格斗之夜。 格斗之夜比数字赛低一个等级,数字赛至少有三场主赛是全明星对阵,格斗之夜一般情况下只保证头条主赛的热度。 数字赛一般提前一个月宣发,如果是有秦勉这级别的明星出场,那比赛至少提前三个月开始宣发,可乐刚打完纪托,TAS赛事方等不及数字赛,直接顺应流量把这场对决安排到格斗之夜。 格斗之夜在棉国首都举办。 棉国首都离边月城飞机一个半小时,航班多,还算方便。 首都体育馆里,何岭南跟自己以前在乌城精神科医院的病友座位挨着,病友叫刘建。 就那位总演被纪托KO的秦勉的大叔,之前没来边月看纪托,反倒办了护照出国特意来看秦勉。 票是秦勉给安排的VIP,本来还想给刘建夫妇俩安排酒店吃住,刘建说报好了五日游旅游团,等着要看棉国那座著名的活火山,倒腾不出空。 前边垫场赛打得不好看,今晚对阵的选手偏向谨慎风格,打起来没一个往上莽,比赛没有一场打出终结,都是熬到判定对点数,看着十分不热闹。 何岭南打了个哈欠,传染刘建,刘建也打了个哈欠。 两个哈欠结束之后,熬到头条主赛。 主持人一句套话不说,何止是套话,该说的话好像都没说全,一副不想干了的样子,幸好观众不是来看主持人的,秦勉和可乐站到八角笼里之后,观众依然捧场地喊破嗓子。 比赛正式开始。 可乐抱架挺不常见,两条腿劈得很开,人还站着,但其实已经和蹲下差不多高了,本来可乐只比秦勉矮一小截,拉这么大胯搞这么低抱架,看着像刚到秦勉腰高似的。 可乐的新教练很有水平,知道可乐长处在哪儿。可乐也将战术执行得十分到位,假摔真打,假打真摔,靠自己的反应速度,眼花缭乱满笼子窜,还真塞到秦勉好几下。 虽然都是拳套蹭到,没有实打实的完全发力。 刘建凑过来跟何岭南搭话:“这孩子看着挺好的,为啥之前发布会那么呛秦勉?” 没等何岭南说话,坐后头座位的亚洲面孔弯下腰,凑到他们脑袋后加入对话:“还用问?谁都知道打当红选手能沾光涨人气,他要是不当着这么有热度的发布会骂秦勉挑事儿,再打十年也不一定轮到他对秦勉,这小子真贼!” 何岭南一听,当即把头扭回去:“怎么就贼了?那不是勤勤恳恳看不着出路给孩子逼没招儿吗?他是呛秦勉了,他骂你了吗?” 青年“啧”了两声,抱着手臂仰回座椅靠背,嘀咕道:“没想到,这个什么买买提还有粉丝……” “他叫地里木拉提·努尔哈·阿不都热西提!” 极其流畅地说完,何岭南把自个儿吓一跳,嘿!记住了? 被这么一打岔,也不恼了,笑呵呵转回身继续看比赛,还以为吃的那些药毒坏了脑子自此告别好记性,看来并没有啊。 抬起头,注意力重新放到八角笼。 刚才忙着跟后座那位争辩,没看着前一段,等他看向八角笼,可乐突然失去重心“咚”摔在笼中央! ——摔倒,屁股着地的瞬间几乎就弹了起来,可乐的反应速度,仿佛屁股下坐着一个大弹簧! 而后连站都没站起来,手撑地,四脚并用跑开秦勉近身攻击范围,跑姿如同成年公狒狒。 要是纪托那个脚滑之后能有狒狒般违背人性的平衡能力,大概率不会被可乐逮住勒牙床降服。 笼网外边角喊了句什么,可乐顺势继续绕着边缘跑。 可乐跑得比秦勉快。 何岭南猜出可乐的战术,可乐大概是想趁机抓秦勉松懈间隙打暴击。 秦勉自己也知道这事儿,没有贸然追上去,而是站着笼中央点位,目视可乐晃圈。 何岭南觉得现在的秦勉手里缺东西,缺一块大些的红布,这不是斗牛比赛吗? 回合还剩十几秒,可乐冲向秦勉,这回是假打真摔。 两人不愧是一开始就在一起训练,对彼此的招数颇有默契,可乐来抱住秦勉的一瞬,秦勉便立即降重心压胯防摔。 一摔无果,可乐果断松手,节省体力。 第一回合结束。 第二回合一开局,可乐两手张开扑向秦勉,秦勉下潜冲向可乐中腹,但两人启动都太快—— 何岭南眼睁睁看见可乐手指撞上秦勉眼皮! 他腾地站起来! 即便是VIP座位,八角笼再近也还是远,不播慢回放根本看不清怎么戳的眼睛,使全劲戳上去还是有卸力。 何岭南拍过可乐实战,明白可乐打法,可乐擅长柔术,张开手指是想做箍颈锁喉! “滴——”代表比赛暂停的警报响起。 八角笼中,裁判走到可乐和秦勉中间,举手打暂停手势,转身面向秦勉询问。 三四秒后,秦勉朝裁判摆了摆手。 裁判点头,向后倒退三步,把八角笼中央位置让还给对战选手。 “滴——”比赛恢复! 何岭南探着脖子张望,没等到大屏播回放,倒是给看一眼啊,秦勉有事没事? “你能不能坐下?”后座青年喊道。 忘了自己站着,何岭南赶忙儿坐下。 比赛恢复,秦勉的打法变得相当激进,让可乐无暇布置战术抱摔,只能接受秦勉节奏,纯硬碰硬换拳。 何岭南两眼放光。 以前可乐每当面临拼拳的局面,总趁机钻出去逃跑,依赖柔术锁技,改成抱摔或者蹭笼网——他是真没想到可乐站立技术这么好。 通常这种毫无保留的换拳会出现在最后一回合末尾,也就是第五回合。现在是第二回合,观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轰震得齐声欢呼。 纯粹的对轰之下,拳质更佳那方很快拉出优势。 比赛最后十秒,何岭南清晰地在大屏上看见秦勉原地轻跳,接流畅的大踏步压近可乐内线! 用上了? 他之前跟秦勉建议,肌肉发僵别换架改原地跳,居然真用上了? 可乐及时提起两条胳膊护头,秦勉拳头变线,完整发力轰在可乐胳膊上——可乐整个人一晃,身子打着斜倒在空心地板! 可乐有抱架的情况下仍被打倒!秦勉这拳打穿了可乐抱架! 格斗本能让秦勉倏地压上去要补拳,拳头已经落下,却硬生生抓在离可乐脑袋几寸远的笼网上,没打在可乐脸上。 可乐人还是清醒的,但是做不出反击,手撑了撑地,没能把自己撑着重新站起来。 裁判走过来,抬起双手挥了挥,示意终止比赛。 秦勉赢了。 须臾,可乐张大嘴,嚎啕的哭声通过悬在八角笼上方的话筒穿透整个体育馆。 其他观众大概以为可乐痛失腰带才哭成这样,但何岭南知道不是。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青山上,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友谊永存,朋友,友谊永存,举杯痛饮同声歌唱,友谊地久天……” 何岭南眯起眼睛看旁边的刘建:“别唱了,请你不要强行煽情。” 刘建不搭理他,一边唱一边两手画三角,像个乐团指挥。 座位就这么大地方,何岭南被刘指挥胳膊肘儿邦邦拐了两肘之后,实在闹心,提出抗议:“你唱归唱,能不能别比划?” 八角笼里,可乐还在哭,主持人拽都拽不起来,而且可乐的哭声依旧很像大鹅。 可乐哇哇哭肯定不是营销团队安排的,因为可乐哭得忒难看,嘴张可大了。 耳边是刘建的友谊地久天长。 何岭南搓了搓脸,既然大家都是精神病患者,这种事情就别计较了,让人家唱吧。 半小时后。 体育馆后台,选手休息室。 今晚比赛赛事方在场医生一共七位,现在七位医生都挤在二十平米的休息室里,相互配合检查秦勉的眼睛。 不恐慌是假的。 秦勉不是一只眼出问题,迎击撞上可乐手指的瞬间,两只眼睛同时看见了红色薄雾。 几分钟时间,雾气越发浓重,此刻已经看不太清眼前人的五官,只有大概轮廓。 手电筒强光上下照射秦勉眼球,医生的手指隔着无菌手套反复扒擦他的眼皮,终于把仅剩的轮廓也擦成朦朦胧胧一片。 “血液沉积在眼球下方,前房微量积血。”医生端着手电筒开口,“需要至少3周能完全复原,这期间会有一段时间视物模糊,最好卧床休息,避免运动。” 听见“3周能完全康复”,秦勉砰砰撞击胸腔的心脏歇息下来,沿着气管一段段掐下去的手也依次松开,他深吸一口气。 没等均匀吐出,休息室门口闪现一声暴吼:“勉哥!” 秦勉明显感觉到这一嗓子吓得医生手抖,他条件反射阖眼,担心自己就此被手电筒彻底戳瞎。 “我知道你那时候就看不见了!我都知道,你没喊停是为我……”可乐抽搭两口气,“我一出道就犯规戳眼被终止比赛,我前途就完……” 没有医生扯眼皮,视力从完全模糊恢复成有边缘的轮廓,扫见熟悉的身影走进休息室,秦勉倏地起身,凭借记忆位置一把抓过旁边毛巾,蓦地捂到喋喋不休的可乐脸上! ——不能让何岭南知道他眼睛受伤。 正文 第63章 “为什么不让碰?” VIP套票里包含到后台和选手交谈合影的特权。 比赛结束后,何岭南趁着人还没陆续开始走,拽着刘建,由工作人员在前头开路,走选手通道,畅通无阻进入休息室。 刚到门口,心忽悠一抖——秦勉正抄着湿毛巾照可乐脸上捂呢! 他小跑过去,扒住秦勉手臂:“你冷静点!” 可乐剧烈挣扎,一通乱抡,把秦勉抡出去,同时也抡掉了那块湿毛巾。 闪光灯偏偏在这时喀嚓喀嚓闪起来,何岭南回头一看,娘的,进来这么多记者? 这屋多说二十平,挤了七个医生六个保安、两个教练还有俩选手,外加他和刘建俩观众,同时端着手持摄影机的记者还正往门框里挤! “现任冠军,请你谈一谈,你最后为什么没有补拳?” “地里木拉提!你们在后台起了冲突吗?” “地里木拉提,你真的永远不会和秦勉和解吗!” 可乐恢复了嚣张的神色,抬手刨了刨一头汗湿的红发,走到记者面前。 记者短暂的静默,而后再次七嘴八舌炸出问题,同时伴随一个个几乎怼到可乐脸上的麦克风—— 可乐对准镜头,露出极其凶恶的表情,嗷嗷喊了一声,要变身似的,一口咬掉嘴边麦克风上的防风海绵罩! 何岭南:“……” 这问题问的,人家可乐根本没和秦勉结怨,可乐只是很愧疚而已啊,在八角笼里哭,也是觉得自己用辱骂兄弟的办法博出位,很愧疚啊! 可乐绕过记者群,继续往出口方向走。 何岭南一溜儿烟追上,拦到可乐面前。 可乐往左横跨一步,试图绕开他,他也往左一迈,可乐往右,他立即挡到右边。 可乐长叹一口气,站定,两手塞在裤兜里:“要揍我就快点!” 何岭南挑高一侧眉毛,从风衣外套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半张A4纸大小的树脂卡,还有一支马克笔。 卡是TAS周边,印的是可乐。 何岭南把卡递到可乐面前,马克笔也递过去:“座位是VIP套票,最贵的套票,享受选手签名,你得给你粉丝签名,地里、迪丽热……” 可乐用肿成缝的眼睛眯着他。 “哎?啥来着?” 可乐用肿成缝的眼睛眯着他。 何岭南越急越一个字想不起来:“你别提醒我真记住了!” 可乐用肿成缝的眼睛继续眯着他:“杨幂。” 何岭南:“……” 可乐低下头,扶住何岭南递来的树脂卡,没有在自己人物卡上签真名,只龙飞凤舞地写下两字:“可乐。” 体育馆条件有限,赛事方医生只给受伤选手进行了应急处置,赛后,所有选手一律第一时间去合作医院进行全套体检,不论受伤与否。 TAS这方面做得确实对选手足够负责。 不过绿色通道……也得排队。 有人的地方就得排队。 好在这医院等待区像机场贵宾厅,有茶点有饮料,广播在墙上陆续叫号,要是没叫来,还有漂亮的小护士走进屋亲自问询。 秦勉眨眼睛的频次有点高。 何岭南留意着秦勉反应,眯着眼看了看秦勉身后的窗,坐这地方太晒了,晃眼睛。 “咱们换地方坐吧?” “好。”秦勉站起来,走在他身后,走到另一排阴凉地,先是抬手摸了摸座椅靠背边缘,而后从一旁绕过去,坐在椅子上。 怎么看怎么奇怪,好像坐之前得先靠手确认椅子在哪。 何岭南脑壳一震,莫不是眼睛受影响了? 想着,他问:“你眼睛疼不疼?” “不疼。”秦勉说。 “我看可乐戳挺实,能不疼?” 秦勉摇摇头:“你那位朋友呢?” 何岭南想了想:“刘建?回酒店了,他说明天起早陪老婆去看活火山。” “你想看火山么?” “不想,”何岭南纠起眉毛,“拍宣传片来过一次,硫磺味贼大,给我熏的差点一脑袋栽火山口里。” 说完,后知后觉想到万一秦勉想看,自己这话说的扫兴,于是话锋强行一转:“不过第一次看还是蛮震撼,你想看,我可以和你一起爬。” “火是蓝色的?” “可不是蓝色的嘛!冒的烟黑了吧唧,我跟你说……” 越往下展开说越觉得不对头,秦勉这是故意岔开话题? 何岭南趁机瞄着秦勉,发现换到阳光晒不着的座位后,秦勉眨眼频次减少许多。 畏光? 两只眼睛没有瞧出毛细血管破裂产生的血丝,干干净净,不光是干净,眼眶里还盈着两汪亮晶晶的水光。 可别是真看不见? 何岭南急中生智,福至心灵,朝秦勉吐了吐舌头。 秦勉眨了眨眼,表情没变化。 何岭南又翻了个白眼。 没辨认出秦勉到底咋样,坐秦勉后面的老外倒是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号码牌,递到何岭南面前:“我看你比较严重,我的位置靠前,我可以把叫的号让给你。” “不用不用。”何岭南连忙谢绝。 抱着手臂想半天,又琢磨出一招。 他悄悄歪斜身子,凑到秦勉耳朵旁边,耳语道:“我们来玩石头剪子布。” 秦勉:“为什么?” “输的人可以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三局两胜。”何岭南说。 秦勉:“什么要求都可以吗?” 何岭南心领神会,照着秦勉手臂拍了一巴掌:“知道你那点心思,快点,玩不玩?” 两秒后,秦勉点点头。 第一局,秦勉出了布,何岭南出石头。 “我赢了。”何岭南说。 “布才赢,”秦勉说,“外古小孩也玩,你不要糊弄我。” 看来还分得清石头和布。 第二局,秦勉出剪刀,他也出的剪刀。 秦勉没有说话,何岭南也没有。 到第三局,何岭南换手势出了个别的,秦勉还是出石头。 “你是剪刀,”秦勉低着头看着他的手,“石头赢了,我赢了。” 这黑心黑肺的小蛮崽,都看不见了,不知道着急,在这眨巴着眼睛琢磨搞他。 “是我赢了,”何岭南伸着一根食指反驳,“我出的不是剪刀,是一个锥。” ——测试结束,秦勉能大约看出石头,一根手指的锥和两根手指的剪刀就分不清了。 “石头剪子布里还有锥子吗?”秦勉问。 石头剪子布里有没有锥,此刻不是重点,何岭南故意不说话,晾着秦勉。 “赛事方医生给我检查过……无永久性损伤,很快就好。”秦勉实话实说。 可怜巴巴的小模样,让何岭南想起当年茶山上追赶大巴车的少年,何岭南心一软,开口:“很快是多快?” “几天。”秦勉说。 “几天?”何岭南反问。 这次秦勉卡了一小会儿:“4周。” “哟,28天。”何岭南冷哼道,“呼和麓,我们中文里不管28天叫几天,2天、3天才叫几天。” 但担心也是真担心,何岭南心急如焚把自己摁椅子上摁到第九分钟,终于等到广播叫秦勉的号。 广播里女声没念完尾音,他腾地蹦起来,拽住秦勉就往外走。 赛事方医生毕竟手头没有精密仪器,给的“无永久性损伤”检测万一不准怎么办? 好在一通检查之后,医生给的也是一样结果:无永久性损伤,角膜浅层擦伤,前房微量积血,需卧床休息,每日冰敷。 何岭南生怕误诊,拿着诊单冲到医生办公室,奔着岁数最大的老教授去了,求人家再给检查一遍。 教授说,不行,因为他是泌尿外科的。 那你跑这屋摸什么鱼! 最后到底检查了第二遍,一模一样的结果,浅层擦伤。 何岭南担心本来没多大的伤,医生扒来扒去给秦勉造成二次伤害,所以忍住没要求检查第三遍。 医生给开了预防感染的眼药水、促进积血吸收的口服药,还有泡沫箱装的医用冰敷袋。 晚上十一点,俩人回到赛事方安排的酒店。 赛事方医生上门,询问医院检查结果。正常来说,这事打电话问就行,但秦勉身份特殊,好歹是TAS当红摇钱树。 何岭南听着声儿,藏进套房最里面的主卧里,不想被赛事方的工作人员看到,担心给秦勉搞出花边新闻。 这个点,主卧挂壁电视机正在播棉国的喇嘛念经,他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听见外面似乎没了声。 关掉电视机,又听一会儿,真没声。 人走了? 不确定,继续听,洗手间水龙头忽然哗哗响起来。 响了一分半—— 是秦勉在洗手没跑了,除了这洁癖,正常人谁洗手洗那么长时间。 何岭南走出屋,没打断秦勉洗手,故意卡着视角站的位置,站定就没动,悄悄给秦勉数数。 数了快一百个数,秦勉没洗完手,但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秦勉皱了皱眉,关掉水龙头,走出洗手间,手指挨到墙壁,一路摸着墙走回客厅,被沙发绊了个踉跄,最终成功抓起手机。 秦勉没瞎到这地步,是房间的问题,乳白色墙壁配套一系列乳白色家具,专门欺负秦勉来了。 怪不得洗手洗那么长时间,洁癖摸一路酒店房间的墙,能不膈应么。 秦勉在手机屏上点了一下,把手机拿到耳边,又拿下来重新点了点。 估摸第一下没点着。 “喂,您好。” “不用了,有朋友照顾我,谢谢您的关心……好。” 讲完电话,又是摸索着在手机屏戳三下才成功挂断。 何岭南看着他这个样,觉得既可怜又好笑,不想冷不丁一嗓子吓着秦勉,刻意先轻轻咳了一声。 秦勉听见,保持头颅略倾斜的姿势定住。 何岭南:“看不清不会喊我?” 秦勉拿着手机,视线没有对焦在他身上,而是卡在他肩膀和窗户之间的光隙边缘,像卡在钢琴黑键上的小二度走音。 “只有这两天严重。”秦勉说。 这是在狡辩?逞强? 何岭南叹口气,上前拽住秦勉手腕:“别扶墙,扶墙还得洗手,摸我不用洗手。” 秦勉不说话。 何岭南转回头:“不是摸我也得洗手吧?” “洗,”秦勉回答,“摸你之前要洗净手。” “……”感觉和他说的不是一个摸法。 何岭南没接话茬儿,临到床边,把秦勉摆到床角,从卧室小冰箱里拿出医用冰敷袋,在无菌纱布上滚了滚,而后将冰凉的纱布盖在秦勉额头:“闭眼睛。” 秦勉阖拢眼皮,何岭南将纱布向下拽了拽,捂住眼睛。 医生说的,眼部脆弱,不能直接敷冰袋,要用冰镇过的纱布敷。 “躺下吧,”何岭南摁着秦勉胸口,“躺着敷。” 秦勉就着他的手乖乖躺下。 秦勉瘦了,裤腰松垮,卡在胯骨,露出两侧对称的人鱼线凹痕。 用过的冰袋躺在被单上,呼呼冒着白气。 何岭南扫了眼秦勉腰部以下,没忍住乐出声。 “笑什么?”秦勉问。 何岭南盯着秦勉重点部位:“笑你以前喜欢冰敷。我就不明白,什么人呢,对自己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 话音未落,那只手腾地抓上何岭南手腕。 不知是不是因为秦勉看不见,抓他的力道比平时重许多。 手腕被抓的不过血,手掌一涨一涨地发热。 “为什么不让碰?” 何岭南:“你先松手。” 秦勉松开他。 血流恢复通畅,让何岭南想起自己躺在新缇病房天天输液的日子,这种刹那的冰凉像药液流入血管。 何岭南躺到秦勉旁边:“碰什么碰,我还胡了呢。” 这话题探讨起来相对艰难,他不给秦勉留气口,直接掏出裤兜里手机,点开公寓监控。 “花花,花儿,这儿这儿,来!” 本来他们定的明天回,加一起就在棉国待三天,所以没把花花往秦大海家里送。 家里除了追踪热源摄像头、自动喂食器和自动喂水器,还多备了俩装满猫砂的纸壳箱。 何岭南召唤一分多钟,画面里终于出现半张猫脸。 靠太近,镜头装不下整张猫脸。 “花儿!” 花花张圆嘴筒,屈尊回应道:“喵哦?” 小湿鼻子凑到镜头前上上下下嗅半天,没找到人,照着摄像头给了一爪子。 监控摄像头被打翻,屏幕画面变成公寓天花板。 热气从肩膀和脖子交接那一段卷上来,秦勉的头靠在了他肩上。 何岭南身体噌地绷紧。 毛茸茸的发丝随呼吸有节奏地在皮肤上轻动。 他两手端高手机,手机里,花花殴打摄像头,发出咚咚锵锵的响声。 秦勉的手顺着他手臂巡到手腕,指腹擦过手背,没收手机,放到一边。 “为什么不让碰?” 何岭南只好硬着头皮回答问题:“我怕你幻灭,其实吧,那个……说不定没有自己动手舒坦呢,你懂吧?” “我不懂。”秦勉说。 何岭南:“别杠。” 秦勉:“杠。” “胡了。”说着,何岭南做出胡牌动作,带着秦勉手向外一翻。 胡到中途,被秦勉截住扣回被单上,秦勉整个人也扣在他身上,纱布落在他脖子,蹭着皮肤滑下去。 何岭南脑子嗡一下,呼吸开始发紧。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大反应,像小时候欠欠儿拿吸铁石啪地吸大屁股电视机屏幕,一下就把屏幕吸出五颜六色的光流。 自己越是忽略自己对秦勉的渴求,那份渴求越是以此为养料凶狠生长。 “我不想受到太强烈的情绪刺激。”何岭南开口,“我是出院到现在没看到幻觉,病也没发作,但我怕……秦勉,我真挺怕的。” 他看向秦勉的眼睛,接着说下去:“我住院时有个病友,都快出院了,结果看见电视里播战争新闻,突然吓发作乱打人。精神分裂患者发作都挺吓人,我不想你看到我那个样……” “我看到过,”秦勉打断他,“就在我对你表白那天,你不记得么?” 何岭南微微张开嘴,想起秦勉说的那天,那间西餐厅,他被小孩哭声和一把牛排刀引发病症,把秦勉打到鼻腔流血,逃到琪琪格墓碑前。 哎? 确实是那天听到的秦勉表白。 搭高高的积木松动,咯吱咯吱在他脑中响,何岭南下意识道:“这……不一样吧?” 不一样吗?哪里不一样?何岭南反问自己。 “你上次自己做的事情,能让我为你做一次么?” 他听见秦勉发问。 什么? 做什么? 正文 第64章 在你咽喉上咬出牙印和血丝 “什么……”何岭南抿了下唇,“什么事?” 秦勉抓起何岭南的手机,翻到正面,摆到他面前:“赛前发布会,还存在手机里么?” “在。” 何岭南答完,伸手点开手机,退出家里小监控,打开下载到内存的发布会。 发布会不是整场,因为它对于何岭南的特殊用途,所以视频经何岭南剪辑过,只保留有秦勉的镜头。 猛然回过味,想起发布会的用途,何岭南腾地脸皮发涨。 没事没事,秦勉看不清。 发布会上,秦勉说英文自带一种冷漠感。当记者用中文提问时,他会特意切成中文回答。 何岭南听得耳根发烫,伸手想要关掉发布会,手机被秦勉拿远。 “你不是喜欢看我的发布会么?” 秦勉明知故问。 “我……” 脚踝被一把拽住,整个人被那力道拖拽,后背蹭过棉麻被单,蹿起一串灼痛。 感觉秦勉的手贴上来,和皮肤相触的一瞬,何岭南一弹,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条喯喯乱蹦的大鲤鱼。 “呼和麓!” “舌尖抬太早,发音偏。”秦勉放慢语速,纠正道,“呼和麓。” 好像是有区别?何岭南刚要跟着念,突然觉醒现在不是学外古语的时机,再次抽了抽手臂。 未果,教学的唇覆上来。 抬太早的舌尖被压下去。 触感激得何岭南后颈立起汗毛。 深吻之后,秦勉松开他,不过只松开一条手臂。 秦勉再次拿起他手机,播放着发布会剪辑视频的手机。 “如果害羞,那我声音大一些。”说完,捏住手机侧边条,将声音调到最大。 手机扩音筒中,秦勉回答记者提问带出轻微电流杂音,弹进耳膜。 何岭南原本发烫的耳朵几乎要烧出火。 “关掉!”他喊。 秦勉置若罔闻。 秦勉很忙,秦勉正在用牙齿研磨他肩上骨头凸起的棱角,制住他的间隙,还拖来抱枕,将手机倚在抱枕上立起来。 秦勉用一种与发布会中一模一样的口吻道:“别吵,发布会期间保持安静。” 动物被咬到咽喉会停止挣扎,人也一样。 这种半强迫式的安慰让他完全招架不住。 和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没有丝毫联系,因为秦勉的手不可预判,他不知道下一秒,或者下半秒、毫秒,是疼痛还是欢愉。 秦勉手劲儿太大了。 一只手从后钳在他弓起的腰上,一只手…… 帮助他。 疼痛让他止不住战栗,小针一样的绿苗刺破血管,冒出枝丫,何岭南渐渐分不出这是哪一种感受。 焦虑? 恐惧? 愤怒? 悲伤? 都有一点相像,但又都不是,熟悉的情绪库里找不到这种感受。 泪水沿着眼角一趟一趟滑下来。 壁灯在水雾中影影绰绰。 秦勉没有立刻松开他,也没有打扰他感受余韵,只是从他身后静静揽着他。 带着汗湿和潮气,揽着他。 臂展长真好,能将他一米八的成年身躯完全抱住。 发布会不知什么时候播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安静的房间里,何岭南专注地看着秦勉的手背,看缠绕在表皮的淡青色血管,想起热带雨林里缠绕绞杀的藤蔓。 “阿玛拉格。”秦勉忽然道。 他没力气,没有追问。 需求得到满足,何岭南由高度愉悦状态画斜线下降,打了两个哈欠,想睡觉。 趁着困乎劲儿,洗了个热水澡,钻被窝,打算一觉睡到明天八点。 不,睡到十点,反正机票还没买,往返国内航班多,睡够再买票。 还是八点吧,惦记花儿。 床一沉,在他之后洗过澡的秦勉回到被窝。 何岭南仰起头,把眼睛睁出一道缝瞧了瞧秦勉,想起自己没有把瞎子护送到浴室,问:“没磕到吧?” “没有,浴室墙颜色不一样,我可以分辨。”秦勉回答。 秦勉的手臂横过来,隔着薄被抱住他。 隔着被子感觉到拔凉——何岭南皱起眉,迷迷糊糊伸出手摸摸秦勉手臂。 冲冷水澡了? 半天,反应过来只有他的需求被满足,秦勉没有。 不但没有,还强压下去了。 愧疚,这种感觉像是不让花花进卧室,临关门之前,从逐渐合拢的门缝里看花花乖巧地蹲外头落寞地摇尾巴。 “你……” “不……”秦勉几乎和他同时开口。 何岭南:“你先说。” “不着急。”秦勉说,“我只想你开心,不想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哟,”何岭南乐了,“刚才谁啊,死乞白赖非得给我来一管?” 秦勉眨了眨眼睛,深眼窝比平时还凹,薄薄的眼皮被挤出三层。 角膜轻微划痕会有异物感,所以秦勉不舒服,频繁眨眼。 何岭南不确定小蛮子听不懂得什么是“一管”。 好在何大摄影师见多识广知道如何应对这样情况,换成英语,以更加低俗的问法问了一遍。 秦勉坦然望向他:“我做的不好?” 何岭南:“你舌尖压得太低。” 秦勉温温和和一笑,蹭着枕头挪近,再一次身体力行地展示舌尖能压到多低。 何岭南本来就困得浑身软,被亲过之后,整个人要化在被子里。 想起刚刚听见秦勉说的词,问出来:“阿玛拉格是什么意思?” 秦勉安静了好一会儿:“你。” 哦,何岭南了然,他名字在外古语里的发音啊。 抬手搔了搔脸颊,摆正头颅,闭眼。 睡得太沉太好,以至于被晃醒时,何岭南有种被人从地底下刨出来的感觉。 哼哼唧唧俩手拽住被子,希望这人别刨了,给他重新埋上。 “要赶不上飞机了。” 他听见秦勉说。 赶不上飞机? 几点了? 何岭南生出一小撮力量,攀着那股力量睁开眼,手肘拄被单,将上半身与床撑出小锐角,挣扎着看了看正对着床的挂钟。 他歪了歪脑袋,以为自己看倒了表。 怎么看都是凌晨两点五十啊? 何岭南噌地侧过头朝秦勉龇牙:“啥飞机!” 秦勉表情略显焦急,吭哧半天才说出一句:“我加入了组织,接到组织电话,必须马上回边月。” 对不起,其实我是蝙蝠侠,现在要去拯救哥谭? 何岭南抬起手,捏住秦勉没啥肉的脸颊:“疼不疼?” 秦勉半边脸被他扯变形,就这么含混地应道:“有一点。” “那说明不是幻觉。”何岭南松开手,“什么组织?大半夜找你?” “稀有血型互助站。”秦勉说。 何岭南脑瓜嗡一下,大马蜂大蝉低音提琴一齐响,嗡嗡嗡嗡嗡嗡嗡,他抱着侥幸心理问:“你是帮着联系献血者的志愿者?” 秦勉:“我是RH阴性血。” 何岭南定两秒钟,动了动脖子漫无目的地看了眼墙上大钟,抬手搓了搓眉心,又顺带捏捏鼻梁。 这还能退货吗? 这关头,立的什么flag? 何岭南正色:“吴宇森电影快结尾的时候不能穿白衬衫知道吗?” 秦勉:“吴宇森是谁?为什么不能穿白衬衫。” “谁穿白衬衫,谁最后叭叭叭被打死,吴导为了画面冲突强烈好看,经常这么搞,”说着,何岭南瞥秦勉一眼:“你不许是熊猫血。” “那我以后不是熊猫血了。”秦勉点头附和。 顿了顿,又说:“我今天能多是一天熊猫血吗?血站电话,有个九岁小女孩出车祸,血站库存不够,在等输血。” 何岭南狠狠哼一声:“几点飞机?” “四十分钟后。” 何岭南歘一把掀开被子:“那还不赶紧!” 飞机竟然提前二十分钟落地边月城。 医院那边直接派救护车到出口来接,一路鸣笛喂呜喂呜奔医院。 小女孩抢救回来了。 何岭南躺在医院走廊地上,扶都扶不起来。 ……晕血。 按理来说不该啊,护士抽秦勉血时,秦勉特意要了一张蓝色无菌布把自个儿蒙上,生怕他晕血。 “先生!” 何岭南半死不活睁开眼,看见护士凑上来的脸。 “您能靠边躺躺吗?这里来回的人多,我担心踩到您……” 做不到啊,身上软啊,翻不了身啊,眼前一黑一黑啊,手指尖儿都挪不了一下啊。 “我来吧。”秦勉的声音钻入耳孔。 感觉有点妙,晕血,正是从里到外高度敏感、高度紧张的状态,意识捕捉到秦勉声音的一刻,仿佛医院走廊里喧杂声齐齐静音,只为秦勉让出一条道路。 秦勉的声音听起来比往常更清晰,大概因为跟着护士忙前忙后,呼吸频率有些快。 何岭南一下子理解为啥有人痴迷于颅内高潮了,这种仿佛磨擦耳廓的声音确实挺带劲儿。 他被秦勉打横抱起来,抱到贴墙的一排座椅上躺着。 头垫在秦勉腿上。 “好点没有?” 不太清楚,不敢动,怕一乱动看见一百只小飞虫扑腾。何岭南一动不动,目光死盯住秦勉脖子上的纹身上。 纹身师挺有水平,这道纹身落在秦勉脖子上,看惯了确实能瞧出美感。 不是那种色泽浓郁的漆黑,略微有点淡,说不上偏灰还是偏蓝,附着在秦勉暖白调的皮肤上,像寄生在秦勉身上的某种未知植物。 何荣耀也有纹身,何荣耀怕疼,纹身师给打个大框,何荣耀就死活不让纹了,于是胳膊上只有玫瑰花框框,虽然是真纹身,但看着和文具店里卖那种沾沾吐沫往身上一拍的贴纸一样。 “我以前想象过,”何岭南浑浑噩噩,脱口而出,“咬在你的纹身上。” 秦勉凑过来,认认真真听他说话。 可能由于秦勉眼睛受伤,这人身上自带的攻击性自动被滤镜弱化为0,何岭南的心忽然跳得很是活跃,压低声音,悄悄道:“在你咽喉上咬出牙印和血丝。然后扑到你身上,一遍一遍闻洁癖是什么味……” 秦勉的手倏地捂住他的嘴。 何岭南正说到兴头,冷不丁被捂住,差点呛到口水。 “何老师。”秦勉开口。 何岭南再一次听到类似颅内高潮的轻声气音:“请你说到做到。” 正文 第65章 原来洁癖是这个味道。 护士站给秦勉发了一本无偿献血证。 回到公寓,秦勉摸索着拉开茶几抽屉,何岭南一瞄,瞧见里面躺了二三十来本一模一样的红皮献血证。 秦勉回国满打满算也就九年,攒这么多小本本,没少行善啊。 行善积德,好人好报。 “你以为好人就会有好报吗?” 脑子里当啷跳出这么一句,何岭南站定,反应了片刻,循着语调想起这是一句电影台词,以前何荣耀最喜欢周润发,从村口租影碟的店里租来《英雄本色》,守电视旁看三四遍,台词背得可顺溜。 以何荣耀自己的说法,租碟按天算,都是付一整天的租碟钱,看一遍也是看,看十遍也是看。 夏夜闷热,何荣耀的背心前前后后汗湿一大片,摇着一把盘包浆的亮蒲扇,盘着腿,坐在家里裂皮的破沙发上,探着脖子看电影。 心里没由来地坠胀,何岭南坐到沙发上,后背陷在软绵绵的靠背里,他垂眼看着已经推上的抽屉。 “秦勉。” 秦勉抬起头,刚要应,手机振起来。 别是医院那边有重要事情交代,想着秦勉眼睛看不清接电话戳不准,何岭南离开沙发窝,夺过秦勉手机,看向屏幕来电。 笑意陡然僵在唇角——新缇号码。 何岭南点了下接听,摁下免提。 电话那头的声音从扬声口公放出来:“恭喜啊,冠军。” 何岭南手一抖,差点给手机摔地上。 朱拉尼!? 这人没摔死? 反胃感立竿见影窜上来,本来消停的眩晕噌噌往上卷。 朱拉尼:“没想到你真这么快拿到腰带,我这个人一向说到做到,你不是想要在幸运号上坐庄么?想什么时候来?” 秦勉的眼睛因看不清而略显迷惘,甚至眼神还显出不合时宜的平和。 短暂的沉默后,朱拉尼继续势头十足地唱独角戏:“要我看,就下个月二十八号,怎么样?” 秦勉摸索着拿走何岭南手上的手机,侧过身,似乎有意避开何岭南的视线,对着手机轻声:“好。” 何岭南瞪大眼睛腾地追上去,没留意脚下,小腿蹭过茶几边角,把支棱出来的逗猫棒撞到地上,铃铛发出一串响。 电话里,朱拉尼沉默片刻,笑了:“你那边有人?” “有。”秦勉道。 “哎呦,可真难猜,让我好好猜一猜,”朱拉尼用夸张的语气道,“不会是何大摄影师吧?” 朱拉尼怪里怪气地发出一阵让人麻头皮的叹声,紧跟着听筒里传来女人的高亢呻吟。 意识到那人在干什么玩意儿,何岭南抬手摁住自己额头,生怕血管从表皮下崩出来。 “放心,我懂,我不会告诉老爹,”朱拉尼一边喘一边道,“我可真羡慕何摄影师。” “再见。”秦勉说完,抬手摁下挂断。 摁下瞬间,眼睑瑟缩,明显吃痛。 何岭南看过去,猜是秦勉用食指戳屏幕的力道太重,折痛指节。 他抬起秦勉的手,牵着食指上下晃晃,确认没撅坏,将这手扔下去,端开阵仗道:“你要到幸运号打比赛?” 秦勉动了动唇,没来得及说话。 “你知道幸运号上跟你打的那些人都磕什么药?你真以为你战无不胜?你想上天吗?” “我……” 何岭南化身一把机关枪,继续突突:“秦勉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活人,会疼会昏会看不清,还是吊毛儿的熊猫血,我真是操了!” 何岭南操了之后,公寓里安静下来。 一直被冷落的花花把磕断半条腿的摄像头当球扒拉,一路运球跑,球磕在秦勉腿边,不动了。 秦勉蹲下来,摸索着揉揉花花下颏。 花花“喵哦”一声,意有所指看看摄像头。 秦勉:“不能扔给你玩,摔在地上会散架。” 何岭南正在气头上,凡事秦勉说的他都想反驳,索性直接拿起摄像头,保龄球一样骨碌向花花。 怎么就不能扔! 花花对地上滚过来的东西兴趣不大,兔子一样往路边一蹦,将摄像头囫囵个儿让了过去。 摄像头一点劲没卸,“当”一声撞在墙角包的瓷砖边角,瓷包边眼睁睁裂两半落地上。 何岭南:“……” “我没有其他办法。”秦勉温和的声音在何岭南身后响起,“幸运号是斯蒂芬李最大的赚钱工具。我只剩这一个办法。” 何岭南拄着膝盖起身,转过来看秦勉。 秦勉:“穆萨死了,罪证一干二净,我没办法证明当年闯到玉米村杀人的……是斯蒂芬李。” “赌拳在新缇也是重罪,趁我现在还有流量,借幸运号拉斯蒂芬李下水。我咨询过律师,坐庄的拳手,交齐所有罚款,最多只需要服刑七年……” “啪!” 话音戛然而止,秦勉被一巴掌打得偏过头。 薄皮肤上当即现出通红的指痕。 这一巴掌震得何岭南手指发麻。 他花了一两秒钟,意识到是自己动手打的秦勉。 秦勉亦是一脸不可置信。 医生说,秦勉的眼睛前房积血,视物可能会有一层红色薄雾。 何岭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前什么房积血,他现在也看见了那层红色的雾。 他头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愤怒,后背冰凉冰凉,几乎到达恐惧的程度!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何岭南伸出手推搡秦勉胳膊,将秦勉连拉带拽地推向公寓门口,“你赶快的,服刑去!” 防盗门都打开了,秦勉一把抓住门框:“我不去。” 何岭南气极反笑:“别介,可不敢耽误你锦绣前程。” 僵持片刻,他朝秦勉胸口一搡,再度吼道:“你他妈去啊!” 手后撤过程被秦勉抓住,是在新缇骨折过的右手,骨头已经长好,断处总略微有感觉,一被捏住就条件反射地想躲。 秦勉拽住他的手,往怀里一带:“不要哈人。” 何岭南没听懂,问:“不要什么?” “哈人。”秦勉重复。 哈啥? 这啥?外古语? 直到花花眨巴着那只月光石一样的独眼,伶伶俐俐站到何岭南脚边儿。 哦,哈人。猫哈人的那个哈人。 “滚蛋,”何岭南扭着手腕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你才哈人!” 秦勉低下头,声音贴上他耳朵,顿时变成适配颅内高潮距离:“我不哈人,你也不要哈我。” 何岭南实在很吃这一套,嘴角一翘忍不住要破功。 “你打我。”秦勉陈述着,捉住何岭南的手,“痛,揉揉。” 何岭南挣脱也不是,任人抱着也不是:“你以为自己是琪琪格?” 话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琪琪格,顿时神经绷直。 秦勉搂他更紧:“你对琪琪格更好,总主动找她说话,还愿意逗她。” 何岭南伸出手,摸了摸秦勉泛红的脸颊,伸出手臂重新好好地把这人抱住。 秦勉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宽,加上这阵子暴瘦,贴着手掌的脊椎骨硬得扎手。 琪琪格这个名字,不再是提也不能提的忌讳了。 何岭南眼眶发烫,抱着秦勉笑了:“谁让琪琪格她哥天天冷着脸,除了第一次要卖我花时给过我笑脸,从不对我笑,也不跟我主动说话,但琪琪格她哥总陪在妹妹旁边。找琪琪格说话,能趁机偷瞄她哥。” 他说完,松开秦勉。 秦勉站在他面前,表情认真,半天没说话。 何岭南脸皮薄绷不住:“兄弟你接着往下聊行吗,我话掉地上摔成八瓣很尴尬的!没看过偶像剧吗,里面怎么说话的往下接啊!” “可是我只看过成人片。”秦勉说。 何岭南抿了抿嘴唇,知道秦勉这么诚恳的人,说这句话不是在调戏他。 但很快,这个诚恳的人就低下来亲到他唇上。 亲上来时提前摁住了他两只手腕。 以一种张开嘴的方式亲上来,接触的声音这回是走口腔从内部传入耳,有没有进耳朵都不一定,可能直接进了脑子! “邦”一声,秦勉回手拉上防盗门。 秦勉的呼吸纠缠着他,每一个呼吸几乎都不可复制,冲动,克制,再到妥协。 除了接吻,几乎没有跟他产生实质性接触。 但夏天的衣服太薄了。 秦勉的力量和热度即便隔着衣料,依然高清无损地传递过来。 大脑才是最下流的器官。 何岭南死死掐住秦勉手臂,脑中神经滋啦滋啦,末梢电流时不时窜出一小段危险的火花。 他恍然想起来,很久以前就设想过这个画面。 秦勉怎样呼吸?怎么看人? 皮肤会不会变红发烫? 怎样流汗? 整个耳廓听呼吸听到发酥,身上每一个着力的关节都脱了力。 秦勉的皮肤会变红,筋脉凸起,衬得皮下的绿色血管更加明显。 也会流汗,秦勉本身就是容易流汗的体质。 汗水聚在手臂,随动作缓慢下移,像下过暴雨,翌日放晴,干涸的山涧蓄满水流,汩汩流到山脚。 所有的不适同舒适一同被放大,放到无限。 忍受不下去的程度。 比如牛仔裤裤腰中央的黄铜纽扣,就在肚脐下面一点点的位置,磨得肉冰冰凉。或者是空调风吹凉了黄铜纽扣。 何岭南的反应被这颗黄铜纽扣勒紧,憋得要命,手摸下去,迷迷糊糊解开它,被秦勉一把摁住。 “我不冷静。”秦勉用一种的确不冷静的语气说道。 何岭南抬眼,接触到秦勉同样不冷静的眼神。 积血的眼底让秦勉下眼睑带着整条红,看上去极具攻击性,何况秦勉另一只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什么癖好掐人脖子捂人嘴。 两秒后,秦勉反应过来,噌地撤回手:“抱歉,我不是故意……” 地板被汗水湿出潮气。 何岭南专注地看着上方的秦勉,伸出手,抓住秦勉撤回去的手,放在自己脖颈。 “没事儿,我不嫌,你喜欢掐就掐着。”何岭南意有所指地往下撩了一眼,“三分钟,到给我看。” 他的手指顺着秦勉手臂往上,用的是那只断过拇指的手,手背至今有留置针头刻下的黑色瘢痕。 秦勉动得他慌,他抓住秦勉手臂,像树和树之间彼此交缠的藤蔓,拼命绞杀对方,也拼命拥抱对方。 秦勉贴着他加快节奏。 何岭南没有计算时间,不知秦勉弄脏他裤子时有没有超时。 秦勉的手仍是覆在他脖子上,卸了力,却没有挪开。 没人倒出工夫把窗帘拉上,不过窗外是山,不拉窗帘也没事。 何岭南揽着秦勉的后背,手指间尽是温热的汗。 唇角克制不住地上勾,他侧过头深吸一口气,暗自感慨,原来洁癖是这个味道。 早上八点,山林的阳光透过猫爬架,一束束映进触手可及的地板上。 丁达尔效应。 没有摄影师不偏爱丁达尔效应。 光的形状里藏着它的情绪。 比起丁达尔,何岭南觉得此刻的秦勉更好看。 哪怕看起来有些狼狈,头发半湿,眼神透出罕见的惊慌。 何岭南顺势在秦勉下巴上勾了一下,真心实意夸赞:“尤物啊。” 正文 第66章 “不遭罪,我不遭罪。” 秦勉跟他肩贴着肩在地板上躺了十分钟。 猫爬架后头,盯他们半天的花花迈着小爪靠近,秦勉伸出手指了指花花的小鼻子,花花呜噜噜嘀咕两声,扭头骑自己的鱼玩偶去了。 何岭南歇好,把秦勉拽到浴室,一通洗涮,而后把人摆回卧室地铺上,用冰袋冰好的纱布给秦勉眼睛冰敷。 敷上之后,守一旁掐时间。 不想玩手机。 以前喜欢刷偶像剧,如果剧情无聊,他就抄起手机一边打TAS周边手游一边看剧,反正手里不能太闲,闲了就慌。 现在陪秦勉就这么干呆,却一点儿不想干别的,也不慌。 秦勉扶了扶脸上的纱布,清清嗓子,出了个动静儿。 何岭南知道秦勉这是想说话的意思,开口接上:“啥?” “我从来没问过你,何叔叔死因。小满只和我说过大概,没有说细节,愿意告诉我吗?” 秦勉语速挺慢,让人容易接受,何岭南保持沉默,觉得犯难。 不是不想说,从哪里说? 老何为了凑何小满的手术费,跟着李富立去那艘幸运号地下拳场?最后老何拿走斯蒂芬李的鸳鸯铜币,在李富立那儿换来三十万? 还是斯蒂芬李年轻时磕药,把只剩一口气的老何拎到玉米村,别说救他爹,他连自保都差一点不能? 何岭南匀速吐息,想起车厘子传给他,穆萨和成人女演员的视频,索性从这说起来——但刻意没说自己差点吃下陌生护士给的药那一段,精神分裂或多或少有一些被害妄想,他不希望自己的妄想使秦勉跟着紧张。 挑近处的说完,往前倒越发艰难。 何岭南横过手臂盖住眼睛,带着嘲弄的语气开口:“我小时候,斯蒂芬李跟我玩过勇敢者游戏,亲口封我为勇敢者。” 他以为自己可能记不清许多细节,他以为自己会说的磕磕绊绊,条理混乱,但神奇的是他说的很清晰——他觉得自己当年在派出所里说的也很清晰,不明白那些民警为什么认出他是精神病来。 想到这,有点喘不上气。 秦勉伸手将他扣在怀里,鼻腔气流不顺畅,身体上的窒息取代记忆带来的窒息。 洁癖的气味依旧好闻。 何岭南歇好,继续往下说。 背着石头走了十几年,冷不丁放下,最先感觉到的不是一身轻松,石头磨损了骨头,关节终于有资格叫嚣累。 想睡一觉。 也确实该睡一觉。 在棉国只睡了半宿,陪秦勉回国献血救人忙忙慌慌跑了后半宿。 梦里,何岭南见到了老何。 月海旁边的自助餐厅,洋不洋土不土,里边招牌是炸鸡、牛排和薯条。 何荣耀穿着白背心,坐在他和小满对面,露着胳膊上只有线条的纹身,举起手问服务生:“有没有筷子?” 服务生走过来,微微躬身:“先生,叉子在您左手边。” 何荣耀说:“我想要一双筷子。” 服务生:“还有牛排刀,在您右手边。” 何荣耀说我想要一双筷子。 服务生:“先生,我们这里是西餐自助餐厅。” 何荣耀说我就想要一双筷子。 服务生没招了:“先生您等会儿,我去隔壁面条店拿一双给你。” 筷子要来了,何荣耀精精细细搓掉木头筷子上的毛刺,用指腹又摸了摸,这才递给何小满。 何荣耀心细,比他更早地注意到何小满使不惯牛排刀。 何荣耀拿走何小满的盘子,把里面牛排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又递回去:“闺女,你夹着吃啊。” 何岭南静静地看着老何切牛排。 老何人长得俏皮,还会说一口俏皮话,村里从十八岁女孩到五十岁大娘,都乐意跟老何闲扯淡。 白天妹跟人跑了之后,老何一直没再找。 何岭南小时候以为老何是找穷的怕耽误人家姑娘,找有钱的心里抹不开面儿,却不知道老何那时候已经被确诊了不可逆性脑损伤,打拳打的。 再有个十来年,基本就得成傻子没跑儿。 吃累了,老何从难看的印花包里抽出一本一年级课本。 何岭南蓦地想起来,老何就是这段时间开始翻他读一年级时用过的课本,扒着上面学拼音学写字。 老何突然学写字,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心血来潮,估摸可能是训练训练脑子让自己变傻慢一点吧,反正村里老头老太太预防老年痴呆的办法就是去学新扑克打法儿。 那么大个人端着一本一年级课本,服务生探究的目光落到老何身上,十岁的何岭南只觉得老何给他丢人。 “给小满的手术费。” 何岭南想起老何给他写的字条,“给”字和“费”字不会写,写的拼音。 即便在梦中,也一下子吃不进东西。 老何端着花花绿绿的课本,从上头瞄向何岭南:“咋了,南哥?” 何岭南的叛逆期很早,从他妈白天妹跟人跑掉之后开始。 何荣耀接他放学,兴高采烈地喊他“儿砸”,被同班同学怪声怪气地模仿,那之后他不让何荣耀喊他,何荣耀一点儿招没有,就喊他“南哥”。 其实投胎成何荣耀的儿子,何岭南觉得自己运气好爆了。 仔细想来,他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很崇拜老何。 老何上门催债,听说那家姑娘刚考上大学,把已经讨回来揣兜里的五千块钱掏出来,还了两千五给欠账的。 老何买的房子写了白天妹名字,白天妹把房子卖了,压根儿没跟老何商量,也没分老何一分钱,老何带着他和小满租房子住,他让老何去找白要钱,老何摆摆手:“你妈十九岁跟着我,啥也没捞着,净吃苦了,房子钱本来就该她拿走。” 就这个样,老何还攒出送他学画画的钱,那时候村里的孩子补课的少,学艺术的更少。他还送小满学过电子琴,小满不喜欢练琴,翘课去山上坟头挖土,玉米村有自己讲究,陪下葬的铜钱埋的浅,小满挖得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巴,把破铜钱藏文具盒里,荒啷荒啷响。 何岭南告了何小满的状,倒不是讨厌何小满,就觉得老何偏心姑娘。 老何翻出小满藏的破铜钱,拽着小满找上墓主儿子家,点头哈气道歉,板着脸把小满薅去坟头,让小满咋挖的咋埋回去。 小满一屁股坐地上咧开嘴哇哇哭,何岭南在旁边看得心疼,想搭把手,被老何踹屁股上一脚。 “偷东西犯法!”老何指着墓碑厉声道,“再有下次,叫警察把你抓走!你俩都是!” 后来,何岭南心里愧疚,给小满买了个米色的小仓鼠。 仓鼠无病无灾,被他们养到寿终正寝,埋在了院子里。 梦里,何荣耀好奇地盯着他:“南哥,你咋不吃?” 何岭南摇摇头,他记得那是自己有生以来吃最饱的一次,回家之后肚子胀,磕一板健胃消食片都不管用。 他不吃,只望着老何。 老何笑起来,眼尾夹出几条纹,摸了摸脸皮:“啥事啊,南哥,我脸上长出花来了?” “对不起啊,爸。”何岭南说。 即便在梦里,也不敢看着老何的眼睛,于是他看着桌上焦黄的炸鸡,“你留下的钱,那笔……给小满的手术费,我拿去给秦大海还账了。” “以为你要说什么,救人么,不磕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过,阿南啊。”何荣耀“啪嗒”将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倒扣在餐桌,一抬起头脸严肃地审视何岭南,“我可没教你为了你妹手术费,钻非洲跟豺狼虎豹待六年!就不能厚着脸皮跟大学同学借吗?或者跟你妈借,我不信你一点招儿没有,我纸包纸裹着养大的儿子,跑非洲去遭罪,心这么狠,这不割你爹心头肉吗?” 老港片特有的旋律贴着耳朵浮起,枪声裹挟着玻璃碎裂声,西餐厅立柜上的电视机又开始播《英雄本色》。 何岭南动了动唇,低下头,一脑门磕在餐桌边缘,就这么抵着桌沿儿说道:“不遭罪,非洲……不遭罪,我不遭罪。” 半晌,他听见小马哥说出的经典台词,抬起头看向电视机,小马哥脸上卡碟卡出的一道道异常的彩条。 何岭南顿时遗憾起来,遗憾得肝颤儿,光是听老何叭叭台词,他还没从头到尾陪老何看一遍老何最喜欢的电影呢。 手机振动响入梦中。 电视机里,小马哥的风衣消失,变成信号丢失后的一屏雪花。 何岭南猛地一抖,睁开眼睛。 紧接着,立即感受到秦勉在他背上轻拍。 有种下坠过程中陡然被人接住的感觉。 手机真的在响。 何岭南回过神,看向床头的声源,秦勉手机,屏幕显示的号码他也认得。 “车厘子电话。”他说。 秦勉:“帮我接一下,免提。” 何岭南接通电话摁下免提,车厘子的声音开门见山响起:“阿伦警官出事了。今早上班,上车一打火,汽车爆炸,送了医院,现在已经脱离危险。” 秦勉蹙着眉,沉声问道:“谁做的?” “斯蒂芬李,”车厘子说,“斯蒂芬李查到阿伦警官拿走穆萨庭审视频,好在他不知道当年阿伦女儿的手术,是你给找来享誉全球的心外医生,他只知道阿伦是现任总统政敌方队伍的警司。对了,你找到何岭南没有?要我说,他哪是什么病人,防追踪意识这么强,我看他适合犯罪……” “犯什么样的罪,有推荐没有?”何岭南开口。 车厘子话一顿,哼了一声:“我一个良民,不好推荐。秦勉,你尽快抽空来新缇,事情在电话里不方便说,正好你今年在新缇俱乐部的公开课还没开,借这幌子来。” “好。”秦勉说完,朝着何岭南点了头。 何岭南挂断电话,问:“阿伦警官是谁?” 秦勉:“你记不记得我给你看过穆萨庭审片段?” 何岭南当然记得,视频上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穆萨还佩戴口罩出庭,就是这视频中穆萨的新缇南部口音,让他确认凶手其实就是操着一口新缇北部口音的斯蒂芬李。 耳鸣声乍响,何岭南闭了闭眼,等着它音量弱下去,问:“车厘子说,你给阿伦女儿找了享誉全球的医生?你还认识医生呢?” 秦勉抿了抿唇:“那时我不知道小满已经做完手术,那是我为小满准备的医生。” 何岭南愣了愣,急于说些什么,巨大的情绪冲击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车厘子告诉过他,秦勉不仅为他拿到穆萨那段庭审视频,还拿过斯蒂芬李喝过的茶杯碎片,只要通过DNA比对,就能证明穆萨和斯蒂芬李没有血缘关系,证明斯蒂芬李关于血缘关系撒谎,从此处撬开口往下查,只可惜斯蒂芬李先一步处理了穆萨,死无对证。 “睡一觉吧,”何岭南说,“睡醒我和你去新缇。” “我自己去。”秦勉拒绝道。 何岭南眯了眯眼睛,意识到秦勉说这话是认真的,皱起眉头:“开什么玩笑,你啥啥看不清,自己能行?” “车厘子会接我。”秦勉说。 何岭南伸出手,摸了摸秦勉眉心,眼眶那一块被纱布冰敷得比周围皮肤白了不少。 他知道秦勉在担心什么,新缇是斯蒂芬李的地盘。 斯蒂芬李今日不同往昔,连国内的新闻都报道了,这人资助的总统正式当选,斯蒂芬李现在已经和新缇最高的权力坐一张桌儿吃饭了。 一入境新缇,几乎等同于进了斯蒂芬李的掌控范围。 “行,”何岭南不再坚持,“机场接不行,让车厘子来家门口接你。” 秦勉:“我……” 何岭南竖起一根手指:“否则免谈。” 秦勉跟他面对面互看片刻,点了下头。 何岭南当即抓起秦勉手机:“我现在给车厘子回拨过去,问他什么时候来。” 医生说过,秦勉眼睛受伤,最重要的就是保证睡眠。 边月城离新缇近,但这俩地方不通航班,运气好买到直飞进国内,在首都转机,再绕一点,在新缇就得转两次机,然后进国内再转一次。 考虑到这么折腾的飞行方式,车厘子就算马不停蹄赶到他们家门口,怎么也得明天或者后天。 没想到,天刚一摸黑,敲门声响起来—— 秦勉还在睡,何岭南爬起来趿拉上拖鞋,花花先一步飞奔到玄关地毯,炸毛踮脚拱起背,一副“不管谁来我都干死他”的横样。 何岭南绕过花花,趴猫眼朝外头瞄了瞄,瞄见车厘子那颗拉风的头,挑起眉毛拽开防盗门。 “这么快?”何岭南道。 “从隔壁棉国飞来的。”车厘子说。 “棉国风挺大?”何岭南道,“一路骑摩托车顶风来的?头发吹这样?” 车厘子没理解这么绕的笑点,拨了一把发胶粘得牢牢的发型,莫名其妙瞥了何岭南一眼,直接问正题:“秦勉呢,他得瞎多长时间?” “你才瞎,”何岭南怼道,“有点模糊,现在好一大半了。” “嘣嘣”声从车厘子脚下传来。 两人头一低,瞧见撅屁股在车厘子运动鞋上掏爪子的花花。 车厘子嗷一声:“我这绝版AJ!” “花儿别掏了!”何岭南一把抱起花花,扒拉扒拉小肥爪,“这人国外来的,鞋上指不定有什么病毒。” 车厘子:“……” 公寓就这么大,两人说话声吵醒了秦勉。 秦勉走出卧室,没长骨头一样,手照着何岭南腰一揽,下巴垫在何岭南肩头,带着鼻音哼哼一声。 这么大个儿的车厘子还穿着绝版AJ杵在公寓玄关,何岭南有点不好意思,手扒在秦勉手上,扒拉下去也不是,让人就这么搂着也不是,最后清清嗓子:“眼睛怎么样?” “比昨天清楚,”秦勉回答,“看不见红雾了。” 何岭南:“哪能好这么快,医生说要避光,新缇太阳大,你戴墨镜。” 秦勉箍着他的腰,导致他回头看着秦勉说话就得往后下腰,实在下不去,龇牙刨开秦勉的手:“别闹!” 车厘子:“你们要是还打算唠一会儿,能先给我一瓶水吗谢谢?” 何岭南大方地给了车厘子两瓶……秦勉代言的功能饮料。 送完车厘子和秦勉去机场,何岭南回到公寓楼下,瞧见一家新开的肠粉店,生意不错,屋里坐满,外面小桌也热热闹闹都是人。 买了一份肠粉拿回家,连酱油汁都喝没了,打了个嗝,掏出手机,翻出穆萨视频。 总共就俩,一个是车厘子发来的:穆萨假扮成斯蒂芬李,和成人片女演员办事,允诺会给对方进TAS做举牌女郎的机会。视频拍到了穆萨的脸,还有穆萨呼哧呼哧的南部口音。 另一段是秦勉传来的:穆萨那段庭审片段,穆萨佩戴着口罩,声音也经过处理。 何岭南挠了挠头发,就算拿着视频去报警,单凭口音差异,根本没法证明当初闯到玉米村杀人的是斯蒂芬李。 除非…… 不行。 不能牵涉到小满,小满当年受了惊吓,不记得斯蒂芬李—— 手机屏自动亮起来,何岭南看向来电显示。 何岭南握起手机,机身硌痛指腹,少顷放松手指,接通电话。 听筒传出何小满的声音:“哥,我正好在边月出差,你怎么样,还在乌城吗?” 何岭南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回边月了,你在哪?哥去找你。” 正文 第67章 小满是李叔的孩子吗? 咖啡馆里,豆子味挺好闻。 店里是粉嘟嘟的装修风格,所有的杯子都是胖墩墩的动物形状。 咖啡馆挨着连片写字楼,不少白领捧着手提电脑,眼睛紧盯屏幕,两手敲半天键盘,停下来,扶扶眼镜,端起咖啡抿一口。 何岭南不懂咖啡,只知道冰美式,面前这杯上堆一大滩冰激凌的咖啡是何小满给他点的。 比起冰美式确实花哨不少。 挖冰激凌吃两口,惊觉意外地甜,还不是傻甜,甜得挺有心意。 挖完冰激凌一口气喝完一整杯,朝桌对面何小满看过去,发现她还在专心致志看手机,问道:“处理工作呢?” 何小满盯着手机摇摇头:“买秦勉的防身术课程。” 秦勉? 防身术? 何岭南虽然有点诧异,但想起何小满说的课,道:“去年那套?我下载了,发你一份你别买了……” “不行,”何小满欻欻在手机上点不停,“我得买十份。” 电子课程,买十份有什么用? “为啥?” “给秦勉打榜,哥你不懂,我现在秦勉十一级粉丝群里,我要是超过三个月不买他周边给他打消费榜,就降级成十级粉丝了。” 何岭南不懂,但何岭南大受震撼。 过了一小会儿,何小满放下手机,拎起旁边椅子上放着的纸袋:“我还给秦叔带了茶叶,我们博物馆自己出的,可好喝了。” 何岭南载着何小满去找秦大海。 车是俱乐部闲着的电车,起早抢充电桩,几块钱就能充满一车电。 走东线,不路过已经成景区的玉米村,一过郊区,没多远就是。 停下车,他和何小满一进村,村口两只大狼狗扭头就跑,跑出几百米,仰天长啸,村里看门狗就这样,一见生人,可敬业了。一通汪汪汪,鸡鸭鹅都跟着狗咯咯嘎嘎呱,不知道谁家的拖拉机也跟着哒哒哒哆嗦。 吵是真吵。 一想到他和小满就是在咯呱哒哒哒中长大,又觉得挺奇妙。 安置村里铺着平坦的公路,路边墙上画着一幅幅彩绘,还有不少热门卡通角色。 某个卡通角色脸上有一堆斑,何岭南凑近一看,发现不是斑,上面印着一行标语:不要打架,打输住院打赢坐牢。 何岭南:“……”有必要印这么小吗! 一进秦大海的小院,何岭南扬声喊:“秦叔!” 纱窗门打开,秦大海溜溜走出来迎:“儿子来啦!” 何岭南:“你儿子没来。” “秦叔,我来看看您。”何小满凑上来,朝秦大海递过两袋盒装茶叶,“给您带的茶。” “还带东西,不用这么客气。”秦大海在裤子上抹抹手,伸手拎过纸袋上边金黄的绳,杵在院子里没忙着把人往屋里引,回过头看了看门,门里忽然传出菜下油锅“哗啦”一声。 秦大海表情略显微妙:“那个……你高姨也在,多少年没见着你俩,她在厨房炖大鹅呢,你俩正好留下吃饭。” 何小满:“高姨?哪位高姨呀?” “咱玉米村那个,高凤娟,”秦大海卡了一下,“你们以前管她叫李婶,李富立的老婆。” 村里卖猪肉的李婶,胖乎乎的,脸很圆,五官也端正,看着一副有福气的长相。 要不是秦大海说,何岭南都想不起来她名字叫高凤娟。 香味也从纱窗飘出来,何岭南眯了眯眼:“多长时间了?” 秦大海差点蹦起来,眼角的褶子都红了:“不是那么回事!别胡说!我俩就是在麻将局上碰着了。” 何岭南点点头:“我啥也没说。” 秦大海把他俩领进屋,正好厨房里的高凤娟抄着铁铲出来:“大海,你去小卖铺……” “姨。”何小满先开了口。 高凤娟拎着铁铲的手落了落,顿在半空中,汗水将她的脸蒸得白里透红,好像比十几年前更胖一点,所以没什么褶子,不显老。 “姨。”何岭南看着她。 斯蒂芬李带走何荣耀尸体的第二天,小满吓坏了,瞪着眼睛不吃不睡,他挨家挨户敲门,想要同村人和他一起去派出所。 村民拒绝他,那些在场的人,愣是说自己没看见。 他找到高凤娟家,他猜高凤娟对老何有不一样的心思,不然没道理隔几天就给老何送一条不带脊骨的精排。 所以高凤娟肯定愿意跟他报警。 天气热,他跑的满头汗,高凤娟给他倒了一碗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阿南,高凤娟不能跟你去,听高凤娟的话,你也不去,玉米村里除了不顶用的老家伙就是小孩,你才多大,不知道山那边的人干过什么事,咱真惹不起……我男人不也在山那边没影子了吗?阿南,我不找你李叔,你也把你爸的事忘了……” 何岭南摔了盛满井水的瓷碗。 本来就没多少的村里人开始避讳他,一见他就绕路走。 没多久,玉米村搬迁。 何荣耀的房子早被白天妹卖掉,没有拆迁款。何荣耀租的房子也被拆掉,他和小满没地方可以回,偏偏是高凤娟帮他们找到了白天妹。 白天妹把他和小满安置在离边月得坐四小时大巴的半城——怕她新老公发现他们。 “去小卖铺买啥?”秦大海拽回话题,打断何岭南的回想。 “啊,”高凤娟的视线从何岭南挪到秦大海身上,搓搓身上围裙,“买蚝油,别图省钱买杂牌子。” “姨,我去吧。”何小满接话。 “小卖铺有点远,外头大太阳,别把你晒黑,还是让你秦叔去……” “秦叔走不快,我走的可快,我在半城天天跑步上班呢。”没等高凤娟说出拒绝的话,何小满转身推开纱窗门,轻轻盈盈走出去。 何小满走挺远,高凤娟才点点头,像在应何小满,转头看见何岭南,拎高铁铲指了指厨房:“你坐,婶给你们加俩菜。” 客厅里,正对着布艺沙发摆的电视机上,播着老电影。 何岭南扫了眼秦大海:“叔,你坐这儿看电视,我进厨房陪高姨说说话。” “小何。”秦大海喊住他。 他回头,秦大海半天才继续说:“你高姨,跟我说过以前的事,你别恨玉米村的人,以前……四十几年前,我和你高姨都还是娃娃,村子里遭过难。” “那时候新缇内战打的可凶,玉米村挨得近,天天能听见轰轰大炮,山那头一放枪,村里脚底下都跟着震。有一伙逃兵从山路翻过来,跑到玉米村抢东西,村民跟他们拧,他们抬起长杆枪就杀人。没经历过那事的年轻人都在外边打工,常年不着家,留村里的除了小孩儿,岁数大的都亲眼见过那帮新缇人——吓破了胆的人,哪儿敢陪你去报警。” 满屋子都是炖鹅的香味。 新缇内战何岭南知道,打了那么多年的内战,稍一查就有详细新闻,只是他从没把与新缇隔座山的边月与那场内战往一起想。 何岭南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没接秦大海的话,抬腿走向厨房。 厨房里用的还是柴火锅,灶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 自从他和何小满被白天妹送去半城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这种锅了。 “高凤娟……”何岭南唤完,想着称呼高姨更合适,说道,“不好意思,叫顺嘴了改不过来。” “就叫高凤娟,”高凤娟抄着铁铲顺边儿扒拉锅的鹅,“这有啥。” “高凤娟。” “哎。”高凤娟笑道,“你和小时候没咋变样,小满也是,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高凤娟也是,”何岭南说,“和十几年前一样,一点儿没老。” “净瞎说,哪儿能不老啊。” 铲子歇下,锅盖焖上,高凤娟直起腰回头看他:“说来也巧,玉米村拆了之后,那些个老家伙都被儿子女儿接去大城市了,我上没老下没小的,拿了拆迁款,在安置村开一家棋牌室,他找我我找他局撺局,这两年联系上不少以前玉米村的人。” 高凤娟盯着柴火锅。 透明锅盖下面,鹅汤咕嘟咕嘟冒泡。 “你也知道,我孤家寡人一个,李富立那老畜生一没影就没影二十多年,我就好打打麻将混日子。”人一紧张语速就不由得变快,越想故作轻松,越是不自然。 何岭南知道,高凤娟担心他提起玉米村的旧事。 锅里汤见少,高凤娟掀起锅盖,用铝盆舀水,添进大锅。 何岭南放缓语气,说:“高凤娟,我在新缇见到了李叔。” 第二盆里的水哗的倒进锅里炖鹅上,水溅起来,铝盆“当啷”砸在灶台上。 “没烫着吧?”何岭南一步冲到灶台,拿走高凤娟手里的锅盖。 高凤娟愣愣地转过身,伴随着木柴烧断“嘎巴”一声响,她抖着唇问道:“啥李叔?李、李富立?” 何岭南盖好锅盖,点了点头。 高凤娟捡起铝盆涮了涮,重新舀水添进锅,水将将没过鹅肉,她重新盖好锅盖,转过身看向何岭南:“老畜生还活着没有?” “李叔……不在了。”何岭南回答,“为救我死的。” 何岭南拣重点,从幸运号上遇见李富立,再到李富立为了保护他抱住朱拉尼一起从邮轮客舱二楼跳下去。 高凤娟静静听他说,眼神空空荡荡,手指时不时搓弄围裙上的线头。 他说完之后,高凤娟沉默一会儿,忽然道:“救人死的,老畜生还知道给自己积德,贼着呢!” 高凤娟提起李富立时有股咬牙切齿的劲儿,可又不完全像是恨。 想起李富立嘴里念过好几遍的“谢谢”,何岭南问:“李婶,小满是李叔的孩子吗?” 高凤娟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少顷摇了摇头:“不是,老畜生有不育症。他以前相好的找上门,把小孩塞给他,他不敢让我知道,怕我不跟他过,就偷偷摸摸把小孩放你家一出门就能看见的垃圾箱那儿。小满五六岁了他才敢告诉我这事儿。他啊,十几岁跟你爸在街边当混子,吃准你爸心善。” 纱窗门被推开的声响从客厅传进来,两人默契地沉默下来。 “姨,”何小满走进厨房,拎一瓶耗油摆在灶台瓷砖上,“这牌子对吗?” “对,对。”高凤娟看了看蚝油瓶子,抬头问何小满,“花多少钱?” 何小满:“小时候吃过你家多少排骨,姨你别跟我见外。” “那行。”高凤娟说着,朝何小满做了个驱赶动作,“你别在厨房挤,老秦家抽风管不好使,这屋里呛。” 何小满看了眼何岭南,没说什么,大大方方笑了笑,转身走出厨房。 鹅炖到了火候,高凤娟蹲下抄起炉钩,何岭南见状,接过高凤娟手中炉钩,刨出灶膛里的干柴。 高凤娟提了一壶水,慢慢浇在烧红的木柴上,“滋滋”声过后,木柴上的红光熄下去。 何岭南拿起桶里夹子,把用过的木柴收进铁桶里。 高凤娟蓦地发出一声怪笑:“我得活的比老畜生讲究,不能让老畜生挑我理!” 正文 第68章 别让勉哥更想不开! 新缇。 斯蒂芬李别墅。 映进客厅的阳光变成血的颜色。 朱拉尼看向窗外的植物,明明不是爬藤,却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红花一朵朵结在枝头,几乎封住了整扇拱形窗。 阳光即便穿过枝杈缝隙登堂入室,也被这灌木披上这么一层血衣。 他皱了皱眉头,在新缇文化里,血红不是吉利的颜色。 雇来的技术员仍在滔滔不绝地解释:“我们已经查过所有何岭南注册的邮箱,确认没有发现任何定时发送设置。” 朱拉尼小幅度甩了甩右手手臂,这条手臂在幸运号邮轮上摔成粉碎性骨折——真倒霉,明明反应够快,抓稳李富立那老头垫到身子底下,怎么还是摔坏了胳膊。 老爹找了最好的医生,清理掉碎骨头,里头上钢针外头架钢架,上个月里里外外的零件刚拆完,可还是不习惯,总感觉这条手臂更重一些,稍稍一活动,关节发酸,就像有铁在里边锈住了。 技术员:“但不排除何岭南拜托朋友发送视频……” “啪!”一耳光抽过来。 技术员瞬间成了静音状态,可这耳光不是抽在他脸上,而是抽在朱拉尼脸上的。 “废物!”斯蒂芬李斥道。 挨打的部位靠近耳朵,朱拉尼耳中刹那间钻起啸叫,像鸡遭宰的叫声。 朱拉尼抬手捂住耳朵,低着头斜了一眼一旁的技术员。 拿那么多钱,还害他挨老爹打。 技术不行的技术员,养着干嘛? 朱拉尼略微抬起头,视线悄悄投在自己面前的斯蒂芬李脸上,斯蒂芬李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灰突突的,被血色的阳光一映,朱拉尼心里莫名一坠,急忙伸出手,将斯蒂芬李从红色的光影中拽出来。 斯蒂芬李大概只当他撒娇,叹了口气,眉目缓和不少:“打疼了吧,我这几个月睡不好觉,情绪不好,你别跟我这个半只脚踩进棺材的人计较。” “老爹,你说什么呢。”朱拉尼道,“算命的说您能活一百来岁,这才哪到……” 话刚起头,手机铃声响起来,是新缇比丘晨颂的录音。 朱拉尼一听,就知道谁给斯蒂芬李打电话,这铃声是专设。 斯蒂芬李别过身,接通电话,静静听完那头说话,开口应道:“好,一切听您安排,我也早有这个打算。” 朱拉尼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打电话的人是现任总统,这人没当总统时候,上门拜访斯蒂芬李,走一步鞠三躬,这么个货色,现在当了选,还得老爹用这么尊敬的语气赔笑,朱拉尼心里替斯蒂芬李屈。 挂断电话,斯蒂芬李对朱拉尼道:“对立党派那边在我身上找了一些文章,正好把穆萨推出去挡脏水,死人总比活人可靠。” 朱拉尼一愣:“这是总……那位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斯蒂芬李皱着眉,不答。 朱拉尼:“大卫李那边怎么办?您不想公开穆萨不就是担心舆论不可控,您儿子受影响……”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吼完,斯蒂芬李重重叹了口气,抬眼看向技术员,终于留意到对方一样,很是疲惫地抬起枯木一样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朱拉尼跟随斯蒂芬李的目光扫了眼技术员,忽然一笑:“老爹,您好好休息,杂七杂八的零碎,我处理。” 斯蒂芬李身体不适,说话这事儿对他来说都十分费劲,他想了想,还是费劲地开口:“总统把野象往公众面前带,这个关头,你别给我背后搞动作。” “那肯定。” 朱拉尼高高兴兴抬双手理好衣领,顺带抹一把发型,起身往门口走,走出两步,想起落东西,回过身一把揽住那技术员的肩膀:“还杵着,要不说你们这些搞电脑的木,这儿没你事,你跟我走。” 朱拉尼把技术员推上副驾。 开着自己的红色跑车,一路哼歌。 留意到技术员突然抻脖子往外看,他问:“看什么?” “少爷,我早上没吃饭,”技术员回答,“这里有一家炒饭好吃,我想去吃碗炒饭。” “吃饭什么时候吃都来得及,克服一下,行吧?” 技术员点点头。 朱拉尼在码头旁,野象组织的地盘停下车。 推开车门,跳到沙路上,小跑到跑车另一侧,替技术员拉开车门。 技术员没想到朱拉尼会他拉门,表情有些懵,被太阳一晃,睁不开眼睛:“您还、还有什么吩咐……” 朱拉尼笑起来:“穆萨长什么样一公开,何岭南手里的视频也不重要了,对吧?” 技术员没想到朱拉尼跟他讨论这事儿,支支吾吾答不上。 朱拉尼也没想从技术员嘴里得到什么回答,笑呵呵地把身后的枪掏出来,在对方面前左右晃晃:“我这把枪没装消音器,帮我捂一下耳朵,行吗?” 技术员没动,战战兢兢重复朱拉尼的话:“捂耳朵?” “捂耳朵,”朱拉尼一顿,拔高音量催促,“快点啊!” 技术员受了惊吓,飞快眨起眼睛,汗珠儿从额头上滚落,机械地抬起两条手臂,捂住朱拉尼双耳。 “臂展挺长,有格斗天赋。”说完,朱拉尼上好枪膛,倏地对准技术员脑门,“砰”一声开枪! 捂在朱拉尼耳朵上的双手擦着他的脸滑下去,与他面对面的技术员直直向后栽,倒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路过的几个野象组织成员陆续朝朱拉尼这边扫来一眼,又陆续挪开视线,各忙各的。 “你们真他妈没眼力见儿!”朱拉尼举起银色的手枪,“这型号,谁有配上的消音器,给我一个?” 马上有打手颠儿颠儿跑过来,离朱拉尼两步远被地上的尸体挡住,也不绕,直接大步横跨尸体,站到朱拉尼面前:“老大,消音器我有!” 两天后。 边月城,傍晚六点。 斑马线路口。 三岔口中央摆着一台四脚的临时交通灯,这路段摄像头坏了,半个月了还没修上,路段偏僻,车少,偶尔几辆车路过,车主们十分不自觉,飕飕飙过去,辆辆都过了路段限速。 何岭南抬头扫了眼斑马线对面给行人看的灯,还是红的,红了起码两分钟,这灯怎么这么长。 低下头掏出手机,捏亮屏幕,一条新信息没有。 担心是信号不好,还把设置栏拉下来瞅瞅网络。 网络开着呢。 ——秦勉除了落地新缇给他发了一条“我到了”之外,到现在还没发第二天消息。 是,理解,秦勉眼睛看不清,不方便在手机上打字。 那就不能打个电话? “哥,怎么了?吃饭时就发现你总看手机。”何小满说。 “看秦勉怎么个事。”说完,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容易理解,重新解释道,“帮过我们的警官出了车祸,秦勉去看他了。” 无意间扫见手机右上角,吓一跳,手机就剩百分之一的电。 想了想,打开秦勉对话框,编辑文字:“我手机没电了,你联系不上我别着急,到家充上电给你回电话。” 拇指悬在绿色发送按键,心想,秦勉多忙啊,说不定他陪何小满吃完晚饭也不一定收到秦勉联系,自己突然发这么一条信息过去,多此一举吗。 多此一举就多此一举吧。 犹豫完毕,拇指摁在绿色发送键上,手机屏突然一黑。 哎? 自动关机了? 不对啊,电量耗尽之前不还得提醒一下吗?不得先问问开不开超级省电模式吗? 那信息发出去没有? 对面斑马线的灯变绿,何岭南揣回手机,等了一下,跟在何小满错开半步的位置。 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他习惯走在何小满身后,比何小满占据更宽广的视野。 路上过个三轮车啥的,好及时把何小满往后拉。 斑马线挺长,左右两个方向车道,中间被竖起的铁栅栏分开。 有一台白色改装车挨着铁栅栏,停在直行等待区。 因为就这一辆遵守交规等红灯的,何岭南多看了它一眼。 多半是租车公司租来的车,车本身不是多值钱的款,多装几个排气管,前后安上滑翔翼,往那儿一停,发动机音浪轰轰的,快归快,但根本不安全。 车主戴了鸭舌帽和黑色口罩,几乎一点儿脸也没露出来,大夏天也不嫌热。 街对面烧烤店刚把炉子烧起来,炭火和烤串的味儿顺着风钻进何岭南鼻腔。 天热,他只穿了及膝的沙滩裤和一件无袖背心,裹着烤肉香味的风撩过胳膊,静电倏地刮起汗毛儿。 一阵诡异的寒凉钻进皮肤,沿着血管乱窜。 “嗡——”改装车爆发出异样轰鸣。 何岭南视线锁死在身前一步之遥的何小满身上! 轰鸣吸引何小满注意,她侧头看那辆改装车,脸上的笑意还没褪。 风将何小满披肩长发吹出乌黑柔亮的弧线。 白色改装车发动的瞬间,何岭南的手臂肌肉绷到极致,在何小满后背猛地一推! 车灯晃过来,眼前陡然被灼成一片惨白,像看了很久很久的雪,再看其他什么都是白茫茫。 “哥!” 何小满的尖叫被撞击声轰然吞没。 约莫过了一秒,或者两三秒,他不知道,那股烧烤香味飘过来,何岭南攥了攥手指。 视野中的白斑一块块淡去,他仍正正站在斑马线中央,路上的铁栅栏变了形,像被揉过的纸团,皱巴巴地箍着那辆白色改装车。 改装车扭曲的形状和铁栅栏形成咬合,改装车另一侧车门完全内陷,卡着一辆电光紫的真正跑车头部。 何岭南使劲眨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的想法难以理解,重新将脑中被动句改为主动句。 ——白色改装车撞过来的一瞬,紫色敞篷跑从岔路冲出,直直将白车狠狠钉在了铁栅栏上! 这样好理解多了。 敞篷车门上歪出一头焦红的头发,可乐瞪着何岭南,脑门青筋暴跳:“我说没说过,别让勉哥更想不开!” 正文 第69章 一边改错字一边笑哈哈哈哈哈 何岭南愣了愣,深吸一口气怼回去:“你站这儿!试试能不能动!” 活脱脱被水泥浇在了地上!僵直感唰唰褪下去,腿一节节软到腰,要不是何小满死抓着他,就一屁股栽地上了。 他知道何小满也害怕,攥住他胳膊的手指几乎掐进他肉里。 白色改装车中,驾驶员佩戴的鸭舌帽歪到了车前挡风台上,一整颗脑袋伏在方向盘上,血顺着额头往下淌,这人倏地抬头,透过碎成蜘蛛网的车玻璃,直直看向何岭南! 何岭南皱紧眉头,这么凸出的眉弓骨和凹陷的眼窝,加上棕黑肤色,新缇人? 男人瞥了眼凹陷的车门,一骨碌爬向后座,踹开后座车门,身体跌到水泥地上,手撑地跳起来,拔腿便向反方向跑去! 何岭南下意识要追,走出几步,腿软手软一踉跄跪在地上。 何小满追上来:“哥?” 何岭南盯着男人背影,急得不行,大喊:“可乐!” 可乐推不开变形的跑车车门,索性从车门翻出来,尥到何岭南面前:“咋回事!?” “那人!”何岭南伸手指着狂奔的男人,“抓他!” 杀手是斯蒂芬李派来的,抓住杀手,就能查到斯蒂芬李!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乐还没动,何小满面色一沉,一股劲风扑在他脸上,何小满先一步弹射出去! 他看了眼可乐,一巴掌拍在可乐后背上:“傻狍子吗,追啊!” “小满!” 前边三四百米处是拐角,何岭南喊不住何小满,眼睁睁看着何小满追着那新缇男人跑过拐角。 视野看不见何小满和新缇人,何岭南头要炸,朝只比自己快两三步的可乐撒气:“你咋回事,跑不过我妹?” “你妹咋回事!”可乐一边抡胳膊嗷嗷跑,一边叫唤,“你不是说她心脏病,她像个火箭炮!哪有病?我看是我有病!” 何岭南憋着没笑,怕岔气更追不上,提着这口气冲刺——拐过拐角! 路前边,何小满脱下坡跟鞋,瞄着新缇人扔过去,鞋擦着新缇人耳朵画弧飞过去! 何小满索性将另一只鞋一脱,光着脚跑。 跑在何岭南身前的可乐突然在这时急转出一个弯儿! 一分钟左右,可乐变魔术一样出现在另一端路口——原来刚才是抄近道去了! 新缇人站在路口中段,被前后包抄。 他看了看前方的可乐,转过身,面向何小满和何岭南。 何岭南呼哧呼哧露出狞笑:“不跑了?” 新缇人拉了拉脸上黑色口罩,侧过脸,瞥向路边饭店外墙,而后用中文道:“你果然不在乌城医院,我们布在乌城的人都被警察抓了,和朱拉尼猜的一样。” 都被抓了? 所以那次那个给他药的护士真是来药死他的? 他差一点死了? 何岭南被这信息量惊得发愣,眼前的新缇人蓦地窜起来,趁这功夫跑进饭店大门! 新缇人进门前看过外墙,何岭南追进去前也特意扫了眼饭店外墙,除了窗户旁边的一节节管道没看见其他,来不及多想,追着新缇人踩上饭店门口台阶。 进大门时被人挤到了肩,本以为是可乐,一看是小满,条件反射往后一退,何小满直接超车先一步闯上饭店楼梯。 正是吃饭点,这饭店生意实在是不行,屋里只有一桌客人,服务员比客人多多了。 “小满,你别追!”何岭南大喊。 何小满依然不听他的。 他固然想抓那新缇人,但他不想让何小满涉险,这丫头跑这么快干嘛! 饭店服务员看不明白怎么回事,傻愣着杵在一旁看。 想起自己手机没电,何岭南一边往楼梯上跑一边朝服务员喊:“报警!快点啊!” 二楼并不真实存在,只是一个大拐角,何岭南追进三楼包厢,银光在何岭南眼前一晃——杀手弓起腰,从身后摸出一把军刀,笔直刺向何小满! 语言功能在此刻完全丧失,何岭南心脏即将脱落之际,看见何小满迎着刀锋抬起两手。 “啪!” 两只手呈鼓掌手势交错一拍,前手拍在刺来的军刀刀身,后手拍在新缇人持刀手的手腕! “呛啷”一声脆响,军刀摔在大理石地面。 新缇人弯下腰去捡刀,何岭南趁机一跃而上,左脚踩住地上军刀,同时借左脚踩实的力量抬起右腿,右膝稳稳击在新缇人脑门! 新缇人做不出反应的间隙,何岭南一脚踢开军刀! 黑影从何岭南余光擦过,路过还撞开何岭南肩膀——可乐一气呵成,扑到新缇人后背上,两手臂勒住新缇人脖子,直接两条腿挂腿钩。 新缇人明显是个练家子,可乐试图搭上扣绞这人脖子,新缇人直接竖起手肘,一下下朝可乐发顶猛砸! 可乐被砸得脱力,两手脱开,即将成形的锁扣断了环儿,可乐弯腰大吼,两手卡住新缇人腰胯,将对方顶到墙上! 身后是墙,新缇人手脚行动受限,可乐再次箍住新缇人脖子,借全身力量往后一跳。新缇人失去平衡,可乐再次扑到对方后背,这一次一气呵成搭出绞颈锁技! 搭上扣后使出全力,可乐胳膊凸起条条青筋,咬牙咬出嘎吱声响—— 十几秒后,新缇人眼珠上翻,扳住可乐胳膊的手滑下来,彻底不扑腾了。 怕有诈,可乐还多勒了一小会儿。 饭店包厢里鸦雀无声。 可乐试探着松开胳膊,从新缇人身上跳开,顿了顿,又猫腰迈小步靠近那新缇人。 何岭南一把拽住可乐手臂:“干啥!” 可乐回头看他一眼:“我去探探他气儿,看看勒死没有。” 何岭南拽住可乐不撒手:“万一他蹦起来给你一下咋整?” 可乐瞄了瞄地上翻白眼的新缇人,又回过头看看何岭南:“你说咋整?” 何岭南看向何小满:“小满,你去问问饭店的人,有没有反锁门的钥匙。” 何小满光着脚下楼,何岭南站在门口,留意着新缇人,跟可乐搭话:“你怎么在边月!TAS把你开了?” “呸,老子红着呢,勉哥去新缇前给我打的电话!我放下手头所有事来的!” 何岭南眯了眯眼睛:“就那么巧,知道我过哪条横道?” 可乐:“勉哥在你手机里装的定位啊,别说,真好使!” 何岭南挑起眉:“定位?” “你突然断电,定位发警报,正好我离的近,立刻来看你咋回事!”可乐兴冲冲道,“位置一丁点儿都不差,不服不行!” 何岭南面带微笑。 可乐在他的微笑中噎了一下,反应过来:“定位的事不是我说漏嘴告诉你的。” 何岭南乐了:“你紧张啥,我没生他气,我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可乐背后,新缇人居然站了起来! 而且从小腿裤管中掏出了第二把短刀! 何岭南拽住可乐,悠大绳一样将可乐甩出门口,自己紧随其后蹿出门,急刹转身,推住门板“邦”的合上门,两手死死抵住门把手! 刀尖扎入门板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动静儿十分渗人,仿佛马上要扎到何岭南耳朵上。 不是仿佛,他衡量了一下,自己脸贴在门板上,门板厚度有限,那刀多说离自己一两寸! 可乐搓搓刚才甩出来时磕地板上的膝盖,一瘸一拐站起来,一肩膀撞住门板一同与门里的新缇人角力—— “哥,钥匙!”楼梯口响起何小满的声音。 门像一条一百八十斤的大鱼,扑扑腾腾。 好在何小满成功将钥匙嵌进锁孔,拧一圈,再一圈,反锁! 门板停止扑腾。 屋里忽然静下来。 何小满松开钥匙,站直:“服务员帮忙报了警。” 何岭南甩了甩发麻的手指,想起何小满抬起手错开掌峰一拍,拎起手模仿了一遍,问:“哪学的?” “爸教的啊。”何小满笑起来,露出牙齿,看起来很是明朗。 何岭南一怔。 以前何荣耀教他们防身术,小满总是一板一眼跟何荣耀学。他那时不屑一顾,啥年代了,哪来的打打杀杀。 想着,他摇了摇头。 “怎么了哥。” “没事儿,就是没想到你真能用上。” 另一边,可乐轻咳一声,跟何小满搭话:“那个,你以前来训练馆找勉哥时,我见过你,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我记得你,”何小满将头发拢在耳后,“你叫地、迪丽热……” “可乐,”可乐立即打断,“叫我可乐就行。” 何小满朝可乐伸出手:“我叫何小满,你头发好红啊。” 可乐不只头发红,脸也莫名其妙红了,在T恤上抹抹手,扭扭捏捏握住何小满的手:“你……也跑得真快,还长这么好看。” 何岭南看了一眼可乐看了一眼小满,反应过味儿来,一把拧起可乐衣领:“抠你眼珠子你信不!” 何小满上来拽他胳膊:“哥,你干什么呀!” 可乐一脸羞答答地笑着:“对啊,哥,你先松开我。” “哥你妹啊哥……” 三人在门外撕扒,包厢里忽地传来“咚”一声巨响。 紧接着,街道上蹿起尖叫! 何岭南松开可乐,弓下腰,一手拧紧门把手,一手拧动钥匙,拧完两圈之后,停一会儿才压动门把手。 刻意只裂一道缝,又等了等,想着这样就算屋里的新缇人暴起,他也能及时关上门应付。 吵闹声翻倍,似乎从街道上传来。 “对,人从这饭店跳下来的!” “怎么这么想不开?” “这人不是中国人吧……” 何岭南推开门,包厢里空无一人,敞着的窗户被风吹得左右悠荡。 他跑过去,顺着窗往下一看,新缇人淌在楼下水泥地,脑袋下方枕着好大一滩血。 这饭店一楼楼顶架得很高,说是三楼,实际上有四层楼高度。 何岭南侧过头看了看外立面粗壮的管道,猜测新缇人原本是想借管道爬下去,过程中失手坠落。 他再次看向血泊中的人,想确认对方还有没有生还可能。 可乐凑上来:“咋回……” “呕!”何岭南的手没来得及捂自己嘴。 好事是这一下午何岭南水喝不少,所以只吐出一大口矿泉水。 坏事是……吐在了可乐胸口。 “抱歉我晕血。” 说完,忙不迭跑进洗手间,把一下午喝的水全吐出来。 吐完舒坦了,漱漱口洗一把脸。 走出饭店大门吹冷风,蹲在现场,观察撞瘪的紫色跑车。 救护车把新缇人拉走,何岭南晕血正难受,没跟着过去看。 救护车拉人走了,乌尔乌尔声没响,何小满走过来:“哥,那人摔死了,人都僵了。” 何岭南不感到意外,死人和活人的区别很明显,那新缇人脑袋都摔变形,能活才怪。 正好可乐也走过来,何岭南抬头看他:“你跑车哪来的?” “纪托借给我的啊。”可乐说,“纪托人贼大方,我夸他手套好看,他就摘下来送我了!我夸他站立技术好,他就让我在他训练馆里练一个月,我说没见过跑车,他主动说借我开一个月。估摸着是便宜车改装的,空调都不咋好用。” 何岭南一听,心凉半截,这问题涉及流体力学,简而言之,空调不好用的八成是真跑车。 “小满,”何岭南佯装镇定,“拍个照,搜这车多少钱。” 何小满端起手机给跑车拍了照,搜索出款式和价格,亮到何岭南面前。 何岭南看了一眼价,抬手盖住额头:“给可乐看看吧。” 可乐因为衣服被吐上了,光着上身看了一眼价,蹲到何岭南旁边,沉默不语。 好半天,抬起胳膊肘怼怼何岭南:“修车钱……让勉哥掏行吗?” 何岭南放下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可乐。 可乐:“我不是为救你么!” 何岭南:“救我?救我你开五菱宏光不行,开法拉利!?” 眼皮突突跳起来,何岭南抬手搓了搓眼皮,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点上。 烟味吸进来,没由来泛起一阵焦灼,好不容易上政圈的桌儿了派人?好了是能以绝后患,坏了这不把自己把柄往人手里送吗?不像斯蒂芬李作风…… 盯着晕开的路灯光线,高凤娟说过话忽然闯进脑中:我也不能让老畜生挑我理,我得活得比老畜生讲究。 何岭南腾地站起来:“小满,给李婶打电话!” 正文 第70章 不甘心呐 安置村。 高凤娟从警局走出来。 她昨天报警,跟警察从头到尾说了当年玉米村何荣耀如何被杀害。她向警察同志下保证,说不少同村人都亲眼看见,要是她一个人不够,她能把那些人都拽到警局来。 一小时前,接到警局电话,高凤娟以为是想让她联系其他证人,结果一到警局,警察把她请到电脑屏幕前,屏幕上都是英文。 她不懂英文,警察点着屏幕上和那凶手所差无几的脸,告诉她:“阿姨,您的事我很抱歉,但我们已经跟新缇大使馆那边核实过,您说的犯罪嫌疑人叫穆萨,穆萨几个月前越狱被击毙,这案子没法立。” “这新闻就是前一阵的事儿,在新缇闹得很轰动,这个穆萨,是斯蒂芬李的弟弟。” 高凤娟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那斯蒂芬李是谁啊?” “斯蒂芬李?现任总统大选的头号捐助者!” 高凤娟知道新缇和他们不一样,新闻上报道过,资本主义国家的总统选举是要砸大钱的。 能捐助总统,叫什么李的人一定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凶手怪不得那么嚣张,靠着身份显赫的哥哥,想必在新缇也没少干坏事。 可就这么死了? 她站在警局门口,看着上面铿锵有力“执法为民”几个大字,心头升上一股空涝,为何岭南和何小满,为何荣耀,还为李富立那老畜生。 机械地迈过门槛,风将她的碎花裙摆扬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唤:“凤娟啊?” 高凤娟条件反射哆嗦了一下,回过身。 秦大海看着她:“我刚才就在凳子上呢,你就贴我身边过去,愣是没看见我。” “啊。”高凤娟应了一声。差点忘了,是秦大海送她过来,她上楼后秦大海在一楼等她。 盯着秦大海,她开口:“警察同志说……当着我们面儿害荣耀那人死了。” “死了?”秦大海皱起眉,惴惴问道,“哎呀,死了还能帮我们查吗?” 高凤娟摇摇头:“不能了吧?” 秦大海耷拉着脑袋,本就被放化疗抽走大半精气神儿的身躯看上去更加萎靡。 “凤娟,”秦大海抬眼看了她,“你手机响呢。” 高凤娟低头看向手臂上的挎包,这才听见里头手机响铃。 拉开挎包拉链,掏出手机,铃声刚好停下。 是何小满的号码。 高凤娟抓着手机犹豫,最后还是将手机放回挎包。 她对这孩子有愧疚。 那个穆萨前几个月死的,她要是早十几年一咬牙,跟着何家小子去报警,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上不下,憋着一口气,凶手死了,这气得憋一辈子。 她深吸一口气,沉沉叹出来。 秦大海骑摩托车送她。 摩托车不比电动车,一跑起来隆隆地响,路上的行人时不时朝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即便隔着头盔,一道道目光仍让她感到不自在。 年过半百,公交车上都有小孩管她叫奶奶、给她让座,这么大岁数的人,坐在摩托车后座,怪让人看笑话。 高凤娟抬起手,将头盔往下拽。 她以前坐过摩托车,也是秦大海骑的。 那时她十七八岁,在亲戚开的屠宰场帮工,村里年轻人不太乐意搭理她,嫌她身上有股子腥味。 她自己也能闻到,洗不掉,也就不再折腾。 秦大海是少数不嫌她的人,骑着一台二手摩托,轰轰隆隆路过屠宰场,顺路载上她,捎她回家。 她小时候蠢,啥也不懂,爹妈不让她和秦大海来往,说秦大海是跟着娘改嫁过来的外乡人,靠不住。 后来她嫁给同村的李富立,没过几年日子,李富立跑了,爹妈又怨她眼光不行。 白天妹把何岭南和何小满刚接走那阵儿,高凤娟总想起小时候遇见的小奶猫。 小奶猫在垃圾桶里,看着不足月,在雨里瑟瑟发抖。 她自己也没钱,也饿肚子,哪有吃的给小猫。 可始终良心不安,终于跑出去找那猫,猫儿已经一动不动死在原地,雨停了,小猫毛发上一绺一绺全是泥点子。 何小满让她想起那只奶猫。 她明知道何小满是何荣耀捡回去的孩子,和白天妹丁点儿关系没有,还是没张口跟白天妹提,把何小满接回自己身边养。 等到后悔了去联系白天妹,白天妹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她打听许久,没打听到白天妹新号,玉米村拆了,她不知道白天妹把何岭南和何小满带去了哪里。 小二十年前,找个人难,穷人找人更难。 活成奶奶辈,一点长进没有。 高凤娟抬起头,望向临街老楼,夜色下,家家窗栏上晾晒的衣服裤子随风轻晃。 “大海,你停这儿就行。我溜达走回去,你这么大个摩托,嗡嗡响,大晚上扰了民挨骂。” 秦大海降下车速,靠路边把摩托车停下,摘掉头盔挂在车把上,将高凤娟递过去的头盔也一并挂上车把:“我送你到楼下。” 高凤娟:“不用,待会儿交警过来拖你车……” “这地儿哪来的交警。”秦大海快走几步和她并肩,“这么近的路,走吧。” 高凤娟不再推辞,可实在不想说话,只低着头看脚下的路。 偶尔也瞥见自己的脚,凉鞋绑带勒进肥胖的脚背里,像以前在屠宰场,用扎带捆好的生猪肉。 她扯着裙摆往下拽拽,想挡住自己的脚。 路灯在她面前的水泥路上投出一条长长的人影,她抬起头,肌肉僵在脸上,唰地凝成惊惧。 拦在她眼前这人,她见过两次。 第一次,她十三岁,这人是山那边翻过来的逃兵,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当着她的面儿,剖开了她大伯肥胖的肚囊,淡黄的脂肪混着一节节的肠子。 她甚至记得这人的名字,同伴管他叫阿闲。 第二次,是何岭南十三岁的时候,阿闲站在杀害何荣耀的凶手旁边,笑呵呵地提出“好久不玩勇敢者游戏”。 两次,阿闲都穿了迷彩服。 第二次的迷彩服整洁光鲜,第一次的迷彩服沾满黑色的血污,嗅起来像极了屠宰场里堵塞住下水管道的内脏。 “我告诉过你,别说出去。”阿闲说的中文,像含着一口痰,“你说出去,你身边每一个人都会死。” 每一个人。 高凤娟下意识瞥向秦大海。 秦大海不明所以,笑呵呵凑上前:“老兄,喝多了吧——” 话音被一拳打在肉上的闷响截断,带出突兀的回声。 几乎眨眼间,捂着眼眶的秦大海被阿闲反手勒住脖颈! 阿闲用鹰隼一样的眼睛盯住高凤娟,两手牢牢勒在秦大海脖子上,秦大海正面朝向她,路灯映亮了秦大海脸皮上的紫绀。 秦大海的皮肤干瘪,暴起的血管却异样鼓胀,好像爬了无数只吮吸他血肉的肥虫。 “他死,都是因为你去报警,你说出去了。”阿闲对她说道。 骨骼“咔吧”一声擦响传入高凤娟耳中,她猛然回神,缠绕她大半辈子的恐惧在此刻意外窜成愤怒,几乎烧成实质的火,她顺应自己本能,尖叫着扑向阿闲! 阿闲显然没料到她会扑过来,躲闪不及,手臂瞬时被高凤娟抠出四条深深的血道子! 她没别的本事,无非是勤快,能干活,干惯活儿的一双手,从小就力气大,指甲硬! 但可惜,这点火还是不够看,手臂被抓住一扭,肚子被阿闲凿中几拳,身体便不争气地抽抽着瘫在地上。 年轻时没日没夜干活,到老了毛病找上来,膝盖有积水,腰肌劳损,股骨头更是出了大问题。 她伸出手撑在地上,攒出一口气,想着至少给秦大海争取一点逃跑的时间,抬眼一看,路上空空荡荡,只有她和蹲在她面前打量她的阿闲。 秦大海还挺聪明,知道直接钻小区,没傻咧咧顺着路跑。 高凤娟扶着大腿坐直,平视蹲在她面前的阿闲:“你今年也五十多了吧?” “五十五。”阿闲说。 那这人在新缇肯定活的滋润,至少比她强。 高凤娟不甘心地掐着自己腿上的肉,五六十岁的人,活的滋润,或者辛苦,都在脸上,显不显老,自己明净,也拧不过。 她忽然想起自己死了二十多年的爹娘,爹娘说,她眼光真烂。 不甘心呐。 阿闲的目光扫过她走形的身体,发出一声嘲弄的哼笑:“你这么丑的女人,他跑也是……” 摩托车轰轰的噪音骤然刺入耳膜! 车灯直直撞过来,风将秦大海稀疏的头发吹得高高的,秦大海两手焊死车把,胸口脖子拉得板正。 高凤娟有刹那的晃神,好像还站在屠宰场门口,踮起脚望向上坡路口,看那台接她的二手摩托车到没到。 有邻村的年轻男人嘲笑她:“杀猪妹,又在等玉米村刘德华啊?” 银光在高凤娟眼前一晃,阿闲从裤腰上扯下一段长锁链,手一甩,锁链飞出去套向秦大海—— 摩托车“啪嚓”翻在地上,磕出一串火花儿,还自个儿往前继续翻滚几米! “大海!” 秦大海被锁链牢牢箍着脖子,两条腿不停弹蹬! 阿闲两手勒紧锁链,秦大海一只手垫在锁链和脖子之间,将锁链稍稍拉出一段距离,阿闲大吼一声,狠狠一拽,秦大海的手处于角力下风,手背陡然贴住颈骨—— “喂呜喂呜喂呜——” 警笛响得震耳朵。 因这声音生出一股力量,高凤娟带着剧痛不已的身体站起来,再次扑向阿闲! 她拼了命扯住锁链,直到跟她对抗的力量突然撤去,身体失去平衡,一骨碌坐在地上。 警笛声越来越近,警车终于开到她见得着的地方。 她看向阿闲拐进岔道的背影,两手仍拽住锁链,做不出反应。 直到咳嗽声从身侧传来。 高凤娟一把扔掉锁链,慌里慌张地扶起秦大海:“你怎么样?伤着哪里没有?” 秦大海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停住咳嗽,刚要说话,又续上剧烈呛咳。 正文 第71章 一点就透 边月第三医院。 阿闲没有被抓到。 秦大海身上的外伤不重,但毕竟是得过癌症的身子骨,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两天。 高凤娟也做了检查,没事,就一点皮外伤。 何岭南和何小满走进病房,秦大海将最后两瓣橘子塞给高凤娟,掸了掸手,从病床上坐起身:“我根本就不用住院,你俩还特意来看我。” “秦叔你说的哪儿话,我休假呢。”何小满说。 秦大海视线落到何岭南身上,何岭南偏不顺着说:“最近俱乐部人少,我每天拍实战忙得不行,午觉没睡特意来看你。” 秦大海怔了怔,看看高凤娟,抬起手捞住高凤娟手臂就要下床:“那我腾地方给你睡会儿?” “得了吧。”何岭南朝他压了压手,“我可不乐意再睡病床。” “也是。”秦大海松开高凤娟,重新倚好靠枕。 何岭南扫了眼秦大海脖子上变紫的骇人淤血:“没少挨揍?” “挨揍?”秦大海瞪圆眼珠一拍被单,“你别不信,要不是你高姨拦着,我两拳就解决那新缇鬼!” 何岭南看向高凤娟,高凤娟迎上何岭南视线,嘴角堆出一个尴尬的笑。 秦大海来了劲儿,举起拳头邦邦凿空气:“我也是练家子!不看看我儿子是谁!我这几拳下去能打死他!” 转头又提溜起高凤娟的手:“凤娟你说,那人是不是打不过我,吓跑了!” 秦大海年轻时候就喜欢吹牛,现在这毛病也没改,高凤娟看着这老头儿瞪起牛眼珠说的有鼻子有眼,不想揭穿秦大海,顺势点点头:“对,你可厉害了,那人害怕你。” 何小满拉来椅凳,坐到她旁边,亲亲热热地揽住她胳膊:“姨,你为啥不接电话,我着急死了。” 不接何小满电话,是刚出警局那时。 高凤娟笑意僵在脸上,心里压得难受,没去看何小满的脸,只低着头道:“对不住你俩。” 病房在她说完话之后变得安静。 少顷,何岭南开口:“李婶,当年那人是到玉米村寻仇,杀我爸一个不解恨,特意来斩草除根。要不是你跟他说,我和小满是你家孩子,那人就把我俩一起杀了。” 身体的疼痛、心口的后怕猛地一顿,高凤娟感觉到自己某处有什么东西忽地打起颤,鼻子泛上酸楚,她抬起头,看向何岭南。 这小孩和十几年前一样,眼睛长得最好,该白的地方白,该黑的地方黑,看着格外有神,像他爸何荣耀。 高凤娟的嘴唇动了动:“警察同志说,凶手已经死了,不给立案,婶现在才想起来帮你们……来不及了啊。” “能帮。”何小满忽然道。 何小满看了看何岭南,继续道:“凶手没死。” 新缇。 首都正处在雨季,几分钟前还艳阳高照,一片云飘过来,天没来得及氤成乌色,雨点便已噼啪落下。 郊区,某私人医院。 病床上的阿伦紧皱眉,摇了摇头,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秦勉:“我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要跟你说的事……” “断裂的,没用,除非我们找的那个人。”阿伦喃喃念着,神色越发显得困惑,“究竟是什么断裂,什么没用,找什么人,我记不起来。” 秦勉:“你别急,先好好休息。” 阿伦妻子走上前,将阿伦后背的靠枕扶了扶,柔声道:“医生说过,车祸造成了短暂失忆。过一段时间会慢慢恢复,急不来——” 单人病房房门被推开,一个皮肤偏白的新缇长相男人走进来。 这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运动服,衬得鼻梁上偏商务款的金丝眼镜格格不入。 阿伦盯着男人冷哼一声:“辅佐官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阿伦妻子却立即起身,将椅子让给对方:“您坐。” 男人摆了摆手,面向秦勉:“就是你找的医生救了我外甥女?” 阿伦妻子连连点头,回过身向秦勉介绍:“这位是帕他空,前总统竞选辅佐官。” “前总统这一届没连任,所以我现在算无业游民。”帕他空向秦勉伸出手,“我是你的粉丝。” 秦勉接住帕他空的手握了握:“荣幸。” 帕他空和秦勉寒暄一番,转身看向病床上的阿伦:“学弟,还在气我当年没推荐你?” “怎么会。”阿伦冷哼。 “再往上,你未必开心,你向来不喜欢坐办公室……” “可我依然被当成你们党派的爪牙,”阿伦打断对方,抬起绑着石膏的手臂,“差点就被汽车炸弹炸死!” 阿伦妻子牵住他另一条手臂:阿伦…… 阿伦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看向帕他空,音量缓下来:“您还是别来找我了。新总统和野象纠缠不清,野象最擅长搞炸弹袭击,我可不喜欢被炸死,多难看。” 帕他空微微扬起下巴,挺直后背,从椅子上站起来:“祝你早日康复。” 阿伦妻子将帕他空送到病房门口:“抱歉,阿伦头部受了伤,脾气变得更古怪……” “阿伦说的对,”帕他空道,“他因为党派争斗遭受无妄之灾,我这段时间还是不来打扰他了。” 说完,帕他空看向仍留在病房里的秦勉:“冠军,我们稍后见。” “稍后见”,是新缇人常用的临别语,本没有特别含义,秦勉心头却浮现一丝异样。 眼中异物感依然没有好转,眼底像藏着一颗揉不出来的石子,随眼球转动一刻不停地磨擦角膜。 下午五点,阿伦女儿来探望父亲,认出秦勉,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熊玩偶送他。 临别,阿伦妻子将秦勉送到医院楼下:“阿伦这边,你不用再来探望他了。”她的视线落在秦勉手中的毛绒玩偶上,又道,“玩偶可以安装电池。” 秦勉反应过来,微微用力握住手上的玩偶:“阿伦遇到这种事,我很抱歉。” 阿伦妻子笑了笑,抬起双手在眉心合十:“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长舒一口气,走回住院部大门。 丈夫车祸前交代要给秦勉的东西,借由女儿的手,交给了秦勉。 她回到病房,女儿正在给阿伦展览作业纸上的工整字迹。 她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中午学校食堂做了什么饭?” 女儿仰起一双大眼睛盯着她,似乎很是为难,半天才道:“妈妈,我中午没吃食堂,舅舅带我去吃披萨了。” 阿伦妻子摸在女儿发顶的手一顿,面色登时僵住。 车门敞着,等在车里的车厘子将靠背完全降平,躺在驾驶位上打囤。 秦勉扳开玩偶后背的电池槽,适配电池型号相当常见。 车厘子张着嘴,一个长长的呼噜,气卡住,半晌,遭电击一般弹起来,唰地掏出手枪,视线和枪口一起左右瞄瞄,看清后座的秦勉,放下枪道:“出来了不叫我?” “刚出。”秦勉撩起眼看他,“回俱乐部。” 医院到市中心俱乐部近一小时车程。 秦勉侧过头,将视线投到车窗外。 一间寺庙闯入秦勉视野。 他曾经路过这间当地寺庙一次,那时是夜里,此刻从刺痛的光线中瞥去,寺庙石门上攀满神佛鬼怪,烈阳之下,鲜艳的釉色几乎要流淌下来。 秦勉拾起挂在T恤领口的墨镜,戴在脸上,刺痛感顷刻间减弱。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何岭南。 手指悬在屏幕,最终没拨。 眼睛看不清,削弱了他的意志力,他必须先解决何岭南的噩梦。 “嗡——” 手机贴着他的手掌开始振动。 来电显示出“斯蒂芬李”。 黑屏映出秦勉抿成直线的唇,他抬手,摁下接听键:“斯蒂芬?” “公开课顺利么?” “托您的福,很顺利。” “前几天感冒,担心传染你,就没联系你。现在有时间吗?” “您在家?” “在,”斯蒂芬李在电话里笑起来,“沏好外古的茶等你。” 斯蒂芬李别墅。 浓郁的茶香蔓延到门口。 茶与茶之间的气味是有区别的,秦勉曾在茶山上追了那么久的旅游巴士,没有机会喝,便故意在山顶富丽堂皇的茶馆门前逗留,嗅一嗅天价茶叶的气味。 即便多年不见,这气味依然熟烂于心。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稀少的产量和奢华的包装,才让富豪们趋之若鹜。 偏厅里只有斯蒂芬李。 沏好茶,亲自把茶杯递向秦勉。 秦勉前倾上半身,双手接过杯碟:“没见您的管家。” “叫他做些烟花。” “您还有烟花生意?” 斯蒂芬李笑起来:“他自己做着玩,有节日时拿出来在船上放一放。” “希望有机会看到。” 秦勉说完,端起茶杯,茶水浸润嘴唇,忽然听到斯蒂芬李道:“会有机会,幸运号是我的船。” 捏在茶杯边缘的手一绷,水温通过紫砂杯壁传到秦勉指腹,他将茶杯放回茶台,脸上作出竭力克制表情,像诧异之下组织不出语言,掐好时机道:“赌船……在新缇不违法吗?” “违法?”斯蒂芬李点了点头,“违法。在新缇这个地方,所谓违法,指的是不能给普通人分一杯羹的生意。我既然同意你这个月在地下拳场坐庄,自然不能继续瞒着你……” 斯蒂芬李嘴角的笑意蓦地止住,眉梢抽搐,抬手摁住太阳穴。 多半是刚才发笑引起了神经痛。 秦勉打量着斯蒂芬李,这人本就消瘦的身体比上次见更瘦,徒有一副高大的骨架,配上灰白的脸色,如果将木乃伊身上的纱布一圈圈解下来,看到的干尸似乎就该是斯蒂芬李的模样。 电锯“滋”一声在窗外响起。 秦勉侧过头看去,挂满花朵的枝杈倏地被电锯割断,一抹刺眼的阳光猝不及防映入眼中。 木工抄起电锯,毫无犹豫地割断下一条枝杈。 秦勉的眼睛被强光刺得一片白茫茫,他转回身,视线落回斯蒂芬李身上。 “修剪枝叶?” 不是,不是在修剪枝叶,如此野蛮的齐根割断是要毁掉这两棵阿玛拉格。 “医生说,外面的光透不进来,影响褪黑素分泌,我这些天晚上睡不着。这两棵外古小树挡住了我的窗。” 斯蒂芬李说话的声音明显放轻,似乎是不想惊扰神经,手指也一直轻轻点在太阳穴上,没拿下来。 “秦勉啊,”斯蒂芬李低着头说道,“为什么想坐庄?要钱?” “是。”秦勉回答。 斯蒂芬李这才看他:“每个人都要钱,有人要钱竞选总统,有人要钱治病,你想用钱做什么?” 秦勉认认真真想了想,将自己刚成名时的想法如实说出来:“钱能使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软弱。足够的钱,可以将我能掌控的部分扩到最大。” 斯蒂芬李支在太阳穴上的手拿了下来,拎着搭在沙发扶手的拐杖,拄地站起来。 秦勉跟着起身。 斯蒂芬李朝秦勉伸出手:“祝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秦勉弯起唇,握住斯蒂芬李的手。 车厘子驱车回俱乐部的路上,经过便利店,买来两节电池。 秦勉将电池装在熊玩偶电池槽,推上塑料盖,前后看了看,捏住熊玩偶心口收拢。 阿伦妻子的声音从玩偶中响起来:“阿伦的手机在穆萨越狱事件之后一直被各方监听,他想等到和你见面亲口告诉你,但你这三个多月一直在国内。” 确实,秦勉在国内,在飞机上睡了106天。 他摘下墨镜挂回T恤上,熊玩偶里的声音又道:“阿伦惹火上身,是因为他找到了一段关于斯蒂芬李的监控视频,视频在U盘里,希望能帮上你。” 听完录音,用手从熊玩偶的脚一点点捏到头,搜寻玩偶里的U盘。 没有摸到任何类似U盘的形状,秦勉施力撕掉玩偶的头,棉絮一颗颗冒出来,露出玩偶心口的电机。 里面并没有U盘。 再一次翻找,连厚实些的棉絮都仔细捏过。 掐算着路程,无意间扫见窗外,发现车并没有行驶在去往俱乐部的路上。 “不回酒店。”秦勉强调。 “老板,”车厘子应道,“你应该回酒店。” 秦勉抬起头,与后视镜中的车厘子对视:“什么意思。” “帕他空先生在酒店等你。”车厘子说。 汽车轮胎压过路面井盖,“咕咚”一声。 秦勉垂眼看了看手中露出棉絮的熊玩偶:“U盘在帕他空手里?” 车厘子语气浮夸:“要不怎么说您是老板,一点就透。” 正文 第72章 “你确定要跟我撒谎?” 傍晚时分,青灰色的佛塔尖儿一寸寸被晚霞吞噬。 车停在酒店正门,衣着鲜艳的服务生提前笑出八颗牙齿,主动为秦勉拉开车门。 酒店大堂,秦勉抬眼,看见正对大门的佛像。 佛像神坛上挤满信徒供奉的鲜花。 新缇礼佛不烧香,只供鲜花,红色的玫瑰,淡黄的万寿菊,白色的百合,粉色的莲花。 地砖上,零零星星散着花瓣,香味刺得秦勉鼻腔发痒。 帕他空面朝佛像,回过头看了看他,这男人没有穿在医院那身运动服,而是换成一身灰色西装,看上去和谐不少。 帕他空将脖子上的花环供奉到佛前神坛上,双手合十拢在眉心。新 秦勉走到与帕他空并肩的位置,听见帕他空问道:“秦先生信不信神佛?” 秦勉抬头看了看佛像鎏金脸庞:“小时候信过。” 帕他空将合十的手拢在胸口,又问:“现在为什么不信了?” 秦勉上前一步,从佛坛上拾起一枚百合,仔细观察过后忽地松手,任由百合掉落在地上。 秦勉:“虔诚的信徒,砸碎了我妹妹的棺材。” 帕他空定的是酒店顶层最大的套房。 进门之后,秦勉转头看向车厘子:“帕他空付给你多少钱?” 车厘子摇了摇头:“老板,我帮帕他空不为钱,这个人救过我和兄弟的命。” 秦勉似笑非笑,朝帕他空做了个“请”的手势。 帕他空开口:“阿伦说的那句:断裂的,没用,除非我们找的那个人,秦先生记得么。” 秦勉点了一下头。 帕他空:“阿伦记住的话应该在描述这段监控视频:证据链是断裂的,没有用,除非我们找到视频里的那个人。” 帕他空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调转手机屏幕面向秦勉。 监控视频看上去相对久远,画面没声音,画质也不算清晰。 即便如此,斯蒂芬李的脸依然得以辨认。 ——灰暗的画面中,斯蒂芬李身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华人长相,另一个则是典型新缇长相,身形让秦勉感到熟悉,反应片刻,他恍然意识到,这人该是穆萨接受面部整形前的样子! “黑市医生,叫宋金发,”帕他空点了点站在斯蒂芬李左侧的华人,“干的是专门摘人器官买卖的活计,进黑市之前在新缇最好的整形医院当院长,我们通缉宋金发十多年,明明掌握了这个人的长相、通话记录,可每次摸到线索,最后都是棋差一步——宋金发背后有大势力保护。” 帕他空停顿下来,一旁的车厘子趁机补充:“能只手遮天的大势力。” 秦勉扫一眼车厘子,连惊讶的表情都吝啬给。 帕他空掏出眼镜布,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在鼻梁上,看向秦勉:“正如我学弟阿伦说的那样,证据链断裂,只凭视频,我们扳不倒斯蒂芬李。” 帕他空看了看车厘子,继续唱独角戏:“秦勉,我知道你有沾上斯蒂芬李DNA的瓷杯碎片,你不需要信任我,但我们确实有共同的目标。”他亮了亮手机屏幕上定格的监控视频画面,“你个人再如何,也不会比我们的力量更大。” 秦勉沉默着,听了一会儿空调电机低频噪音,沉默到恰当好处,微笑道:“你们的力量远比我个人大,我承认。” 噪音翻倍,空调风口陡然吐出一股冷风。 “我今天见过斯蒂芬李,他看起来不太好。” 车厘子接话道:“他当然不好啊,把穆萨一公开,斯蒂芬李小二十年不在人前露脸的矜矜业业,不都白费了么?何况斯蒂芬李心里清楚,自己才是真凶手,穆萨的脸铺天盖地,斯蒂芬李每次看见穆萨的脸,必然会想起自己掩埋过的事,以斯蒂芬李的状态,这些天咽下这么多高压,本身又有基础病,不去住院算不错了!” 帕他空注视着秦勉:“秦先生有什么建议?” 秦勉:“这段监控视频,加上你们技术支持,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宋金发。” 帕他空皱了皱眉:“要找早就找到,恐怕……” “我们找不到,”秦勉打断道,“斯蒂芬李可以。” 帕他空将套房留给了秦勉。 房间直接登记在秦勉名下,为安全考虑,酒店顶层走廊摄像头关闭,帕他空清除了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 有其他事忙,眼睛的不适没那般强烈,现在房间只剩他一个,他被眼部的灼烧感扰得完全无法入睡。 模仿何岭南的手法冰过纱布,敷上眼睛。 撤掉纱布,灼烧感又火速回归。 将用过的纱布拨到地上,在床上翻了个身,压到手机,犹豫许久,拿起手机。 屏幕亮度如同一泼油,秦勉将亮度拖到最低,又看不见,拖回一小段,点入信息页面。 敲了一行英文,想发过去,敲完检查语法,觉得英文有种晦涩的距离感。 退到设置页面,往下滑,选中中文界面,点击设置。 秦勉对中文的困难程度有条件反射的畏惧。 认认真真辨认拼音字母,手指动了动,拼写,从一行字中挑出他要的那一个。 不需要他会写,只需要他看到这个字能认出来。 “你睡了么?” 确认字没错,点下发送。 一分钟,眼睛实在受不住,放下手机。 边月那边现在是午夜十一点半,何岭南可能已经睡熟。 作息规律对控制病情有好处。 秦勉脱掉T恤,起身走向浴室。 走出几步,回到玻璃桌旁,拿起手机。 将手机摆在淋浴间置物架上,音量也调到最大,这才打开花洒。 温水打在身上的一瞬,秦勉听见震响的手机铃—— 手忙脚乱转身,抓起手机,指腹在手机屏上打滑,手机从钢架缝隙漏下去,秦勉心脏漏跳一拍,伸出另一只手,手机下落过程中刚好捏住它! 移动浴液瓶作为支架,将手机靠上去,小心地轻点接通。 这是秦勉第一次和何岭南视频通话。 手机屏上出现他自己放大的脸,秦勉愣了愣,抬手将贴在额头的湿发拨到脑后,将有何岭南的画面切成满屏。 “勉哥!”可乐那头极具辨识度的红头发挤进屏幕,“你眼睛咋样了?” 何岭南立即举起手将可乐那颗火红的脑袋搡出画面:“离远点,你勉哥洗澡呢,再看抠你眼珠!” 可乐:“切,勉哥称重时候裤子都脱了,就靠一条毛巾挡,你咋不抠观众眼睛?” “别扯,”何岭南扭着头呛可乐,“你咋还在这,几点了不走!” 画面变得颠三倒四,大致是何岭南将可乐推出门外,少顷,“咣当”一声防盗门关门声过后,屏幕上重新出现何岭南的……下巴。 窣窣调了角度,往后退了退,手机视角变成卧室,何岭南趴在地铺上,看向手机。 秦勉看着何岭南,一时间没想好措辞。 何岭南抻长脖子上上下下研究画面:“卡了?” “没卡,”秦勉说,“可乐……这么晚还在?” 何岭南扫了眼门口方向:“这不走了么,你眼睛好利索没有?” 秦勉眼睛一眨不眨:“好利索了。” 何岭南点点头,手伸来又调了调手机的位置,调好缩回手,说话前忽然噗的笑了:“真没穿裤子?” “差一百克过磅,”秦勉解释道,“品牌方要求戴表,所以脱掉了长裤,里面有穿四角裤。” “啧,代言人也不容易。”何岭南盯着屏幕,“阿伦警官怎么样?” “脑部在车祸中受了震荡最近三个月的记忆模糊不清,身体没有大碍……”手机里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暂停了秦勉说话。 敲门声常见,午夜时分的敲门声就略显诡异了。 他保持与手机屏里的何岭南对视,何岭南眼中闪过一抹慌张,随即掩住跟他打哈哈:“我去看一眼,可乐落东西——” 话没说完,一串密码锁解锁的提示音传进手机听筒,屏幕里的何岭南瞪大眼睛,伸手朝手机上一点,扣下手机。 秦勉这边的屏幕一下子变成漆黑,他反应片刻,猜何岭南刚刚是想摁挂断,没摁上,直接把手机倒扣过来。 他端起手机,走出浴室,放轻呼吸,捕捉手机听筒里的声音。 “这对吗?我告诉你们密码是让你们直接进的?不能等我出来给你们开?” “抱歉,何先生,我们敲门没有得到回应,担心你……” “担什么心,我妹那边你们多派几个人守着就行,警察同志,我一个大老爷们,你们守我干啥……” 身上的水珠被空调风吹得冰凉。 秦勉的猜测逐渐成型,抬起手落向挂断键,想转而打给可乐,毕竟可乐跟他实话实话的概率最大,手指停了停,没落下去。 灼烧感从眼部蔓延到胸口,秦勉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直到公寓门关上落锁声响起。 拖鞋趿拉趿拉溜着地板,声音越来越近,手机被重新翻过来,他再次看见何岭南的脸。 “哎?”何岭南很是吃惊,“我刚没挂?” 秦勉:“出了什么事?” 何岭南张口就来:“家里进了小偷,片警过来问问,不过什么都没丢……” “你确定要跟我撒谎?”秦勉打断道。 何岭南噎住,须臾,抓了一把头发:“新缇那边来了俩人,厉害的那个碰上你爸,被你爸打跑了!”何岭南语速忽地加快,“来找我的是个菜鸟,你不是在我手机里安定位分享给可乐了,可乐到之后一拳就把那新缇人打趴了,后来找我的那人跳楼逃跑,摔死了。” 歇了口气,似乎怕他不信,分外着急:“总共就俩,摔死一个、跑一个,估计过两天跑的那个就被抓住了。” 秦勉闭了闭眼,后怕、恐惧挤在脑中,当即混沌了自身的语言功能。 “这回卡了?”何岭南问。 “没有。”秦勉回答。 “啊,”何岭南发出无意义的衔接感叹词,又说,“你爸那边也有警车守,你不用担心你爸。”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勉注视着屏幕上属于何岭南的脸,伸手摁下挂断键,直接点开手机屏右上角app,搜索最近一班回边城机票。 幸好这座酒店离机场近。 购票成功提示信息发到手机上,秦勉刚好将一身衣服穿戴整齐,只拿手机走向酒店房门,压下房门把手,手机在此刻振起来。 车厘子。 秦勉接起电话:“喂。” “老板,你这是演哪一出,有条件你提啊,一声不吭把帕他空先生撂下,不厚道吧?” 知道车厘子必定一视同仁黑进他的手机,看见了他的购票信息,秦勉言简意赅道:“我现在要回国。” 电话里沉默一小会儿,车厘子换回不着调的语气:“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爱我吗?” 秦勉静止一秒钟,把电话挂了。 握住门把手下压,完成开门的动作,迈开腿走出去,手机又振起来。 电话接通,车厘子声音显得着急了:“秦勉,你真要这个节骨眼上回去?辅佐官先生从没向谁主动抛过橄榄枝,你可想清楚,你现在走了以后可没这机会,单凭你自己你可能扳倒斯……” 这一次秦勉没等车厘子说完,把电话挂了。 车厘子第三次打开,秦勉颇为嫌弃这种浪费时间的对话,率先开口:“我回新缇第一时间联系你。” 车厘子:“不是,你听我说,你先别挂……” 秦勉挂断电话。 新缇神象国际机场。 机场广播提示开始检票和对应登机口,秦勉掏出护照和登机牌,抬眼扫过一众登机口,过于明亮的灯光使得视野短暂地变成全然的模糊,他缓了缓,向快速通道走去。 踩上快速通道地毯,手机再一次在秦勉裤袋里振动。 本以为这次该是帕他空本人,掏出手机,竟在屏幕上看到斯蒂芬李的号码。 稍作权衡,等着机场广播播完暂停,点下接通键,开口:“斯蒂芬。” 斯蒂芬李:“这么晚还没睡?” “您不是也还没休息。” “跟我比什么,我年纪大了,睡不上那么多觉。” 秦勉捂住手机收音孔,避免机场广播播音传入听筒,在播音停顿气口问道:“您找我?” “过来陪我吧,我这几天睡不踏实,你在,我心里踏实。”斯蒂芬李说,“还有一件小事,我把幸运号上拳赛的时间提前,定在后天,后天零点,我睡不了多久就得去一趟南部,跟‘现任’出席活动,你跟着我一起,我派人去酒店接你。” 斯蒂芬李口中的‘现任’,指的是刚当选的现任新缇总统。 秦勉抬头,机场的电子时钟跳到00:00——距离拳赛刚好48小时。 机场广播停下,秦勉松开听筒。 视线从电子屏上落下来,朝微笑着望向他的安检人员打了个歉意的手势,转过身。 拨下另一个号码,接通,单刀直入道:“视频做好了?” 那声音回答:“没有。” 秦勉:“做好了多少?” “大概十秒钟……” “十秒够了。”秦勉打断对方,“跟帕他空说,用。” 正文 第73章 留个好印象。 斯蒂芬李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宽阔的窗。 嫌大灯刺眼,他只开了墙角的壁灯,灯光微弱,不足以照亮偏厅,甚至不足以让他看清楚窗上花了大价钱的纯金推拉把手。 窗外正对花圃,前阵子砍掉那两棵外古来的灌木之后,花圃里没人管的野草野花也打了蔫。 花圃一直经由管家打理,只半月时间没人经管,土壤都变得腐臭。 此刻,他的窗看上去单调且突兀,既没有糊满窗的枝杈影子,也没有从窗缝溢到屋里的花香。 斯蒂芬李收回视线,看向展示柜上琳琅满目的古董。 昏暗的灯光使古董们的釉色也随之黯淡。 目光依次落在这些古董上,他发现自己记不起其中许多个古董的由来……到底是拍卖会上竞拍得手,还是和人赌拳赢来的赌注? 惶恐噌地扑上心头,嘴上说自己老了是一回事,真正意识到自己老到记不清事情,是另外一回事。 摸爬滚打几十年,刚有起色,他不允许自己老。 与秦勉通话过的手机温热,将手机放回茶几,抬起手,压在自己跳动的眼皮上。 阿才和闲叔不见了数日,今早闲叔回来,他问起阿才,闲叔推说阿才回老家探望奶奶。 ——这老不死的,撒谎撒不顺当,阿才的奶奶前年下的葬,那块墓地还是他亲自选的。 斯蒂芬李没有往下问,猜到阿才多半已经到地下和他奶奶团聚去。 能使唤动阿才和闲叔,除了他,只有被他默许为接班人的朱拉尼。 他还没咽气,朱拉尼就已经绕过他发号施令——穆萨的长相公开,朱拉尼认为何岭南手中穆萨的桃色视频没了作用,自作主张派去杀手。 派就派了,事情还没做明白。 本来在这么个节点上,做什么都被人盯着,不适合有任何动作。 眼部肌肉因紧皱眉头微微抽搐,斯蒂芬李伸手揉了揉眼皮。 朱拉尼不听话,不是从今天开始,这两年便越发自作主张。 也是,除了利益,其他的一切都不可靠,至于感情,那更是这世上最容易变卦的东西,朱拉尼和他没有半分血缘,敬着他时叫他一声老爹,真想骑到他脖子上,未必是多难的事。他的事大多有朱拉尼参与,怎么处理朱拉尼,是个挺棘手的事。 单单想到要处理朱拉尼,就感到头更疼了。 斯蒂芬李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妻子的号码。 这时间,妻子应该睡得正熟。 等待音响过第三声,妻子毕恭毕敬的声音在听筒中响起:“先生。” 斯蒂芬李握着手机,无声地发出嘲笑,这个女人与其说是他的妻子,不如说是照顾儿子的保姆。 再没有比亲生母亲更能尽职尽责的保姆。妻子名牌大学毕业,知书达理,因为债务问题被卖到赌场——是他做了她的神明,拯救了她即将堕入地狱的人生。 十几年来,妻子的顺服和敬畏,他受之无愧。 “大卫最近怎么样?”他问。 儿子的消息并未让他几欲裂开的头停止作恶。 妻子说得磕磕绊绊,顿住,又战战兢兢地重新开口,直到词穷到实在想不出话说。 大卫在学校帆船比赛上获得第一名、今早吃的煎蛋和牛排、交了一名金发白人女友。 斯蒂芬李听不下去,嘱咐妻子“好好照顾大卫”,而后挂断电话。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传入耳中,轮胎沉甸甸地碾过减速带。 斯蒂芬李仍是阖着眼皮,放轻呼吸,那辆汽车没有拐进院子,并不是司机载来了秦勉。 他并不信任秦勉,他只是相信钱,没有人能在钱面前不为之妥协。 手机响了两声,有人给他打来视频通话。斯蒂芬李抬起眼皮,扫向屏幕,陌生号码,他鲜少接到陌生号码来电——这么多年,他的号码只有亲信才知道。 盯着屏幕缓了缓,斯蒂芬李摁下接听。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对方似乎没想到这么快就会接通,沉默了足足两三秒,开口:“给我一笔钱,我想离开新缇。” 他认得这张脸——宋金发。 呵。 斯蒂芬李花了两三秒钟反应这人对他提的要求。 电话里的声音被电波搅得忽近忽远,还略微卡顿,新缇的信号向来如此,这不足为奇。 让他惊奇的是,这个人居然直接打电话找他,从哪里借来的胆子?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汽车行驶的声响进了院。 斯蒂芬李下意识挂断视频,偏头朝窗外看去。 路灯坏了两杆,管家不在,他没叫旁人来修。模模糊糊的影子实在不足以辨认出来人。 手机又响一声,斯蒂芬李低头,看见传到他手机上的文件。 点开,是一份病历,有些年头,布满手术刀口的彩色照片不算清晰,起先他还没认出照片上是谁,直到最后一张照片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穆萨的脸。 或者说,那是坤金悠的脸。 这是当年穆萨的面部整形病历! 他仿佛听见胸腔里的支架震颤,握拳攥住手指,慢慢松开,冷笑出声:原来当年就留了病历,等着这时候拿出来威胁。 可他到了如今的位置,怎么会被一个随随便便的赤脚大夫拿住? “斯蒂芬?” 一个声音在斯蒂芬李身侧响起,他本能地扣下手机,心跳砰砰加速,仰起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没留意到秦勉何时走到这么近的位置! 舒了一口气,斯蒂芬李往起站,看见秦勉主动伸来手。 视线在秦勉伸来的手臂上掠过,避开那条手臂,尽可能站直——他还没到要靠人扶一把才能站起来的地步。 眼前发黑,斯蒂芬李开口:“你来了,我去睡一会儿,明早七点钟飞机去南部。” “好。”秦勉道。 斯蒂芬李向楼梯走了一步,又转回身,停在秦勉面前,抬起手拍拍秦勉肩膀:“给总统留个好印象。” 秦勉露出微笑:“尽量。” 从北部神象机场到南部的神象机场只有一小时航程,毕竟新缇本来就不大。 总统先生有个接地气的名字,叫楠波,新缇话中是炒饭的意思,总统先生这次的活动也同样接地气,位置在整个南部最大的菜市场二楼。 休息日上午十点,菜市场里人正是多的时候。 二楼中央是一面和墙壁等大的电子屏,平时用来滚动播放食品广告,今天特意提前换成楠波竞选总统时的宣传海报。 围上来的南部居民有一大半不认识楠波——内战结束没几年,政府下台一批又一批,换总统的速度比蔬菜涨价还快。再者,对南部居民来说,与其关注新总统,不如关注菜价来得实际。 楠波没有自备音响话筒,借了促销员的麦克风,麦克风简单地啸叫两声之后,楠波开了口:“我一路逛了逛市场,看见居民在生鲜区挑选食材,我心里说不出的高兴,这寻常的场景,就是我为之奋斗的图景……” 楠波说话本身就带有南部口音,加上他一副五短身材,想要笑得友好,结果笑出了讨好,比菜市场一旁的促销员还像促销员。 “我出生在南部,经历过内战最严重的十年。我的理想还没有完全实现,就在这个月,南部有两所学校,一所医院,被反政府组织的炮火摧毁,我向所有同胞保证,明年此时,无论北部、南部,再也不会有突如其来的警报!” 现场骤然爆发出惊呼,紧接着便是压不住音量的议论声。 楠波乍以为自己的演说得到了预想的回馈,民众给他叫好,直到发现这些人的面部表情无不带着疑虑和看戏的兴奋。 议论声之中,楠波听见从自己身后传来的对话。 具体对话内容听不清楚,楠波回过头看向声源——位于他身后的那块电子广告屏。 屏幕上播放的不再是他的竞选海报,而是一段显然摄录于夜间的监控视频。 画面上是斯蒂芬李。 ——斯蒂芬李一左一右两个男人他也不陌生,一个是至今还是地下医院骨干的宋金发,另一个是坤金悠,曾经是斯蒂芬李赌场的打手。 楠波盯着画面,脑中飞速运转,如何第一时间切断自己和斯蒂芬李的关系? 不行。这些年明里暗里太多东西捆绑在一起不提,斯蒂芬李在新缇的势力如同千年老树,即便砍倒了树干,地底下仍有盘踞,再者,他一时间也找不到适合顶替斯蒂芬李的人。 电子屏终于变成一片漆黑。 楠波露出微笑,转回身面向南部市民,像没发生过这段插曲一般,继续自己的演说。 秦勉站在市民第一排,保持聚精会神的神色倾听楠波演说,其实他有点想笑,但楠波笑得这么卖力,他也不好再笑。 活动结束,楠波带斯蒂芬李大步走进市场特意空出的办公室,同行人员退到门外,屋里只剩下几个必要的安保人员。 秦勉还没来得及上前,被斯蒂芬李介绍给楠波——楠波敛去笑容,扬起手一巴掌扇在斯蒂芬李脸上! 斯蒂芬李大约真没料想到这一巴掌,加上他本来身体就差,顺着惯性直接被结结实实掼到地上。 靠斯蒂芬李登上宝座的人,会对斯蒂芬李这么不留情面,看来也是气急。 秦勉瞄准时机,上前蹲下来扶斯蒂芬李。 斯蒂芬李抓他手臂的手指像鹰爪,死死扣进他的皮肉,借力挣扎半天,几乎全身力气都压在他身上,好在是重新站起来。手还抓着秦勉,便对楠波分析起刚才那一出:“宋金发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肯定是前政府利用……” “我没时间听你说过程,”楠波厉声道,“最快速度给我结果!” 楠波气急败坏,不光是屏幕上突然跳出监控画面,考虑到宋金发消失后,医院遭受的损失,他简直不敢想这是多大的一个窟窿! 正文 第74章 我不叫杂种,我姓秦。 宋金发每一次登飞机前,都会将事先编辑好的银行卡信息发给小妹。 他其实知道飞机的安全系数远比汽车高,知道归知道,不有个成语么,有备后患。 宋金发惜命,也信该死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麻醉师、给他做缝合的副手,还有递工具的护士,这些天天和他在一起的人身上或多或少挂着佛牌神像,他则从来不戴这些。 他做的是什么生意自己心知肚明,送到他手术床上的“原件”不说活蹦乱跳也至少有口气,他亲手将“商品”从“原件”上挨个摘下去,原件至此再也变不回一个活人。 做这样的买卖,花多少钱做功德也不会有神佛眷顾,要是有,那说明这神佛是吃白饭的,不一定有本事保佑的了他。 既然如此,还花什么冤枉钱? 助手摘掉他身上溅到鲜血的防护服,血滴从防护服抖落,洇在他蓝色鞋套上。 “不好意思宋主任!”助手躬着腰道歉。 宋金发盯着鞋套上晕开的血,摘掉紧紧吸附在手上的胶皮无菌手套。 这是他工作的地方——一所豪华私人疗养医院的地下。 宋金发垂眼看着自己的掌心,横七竖八的掌纹将生命线、事业线割得一段一段,看手相的人说:这么乱的掌纹看不出什么东西,让他别思虑太多。 他自认想的并不多,无非是干的多而已。 蜷了蜷手指,手指关节当即报之以酸痛。 中医老友劝他针灸,他拖着迟迟没去,也不是不信任老友,他活命靠的就是这一双手,马虎不得。 低头凑近手掌,发现指肚上冒了一串细小的淡黄水泡——真菌感染,手指出了汗,又长期在胶皮手套里泡着不得休息。 “还得是宋医生,”护士走来,一边整理工具车,一边甜甜地朝他笑,“咱们医院十年就出了这么一个零损坏率的宋医生。” 护士看年纪二十出头,她笑得越甜,宋金发越怒其不争,他至少还没到眼前这小姑娘的程度,他虽习惯工作,却也知道这是丧尽天良的行当,不应该摆出这么无邪的笑。 见他不搭话,护士低声嘀咕了一句新缇话,手上加快拾掇医用垃圾的速度。 手术室电动铁门向右侧划拉,热风被空调凉气挟到宋金发脖颈,手指关节陡然泛起针扎般疼痛。 护士保持拎起废纱布的姿势停住,宋金发望了望离他还有半米远的开门按钮,不是手术室里面的人开的门。 头皮一紧,宋金发猛地转身,看见门口未曾谋面的脸—— 那人几乎没给他反应时间,大步上前的同时,从后腰掏出一把枪! 宋金发脑袋一片空,倒是身体先作出反应,躬腰蹲下,躲杀手的枪口。 “砰!” 仪器在宋金发脑袋上方炸开,电路烧焦气味登时刺进鼻腔。 他瞥去一眼——那台花费三百万漂洋过海走私来的正版设备! 现实没给他大把时间惋惜仪器,求饶变成一声尖叫,又是一声“砰”,什么重物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透过手术台下方缝隙,宋金发看见护士几分钟前还朝他笑的脸,那双原本娇俏的眼睛此时瞪得太大,显得异常鼓胀。 鞋踩在地砖,一步步靠近。 宋金发不敢眨眼,手掏进白大褂夹层,摸到一向不离身的微型手枪。 他拿出即将切断连接心脏主动脉的专注劲儿,心中仿佛有节拍器,计算着每一秒甚至毫秒。 脸上泛起细微的冰凉,或者麻木,他分不太清。 腾一下,宋金发站起来——瞄准、开枪! 杀手脑门多出一枚窟窿,没立即窜血,手中的枪抬起来,但尚未抬到手臂与肩齐平。 宋金发没有一刻犹豫,“嗒嗒”扣扳机,打光枪里子弹。 手术室里恢复安静,只有破损的仪器时不时发出滋啦声。 宋金发仍死死握着手枪,关节面临着求生,也不再叫嚣酸痛。 宋金发蓦地回过神,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扔在墙角,走出手术室。 长廊里充斥消毒水味,幸好他对医院地下通道熟烂于心,从地下穿到另一栋楼,顺着没开放的专用电梯上到一楼。一楼是正在装修的医院礼堂,宋金发悄无声息捡走别人脱下来的油漆工工服,穿在身上,混在施工队伍里,提心吊胆地扛上爬高用的不锈钢伸缩梯,快步走出医院。 他不敢去停车场开自己的车,也不敢在路边招出租,任何人都可能是守株待兔的杀手。 迎着滚烫的太阳一路走了一小时,在路边售卖机扫了一瓶冰镇功能饮料,一口气喝完,抹一把脸上的汗,掏出手机,仔细想了想,拨下斯蒂芬李的电话号。 握着手机的手指止不住打颤,他懂规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主动联系斯蒂芬李,可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 电话接通,宋金发迫不及待道:“我,宋金发!” “知道。”斯蒂芬李的声音并不显得意外。 宋金管不了其他,直奔主题:“医院老巢被人知道了,有人来杀我!” 听筒里安静下来,宋金发心脏通通跳,短短两三秒,担心信号中断,更担心杀手从巷口突然冲出来,单手几乎握不住手机,用另一只手扶住手机,终于听见斯蒂芬李说话:“你现在在哪?” 宋金发抬起头,没发现标志性建筑,视线落在左边路牌上,照着念道:“我现在在榆……” 只念了路牌上的第一个字,倏地停住。 牙齿在舌头上咬下去,眉头挤得眼睛一黑一黑。 不对,他怎么忘了?比任何人更了解医院位置的是医院老板! 前总统的人不会上来就要他的命,要他的命多么可惜,那些人会留下他作为楠波的把柄! 所以杀手根本不是前总统派来,杀他的是自己人! 他早该反应过来。 这些年,他在夹缝里憋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理由:他手艺好,会的多,上能给涉事的金贵人士整容换脸,下能给流浪汉摘全件套,丁点儿不损坏,楠波找不见能替他的手艺人。 可他给上边干了太多的脏活,楠波要他死,理由能说到明天。 “我在榆海路,222号。”宋金发如实道。 “好,”斯蒂芬李应道,“你站在那边别动,我派人去接你。” “斯蒂芬,”宋金发扯起发抖的嗓子,“我不跟你兜圈子,楠波要杀我,你得保我!我手里留了个小玩意儿,能不能把楠波拽下来我不知道,但肯定能把你拽下来!” 斯蒂芬的轻笑被风声包裹:“你昨天发给过我,我自然清楚。” 什么昨天? “昨天……”话音未落,宋金发听见听筒里的断线声。 心里涌上几乎炸开血肉的焦灼,重拨回去,一遍遍,全是忙音。 路边小摊卖着巴掌大小的榴莲,看他是华人长相,把他当游客,大声呼喊着比市场价高两倍的价格,招呼他过去。 宋金发抬高手机,太阳光太亮,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他走到一片椰子树下,就着树荫,看清信号仍是满格。 检查了一遍已核对过上百遍的银行卡账号和密码,总共二十张,他没把钱全放在一处,担心一旦有闪失,一辈子心血打水漂。 对完数字,将它发给小妹。 宋金发不知道自己见到斯蒂芬李之前还有没有命,也不知道斯蒂芬李说昨天发给过他的是什么东西。 车轮胎划蹭地面发出短促的急刹,宋金发抬眼,看见路对面的黑色商务车。 来的是谁? 他眯起眼,却发现视野模糊,他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中了暑。 头脑倏地昏沉下来,五六个穿着黑西装的高大男子重了影,与其说宋金发被逮住,更像是他砸到了他们身上。 一张牛皮纸袋套到宋金发头上,他喊了几声,问他们是谁的人,要带他去哪,没有人回应他。 车载空调徐徐喷着冷风,温度降下来,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宋金发听着车上其他人的呼吸声,数出具体人数。 颠簸停下,他被人架下车,一路拖拽,潮热变回室内冷气,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头上的牛皮纸袋被摘下去,宋金发抬头,看见一张眼熟的脸,但没能马上想起在哪见过这张脸。 对方用新缇语道:“招待不周,宋医生见谅。” 宋金发动了动手指,观察周遭,发现不是什么地下监牢,不过是间寻常公寓,他的手脚没被绳子捆上——不知这伙人是不是觉得他一个医生,没有逃跑的能耐。 摸了摸裤兜,枪倒是被拿走了。 宋金发一个个扫过房间里的人,而后重新看回他觉得眼熟的那人。 那人的脸庞映到电视机漆黑的屏幕上,宋金发恍然想起自己曾看过这人上电视进行党派辩论! 前任总统的首席辅佐官,帕他空! 虽然这一届赢的是楠波,可拢共只高出几十票,明眼人都知道,这么微小的优势,多半是暗箱里搞出的手脚。 这回也不用猜抓他的人是哪伙,帕他空在这,已经是最好的说明。 他没等到斯蒂芬李……唯一能救他的斯蒂芬李,他没等到! “我什么都不可能告诉你,”宋金发叹了口气,开门见山,“我不说还有可能活,把保命的东西给你,我就只剩死路一条。” 帕他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连疑惑都透出游刃有余:“他要你命的一刻,你就只剩下选我们这一条路吧?”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辅佐官,开口自带莫名的信服力。 宋金发:“你们确实不是最差选择,落楠波手里我必死无疑,不过楠波要处理掉我,可他那边还有斯蒂芬李……” “啊?”迷彩服T恤的男人走上前,“就是斯蒂芬李要杀你啊!” “斯蒂芬李?”宋金发出嗤笑,心中觉得这人行骗伎俩如同儿戏。 “还笑呢大哥,”迷彩服道,“真是斯蒂芬李要杀你!” 宋金发不语。 帕他空皱了皱眉,看向迷彩T恤:“解释起来比较复杂,车厘子,你有没有简单的方法让宋医生开口?” 被唤作车厘子的男人抓了抓头发:“没什么新鲜的招儿,打他?” 帕他空抬起手腕,朝车厘子点了点腕表。 宋金发观察着他们,看来这边的人着急得很,连拷问他的时间都没有。 “我知道你家在哪,”车厘子忽然开口,“不怕你老婆孩子出事,你就挺着不说……” “呵。”宋金发笑起来,挺直后背,一双三白眼盯住车厘子,“那我求你,可得让我老婆孩子死得遭罪!那贱人是上边儿塞给我的破鞋,孩子也不知哪个野男人的种,我还得天天孙子一样伺候她俩。” 车厘子惊讶得没掩住表情,愣了愣,撇过头道:“操!这人怎么回事?” 帕他空再一次低头看起腕表。 “上吐真剂?”车厘子又道,“不过等药效得半小时,再有这东西因人而异,效果不保准。” 宋金发:“说出去就没命的东西,我又是一个医生,你以为我没有训练过自己适应药剂?” 车厘子两只手抱在胸前沉默,几秒钟后,倏地冲宋金发吼:“听你唬人!” “我试试。” 一个声音在公寓门口响起,是个年轻悦耳的青年声音,宋金发看过去,逆光看不清五官,只瞧得出接近门框的身高。 来人走进房间,单手拿着一部手机,宋金发立即认出那是他的手机。 不过他也不怕,重要的事他都跟人打电话说,手机里没存下什么信息,至于钱,他攒下那点辛苦钱,对这些大人物来说不够看。 宋金发胸有成竹,直到这年轻人把手机递回给他。 他犹豫一下,伸手接过手机,看向屏幕,发现页面停留在他给小妹发送银行卡账户密码的页面。 “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妹妹健康吗?”对方问。 宋金发品出这话问得微妙,定定盯着青年,不搭话。 青年以轻描淡写的口吻继续道:“把你妹妹的眼角膜、双肾,心脏摘掉,按市场最低价急售,你方便帮忙估价吗?” 宋金发陡然跳起来,扑向青年:“我操你妈!你动她一下试试,杂种!” 他没能接近青年,屋里的黑西服比他快一步压住他,将他扣回沙发。 青年站在他面前,他这才留意到青年咽喉上横贯的环形纹身。 “我不叫杂种,”青年朝他伸出手,“宋医生您好,我姓秦,秦勉。” 听劝吃饱饭的AK 捋一下剧情。 秦勉说过“这段监控视频,加上你们技术支持,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宋金发。” 帕他空说:“要找早就找到,恐怕……” 然后秦勉说:“我们找不到,斯蒂芬李可以。” 他将真监控放到楠波演讲背景板上,帕他空手里技术人员又将假ai宋金发要钱视频、还有造假病历发给斯蒂芬李,吓唬斯蒂芬李——斯蒂芬李得到楠波同意,派人做掉宋金发。 真·宋金发并没不知道啥要钱视频啥病历,所以还把斯蒂芬李当成能救他命的人。 楠波菜市场演讲之后,斯蒂芬李着急去杀宋金发,帕他空那边出人跟上,先斯蒂芬李一步抢夺宋金发成功。 你们这么聪明,应该都顺的下来(*^▽^*) 正文 第75章 歇着吧您,整段垮掉。 医院宿舍楼,走廊尽头,宋金发宿舍。 看这宿舍规格,医院着实没亏待宋金发,三室一厅,健身器材靠窗摆成一排,卧室一整面墙上摆满书。 这些书并不是装样子的新书,它们按类别做好分区,陈设井井有条,而且大多数书籍颇为陈旧。 秦勉后退一步,扬起头,在略高于自己身高的那一格书橱,望见一众医术相关奖杯。 奖杯正中央,果然如宋金发说的那样,摆放着一个格格不入的陶瓷鬼娃。 右侧持续有一道目光定定注视过来,秦勉觉得实在难以忽略,偏过头,迎向车厘子投来的注目礼。 车厘子见他看过来,犹犹豫豫开口:“你不会……真逮了宋金发妹妹吧?” 秦勉保持面无表情,沉默地盯着车厘子。 “咳,肯定不能,你在菜市场跟斯蒂芬李分开咱们一直在一起,忙着追斯蒂芬李派的杀手,抢先一步逮住宋金发,你哪有时间抓他妹妹。” 顿了顿,又嘀咕:“再说你不是我们这类人,干不出那样的事。” 不见秦勉捧场,车厘子干巴巴笑出两声,脖子里仿佛有秀逗的机械零件,一帧帧转动脖子,仰头看向鬼娃。 笑彻底凝在车厘子脸上,他定格两秒,求救般地重新歪头看秦勉:“看在你和鬼娃一个比一个挺渗人的面子上,你来吧。” 秦勉弯了弯唇角:“原来宋金发说的是真的——新缇人绝不会去碰触别人供的鬼娃。” “瞧瞧,狭隘了不是,”车厘子壮胆般陡然拔高音调,“不是每一个新缇人都信这世上有鬼滴!” 秦勉认认真真点了头,侧过身,朝车厘子做“请”的手势。 车厘子腮帮子隆起肌肉块,手臂崩青筋,朝鬼娃探出手,手指即将摸到鬼娃阴森笑脸,倏地抽回手:“是这样,老板呐,我没你高,你来吧。” 秦勉不再折磨车厘子,抬手握住巴掌大小的鬼娃,在手上倒转,从陶瓷底座的小孔看进去。 孔隙太小,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东西。 略略一顿,秦勉松开手指——鬼娃自由落体,摔在地上一瞬,旁边车厘子“啊”一声大叫起来! 秦勉抬眼扫车厘子,车厘子则是瞪着地上陶瓷碎片,脸皮血色褪尽,突然闭紧眼皮,嘴里低声念念叨叨,手指也开始在胸前比划。 好半天,做完法的车厘子睁开眼:“烧鬼娃的陶瓷里放了横死小孩的骨灰和寺院香灰,你敢摔……你、你不怕……” “有多横?”秦勉一边问,一边半蹲下来,在碎片里扒了扒,捡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医用标本盒。 见了这东西,车厘子眉毛上端挤出三道平行的抬头纹:“过了十几年,这颗牙上还能提出DNA吗?” 秦勉扫了眼标识盒,上面用英文标注着“氩气填充”。 他倒不担心这问题,宋金发是医生,保命的东西,宋金发不至于让它失活。 秦勉缓慢吐息,内心松动,连日缺乏睡眠的眼睛得了允许,痛觉也在此时恢复,垂下眼,抬手掐了掐鼻梁。 车厘子发觉异样,凑近来看:“老板?” 视野模糊出躁动的白点,秦勉道:“没事。” 新缇首都是座举世闻名的不夜城,多少年的内战也没打搅她的繁华,一入深夜,首都露出她原有的肆意,闪烁的霓虹、高瓦数的路灯、亮度拉满的广告牌交相辉映。 00:00,距离幸运号地下拳赛还有24小时。 专车将秦勉从新缇北部神象机场一路载回酒店。 眼睛一胀一胀跳痛,虽说没回到第二天最严重那时候,但视野再一次布上飘动的血雾。 残余的彩光继续在秦勉视网膜上跳跃,他掏出墨镜,推开车门。 酒店浸满玫瑰香薰,这味道一直跟着他到房间,他刷开房门,回身关门。 那枚沾有斯蒂芬李DNA的陶瓷碎片,他交给了帕他空。 帕他空好奇它的藏身处,其实这一点上和宋金发藏的那颗金牙异曲同工——秦勉将碎片藏在新缇俱乐部供奉的金佛内部。 从宋金发那取得的那颗牙也送了检,估算时间,现在应该出了结果,但他还没有接到电话。 好结果会在第一时间迫不及待奔走相告,而坏结果则会拖一段时间,以万不得已的口吻说出。 眼伤疼出一条钢铁鱼刺,鱼刺游进脑髓,又穿行至额际,秦勉抬手抵住额头,暂时压制住鱼刺,疼痛真的奇迹般缓解,就在这时,手机嗡一声,来电显示出车厘子的号码。 他不得不释放鱼刺,去接电话——刨除急于得到结果,另一个原因是脑袋疼成这样,完全听不了一惊一乍的噪音。 “金牙化验结果出来了?”秦勉对着手机问。 此时秦勉没来得及往房间里面走,正站在距门口一米远的衣柜前,柜子上装着一张等人高的穿衣镜。 浑浊的光线,一尘不染的镜面。 镜子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摘掉墨镜,模糊变清晰,他看清了眼白上浮起的红血丝,还好,不明显,至少不到吓人的程度。 秦勉看着镜中的自己,等了三四秒,没听见手机另一端车厘子的回话。 “喂?” “有更重要的事……告诉你,”车厘子音调罕见地严肃,“秦勉,你做好心理准备。” 秦勉心里一沉,压在额头的力道重了些,刚要开口催促,听见门口窜起一串高亢的门铃—— “等我一下。”对手机里的车厘子说完,秦勉松开抵在额头的手,去拉门把手。 “咔嗒”声切断门铃响。 门敞开,空调对流扑进一阵冰冰凉凉的玫瑰香薰气味。 门外站着一个人,单肩挎着沉甸甸的黑色双肩包,头发乱蓬蓬,但一双眼睛很亮,像多日阴沉的夜空上猝不及防绽出明月。 秦勉动了动嘴唇,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开口,扎在他脑中那根鱼刺倏地噌噌长出血肉,溜溜游回大海。 头疼顷刻间得到缓释,眼中异物感也不那么扰人。 何岭南笑出牙齿,将双肩包往后甩了甩,蓦地朝他张开两条手臂。 动物本能把对方的动作识别成攻击,秦勉鬼使神差地往后退开半步。 对峙一小会儿,何岭南的牙收回去,问:“你猜我会飞吗?” 被疼痛虐待一番的大脑无法进行脑筋急转弯,秦勉如临大敌地盯着何岭南,谨慎道:“不会?” 何岭南:“那我支棱胳膊干啥,不是要抱你吗!” 秦勉做了个吞咽,往前挪一小步,头一次觉得手和脚僵到难以控制的地步,连减重减出黄疸那次也没这般僵直,他带着拖后腿的四肢,勉强走完距何岭南的这两步,抬起手臂,抱住对方。 多半是察觉出他的异样,何岭南敷衍地在他后背上刨了两下,把他搡开:“行了,歇着吧您,整段垮掉。” 秦勉抬眼,留意到何岭南身后还站着车厘子。 视线对上,车厘子欣赏着他的糗态,嘿嘿一笑:“说过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秦勉从震惊中回过神,震惊变成狂喜,理智占据上风,狂喜又变成愤怒,缺乏睡眠的大脑配以间歇性模糊的眼睛辅助,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看向车厘子:“何岭南为什么会在新缇?” “人证。”车厘子回答。 车厘子话音没落地上,秦勉的手肘已经斜劈向车厘子鼻梁。 车厘子侧头,承接肘击的位置及时换成肩膀,也幸亏车厘子肩上肌肉发达,他龇起牙,一个多余动作没有,利落去找腰上手枪。 这一次车厘子没抓到自己的枪,秦勉预判了他动作,先一步夺过车厘子的枪——抢的急,还拽坏了车厘子的真皮枪套。 不过几秒工夫,车厘子被自己的手枪顶着下颏,被迫仰头,望向眼前的秦勉。 “开个玩笑,你看看你……” 车厘子想把抵在他下颏的枪口推一边儿去,胳膊稍一抬,枪口当即往上将他抵死,秦勉再次问道:“何岭南为什么会在新缇?” 意识到秦勉没有跟他开玩笑的意思,车厘子急中生智看向旁边何岭南:“何摄影师,你不管吗!” 何岭南低着头,双手端着一部手机,扎出马步,神色出奇认真地盯着手机屏幕。 “咔嚓——” 发现何岭南在拿手机拍秦勉,车厘子差点背过气:“你这个时候拍什么?” “过把瘾,”何岭南头都不抬,“你不懂这构图多好,哪儿找秦勉这么好的模特。” 车厘子:“……” 他现有的中文水平不足以支撑他讲出生动的吐槽。 四十五度映下的淡蓝廊灯下,秦勉的唇角微微上翘,抵在车厘子下颏上的枪也在此时撤回去。 车厘子揉了揉麻木的下巴,感觉秦勉根本不用开枪,以刚才那力道,能活生生用枪口从他下颏钻开。 三人进屋,关门。 车厘子一甩屁股坐到最宽的沙发上,盯着秦勉和何岭南看了个来回,关子卖完,开口:“宋金发宿舍里找到的金牙上,成功提取到了坤金悠的DNA,已经跟斯蒂芬李DNA做完对比。” 何岭南:“什么金牙?” “你上飞机之前,辅佐官先生挺着急,他电话里可能没跟你说太清楚,”车厘子道,“当年秦大海待过的赌场掌柜,叫坤金悠,嘴里有一颗金牙。” “知道,”何岭南坐直看向车厘子,“我十年前见过他。” 车厘子:“宋金发给坤金悠整形成穆萨时,拔掉了这颗金牙,现在这个金牙上成功提取出坤金悠的DNA,金牙就是物证,操刀将坤金悠变成穆萨的整形医生宋金发是人证,物证人证加一起,能证明坤金悠就是穆萨。” “所以钉死了当年是斯蒂芬李杀人。”车厘子两手一叠拍出“啪”的声响,抬起头,没在秦勉或者何岭南脸上看到恍然大悟的表情,轻咳一声演示尴尬,“这事挺绕的,我重说。首先,坤金悠就是穆萨,斯蒂芬李自称穆萨是他双胞胎弟弟,刨除整容这一部分,DNA能证明斯蒂芬李关于穆萨的身份撒了谎,只要把金牙DNA和斯蒂芬李DNA一对比,自然能验出两人屁血缘关系也没有,再加上何摄影师你……这回听明白了吧?” 何岭南摇摇头:“本来明白,现在听你说完,我是蒙的。” 房间陷入沉默,沉默每多一秒,车厘子的尴尬就多一分。 秦勉见状开口:“斯蒂芬李闯到玉米村行凶在十七年前,坤金悠整形成穆萨的时间点是十年前,日期清楚确凿,十七年前,穆萨还不长斯蒂芬李的模样,所以即便只有人证,也可证明行凶者是斯蒂芬李。” “对,”车厘子点点头,“我就是这意思,谅解一下,中文不是我母语。” 何岭南:“中文也不是秦勉母语。” 车厘子:“……” 听劝吃饱饭的AK 何岭南:中文也不是我们小勉母语,你看看他说的多明白? 正文 第76章 我爱你 车厘子没待一会儿,说家里乌龟下蛋,得回去看护,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俩。 何岭南多多少少气恼秦勉不热情,大老爷们说出来又显得他多么计较,索性蹲在自个儿背包前,把塞里头的衣服往外掏。 掏到一件毛衣,何岭南心里一骇,瞧瞧,来时候是多么的着急,到30°—37°的新缇首都,还带毛衣,咋不把羽绒服也装来呢! 转过味儿来更气了,他这头想见秦勉想得衣服装错,秦勉杵在屋里,居然还不主动搭理他! 何岭南掏出包底最后一件衣服,看见空空的背包防水布底层,手一顿——坏了,围巾没拿? 秦勉当年在外古送他的那条白围巾,他走哪儿都带在包里! 确认不在包底,何岭南将已经掏出来的衣服挨个儿抖了抖。 一旁的秦勉走过来:“怎么了?” “围巾没拿。” “我送你的围巾?”秦勉绕到他对面半蹲下来,“为什么要拿?” 何岭南抬起手拨一把头发:“你懂什么,那是我护身符!” 站起身,坐到沙发上,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出门没带白围巾。 找点活儿转移注意力,何岭南掏出手机,翻出照片,拍的秦勉,走廊里秦勉拿枪顶车厘子下巴这一张。 点开软件,给照片过了过细节,调啥都不咋对,点击取消,关上软件,一抬眼,发现自己面前立着两条笔直长腿。 长腿微屈,一只手探过来,把何岭南手机收走:“我真人在这,需要护身符的话,我可能比围巾好用。” 何岭南仰头看着眼前的真人,嘴角违背主人意志擅自一翘,翘完发现秦勉还是板着脸,这才意识到秦勉刚才的话似乎不是哄他,就单纯陈述事实。 “你认得帕他空吗?”秦勉问。 “知道啊,那个什么,第一辅佐官嘛。”何岭南回答。 “你了解他么?”秦勉追问。 车厘子把他从机场送酒店的路上跟他提过几句,更详细精确的信息何岭南也吃不准,不想在秦勉面前抖机灵,于是诚恳地摇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的人一句话,你就来新缇?” “那个……” “我之前说过,不同意你来新缇。你上飞机前,没想过通知我?” “那个……” “你说。” 何岭南琢磨着这小外古佬,撇开眼:“我说啥,我要那个那个那个阳光彩虹小白马。” 秦勉没笑。 何岭南咳了一声,挺直后背,像没写作业怕被老师抽查的小学生,眼珠四处一溜,溜见酒店桌上的玻璃瓶装矿泉水,秦勉怪癖一大堆,塑料瓶一捏吱嘎叫唤,秦勉嫌噪音烦,只要能买到玻璃瓶装的水就买玻璃瓶的。 何岭南盯着水,决定不靠秦勉给台阶,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渴了,喝水行吗?” 秦勉没立即有动作,就这么注视他,何岭南也保持仰头,继续与秦勉对视。 电光石火之间,何岭南心头噼里啪啦弹幕一样过了好多念头: “他还拿乔啥?” “我都认理亏了他咋不说话?” “不去拿水我憋不住要怼回去了啊?” “再给你一秒。” “好吧,三秒。” “十秒。” “哎不是?” 千钧一发之际,秦勉转回身,抓起桌子上那瓶矿泉水。 何岭南轻轻吐出悬在嗓子的气,困倦沿着头皮往上爬,他张开嘴打哈欠,只听“啪嚓”一声,哈欠强行中断,何岭南闭上嘴,朝声源看去——昏昏暗暗的灯光下,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伴着一滩水摊在地砖上,可怜人家玻璃瓶装的矿泉水就这么身首异处! 摔东西? 冲我摔东西? 反天啦! “你……” 何岭南腾地起身,秦勉错愕的表情映入眼帘,话说一个字紧急掐掉,他反应过来,秦勉不是故意的。 秦勉?滴水不漏的秦勉能不小心碰洒这么一大瓶水?这比故意的还稀奇! 何岭南突然有了猜测,抓起一旁智能家居遥控板,戳下开灯。 灯“滴”一声全打开,屋里刹那间亮度爆表。 秦勉眼白部位果然有血丝。 不是疲劳产生的那种一条条的红血丝,而是雾状,像一滴血落水里迅速晕染出的淡红,绕着瞳孔一圈,就在瞳孔和眼白交界,刚才屋里黑没发现,这回才看清。 两只眼睛都有,左眼比右眼深,乍一看像异瞳。 何岭南正专注地看,一行眼泪唰的从秦勉眼角流下来,秦勉迅速偏过头,抬起手用指节擦掉眼泪:“有些过敏。” 好啊,过敏。 何岭南深吸一口气,十分狰狞地弯了弯唇,转身一把捞起沙发上背包,挎肩上就走。 走到玄关,手臂被秦勉拽住,何岭南扬臂一甩——没甩动。 拽他的力道一轻,另一边胳膊也被箍住,整个人被往后一推。 后背贴住门口穿衣镜,秦勉的手擦过他手臂往后伸,变魔术一样从他身后边柜上抓出一瓶玻璃瓶装矿泉水,递到他面前:“喝水。” 何岭南扫了眼矿泉水,没接:“不喝。” 秦勉仍举着瓶。 “你快让我走吧,我可不敢留这儿招您过敏。” 秦勉松开他两条手臂,拧开玻璃瓶盖子,重新将瓶递到他眼前。 “松手!”何岭南咽了咽口水,“你别给我搞以柔克刚这一套!” 秦勉不说话,仿佛又是外古初见时那个安安静静、人畜无害的少年,只端起玻璃瓶往前凑了凑,用玻璃瓶口碰碰何岭南嘴唇。 本来没这么渴,玻璃瓶被空调吹凉,冰凉带给嘴唇一阵清爽,在飞机上没喝水,到现在满打满算半宿没喝着水,更别说之前那顿晚上饭吃咸了,“渴”这念头一被激活,注意力全奔着嘴边的水去了。 行吧,吵架也不非得渴着吵,喝口水发挥得更好。 何岭南一抬手捞住玻璃瓶,仰头吨吨大半瓶,吨得胃里坠坠,把瓶子就手放回边柜,用手背抹掉嘴上的水,一秒恢复战斗状态:“我要退货。” 秦勉:“退什么?” “你。”何岭南吸一口气,“是是是,超七天不能无理由退货,但你有质量问题知道吗?还好意思质问我为啥不报备就来新缇,我再不来你就把自己祸害瞎了!” “还学会撒谎了?电话里你不说你眼睛好了吗?好的不学学坏一出溜,新缇这到底出啥事了忙的你睡觉时间都没有,自己不知道自己眼睛什么情况?算命也不会,你说你万一瞎了可怎么办!?又瞎又轴!还添毛病会骗人!差点给忘了,你还男性功能障……” “碍”字没说出口,秦勉的手倏地捂上来,结结实实捂住何岭南的嘴。 秦勉专注地盯着何岭南的眼睛。 恼火烧上来。 倒不是恼火自己不会算命。 恼火自己控制不住情绪,以咄咄逼人的语气质问何岭南; 恼火何岭南不听他的话,背着他到了新缇; 恼火何岭南在这时候滚动的喉结,一碰就颤,好漂亮啊。 何岭南被秦勉的手捂着嘴,嘴唇接触到秦勉被水瓶冰凉的手掌。 隔着秦勉的手掌与秦勉对视,渐渐从秦勉眼中察觉出别的意思来。 他跟花花处得熟,花花想吭哧咬他一口还是想蹭蹭他,从猫脸上就能瞧出来。 花花爹的某些情绪比花花好认。 比如现在,花花爹显然是想咬人。 何岭南伸出手,先发制人去掰秦勉手肘,秦勉直接卡走位别他,三两下擒住他两条手臂一扭,将他翻过去碾平在穿衣镜上。 何岭南挣两下,发现手臂被锁得牢牢的:“不算啊我告诉你,你要上技巧你事先说啊,重来!” 迟迟没等到秦勉松开他。 短暂的静默戛然而止,鼻息猛地贴上,气流如水柱一般击在何岭南后脖颈,仿佛从毛孔钻进去,贴着皮肤内里那一层往上爬,在所经过的每一处据点埋下引线,窜到头皮,一瞬将所有烟花尽数引爆—— 秦勉的手将何岭南后衣领往下拨了拨,一口叼住了他的肉。 位置靠近脊椎,何岭南全身都跟着有几秒钟的脱力。 花花咬人。 花花咬人的目的并不是为猎杀,而是它独有的示好方式,放轻力道不用力咬下去,只轻轻磨磨牙齿,邀请别人跟它玩。 非洲那些野兽也咬人,何岭南没被咬过,所以更惧怕一口夺人性命的獠牙。 此刻,他看不见背后,秦勉啃咬的力道既像想要生吃他的野兽,也像一只撒娇的猫。 秦勉没有说话,用硬邦邦的紧贴反驳着他嘴快之下冒昧的“功能障碍”。 秦勉的手松开他的手腕,沿着他衬衫下摆伸进去。 那只手碰到他,毫无预兆地褪去彬彬有礼的步调,又快又重地囫囵往上找。 这么不含蓄的秦勉,让何岭南觉得挺新奇。 心跳震得嗓子紧,要命的紧。 “秦……” 空调凉风吹着,手心却渗出一层汗,指腹也有,两只手臂没再被秦勉箍着,而是单单被压着,何岭南后知后觉抽出左手,腿被秦勉前压,脚下踉跄,左手一把撑在镜子上。 断过的拇指骨节窜起电流,整条手臂使不上劲儿,汗湿的指腹在镜面上一滑,磨出“吱”一声擦响。 秦勉的手撤出去,攀过来覆在他的左手上。 何岭南终于得空把自己翻回正面,也终于和秦勉面对面。 须臾,秦勉伸手去解他的衬衫纽扣,何岭南眼疾手快,摁住秦勉的手。 动作再次定格。 他知道秦勉想干什么,秦勉也知道他知道。 他跟秦勉这么有默契,不用等刹不住车时叫停。 何岭南克制着呼吸,尽可能吐字清晰:“不行。” 他能感觉到秦勉手臂上绷起的力道稍稍松懈,秦勉保持暂停,等着他给出“不行”的解释。 “我穿了一条……特别丑的条纹短裤,还磨起毛了。” 秦勉还是不说话。 敢情儿一进屋时把今天的说话余额全用了? 何岭南清了清嗓,觉得时间拖得差不多,秦勉应该也冷静下来,可以打住就此作罢,于是侧过身迈开步绕开穿衣镜这片区域。 通常来说,谈天气是最安全的话题,何岭南顺势开口:“新缇北部比南部热吧?” “叮”一声,屋里骤然暗下。 正常人眼睛有个适应过程,何岭南两三秒钟啥也看不见,就这期间,被掼上来的人影扣到墙上。 服了,别人都是鬼压床,他是鬼压墙。 又“叮”一声,边角亮起一盏乌蒙蒙的壁灯,这点光暗得可怜,倒足够何岭南看清秦勉。他更服了,遥控板还没放下呢! 何岭南两手搡着秦勉肩膀驱鬼:“你不说不想做我不喜欢的事吗!” 秦勉将遥控板放在手边桌上,望向他:“不喜欢我么?” 语气中没有任何挑衅、欺压的意思,用那双和少年时期一模一样的眼睛望他,认认真真地表达疑惑。 总有那么一双眼睛,比什么神佛还灵验。 何岭南望着秦勉的眼睛,说不出一个“不”字。 这是他当年在大巴车上一把拉开窗,看见的鲜花啊。 他如今想不起那些野花都是什么颜色,只记得起鲜艳的少年。 何岭南被逼出几分无可奈何,横起手肘挡了挡秦勉:“起开,我洗澡。” 秦勉不动。 何岭南急了:“你不洁癖吗?我一身汗你打算就这么干?” 秦勉低下头,像猫科动物一样轻轻嗅他:“我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如果说刚刚是无可奈何,那么现在已经哭笑不得了。 何岭南再次伸手搡秦勉。 秦勉看了看他,往后退开些,仍是不大放心怕他变卦,虚虚握住何岭南的手腕,随时准备发力似的。 何岭南叹了一口长气,看向他的鲜花。 好在秦勉没再施展锁技别他关节压他膝盖。 因为刚过几招,运动后的秦勉在……喘,不太能控制住呼吸,但在努力控制,努力控制了还没控制不住,所以那一丝微微发颤的尾音出奇性感。 吓人一跳的性感。 何岭南凑上去,咬秦勉的唇,秦勉身上最单薄柔软的部位。 最开始还能分出注意力,努力使自己表情别那么狰狞,很快,何岭南不再有精力关注自己,注意力全凝在秦勉身上。 他注视着秦勉脖子上的环形纹身,之前考虑过这纹身色调偏蓝还是偏灰,有对比光一冲,显而易见,偏蓝。 指腹清楚地摸出纹身遮盖下的瘢痕形状,何岭南心口一颤,却没挪开手指。 那个毡帐里,只要他晚进去几秒,秦勉可能就死了。 何岭南摩挲着这道瘢痕,眼睛泛起刺痛。 他握住秦勉的脖子,将左手也覆上去,一点点加重力道。 琪琪格被外古村民砸坏的棺材,毡帐、匕首、血。 一样样在他眼前播幻灯片。 他忽然不确定自己的手到底有没有真的碰到秦勉,会不会一睁眼睛,发现这只是一个悠长的梦,他还是躺在乌城精神专科医院的封闭病房里。他在病房里每天都做好梦,只是一睁眼,看见病房白色的天花板,落差感呛得他鼻腔发酸。 “我爱你。” 何岭南睁大眼睛,呼吸一并屏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见幻听。 那些虚影如同图层一样依次变淡,眼前的秦勉被他双手掐着,太阳穴上爬出凸起的血脉,整张脸浸在血色里,可依旧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眼神看着他。 似乎就这么掐死秦勉,秦勉也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秦勉是他的神佛,也是他的信徒。 何岭南松开掐在秦勉脖子上的手,继续看那道纹身。 纹身上附着淡淡的红,生动极了,像一条活物。 何岭南扑上去,咬秦勉的脖子。 反扑太猛,秦勉后腰磕在桌缘,闷响之后,有陶瓷水杯倒下的碎响。 嘴唇比手指更清晰地感触出瘢痕,每一丝不规则的蜿蜒。 何岭南后脑勺一阵阵发酥,还有莫名的凉意,他慢半拍意识到,碰触秦勉割喉的痕迹让他毛骨悚然。 我爱你。 爱是何荣耀折返回福利院抱起那个女婴,爱是何荣耀歪歪扭扭写下的“给小满的手术费”,爱是猎豹为保护幼崽主动引开雄狮,这么毛骨悚然的碰触怎么会是爱? 他用蛮力拽秦勉衣服,衬衫应该解扣子,但被他套头硬拽下来。 秦勉大概担心他踩上玻璃渣,拦腰将他举起来,往里走。 鬼压墙终于成了鬼压床。 床单又软又凉。 有水痕滴上何岭南的后背,他回过头,看见秦勉的眼睛。 水波荡漾,瞳仁的颜色格外澄净,哪怕蒙着血雾。 秦勉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红,就当他意识到些什么时,秦勉伸手扣住他的后脑,蓦地压在枕头上。 一个诡异的念头冲进何岭南脑中,秦勉在哭? 是眼睛不舒服吗? 搭错的神经突触烧出滋滋的电流,何岭南鬼使神差地想起《晴朗》中的片段。 不是他拍的镜头他印象本不深,何况他只将《晴朗》从头到尾看过一次。 何岭南十分诧异,这是之前从未被他记起的片段——他记起了秦勉口中的站点亭。 雪化了,阳光晒在琪琪格滑稽的刘海儿上,晒得丫头软软的发丝像某种幼兽的绒毛。 镜头里的画面沉默许久,阳光回到山下,天重新阴沉。 小蛮子站起来,系好琪琪格棉帽带子:“回去吧,他今天不会来了。” 用外古语说的,有字幕,当时看《晴朗》,何岭南心里压抑,不敢看得仔细,一边刷手机一边看完。 此时此刻竟记起了细节——那是秦勉口中的亭子,琪琪格和小蛮子等他的亭子! 秦勉停顿住动作,松开压在他后脑上的手,退出去,将他翻到正面。 眼眶烧得钝痛,慌乱之下,何岭南抬起手臂盖住眼睛。 “有那么疼?”秦勉问。 有啊。 身上疼,心也疼。 身上被不得章法的野蛮侵害弄得抽抽,心疼小蛮子,那个破亭子里,雪化了那么多次。 他伸出手,抱在秦勉肩头。 这关头并不适合抱住秦勉,正疼着,尤其秦勉又再度开始忙活,他一身骨头配上肉全跟着拧,使不上力气,险些攀不住秦勉的肩。 秦勉伸出手,拭掉他眼角的泪。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变清晰,他看着上方的秦勉,听见秦勉轻声:“谢谢。” 何岭南想了想,抬起手拍拍秦勉脑袋上的毛儿:“不客气。” 正文 第77章 你他妈哪救了,你在杀我! 洁癖就是洁癖,果然干完就蹦起来洗澡去了。 何岭南掏出手机翻出花花视频,看了俩视频,平躺实在躺不住,翻了个身,身上就没一个对劲地方。 伸手够到床头柜上遥控板,把灯调亮,四处一看,果然在墙上看到画着绿色烟斗的标示牌。 就说么,新缇这么特殊的地儿,咋能让烟民受委屈。 何岭南掀开被子爬起来,从背包里翻出半包烟。 是他的烂菜叶烟,小满那牌子没买着,想着怀旧一下抽自己以前抽惯的……抽不惯了!谁家好人抽烂菜叶啊。 床尾那条皱巴巴的条纹短裤不忍直视,何岭南从背包里顺手抄出一条沙滩裤,挂空挡套上,拉开阳台推拉门。 潮热裹上身,像婀娜的女鬼。 刚那个什么完,知觉异常敏感,一阵风都把他吹得来劲儿。 听着浴室淅沥沥的水声,又有点生气,洗什么澡,好歹是第一回,没强求地狱难度搞一整夜,至少两三次得有吧,没咂摸出味儿来就把他盘子给撤了,不合适吧? 何岭南越想越觉着秦勉不合适,不行也得硬上啊,拎不清什么场合吗! 他蹲在阳台小花架面前,一边生气一边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寻找打火机。烟灰缸早找到了,小花架最上边的台子上摆着。 大腿靠内肌肉酸痛难忍,再往上也有部位撕扯难忍,蹲不住了,正好扫见蚊香和火柴盒,何岭南当即放弃寻找打火机,抄起火柴盒。 天潮,火柴软塌塌,一整盒,每一根都软塌塌,气得何岭南硬邦邦。 抽不成了。 何岭南继续咬着烟,靠着这一丢丢烟草味过干瘾。 对面的唐人街上在放粤语歌,伴奏朦朦胧胧,只有人声清清楚楚传进耳。 跟着唱了两句,自觉跑调,索性闭上嘴认真听。 掏出手机,把没修完的照片点开,审视半天,觉着可能更适合原片直出。 推拉门“嗤啦”一声在何岭南身后划开,何岭南把手机揣进裤兜,刚要回头,脖子酸的没回过去。 咋回事,脖子这么酸? 何岭南回忆一番,琢磨着应该是被秦勉摁着后脑勺压在床上那一段,后头要人命地往前顶,枕头又挫着脖子,脖子因此遭到前后夹击。 罪魁祸首站到左边,他撇过头,看见对方一伸手,手掌里亮出一枚崭新打火机—— 何岭南一把抓过打火机,点着嘴边咬半天的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眼睛都惬意地眯缝起来:“哪来的?” “叫服务生送。”秦勉回答。 秦勉的嘴唇不像刚见着时颜色浅淡,有点肿,还有点红。 由此勾起许许多多特写画面,何岭南脑壳热的不行,不再看秦勉,转回头看向唐人街闪烁的霓虹。 “眼睛到底怎么样了?” “还好……” 何岭南没转头,夹着烟点了点秦勉,自认挺有威慑力。 “还是能看到一点血雾,不过异物感好多了。”秦勉改口。 估计这回应该不是骗他了,头转正朝秦勉吐出一口烟雾:“那还不赶紧睡觉,在这陪我等什么呢。” 风忽地变大,潮气迷眼睛,何岭南转过来,背靠着阳台栅栏,无意间留意到房间里被甩到墙角的被子。 啧啧,战况惨烈啊。 烟剩下最后一小段。 尼古丁带来的安宁悄无声息地躁动起来,何岭南偷偷瞥了眼秦勉,不想在这种事上和秦勉心有灵犀,可是视线已经被秦勉逮住,来不及装不知道。 再说他本来就被吊的不上不下。 面上,何岭南依旧端着一脸无奈:“既然想下半场,你中途去洗什么澡?” “出了很多汗,怕你嫌。” “出这么多汗,肯定累坏了,睡觉吧,别搞了。” 说完,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何岭南拉开玻璃门,趿拉着拖鞋进屋。 秦勉几乎是和他同时进屋,热风在何岭南身后挠,腰上突如其来覆上一双手,紧接着双脚便离开地面! 秦勉把他托到穿衣镜面前,领会秦勉意图,何岭南头皮一紧,两手并用竭尽全力拆秦勉箍住他的手。 “这么老套的事你不要干!我跟你说成人片里都不用这情节嫌烂俗……哎!” 刚经历过战斗的好处就是,不用磨兵器,或者说有了前一场战斗的铺垫,兵器也熟悉了战场,正是最好用的时候。 但这他妈离门口这么近! 也不知道门板隔音咋样,阳台那边风呼呼吹,窗帘当即扭起来,要多浪有多浪。 何岭南应接不暇,一面担心走廊里有人路过听见他俩,一面担心阳台门没关。 是,阳台对面没有楼,这里是二十二层,不会被人看见。 道理都懂,但眼睁睁看着窗帘扭,没法儿安心! 在这种惊惧下,何岭南身体紧绷,感知被迫放到了最大。 唇齿接触发出或轻或重的声响,分开之后,另一处接触随之更为紧密激烈。 所有接触都变得像新缇的风,又潮,又黏。 穿衣镜上漫起水雾,撑在镜上的手指滑落,拖出一趟清晰的镜面。 那道镜面映出滚烫的交缠,而后被水雾一点点掩盖,直至模糊不清。 何岭南感到羞耻。 极新奇的羞耻。 穿衣镜肩膀以上的位置靠近中央空调出风口,以此为界,肩膀以下全部被模糊的水汽遮住。 因为看不见,所以更羞耻,肩膀以上的颤动足以说明被遮住的事物。 秦勉的视线时不时往穿衣镜里扫,留意到这点,何岭下意识别开脸,他此刻的表情肯定被撞得狰狞扭曲。 秦勉的手爬上来,扶住他的下巴,正过他的脸。 镜子里,秦勉的目光慢慢摄住他。 渴求不再由自我控制,不想要了,怎么说都不行,非得给,给到腿软腰麻。 想要时又偏偏顿住,一直逼到他开口说话,再陡然冲顶。 如同坐过山车,何岭南眼冒金星—— “救……救命……” 秦勉贴得更紧,敷衍他:“马上救。” “你他妈哪救了,你在杀我!” 于是他听见秦勉低低的笑声。 好半天。 好半好半好半天,回过神,重新看见东西,脑子里嗡嗡声停下,何岭南听见实在有些高亢的哼声,听了半分钟,认知到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动静儿。 稍稍往起站了站,抬手肘怼身后忙得不行的秦勉:“回床上不行?” 秦勉用实际行动恶狠狠地回答着他。 行,明白了,这人跟床有仇。 “腿抽筋,站不住了。”何岭南换个套路。 果然这套路有用,虽然没捞着消停,但好歹沾床了。 况且他也没分配到重体力活。 但监工的活儿也不好干……监工今天会不会被夯死在这? 冲顶的瞬间毫无预兆。 和上半场的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像在介绍,浅尝辄止,让他熟悉熟悉全然陌生的五感,第二次第三次才是动真格,触觉和感知被拉爆,神经如同蓄电过高的电路,滋滋烧出火花。 极致的愉悦和极致的恐惧混成一团,他发出受刑一般的痛呼。 但何岭南知道,只是听起来痛,他并不感到痛。 世上没有比现在更严丝合缝的接触。 手指抓了秦勉太久,断过的拇指止不住痉挛,被秦勉咬进口腔。 窗帘跳累了,不再做高难度动作,只草草地晃动拖地的裙摆。 何岭南知道秦勉的手有多强悍的力量,所以当它轻轻摩擦皮肤时,有一种轻微的紧张。 紧张到分不清痒还是痛。 也许又痒又痛。 秦勉汗湿的手掌微微热,何岭南皮肤上的汗已经被空调风吹凉。 天上的云不知什么时候亮起来,呈现出烟紫色,由浅及深,聚到山峰后头,离刚露头的太阳保持着友好距离。 侧脸被头发刮的痒,懒得抬起手挠,偏头蹭了蹭被单。 过一会儿,又发觉躺的地儿不对,沼泽地似的,往左一轱辘,定睛一看,被单上清晰地印着人形水印。 何岭南侧躺过来,让后背朝空调风,好吹吹干。 燥热还在体内扑腾,他开口:“空调往下,十八度,风最大。” 迟迟没听见空调遥控板“滴滴”,刚要大点声再说一遍,秦勉的手伸过来,伸进他的头发,指尖嵌入发根。 头发上的汗趁此被空调风一吹,头皮一阵清凉,他听见秦勉说:“汗没退,退了再调。” 被秦勉碰过的地方立即变得诡异,一团酥痒,顺着皮肤钻到骨缝,何岭南侧着身,往上抬了抬蜷起的膝盖。 他和秦勉之间的碰触不再停留在亲吻抚摸的程度,试过最紧密的碰触,现在秦勉稍稍摸他一下他就反应格外激烈。 刚摆脱的潮热再次裹上来,秦勉从他身后抱住他。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何岭南咽了咽口水:“松手,我去洗澡。” 勒在何岭南腰上的手先是犹犹豫豫卸力,有要松开的迹象,而后不知怎么着,一下子又勒紧。 “能陪我躺一会儿吗?” 何岭南放下手推了推秦勉的胯:“躺就躺,别挨这么近。” 秦勉充耳不闻,仍挨着他。 这么个挨法儿令人心惊胆战,何岭南扯过被子团了团,塞到腰后,隔开秦勉某一段特殊位置的紧贴。 这回心里踏实多了。 汗消下去,攒出来困意,再不去洗澡过会儿更懒,估计得直接睡过去,何岭南拍拍秦勉手背:“行了没,我洗澡。” 秦勉的手还是不松,片刻后,在他耳后开口:“抱歉,眼睛的事,不该骗你。” 何岭南不说话,耐着性子晾了秦勉两三分钟。即便没回头,也明显感觉身后的秦勉有点急。 把小蛮子熬差不多,他转过身,抓起撅在二人中间的被子盖到自己肩上,顺便也给秦勉盖上,道:“我听见了。你想我说啥?你态度这么好,我是不是也得跟你道歉,说我不该没告诉你一声就来新缇?” “不是……” “我确实不该没告诉你一声就来新缇,害你担心。”何岭南伸出手,拨开秦勉额头的碎发,注视着秦勉的眼睛,“我是这么想的,你不是说你比护身符好用么,你在这,就算新缇,那也是世上最安全的新缇,对不对?” 身体饱受磨难,声音低沉嘶哑,也正因如此,显得相当真诚。 何岭南看着秦勉震荡的瞳仁,心想,小蛮子,跟他玩心眼,不看看他看过多少部偶像剧! 摸进秦勉枕头底下刨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 新缇各个窗口单位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那个怕你空还是怕我空如果按正常上班时间找他补充证据,那他满打满算还能歇三小时。 当务之急得去洗澡,何岭南扒拉开还在震荡进行时的秦勉,走进浴室。 调好水温,把洗发露涂头发上搓出泡,听见外头手机响,好像是他的。 搓头发的手顿了顿,将磨砂门推开一道缝,扬声朝浴室外喊:“帮我接电话!” “好。”秦勉答他。 何岭南搓的脑袋舒舒服服飘飘忽忽,冲干净头发上泡沫,捧着花洒跑调几句,突然想起来秦勉还在外头,赶紧憋住。 无意间一低头,扫见腹部暗红色印记,左左右右欣赏半天,还是个心形的! 好在何岭南还记得自己手机响,冲了最后一遍,围上浴巾。 秦勉握着他的手机,看样子好像刚挂断。 何岭南:“可乐打的?” 这个点,大概率是可乐生物钟自动开机,想起来他,打电话问问他见没见着秦勉。 秦勉点了点头:“可乐,还有小满,现在在警局,帕他空也在。” 何岭南缓了缓,重新捋了一遍秦勉的话,惊道:“小满在新缇?和那个怕你空一起?” 秦勉点头。 何岭南立即抓起手机拨何小满电话,刚一通就被接起来,他劈头盖脸道:“我不是说我叫你你再来,又不是不让你来,咋不听哥的话!” “哎?岭南啊?小满跟这边的警察同志说话呢,她手机搁姨这了,姨看是你打电话就帮她接了,大清早你这大火气,把姨喊聋了。” 何岭南一时间没听出是谁姨:“请问您是?” “你高姨……李婶!” “李婶?你咋……” 何岭南这回自己把话截住,因为他留意到听筒传来许多人争抢着说话,吵吵嚷嚷,说的啥一句没听清,但他听清了标志性的玉米村口音! 正文 第78章 日他娘!我先录! 上午八点,帕他空办公室。 没到之前,何岭南琢磨可能实际上就来了四五个人,只不过老头老太太声大,毕竟到新缇来得有护照,光这一点就把大多数玉米村村民卡下去了。 但他没想到,一百多平米的办公室,呜呜嚷嚷少说站下几三四十号人。都是以前玉米村的村民,岁数个个都在五十岁往上。 许多张是何岭南刻意忘掉的脸孔。 何荣耀出事第二天的冲击太过强烈,以至于现在还活在何岭南脑子里,变成一团憋屈。 何岭南看着这些村民的脸孔,心口再次被那团憋屈堵上。 斯蒂芬李拖走了何荣耀的尸体。 何小满瞪着眼睛不吃不睡,不说话,也不哭。 他挨家挨户找过这些人,每一个他都找过,让村民和他一起去报案,他记得他们怎样拒绝了他。 他是捅了何荣耀那么多刀,但这些看着他和小满长大的村民也不例外,每人捅过他一刀——他们不肯帮他。 何岭南理智上想的通十几年前,就算他们陪他报案,也未必会有好结果。 现在更不是计较这事儿的好时机,毕竟这些人出现在这,说明他们是来帮他作证的。 “小何来了!” 高凤娟抄着韩红一样的嗓子,亲热起出一声高调。 办公室里的人收住声音,齐刷刷看向何岭南。 何岭南知道,这些人也和他一样,一看见他就想起当年的拒绝。 欠别人的,和被欠的,都不自在。 高凤娟没看出气氛变化,或者故意无视了气氛变化,凑上来,朝何岭南笑了笑,然后跟秦勉搭话:“你爸还想跟着来,被我劝住了,没出院呢,来啥来,还得浪费我精力照顾他,你说是吧。” 秦勉面露微笑。 “哥。” 何小满喊了何岭南一声,侧过身搀住一位老太太的胳膊:“王姨刚还说想你呢。” 那位王姨接上话:“小满跟我说了,俺们只要来新缇,给新缇警官提供什么……” “口供。”何小满把话补全。 “对,这么多人的口供,能把那畜生绳之以法!” 那太好了,可真谢谢您,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这话何岭南会说,但不想说。就算不说这般皆大欢喜的话,稍微有点情商也知道在这关头给个笑脸。 可他笑不出来。 于是和何岭南面对面的王姨也僵在原地,笑容凝住,侧头朝何小满投去求助的眼神。 好在何岭南控制住自己,笑不出,也没朝王姨脸上吐口水。 他抬眼看何小满:“护照你带他们办的?” 何小满:“高姨不是说想帮你们可惜来不及。我那天就带高姨办的护照,后来她牌局上找到以前的同村,一问,大家都愿意来作证。” 现在愿意来作证,当初他疯疯癫癫想找个人肯定那天发生过的事,怎么一个愿意说实话的也没有? 何岭南看向自己面前的村民:“好人真多。”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旁边何小满见状,主动把话岔过去,岔得自然又和气。 屋里重新充满热络的交谈,何岭南带来的尴尬渐渐被掩上。 “水。” 他听见秦勉的声音,没等回头,手被塞进冰冰凉的玻璃瓶。 何岭南接过水,拧开盖喝下一大口,握着玻璃杯没还给秦勉。 以前觉得秦勉这小癖好麻烦,现在体会到了好处——手里要是一瓶塑料矿泉水瓶,得直接被他捏爆。 何岭南小时候反感白天妹,白天妹抛下他和何荣耀,跟城里的有钱人过日子去了。后来他和小满靠白天妹给钱吃饭,他也不好再反感“恩人”了。 他本该踏踏实实地反感他们,现在他们也跟白天妹一样,摇身一变要当“恩人”了? 接待玉米村村民的新缇警察说一口英语。一条条给村民讲解新缇法律,讲关键证据已经固定,他们应该如何配合。 村民们大眼瞪小眼,幸好有小满和可乐挨句翻译。 讲解结束,大大小小的摄影机被人扛进来,三脚架也越过门槛。 那位王姨最先留意到摄影机,瞪大了眼睛,抬起胳膊肘撞了撞她身边的高凤娟:“娟子,咋……还有录像的?” 玉米村村民陆陆续续注意到摄影机,办公室里的气压骤然起了变化。 穿着碎花衬衫的老头儿指着进来的人,问自己面前的新缇警察:“他们不是来拍我们的吧?” “大爷,是这样,”一名会说中文的警察凑上前,“场所没安排到警局而是安排在这里,既避免你们紧张,又为保护你们安全,我们也是开了很多未有的先例,但取证录像程序是一定要有,一会儿开始录,你就当它不存在,我问你什么,你如实说就好。” 设备是提前调试好的,一开机,压根儿没给玉米村村民想出借口的工夫。 摄影机后的师傅打了个手势,机位旁的警察朝玉米村村民招手:“可以开始了,哪位第一个录?” 没一个人上前,村民们面面相觑。 王姨的脸皱成苦瓜,看了看何小满,视线落回高凤娟身上:“娟子,你之前也没说作证还得录像啊?这事万一不成,咱会不会被报复啊?” 何岭南掐在玻璃瓶身上的手放松下来。 拧开盖,慢悠悠喝下第一口。 他感到一股隐秘的畅快。 ——临阵脱逃,更符合他对这些人的预想。 “您放心,现在和过去不同了,”何小满站到王姨面前,“别说报复,那人不可能继续逍遥法外……” “王姨。”何岭南开口。 何小满站在一旁急着和他对眼神,他压根儿没看何小满,只盯着王姨:“没事,你就当来旅游,不录了。” 王姨如释重负,笑了笑,又看看何小满:“那……多不好意思。” 不只是王姨,其他玉米村村民也都瞄着王姨动作,何岭南话一说,其他村民也都默契地往办公室门口挪。 高凤娟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同村,须臾,一嗓子喊道:“咱来之前不都说好的吗!你们这么大岁数人了,让不让人笑话!” 碎花衬衫正好经过她身边,被喊个正着,梗起脖子应道:“小满丫头让我们办护照时候说的就是带我们出国玩!人家丫头都没说话,你别咋咋呼呼……” “你们当年胆小不帮,现在坏人倒了,就差你们几句话做个证,你们这时候又把俩孩子撂下,不亏良心吗!啊?” “高凤娟,你别搁这儿装好人!你那么了不起你帮啊,你不是也当年没帮这俩孩子?” 办公室里吵起来,有人跑出去通风,一个戴了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有那么点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意思。 何岭南看出这人不寻常的气场,朝秦勉歪过头问:“这是那个怕我空?” “帕他空。”秦勉纠正。 何岭南挑了挑眉。 帕他空回到办公室,跟他同时进屋的助理扬声道:“各位,这是前总统竞选顾问!帕他空先生。” 这话喊的跟“皇帝驾到”似的,满朝文武百官都安静下来,打量起帕他空。 帕他空先是看了秦勉,点点头,然后朝秦勉身旁的何岭南伸出手:“何先生是吧?” 何岭南握住帕他空的手摇了摇:“幸会。” 他和帕他空说着客套的废话,不耽误听着一旁玉米村村民议论。 “要不咱还是在这儿把证词录完吧?那坏人再有能耐,能比总统还能耐?” “这人又不是总统,不是说是总统竞选顾问?那是个什么职位?” “你记不记得我推荐给你的短剧,顾问……差不多就是左护法啥的。” “你俩等会儿,没听小秘书说前总统么,可不是现任总统!我打听了,现任总统不是他们这伙的,他们这一届败选了!” “啊?那这左护法也不咋地。” 左护法本人显然什么阵仗都见过,笑容款款转过身,面向办公室内玉米村村民,伸手比“介绍”姿势指向靠墙的一排摄像机:“诸位请放心,既然我今天表明身份,那你们就是由我们党派保护的证人,党派向来回避处理这一类涉及政治人物的敏感事件,但我们在这件事上没有选择回避,足以说明我们惩治凶手的决心!” 帕他空话一顿,助理利落接上话:“我们会让新缇整个司法聚焦在斯蒂芬李的案子上,相信你们返回边城之前,斯蒂芬李和他的势力就会被绳之以法!” 帕他空和助理说完,玉米村村民像没听见这茬儿一样,接着刚才的话往下吵吵。 纯吵吵,半天不见一个人往办公室门外走。 一个秃顶老头儿打破僵局,率先朝摄像机走过去:“我先录吧。” “老陈!”碎花老头儿拽住他,“这不是闹着玩,把咱们录下来,万一没干掉那新缇人,他知道咱长啥样咋整,你没看见荣耀的下场?” 老陈看了看碎花拽他胳膊的手,没甩,直接拖着碎花一起朝摄像机走:“我家那头老黄牛是荣耀给救活的,我欠他一条牛命,以前我媳妇不让我陪老何家娃娃去报案,现在我媳妇成了菜地里的坟,我陪娃娃报案。” “娃娃”俩字,听得何岭南心口一颤,多少年没人当他是娃娃了。 他恍然想起来,这些人可都是看着他和小满从一点点儿到满地跑的长辈。 碎花儿松开老陈,大步走向办公室门口。 何岭南就站在门口附近,见碎花走过来,侧过身抵住墙,把路给人彻底让出来。 碎花没直接跨门槛儿走人,一个转弯,面对何岭南站住,伸出手差点戳中何岭南鼻尖:“何小子!你不用跟老子摆脸!” “老子告诉你,我拖家带口六口人!怕,怕不行吗!我小时候见过那些新缇逃兵来村里杀人抢东西,那些牲口杀人真的不带眨眼睛!我陪你报案,万一新缇人拐回来杀老子全家,你一个娃娃担不担起?老子没对不起你!你天天就钻牛角尖,嫌我们没帮你?你咋不想想,我们救你了!” “那新缇人拿着枪一通比划,问谁认识荣耀,问谁是荣耀家里人,咱们玉米村,有一个算一个,谁张嘴说一个字了?” 碎花越说越大声音,最后一个字喊完,脖子通红蹦青筋。 何岭南当然知道。 但凡有一个村民供他们出去,他和小满活不到现在。 这些人不陪他去报警,也不是因为冷漠,而是怕死。 怕死嘛,哪个活人不惜命? 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事儿都非黑即白,是不是也不会有这么多想不开? 他没有避开碎花的目光,可也答不出话。 碎花猛一转身,直直冲到老陈面前,把还没走到地方的老陈扒拉到一边,朝着摄影机吼:“日他娘!我先录!” 正文 第79章 “我亲自问清楚。” 上午十点。 斯蒂芬李别墅,偏厅。 斯蒂芬李挂断电话,伸手摁住胸口。 他有些后悔使用支架,毕竟是个死物,每次心脏不适,它都跟着彰显存在感,似乎它曾经在救他命中真起到了多大作用! 听说最近研发出了更好的支架,承载力更强质量更轻,以后有时间得去换一个。 “朱……” 斯蒂芬李偏头看向斜侧沙发。 技术员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语气泄露出几分惶恐:“先生?” 斯蒂芬李摇摇头,摁胸口的手用力压得更重。 他既然接到电话,那么楠波当然早于他得到消息。 技术员噼啪按键盘的声响接连不断,斯蒂芬李皱紧眉,仰在沙发背,闭上眼。 阳光穿透眼皮,烤着眼球。 偏厅窗外的花圃里原本有两棵茂密的外古小树,白天时,两棵小树遮住烈阳,他坐在沙发,既不觉着晒,又不至漆黑一片。 为什么要砍掉那两棵小树来着? 斯蒂芬李闭着眼,好半天想起来,是因为自己不喜欢映进屋里的大片鲜红,这颜色太霸道,将他精心布置好的家具都染成红色。 手机在此时振响。 响了十几秒,斯蒂芬李终于睁眼,抓起手机。 楠波打来电话,他毫不意外。 接通电话,斯蒂芬李保持着平稳的呼吸,听见楠波在电话另一端开口:“你在哪?” 斯蒂芬李忽觉恍惚,楠波此时的语气就像他给宋金发打电话问出的那句“你现在在哪”。 他哑然失笑,回答道:“在家。” 楠波沉默片刻:“接到电话了?” 斯蒂芬李不说话。 楠波又说:“你放心,有我——斯蒂芬,我向您保证,风波过后,您还能回到新缇。” 多么令人信服的关怀。 事情还能控制的时候,楠波可以气急败坏地朝他脸上甩巴掌,现在到了这一步,却哄着他……也只能哄着他来了。 敲击键盘声音顿住,技术员抬起头看向他,一副着急说话的神态。 斯蒂芬李挂断电话,点了下头,示意技术员开口。 技术员抿了抿嘴:“先生,您之前收到的病历……是伪造的。” 斯蒂芬李定格片刻,倏地起身,一把扳过技术员面前的手提电脑。 技术员:“我核对了颅骨比例,前面这些照片和最后一张穆萨的颅骨不相符,这根本不是穆萨的整形病历。” 斯蒂芬李睁大眼睛,仔仔细细检查电脑屏幕上一张张缠裹纱布的脸——宋金发用假病历骗他,目的是什么? 帕他空到底从宋金发那里撬到了什么?不是病历,还有什么能钉死他? “先生,现在的AI技术相对成熟,宋金发宋医生给您打来的视频电话也是伪造的。” 斯蒂芬李耳中“滋”一声,差点没站住,伸手扶住沙发把手,目光依旧投向电脑屏上,上下扫视,急于得知技术员下判断的原因。 技术员操作鼠标,点开另一个窗口,宋金发的脸跳出来。 斯蒂芬李条件反射后退,又重新扑上去,弯腰把电脑屏转到自己眼前。 翻转幅度太大,侧插口的耳机脱落,视频声音突兀地外放出来: “给我一笔钱,我想离开新缇。” “给我一笔钱,我想离开新缇。” “给我一笔钱,我想离开新缇。” 支架又开始随呼吸松动,斯蒂芬李避开和屏幕里的“宋金发”对视,他捂住胸口,不敢大声说话:“关掉……” 负荷过载的电脑偏偏在这时卡死,宋金发不停顿地一遍遍说着话,伴随技术员手指咔咔摁动鼠标。 斯蒂芬李拼命地抽气,支架似乎扎坏了肺,一口气也抽不上。 “嗒!” 一声脆响。 宋金发的声音随即跑了调,重复两遍,停住,留下电路板烧焦的气味。 子弹从电脑屏中央射入,顺带在技术员胸口开出一个窟窿。 斯蒂芬李看过去,窟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开大片血迹,遮住技术员T恤上的米老鼠。 这个技术员听见他接电话,本来他也不打算留。 “老爹!” 噪音停住,心口的支架也突然变安分,斯蒂芬李呼吸渐渐通畅,看向偏厅门口的朱拉尼。 “秦勉的电话打不通。”斯蒂芬李开口,“今晚幸运号地下拳场都等着他,新缇信号差,你帮我多打几遍电话给他。” 朱拉尼揣起手枪,走向斯蒂芬李,路过技术员尸体,黑框眼镜从技术员鼻梁滑下来,摔在地毯上,一点儿声响没发出。 朱拉尼看了看技术员瞪凸的眼珠,抬手扣上茶几上被子弹打穿的笔记本电脑,这才绕过茶几,站到斯蒂芬李面前:“老爹,秦勉和帕他空合作了。” 斯蒂芬李皱起眉,很是不想听朱拉尼说这样的话:“秦勉出现在帕他空办公室,未必就是和帕他空合作。我教过你多少次,不知全貌,不要着急下判断。” 朱拉尼在斯蒂芬李腿边儿半蹲下来,仰着头看着斯蒂芬李,半天才道:“老爹,派去乌城的人没发回来消息,中国不比新缇,本来监视何岭南的那几个人就是不定期发消息,我……让闲叔带阿才去杀何岭南,闲叔告诉我,我才知道何岭南早就出院。咱们放在乌城的人全被中国警方抓了,所以消息才断掉。” 别墅周围多是山山水水,除了不远处的新缇体育馆晚上会传出微弱的欢呼,白天几乎没有任何声音,鸟仿佛都绕开这,两人谁也不说话,屋里静的能听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变化—— 朱拉尼抬手握住斯蒂芬李的手:“我没立即告诉您,想着有闲叔出马不会失手,没必要再特意向您汇报。后来阿才死在边城,闲叔逃回来,他俩没杀成何岭南兄妹,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您说,怕我自作主张,惹您不高兴。老爹,这件事都怪我。” 年轻的手掌可真有力气,斯蒂芬李被朱拉尼握住手,头一次如此清晰地认知到自己的手皮多像枯死的树杈,新缇这地方,枯树等不到回春,就会被毒辣的太阳晒成空心,风一碰,咔嚓折断,掉在地上,随便谁踩上一脚,就变成了碎渣。 他甚至在朱拉尼的拉扯下感到畏惧,就像老年雄虎不敢再去与壮年雄虎抢食一般。 好不容易从朱拉尼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他盯着故意矮下身体的朱拉尼:“何岭南出个院,你想说什么?” “老爹,乌城的人是秦勉处理的,我查出来当时在新缇医院护着何岭南的那伙雇佣兵也是秦勉雇的!现在他又和帕他空在一起……帕他空想抓宋金发那么多年,偏偏你一派人去,帕他空的人刚好先一步抢走宋金发,老爹你还不明白么,他们是跟着你顺到宋金发在哪!秦勉嘴上说不拿何岭南当回事,其实对他比自己命还稀罕,你动了何岭南,秦勉给何岭南报仇,背叛您的是秦勉!” 气温高,偏厅里的血腥味很快变得浓郁扰人,斯蒂芬李看向死在自己真皮沙发上的技术员,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晚上见到秦勉,我亲自问清楚。” “晚上?”朱拉尼陡然拔高音调,“老爹,我们……不离开新缇避避风头吗?” 斯蒂芬李吐出一口气,转动头颅看向朱拉尼:“避风头,不能耽误赚钱。” 上午十一点。 帕他空办公室。 取证快结束了。 何岭南收回视线,看倚在自己旁边的秦勉。 自从秦勉展示了隐藏技能之后,怎么看秦勉怎么觉得秦勉撩人。 尤其秦勉本人不自觉,穿件黑色衬衫,两边袖口挽上去露出半截小臂,脖子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着纹身—— 何岭南啧一声。 秦勉眼睛畏光,所以戴了墨镜。 听见他“啧”,秦勉单手掐住墨镜中央桥梁,将墨镜摘下来:“怎么了?” 总觉着秦勉的纹身是隐私,他不乐意让别人看见秦勉的纹身,何况今天的纹身带着牙印,挺明显,稍一仔细瞧就能发现。 “没事儿。”何岭南清了清嗓子,正好天热,脸红可以推说这屋空调不好使。 想咽口水,口腔里没存货,低头扫了眼被他手掌焐热的玻璃水瓶,忘了,没水半天了。 秦勉后背离墙,转身向门口走。 “哎——嘛去?”何岭南喊住他。 “买水。”秦勉说。 何岭南再次扫了眼办公室另一边的摄像机,外面热,舍不得秦勉挨晒:“再有几分钟完事了,别特意折腾,我不渴。” 秦勉看着他:“我渴。” “你渴我刚让你喝最后一口你不喝……” “啥!你到底啥意思!” 取证的新缇警察基本不会说中文,就可乐和何小满,忙活不过来,帕他空带来的翻译听不懂带口音的中文,尤其听不懂碎花大爷纯正的玉米村口音。 搞得碎花大爷很是暴躁,脖子憋粗一圈,嗷嗷蹦高高。 何岭南趁机把秦勉拽回身边,逗他:“这老头刚才那么大声跟我说话,你也不帮我。” 秦勉顺着何岭南视线看了看碎花老头:“帮你打老头?” 何岭南:“……” 两秒后,秦勉沉默着把头正过去,重新戴上墨镜。 何岭南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冷笑话,现在笑也来不及,琢磨说点别的回回温,一名穿白色制服的青年走到他们俩面前。 新缇警察都是穿棕色制服,穿白色制服的这个自然比其他警察扎眼。 这个白制服中文不错,明显不同于翻译不说人话的生涩,几句就把碎花大爷伺候出笑脸来。 白制服抬起手中新缇产功能饮料:“喝水吗?” 何岭南:“你管这个叫水?” “都差不多,反正不是酒,能解渴的都可以叫水。” 这回不光中文说的不生涩,何岭南听出白制服说话带北方口音,语速快语调噼里啪啦干脆利落,在新缇听见这样的口音怪有意思。 何岭南没有伸手,半开玩笑道:“陌生人给的水,不能随便喝。” “不都给你,我也只剩这一瓶——”说完,白制服抠开易拉罐上铁环,碳酸饮料的气体滋滋出响,他拎高易拉罐摆到何岭南面前,“给你倒半杯。” 何岭南不再客气,拧开玻璃瓶,从白制服手里接了半杯饮料。 白制服给他倒完,用易拉罐磕一下他玻璃杯,仰头把易拉罐里剩下的饮料一口干。 “别以为这样我就相信你,”何岭南入戏,接着往下演,“你万一事先吃解药了咋整?” 白制服配合他:“不,我解药是抹在易拉罐口的,一边喝一边解毒。” 他俩站这儿扯淡,旁边秦勉不干了,劈手夺过何岭南手中玻璃杯,端起来就喝。 何岭南:“给我留点儿!” 秦勉嘴上没回墨镜也没摘,好在给何岭南留足大半杯。 何岭南盯着秦勉墨镜,品出味儿——吃醋了? “我叫吴顺。”白制服说。 何岭南:“你制服为啥和别人不一样?” 吴顺点了点胸口新缇标识:“驻外警务联络员。” 何岭南喝完大半瓶饮料,被碳酸气泡呛的喉咙涨,缓了缓,问:“不能把斯蒂芬李引渡到国内吗?” 吴顺:“斯蒂芬李在中国犯的是杀人罪,按新缇和中国这关系,新缇大概率会拒绝引渡,要求移送证据,改为新缇本国起诉——还是现在这样保险,速速走完简易流程,批捕斯蒂芬李。” 吴顺看了眼秦勉,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秦勉和地里木拉提那场比赛我看了,地里木拉提的手没来得及卸力,直直插的眼,眼睛的外伤不能拖,有时间去二院看吧,二院有个返聘回来的眼科医生,我当时也是训练伤到眼睛,二院医生给开了特效药,两天就好了。你要是去我给你个号码……” 何岭南一听,当即掏手机记电话号:“你说。” 新缇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医疗确实是出了名的行,尤其盛产“特效药”,以前教练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到医院一副药就给治好了。 作为关键人证的整形医生已经被秘密保护起来,那颗金牙也提取出穆萨DNA,加上玉米村村民取完证,下一步就到逮捕斯蒂芬李了,他俩就是俩外国人,跟着耗起不到实际作用。 不如趁这功夫带秦勉来看眼睛。 早看完早利索,秦勉眼睛没好,他心里总有悬着的感觉。 吴顺介绍给他的大夫上午不来,中午才来坐班,何岭南琢磨着新缇人一向天大的事也不能耽误下午睡到三点半,特意饭没吃,卡着大中午带秦勉来的二院。 秦勉表现得挺不乐意来,说是想回酒店睡觉,何岭南看出来秦勉自己没多困,秦勉可能是觉得他比较困。 他确实困,昨晚飞机飕飕到的新缇,飞机上没睡,到地方之后一通剧烈运动,困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觉,骨头架子不散就算不错。 进来还得拍颅脑CT。医院都这样,这家医院不认那家医院的片子。 何岭南在门外等着,突然听见倍儿响亮的手机铃声,第一时间没意识到是自己手机,直到大腿外侧被裤兜里手机震的麻,才赶忙儿掏手机。 差点忘了,他自己调的铃声——帕他空办公室助理说,后续可能要问他关于案件细节,让他保持电话畅通,他为了能听见特意把振动换成响铃模式。 接起电话,何岭南开口:“喂,您好?” “喂,是何先生吗?” 听出那头说话的口音,何岭南站起来,往没人的消防通道走:“吴顺?” 消防通道里安安静静。 听筒传来吴顺的声音:“何先生,关于斯蒂芬李当年手持枪支的细节,你描述的枪支形状和其他人有出入,我们想跟您再确认一下。” 何岭南沉默着回想片刻,抬起手,用中指和拇指把两条凑一起的眉头一左一右怼回去。 十七年前,不光是斯蒂芬李手里有枪,跟着斯蒂芬李一起来的穿迷彩服的新缇人,个个都有枪,也不是啥正规部队,那些人的枪全不一样。 他那时候受到的冲击太大,根本没空去记每个人拿什么枪。 可能听他沉默时间长,吴顺主动道:“按玉米村村民的说法,斯蒂芬李拿的是一把冲锋枪,短枪,你看对吗?” 何岭南一愣:“对啊,我记着我跟你们说的就是短枪,是不是冲锋枪我不知道,我不玩枪战游戏,对枪没研究。” “你的这份笔录上写的是长枪。”吴顺说,“其他人的描述都是冲锋枪,只有你说斯蒂芬李拿长枪……” “不可能。”何岭南斩钉截铁,说完,又觉得上午时候帕他空办公室里那么多人,本来中文翻译成英文记录就容易出差池,就算不是他口误说错,也可能是哪个书记员记错。 “就是短枪。”何岭南重申道,“不是长枪。” “那得麻烦你来一趟,修改证词需要在改动部分按手印,你有时间吗?” 事关斯蒂芬李,自然越快越好,何岭南一点儿不想拖进度,扫了眼CT室紧闭的门,直接迈下楼梯:“行,我现在去,还在帕他空办公室?” 理疗室。 口服药没感觉有奇效,医生调制的药包敷在眼睛上十五分钟,确实感觉眼前的血雾变淡。 “您好,”秦勉叫住护士,“可以帮忙叫那位和我一起来的先生进来么?” “当然。”护士笑容款款,转身走出理疗室。 秦勉等了几分钟,不见何岭南进屋,耐心不足,拾起身侧的手机,拨开遮住眼睛的药包。 有一条未读消息。 “笔录上有错的地方,我去改一下,天热,你回酒店睡觉,我弄完就回酒店。” 秦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确认自己理解没错,立即拨打何岭南号码,提示已关机。 深吸一口气,克制住瞎想的念头,昨晚何岭南的手机没腾出空来充电,现在没电再正常不过。 理疗室的门被推开,护士回到屋中:“先生,那位陪您过来的先生不在外面。” 头脑来不及思考,手指也尚未做出下一个动作,屏幕一黑,可乐的电话打进来。 “喂?” “小满不见了,和你们在一起吗?”可乐听起来急得不行。 秦勉坐起来:“没有。” 可乐:“小满不接电话,我给何岭南打,何岭南也没接……” 秦勉挂断可乐电话,拨给帕他空。 “你把何岭南找回去改笔录么?” “秦先生,我不清楚。要是将军还得干卒子的活儿,那还要卒子干什么?” 秦勉没说话。 缓了缓,帕他空又道:“我觉得是你太紧张,上午那么匆忙,笔录出错是很正常的事,再等等。” 对于他来说,保护好最重要的人证宋金发,其次才是玉米村的人证,而何岭南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个。 因为被确诊为精神分裂患者的证人说出的证词在新缇不会被采纳。 他们之间的合作已经结束,帕他空自然不会再耗神保护何岭南。 多说无益。 秦勉点进通话记录,看着一条条红色未接来电,它们全部是同一个号码,斯蒂芬李的号码。 握住手机的手指泛了白,须臾充回血色,秦勉抬起手,点下斯蒂芬李号码。 英文提示音响起来:“我们很抱歉地通知您,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您可以在‘滴’声之后留言——” 正文 第80章 既然我活着拖累你,那我就死 专机停在停机坪,等待进入滑行通道。 舷窗敞开,楠波静静望向不远处地面。 新缇警察被军队组成的人墙拦住,棕色制服被墨绿色制服截断,双方对峙许久——新缇警察先收起枪。 专机里,空乘踩着白色地毯走过来,朝楠波欠了欠身:“总统先生,飞机现在进入滑行通道。” 楠波点了下头,伸手“啪”的扣下遮光板。 让他这个总统出乎意料——新缇警方办案手续繁琐,一向出了名的慢,没想到这次动作这么迅速,看来帕他空第一辅佐官的名号确实不算虚传。 可即便动用整个新缇司法系统的力量,也无法跟他抗衡,他是总统,是这个国家享有至高权力的人。 他只需要随便找个借口访问棉国,再把斯蒂芬李作为随行人员带上飞机,就能让帕他空费尽心思的布局全部打水漂。 总统府的护卫军队在,没有哪个警察愿意举枪和军队起冲突,更别提闯上来破坏总统外交行程。 站队这事儿十分需要勇气,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 这些收惯贿赂,吃惯安逸饭的新缇警察,谁也不想冒着万劫不复的风险,换一个平步青云。 杀斯蒂芬李是万万不能的。 杀斯蒂芬李容易,但杀掉斯蒂芬李之后,他不一定能够摆弄清斯蒂芬李一手组建的野象组织,留下斯蒂芬李作为一个象征性的符号,他才能一点一点将野象据为己有。 倒是也有凑到眼前碍事的事情,比如今晚幸运号上的地下拳场。 飞机起飞,二十分钟后,进入巡航高度。 楠波站起身,走到最后排,斯蒂芬李和那个叫朱拉尼的义子坐在一起。 见他走过来,朱拉尼坐到别处,将位置让给他。 楠波坐下来,看向斯蒂芬李,说话前先是叹了一口气:“你比我更明白,走到今天,沉船的代价,我们已经付不起了。” 斯蒂芬李抬起头,本就深刻的法令纹如今已经绕过嘴角接近下颌,眼下也透出青灰色,整个人像是病入膏肓。 “你想要VIP名单?”斯蒂芬李问。 话在楠波口中一噎,他收起笑意,感到不悦。如此声情并茂地真挚表达,没换来斯蒂芬李同样的温情以待,反倒把冷硬的事实直接端到他面前。 楠波缓了口气,重新进入状态:“以后幸运号的生意,我来打点,分红不会少你,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做背后的掌柜,放心。” “放心”滑出舌尖,这二字之前跟斯蒂芬李通话中使用过,再一次使用,楠波感到一丝不满,不满自己找不到更生动的说辞。 斯蒂芬李不回答他。 楠波顺着对方视线低下头,注意到斯蒂芬李手中捏着一个巴掌大的皮鼓,小鼓左皮面的颜色比右皮面深,中间是厚实的竹料,两边和鼓皮相连的位置细细缠着人工编织的竹条。 他认得这鼓,走街串巷的艺人搭台表演,伴奏乐器中一定有几面类似的鼓。 “你会打?”楠波问。 斯蒂芬李依旧不答,只是手上在皮鼓轻轻敲几下,随即开始流畅地敲起来。 楠波只知道斯蒂芬李收藏古董,没想着这老东西真会打,还打得有模有样,和艺人打出的鼓点几乎一样! 他被鼓点带动,勾起小时候看演出的兴奋,略略动容:“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斯蒂芬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扶住前面座椅头枕,艰难地试图站起来,没等楠波伸手去扶,朱拉尼先一步窜到楠波旁边,跃到他身前,扶住斯蒂芬李。 楠波再次感到不悦,没有哪个安保不是在他身后跟随,有人抢到他身前这种事,他已经好长时间没经历过。 “名单我一会儿告诉你在哪,我想和朱拉尼单独说几句话。”斯蒂芬李对他说。 “好。”楠波露出微笑。 朱拉尼扶着斯蒂芬李走到门口,摁下墙壁按钮,电动滑门滑开,待两人走过去,自动关闭。 门关上的一瞬,楠波脸上的笑意也一并消失。 楠波所在的位置是靠近驾驶舱的头部舱,中舱是随行人员专区,尾舱则没有人,尾舱噪音最大,用作储物间。 斯蒂芬李当然知道,他无论在这架专机上说什么话,楠波都能听到。 尾舱舱门关闭,飞机噪音经过耳中压强一滤,反而变小不少。 “老爹。”朱拉尼翻出一把倒放的矮凳,摆好,放到他身后。 斯蒂芬李坐在那矮凳上,扶着膝盖道:“楠波不敢杀我,他怕服不了众,但我的事被揭出来,也没办法继续留在新缇。” “老爹,我……” 斯蒂芬李瞪了朱拉尼一眼,朱拉尼自觉噤声,斯蒂芬李继续说下去:“我手里的生意大多经你手,你留下,楠波拿走我的一切是迟早的事。” 朱拉尼看了看尾舱紧闭的门,压低声音:“老爹,我不会跟楠波!” 斯蒂芬李盯着朱拉尼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朝朱拉尼招了招。 朱拉尼大概以为他有悄悄话嘱咐,低下头凑近。 斯蒂芬李倏地握住别在朱拉尼腰间的枪,食指指节向上一推,推开枪套卡扣,一秒不到的工夫,枪已经在斯蒂芬李手中,枪口直冲朱拉尼—— 掏枪和敲鼓一样,对斯蒂芬李来说是童子功,即便有咽不下饭那天,也不会有他扣不动扳机杀人的那一天。 眼前毕竟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比起依仗自己手法娴熟,斯蒂芬李知道,他能成功夺枪,更多是因为朱拉尼对他毫无防范。 “老爹?” 朱拉尼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声音发抖,眼眶唰地红了,视线颤巍巍移到他脸上,哽咽道:“你……杀我?” 斯蒂芬李移开视线,和朱拉尼保持对视是一件困难的事,他自己都意外,居然感到惭愧。 他发明的勇敢者游戏,朱拉尼是第一个成功过关的小孩。 那么小的孩子,兴冲冲地杀人,兴冲冲地用带血的手指牵住他的手,兴冲冲喊他“老爹”。 “我这一辈子的心血,不能给外人,”斯蒂芬李看向自己的枪口,顺着枪口慢慢抬眼,看向朱拉尼,“请你见谅。” 飞机遇上气流,轰隆隆开始颠簸,斯蒂芬李举着枪,看着迎向枪口一动不动的朱拉尼。 胸膛里的支架被颠得不消停,搅的血肉飞溅,喉咙莫名涌上来腥味。 自从生病,自从多了这么个支架,被它消磨意志,越来越不中用,他真是厌弃自己这副躯壳! 颠簸越发剧烈,枪口一歪,斯蒂芬李顺着惯性向后一倾,手也随之放下来。 放下来,便没有重新举起来的必要。 “算了。”斯蒂芬李垂着握枪的手臂,“你在楠波手底下好好干。我不在,你对他说话客气点,别像以前那么跋扈,该忍的地方,忍一忍。” “老爹……” 斯蒂芬李:“VIP名单,还在吧?” “烧了,”朱拉尼说着,抬起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本子我烧了,东西记在这儿,滚瓜烂熟!” 坐在头舱里的楠波扶住监听耳麦,腾地站起来—— VIP名单,幸运号上地下拳场的VIP名单!上边儿不光记了名字,还有每个人的电话、备用电话,谁介绍来的,喜欢什么样的酒、女人、药物,通常下多少钱进赌盘……最重要的是名单上记载了每个人的秘密和把柄,那些秘密和把柄,足以让这些富豪们一朝入局,一辈子出不去! 楠波端高手机,屏幕连通尾舱的针孔摄像头,实时播放着斯蒂芬李和朱拉尼的对话。 斯蒂芬李从矮凳上站起来,伸出拿枪那只手,把枪塞回朱拉尼手中,手抬起来搭在朱拉尼肩头:“行了,祝你飞黄腾达吧。” “我不跟楠波。老爹,我知道你不拿我当儿子,但这世上,我只认你一个老爹。我知道,我活着拖累你——” 朱拉尼突然抬起枪,两手握住,竖起来顶在自己下颏。 楠波拼了命地跑起来——VIP名单!不能让朱拉尼死! 好在专机拥有足够宽敞的过道,从中舱跑到尾舱几乎畅通无阻,他站定在尾舱,双手拉开滑门,一个突兀的念头在此时闯进脑中——中舱随行人员为何全部是陌生面孔? 他自己的贴身安保,不说认全,也绝不至于一个不认得? 滑门划开不过一秒钟时间。 楠波站在门外,怔怔看着朱拉尼,朱拉尼两眼通红,看起来竟像极度兴奋。 朱拉尼双手持枪顶着下颏:“老爹,既然我活着拖累你,那我就死!” “朱拉尼!”斯蒂芬李大吼。 楠波耳中随即拉起警报一般的耳鸣,没想到斯蒂芬李这副躯壳还能发出那么大声音,气流横冲,飞机猛地一晃—— 楠波伸手拽住尾舱门框,未及站稳,斯蒂芬李扑过去想要抢朱拉尼手中的枪,迈向前的脚步被惯性逼退,后背一下子撞上舱板! 撞击声被飞机轰鸣吞没,楠波看着顺舱板滑下去的斯蒂芬李,绞尽脑汁搜刮词语,想着说什么制止朱拉尼自杀。 中舱里这些随行人员真够没眼力见儿,一个都不上来搭把手! 朱拉尼如此在乎斯蒂芬李,于是他福至心灵想到:“你死,斯蒂芬李我也不会留!” 楠波张开嘴,想好的话迟迟说不出,感觉自己变成被扎破的气球,急得要死却攒不起力气说话。 颠簸停下,被压到内陷的耳膜回弹,楠波终于重新听清声音。 摔在地上的斯蒂芬李瞪着他,眼神分外诧异。 楠波同样感到诧异,寻不到答案,移动视线看向朱拉尼——原本顶在朱拉尼自己下颏的枪口,现在正指着他。 没来得及疑惑,黑洞洞的枪口骤然模糊,抓在门框上的指头不受控地脱力,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噗通”跪下来。 楠波低下头,清晰地看见自己胸口的血洞。 “反正不能留在新缇,杀谁不是杀……”朱拉尼声音颤抖,楠波看不清,却听出朱拉尼真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老爹,我不会让你失去任何东西!” 正文 第81章 来吧,兄弟,往下走流程 “棉国国家火山监测中心消息称,婆罗努刹火山近期活动显著增强,可能会在未来三至十天内发生喷发,火山喷发可能会对我国北部沿海地区交通、空气质量、水源造成影响,请北部沿海城镇居民及游客保持警惕,配合有关部门,做好撤离准备!” 新缇华人多,电视台有专门的中文频道,车载收音机也有专门的中文广播。 大巴车上,何岭南坐在斜背对副驾的座位,听着女声报道预警新闻。 “没事,”坐副驾的吴顺拧小广播音量,“隔几年棉国就报一次预警,我长这么大,就没见火山喷过。” 何岭南挑了挑眉。 “不光是我,我爷爷也没见婆罗努刹喷火。”顿了顿,吴顺转过头,“你爷爷见过吗?” 何岭南摇摇头:“我没见过我爷爷。” “你看着这事儿闹的,”吴顺两手一叠,“我也没见过我爷爷。” “……” 何岭南第一次见着自己应付不来的脑回路,卡顿半天,问:“兄弟,你昨晚喝了?” “那不能够,”吴顺歪过来面朝着他,拎起胸前领口抻了抻,“穿的是制服,我当班有任务,晚上也不能喝。” 真的,这一路上,何岭南听吴顺说话都听渴了,这人叨叨叨叨一直说一直说,既不给自己留气口也不给他留气口,毕竟是第二次见的生人,何岭南也不好意思不接话,可一宿没睡实在疲得厉害,何岭南只得实话道:“兄弟,挺困的,要不咱眯会儿?” 吴顺脸上笑意噌地收了回去,一秒后,又笑得更欢:“见谅见谅,我好不容易抓着你这么个能陪我练中文的!” 大巴车几乎坐满了,玉米村来的这波人证基本都在,不是落下摁手印,就是和何岭南一样,笔录细节部分有出入,回来把记不清的删删改改。 新缇太阳毒,水泥路沥青路不管什么路,撑不住三年两载就得裂,裂了就得修路,修的赶不上裂的快,再加上新缇大巴车空调不给力,大巴车一路上蹦蹦跳跳,颠得车上其他人大多捂着脑袋绿着脸,晕车晕得一个字也不乐意说。 何岭南不晕车,何荣耀告诉过他,他们家祖上是打渔的,水手后代,不晕车不晕船。 “小吴,结婚了没有?”车后排传来一声问询。 吴顺一拍大腿,抻高脖子兴致昂扬回应道:“叔,你给介绍一个?” 是王小本,穿碎花衬衫那老头儿,估计王小本就随口一问,没想到吴顺答应得这么痛快,王小本只好拿乔道:“我先给你问问,人家姑娘乐不乐意跟你来新缇。” 趁着王小本给吴顺牵线,何岭南掏手机,想给秦勉回电话,拿起手机一看,一点儿信号没有! “我也没信号,”吴顺再次接话,“可能又是维修把电缆挖断了。” 何岭南坐起来探头看向吴顺手机,没别的意思,新缇确实信号差,但就算再差,一般会给留一两个格的信号,信号格上直接打叉也很罕见,他想看看吴顺手机是不是和他一样打叉。 阳光一晃,定睛一瞥,呵,防窥屏。 驻外警务联络员,保密任务也不少,防窥屏也正常。 想着,何岭南朝窗外看过去。 走这条路? 眼看前边有加油站,何岭南不动声色地抬手:“兄弟,给停一下,我想去厕所。” 司机老伯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直到吴顺笑吟吟开口:“好嘞,正好我也想去。” 吴顺是在帕他空办公楼楼下把他们接上的,说要带警局去确认笔录摁手印。因为吴顺是帕他空带进来的人,何岭南压根儿没起疑。 可这条路太让人起疑了。 不少老头老太太也下车去洗手间,何岭南站在大巴车外,点了一根烟。 吴顺一路眼睛都没离过他。 “来一根?”他问吴顺。 吴顺接过烟,就着他在路边便利店买的塑料打火机点着。 何岭南:“有点饿,附近找个地方垫垫肚子吧?” “委屈你多饿几分钟。”吴顺伸出没夹烟的手揽在何岭南肩膀,“你不知道,我们警局食堂伙食可好了,我一定得让你尝尝食堂大娘熬的新缇奶茶,我敢说,那些老字号都没大娘熬的正宗!” 何岭南侧过头顺着路往前望了望:“这片我还真没来过,警局还有多远啊?” “直直走,”吴顺松开何岭南肩膀,伸手往前指,“我们新盖的警局,再往前十公里就到!” 此时,玉米村村民陆陆续续都回了大巴车,何岭南抽出第二颗烟,面露歉意地看看吴顺:“见谅啊,瘾大。” “瘾大好办,抽别的啊,抽烟没劲。” 何岭南陪着笑,回头扫了眼大巴车,车上坐满,老头老太太一个不少。 他端起手里打火机,“咔嗒”摁出火,手倏地一甩——打火机砸向吴顺,吴顺立即抬胳膊挡脸,打火机撞向滚烫的水泥路,“砰”的炸响。 何岭南趁着不到一秒的先机,冲刺上去,左脚踩中吴顺胸口,身体借力凌空,右脚猛地踹向吴顺脑门! 时机掐得刚刚好,一点没卸力踹正着,吴顺整个人往后飞出两米,跌进绿化带花丛。 不确定吴顺晕没晕,何岭南转身撒丫子狂奔,一跃跳过三级台阶上车,逮住司机老伯,顺着打开的车窗搡下去,万幸他对司机的判断没错,这小细胳膊细腿果然不能打! 来不及抹掉流到眼皮上的汗,何岭南回过身大喊:“王小本,开车!” 王小本没反应,抬起耷拉的三层眼皮:“啊?” 王小本是村里跑长途的大货司机,得亏这人也被吴顺一起骗来! 吴顺要是跟他说两、三公里外是警局,何岭南还得犹豫自己错怪好人,可十公里开外那地方实在令何岭南刻骨铭心——那里有不少海鲜仓库,是个私人码头,还有一栋大门朝路的破烂老洋房,是朱拉尼绑架何小满的地方! “兄弟,好话好说着,怎么动手打人呢?” 吴顺的声音在大巴车车门外响起,何岭南只觉背上的热汗发凉,倏地回身,吴顺已经踩上车门台阶。 何岭南猛吸一口打算故技重施,脚刚蹬出去,吴顺早有准备,一把掐住他脚腕! 大约因为玉米村村民对新缇黑帮做派有了解,王小本顿时一改惺忪眼皮,瞪大眼腾腾腾跑到车头,抬腿一迈,跨过中间车档,一屁股坐到驾驶位。 发动机轰鸣声靠近,何岭南原本一手死死抓住车扶手抵挡,抬眼看见迎面冲向大巴车的几辆商务,认出是当时朱拉尼带来追击过他的车,咬住后槽牙,当即松开车扶手,扑上去两腿绞住吴顺肩头,用身体重量把吴顺砸下了车! “小何……你快上车!”王小本喊。 “上你麻痹——快他妈开车!”何岭南喊劈了嗓子,“坏人到了,回去找秦勉!” 王小本不瞎,眼看再不看车,就要被迎面来的七座车围住,手一推挂上档,踩住油门突突后退,方向盘打死,车头一脑袋扎进路边草地,而后直接剐着草地转过弯儿,大巴车车身一歪险些翻车,随即平安正过身,直直朝相反方向飞驰而去! 喊完缺氧,何岭南眼前一黑一黑,望了望刹住的商务车,转动脖子,看向吴顺对准他的枪口。 他只好松开别在吴顺另一条手臂上的手,乖乖举双手投降:“这就放掉那堆玉米村的老瓜了?” 吴顺蹭掉眉弓开口流出的血,仍是朝何岭南笑:“兄弟,你这不说笑话么,再追就回闹市区了,巡逻的片警多,不看看警局在谁手里,引来警察,我们这不把自己把柄往别人手里送么?” 何岭南没搭话,帕他空虽然没能扶自家长官上位成总统,但警局实权仍掌握在帕他空这一边,野象组织首领斯蒂芬李被立案调查,野象组织确实不该在这关头搞大动作。 打手跑到吴顺面前,端着注射器递过来。 “睡觉的,你放心。”吴顺接过注射器,拔掉注射器针头上的塑料帽,“你有重头戏演,没到你领盒饭。” 打手压上来架住何岭南,何岭南手臂被抓住来,翻出手臂内侧。 针头压进皮肤,迟迟没推注射器推杆,吴顺忽然问:“兄弟,你咋发现不对的?” 何岭南阴阳怪气地笑了:“你们警局盖在野象地盘里?” 吴顺一愣,摇摇头:“底下人办事真不靠谱,你来过这儿,怎么没人跟我事先说?” “就是,”何岭南叹口气,“这地方风水不好,我在这被逮第二回了。” 眼见着注射器没动,何岭南又问:“屏蔽器安哪儿了?” 吴顺:“当然是车上。” “真有会熬新缇奶茶的大娘?” “本来有,”吴顺露出遗憾的表情,“那女的议论朱拉尼小时候的事,被朱拉尼一枪杀了。” 何岭南沉默下来,眼看吴顺垂眼要动手,急忙又说:“还有问题,村民这么多,取证也都取完了,你把他们都关起来得耗挺多人手看管吧?” “对啊,所以我接到的令儿是杀光村民,留你一个带回去就行。兄弟,你也别和我拖延时间了,咱们得往下走进度了。” “你看看,这事儿整的。”何岭南啧一声,“对了,怎么没看见那个年轻女孩呢?” “你想问何小满?”吴顺笑起来,“我打电话没糊弄的了她,她说要和你一起去,怕她找你通气,让离她最近的纳塔翁亲自去抓她……纳塔翁你见过的,老爹别墅里的老管家。” 吴顺推注药液,一气呵成拔出针头,将注射器丢回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哎呦,六点了,纳塔翁可没我话这么多,你妹妹该上路了。” 傍晚六点,距离原定于零点的幸运号地下拳赛还有十二小时。 肉桂酒店。 纳塔翁脱下手套,摸了摸刺痛的颧骨,手落到眼前,果然看见指腹上沾着的血。 轻视了猎物,没想到会被抓伤脸颊。 纳塔翁面前,何小满被打手的枪指着,黑发蓬乱,嘴上贴着黑色胶带,因为身高比纳塔翁矮一头,正从下往上吊起一双大眼睛瞪他。 纳塔翁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在这里陪一个中国女人玩了这么久猫抓老鼠,他比出手势,示意打手动手。 何小满飞快地瞥了眼靠近的打手,唔唔挣扎起来。 捕猎的愉悦不光是吞食猎物,还在于品尝猎物的恐惧,何况距离开航还有一段时间。 “等一下。”纳塔翁开口。 打手停住动作,等待他的指示。 纳塔翁脸上挂起官方的微笑,低头将白色手套重新戴好,伸出戴手套的手,撕开何小满脸上的黑色胶带。 “我有用!”何小满道。 纳塔翁想象的是泣不成声的求饶或者惊恐的尖叫,这一句倒出乎他意料。 “我哥……何岭南手腕上戴的鸳鸯币是我给他的,斯蒂芬李见过!” 鸳鸯币? 纳塔翁跟在斯蒂芬李身边几十年,自然记得斯蒂芬李曾经对鸳鸯币的痴迷。 当年是不得不痴迷,现如今,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纳塔翁皱起眉,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终是掏出手机拨下号码。 “先生,她说何岭南曾经戴在手腕上的鸳鸯币,是她给的。” 听筒里迟迟没有传出声音,纳塔翁并不着急,卫星电话的信号不会像寻常手机那样随时断掉。 终于,他听见对方道:“带她过来。” 正文 第82章 这就没意思了? 棉国。 婆罗努刹。 浪涛声变缓,船停住,天旋地转之际,何小满被打手拦腰扛在肩上。 一小段距离后,打手放下她,她听见纳塔翁用新缇话下令。 脸上的黑布袋随即掀开,披散的头发因静电飞起,挂到睫毛上。 海风一吹,头发松开睫毛,何小满眼前的视野也变得清晰。 荒草地里没有路灯,天上几颗星光芒惨淡,周围一片空旷,没有任何高耸的地标建筑——但何小满依然辨认出这是哪。 随呼吸扑进鼻腔的海风中夹杂了硫磺味。 淡到可以忽略不计,幸好何小满天天和古董打交道,鼻子磨练得异常敏锐。 这是棉国的那座婆罗努刹岛,岛上有一座著名的活火山,火山与岛同名,曾经棉国最高的佛塔就建在这里,千年前婆罗努刹火山爆发,佛塔曾被火山灰淹没,直到近代才重现于世。 所以她现在已经不在新缇。想必是金钱开了路,这些人才能带她明晃晃地偷渡到婆罗努刹。 她被塞上车,车程不过两三分钟,荒草变成霓虹,车拐进一间夜总会后院,车门打开,打手架起她的胳膊拖进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不规则切面玻璃,反射着闪来闪去的彩光,大片光斑投在视网膜上,如此视觉污染下,她很难看清东西。 反正左右一边一个壮汉架着,何小满索性闭上眼。 脑中冷不丁现出下船时,纳塔翁命令打手的那句新缇话。 打手为什么摘掉遮住她脸的黑布袋? 她的心骤然坠下去——当然不可能是粗心,粗心不会特意来摘掉黑布袋让她喘口气……纳塔翁不在乎她记住这条路? 纳塔翁还是要杀她……不对,斯蒂芬李要亲手杀他? 何小满微微抬头,朝纳塔翁看过去。 纳塔翁斜了一眼她,他快走几步,到何小满身前,推开一扇沉甸甸的包厢门。 何小满不知道门后等待她的是不是一把上好膛的枪,她本能后退,被打手推得踉跄,跌进包厢中。 包厢门在她身后关上。 地砖磕到了何小满手肘,关节一跳一跳地疼。 她伏在地上,抬起头。 包厢里没有闪来闪去的灯,只留固定的黄灯,不刺眼,足够明亮,正对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橘色衬衫的华人,还有一个黑衫老头。 她的目光刺在黑衫老头脸上——本以为再见到斯蒂芬李是在新缇法庭上,没想到是这儿。 何小满伸出手撑地,起身,站直,直勾勾地审视斯蒂芬李。 她预想过自己再见到斯蒂芬李会多害怕,毕竟她八岁时被眼前这个老头吓到一连两天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吓到从八岁到现在,没有再哭过。 可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害怕,有什么可怕,不过是一个老头,脸上的褶多得让她不乐意细看,身子枯瘦孱弱,她一脚就能踹断这老头的腿! 斯蒂芬李吊起眼睛看她,无力的眉毛艰难串起下垂的眼皮。 包厢里安静着,稍年轻一些的华人也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 “姓何的真是讨厌,”斯蒂芬李摇了摇头,“何荣耀讨厌,何岭南讨厌,你也不讨人喜欢。” “放屁,”何小满昂着下巴,“我有的是人喜欢,追我的男的能排到法国。” 斯蒂芬李没听懂,那华人倒是笑起来,视线变了味道黏在何小满身上:“这姑娘有意思,多少钱,一起卖给我?” 斯蒂芬李笑了笑:“先谈正事。” 华人脸上堆出更多的笑,从兜里摸出一个方方正正的首饰盒。 “要不是几年前你救过我的命,我可打死不会这个价卖你!”说着,将首饰盒小心翼翼打开,调转方向,把里面的东西朝向斯蒂芬李。 斯蒂芬李一手接住首饰盒,抬起另一只手朝何小满招了招:“来看看,比不比得上当时你哥手腕上的那枚。” 华人眼睛一瞪,瞟了瞟何小满:“鸳鸯币?她也见过?” 斯蒂芬李不解释,只把首饰盒拿来,递向何小满。 何小满和斯蒂芬李隔着茶几,中间一个打手伸出手,大概想帮着递一把,何小满直接跨步上前,一把夺走首饰盒。 枪又陆续从打手手中举起来,指着何小满脑袋。 她没回头,这么多枪,她能活就活,活不了怕也没用。 何小满盯着首饰盒里加了两层树脂密封的古币,嘴角扬了扬。 鸳鸯币。 斯蒂芬李那些资产大多不在明面,短时间不好转移,现金又不便携带,加上他收藏了半辈子古董,尤其喜好古币,攒下不少同好的卖家,自然先想到把钱换成古币。 富足的时候不肯为鸳鸯币放过何岭南,现在没了其他出路,肯为了这两枚鸳鸯币让她多活几小时? 何小满朝一旁端枪的打手道:“手电筒!” 打手朝斯蒂芬李看过去,斯蒂芬李点头,打手立即掏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她手中的鸳鸯币。 何小满掐住密封盒将鸳鸯币拿出来,沙发上的华人像被掐住七寸,嗷一声叫起来:“可得加小心!这么好的品相,在上头摸一个手印就得掉五十万价!” 五分钟后。 何小满将两枚铜币放回密封盒,盖上树脂盖,抬眼看向斯蒂芬李:“假的。” “胡说八道!”华人噌地站起来,衬衣裹不住的层层肥肉随之一晃,他剐一眼何小满,恨恨瞪着斯蒂芬李,“你到底想不想做生意!哪找来的小贱货给我做局?她随便叭叭两句你也信?” 何小满冷笑道:“刚才还说我有意思?这就没意思了?” 指着何小满的枪口齐刷刷指住那华人,华人气焰登时弱下来:“斯蒂芬,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信你才没带兄弟——” 最靠前那一把枪支直接抵住华人脑袋,对方拧紧眉头,闭上了嘴。 斯蒂芬李转过头,看向何小满:“我听你说。” 何小满:“钱孔有人工留下的自然锉痕,锉痕不规则,手艺没错。表面有自然砂眼,光泽包浆也对,鸳鸯币是明朝打造,这枚看年头也确实是明朝古币……” “操!”华人骂起来,“那你他妈说是假的?” “鸳鸯币不流通!是帝王家的宝物!在明朝就能值十万两银,你这个是以真仿真,明朝手艺人用另一种铜钱仿的鸳鸯币!” 包厢里的人齐齐看着何小满,静得能听见华人粗重的呼吸。 少顷,斯蒂芬李问她:“你怎么认出来的?” “重量不对!鸳鸯币9g,这两枚都是5g,”何小满斩钉截铁,“不信你们拿秤称!” 包厢鸦雀无声,两秒钟后,华人朝着斯蒂芬李挤出笑脸:“斯蒂芬,这真不怪我,我发誓,我要是拿假的骗你,我死妈死爹死全家,你看,我来见你都没带人!我要是知道自己的东西是假的,敢人都不带就来见你……” 突兀的枪响截断了华人的话。 何小满肩膀不由自主地一抖,随即用指甲抠住手心,维持镇定。 华人身子直直栽下去,被茶几遮得严严实实,硝烟味随即在空气中弥漫开。 婆罗努刹海边。 海水卷上沙滩,留下小簇小簇泡沫,只能容下两人的木头渔船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船头的长发老者关掉发动机,不着急下船,盘腿坐回船头,掀来旁边一兜脏兮兮的绿渔网,解开,不知名的虫子跳出来飞到他脸上,他毫不在意地掸开,从渔网中挑出一只蒙着泥的扇贝。 掏出兜里折叠刀,甩出小刀,竖起扇贝用小刀一撬,直接将蠕动的贝肉剔下来,刀尖扎着生肉塞进嘴。 老者对面的朱拉尼掏出手机,屏幕在朱拉尼脸上投出蓝光。 屏幕上显示时间,21:15。 朱拉尼把手机揣回兜,朝老者笑道:“巫爷,要是钱不够,你说个数儿,咱们别在这儿僵着。” 老巫津津有味嚼着生肉,磕瓜子一样一个又一个撬开扇贝,终于得空回应朱拉尼:“不是钱。” 海鲜里有寄生虫,朱拉尼颇厌恶老巫这么不讲究的吃法。 盯着老巫怀里那坨鱼虾,朱拉尼猛地一站,木船还有大半身在海水里,他这一站,船跟着一悠,往海里退回一大截。 老巫抬起三角眼看他。 朱拉尼向前两步,蹲到老巫面前,从渔网里拽出一条活虾,摘掉虾头,把甩着尾巴的虾身填到嘴里,忍着膈应咽下去,脸上依然赔笑:“不是钱是什么,您给个话。” 老巫这才露出点笑模样:“钱,我确实想赚。我没别的本事,就手里几艘破船,在这小渔村有一点人脉,不过到了我这个岁数,我也不是啥钱都赚,我啊,就只想赚让自己痛快的钱。” 说完,老巫兜起渔网放在脚边儿,拿出一个指头粗细的小瓶,掀开瓶子木塞,对准鼻腔,堵住另一侧鼻孔倏地一吸! 这层纸也捅开,朱拉尼没法儿继续装傻,时间也不允许他继续装傻。 老巫贩毒起家,连贩带吸。 老巫跟人做生意有个规矩,你不吸,他就不跟你谈生意。 生虾在嘴里反着诡异的腥臭,朱拉尼咧嘴一笑,朝老巫伸出手—— 朱拉尼没吸过毒,可野象也做这门生意,谁手里是什么货他都知道。 老巫的东西是经改良过的新型,市面上纯度最高的一类。 他闭上眼,不用呼吸,感觉瓶里轻飘飘的粉末化成烟,丝丝往鼻腔里钻。 端稳玻璃瓶,深吸一口气—— 最先有感觉的是鼻黏膜,仿佛被冰块堵塞通道,而后迅速烧起火,脑门一沉,眼前的老巫登时变成俩重影儿。 生虾的腥臭瞬间消失,只剩一股发齁的甜味。 喉结下方泛起奇痒,朱拉尼搔了搔脖子,放下小玻璃瓶,目光随着面前的重影左右摇摆:“巫爷,你痛不痛快……我不知道,反正我痛快了!” 老巫笑了,朱拉尼听着老巫的笑声像娘们儿,尖声尖气。 过一会儿,他又觉得这声音连人都不像,太尖了,刺得他耳朵痛。 朱拉尼站起来,控制不住口齿,大着舌头道:“咱现在……能、能……” 站不稳,身子一歪,直接顺着渔船边栽进海里! 近了岸,海水不过膝盖高度,朱拉尼不怕出丑,就怕不出丑,老不死的要看看他诚意,出丑了更显得有诚意。 朱拉尼吐出海水,抬手撑在船缘上看向老巫:“……能谈借船的事了吗?” “借船?借什么船?”老巫大笑,露出熏黑的牙,“我的船,你们随时用,想用就用!” “还有那个,你拿着。”老巫目光往下。 朱拉尼顺着老巫视线,看见船板上装着新型毒品的玻璃瓶。 “谢谢巫爷。”他揣起玻璃瓶。 两方手下早早就在岸上等着,接收到谈妥的示意,才敢往上凑。 欢送走了老巫,朱拉尼走回那艘渔船,扫了眼渔网里剩下的臭鱼烂虾,抬腿一脚踹向船板! 船板薄薄一层,也没加固,被朱拉尼这一脚直接踹出洞来! 高纯度新型毒品正上劲,朱拉尼一点儿也没觉得脚痛:“老不死的,装几吧大方,那袋子钻石够买他一艘船了!” 手下递来一部手机:“老大,翁叔找。” 朱拉尼知道纳塔翁找他什么事,接过手机,开口就问:“东西做好了?” “做好了,时间太短,要烟雾制造混乱,就没法保证杀伤。” 朱拉尼迎着海风看向漆黑的海水:“你辛苦了。” “为了先生,应该的。”纳塔翁道,“何小满还活着,她认出了卖家手里的鸳鸯币是假货,先生想要留下她,这丫头有用……” “我才有用!”朱拉尼吼起来。 吼完,他吐出一口气,食指扣住拇指将指节掰得咔咔作响,闭上眼重复道:“你告诉老爹,我才有用。” “好。”纳塔翁说。 朱拉尼挂断电话,余光扫见映过来的车灯,当即迎着车灯跑过去。 车窗映出吴顺的脸,吴顺左边眉骨挂了彩,朝他龇牙一笑。 朱拉尼就手把驾驶位车门抠开,扫了眼空空荡荡的后座,问:“人呢?” 吴顺跳下车,走到车后,掀开后备厢——里面躺着昏迷的何岭南。 朱拉尼抬起手夸张地鼓掌,突然想起来差点忘记提醒主角登场,于是掏出手机拨通号码。 电话接通,朱拉尼屏住呼吸,听见对方惯常没有起伏的声音:“朱拉尼。” 多半因为有外古语底子,秦勉虽然不会说几句新缇话,但发“朱拉尼”的名字却准得很。 这声音于朱拉尼而言,不次于新型毒品。 朱拉尼一口气吐出来,忍不住哼笑:“你还要坐庄呢,别忘了,十一点开航,劳您大驾,来婆罗努刹这边登船。” 朱拉尼点了点眉心,补充道,“提醒你,我手里有两个呢,发现你带别人,就先杀何小满,反正她相比于何摄影师,对你不重要,对吧?” 正文 第83章 勇敢者,游戏。 真正见到老巫的邮轮,朱拉尼吓了一跳。 邮轮比照他们那艘幸运号只大不小,一路畅通无阻使用民用港口,登船廊桥直接从码头大厅连到舱门。这么一艘赌船,堂而皇之停在这儿,老巫口中的“在这小渔村有一点人脉”说得谦虚了。 高跟鞋在空心桥板上踏出嗒嗒脆响,身着晚礼服、脸上佩戴蕾丝面具的女人走过来,未被面具遮挡的皮肤没有一丝皱褶和瑕疵,只有低头时脖子上的颈纹泄露了她的年龄。 “欢迎。” 朱拉尼弓下腰,牵起女人的手,亲吻她戴了蕾丝手套的手背。 小弟走上来,在朱拉尼耳边轻声道:“老大,VIP齐了,就剩秦勉了。” 朱拉尼看了眼时间。 22:50。 “没关系,我们的goat只打压轴冠军赛,应该最后出场。” 朱拉尼外面虽然套了西装,里面还穿着之前跌海里那件湿透的白衬衫。 海风很快吹透衣服,水干了,析出浓重的咸腥味儿。 喘不上气,像有人掐他脖子,朱拉尼抬起手,手摸到领口,才发现上边两颗扣子早就解开,根本没有勒他脖子的布料——是老巫那一口新型毒品。 这药霸道啊,过了两小时,没往下退,还在攒劲儿冲下一波。 等今天的事儿了了,就用幸运号地下拳场赚的这一笔来进货,这么好的货,老巫这么个没事业心的人拿着这么好的货,真是白瞎。 海浪翻涌,朱拉尼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廊桥通道,生怕错过秦勉出现。 今晚之后,他将彻底摧毁老爹心中的珍宝。 脚步声钻进耳孔。 朱拉尼屏住呼吸,鼻孔扩张,从未如此焦急见那道身影从拐角出现。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秦勉,受了老爹示意,怀里捧着精挑细选的花束,在机场等了两小时,终于看见秦勉走出来。 当时的秦勉,脚步也没为他停留,亮晶晶的眼珠斜到眼尾,淡淡扫过他。 哪像现在这样。 只能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任由他看,想怎么看怎么看。 秦勉穿着一件和他身上类似的白衬衫,朱拉尼看着秦勉装束,大笑道:“默契啊。” 眼前这场景,朱拉尼期盼了太久,简直为自己而感动。 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掏在裤裆上搓了搓,痒意缓解,他开口:“你不如我。” 秦勉的表情没有变化。 毒品正在朱拉尼体内散劲儿,根本咽不下去话,朱拉尼拍了拍自己胸口:“我想护老爹,我护住了。你呢,一个精神病都护不住,三天两头落我手里,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废物?” 秦勉仍是没露出什么表情:“你叫我来,就为了告诉我,我是一个废物?” “当然不是。”朱拉尼笑起来,侧过身,让出身后明亮的舱门,朝着秦勉作出“请”的手势。 23:30。 朱拉尼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播放的是休息舱室的监控画面。 其实没什么好看,秦勉在做的无非是格斗选手比赛前的常规热身。 舱门从外面被推开,朱拉尼看见来人,站起来招呼道:“老爹!” 斯蒂芬李点了下头。 “还没到时间,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问完,朱拉尼瞟一眼监控画面上的秦勉:“老爹,秦勉到了,你见见?” “为什么见他?”斯蒂芬李反问。 “你不亲自问问他,为什么背叛你?” “不用了。”斯蒂芬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背叛我的理由不也在这艘船上?” 斯蒂芬李知道朱拉尼一向出格,但确实没想到朱拉尼会一枪射杀楠波。 歪打正着,就算最后事情失败,推朱拉尼出来抵给楠波背后的人,自己依旧能明哲保身。 不枉费他在那艘专机上一番表演。 但他没想过杀掉朱拉尼倒是真的,朱拉尼最听他的话,也最有本事。物尽其用,他怎么舍得那么早舍弃朱拉尼。 比如朱拉尼借来的这艘船,他就很满意。 朱拉尼讲过自己的计划,杀了楠波,一鼓作气打垮楠波背后的人。可对抗要那么大的势力,需要兵。雇佣兵,需要钱。 斯蒂芬李觉得朱拉尼的计划异想天开,但他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反正也有朱拉尼作挡箭牌,他想顺应朱拉尼的异想天开,看看能走多远。 “留后手了吗?”斯蒂芬李问。 “老爹,你放心,就算失败,我也会保证你的安全……” “我是问你给没给自己留后手!”斯蒂芬李吼道。 这话,本是斯蒂芬李继续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可没想到,一吼起来,胸腔里的支架也跟着振动。 这支架让他的意志越发薄弱,心窍仿佛被一层层剥开。一想到朱拉尼在劫难逃,手指竟不受控地抖起来。 有些区分不清,到底是本身的疾病,还是复杂的情绪实化了疼痛。 那又能怎样,还要真把一个买来的下贱小孩当儿子么。 不愿深究,呼出一口气,斯蒂芬李问:“你打算等秦勉打完比赛,再把何岭南和何小满亮出来?” “老爹,不是你教我的么,”朱拉尼蹲下,把下颏搭在斯蒂芬李的腿上,像一头驯服的虎,“趁对方松一口气时候搞突然袭击,最有意思。” 23:11。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朱拉尼斜着身子倚着门槛,看秦勉把缠手绷带一圈圈松松垮垮绕在手腕。 没等秦勉将绷带缠上手背,朱拉尼抬手在门板叩出三声响儿,迎上秦勉视线,开口道:“不好意思,我突然想起来,你的入场券还没付。” 光从麻袋编织孔隙钻进来,身体颠倒,何岭南感觉出自己被人扛了起来。 “咚!” 后背砸在地上,系在麻袋口的绳子解开,呼吸顿时变得通畅。 紧接着那些人开始将他从麻袋里往外倒,糙料刮过皮肤,触感不亚于砂纸。安眠药尚未完全消退,肌肉和关节说不出的酸痛,何岭南大喊:“小满,小……” “哥!” 听见小满回答,何岭南稍稍安心,眼睛缓了两三秒才适应灯光,周遭的现实展现在视野之中。 他在甲板上,海浪汹涌,风声顺着耳孔往脑袋里钻。 目光一个个扫过眼前的人,小满、朱拉尼……秦勉! 刚往下落的心马上重新提到嗓口,他本能地挣起来想跑向秦勉,被身上麻绳绊倒。 “秦勉!” 秦勉没有动,站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离射灯有一段距离,何岭南看不清秦勉的表情。 “小满!秦勉!”朱拉尼怪声怪气地模仿何岭南,迈着醉酒一般的步子靠近何岭南,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何摄影师,欢迎来到幸运号。接下来请你回忆一下前情提要,你第一次登上幸运号那时候,记不记得我管你要了什么把柄?” 第一次登上幸运号? ……和吴家华一起那次? 何岭南不得不顺着朱拉尼的提醒细想,两秒之后,陡然反应到朱拉尼的意图,猛地往前一冲:“操你妈!放小满走!” “和你说话没意思。”朱拉尼摇摇头,“我一拿摄像机,你就知道我想搞你拍成片子,我把秦勉请到这儿,再摆上你妹,你就知道我想要秦勉的把柄。” 杀人是最高效的把柄。 就像当初朱拉尼提议:让他杀掉吴家华。 朱拉尼眼中布满血丝,和秦勉眼睛受伤形成浅雾状血丝不一样,朱拉尼眼下也隆起大片红痕,不说话时嘴唇止不住痉挛,朱拉尼贴他这么近,肌肉抽搐形成的表情说不出的渗人,这已经不是“兴奋”足以形容——何岭南在新缇待了两年,天天路过红灯区,一眼就认出朱拉尼状况。 现在大约是毒品药效在朱拉尼身体里飙到顶峰的阶段。 朱拉尼哼笑着,真是不错,怪不得那些人总要来点瘾物助兴。 他们助的是哪门子的兴——只有他现在这样,真遇着高兴的事儿,才有的助! 海浪声在朱拉尼耳中忽大忽小,他眼中的秦勉也时不时变成重影。 朱拉尼低头撩开西装衣摆,抽出腰间匕首,拔下刀鞘,扔到秦勉面前。 匕首在甲板上打转,刚刚好停在秦勉脚前。 “拳赛快开始了,冠军,我们别浪费时间。”朱拉尼掏出手枪,指向何岭南,“三个数,你选一个动手,我放了另外一个,你不动手,我就两个都杀。” 说完,他盯着何岭南,故意补充道:“记得吧,我们小时候都玩过,勇敢者游戏。” 何岭南的表情让他特满意。 他此刻完全能共情到何岭南,他甚至知道何岭南每一帧的想法。 何岭南朝何荣耀身上捅刀子时,他可是在场。 真荣幸,何岭南死爹死妹妹,他都在场。 何岭南一个字没有说,瞪大眼睛,定在这儿,像一具标本,或者说像一具尸体,只有颤抖的呼吸吐露出这人还活着的事实。 鼻腔一酸,朱拉尼瘪了瘪嘴,伸出手抹了抹眼角流下来的泪。 药效千百倍地放大情绪,朱拉尼抬起手,在何岭南的脸上拍了拍:“你好可怜。” “走开。”秦勉在朱拉尼身后道。 “好、好。”朱拉尼点点头,侧过身,退开几步远,站在甲板边缘射灯旁边,将舞台让给秦勉。 匕首已经在秦勉手中。 “别……那些年没有我妹我撑不住,我活着就是为赚钱给她做手术……老何!我爸死也是为小满!”何岭南眼睛瞪得吓人,“秦勉,小满活,给小满活!” 何岭南哭起来真难看。 朱拉尼啧了一声,枪口随秦勉的脚步,一起慢悠悠落到何小满身上。 “三。”他开始数。 何小满倒是冷静,脸上甚至还有笑意。 朱拉尼研究着她那抹笑意,倏然发现何小满朝自己看了过来。 “二。” 他不大确定,何小满是不是在看他。 海风将何小满披散的长发吹高,她盯着他,脸上仍是笑。 此刻朱拉尼品出了毒品的缺点,要不是看东西重影,他一定能将何小满的笑看得更清楚,更透彻。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何小满神色狡黠。 倒是她面前的秦勉忽然莫名紧绷。 何小满噗嗤乐出来,扫了一眼秦勉:“不用紧张,不是那句。” 朱拉尼正好奇,就见何小满再次朝他定定看过来:“告诉斯蒂芬李!鸳鸯币实际就是9g,卖家没糊弄他,糊弄他的是我!那品相,保守估计值三个亿!” 朱拉尼终于笑不出了。 三个亿……三个亿!如果鸳鸯币是真的,他们何苦冒这么大风险今晚借船开赌局! “操……” 没等朱拉尼攒劲骂出来,“嗤”一声,刀刺入皮肉! 风即刻将鲜血特有的气味带入朱拉尼鼻腔。 秦勉拔出刀,朝何小满胸口刺进第二刀! “啊——啊——” 何岭南吼起来,声音滋滋钻朱拉尼耳孔! 朱拉尼放下枪,把枪收回腰后枪套。 朱拉尼忽然想起玉米村泥土的气味,那天真的好热,那么热的天气,泥土味道嗅起来很不一样。 在那样的味道里,何岭南跪在亲爹旁,一刀一刀刺进亲爹的胸膛。 秦勉将带血的匕首递到朱拉尼面前,朱拉尼接过刀,看向一旁的何小满。 何小满倒在甲板上,胸前一大片鲜血,衣服和皮肉一并被刀刃刺穿,留下血淋淋的破口,好像刚好豁开她那道手术伤疤上。 何岭南停下了吼叫,也许是吼到嗓子发不出声音。 朱拉尼走到何岭南面前,模仿着当年斯蒂芬李的样子,抬起手摸了摸何岭南的头发:“秦勉过关了,他是勇敢者。” 演员谢幕,真是一场精彩的演出。 朱拉尼打了个响指,候在舱室的保镖跑过来,抬起何小满的尸体,扔进大海。 朱拉尼转动手腕,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两圈,倏地割开何岭南手腕上的麻绳——另一只手推在何岭南后背,一气呵成将这具行尸走肉推入大海。 “噗通!” 浪涛声刚好弱下去,这一声坠海倒是响亮。 朱拉尼看向秦勉:“何摄影师海边长大,水性好着,可别说我没放过他。” 这艘借来的“幸运号”离新缇不远,凭借何岭南的水性,求生不难,只不过若是何岭南自己不想活,那就怨不得他。 秦勉现在是杀人犯了,确确实实和他在同一条船上了。 计划如此顺利,也不需要何岭南来参与他留的后手。 “我为你准备的对手,你肯定会满意。”朱拉尼道。 23:58。 老巫够意思,舞台原本用来跳艳舞,撤了临时换成钢筋铁骨的八角笼。 今晚将会跟秦勉对战的选手被两名保镖架到八角笼外,推上台阶,打开笼门。 朱拉尼站在二楼贵宾厅,盯着楼下八角笼,抄起桌上对讲机:“嘴里还塞着!” 佩戴耳麦的保镖听见他提醒,忙不迭摘掉选手嘴里的毛巾。 嚎啕声噌地从对讲机窜起来,朱拉尼关掉音量按键,扭过头,对身后的吴顺说道:“这红毛儿挺能给自己加戏?” 吴顺:“玉米村那些老葱,我说的口干舌燥才骗过来,这红毛儿可不一样,自己主动给我打的电话,说何小满电话打不通人也不见,问是不是我把她找过去了,我说是,他马上就来了,我直接枪顶着红毛儿脑袋送上邮轮,省心的不得了。” 朱拉尼:“刚才秦勉动手杀何小满,他看见了?” “看见了啊,被我摁舱板上盯着窗看的。”吴顺唏嘘地摇摇头,“那女的挺带劲儿,白瞎了。” 朱拉尼回身在吴顺肩上拍了一巴掌:“今晚赢了钱,赔你六个比她带劲儿的。” 一楼,可乐还在八角笼里对着秦勉嚎,朱拉尼点着太阳穴,嘱咐吴顺:“卖家手里鸳鸯币是真货这事儿,别告诉老爹,惹老爹上火。” “明白。”吴顺道。 00:00。 比赛钟声响起。 没来得及给可乐换比赛服,可乐穿的是一条沙滩裤。 秦勉倒是颇为敬业地穿着朱拉尼备好的比赛短裤,戴上半指拳套。 “小满的命不是命?” 可乐哭嚎着,拳头落在秦勉下颌。 这么失魂落魄又毫无章法的拳头,按理说应该很好躲开,秦勉却一连被塞中好几个后手拳,一向引以为傲的右手也没见出。 比赛打得这样难看,朱拉尼不怪秦勉,毕竟那只手几十分钟前才杀过人。 哪只手来着? 朱拉尼回忆了一下细节,他当时站在秦勉背后,秦勉持刀的好像是左手。 管他左手还是右手,一点儿不重要。 吴顺走到与朱拉尼并肩的位置:“秦勉右手什么时候伤的?” 受伤? 朱拉尼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盯住秦勉右手,毒品后劲到现在才将将放过他,耳中的声音不再忽小忽大,眼睛也不再重影。 可惜有半指拳套挡住,看不见秦勉右手具体情况。 瞧半天,只从拳套边缘瞥见洇湿的血痕。 朱拉尼不以为然,持刀通入何小满胸口时,血染到了秦勉缠手绷带上。 八角笼里的可乐也熬过了劲儿,不再追击秦勉,捂着一脑袋红头发蹲下来:“勉哥……小满怎么办?你怎么办啊勉哥?” 楼下的VIP祖宗们一见八角笼里的两人停下,登时抄着洋文叫骂起来。 真金白金入了赌局,红着眼睛等秦勉和可乐分出胜负呢,他们两个要是不打,得被观众活活撕了。 朱拉尼不担心这个问题,打不下去,随便给两人胳膊或者腿上来一枪示警,总有办法逼他们继续。 视线落回秦勉右手半指拳套边缘——过去几十分钟,绷带上沾的血应该早氧化成黑色,怎么还这么红? “老大!”保镖推门闯进舱室,“有船围上来!少说几十艘!” 朱拉尼:“棉国警察那边老巫不是打点好了吗!” “不……”保镖脸色发青,“船上标识,不是棉国警察……” 三十分钟前。 婆罗努刹港口附近海域。 “队长,人!” 强光手电映亮海面,救生圈倏地投入海中。 何岭南奋力追上救生圈,一把捞住,往身后一甩。 快艇边缘,站了一排人,齐刷刷屏住呼吸,目光投在何岭南身后,等着第二颗露出海面的脑袋。 “小满!”何岭南喊。 先露出海面的是海藻般浮起的长发和一条手臂,水花翻涌,那只手陡然拽住救生圈,脑袋肩膀通通浮出水面。 何小满扶着救生圈,看向何岭南:“哥我头发糊嘴里呛到了!” 队长呼出一口气,抄起接通中的卫星电话:“确认人质安全,全体出动!” 正文 第84章 来吧 朱拉尼抓起对讲机,大步迈向门口,脚步临门槛儿一顿,想起贵宾室里坐着的吴顺,回过头看对方:“有问题立刻带老爹走。” “朱拉尼。”吴顺喊他。 他回过头,看了吴顺的眼睛,吴顺才又道:“我跟那些人不一样,他们为老爹,我不是。” 朱拉尼一向觉得吴顺这人摸不透,不知脑瓜里天天琢磨什么。长相算得上英俊,大眼睛高鼻梁小脸,挑不出毛病,但属于那种扔进人群再找不出来的帅哥,实在没记忆点,也正因为这样才被老爹选中,去帕他空阵营里做奸细。 一个能在帕他空阵营里干六年内应的人,鬼话人话都说得溜,偏偏看人时眼神又真挚又带上几分狠厉。 朱拉尼嗤笑一声:“什么时候说这些没有用的话,老爹出事我杀了你。” 转回身,跨过贵宾厅门槛儿,头也不回:“走了,你机灵点。” 人都在观众席,朱拉尼一气儿不歇跑到瞭望室,端起望远镜,看清那些船上的标识。 ——中国海警。 船还没开到公海,这里是棉国,不是新缇。 楠波再如何,也有拒绝引渡斯蒂芬李的权力,可棉国是第三国。 朱拉尼脑中嗡一声,点开对讲机通话按键! “勉哥,你不知道,吴顺当时就在我身后,我可怕他看见,一边喊一边用脸挡小窗把他往后扒拉!” “我喉咙都喊破了!” 说话的声音像刚过变声期的青少年,朱拉尼听出这是那个红头发的可乐。 电流嗤喀嗤喀,秦勉的声音响在听筒:“有人用对讲机。” 包围上来的舰艇近到不需望远镜也能看清。 “棉国方已正式发布对斯蒂芬李驱逐,现斯蒂芬李涉嫌一起重大杀人案件,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配合我方执法行动!”扩音喇叭的音量大到刺痛耳膜。 对讲机“哧”一声,秦勉再次开口:“朱拉尼。” 朱拉尼抓紧对讲机,扬起胳膊将它砸向地面! “砰”一声,对讲机四分五裂! 秦勉好本事。 所以他才听见刀刺入皮肉,看见何小满胸前那两道刀伤。 伤口是真,血也是真,只是匕首刺穿的不是何小满的心脏,而是秦勉自己的手掌。 身后有脚步,朱拉尼回头:“怎样了?” “他们抛掷牵引钩固定住了邮轮,邮轮动不了了。” 朱拉尼:“闲叔呢?” 对方点了头:“阿闲那边准备好了。吴顺带先生走,你也走吧。” 伸缩金属桥长达十五米,不到半分钟,舷桥前端吸附装置成功接入邮轮侧面楼梯接口,武装海警沿舷桥迅速登上邮轮—— 邮轮地下一层。 观众席的VIP无处可逃,叫骂着被陆续扣上手铐。 秦勉摘下半指拳套,将手上绷带解开,重新缠得更紧,右手两处穿透伤不算棘手,最棘手的是那把匕首刀刃比寻常短刀削窄,不知是否割断神经,整只右手手指不听使唤。 之前不确定斯蒂芬李是否登船,现在他可以确认斯蒂芬李就在船上。 凭朱拉尼对他历来的执着和纠缠,得知自己受欺骗,不该就这么放过他。眼下朱拉尼无暇来报复他,多半有比报复他更优先级的事——保护斯蒂芬李逃走。 “勉哥,”可乐朝着舱室的门看了看,“为啥把咱们放这儿不管了?啥时候能见小满?要不我去问问他们?” “别去添乱。”秦勉道。 “你咋不急!”可乐原地跳脚,“万一他们把小满推下去时小满脑袋磕外层铁护栏上了呢?海路这么长,万一小满淹着了呢?万一……” 秦勉:“你盼她些好。” 可乐吐一口气,改为原地转小圈。 “秦勉!” 秦勉腾地站起来,那音量大小,他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在喊他。 外头喧嚣声随之渐小,可乐转了几圈,又停到秦勉面前,终于注意到秦勉右手上血红的绷带:“勉哥,你手还流……” 秦勉想留神听后续还有没呼喊,当即道:“闭嘴!” 话音刚落,“轰隆”一声,船舱地板倏地晃动起来。 头顶上照明灯闪了闪,彻底熄灭。 “勉哥!”一片黑暗中,可乐惊呼。 “咔嚓”的玻璃碎裂声入耳,不到一秒之间,海水骤然撞破屋内舷窗,冲涌进屋! 脚边指示“安全出口”的小绿牌亮起。 海水特有的咸腥味充斥鼻腔,秦勉一把推开舱门,借着微弱绿光,回头喊可乐:“去甲板!” 他刻意把可乐让到自己身前,顺楼梯往上跑,嗅到硫磺气味越发浓重。 可乐:“勉哥咋回事?这么重硫磺味,火山爆发啦?” 不是火山喷发,硫磺味中夹着铁锈味,秦勉在外古石矿山做童工时,炸药每次炸开山洞都会散发这股气味——有炸药在邮轮上爆炸! “秦勉!” 呼喊声越发清晰,秦勉加快脚步。 迎面险些撞到顺楼梯往下跑的人。 那人举起手电,晃了晃秦勉,秦勉也趁此机会看清对方是海警六队队长。 “我正要找你们!”队长朝上头一招手,转过身掉头往上走,边走边道,“斯蒂芬李手下的阿闲引爆了绑身上的炸药!” “现在如何?” “阿闲当场死亡,浓雾面积大,目前没发现其他人员伤亡,但这艘邮轮是个空架子,邮轮抗沉系统不达标,船壁变形,水密门已经失效,我们当务之急是转移船上的其他人!” 秦勉刚要追问,再次听见一声呼喊:“秦勉!” 甲板上的射灯还未熄灭,邮轮桅杆明显歪斜,地上散着水晶吊灯的坠链,还有摔裂的VIP面具。 “秦勉!” 何岭南两手掌拢在嘴边,喊太久缺氧,脑仁钻着疼,几分钟前的爆炸仍然残余光颠儿,在他视网膜上张牙舞爪。 主舰艇上才有伸进邮轮的舷桥,他和小满在后头的快艇,再着急也暂时过不去。邮轮覆着一片乌黑烟雾,海上亦是一片漆黑,甲板上那点光不足以看清究竟——反正也没差多远距离,何岭南抬脚踩住护栏,打算游过去。 他人刚从海里爬上来没多久,鞋湿透脱了,脚底还是湿的,蹭着护栏铁杆一滑,身体往前一踉跄,低头的间隙,听见对面喊:“别跳!” 天黑,灯暗,看不清对方的脸,就能看见一个颀长的影子。 个高就是好,这么显眼! 笑意止不住,何岭南抬起胳膊拼命朝那道人影挥:“秦勉!!” 身后好几双手突然扑上来,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何先生你冷静!” “我不跳!”何岭南挣不出来,急着继续朝秦勉挥手,怼了身后拉他的海警好几肘子,“你撒开我,我对象在那边!” “何先生您克制一下,你对象……秦先生马上会被转移到主舰,邮轮即将沉没!” “沉没?”何岭南脖子拧回来看身后海警,“沉没?!” 海警被他一嗓子喊的静音半天,小声重复道:“沉没。” 那更不行! 何岭南两膀子齐扑腾,玩命挣:“我对象不会游泳,现在手又坏了!你撒开我!” 海警们叫苦不堪,感觉像在抓一只起飞的大鹅:“何先生!何先生……您不要这样!” “小满怎样?”邮轮上又传来秦勉喊话,带着回声,叠进何岭南耳中。 何岭南停止扑腾,回头看了看离自己一米远的何小满,何小满胸前的伤刚处理完,伤口浅,不用止血就凝住了,只做了消毒。 何小满迎上他视线,朝他笑弯了眼睛,也对着秦勉挥挥手臂:“我好着呢!” 邮轮那头半天没有声音,须臾,又道:“我不会伤害小满!” “我知道!我当时就知道!”何岭南喊,“我们呼和麓无所不能!” 喊完眼眶唰地通红。 想问秦勉的手疼不疼,憋住没问,船上这么多人,他一个大老爷们,不想哭得涕泗横流,丢人。 海水之中,一艘快艇停泊,随着海水翻涌,向他们靠近。 探照灯射向快艇,甲板上一个男人颤巍巍地站起,举起双手:“别开枪!” 灯光照亮男人双手佩戴的手铐。 “是斯蒂芬李的管家纳塔翁!”有人一眼认出这男人。 “把船拉过来!”海警小队长下令。 牵引钩将快艇拉到更近的位置,甲板上的纳塔翁举着双手,跳到他们这艘快艇甲板,落地没站稳,一头摔在甲板上。 海警手电照着纳塔翁手上手铐,问:“你自己单独在船上?” 纳塔翁抬头看了看包围他的枪口,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撑住甲板,坐起来道:“我驾小船想跑,有海警也跳到我的船上,海警把我铐住,控制小船返航,紧接着邮轮爆炸,那名海警跌入海中,船上就只剩下我一个……” “你怎么不跑?” “怎么跑?跑不了,跑不了的……”纳塔翁摇摇头,忽地瞪圆眼睛看向面前的海警:“我想立功!” 纳塔翁的目光在海警们身上转一圈,定在队长身上:“我在斯蒂芬李身边几十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十分钟后。 何岭南坐在固定在甲板上的不锈钢凳子上,腿越抖越快,最后实在坐不住,站起来来来回回走。 小队长手里的卫星电话响起来,何岭南登时站住脚,屏住呼吸试图听清电话那头说着啥。 两秒后,小队长抬眼看向他,一脸严肃地把电话递过来。 卫星电话长得像何荣耀以前拿来炫耀的大哥大,手里捧着它像捧一块珍贵的大板砖。 何岭南双手接过板砖,端稳稳的凑到耳边:“喂?” “何岭南。” 明明有预感是秦勉找他,真听见秦勉说话声传过来,还是傻乐的说不出话。 何岭南没乐完,何小满凑到电话旁边:“秦勉你手啥样?” “我没事。”秦勉说。 “还没事?”一个抄南方腔的男声在电话那边道,“两刀都刺穿虎口,我不缝,叫你流血都休克!” 何岭南:“谁啊?” “军医啊我。” 何岭南被军医吓了个好歹:“那么严重?” “不严重。”秦勉抢回电话。 何岭南憋半天:“等会儿见面说。” 反正船快靠岸,他这边都是海警,秦勉那边估计人更多,不好意思霸着卫星电话不撒手,何岭南将电话还给队长,坐回凳子上,继续抖腿。 没接这通电话还好,接完之后已经不是坐不坐得住的问题,感觉每一秒被蚂蚁咬一口,脑髓快被磕没。 紧张、焦急,口干舌燥,何岭南跑进快艇休息室,抓到两瓶矿泉水,本想给何小满一瓶,路过甲板护栏,听见纳塔翁道:“能不能给我一口水?” 何岭南朝纳塔翁瞥去,纳塔翁抬起佩戴手铐的手擦了擦眼角,布满沟壑的脸上沾满泪水,不知是吓出来的还是悔出来的,像一支快燃尽的蜡烛。 毕竟是个老头,年纪看着比斯蒂芬李还大,眉目间也不见凶狠,即便是从前见过那次,他也只觉得斯蒂芬李别墅里这管家唯唯诺诺。 想着,何岭南把自己那瓶给了何小满,走回纳塔翁面前,先问看守纳塔翁的海警:“给他喝个水行么?” 海警点了点头,海警注意力并不在这儿,正扶着耳麦与同事应话。 何岭南拧开瓶盖,把水递到纳塔翁手里。 “谢谢……”纳塔翁眼泪淌得更凶,“谢谢何摄影师。” 何岭南看着纳塔翁这个样,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何摄影师。”纳塔翁又道,“斯蒂芬李把你父亲带回新缇之后,我陪他一起处理了你父亲的尸体,他的尸体就埋在……” 海风呼呼地吹,纳塔翁一边说话一边啜泣,到最后完全听不清楚。 何岭南汗毛直立,一把拧住纳塔翁衣领:“哪?我爸在哪?” 纳塔翁仍是哭,低着头,手臂抬上来,用袖子擦眼泪——何岭南视线扎在纳塔翁脸上,没留意纳塔翁那条手臂。 “朱拉尼说,你掰断自己拇指逃绳结……”纳塔翁抬眼看他,“疼不疼?” 手铐晃动,金属零件细微的弹响拨弄神经末梢,何岭南动了动耳廓,意识到不对,手松开纳塔翁衣领一刹那,被手铐弯边倏地勾住手腕,光滑到极致的弯边契合手腕弧度,“咔嗒”扣住何岭南手腕! 何岭南条件反射抽手,发现手铐另一端带磁吸,直接滑到最紧卡扣,死死环嵌在手腕上面那段小臂—— 何岭南低头,看见纳塔翁变形的拇指。 原本铐在纳塔翁腕上的手铐,现在一只铐住纳塔翁右手,一只铐住何岭南左手。 “队长!我们有三名兄弟牺牲,是枪杀,刚打捞到尸体!爆炸发生前他们负责追击纳塔翁所在快艇……” 海警停住报告,视线定在同时铐住纳塔翁和何岭南的手铐上。 ——所以这副手铐是纳塔翁自己给自己戴上的。 “手铐货真价实,不然怎么能过你们的检查,”纳塔翁开口,“只不过我在上面加了一点电子部件。” 说完,手铐中间焊接处蓦地亮起一排微弱的红光,是一串数字,仔细辨认,数字末位竟在倒数。 末位倒数,头位忽地由“60”变为“59”。 “59:52。” 何岭南反应过来,这是一小时倒计时,刚刚开始读秒! 邮轮上,闲叔才完成自杀式引爆炸药,现在这手铐上显示出读秒,很难不把它往炸弹的方向去猜。 “叫追击先生的船都停下!”纳塔翁喊道。 何岭南趁纳塔翁说话,蓦地发力,抬胳膊一肘扫向纳塔翁面门,手肘落实,何岭南立即抓住纳塔翁未戴手铐那只手! 纳塔翁比他矮半头,身量也比寻常老头更加瘦弱,何岭南牢牢制住纳塔翁,心里却越发没底——因为纳塔翁在笑! 这老头的鼻梁被何岭南一肘击中,血簌簌流下来,蔓过深刻的人中脊。 纳塔翁从头至尾没有反抗,脸上却挂着近乎释然的笑。 “我不会打架,引爆炸弹的遥控器也不在我这里,”纳塔翁开口,“你们如果继续追先生的船,朱拉尼会引爆炸弹。” “队长,纳塔翁是野象组织技术员头目!”一名海警跑来,“命名为DPE的新型炸弹就出自他手!” 纳塔翁笑道:“能为先生效劳,我一把老骨头倍感荣幸。” 捏住纳塔翁手腕的手渐渐发酸,何岭南看了看纳塔翁,又扫一眼面前神色肃然的海警队长,想咽口水,口腔却干到分泌不出一滴口水。 “停止追击斯蒂芬李快艇!”队长扬声命令,“叫拆弹组!” 十五分钟后。 手铐连接处,数字跳跃到“44:02”。 拆弹员撤开探测器,转过身朝队长摇头:“确实是DPE炸弹,实物体积为1×2×3毫米立体矩形,镶嵌于金属内层,根据资料,这个体积的DPE炸弹有效杀伤半径可以达到一千米。” 队长:“可以尝试拆除吗?” 拆弹员:“DPE炸弹性质不稳定,除去远程遥控爆破,强行拆除百分百会引发立即爆炸……再者,我们无法确认倒计时的准确性。” “啥意思?”何岭南插话问道。 拆弹员转头看他:“电影里定时炸弹显示时间是为了增加紧迫性,实际上真正的炸弹大多不会显示倒计时,就算显示,也有可能是虚假时间,我们现在无法检测出倒计时和真正定时的关联。” 何岭南扫了眼数字:42:32。 “也就是说,不一定是42分钟后炸,可能再过2分钟就炸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拆弹员说。 何岭南拽了拽和纳塔翁铐一起的左手。 纳塔翁像个入定的高僧,不理会他,看都不朝他这边看。 “但能确定,不会马上爆炸,”拆弹员看了看远处蚂蚁大小的船只,“DPE炸弹是他们的筹码,即便爆炸,他们至少要保证斯蒂芬李安全逃脱。” 何岭南叹了口长气,站得累,挨着纳塔翁坐下来,被铐住的手臂也因此抻直。扫了眼手铐上跳动的倒计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港口。 载着秦勉的那艘主舰马上就要靠岸了。 “调转方向!”海警队长沉声道,“驶离队伍!” 婆罗努刹港口。 最后一艘快艇靠岸,秦勉逆着人流迎上去。 戴手铐的幸运号VIP观众和野象组织成员,着制服的海警,被疏散的当地民众。 下船的人所剩无几,秦勉的目光多出几分仓惶,扬声喊道:“何岭南!” 没人应他。 最后一名海警下船,秦勉拦住对方,直视海警眼睛:“何岭南在你们船上吗?” “您好同志,他不在。”海警朝秦勉敬了礼,跟上队伍。 军医追上来:“手上骨头最精细,你掌骨断了,到医院打固定架前尽量少动!” 秦勉绕开军医,快步朝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去,有可能是他看落下。 “何岭南!”他穿梭在人群中一遍遍喊。 肩膀被人拍了拍,秦勉回头,看见站在自己身后的海警队长。 “何先生之前和我在一艘快艇。” “为什么他还没靠岸!”秦勉吼道。 预感压得秦勉心慌,他本不想这样失态。 “秦先生,”队长说,“野象组织罪犯将DPE炸弹隐藏在手铐内,带上了我们的快艇。” 这个人语速快,说话精炼。 船体发动机轰鸣声成倍地敲击耳膜,秦勉用没受伤的手盖住额头。 斯蒂芬李的管家,纳塔翁。 DPE炸弹。 有效杀伤半径达一千米。 民用港口客流量大,为确保当地市民旅客安全,何岭南所在快艇已驶入深海无人区域。 “勉哥!” 秦勉朝可乐摆了摆手,原地蹲下来。 手机铃声穿透嘈杂响起,响到第三声,秦勉放下手,掏出手机。 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他们告诉你了吧?DEP遥控器在我手里。” 快艇驶入无人区域,就地锚泊,等待救援。 快艇上大部分海警被转移到充气救生筏,拆弹组留下,等待指挥部下达指令破解局面。 何小满也留下了——何小满原本被海警们强行抬上救生筏,可她趁机又跳海里游回来,风浪这么大,队长也不好让何小满在海里飘着,迫于无奈只好扔给她一只救生圈。 快艇只身深入婆罗努刹海,四周尽是灰蓝色汪洋,没跟随主舰,周围也没有并行的兄弟船只。千米外的其他船只也收到了通知,绕行避开这片海域范围。 何岭南听着海浪,嗅着海水腥味,品出些晃晃悠悠的孤寂。 随后,这点偷来的孤寂也被不停倒数的时间搅稀碎。 拆弹组组员个个捂着耳麦与指挥部对话,对话半天,没有一个上手继续摆弄何岭南手铐上的炸弹,何岭南观察他们的表情,感觉拆除炸弹的概率颇为渺茫。 风浪越来越大,何岭南拄着膝盖重新站起来,看向正对着他们的休息舱室。 舱室桌上摆着一把军刀,是海警从纳塔翁身上搜出来的,这回仔细用仪器探测过,刀上没炸弹,就一把普普通通的军刀,和朱拉尼那把有点像。 何岭南:“你们野象的人是不是都随身戴把刀?” 纳塔翁睁开眼:“先生说过,刀比枪更可靠,枪可能卡膛可能没子弹,但刀永远锋利。” 何岭南点点头:“行,锋利就好。” 原地蹦两下活动开腿脚,何岭南悠哉开口:“管家,你刚才不是问,掰断拇指逃绳结疼不疼么,你疼吗?” 纳塔翁低头看着肿得近乎手腕粗的虎口:“还好。” “那你肯定不介意再来一次!”何岭南一把掐住纳塔翁右手,握住纳塔翁拇指反方向倏地折去,一声脆响,伴随着纳塔翁痛呼,利利索索将纳塔翁右手的手铐脱拽下来! 早就留意到铐纳塔翁的那半边手铐没贴着肉箍紧!可惜他自己用不了,手铐铐在他腕骨上方靠近手臂,这位置掰哪根手指都不管用了。 纳塔翁双手拇指都被掰断,左手捂右手的模样看起来有点招笑。 “你这样有什么用?炸弹不是依旧在你身上?” 何岭南耸了耸肩:“那可说不准!” 他抬起手臂,预备跑,冲刺进休息舱,抓起桌上军刀,掉头跑向甲板栅栏! 附近无人岛不少,左一簇右一簇,把炸弹和手一起留在岛上不就解决问题了,用不着这些人陪他一起脑袋别裤腰带上,能自己解决的事,干什么给人添麻烦! 再说,他还着急见秦勉呢! “哥!” 身后传来何小满的尖叫。 他脚步一顿,回过身。 “哥。”何小满看了看他手里的军刀,语气平缓不少,“你需要帮手,手没了,游不回来。” 何岭南看着她:“炸弹可能中途爆炸。” “那我就陪你。”何小满一边说,一边迈开脚步,一点点靠近他,“哥……” “小满啊,”何岭南叹了口气,“你这样我闹心。” 嫌说的不够明白,抬起挂着手铐的左手挠了挠头发,金属铐叮叮咣咣,还卡掉他一缕头发,何岭南碎碎叨叨补充:“很闹心很闹心很闹心!我要死也轮不着你陪!你奶瓶是我灌的,尿布我换的,作业都是我给你写。亏你的我都还了,再要也没有了!” 何小满不说话,睁着一双杏眼,嘴唇嗫嚅,一个字没说出来。 “敢追上来我抽死你!” 何岭南撂完狠话,转头看向海警队长:“我水性好,很快就回,你们停远点等我!” 见队长要张嘴接话,何岭南嫌耽误时间,赶紧怼回去:“这办法最好,我死不了,也不用拉你们垫背!” 词儿不恰当,意思恰当就行。 何岭南瞄一眼被海警架住的纳塔翁,牵起嘴角一笑,转回身光脚踩上护栏。 跳楼跳海,对他来说都是撞好运的契机。 他在边月城海边表演跳海给游客看,收到过游客给的百元钞,想当年在外古,跳个二层楼就把秦勉给追上了,如今又是跳海,小意思小意思。 给自己鼓好气儿,眼睛一闭,“噗通”砸进海水! 婆罗努刹港口。 海警追踪系统外形类似加厚加长版笔记本电脑,两名技术骨干佩戴耳机,卫星地图上面积一层层放大,定位已精确到百米误差范围。 秦勉扫了眼系统屏幕,继续与朱拉尼对话:“斯蒂芬李逃走了?” “托你的福。” 秦勉:“不跟我介绍一下你们的炸弹?” “翁叔的手艺,我帮他吹也吹不到点子上。”朱拉尼乐出声,“不如聊聊——我的刀够不够锋利?” “一把钝刀,不值一提。”秦勉道。 朱拉尼又笑起来:“秦勉,你什么时候来见我?我好想你啊。” “斯蒂芬李把你当一条狗,你就这么喜欢做狗?” 电话另一头的朱拉尼沉默下来,几秒后,没了笑意:“不怕我挂电话?” “你不会挂电话。”秦勉看向屏幕中再次放大的红点,“不是你故意用手机打给我么?” 朱拉尼不会缺一部有加密功能的卫星电话。 朱拉尼本意就是想让自己成为目标,转而为斯蒂芬李争取逃跑时间。 地图上,红点在婆罗努刹瞭望塔闪烁,技术骨干摘下耳麦,朝秦勉竖起大拇指。 听筒里传出朱拉尼的笑声:“来吧。” 正文 第85章 做人哪有做狗好? 山上硫磺味儿比山下重了几倍,熏得人不停流鼻涕。 即便如此,围绕这座活火山仍建出一系列配套场所,游乐场、骆驼场、马场,五花八门。凡是能招揽顾客跟着景区圈钱的买卖,应有尽有。 过了瞭望桥,向右两公里便是传说中曾被火山灰淹没的婆罗努刹佛塔。 佛塔周围灯火通明,正好看清楚它千疮百孔的墙壁。千年前火山爆发推平了大大小小数百座佛塔,现代人挖出佛塔残骸,一块块重新垒起来,尽量拼一拼,拼出来六七座小塔,因为是经新缇进行本土化修改的佛教,一座座佛塔看着像金字塔,露窟窿的地方是实在找不到砖头残骸来补。 分岔路口左转,步行五百米到了瞭望塔。离婆罗努刹火山直线距离最近的便是瞭望塔,五公里距离。 朱拉尼端着保温杯,走进瞭望塔大门。 瞭望塔一楼大厅正对门的位置是一幅等墙显示屏,屏幕是婆罗努刹火山口的画面。 火山口环形栈道亮着一盏盏灯光,烟雾缥缈婀娜。 乍一看像动态壁纸,却是实时画面,摄像头另一端在准瞭望塔顶层观光台,正好对准火山口。 婆罗努刹离新缇开船十几分钟的路,他竟一次也没来过,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火山。 瞭望塔形状细削,立柱旁只容得下一部观光电梯。 好在还有这么一座瞭望塔。 卫星电话响起来,朱拉尼一手端着保温杯,一手摘下别在腰带上的卫星电话。 “后面没人追来,我就说,没人不怕翁叔的DPE炸弹,朱拉尼,我们在哪汇合?” 吴顺的声音轻松又快乐,让朱拉尼有些恍惚,好像还在野象地盘,聊着一些打发时间的废话。 海上近乎漆黑,闲叔把自己崩得血肉横飞,造出盖满邮轮的烟雾,可即便如此,他们也只逃出了一小批人。大多数兄弟为了护斯蒂芬李顺利逃脱,被那帮警用舰艇围了。跟着朱拉尼过来的只剩百来号人,手里的子弹在从海警包围圈逃出来时大多已打光。 “你带老爹先回南部,我在棉国躲几天再去找你们。”说完,朱拉尼挂断电话,弯下腰,将卫星电话摆在地上。 掏出枪,对准卫星电话——身后的小弟伸来两只手,颇有眼力见儿地捂住朱拉尼的耳朵。 “砰!” 枪响,卫星电话崩出半米,机身豁开,露出断裂的绿板和瞬间烧黑的零件。 小弟松开捂住朱拉尼耳朵的手,朝朱拉尼鞠了一躬:“老大,下辈子见。” 朱拉尼溜一眼小弟手里的枪:“还有子弹?” “两颗。”小弟道。 “别下辈子见了,”朱拉尼顺走小弟手上的枪,卸下弹夹里那两颗子弹,装进自己手枪,“警察到了之后,你们该投降投降。” 朱拉尼走进电梯,抓在保温杯上的手指紧了紧,摁下顶层按钮。 电梯上行,他想着秦勉的问题,“斯蒂芬李把你当一条狗,你就这么喜欢做狗?” 电梯门打开,顶层铺设的天蓝色地板映入眼帘,若是白天,想必这地板有直通天际的视觉效果。 观光台四面都是往内斜的钢化玻璃墙,朱拉尼抬头,看向窗外的婆罗努刹火山口。栈道上没见游客,大约被驱离了,毕竟那些警察二十分钟前定准了他的位置,自然第一时间知会景区疏散游客。 朱拉尼嘿嘿笑了一声,掏出老巫给的毒品,拔开木塞,瓶口对准鼻孔缓缓深吸——秦勉懂个屁,做狗哪有做人舒坦。 “26:22。” 还剩下26分钟,零22秒,21秒,20秒——何岭南挪开视线,炸弹每一秒都可能爆炸,在这时候拖延十分不恰当。 何岭南做了个吞咽,扯掉刀鞘,举起军刀。 海水从刀尖儿倏地坠下,敲在手背,冰冰凉凉。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干啥,心越跳越快,不光手铐上这玩意儿是炸弹,心脏好像也变成炸弹,随时打算炸掉他喉管。 做了个吞咽,唾沫混杂海水,又苦又咸。 何岭南闭上眼,握紧刀柄,扬起手臂,吸足气大吼:“啊——” 等等! 军刀从手里滑下去,这样不行,这样不好发力,这一下子扎透,不容易沿手腕骨边缘把手割下去。 何岭南盯着手里的军刀,这是刀,不是斧子,基本没可能一刀下去把整个手都剁掉。 脑中自动预想一点点切手腕的血淋淋画面,还没见血,晕血症已经提前攻占大脑,眼前立即冒一片小金星儿,一闪一闪亮晶晶。 手指软得拿不住刀,呼出的气都发抖。 后悔,非常后悔,随便挑一个身强力壮的海警协助他剁手多好! 他唾弃二十分钟前的自己! 不想连累别人,自己孤零零跳海里,游到这么个无人岛,还有一只不知啥鸟在他肩膀上拉屎,这鸟吃了多少拉这么多! 乐意炸死谁炸死谁,快来个人帮他一把,他实在高估自己,完全剁不下去,这根本不行! 他晕血,晕血啊!!! “何先生!” 何岭南噌地抬起头,海风拂面,树影摇动,啥也没有,幻听? “何先生!” 比第一遍声大,何岭南腾地站起身,两腿一麻两眼一黑。 风浪声弱下,发动机轰鸣似乎在身后。 猛地转过身,看见一艘快艇破浪驶来! 快艇转眼冲到岸边,之前见过的拆弹组队员一一跳到陆地上,跑最快的身材稍显圆滚滚,拎着工具箱,趔趔趄趄停到他面前:“何先生,我还想再试试!” 警车急刹在景区瞭望桥外端。 瞭望桥长不过六米,连通两座山,桥下是一眼不见底的悬崖,婆罗努刹景区为控制瞭望台客流量,桥宽度最多只能容纳两名成年人并排,车根本上不去。 一名当地人急急忙忙从瞭望桥另一端跑来。 景区配合执法,游客已疏散完毕,海警与特警不确定对方是不是野象组织成员,立即唰唰举起手中冲锋枪。 当地人站住脚,路灯照亮这男人满脸的汗珠,他举起双手作出投降姿势,用棉国语飞快地说着话。 一名特警上前,用仪器将男人上上下下扫一遍,抄棉国语和男人对几句话,转身用中文道:“吓人一跳,是在景区兜生意的牵马师傅!” 牵马师傅被海警架起来拖向桥这一端,脸上露出快哭的表情,挣扎着不愿意走。 “他说他的马脱开缰绳跑丢了。”海警将牵马师傅的话翻译完,摇摇头,“从外古特意运的马,怪不得非得找。” 外古国离棉国横跨中国版图,这样运来一匹马,不比运大象简单多少。 秦勉忽然想起当年摔死琪琪格的那匹小白马。 琪琪格去世之后,秦勉本不想留那匹马。 刀横在马颈,马垂着眼睛,不躲也不反抗,小白马有一双闪烁水光的眼睛,想到琪琪格见到它时笑得多开心,想到它是何岭南买给琪琪格的马,秦勉下不去手。 后来,他将马送去了城外的马场。 马的寿命有三十年,那匹马若是活着,现在应该正值壮年。 硫磺味让秦勉的视野变成一片漆黑,短暂的漆黑后,他抬起头,望向面前的瞭望塔。 海警们顿住脚步,只能秦勉自己进瞭望塔——这是朱拉尼提出的条件,如果不遵守,朱拉尼会摁下遥控按钮,引爆铐在何岭南手腕的DPE炸弹。 海警队长:“注意安全。” 秦勉再一次嘱咐道:“炸弹拆除前,别进来。何岭南出事,都不能活。” 海警队长听得愣怔。 DPE炸弹遥控装置在朱拉尼手里,为确保何岭南和拆弹组的安全,他们只能暂时把希望寄托在秦勉身上,可什么叫“都不能活”? 是说和何岭南在一起的拆弹组都不能活吗?还是在威胁他?这小年轻为什么这样跟他说话,短剧看多了吧?所以果然是在威胁他吧? 瞭望塔门站着两个野象组织成员,小的那个看上去十三四岁,大的也多说刚成年。 这两个人见到秦勉,没有掏刀或者掏枪,只将秦勉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没收掉秦勉的手机。 小的那个客客气气开口:“秦先生,老大在观光台等你。” 电梯门向两侧打开,秦勉迈入电梯。 钢缆发出细细的嗡鸣,攀升停止,减速感从脚底传来,广播发出提示音:“观光台到了,亲爱的游客朋友,祝您享受婆罗努刹的奇妙与美好!” 电梯门扉向两侧滑开。 朱拉尼背对着他,听见声响,转过身,手中捧着一瓶银色保温杯。 旋开杯盖,仰头喝下一大口水,没有直接咽,朝秦勉张开嘴,吐出舌头,露出舌头上一个指甲大小的黑色丸状物,舌尖一卷,把它囫囵吞咽下去。 “地下拳场内供药?”秦勉问。 朱拉尼松开手,保温杯坠地,“当”的巨响,震得耳廓钻痛。 保温杯沿着地面朝秦勉滚来,离秦勉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不动。 朱拉尼耸了耸肩:“老巫给的毒品还没过劲儿,我用不上内供药。” 说着,他伸手指住自己的胸口,慢慢滑到胃:“刚才吞的,是炸弹遥控。” 秦勉扫了眼脚边的保温杯,倏然皱起眉:“那枚炸弹是温控?” 朱拉尼扯起嘴角,夸张地鼓起掌。 观景台墙壁上,电子时钟上显示着室内温度:24摄氏度。 朱拉尼看向电子时钟:“现在这屋里是24度,我胃里大概37度,遥控器只要感知温度降到36°以下,铐住何摄影师的那枚炸弹就会自动停止读秒——” 秦勉盯着他:“所以你根本不能人为控制炸弹遥控?” 朱拉尼扯起唇角,从腰间拔出匕首,摘掉刀鞘,刀锋上还沾有黑色的氧化血痕——秦勉的血。 “别急,我不能,你能。”朱拉尼反手握刀,紧盯秦勉,“听说人死之后,尸体温度每小时降1°,你现在马上杀死我,来不来得及呀?” 与此同时,瞭望塔外。 技侦成功黑入观景台监控摄像头,朱拉尼与秦勉的对话实时传入海警队长耳麦,队长立即朝身后队员打出手势。 众人检查枪械,弓腰向瞭望塔突进,战术靴踏过鹅卵石地面,最前排队员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瞭望塔紧闭的玻璃门把手—— 一股冲击波轰然扑出来,玻璃门连同部分墙体同时爆裂,碎玻璃冰雹般砸在海景防弹背心和头盔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响。 “咳咳!” 烟尘弥漫,遮蔽视线。 海警队长从眩晕中挣扎起身,抹掉护目镜上的灰烬,吼道:“有没有人受伤?!” “报告队长!没有!” 硝石味和硫磺味同时灌入鼻腔,一层大厅屏幕,婆罗努刹火山口同样漂浮着漫天烟雾。 瞭望塔大门位置只剩下飘动的浓烟,一名野象成员从烟雾中走出,双手举过头顶:“老大不希望其他人打扰他和秦勉。” ——去观光台的唯一途径只有这部观光电梯,朱拉尼炸了瞭望塔电梯。 倒计时22:01。 拖的时间太久,何岭南已经过了高度紧张那顾劲儿,现在只觉全身肌发酸。 何岭南打了个哈欠,工具箱射灯欻欻扫出强光照住他的左手,光束招来许多叫不上名的飞虫,他抬手扇了扇撞到脸上的虫,瞥向自己左手。 拆弹员早早摘掉护具,DPE炸弹面前,护具没有任何作用。 汗珠儿顺着拆弹员发际线淌到额头,渗入浓密的眉毛。 何岭南动了动手腕,手铐纹丝不动,只有红色倒计时再次减掉一秒。 看倒计时一秒秒掉,犹如看股价跌穿地心,这玩意儿太刺激,何岭南重新看回拆弹员脸上。 光线作用主要是照亮手铐,方便拆弹员操作。 手铐反射的光在拆弹员打出一道细长的影,影子时不时微微抖动。 其余弹员横七竖八坐在地上,笔记本样式的分析仪架在腿上,手指在键盘飞快敲不停,试图运算出DPE炸弹漏洞。 何岭南的视线再一次不慎扫过倒计时,19:12。 “你说你们非得跟我在这儿耗干嘛,弄不了走吧,都说我自愿不拖累……” “别说话!”拆弹员蓦地吼起来。 吓得何岭南心脏一震。 十秒后,拆弹员低头望着探测仪,张嘴解释道:“何先生,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穿上这身衣服那天就说好了,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话音一顿,拆弹员抬起头看何岭南,“也不是完全没进展,我们测出倒计时是真实的,炸弹的的确确会在18分钟25秒后爆炸。” 好吧,至少做选择前还有18分25秒……18分19秒。 风刮进耳孔,外界声音倏地弱下,像飞机起飞时压强骤变。 难得在热带遇上这么有脾气的风,何岭南迎着风眯着眼,忽然感觉脚下一凉! 他低头,看见盖住脚背的海水,明明是坐在沙滩上,肩膀仿佛被一股力道猛一推,整个人顺着力道往前一栽,上牙猝不及防啃上沙子! 一股说不上的臭味飘过来,刚嗅到时还不觉,两秒钟后,眼睛仿佛被泼了辣椒水,这臭味沿眼角孔隙向里钻! 何岭南抬头,原本只到脚背的海浪卷出大片灰色泡沫,如同一张大口,囫囵吞下他,咀嚼两口,将他吐出——此时何岭南腰一下全浸在海水里,愣是被这片诡异的浪卷出两米开外! 沙滩被映成红色,何岭南反应片刻,想起来探照灯分明是白光。 嘴里的沙子混着齁咸的海水,吐出沙子,忍住咳嗽,看向拆弹组,哑嗓子问:“海啸!?” 他问完,留意到被海水没过的探照灯,灯光已经灭了,哪来的光? 拆弹组没一个人回过头来看他,正齐齐看向右侧。 何岭南偏过头,朝那方向看去。 热浪扑面而来,喉咙瞬间干得发苦。天际被烧得猩红,大半边红烟之中,岩浆如烟花一般一簇簇向外迸溅,裹着火星冲天。 闷雷般的轰响不断,脚下震幅陡然加大—— “棉国国家火山监测中心消息称,婆罗努刹火山近期活动显著增强,可能会在未来三至十天内发生喷发,火山喷山可能会对我国北部沿海地区交通、空气质量、水源造成影响,请北部沿海城镇居民及游客保持警惕,配合有关部门,做好撤离准备!” 想起车载广播预警,何岭南明白过来,监测中心这回真说准了,婆罗努刹在这时喷发了! 正文 第86章 哥哥,你看不见吗? 婆罗努刹,瞭望塔顶层观光台。 钢化玻璃窗多出蛛网形状的裂痕,夜色幕布下,火山口吐出与瞭望塔齐高的烟柱,那烟柱乍一看像是岿然不动的雕塑,去看它的边缘,才发现它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向夜空贪婪地扩张、晕染。裹在烟柱边缘的烟云像沸腾的墨汁,又疑似某种病毒,一寸寸感染着整个婆罗努刹岛。 暴涨的硫磺味熏得朱拉尼淌下一行眼泪。 浓烟遮挡住整座婆罗努刹火山,看不清原本绕火山一圈的游客栈道,一想到游客早早被驱离,朱拉尼格外惋惜,多拉些人垫背才过瘾。 他吹了个口哨,目光定回面前的秦勉身上:“没想到,第一次来这就能看见火山喷发——” 防空警报响彻夜空,瞬间吞掉朱拉尼话音。 一阵风擦过朱拉尼脸颊,他本能侧身,躲过秦勉一腿高扫,两人飞快过了几招拳脚,朱拉尼腹部吃下秦勉两记重拳,后退两步,当即把没游客垫背的惋惜抛到脑后,谁能比秦勉更让他过瘾! 他第一次到婆罗努刹,第一次见火山喷发,第一次挨秦勉的打!拳头比他想象中还要重,腰腹肌肉连带内脏一起痉挛,让他一时间抻不起直腰。 他不由自主地大笑,毒品药效虽然抵消疼痛,但解决不了短暂的麻木,迟迟不见秦勉乘胜追击,朱拉尼抬眼,看向秦勉右手:“一把钝刀?” 秦勉右手上的纱布彻底被血洇湿,两道贯穿伤在虎口,是活动的位置,此刻的状况秦勉事先有心理准备。 如果只是伤口崩线还好,可手掌断骨在出拳时完全错开,手背中央的纱布隆起尖形鼓包,断骨几乎要扎破皮肤支出来。 原来自己的骨头扎进自己的肉这般棘手,剧痛导致全身肌肉发软,眼前遮上闪烁的黑光。 视觉尚未恢复,秦勉听见朱拉尼扑上前的脚步! 循着对方轮廓,避开划向胸口的刀锋,两手一抓,捞实朱拉尼右手臂! 此时刀锋朝下,刀把握于朱拉尼右手。 一声轻笑钻入秦勉耳中,匕首突然被朱拉尼抛起,银光晃过秦勉眼睛,视野恢复,只见刀把在朱拉尼右手调转反向,刀锋倏然压下,斜下扎向他手臂—— 秦勉立即松手,还是慢一拍,手臂被刀刃划出一道长长血口。 朱拉尼趁势上前,持刀斜劈,间隙之中,秦勉留意到朱拉尼左侧身体略显不协调。 朱拉尼被李富立抱住一起翻下邮轮二层不过四个月,摔断的手臂还未复原,所以朱拉尼的刀一直拿在左手! 秦勉找准朱拉尼动作慢下来的气口,抬腿一脚扫向朱拉尼右肩,一击得中,朱拉尼失去平衡倒退,秦勉趁机嵌住朱拉尼右臂,竖起另一只手朝朱拉尼持刀的手腕砸下去—— “哐啷!” 朱拉尼的刀掉在地上。 “砰!” 子弹擦过秦勉发丝,打偏在秦勉身后钢化玻璃窗上。 它并未穿透钢化玻璃,而是弹头完整地嵌入双层玻璃。 现实不是美国超级英雄电影,人的移动速度不论多快,都不可能躲开子弹。 秦勉自认不过是了解朱拉尼为人,预判朱拉尼失去匕首一瞬间会掏枪,提前躲开手枪枪口。 习惯一时半会改不了,朱拉尼拿枪用惯左手,秦勉已知朱拉尼左臂臂骨没恢复,屈髋顺势一低,伸手抢朱拉尼左手中的枪—— 身位限制,秦勉被迫再次用了伤手,握住枪膛往上扳,可朱拉尼的手死死焊在枪把上甩不下去。 “输不起?”秦勉平铺直叙。 他摊平手腕,尽量利用整条手臂的力量与朱拉尼角力,朱拉尼吼出声,血色从朱拉尼指节上褪得干干净净,眼看手枪即将脱手,忽地扣住扳机,利落打出弹夹里最后一颗子弹! 一把没有子弹的枪,不再值得如此抢夺。 朱拉尼先一步松手,滚烫的枪管掠过秦勉手掌,他握紧枪,将它砸向朱拉尼面门。 枪砸中朱拉尼额头,金属尖角豁开皮肉,朱拉尼突然发疯一般冲向秦勉。 血沿着朱拉尼额头蜿蜒往下淌,毒品药效反而在这时帮了大忙,他感觉不到疼痛,即便受到重击,药效导致的极度兴奋,致使他绝不会像八角笼中选手那样遭遇重击继而昏迷。 输不起? 院子里那么多孩子,他是最好的一个,再赢一次就能进拳场,就能离开院子,可是他输了,只输那么一次,他跪下来求教他打拳的师傅,师傅还是把他卖给那些变态! 外古国算什么,给人放羊放牛算什么?吃不饱饭什么?除了他,谁敢说自己见过真正的地狱? 朱拉尼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秦勉伤手上,下颌吞下一记勾拳,再次前压,终于抓住了秦勉伤手! 他使出全力捏秦勉手掌,指腹清晰地摸出秦勉掌骨断处,隔着皮肤捏实断骨向上折出角度的骨尖,那么脆弱纤细的骨头。 朱拉尼怪笑一声,原来秦勉的骨头并没比别人粗壮坚硬。 他咬住牙瞪向秦勉苍白的脸:“谁?输不起?” 朱拉尼扭曲的五官再次在秦勉视野中花掉,以为又是疼痛下的短暂模糊,但这回有熟悉的灼烧直通鼻腔。 呼吸将沉甸甸的硫磺送入气管,没有得到休息的眼睛伤势恶化,加上火山灰一熏,秦勉意识到,视力短期内可能不会恢复,甚至他再也看不见。 “我问你谁输不起!”朱拉尼吼道。 秦勉逼着自己冷静,趁朱拉尼抓住他右手,蓄力一拳砸向朱拉尼脖颈,拳峰砸中朱拉尼喉结,朱拉尼卸力的刹那,秦勉立即抽回右手—— 朱拉尼起腿蹬向秦勉胸口,秦勉重心切到另一条腿,侧身的同时两手接住朱拉尼踹来的脚踝,屈起手臂一肘砸向朱拉尼小腿! 朱拉尼大吼着倒退,秦勉乘胜追击,将朱拉尼掼到钢化玻璃上,左手一拳拳凿向朱拉尼胃部。 朱拉尼嘴角喷出血沫,却不见有呕出炸弹遥控的迹象。 “吐出来!”秦勉喊道。 喉咙里反上血味,视力果然没有恢复,时间一秒秒减少的焦灼加重,秦勉停下动作,因为模糊的视线中,朱拉尼像一个破烂的麻袋,正贴着钢化玻璃往下滑。 这人多半正处在失去意识的边缘,秦勉缓了片刻,手摸上朱拉尼下巴,打算伸手压进朱拉尼喉咙催吐。 “喀嚓”的断裂声响起,被震耳欲聋的防空警报裹挟,声音小到像在揉搓塑料纸。 秦勉的手臂向后一退——并非由他自己控制着后退,他没反应过来之际,朱拉尼双手在他胸前一推。 他分明感觉到此时的朱拉尼并没多强悍的力气,可自己的脚步还在不由自主地往后滑,低头,看不清细节,只看见脚下的蓝色地板有明显倾斜的弧度! 雷鸣声压住防空警报,被朱拉尼子弹打中的那块钢化玻璃窗最先承受不住,崩成碎渣。秦勉恍惚了一下,意识到那不是雷鸣,而是婆罗努刹火山连续爆炸式喷发。 同样失去平衡的朱拉尼随震动趔趄,地板仿佛被无形的手掰断,朱拉尼突然一个箭步,冲到地面露出的窟窿边缘,毫不犹豫跳下去。 “朱拉尼!” 秦勉刚打算跟上,天花板吊灯倏地砸在他眼前—— 电子屏也摔在地上,秦勉望去,隐约看见数字跳跃,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屏上时间。 他就近抓紧墙角护栏维持平衡,等着这波震动过去。 瞭望塔离火山口五公里,既然这是建在一座活火山附近的高塔,防震系统势必强于普通塔楼。 话虽如此,婆罗努刹已百年没有出现过爆炸式喷发,此刻塔身出现明显倾斜,谁也说不准它会不会坍塌。 震荡持续十几秒,终于停下。 秦勉松开护栏,绕过吊灯,顺着窟窿看下去,楼下同样是蓝色的地砖,地砖互相挤压隆起折角,他闭了闭眼睛,扫视楼下餐厅,没有发现朱拉尼人影。 就在这时,微弱的呼喊声传入耳中。 不确认自己听得真切,秦勉停住呼吸,听到第二声:“妈妈!” 怎么会有小孩子在餐厅? 瞭望塔外。 环绕塔体的独立旋转铁梯受火山喷发震动影响,上半段脱离塔体,支出的铁梯与塔体呈垂直角度,完全无法供人攀爬。 最后一个充气垫打够气,特警副队长检查绕瞭望塔一圈的五个充气垫,转过身来向队长汇报:“云梯运来至少需要半小时,队长,景区办公楼那边人手不够,请求支援,我们……” 队长拧紧眉头,看了看四周被熔岩喷射砸出的地面凹洞:“我带一组人留下,你带其他人去办公楼。” 副队长转过身,朝其他队员一挥手,示意他们跟上,等到队员们跑向办公楼,他忽然急转弯跑回队长面前,目光一对上,不等队长说话,先开口道:“办公楼里两百多人,塔里除了秦勉,只有几名野象组织成员!” 队长的眼神像要吃人,厉声道:“罪犯的命也是命!” “我不是这意思!”副队长也吼起来,“他们在斯蒂芬李手底下,从小接受格斗训练,求生技巧强于普通人,现在云梯来不了,瞭望塔电梯被炸毁,咱们在这干等没用,办公楼里两百多名白领更需要救援!” 受火山喷发影响最严重的是观光台,观光台下层餐厅有承重柱,除去同样破碎的玻璃和被震到地上摔碎的餐具,屋里的桌椅摆设大多还在原位。 红色在新缇文化中是一种不吉利的颜色,但在棉国却代表欢迎的意思,因此,餐桌贵宾厅圆桌无一例外铺设着大红色桌布。 幸好是这般鲜艳的红色,若是寻常白色,以秦勉现在的视力,恐怕会混淆了墙壁和桌布。 那童音不再呼喊“妈妈”,变成嘶哑的呜咽。 及地的桌布微微颤抖,秦勉一把掀开桌布,呜咽停下,桌子底下蹲着的是一个小女孩。 秦勉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辨认出她黑色的头发,还有远比当地人白皙的肤色。 秦勉试探着用中文低声问:“你父母呢?” 女孩摇摇头:“我妈在这里工作,她不让我出办公楼,我不听,偷跑出来……那些人吓人,我害怕,藏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 她自己偷跑出来钻进瞭望塔,朱拉尼带人闯进瞭望塔吓坏了她,加上电梯被炸坏,她只能藏在餐厅桌子底下。 秦勉很久不和小孩子打交道,或者说,他跟小孩子打交道的全部经验都来自于琪琪格。 不确定朱拉尼是否在附近,他放缓声音安抚女孩:“火山喷发之后,你看见过别人吗?” 女孩犹豫了一小会儿:“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桌布里面……” 说着,她忽然抬起手在秦勉眼前挥了挥,“哥哥,你看不见吗?” “大致能看见。”秦勉朝女孩伸出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女孩又摇摇头:“我没受伤,但我没力气……” 秦勉半跪下来,两只手往前,将女孩抱出。惊人的轻,轻到秦勉心中冒出诚惶诚恐,似乎她没比花花重多少。 秦勉没抱过小孩,只抱过猫,手臂习惯性往上抬,让小女孩两只手扒在自己肩膀抓稳。 “你几岁了?”他问。 “八岁。”女孩说完,急忙补充道,“老师说有晚长个子的,别看我现在矮,以后能长可高了。” 他其实没觉得小女孩矮,他不知道八岁的女孩应该多高。 他认为八岁是个非常吉利的年龄——他和琪琪格八岁那年,遇见了何荣耀。 “哥哥!” 听见女孩尖叫同时察觉到背后掼来的风,秦勉立即转身,出手堪堪慢一寸,朱拉尼劈下的刀刃擦过秦勉肩膀外侧。 朱拉尼额头上的伤口深到见白花花的额骨,血顺着鼻梁不停往下流淌。 伤成这样,还能健步如飞,想必被毒品麻痹了神经。在邮轮上,秦勉敢当着朱拉尼的面儿造假一刀扎进自己手背,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看出了朱拉尼吸毒。 不论是什么功效的毒品,放大兴奋感,即会降低吸食者感官对现实的把握。 麻痹归麻痹,机能减弱,朱拉尼挥刀逐渐变得迟钝。 秦勉单手搂紧女孩,想找机会抢夺朱拉尼手中的刀,这时蓦地听见朱拉尼再次发笑。 银光穿透模糊的视野,秦勉恍然辨出刀锋方向,下意识抬起伤手想要抓朱拉尼的刀锋,断裂的掌骨破坏了肌肉韧带,手指完全使不上力——刀身擦过手掌,直直扎向女孩后背心口位置。 毫秒计量的时间之中,秦勉松开托住女孩的左手。 女孩摔在地上,刀锋扎进秦勉左肋,朱拉尼大吼一声,双手握住刀把一推,刀身尽数没入秦勉肋下。 这一刹那,秦勉耳中听到许多声音。 皮肉被刀刃割开,筋或者其他组织如布料一般寸寸断裂,没有疼痛,只感觉冰凉,半个身体猛地浸入冰凉。 女孩哭喊着“哥哥”,他忽然又想起了琪琪格,外古福利院里,高压水枪朝他喷出刺骨的冰水,两个保育员架住琪琪格,琪琪格挣脱不开,只能用一边哭一边喊“哥哥”。 视力奇迹般地在此刻恢复,最先看到的是朱拉尼血腥又肿胀的脸,还有那双浸在血中的猩红眼瞳。 视线掠过嵌入自己肋下的匕首,蓦然出手,钳住朱拉尼手腕狠狠一折,骨头脱臼发出一声脆响,可泡在毒品药效的人不会呼痛。 朱拉尼手指脱离匕首刀把,秦勉抬腿踹向朱拉尼! 朱拉尼身后便是餐厅二楼连通一楼的楼梯,蓄力完整的踢击使得朱拉尼整个人跃过楼梯护栏,跌在蓝色地砖上。 朱拉尼翻过身,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但手一点力气使不上,手臂还是屈起,根本无法抻直。 一股奇痒从胸腔爬到喉咙,朱拉尼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腔喷涌,完全没有停住的迹象,他看着血中的碎渣,有些疑惑,不知那是不是他内脏融成了碎渣。 两只手不听使唤,想靠腿往起站,试图屈膝,可屈膝这个动作也无法完成。 他最多从一米多高的地方摔下,不可能摔断脊椎。 朱拉尼后知后觉,想起秦勉打在他身上的拳脚。 他明白过来,毒品使他不痛,他差点忘记自己是血肉之躯。 药效大概只能帮他到这里,再好的毒品,本质也是高利贷,给他多强悍的体能,还的时候就多变本加厉。 “哥哥,你醒醒!” 朱拉尼躺在一层地板,听见餐厅二层传来小女孩的哭声。 “哥哥,你别死!” 奇痒愈演愈烈,有十来秒的时间,朱拉尼憋住咳,为听清小女孩的声音。 他攥了攥手指,细细回味自己握住匕首捅进秦勉肋下的滋味,不是心脏,不过也没关系,如果是别人,还有一丝生还的可能,但秦勉活不了。 他努力侧过身,看向餐厅墙壁上挂钟,挂钟下方固定螺丝丢失,楼梯倾斜,挂钟空悬,轻轻摆动。 换算一下时间,DPE炸弹还有、还有……哎呀,到时间了? 朱拉尼扯了扯嘴角,闭上眼睛,倏而又重新睁开——不行,他不满意。 秦勉死了,何岭南也死,这也太便宜了,没意思。听说何摄影师精神病治好了,不知道看见秦勉的尸体,会不会又疯? 他哆哆嗦嗦笑起来,歪过头,将手指伸进喉咙。手上没有力气,另一只手扶上手肘借力一推,手指终于伸到喉咙深处。 咽喉抵着手指弹动,眼泪冒上眼眶,胃部抽筋一般痉挛,干呕两声,第三声,呕出一个黑色圆球——炸弹遥控。 室温多说二十四五度,遥控装置本身是温控,对温度变化相当敏感。 只是他手头没有秒表,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秦勉没说错,他输不起。 他不想落到那些变态手里,他要在他们手里待两年,才会等到老爹。 “勇敢者游戏。” 朱拉尼模仿斯蒂芬李的语气,默念这几个字。 想象着十岁那年,斯蒂芬李递到他手上的刀。 凌辱过他的中年男子们被一个个绑成跪姿。 他年纪小,营养不良,力气也小,一刀抹不了成年男子的脖子,要重新割好几下才能割断哀嚎声。 他用斯蒂芬李送他的刀,夺走那些人的命。 斯蒂芬李笑着握住他带血的手,一点儿都不嫌弃他的手脏。 老爹现在已经被吴顺带回新缇南部了吧?他想。 无人岛。 倒计时00:29。 何岭南右手捂住自己眼睛,嗓子喊劈:“你砍啊!快砍!” 迟迟没等到那一下,手拿下来,瞪着面前拆弹员,生怕自己嘴皮子磨破说服的人又要反悔,语速飞快道:“你再不砍指不定一尸多少命!” 砍完还得把DPE炸弹放在一旁的专用掩体盒里,掩体能把这类炸弹波及范围缩小多少、减到什么程度还不确定——何岭南继续喊:“我操大哥你不活了别害我!” 拆弹员始终没抬头看他,视线直愣愣瞄准何岭南左手手腕上的炸弹。 何岭南放下手,把眼睛睁开一道缝,借着工具的灯光,看到自己泛红的手腕。 手腕? 视线往下一点点——炸弹手铐不知何时脱离了他手腕,散落在地上。 循着显示倒计时的位置一看,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也消失不见。 “同志!”何岭南嗷一嗓子。 拆弹员回神,唰地抽出工具箱里扫描仪,照准手铐一扫:“炸弹停了!” 遥控器生效了?朱拉尼被逮住了? 何岭南腾地起身,速度太快让旁边拆弹员没反应过来,脑门腾地撞中拆弹员额头,他无暇看自己把人家磕啥样,捂着脑门蹚水向破浪而来的快艇跑去:“秦勉呢?” 正文 第87章 送你一朵小红花 “哥哥!” 秦勉努力撑开眼,映入眼帘的竟是琪琪格的笑脸。下一秒,笑脸如薄雾一样消散。蹲在他身侧的小女孩嘴张得滚圆,满脸眼泪。 他想安慰女孩几句,提上一口气,左肺泛起钻心疼痛,缓了缓,抬起手在女孩手臂上拍了拍。 哭嚎一下子止住,女孩飞快抹了抹眼泪。 秦勉侧过头,看见一颗漆黑的小球,还有朱拉尼大睁着眼睛的尸体。 断片的记忆回到脑中——他追下去拿朱拉尼吞下的炸弹遥控装置,发现装置已经被朱拉尼吐出来,不需要他拔出身上的匕首剖朱拉尼的胃。 炸弹遥控降温,DPE炸弹不会危及何岭南了。 稍稍放心,大脑自保的本能占领高地,他陷入晕厥。 “哥哥,被刀刺中千万不能拔,不然血就算不喷出来也会涌入胸腔!” 秦勉点了点头,视线从自己肋下的刀柄抬到女孩脸上:“你知道的好多。” “我妈妈告诉我的。”女孩拽住秦勉手臂,“哥哥,我们走。” 秦勉拽住女孩小小的手掌,快步走到破损的落地窗前,却没在窗外找到本该旋转环绕瞭望塔的外部铁梯。 往下望去,在离窗十几米远的位置发现铁梯——火山喷发造成巨震,铁梯顶部脱离瞭望塔外立面,绕观光台和餐厅这一部分铁梯呈直角向外支,彻底失去消防通道作用。 “充气垫!”女孩指着楼下喊道。 确实有充气垫,荧黄色充气垫与他们隔着整个瞭望塔高度,看过去只有一块块积木大小。 现实条件让他们不能原地等待救援,瞭望塔随时有坍塌风险,婆罗努刹火山也随时会再次发生爆炸式喷发,如果喷溅的火山砾烧毁充气垫,他们就再没有生还的可能。 好消息是瞭望塔足够细窄,充气垫绕塔一圈,摆得几乎没有缝隙。 坏消息是秦勉不确定匕首是否已经嵌进肝脏,从这个高度跳下去,匕首移位,会否就此撕裂肝脏。 女孩嘴一咧,又哭起来:“瞭望塔好高啊。” 秦勉放柔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琪琪。”女孩说。 秦勉愣了愣,朝女孩尽可能露出友善的笑脸:“我有妹妹,叫琪琪格。外古语里,琪琪格是花朵的意思。” “外古?”女孩瞪圆眼睛,“那她会骑马吧?” “会,七岁就会骑,她总喜欢挑难驯服的马驹……” “我也会骑马!”琪琪道。 “那很好啊。” 秦勉一边说话分散琪琪注意力,一边慢慢抱起女孩:“你喜欢什么样的马?” “我喜欢脾气好的马,妈妈给我报的马术班……” 趁女孩专心说话,他勒紧手臂,猛地冲出窗外。 一小段助跑让他们下落过程避开了外部铁梯,风像无数把小刀贴着脸颊划过,秦勉完全无法自主呼吸,硫磺气灌进口腔鼻腔,整个人也似乎变成一团火药。 风声停下,气垫像一张血盆大口,将他们完全吞进,再缓缓吐出。 失重感挤压五脏六腑,自主呼吸恢复,秦勉撑起身体,抬头寻找女孩。 “哥哥!”琪琪举起手臂。 秦勉两步迈下充气垫,回身托住琪琪手臂,将她抱下来。 动作间,左肋泛起撕扯感,他扫去一眼,血顺着衬衫往下流,积在裤腰,把大片衬衫都染成血色。 白衬衫。 何岭南说过,不让他穿白衬衫,有一位导演为了画面冲突,会让穿白衬衫的角色死得惨烈。 他该听何岭南的话,不穿这件白衬衫。 一会儿见到何岭南,最好先换衣服,这一身血会把晕血患者吓坏的。 火山再一次喷发,这一次脚下没有地动山摇,火山口方向有黑色的火山碎屑不断喷溅,不算密集,偶尔有零星儿碎屑迸到他们脚边,只有烟灰大小。 眼前就是瞭望桥,过了瞭望桥便是车行道,景区办公楼也在附近,海警特警大概率正在救援办公楼里被困人员。 秦勉攥紧女孩的手,打算一鼓作气冲过瞭望桥,余光一抹橙影掠过,一块足球大小火山砾砸中桥体,直直将瞭望桥砸下悬崖! ——悬崖与悬崖之间,再没有别的通路。 瞭望桥长达六米,人很难一跃跳过六米的长度,更别提他濒临力竭,身上插着一把刀,还带着一个小孩。 更多的火山砾夹带碎屑从天而降,脚下的地面随即再次晃动,秦勉下意识将女孩护在怀里。 不保证不会有更大的火山砾砸过来。 在这里等待特警折返铺设伸缩梯搭救,显然极有可能会被如此密集的火山砾砸中。 瞭望塔所在整座山都在火山口喷溅半径之内,如果退回瞭望塔附近,只会距火山口更近。 “哥哥……”女孩揪着秦勉裤管布料,突然歪过头向秦勉身后看去。 马蹄声传入秦勉耳中,他顺着女孩目光转过身,瞳孔一缩,一匹通体雪白的外古马出现在他眼前。 草丛被火山碎屑烧出满目疮痍的凹洞,肉眼可见的白烟散发着硫磺味,可这一眼仿佛让秦勉回到那片草原。 左肋下方传来剧痛,将他从恍惚中唤回。 白马走到他面前,发出一串喷鼻声,驯顺地低下头,睫毛低垂,眨巴两下乌黑的眼睛。 在瞭望桥上遇见的牵马师傅说过,他走丢了一匹外古马。 如果摔死琪琪格的那匹小马长大,就应该这般健康雄壮吧? 秦勉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终还是伸过去,摸了摸白马前额。 白马用柔软的鼻尖亲昵地蹭了蹭秦勉手掌。 他托起琪琪,扶着她踩上脚蹬,没用他额外帮忙,琪琪自己动作娴熟地跃上马鞍。 秦勉看了看琪琪内扣的脚尖,知道她是真的会骑马,没再多嘱咐,向后退开半步。 马迟迟不动,琪琪朝他大喊:“哥哥,你快上来啊!” 瞭望桥目测六米长,以这匹白马的极佳身体条件,不负重的情况轻松能跃过六米的悬崖,负重二十公斤的小女孩,不会给它造成太大影响,但如果再加上他的体重,它很可能跃不过这座瞭望桥。 秦勉看着琪琪,弯起唇角:“哥哥伤口流血很多,原地等人来最安全。你看见大人,告诉他们我在这。” 琪琪被他说服,拽紧缰绳,只是白马仍不动,打出一声响鼻。 “跳过去,”秦勉在白马腰背上拍了拍,似是自言自语,“去吧,我不怪你了。” 琪琪再次捞回缰绳,白马嘶叫一声,却没做出抬起整个上半身的危险动作,只向后绕了半圈,转过身助跑,在悬崖边一跃—— 秦勉笑起来,果然他看马的水平没懈怠,白马带着琪琪跃过了悬崖。 他抬起手,朝琪琪挥了挥。 马没有回头,在他的视野中越跑越小。 秦勉扶着滚烫的土坐下来,头脑因失血变得迟钝,思维变得很慢,慢到害怕的情绪也不再恐怖。 头颅不受控地向后栽去,他睁着眼睛,望见蒙蒙亮的天空,他从未见过这么红的天。 意识半丧失之际,他感觉自己被人抬起来,放上担架,救护车标志性鸣笛响在耳中。 看来伸缩梯比火山砾先到。 “刀刃从左肋骨下方斜向刺入,贯穿肝脏左叶……” “患者是稀有血型!” “初步判断肝动脉分支出血!心率110次/分,血压70/40mmHg还在持续下降……” “拔出匕首赶紧缝合啊!”是那位海警队长。 “不行,拔出匕首会引发大出血……我们医院有能处理相关外伤的肝胆外科专家,但没有RH阴性血库存。” “你什么意思,这人你救不了呗?我们的飞机到了,你们棉国救不了,我们回国治!” “他坚持不到回国,他能不能坚持到医院我们都不敢保证!” 手机铃声刺穿一众噪音响起,几秒后,秦勉听见海警队长说道:“喂,何先生,我们救下了秦勉,但……” 秦勉挣扎着睁开眼睛,拼着命开口:“电话给我。” 队长捧着手机瞪大眼睛回头看秦勉,片刻后,把手机递到秦勉手上。 秦勉把手机贴到耳边,拿不稳,手机滑到身下的消毒纺布上,沾到纺布上的血。 队长弯下腰,拿起手机,贴到秦勉耳边。 “但什么?秦勉怎么了!”那头的何岭南吼出了秦勉的耳鸣。 “我没事。”秦勉伸手扶住手机,让手机更贴紧耳廓,想把何岭南的声音听得更真切。 “操!什么人啊天天吓唬我,你在哪呢?咱俩离多远?” “很近,”秦勉说,“我现在去见你。” 话音刚落,手机从秦勉手中滑落。 “秦勉!”队长喊道。 监测仪发出警报,医护人员拨开队长:“患者没有心跳了!” 婆罗努刹火山喷发将天幕撕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流的半面天全是。 景区广播一遍遍播放着:“火山尚有喷发可能,火山口十公里内为火山砾喷溅半径,请不要前往!” 天上扑簌簌落下火山灰,像是黑漆漆的雪。 火山喷发已经停止了半小时,太阳马上要升起来。 两名当地警察拦在何岭南面前,劝慰他不能再往前,他趁中国特警上前交涉,一路狂奔冲向戒严区域。 一匹白马迎着何岭南慢慢走下来,他好奇这马是哪里来的,多看了两眼,觉得莫名眼熟。 没心思继续管马,深吸一口气往前跑,眼前着前面不远处有人群,看清楚他们身上穿着的中国特警制服,何岭南蹦起来招了招手:“哎!秦勉在哪!” 大雪将脚印通通盖住。 没有太阳的中午,雪没化,车站亭子等不来一辆车。 秦勉坐在亭子里的长条凳上,下意识向自己左侧望去——亭子里只有他自己。 有人赶着羊群路过,大雪连下半个月,即便是头羊,也瘦得像一条狗。 路对面,被雪覆盖的枯树树杈中,露出一双属于狼的眼睛。 放牧倌一鞭子抽在雪地,掷地有声,狼昂着头,不慌不忙地离开。 秦勉起身,踩着雪,一脚深一脚浅,走回羊圈。 绵羊被雪吹得脏兮兮的,身上白色的皮毛被冻成一捋一捋,像他笨手笨脚给琪琪格扎起来的小辫子。 现在喂不了草,风太大,草加在食槽里,会被风吹走。 牧主家的猎犬从狗窝里跑出来,看见是他,很是高兴地吐起舌头,狗脸上原本覆着一层冻结实的冰雪,狗一咧嘴吐舌头,脸上的冰裂成几瓣,吓了狗一跳,摇头晃脑像舞狮。 秦勉想起站亭对面的那匹狼,真羡慕它,可以独自活着。 吴家华说纪录片的名字定为《晴朗》,可外古草原近一个月没有放晴了。 秦勉钻进牧主家里用来堆放牛粪的小毡帐,等风停。 牧主的狗跟他一同进来,在他脚边来回跑。 他脱下皮帽,发现帽内的里绒上都结出冰碴,抖了抖,冰碴落了一地,像一颗颗钻石,哪一颗也没融化。 小毡帐里不给生火,最多避避风,不比外面暖多少,一桶桶牛粪都被冻得不臭了。 牙齿打颤,他听见自己念念叨叨,回过神,发现自己下意识默念的何荣耀的手机号码。 从福利院杂物箱里翻到何荣耀留下的号码时,他真开心。 他多想和琪琪格去暖和的地方。 他想着,手脚在毡帐里冻得失去知觉,站起来原地蹦了蹦,听见风声终于停下,急忙出去给牧主家的牛羊喂草。 附近就是藏琪琪格棺材的地方。 趁着夜黑,他叫货车把棺材卸在树林里,那片树林里狼多,没人敢去。 琪琪格的智力障碍,被村民们归成先天不全。外古风俗不允许给先天不全的人准备棺材,说是会给整个村子带来不幸。 去看一眼吧。 临近藏棺材的地方,有手电筒射出交错的光,意识到那是什么,秦勉大步跑过去。 还是迟了。 村长端着手电,村民们手里抄着铁钩和铁棒,被他们围着的棺材变成一条条被砸断的木头。 背对他的人不知道他来,蹲在地上,埋头拾起棺材木:“来之前说好给我的,这木头不好烧,我雕成手串拿到茶山上卖给外国大头鬼,赚的钱跟你们分还不行?” 这人一边说,一边不停往怀里捡棺木,棺木垒起来抵到他下巴颏,他才停下,往起站时,胳膊一抖,棺木一块块重新掉回地上。 棺材木比寻常的木头重——在矿洞里采石、在茶山上卖花、给牧主放牛羊,换来的钱全摞在一起,捆上琪琪格的皮筋,这样皱皱巴巴的一摞纸币才换来这一副棺木,上好的木头,当然要重一些。 最后一块棺木砸到那村民的棉靴,村民怪叫一声,抬起一条腿跳了两下,身体侧向秦勉,目露惊恐,忽地伸出双手手臂:“全知全能的长生天!你的信徒绝不会违背你的教义,先天不全的人来自畜生道,绝不能上天进您的怀抱!” 其他人陆续附和,开始用外古语赞颂长生天。 手电筒在他们手里摇晃,黄色的光摇摇曳曳照亮铁钩锋利的尖头。 秦勉死死盯着那尖头。 既然他已经决定不活,不如带这些人一起死。来看看长生天的怀抱容不容的下他们。 秦勉攥紧拳,正要上前夺村民手中的铁钩,倏然听见身后传来呼唤:“呼和麓!” 没人会把他的名字发成这样不标准的音。 秦勉松开攥紧的拳。 何岭南跑过来,一看砸碎的棺木,直接就要冲向这伙村民:“你们这群狗日的……” 秦勉伸出手拽何岭南,那些人手里有利器,他不想何岭南受伤。 拽的太急,何岭南又没防备,直接摔到他怀里。 何岭南抬手拍了拍他的背,可能想扶他一把站稳,也可能是安慰他。 这个偷来的拥抱让秦勉陷入一片错愕,连手指尖都是错愕的。 琪琪格在亭子里等了何岭南几百个中午,琪琪格等的人来了,可是琪琪格不在了。 “我们走吧。”秦勉说。 他回到贫民窟里小小的毡帐,背上琪琪格,送到了最近的萨满寺庙——寺庙焚烧尸体不收钱。 和尚还给他一罐灰。 秦勉捧着那罐灰,给琪琪格办了葬礼。 何岭南一直陪着他。 其实他原本有话想对何岭南说,想了又想,任由那些话烂在肚子里。 琪琪格死了,何岭南会最大程度照顾他的感受,所以即便拒绝,也会是最温柔的拒绝,利用琪琪格的死骗来温柔,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丑陋。 放下口琴,钻进毡帐,取下毡帐里最贵的用具——一把用来剔牛骨的短刀。 刀刃在喉咙割下去,割不动,何岭南闯进来夺他手中的刀。 再之后,他便在医院中醒来,稍稍抬头,便被咽喉的剧痛掼回床单上。何岭南凑过来,占据他的视野:“你醒了?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点滴里的止痛泵剥掉了疼痛,他看着何岭南,原来何岭南也可以这么难看,眼睛红肿着,眼下一片缺少睡眠导致的乌青,下巴上还有参差不齐的胡渣。 他抬起手,摸到脖子上的纱布。 手指颤了颤,后怕笼上来,后脑勺泛起麻木,他就像牧主家里被圈养着的牛羊,是一只软弱的食草动物。 他如此软弱,以至于如此后悔作出杀掉自己的决定。 死过才知道,他不想死,一点儿也不想死。 他被困在福利院,被困在贫民窟,他举起野花隔着大巴车车窗第一次看见何岭南,然后何岭南拉开了挡在他们中间的车窗,朝他笑。 有人这样朝他笑过,他不舍得死。哪怕明天就要被摆上长桌像其他绵羊一样被剔肉剥骨,今天他依然想活。 他想道歉,喉咙受伤,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岭南买来一碗粥,晾到稍微凉,将凝固在米粥上头的粥油一点点喂给他。 他说不出话,用口型示意:“谢谢。” 何岭南摸了摸他的头发:“不客气。” 其实那是他第一次被摸头发,外古习俗不能摸别人头发,摸小孩子的也不行。 他睡了很久的觉,睡醒了,没看见何岭南,听见病房外吴家华在和何岭南说话。 盯了一会儿泛黄的天花板,听见吴家华说到“重启《晴朗》纪录片拍摄”,秦勉蓦地攥紧被单,他已经没有钱了,住院的钱,他还不上。 还不上,用拍摄纪录片来抵,就像最开始那样,吴家华送来那么多他和琪琪格没见过的食物,说还会给他更多,只是要多出几个摄影师跟着他,让他按平时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还保证绝对不会耽误他做工赚钱,只远远跟着他。 他起初还认为多么划算。 吴家华兴奋地说到要拿这部纪录片参与评奖,一想到屏幕外的观众该怎样同情自己,秦勉觉得既厌恶又愤怒。 他从二层的窗子跳下,想逃开吴家华的摄像头。 有人跟着他跳下来,追在他身后。 他其实早就可以甩掉何岭南,就算跑不快,但医院附近小巷七扭八弯,没来过的人很容易迷路。 “你跑吧!” “跑啊!你要是能跑出这个贫民窟!不当黑户、不去矿里当童工、不挨饿,不受冻……你要是再也不想见我,你就跑吧!” 他听见何岭南在他身后喊,于是在如此合适的时机站住脚,转回身。 他想被何岭南饲养,这个人答应过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跳骤然加快,在那股焦急的催促之下,他快步走向何岭南,先一步伸出手—— 指尖碰触到的手掌忽地变成一团沙,簌簌飘散。 他大口地喘气,耳边响起清晰的“滴滴”声,频率不断加快,整个人如溺水一般,胸腔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掼,身体随即泛起剧烈的麻痹。 “再次确认心率!” “放电!” “胺碘酮准备——” 谁在说话? 秦勉努力向周遭看去,外古小巷,医院,行人尽数变成碎沙…… “呼和麓!” 何岭南。 他想张口应他,却在这时无论如何攒不出说话的力量。 何岭南在他眼前一点点碎成沙,视野变成一片漆黑,他站在原地,隐约想起来,何岭南没有养他,何岭南不要他了。 “对我而言,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和成千上万的小男孩没有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只是一只狐狸,和成千上万的狐狸也没什么不同。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你对我来说独一无二,我对你来说也独一无二。” 为什么会记得这段话? 为什么会记得何岭南以怎样的语气念出这段话? 漆黑中慢慢乍出亮光,那道亮光很快覆盖整个视野。 茶叶香气钻进鼻腔,是外古茶叶特有的香味。 风拂过,阿玛拉格红艳艳的花骨朵随之点了点头。 金发碧眼的女游客走出茶餐厅,朝他笑了笑,而后将纸盒掀开,摆在他旁边。 “汪!” 秦勉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边蹲着一只黄色的狗,身上的毛发秃了好几块,几处还有没脱落的血痂,一看就是跟别的狗打架打输了。 刚烤熟的蛋糕有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伴着奶油味,他的喉咙条件反射地吞咽口水。 秦勉回过头,向自己右后方看去,那位置并没有预想中的摄影机。 狗还在嗅蛋糕,判断这东西是否能吃。 他看了看已经登上大巴车的女游客,一把夺过纸盒。 流浪狗呜咽一声,两条前腿着急地跺了两下,撩起眼皮定定地盯着他。 不一会儿,狗眼皮耷拉下去,两条眉毛皱成“八”字,衬得圆溜溜的眼睛格外可怜。 秦勉端着蛋糕盒,这个距离去嗅蛋糕,香味比刚才浓好多,他嗅了一会儿蛋糕,撕走纸盒上面的白色油纸,挑中纸盒里兔子形状的蛋糕,小心翼翼包好,而后将纸盒放回狗面前。 这条流浪狗在景区生存许久,深谙生存法则,宁可挨饿,也不能挨打,所以它犹豫着,偷瞄着秦勉的脸色。 蛋糕不是给他的,是游客给狗的,他也是软弱的动物,软弱的动物之间不该互相欺凌。 “你吃吧。”秦勉摸了摸它的头。 狗被他摸了头,蛋糕都不急着吃了,噌地睁圆眼睛,哈赤哈赤朝他吐舌头示好,一下子抬起两条前腿,大概想扒在他腿上,可最终没有,只是原地落下去。 秦勉在这一刻共情到这条狗,狗多么想要被人喜欢,他也一样,多么想要被那个小摄影师喜欢,可是又担心沾满泥的狗爪弄脏了小摄影师的衣服。 狗表达完感谢,将头埋进蛋糕里。 灌木丛里,几条更雄壮的流浪狗虎视眈眈,他坐在这,一直守着这条狗吃完蛋糕。 起身,下山。 怕小蛋糕被挤坏,没敢将它揣进兜,一路用手捧着。 看见自家毡帐,他跑起来,跑到门口,推开门。 毡帐里没有其他人。 笑容僵在唇角,还没开始慌张,身后传来清凌凌的呼唤:“哥哥!” 秦勉转回身,看见一匹白马,琪琪格骑在马背上,白马从草原小高坡一跃跑下来—— 白马让他心口一震,他抬手凑到唇边,吹响口哨。 白马听得懂哨声,立即慢下脚步,踩着稳稳当当的步伐走到他面前。 琪琪格拽住缰绳,从白马上翻下来,看向秦勉:“哥哥,怎么不让小白带我多跑一会儿?” 琪琪格穿着外古袍,顶着他给剪的刘海儿,刘海儿像一把小扇子,全齐齐支棱着,没有一根头发肯乖乖贴着脑门。 “小白……”他开口,脑子却搜刮不出理由,为什么不可以让小白带琪琪格多跑一会儿? 细想下去,仿佛会想起他不愿面对的事情,白光刺进眼睛,他循着光的方向抬起头,乌蒙蒙的云飘过去,露出大半莹白的太阳。 “出太阳啦?一会儿雪又化了!他说雪化就来,这次应该来了吧?”琪琪格兴冲冲拽住白马身上的缰绳,“哥哥,我把小白送回马圈,我们去亭子里等他!” 他们走到的时候,车站亭子一整个被阳光拥在怀中。 马路台阶上附着的薄雪最先开化,水混着冰雪,印着他们融化的脚印。 阳光呈现出一束束的肉眼可见的形状,秦勉伸出手,感触穿透掌心的那一抹微热。 何岭南告诉过他,这叫丁达尔现象。 太阳照在马路边与台阶齐厚的冰雪上,冰层映出淡淡的彩色,像一捧剔透的彩虹。 “哥哥,怎么了?”琪琪格歪过头,打量着他的脸,“你今天看起来好反常呀。” 秦勉眨了眨眼睛,彩虹一明一暗地闪烁。 他不该看到雪,火红的阿玛拉格不可能和雪同在——盛夏和寒冬不可能同时出现。 他终于想起了那些记不清的梦,那些使他呼吸偷停的梦。 梦里一次次地出现过他不敢面对的琪琪格。 “对不起。”他开口。 “哥哥?” “你活着的时候,我有想过一个念头:要是你突然消失就好了。我以为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都有办法从这地方逃出去。后来,你死了,我才发现……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 秦勉抬起头,看向琪琪格:“对不起。” 琪琪格傻笑了一声,而后小小的嘴角像被无形的线向下拉,随即,整张脸像被揉皱一团的纸,却没有流下眼泪:“我一直在等你说,我不是负担……我真的不是负担吗?” “你不是,”秦勉伸出手臂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细软的发顶,“从来不是。” “哥哥。”琪琪格发出和花花类似的呜咽。 秦勉低下头,看见牵住他的手,那只手肉嘟嘟的,像……小孩子的手。 很快,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变得很小,抬起头,发现琪琪格扎着羊角辫、几缕胎毛贴在圆润的额角,琪琪格笑起来,肉乎乎的脸颊把眼睛顶弯,分明是八岁那年的模样。 “小孩儿!” 耳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秦勉转回头,看见一张另他十分意外的脸。 “何叔叔……”他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 “走啊。”何荣耀朝他一招手,“我不是说好把你俩接回去吗,来接你们啦。” 话音未落,脚步跑来,带着一串回声,停在他面前。 看起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瞪着他,这女孩皮肤很白,脸上冻出两坨红,两条麻花辫输得整整齐齐。 秦勉战战兢兢地牵着琪琪格站起来:“你……你好。” 女孩板着脸,突然举起手里的雪团扔向他。 雪团砸过来,他眯了眯眼,雪在他肩头散开一片冰凉。 一名少年跑上来斥责那女孩:“小满你干什么打他?” 那少年有着比阳光还漂亮的眉眼,脖子上围着一条雪白的围巾,围巾针脚显然是外古钩法。 秦勉攥了攥琪琪格的手,恍然意识到,这是何小满,还有何岭南。 紧张之下,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被马路牙儿挡住,身体往后栽,那少年伸出手,拽住他手臂。 “这是我闺女、儿子,”何荣耀走到他面前,把一个白色的毛绒兔子玩偶塞到琪琪格手里,顺带把琪琪格整个儿扛到了肩头,“坐稳了,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何小满哼一声甩着麻花辫别过脸。 秦勉的手上没有牵琪琪格,十根手指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外古的阳光给他眼前的少年镀上一层绵软的光,秦勉看着眼前的少年,想笑,扯了扯嘴角,又很想哭。 “你不冷吗?”何岭南歪着头问他。 秦勉动了动嘴,想说话,没来得及吐出一个字,何岭南已经摘下脖子上的围巾,献哈达一样挂在他脖子上,慢慢缠了一圈,最后还将前面的围巾竖了竖,盖住秦勉的下巴。 羊绒包裹着他,刺刺地接触着他的皮肤。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手足无措。 如果知道自己会遇见这样的温暖,那从小到大的每一场冰雪,他都会感到开心。 像每个雪化的中午,在亭子里等何岭南的琪琪格一样开心。 他抬起手摸了摸围巾:“谢谢……谢谢你。” “不客气。”何岭南弯起唇角。 正文 第88章 颊囊里永远有没吃完的小谷子 “当时那把刀离我的手腕只有0.01公分,但是一秒钟之后,刀并没有落下来,因为就在这时,铐住我的ppp炸弹,自个儿开了!”何岭南两腿岔开,椅子背对病床,正对面前仨听众。 两秒后,可乐接上话:“扯呢吧!这不是bug吗?那PPP炸弹还有几秒爆炸,你就算剁了手能赶上趟?” “哥,我记得是DPE……” “能啊,”何岭南冲可乐急了,“你听啥了,不是先说的拆弹员把专用掩体拿过来了吗!” 他两手比划出一个盒:“就这么大,切了胳膊塞进去,把盒锁上往海里一扔,我蹿快点就活命了。” “行吧,接下来到我说了?”可乐凑到何岭南旁边,推推何岭南肩膀,何岭南起身,可乐坐下占住“说书人”专座,深吸一口气:“夜黑风高,那个吴顺逮住我之后,把我脸摁在舱室窗户上,勉哥捅小满第一刀时候,血滋出来,我一下子就傻了,完了,勉哥真把小满杀了——” 何小满双手抱在胸前,打断可乐:“人家都是被骗子骗了,你倒好,主动找的骗子。” “怎么说话呢……”可乐被何小满目光一斜,气势一下弱三截,嘀嘀咕咕道,“我不是担心你么。” 何小满不依不饶:“姑奶奶一个打十个,用得着你担心?” 可乐直起腰,而后又缩缩起来:“你也就能打十个我,打十个勉哥你试试?” “你俩别吵吵……”何岭南伸手拉架。 “对啊,别吵吵了,”一直沉默的纪托附和道,“耽误我听故事。”他看向可乐,“你真以为秦勉杀了何小满,然后呢?” 秦勉盯着雪白的天花板,耳中充斥五百只鸭子齐叫一般的聒噪,一时间以为他是下了独属于他的地狱。 尾指被牵动着晃了晃,他侧过头,这才发现病房里不光有五百只鸭子,还有个不比病床高多少的小女孩。 是他从瞭望塔里救出来的琪琪。 女孩顶着毛茸茸的头发凑近他,确认他睁开了眼睛,顿时咧嘴一笑。 琪琪一笑,他才留意到女孩在换牙,上下排各自两颗窟窿。 纪托:“医生说没说秦勉什么能出院,我还想跟他打二番战呢!” “那你不用急,”可乐挺胸抬头,“我最近状态挺好,我可以跟你打二番……” “你一个喷子,我跟你打个球的二番?”纪托沉默片刻,语气突然变激动,“你把我法拉利撞了现在没把配件钱赔我呢!” “所以让你跟我打二番啊!”可乐梗起脖子咆哮,“你不跟我打我上哪捞那么多钱!” “劳驾,”秦勉抬起手,“想喝水。” 何岭南转过身,不痛不痒看了看秦勉,端起桌上水杯,随意塞到他手里,急急忙忙转回身参与争吵。 “秦勉不会跟你打二番的你死心吧,你不知道他减重多遭罪。” 何岭南说完,发现纪托面无表情,视线偏过他,投向他身后的病床。再看可乐,可乐也一样,盯着病床。何小满不用看了,姿势像前边两人的复制粘贴。 等等,他刚才给谁递了一杯水? “能扶我一下么,谢谢。” 何岭南一个大转身,视线滋啦啦触上秦勉眼睛。 十秒钟后,秦勉开口提醒:“水,我想喝水。” 何岭南视线扫过秦勉手中水杯,腾地按住床板下边按钮调起病床,等秦勉倚着坐好,夺走秦勉手里的水杯,端起水杯凑到秦勉嘴边。 扶着水杯喂了秦勉一整杯水,半天憋出一句:“还喝吗?” 秦勉摇摇头。 何岭南点点头,手攥成拳,眼睛瞬间红了:“医生昨天就说你该醒了,你有病啊拖一天才醒?” “抱歉。”秦勉说。 留意到病床边还站着的琪琪,何岭南转而解释道:“你救出来的琪琪是和你一样的熊猫血,她爸妈都是熊猫血,给你输了血,手术及时,你的肺也没事。”顿了顿,望向秦勉戴上固定支架的右手,语速加快补充道,“手骨给你找业界大牛接的,神经都保住了……不过后续肯定还得恢复锻炼。” 看见秦勉嘴唇一动要开口,何岭南再次补充:“眼睛也没事,你睡了半个月,眼角膜浅层划伤长好了,前房积血也全吸收了,小琪琪还有她父母天天来看你,咱们现在在棉国,纪托也是特意来看你的,斯蒂芬李被逮住了,警察把他逮回中国了,你还想问啥?” 秦勉安安静静地看了何岭南一小会儿,觉得此刻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和他梦中的阳光如出一辙,眼前的何岭南和他梦中的少年也一模一样。 “可以抱我一下吗?”他问。 何岭南愣了一秒,回头扫了眼病房里其他人,等着这些人把视线统一挪开,才重新转回来,面对着秦勉,要起飞一样扎起双臂,弯下腰,手指慢慢搭在秦勉肩膀,一点点收拢,最后将头低下去埋进秦勉颈窝。 棉国很热,尤其不久前经历过婆罗努刹火山爆发,天气几乎热到了不正常。 好在这些天他给秦勉擦得勤快,没让洁癖变成黏糊糊的粽子。 “想你。”秦勉在他怀里低声哼哼。 “那你不早点醒。”何岭南嘟囔着,拍了拍秦勉的肩。 单人病房里的电视一直开着,屋里的人光顾抢着说话,谁也没看电视。现在病房没人说话,何岭南才听见电视里的声音。 枪响了,玻璃碎了,反派又一次发出那句质问:“你以为好人就会有好报吗?” 监测仪发出平稳的“滴滴”声,那声音在病房静静流淌,洁白的被褥浸在阳光里,散发出和花花额头类似的气息,何岭南的手掌先是轻轻搭在秦勉肩上,然后往上凑了凑,摸到秦勉颈侧的皮肤,皮肤下方动脉有力地跳动,触感一下下击打在指腹,让何岭南说不出的踏实。 他仿佛看见老何呲牙一笑,回答道:“好人当然会有好报啦。” 琪琪还是每天来看秦勉,然后把何岭南带走,去吃棉国炒粉。 吃的多,何岭南一礼拜胖了六斤。 有一次排队排的长,晚上十点他才回病房,琢磨着秦勉可能睡着,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秦勉没睡,端着一本诗集,只开了病床上头的小灯。 嫌他晚归生气可以,但不开大灯不行,对眼睛不好,何况还是这么一双被可乐戳过被硫磺气体熏过的眼睛。何岭南把屋里大灯打开,凑到病床边,琢磨琢磨,掏出手机打开家里摄像头。 等了一小会儿,花花像个骄傲的海盗,昂头扭着尾巴出现在画面里。 前阵子秦大海住院,花花没往秦大海那里送,留在公寓里,秦勉俱乐部的队员轮流去给花花铲屎喂食。 何岭南把手机屏幕亮到秦勉面前:“看看你的好大儿。” 反正不管秦勉生什么气,只要把花花一掏,准保哄好。 花花注意力完全不在摄像头上,扭头去骑那只鱼玩偶,啧,想起来就去骑一骑,是不是没阉干净? 何岭南脱了鞋,挤上秦勉的单人病床,留意到秦勉在便笺纸上写了一些字,用外古语写的,他端起便笺问:“这写的啥?” “诗。”秦勉回答。 何岭南挑了挑眉,抬起胳膊肘撞撞秦勉:“给念念呗。” 秦勉放下手机,侧头看向他,一字一顿:“不给。” “……” 吴顺死了,被警察击毙的。 警察追上斯蒂芬李时,吴顺正好举起枪要杀斯蒂芬李,不知这俩人怎么起的内讧,危机时刻,警察开枪击毙了吴顺。 还顺藤摸瓜把一个叫老巫的毒贩逮住了,那天晚上借邮轮给斯蒂芬李开地下赌场的人就是老巫。 一直没联系的大学导师突然给何岭南发了邮件。不是吴家华之流,这位导师正经教给过何岭南许多东西,就是那位说他天赋点不在创造力上,在于捕捉画面细节能力的导师。 点开前还以为导师邮箱中病毒了乱发的,一点开,立即就知道这确实是发给他的。 内容是关于彩虹城的项目,他上学时跟导师提起过,想去彩虹城拍纪录片,这些年现实条件不允许,他也就把念头埋心底,资料里灿烂的画面勾起了他十八岁的梦想。 何岭南认认真真细看资料,护士进来给秦勉的手换药,午睡的秦勉也窸窸窣窣睁开眼,何岭南急忙把手机揣回兜。 三个月后。 边城第一看守所。 佩戴的脚镣让斯蒂芬李翻身困难,单人监室里只有他一个,偶尔听见几声野猫叫春哀嚎。 他瞪着一双眼,数着天棚墙皮上一共多少条裂纹,最终得出结论,这地方远比不上新缇。 他当初放穆萨的监狱的条件可没差到这地步。 说起来,都怪吴顺! 走一半,突然不走了,就差最后一段水路就能回到新缇南部大本营,吴顺接到一个电话,突然不走了! 还拿枪指着他,说什么“保护你是为了哄他开心,现在你没必要活了”。 斯蒂芬李连忙许诺吴顺金钱女人,吴顺却听都不听,手指兀自扣上扳机——幸好那些中国警察来得及时。 到底那通电话说了什么让吴顺临时反水!这种叛徒,死的好,活该! 判决已经下来,但斯蒂芬李不觉得自己死到临头,新缇那边一定会来人救他,他知道那么多事情,新缇某些人不会把他留在这里不管。 “斯蒂芬李,会见!” 牢门打开,狱警在门口喊道。 斯蒂芬李下了床,拖着脚镣往外走,心中暗暗祈祷:别是上次的援助律师,千万来一个有用的人,早点把他带回新缇—— 脚步不足以支撑他走快,从监室到会见室的路上,因为着急,他走得踉踉跄跄。 进了会见室,隔着玻璃却看见一张不在他预料中的脸。 斯蒂芬李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斯蒂芬,好久不见。”秦勉开口和他打招呼,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仿佛他们相遇的地点不是看守所会见室,而是体育馆后台,他仍是受人尊重的TAS综合格斗赛事传奇配对师。 斯蒂芬李扶着桌角在木椅上慢慢坐下。 “还习惯吗?”秦勉问。 斯蒂芬李冷哼一声,反问:“怎么习惯?” “克服一下,”秦勉继续微笑,“反正你也快到执行了。” 听见“执行”两字,斯蒂芬李心跳陡然加快,手指泛起麻痹,冷汗不一会儿就爬满额头,执行,执行死刑……不会的,新缇的势力会赶在这之前把他捞出去! 他将发抖的手指攥成拳,抬起头瞪着秦勉,眼球用力到胀痛:“你来干什么!” “何叔叔的尸体,你埋在了哪里?”秦勉问。 斯蒂芬李愣了愣,手在此刻停止发抖,他咬着牙,前倾上半身努力贴近玻璃窗:“告诉何岭南,他爸被我喂了野狗!” 秦勉并未如他所想的那样面露诧异,只是垂下眼,从桌上拿起几张打印的照片,竖起来向他展示。 那是他独子大卫的照片,照片上,大卫头戴着一顶标注“公益十字会”的红色帽子,在卫生条件恶劣的贫民窟里搬运着各样的食物。 秦勉:“大卫从事志愿者的地方治安很差,经常有黑帮火并——” 斯蒂芬李听懂秦勉没说的后半句:这样的地方,就算大卫意外死亡,大概也会被当做黑帮火并下的牺牲者——秦勉在以大卫的性命威胁他。 可奇异的是,斯蒂芬李发现自己心中竟然毫无波澜,他在乎大卫是否崇拜他,是否像妻子一样视他为天神,现在他落到这般田地,大卫自然也不例外,和其他人一样视他为杀人犯、人贩、毒贩,这样的大卫,活,或者死,他并不特别介意。 斯蒂芬李笑起来,定定望着秦勉:“不好意思,冠军,比起我儿子,还是让何岭南难受更重要。” 秦勉再次低头整理带来的文件,片刻后,举起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大人牵着小孩。 照片上的大人斯蒂芬李不认得,但那小孩子他一眼就认出来,是儿时的朱拉尼。 秦勉:“我联系到了朱拉尼还在世的亲属,就是这位,朱拉尼的舅舅,他领回了朱拉尼的遗体。” “遗体?” 最先开始抖动的是胸腔里的支架,而后才是肩膀、被铐住的双手。 “哐啷!” 手铐撞击在桌面金属包边,斯蒂芬李一下下神经质地开始拍打桌子:“朱拉尼死了?” 秦勉平静地陈述:“还有,给吴顺打电话的是瞭望塔下的小弟,他在电话里对吴顺说:朱拉尼死了。” ——保护你是为了哄他开心,现在你没必要活了。 斯蒂芬李睁着眼睛,愣了两三秒,终于理解了吴顺为什么要杀他,因为朱拉尼死了,吴顺保护他是为了哄朱拉尼开心。 呵,又是感情,他们怎么就不懂感情是世上最廉价的东西! “我再跟你确认一下,”秦勉又道,“你把何叔叔的尸体喂给了狗,对吗?” 一股凉意爬上后背,比“执行”两字更让他生惧,比“大卫李”更让他感到威胁。 新缇全民信教,斯蒂芬李也不例外,在他们的宗教里,人如果死后被野狗分食,灵魂也将永远消散。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信这些,到现在的关头,他才发现,他对此是如此深信不疑。他不再拍打桌子,只是瘫在硬邦邦的椅子里,只有那副手铐随他身体的颤抖发出细微的叮当响。 会见室里沉默许久,斯蒂芬李闭上眼:“三号路1000剧院。” 那是他曾经敲鼓谋生的剧院,他把剧院买下来,变成一座荒宅。然后把自己最厌恶的东西都埋在剧院后院:他小时候用过的皮鼓,还有何荣耀尸体。 秦勉低下头,把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好,摞在一起,拿起别在衣领的墨镜,刚要戴上鼻梁,忽然抬眼看他:“斯蒂芬,我提醒你一件事可以吗?” 斯蒂芬李盯着秦勉。 秦勉:“你有没有留意到,你最在乎的不是大卫李,而是朱拉尼?” 斯蒂芬李咬紧后槽牙。 秦勉扫了眼玻璃外侧的铁栏,露出疑惑的神色:“可是你亲手害死了他。” 斯蒂芬李后槽牙一酸,碎裂声由内传入耳中,石头般的异物硌在了他舌面,他愣了愣,将它吐在手上,发现那是他半块碎掉的牙。 一周后,斯蒂芬李试图用监室内铁皮柜柜门尖角割喉自杀,被值班狱警及时发现,做了缝合手术。 喉管被割破,斯蒂芬李到执行死刑那天,一直无法说话,像穆萨一样只能出“咯咯”的嘶声。 秦勉带着何岭南去了新缇,在斯蒂芬李说的剧院后院挖出了何荣耀的遗骸,将何荣耀带回边城,葬在琪琪格旁边。 另外,他通过官方发了声明,正式自愿放弃TAS次中量级冠军腰带,升重到中量级,视身体恢复情况,最晚会在明年中旬进行比赛。 官网消息一放,第二天纪托就敲响了他们家公寓的门,劈头盖脸问他为什么要放弃腰带。 秦勉稍作沉吟,实话实说:“减不下重。” 纪托半天没说话。 秦勉想了想,补充道:“要是中量级也减不下来,就再升,去轻重量级。” 纪托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没事吧?你日常体重就在轻重量级吧?” 秦勉微笑:“前辈,我身体受过伤,一克也不想减。” “那……”纪托伸手在自己和秦勉之间一比划:“我和你这场宿命对战不打了呗?” 秦勉保持微笑。 花花实在嫌门口不速之客声儿大,蹦过来在纪托面前撅起来,“叭叭”挠纪托皮鞋。 纪托一脸浑浑噩噩,带着一双被猫挠坏的破皮鞋走了。 去医院复查手功能时,还顺便复查了呼吸偷停,医生说各项指标很好,完全没有病症指向。 路过采血部,一个小孩嗷嗷哭喊着撞在何岭南怀里。 那瞬间秦勉还有些紧张,怕孩子哭声勾起何岭南发作,但何岭南只是半蹲下来,哄好了小孩,把小孩送回家长身边。 琪琪父母给他寄来了很多张明信片,婆罗努刹火山爆发之后,附近黄色的沙地通通变成黑色,天空也时不时透出大片赤红。 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琪琪骑着白马在夕阳下奔腾,秦勉看着照片,仿佛看见了琪琪格。 唯一让秦勉心烦的是最近何岭南背着他接电话,通话时间越来越长,通话频率也越发增加——秦勉忍无可忍,装作无意问了一句是谁,何岭南防贼一样揣起手机,告诉他是导师。 导师。 年老还是年轻? 秦勉钻研着这个称谓,脑中却蹦出另外一个想法,何岭南是不是喜欢过那导师? 何岭南比他年长,当然拥有比他多的经历,喜欢过一个两个人怎么了? 既然是导师,那也是摄影师?跟何岭南是不是共同话题很多?有他好看……不是,有他高吗?不可能有他高吧? 秦勉越想越生气,气得坐不住,满屋子走,花花以为到了开始玩“你追我赶”的时间,登时睁开迷瞪的独眼,溜着墙角跟着他满屋子走。 以前卧室没摆这么宽敞一张床,空间还够秦勉多走两步,现在床把卧室大部分空间占据,整个公寓寸步难行。 想起这张床是谁挑的,以及它在这个家里发挥了怎样的作用,烦躁一点点平息下来。 秦勉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俱乐部今天实战已经打完,现在是下午一点,何岭南早该到家了。 如果没到家,那么很可能是又去公园一边散步一边躲开他和“导师”讲电话。 所以导师找何岭南到底有什么诉求! 情绪起落起落落落,手机“嗡”一声响,秦勉掏出手机,看见屏幕显示的“何小满”,接通电话:“什么事。” 何小满:“可乐怎么不接电话?” “他吃饭不拿电话。”秦勉说。 不知何小满身在何处,周围异常嘈杂,小孩叫喊、拖拉椅凳、勺子刮擦餐盘……也许没听清楚他说话,何小满又问:“吃饭?吃饭为什么不能接我电话?” 秦勉压着火:“他也可能在睡觉。” “什么?”何小满问,“可乐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秦勉深吸一口气:“何女士,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也不接你电话。” 说完,眼疾手快挂断。 何小满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嘟”,把手机拿下来,什么人啊? 坐她对面拼桌的小孩还在来来回回拽椅子,小孩他娘用陶瓷勺子试图刮干净盘子上最后一口饭——何小满听得头皮震颤,撂下筷子,面条没吃完就快步走出快餐店。 她在路边叫了一辆网约车,站在路边酷晒两分钟后,网约车拒绝了她的订单。 何小满气的假睫毛都歪了,把另一条假睫毛也拽下来丢进垃圾桶,刚巧可乐电话回过来。 “小满!”电话一通,可乐在听筒里中气十足地喊。 一嗓子喊得何小满能想象出表情包,缓了缓她问:“你今天忙吗?有没有空……” “有!” 何小满吓一愣,重新组织语言:“那你能接我……” “能!” 何小满:“……” 她果断挂下电话,把位置发给可乐。 然后找了一颗大椰子树,蹲树底下躲太阳,站着不行,站着不管在树荫哪个部位都刚好被太阳晒到上半截额头。她今天没涂防晒,防晒会导致粉底花妆。 汗顺着鼻梁淌下来,何小满抬手一擦,看见手背上被擦掉的粉底——到头来这不还是花妆吗! 掏出气垫继续往脸上叠,气垫粉扑不但没能修补花妆,还粘走她脸上更多的粉底。 被逼无奈,何小满掏出湿巾,把脸上粉底擦了。假睫毛也不在,顺带把眼影也擦了。 一辆低调的小电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开车小伙子深眼窝大眼睛,长得挺有精神,即便她不好这一款,也多看了两眼。 两眼不小心全和人家对上了,人家直勾勾盯着她,想起自己还在等可乐,她礼貌地一笑:“不好意思,不给联系方式。” 小伙儿眼睛瞪圆:“啊?” 何小满眨了眨眼。 小伙儿:“你说啥胡话呢,我!” “?” 怎么听到可乐在说话呢,可乐在哪儿呢……何小满甚至还弯腰朝车底下望了望。 小伙推开车门站到她面前:“这么热赶快上车,车上空调可凉快了。” 她迷迷糊糊坐上副驾,头啪的扭过来,端详可乐头发。 “嗐,”可乐可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拨了拨一脑袋黑头发,解释道,“头发抗不住一个月漂三回,越漂越少,怕秃的早,我染回黑的了,看着不习惯吧?” 是不习惯。 以前可乐顶着一头焦红的毛儿,她压根儿没仔细审视过可乐五官,头发太抢镜,现在一看,新疆小伙儿名不虚传,大眼睛深眼窝,眼睛眨巴两下,骗子见了都得良心发现把钱还给他。 等红灯,可乐眨巴着眼睛朝她看过来:“你今天……好漂亮啊。” “谢谢,因为我刚把妆擦了。”何小满说。 可乐大概没想明白“好漂亮”和“刚把妆擦了”之间的关联,一路上没再跟她搭话。 在婆罗努刹海里,何岭南已经跟她把话挑得足够明确,她不能再有事没事往何岭南眼前凑,至少这一段时间不合适。 “去玉米村旧址是吧。”可乐向她确认。 “嗯。”她瞥了眼可乐,光映在可乐颇具异域风情的鼻梁上扫下一撇侧影,别说,这人要是不说话还挺像那么回事。 何小满:“你别误会,我……” “知道,”可乐说,“我不误会,你是因为实在没朋友才找的我。” 何小满瞪他一眼:“乖,不会说话咱不说。” 路过花店,何小满买了一个大花篮——高凤娟在玉米村景区的民宿今天开业。 之前没去过,到了才发现,民宿建在他们家老房子上。 老房子早十几年就拆迁推了,她也只是依稀记得位置,现在玉米村变成商业景区,她也不确定自己记得对不对。 本来打算把花篮撂下就走,高凤娟非得留她喝奶茶。 一杯奶茶卡路里胜过两碗大米饭,高凤娟一转身,她笑滋滋把自己那杯奶茶倒可乐杯里一半。 倒完才想起来问:“你没洁癖吧?” 可乐拨浪鼓一样摇摇头,急于证明自己没洁癖,端起大号塑料杯一口气喝下一整杯。 “擦嘴。”她提醒。 可乐抄起餐巾纸擦擦嘴。 她坐在民宿水吧,无意间抬眼朝后院看过去,透过敞开的门,看到半院子向日葵。 花盘或大或小,一片金灿灿,迎着阳光随风轻摇。 高凤娟走过来,何小满笑起来搭话:“姨,你种向日葵啦?” “这不是你家后院么,”高凤娟揪了揪裤管,“你不记得啦,你小时候养死了仓鼠,白色毛带乳黄色条纹的,特别胖,你总喂它吃瓜子,它死时候嘴里鼓鼓囊囊全是瓜子,你把它埋院里,这不长出的向日葵么……” 哥哥给她买的那只仓鼠,被她养的油光水滑胖嘟嘟,颊囊里永远有没吃完的小谷子。 何小满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金灿灿倏然模糊成一大片。 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一滴水“滴答”落到她手背上,她诧异地盯着那滴水,后知后觉认出它是自己的眼泪。 九岁那年,她的哭声引来斯蒂芬李注意,那之后到现在,她从没哭过,直到现在。 ——幸好她提前把脸上妆擦了。 “姨,你咋糊弄人,”可乐还没发现她哭,扭着脖子对高凤娟道,“向日葵就一年寿命,怎么可能是仓鼠嘴里瓜子长出来的。” 高凤娟笑了笑,叹了一口气:“真长出来了!好多棵呢,小满也不回来看,我觉得可惜,看它们谢了就洒一把种子。小满呀,你别不开心,就当你那只小仓鼠给你留的向日葵吧。” 何小满伸手捂住脸,用两手捂,捂的严严实实。 斯蒂芬李已经被执行死刑,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哭了。 凳子腿在地上拖拽,脚步窜出屋,可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小满!” 她放下手,朝院子看去。 风吹起来,可乐站在向日葵队伍里,向日葵向上延伸的叶子托起圆又圆的笑脸,绕笑脸一圈的黄色花瓣簌簌抖动,可乐两条手臂举起来,随着向日葵摇摆的幅度整个身体和手臂一起前后晃动。 一点也不像向日葵,像……一个XXXXXL号的傻子。 何小满眼泪倏然决堤,扯嗓子嚎啕起来。 正文 第89章 【完结】秦勉停狗啊! 白天妹和丈夫离婚了,没分到钱。 那男人生意失败堵窟窿欠一屁股债,好在她也没分到债。 她来看过何岭南一次,买了许多雪饼和奶糖。 看见雪饼,何岭南心情有些复杂,雪饼是何小满小时候最喜欢的零食,不过听可乐说她最近在减脂,严格控制饮食,不知道还吃不吃这玩意儿。 雪饼他拿给可乐了,这些天可乐和小满天天腻一起,可乐捎给她最合适。 把奶糖摊在桌上,来回拨着糖块,心里有点软——不是因为白天妹给他买这几块糖。 老何刚领回来小满时,白天妹还没跟他离婚。即便俩人吵最凶那一阵子,白天妹也没拿何小满说过事,明明这是最好的把柄:自个儿丈夫捡回来不明来路的病孩子,非要养。 何岭南叹了口气,目光移到一旁的白色兔玩偶,伸手点了点兔子红扑扑的鼻头,桌下的花花“喵哦”一声,用两后腿站起来,想要瞄一眼桌上的兔子。 “不是给你的。”扫了眼花花,掏出手机看时间。 晚上八点十分。 秦勉今晚跟TAS那边来的人吃饭,估计得聊得晚一些。 何岭南抓起玩偶,出门,招了一辆出租,直奔墓园。 真够幸运,正好琪琪格旁边有空位置,就是不知道琪琪格嫌不嫌老何话密。 琪琪格墓碑前挤满了玩偶,他手里拿着的兔子完全站不下脚,之前给琪琪格带来的玩偶都新着,一个比一个好看,哪个他也舍不得扔,想着,把兔子戳在何荣耀墓碑前。 反正也不是外人。 何岭南坐在俩座墓碑中间,左看看琪琪格,右看看老何,打了三个哈欠,打死两只蚊子,挠了挠脚踝被蚊子咬出的红包。 “爸,我想好了。”说完,他点亮手机,摁下导师的号码。 今晚是截止日期,他最迟要在今晚给导师答复,三个月前彩虹城的项目,他去还是不去。 “喂。” “护照发我。” 何岭南一愣:“您知道我去?” “我不知道。”导师回答,“我只知道没有摄影师愿意错过彩虹城的极光。后天在水城集合。” 何岭南:“后天?这么急,我还没了解签证……” “彩虹群岛新规,中国人免签进彩虹群岛,其中转机经过的两个国家也不需要过境签。” 彩虹城项目总共六个月。 何岭南挂断电话,琢磨着怎么和秦勉开口。 没琢磨出所以然,到了家门口,指纹解锁,抬起头,吓一跳,秦勉在家呢。 何岭南:“你……回来这么早?” 秦勉眯了眯眼睛:“我不该回来这么早?” 听出秦勉语气中带一丢丢火药味儿,何岭南猜是这阵子自己频繁和导师打电话惹的,开口难度陡然加大,可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何岭南鼓起勇气:“导师介绍我去拍纪录片!” 秦勉沉默了足足五秒,发问:“这些天,导师找你是聊纪录片?” “对啊。” 他给予肯定答复之后,觉得秦勉没由来松一口气似的,咂摸出点莫名其妙,听见秦勉问:“去多久?” 六个月是半年,为了听起来显得少一点,何岭南答道:“五个月左右吧。” 反正可以左可以右嘛。 秦勉:“远吗?” 何岭南:“挺……远。” 秦勉:“不是去南极吧?” 何岭南举起两只手齐齐摆:“不,没那么远。” 秦勉:“去哪儿?” 何岭南绷紧下颏,牙齿轻轻剔过下唇:“去彩虹城。” 秦勉脸上的笑意消失,定定盯了他片刻:“北极啊。” “嗯……” “什么时候走?” 何岭南:“后天。” 说完,心里忐忑得不行,正要再说点啥暖和一下气氛,只见秦勉背过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翻衣服。 然而这里是边城,边城没有冬天,衣柜里也全是盛夏的衣服,只有一条属于何岭南的白色围巾突兀地垂在打头位置。 “明天商场开门,我们去买衣服。”秦勉说。 何岭南下意识想说“不用”,可这事儿确实得用,话绕一圈,道:“行。” 衣服都是秦勉挑的,行李也基本是秦勉给拾掇的。 何岭南以前每年去外古都在雪化之后,留乌城时也基本在专科医院住院部病房里烘暖气,没试过真正苦守严寒,所以秦勉给他挑多厚的衣服他都没阻止,毕竟外古小蛮子有经验。 哪怕有一件羽绒服厚得像一只窝窝囊囊的狗熊。 他吃的药被秦勉连夜裁成规规矩矩的小半片小半片,按量装进药盒,摆得整整齐齐躺进行李箱。 秦勉没因为他不提前报备要去北极这事儿跟他恼,何岭南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临走前夜又变了味,秦勉表现得太平静,好像他去北极,两人眼看要异地半年根本不算个事儿——这也表现得太不在乎他! 到机场,半夜十二点,该托运的行李已经托运完,就剩下一个随身的背包,何岭南从秦勉手中一把扯过背包:“行,我进安检了,你回去睡觉。” 说完,转头就走,步子迈得可大,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想起当初外古首都机场少年秦勉送他回国,心一软,脚步停住,转过身来。 ——好嘛,哪里还有秦勉的影子,秦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了,要多听话有多听话地回家睡觉去了!不是……有那么困? 机场广播“叮咚”一声在头上响起。 秦勉往脸上扑了最后一捧水,感触水龙头不再流水,最后几滴坠进水池,他抬眼看向镜子,顿了顿,伸手到墙边纸盒,拽出一张擦手纸,擦拭手指上的水珠。 心脏怦怦跳,不安感迫使他又扯下一张纸,重复擦手的动作……直到干燥的手皮被纸张擦出刺痛。 他必须要很快离开,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何岭南拽回来。 何岭南出现在他的生命里那一刻起,他陪琪琪格等待何岭南、他赚够了钱寻找何岭南、他想尽办法把何岭南缚在自己身边——他之前从未意识到,他对何岭南的渴求也许早就变成病态的依赖。 40小时后的下午4点,秦勉接到何岭南打来的视频。 何岭南端着手机,背后是窗,窗外的天呈现出沉甸甸的灰蓝。 “我到了。”镜头晃动,何岭南腾出一只手捏了捏肩膀,哼出一声喟叹,“头回飞这么远。” 秦勉挤出笑,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住的地方冷不冷,饭吃不吃得惯,药有没有按时吃。 何岭南一一回答完毕,秦勉再想不出其他问题,隔着屏幕与何岭南互相沉默。 焦急笼上来,再想不出话题,何岭南就要挂视频了,秦勉转头看向脚边的花花,急中生智,将手机靠在水杯上,弯下腰,托着花花腋下将它托起来:“你看不看花花……” 屏幕里的何岭南一动不动,“噔”一声挂断,手机自动变回开屏页面。 秦勉举着白猫,一人一猫齐齐呆住——他还想说给花花买了新零食,金枪鱼口味的肉干,花花特别喜欢,把没开封的袋子咬开了,他把零食藏在衣柜里,花花偷偷顺衣柜缝隙把衣柜抠开,钻里头吃零食。 本来想让花花展示开衣柜的新技能给何岭南看。 彩虹城。 海边木屋里,何岭南双手举着手机满屋乱逛,没信号? 外古没信号,非洲没信号,新缇信号差,彩虹城信号差,他是不是得罪信号之神了?咋就跟没信号的地方这么有缘分! “何,”金胡子同事可能嫌他闹眼睛,“当地几家运营商信号有好有坏,我的卡信号满格,如果你着急先用我的手机……” “谢谢!”何岭南确实急,接过同事手机,欻欻摁几下,视频电话重新接通,花花还在秦勉肩膀上趴着,听见动静儿,猫耳朵上一撮儿聪明毛抖了抖,转回猫头看向手机,猫脸露出明显的惊讶。 秦勉扶着猫,表情和猫怪像。 “信号断了,”何岭南解释,“我就猜不赶紧给你打回去,你又得变成小可怜。” 秦勉咽喉的纹身上下动了动,看着挺紧张,没能立即接上话。 何岭南看向秦勉肩头扭动的庞然大猫:“宝贝儿,喵一个?” “喵。”秦勉面无表情发出干巴巴的猫叫。 “……”何岭南愣了半天,举起手机走到离同事最远的地方,“我让花花喵,你喵啥。” “花花会开衣柜。”秦勉忽然说。 “啊?”何岭南捧着他往下说,“真的吗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 他如愿看了花花开衣柜,看了花花狼吞虎咽吃新零食,花花吃完向亲爹示好,两爪子扒在亲爹大腿上喵哦个没完。 挂断电话,何岭南掏出晚上药,吞服之后顺带喝了一杯温水,聊得口感舌燥。 与他同住的同事问:“保健品吗?” “治疗精神分裂的,你别害怕,我病治好了,这病得终身服药。”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介意,我明天跟刘导说,给你换到别的房间?” 同事摇着金胡子“no、no、no”,还竖起大拇指夸他酷。 跟他住的这位同事是北欧人,身高2米,体重也有两百斤,木屋面积十来平,两人转个身在屋里都得堵车。 第一次在彩虹城遇见暴风雪,何岭南才知道秦勉挑的那件像狗熊的羽绒服一点儿不多余,他出门前里头套防风衣外面穿那件羽绒服,还是差点没抗住冻。 白围巾他带来了,一次没戴,风大吹得雪满天跑,他怕围巾沾上雪来回洗洗坏了,舍不得戴。 每天拍完外景回木屋第一件事就是拧暖气片,一拧开,暖气噌噌升温,到烫手程度何岭南才撒开暖气。 当地的长毛野猫经常钻进屋,一来就跳暖气片上,把身子拱成“∩”形,上半身倒立脑门死死顶着暖气片,可能是外头太冻脑。 彩虹城所有的建筑物外立面都刷了彩色外漆,坐在山峰上往下看,常年不化的白雪背景下,这些彩虹房子像天上洒下来的果糖。 一下雪,大房子房顶宽大,小房子房顶窄小,大房子接的雪比小房子多,看着像大人两手一捧捧起来的雪比小孩手上捧的多一样。 何岭南住的工作室木屋临海,出门不用走几步就能看见海,被冻住的海。海面冻住,结的冰是海浪冲涌消退的形状。 也有那种完全没法出门的暴风雪天,提前看好天气预报,麻溜儿去超市备上一整周吃的。 彩虹城超市里能买到肉品多是熏肉,香归香,就是咸。 何岭南坐在木屋桌前,看着窗外外面暴风雪,听着它一刻不停歇的咆哮,思绪一走神,开始琢磨起外古暴风雪是如何的模样。 何岭南在这待的第四个月第一天。 彩虹城为期两个月的极夜接近尾声,因为各种极端天气情况,极光一次没出来。 过了极夜,极光就彻底出不来了。 整个摄影组气氛都略显压抑,缺主角的纪录片咋交差嘛。 秦勉那边进展不错,新对手定下来,是中量级第三,秦勉和可乐最近都在纪托的训练馆里备战。 秦勉上次说这月来看他,暴风雪导致最后一段航程停航,到今天已经停了一个礼拜。 何岭南剪片子累了,端起手机刷秦勉八卦,刷到狗仔拍到不少秦勉和纪托同吃同练的画面,还有粉丝给他俩剪cp向视频,刷了几个视频,起初还能津津有味地磕,越磕越生气,给评论区里说他俩一点儿也不搭的挨个点了赞。 眼见着外头暴风雪稍稍消停,天天蹲屋里吃泡面配熏肉扛不住,想吃点新鲜的,脸没洗胡子没刮套上羽绒服,趁着这会儿着急忙慌出门。 虽说处在太阳失踪的极夜里,但彩虹城路灯瓦数高,一盏盏亮着,如同一束束追光,追着风雪的舞裙。 车开不了太快,五十米开外全是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何岭南迷路多转了十来分钟,找到记忆中那家中餐店,店老板是亚洲脸,据说有一半中国血统,但不会说中国话,而且饭菜做得又苦又酸又辣,不知道另一半混的哪儿做饭这个味。 能吃着新鲜绿叶菜就挺好挺好,还要啥自行车。 别看老板菜做得难吃,时间还花得贼久,何岭南坐不住,出了门和老板养的狗玩。 门口这三只狗好像都是萨摩耶,品种看着不纯,嘴筒子更尖,腿更长,眼神并不像宠物萨摩耶那么睿智,在彩虹城这地方,狗确实不是宠物,而是一种交通工具,它们基本都是经过训练的雪橇犬。 饭好了,何岭南回屋坐下,老板今天的炒白菜超常发挥,酸酸辣辣,竟然不苦。 他吃饱喝足,多给老板留了些小费,刚站起来,手机忽然在兜里响起来。 冥冥之中有了预感,何岭南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喂”带着回声,意识到这回声是什么,何岭南噌地掏出护目墨镜,脸贴近墨镜照了照,可能因为突如其来的紧张,打了个嗝。 秦勉在手机那头轻笑。 所谓那头,大抵只跟他隔着一道门板。 何岭南端起水杯,吞进半杯水,暴力压回没打完的嗝,放回水杯,架起两条手臂,向门口冲刺。 门被他撞开,三节木头台阶下,果然站着他心心念的秦勉,秦勉睫毛上一根根挂着冰霜,看见他的一瞬,扬起唇,笑意在秦勉眼中变成闪烁的光。 何岭南恍惚了一下,仿佛中间分开那八年的颠沛全部省略,这里不是彩虹城而是那一年的外古国。 狂风钻得他睁不开眼,暴雪要多不客气有多不客气地扒他敞怀的羽绒服。 助跑没停,他一跃扑上去,跃过台阶,扑到秦勉身上! 可能因为何岭南动作幅度过大,老板以为天然气之类的管道即将爆炸,也跟着何岭南一同冲出去—— 彼时何岭南和秦勉正处于三只萨摩耶牵绳范围之内,三只耶看见老板跑,也同时开始爆冲,一只叠一只扑到何岭南后背,三只狗一个人重量加一起,将秦勉一举砸倒! 好在彩虹城的狗子矜持,高兴归高兴,但不会凑上去舔别人脸。 风卷着吹,地上的雪重新飞起来,天上的雪左三圈右三圈说啥不肯往下落,能见度陡然降低。 老板见天气这么恶,提议何岭南把车留这里,他驾驶雪橇犬送他们回去。 老板主业是出海打渔,极夜不出海,饲养雪橇犬是副业,中餐店是老板的副副业。 鉴于老板中餐店顾客似乎只有何岭南一人儿,何岭南也没推辞。 老板可能是想显摆自己狗多,从后院变戏法一样又扯来三只萨摩耶,总共六只。 坐上雪橇座椅时,秦勉看了一眼六只耶,似乎想说什么,何岭南看过去等着他说,他只笑了笑。 老板不但不会说中国话,也不会说英语。 何岭南跟老板相处四个月,到现在也不知道老板除了中国混的另一半血是哪里,找不到破解密码,沟通全靠比划。 之前忙一天拍摄,晚上回小木屋里一挨暖气片,又冷又累,根本不乐意再出门坐雪橇玩,来这么久,何岭南头回坐雪橇。 坐下之后兴奋感一下子上来,他两手拽住绳子一扥——狗子们飕地窜出去! 惯性把他上半身往后一拍,狂风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掀下去,幸好秦勉拽住他胳膊! 这和车很不同,就算踩油门车也有个加速反应过程,狗没有,狗一蹦立即就到最高时速。 何岭南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刚才那一下把绳子晃掉了,看绳子离自己这么远,加上狗的速度,暂时也够不到绳子了。 他这头惦记绳子,扭头一看,却见秦勉转过大半个身,直勾勾地往后看——顺着秦勉视线,这才发现老板正跟在雪橇后边儿跑。 老板努力奔跑的样子挺好玩,何岭南还朝他招招手:“宽敞着呢,你跑啥,咋不上来?” 说完,想起老板听不懂。 眼睁睁看着老板矫健的身姿被白茫茫的风雪吞没,何岭南明白过来,老板不是不想上来,他是上不来,人的速度追不上雪橇犬。 雪橇犬越跑越远,完全不是回城区的路,路灯越发稀少,前路越发昏黑。 何岭南求助地侧过头:“你会不会停狗?” 秦勉面色沉重,抬起手,脱掉御寒手套,将葱白的食指拇指圈在唇边,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口哨回声还没层层响完,前头六只狗宛如被打上鸡血,再次提速——何岭南的手不得不抠紧雪橇座位两边木护栏,耳中是雪橇底座和雪地“咣咣咣”的摩擦声,听着快磨出火星子,何岭南捏紧秦勉的手:“我操呼和麓,你会不会停狗!” 两秒之后,秦勉讲出何岭南毕生听过最短最恐怖的几个字:“哪里有狗?” 何岭南目瞪口呆,冰雪把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冻住,他目视前方,看着六只雪橇犬齐刷刷垂下的尾巴。 细枝末节窜在一起,头皮一炸:怪不得这几只狗不舔人,怪不得老板伺候爷爷一样伺候它们,这压根儿就不是狗! 狼! 是狼! 何岭南吱哇乱叫:“老板喂没喂?它们是不是饿了!” “……是不是想把咱拉山洞里吃了!” “呼和麓,你能打过它们吗?” “轰轰”声冲出黑压压的风暴,雪地摩托越过最高的雪坡,从天而降横在雪橇犬前方。 “危险!” 雪地摩托没有闪开,雪橇犬……狼也没往上撞,一个个训练有素地停下步伐,昂首挺胸站好。 何岭南这才看清骑在雪地摩托上的是老板。 老板跨下车,挨个摸了摸狼头,对狼训话,何岭南耳朵一动,听出老板说的哪里语言——搞半天和秦勉一样,中国和外古的混血?! 这回找到破解密码。多出个秦勉,沟通变得无比顺畅,就是老板太热情,秦勉顾着保持礼貌应答,没顾上给翻译翻译。 在老板驾驭下,雪橇狼把他们送到整座城唯一的酒店。 一进屋,何岭南脱下长羽绒服,直直蹿到窗边,一把拧开暖气片。 抱着暖气片感受升起的温度,这才扭头看秦勉:“老板跟你说啥?” 秦勉:“说他的狼比狗还狗,当地人几百年前就开始驯化狼拉雪橇,让我们不要大惊小怪。” 何岭南撇了撇嘴,坚持认为要是老板不追上来,他俩还是得被六只狼拉山洞里吃喽。 窗外黑漆漆,屋里暖烘烘,两人钻进被窝,黏在一起看电视里播字幕都没有的肥皂剧。 看了一阵儿,何岭南发现秦勉眼睛困成更长的形状,把电视音量调低:“你睡会儿?” 何岭南亲身经历过,最知道转机到彩虹城有多折腾,加上现在正值暴风雪,最后一段航班延误三次,秦勉在转机国家还待上了一整天。 “我不……” 秦勉嘴上表达着拒绝,何岭南充耳不闻,只把秦勉身后倚着的枕头放倒,搡着秦勉肩膀往下推,把秦勉推被窝里,然后掀起被子朝秦勉身上一盖。 秦勉半推半就地闭上眼,从躺下到睡着的时间比何岭南想象的更快。 他把电视音量减到只剩三格,放轻动作躺到秦勉身边,拽住枕头往秦勉身边凑,凑到两颗枕头边角叠在一起,再往前枕角要戳秦勉脸上才停。 这个距离,两人的肩膀正好挨在一起,刚刚碰上,没挤到翻不了身的程度。在家时候何岭南也喜欢跟秦勉这么睡,手指也好,肩膀也好,身体至少有个部位保持接触,这样半夜突然被打雷声、花花抽风骂人声、楼上拽椅子声吵醒,也不用特意开灯找秦勉,正挨着呢。 何岭南睡不着,于是集中注意力听从秦勉那头传来的每一个细小声音。 秦勉睡着了超级老实,除了均匀的呼吸,基本没其他声音,不像花花,何岭南半睡半醒之际,经常听到花花舔毛发出哧哧哧的动静儿。 晚上七点,何岭南饿得肚子咕咕叫,天冷,怎么吃都吃不饱,而且被雪橇狼一吓,消耗不少卡路里。 何岭南坐起来,掀开针织衫悄悄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没看见腹肌,一口气吐干净绷紧肌肉,成功看见腹肌轮廓线条——还能吃! 懒得动,叫了客房服务,服务生送来两碗意面,各种不知道啥鱼制成的熏肉,两份随餐赠送的抹茶蛋糕,服务生摆完桌,隔着推车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他不能再叫客房服务了,因为厨房做完这一单就下班。 彩虹城当地居民一向如此,到点就下班,拖一分钟都不行,给多少钱让加班都不干。 服务生进门时秦勉就醒了。 何岭南和秦勉面对面坐桌上,话都抽不出空说,埋头把桌上食物吃得七七八八。 风暴呜嗷喊叫,电视机屏幕闪了闪,突然变成信号丢失的标识页面,何岭南见怪不怪,彩虹城就这样,一遇见暴风雪,丢信号是必然,有时候还停电…… 脑子里刚想到这,电视机自动熄灭,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灯也灭了。 何岭南愣了愣,站起来伸手戳了两下壁火,毫无反应,他摸着电视柜下方抽屉,翻出几一联蜡烛和一只打火机。 因为彩虹城这个揍性,家家户户标配蜡烛,酒店房间也不例外。 蜡烛带底座,点着之后往桌上一摆,颇具中世纪古堡风格。 秦勉坐在桌前,侧头望向窗外。 何岭南搬凳子挨着他坐,两人面朝窗子,欣赏黑漆漆的暴风雪,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来这么久,何岭南头一次觉得暴风雪好看,虽然看不太清。 桌上还剩半杯薄荷水,里头几颗冰块还没化,悠悠浮在水面。何岭南端起杯子,手指擦去外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倾斜杯子,凉水沿着唇淌下去,一颗冰块也随即被牙齿拦住。 含到唇舌麻木,舌尖抵住冰块推到牙齿附近,一口咬下,冰块碎裂的声音顺着压根撞进耳膜深处。 余光留意到原本望向窗子的秦勉转过头,视线锁在他身上。 何岭南端起水杯,咬出第二颗冰块,衔着那枚棱角分明的寒意,带着那么点让人猝不及防,蓦地贴上秦勉嘴唇。 严格意义并不算一个吻,与秦勉的嘴唇之间隔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冰。 清甜的薄荷味在唇的热度下融成水,沿着嘴唇溢进口腔,秦勉将冰块咬住,嘴唇之间的屏障消失,交换着凉气,冻成一个略微发麻的吻。 冰块融成的水线顺着秦勉下颌画到了咽喉,何岭南拽起秦勉身上的毛衣前襟,将人掼在床上。 急。 何岭南也说不明白自己急什么,指尖分明掐进秦勉皮肤,耳朵分明听见秦勉心跳,可还是着急,哪怕在秦勉野蛮地撞进来之后,仍然急。 指甲抠进秦勉绷紧的脊背,逼着秦勉快一些,重一些。 呼吸变得比屋里暖气片还热。 秦勉左肋下方的手术疤痕变了成一道深红色的凸起,随主人动作,颜色似乎还在加深,看上去有种旺盛的妖异。 第二次时,秦勉克制了不少,可何岭南依然激动。 哪怕秦勉很慢地研磨他,他仍激烈地叫嚷,无意识地扯住秦勉的头发,在攀顶的瞬间全身跟着不受控地团成一团。 四肢重新舒展,手指从秦勉头发上落下来。 何岭南扫了眼自己的手,发现手上攥着刚扯断的几根头发,秦勉的头发。 酒店说了下班就真的下班,客房电话都没人接,房间里的套子用没,俩人不得不一层层穿上衣服,冒着风雪跑到两百米外的自动贩卖机。 好在当地人不少是秦勉这身高,防护工具的尺寸十分合适。 把买来的工具也用光之后,何岭南点了一支烟,心服口服地感慨秦勉那么多的成人片不是白看的。 秦勉洗完澡从浴室回来,膝盖压上床,伸手掰住何岭南手腕,就着何岭南的手吸了一口他的烟。 然后十分没有礼貌地将没过肺的烟雾吐在他脸上。 何岭南逮住秦勉手臂,以其人之道还了一口,松开秦勉,侧过头看向桌上干涸的烛迹。 供电已经恢复了,他压根儿没注意到屋里的灯什么时候亮的。 “我最近很闹心。”何岭南开口。 “为什么?”秦勉问。 何岭南转回头,看秦勉:“因为你最近在和纪托传绯闻。” 秦勉侧了侧头,像少年时听不懂中文努力把耳朵凑上去的模样,半天,秦勉说:“我想骂人。” 何岭南哑着嗓子笑了:“逗你呢。今天是极夜最后一天,再看不见极光,今年估计拍不到极光了。” 彩虹城进入极夜观景期后,整整60天没有极光,眼看要赶超历史记录的62天了。 何岭南多躺了十分钟,强撑着爬起来,对视上秦勉诧异的眼神,他解释道:“你睡吧,我回去蹲活儿。” 眼见着秦勉眼中的诧异变成愧疚,何岭南赶紧凑上去亲一口秦勉额头:“我身上不疼,也不累,没那么矫矫。” 他正穿衣服,一扭头,看见秦勉衣服比他穿的还快,羽绒服拉链都拉上了,瞪大眼睛问:“你干啥?” 秦勉:“我想陪你,我可以陪你去吗……” “行,”何岭南打断,“正好缺人帮我拿三脚架。” 一小时后,暴风雪毫无预兆地停下。 极夜最后一天,极光卡着点出现在天空,以拉爆的强度,布满何岭南的视野。 那种自有天注定的感觉让何岭南从后背麻到头皮。 悬崖上除了摄影组,还有追光而来的当地居民。 绿光如神龙摆尾,最先咬开夜幕。 几分钟后,边缘慢慢晕染,转瞬间分裂出紫色和粉色。 边界第三种、第四种颜色越发清晰,最后组成明艳的彩色,随着某种节奏轻微摆动。何岭南把手持摄影机放下来,仰头看着漫天的极光,终于明白彩虹城为什么要叫彩虹城。 何岭南找不到任何形容词修饰它,它不像这世间的任何东西,何岭南一直想要拍它,真正见了它,却在震撼之中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溃败。 彩虹城居民开始自发地用当地语言唱诵赞歌,有个男人兴奋地跑起来,一边跑一边脱衣服,在冰天雪地里脱得只剩裤衩,除了裤衩和及胸口的大胡子之外再无御寒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身旁的秦勉。 秦勉脸上露出小孩子第一次看萤火虫的表情。 何岭南望着秦勉的眼瞳,极光正在秦勉漆黑的瞳仁中跳舞,鲜艳得让人不敢眨眼。 他低下头,完成拍摄任务,机械地关闭摄影机,抱着它走进临时搭建的帐篷。 认输,拍不了。 相机无论从什么角度切入,都无法百分百还原肉眼所见。 美得让何岭南不但觉得极光是假的,还觉得秦勉也是假的。 秦勉跟在他后头进了帐篷,没有说话,只在他旁边静静坐着。 半晌,何岭南摘下手套,捏了捏秦勉的手,指腹碰到秦勉手背的瘢痕,悬着的心倏然落下去,情绪在这一瞬一下子平复。 何岭南叹了口气,抄起摄影机放在腿上,扳开显示屏,检查拍摄的画面。 “何岭南。”秦勉叫他。 “说。”何岭南盯着机器里的画面。 “我其实……特别依赖你,我仔细想过,”秦勉语气罕见地小心,“可能没办法不依赖你。” “赖呗,”何岭南说,“哪天你不想着我了才……那个啥吧。” ‘秦勉不再惦念他’,作为一个假设都让他不乐意细想。 十分钟后,检查完画面,何岭南放下机器,朝秦勉那边看去,发现秦勉手里拿着一支碳素笔,捧着笔记本低头写字。 “写啥呢?” “瞎写。”秦勉合上笔记本。 何岭南被勾起好奇心,探着脖子朝秦勉本子上看:“又是诗?这回能不能给念?” 秦勉看他一眼,抿了抿嘴唇,翻开本子,停顿两三秒才念道:“口琴……唤不回一只牛羊。” “牛羊干啥去了?”何岭南眨巴眨巴眼睛,“为啥不回?全被撸成串儿啦?” 帐篷外窜起又一声高呼,趁着秦勉被分散注意力,何岭南一把夺过秦勉手里的本子。 翻到写字的第一页,意外地看见白纸上写着工工整整的中文: 直到寺庙高门上神魔风化成沙, 直到婆罗努刹火山岩浆吞噬佛塔, 直到口琴再也唤不回一只牛羊, 直到彩虹城的极光永不与世人相见, 直到血海深仇的雪在手心融成一滴水, 我仍深爱你,以万物毁灭前最安宁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