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8章

    易淮喊完这一切, 却发现,除了强行御剑去追白衍的云颂,与紧随云颂而去的恒悟, 竟再无人挪动步子。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易淮厉吼了句,却谨慎的朝苍漴身边挪动了几步。
    果然, 其余各城城主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与苍漴身上,带着不悦与危险。
    黎阳城主纪玄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冷声道:“苍城主,我等会随你前来,是为了整个仙门的安危,是为了除去对仙门潜在的危险,可不是来这里做任你驱使的刀!”
    有人带头, 其余人的怨言也愈发响亮。
    “就是!苍城主, 我们是修为低浅,却也不至于不知晓血契符咒的作用!今日之事,是你布局陷害北渊的吧!真正饲养邪魔的,可是苍溪?”
    “我们这群人是趋炎附势,但趋附的是天上仙, 是仙门强者, 绝不是与邪魔为伍,甚至出卖整个仙门的叛徒!”
    见人群逐渐开始暴动不安,已完全不受控制了,易淮慌张的靠近苍漴, 小声问:“父亲, 我们该怎么办……”
    苍漴望着眼前这群跳反的仙门修士,脸上的表情俨然愤怒到极点。
    可很快的,他竟冷然勾起唇笑了。
    ·
    白衍抱着白蘅, 无处可去,只好强行冲破封禁,逃入北幽之地。
    再次踏入这个陌生却熟悉的地方,白衍心头不免升起一阵悲凉。
    上次踏足北幽之地时,还是同安婉与安铃师姐一起,而现在……他与兄长的处境,竟也是如此的难以言语。
    北幽之地内尽是躲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邪魔,可他深知,此刻的仙城是比北幽更为危险的地方,他只能抱着兄长逃往此处。
    所幸,北幽终年暗无天日,他虽漫无目的,不知该去往何处,可若有修士进来追踪,也是根本无迹可寻。
    怀中兄长衣衫上残存的魔气,竟像是最后护着他的护身符一样,笼罩在他身上,裹藏隐匿了他的灵力,助他在北幽畅通无阻。
    无光无影,白衍也不知自己在北幽躲藏了多少日。
    似乎是时日待的太久,兄长的庇佑渐渐失去了作用,白衍感觉,自己似乎被周围的魔气逐渐腐蚀,脑海里总能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低低的引诱着他。
    “来……到这儿来……”
    像是古老的腐朽之物的低语,微弱到不紧绷神经便听不清晰,可却如诱人心魄的鬼魅呢喃,在他耳中挥之不去。
    被这声音折磨了数个黑夜后,白衍的大脑近乎崩溃,也是夜夜难寐,他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致,他可以不吃不喝,靠着灵力维持生计,却不能不休息。
    在再一次听到这声音时,白衍提剑朝那声音摸了过去。
    又是昏天黑地中不知多少日夜,白衍终于盯着一双猩红的眼,寻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是北幽之地内,罕有的极其刺眼的地方。
    是如上次安铃引路后最终寻到的前掌门被关押的地方相似的,另一个岩狱之中。
    只是,这个岩狱的入口是一个幽长又漆黑的溶洞,白衍一开始踏进这里,只感觉自己仿佛要直直走向地狱一般,这里并不森寒,相反热得可怕,快要将他蒸熟烧尽一般,但仍是可怖。
    而越靠近,那声音便越来越频繁,仿佛地狱传来的邀请,一遍一遍重复着鬼魅的邀约。
    但白衍毫不在乎,兄长离世后,他便没什么可在乎的了。若非兄长临终前逼着他许下的承诺,他早就在离水岸边,拼死也要与那群人同归于尽。
    当白衍踏入洞穴深处,见到那声音的主人时,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凶煞魔兽。”
    他看着栖息在洞穴深处的岩浆正中,唯一一片能落脚的岩石上的,一只散发着黑色气息,裹藏在黑色魔气下的皮肤褐红的凶兽,一字一顿道。
    白衍望着他,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其实,在寻找声音的这一路上,他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在那样一个充满魔气的,满是死寂的环境中,听到这样一个微弱的声音。
    直到想起了兄长与邪魔做交易的事,与那日云颂所说,他们初见时的情形,再加上当初在寻锦城百炼之境内见到的那个伤害兄长的凶兽的幻象,以及听到的那个幻象的声音,与这一次引诱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一切,便对的上了。
    他当初与凶兽同归于尽之时,定是有什么隐情,才导致他与凶兽都莫名其妙的活了下来。
    “你定是在我的体内留下了什么痕迹,才会如此精准的传音于我。告诉我,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引诱我来此地,又到底有什么企图?”白衍问。
    凶兽缓缓睁开那双眼瞳,看向白衍。
    意外的,那双眼眸竟不像白衍在幻境中看到的那样凶恶狠毒,充斥着浑浊的杀意。此刻的凶兽,一双眼眸却诡异的清澈和睦。
    它看了看白衍,视线四下探寻过,幽声问道:“白蘅呢?我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你应是将他带过来了,怎么不见他?”
    “你怎么……难道你是与我兄长交易的……不!不可能!当初就是你为害北渊!兄长怎可能与你交易!”
    白衍怎么也不肯相信,可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毕竟他来时,已用术将兄长的尸骨敛入袋中,若用寻常途径,它是不该感知得到兄长的气息才对,只可能是因为结契。
    “看来,我的感知并未出错。”凶兽竟似是叹息了声,像是在为了白蘅感到悲哀,“我与白蘅最后一次相遇,他离开北幽之地时,兴冲冲告诉我他找到了线索,要去报仇雪恨。我劝过他,此时为时尚早,且他所说的证据似有蹊跷,可他却说是我多虑。他离开那日,我便感觉到,我的魔气正在骤然消散。他与我结契,我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报仇,如此突然的消散,定然是他出了事。此后不到一日,我便感知不到他蓬勃的生气了,只有微弱的,似是身死魂消后仅余的点滴气息。看你这反应,他定是已经死了,还是被外面那群修士害死的。”
    凶兽轻轻拍了拍爪子,面前的熔浆中快速显现出一个阵印,一阵热流滚涌后,升起了透明的橙黄色的,还坠着热涌的圆形水圈。
    “你可以暂时将他交给我保管,放在这里,便不必担心再有人扰他死后清幽。”凶兽道,“至于你,若无处可去,也可在我这里躲藏,那群修士轻易不会找到这里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信邪魔所言!兄长定是受你蛊惑,才会与你结契,可我不会!我来这里,便是要铲除你这个害我北渊的邪魔!”白衍厉声呵斥,扬手凝术挥剑,强大的灵力在白衍周身环绕,蓄势待发。
    而凶兽见这阵仗,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
    “你不信我,便去信外面那群修士吧。”
    它说完,收回爪子,合上眼眸,重新安逸的趴在双膝上,似是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安然睡去的模样。
    “你,你这家伙!”
    白衍上一句,其实只是虚张声势,想要试探这邪魔的真正意图,所以凝了术,却未第一时间出手,可它的态度竟如此轻蔑,这让白衍不禁冒火,挥剑便朝凶兽砍去。
    剑气却未能靠近凶兽,便被一股强大的屏障挡住,在狭小的溶洞中爆发出飓风,滚烫的岩浆迸溅出细碎的岩滴,朝白衍袭来,而凶兽却因为那屏障护着分毫未伤。
    白衍只得收招,御术挡下岩浆,重新站回凶兽面前,冷冷望着它。
    “若无事所求,便回去吧,莫扰吾安眠。”凶兽眼也未抬,淡淡道。
    一招过,白衍也看出了自己与凶兽的实力差距,他收了剑,态度平缓下来,问道:“昔日仙魔之战,你可是未参与其中?为什么?”
    这样强悍的对手,若出现在那场战役之中,必然会被其他仙城修士提及,可是没有,他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风言风语。
    “年纪大了,打打杀杀伤筋动骨,还不如在我这洞中暖暖和和睡上几觉。”凶兽开口,懒懒道。
    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态度好些,它便也会对他有问必答。
    “你与我兄长都说了些什么?你分明,分明做出了那样的事!他又为什么会与你结契?”白衍又问。
    “当初攻打北渊,并非我之意,有人欲借北幽邪魔之名,行罪恶之事。你兄长分得清仇恨,故主动寻我,与我结契。”说起正事,凶兽也彻底睁开眼眸,不再是那般懒散模样。
    果然是苍溪一手策划。
    白衍心下一沉,却又冷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凶兽对白衍很有耐心,继续解释道:“白蘅手上的线索,叫做血契符咒,以生血为引,刻下符咒,受术者需听从施术者调遣,不得违背,否则,血契反噬,受术者便会逆血而亡。六年前,苍溪修士强行闯入北幽之地,围猎了我与一些邪魔,他们就是在那时设下血阵,将血契符咒布在我们身上,以图控制我们为己所用。”
    “你这样厉害的邪魔,也甘愿为人奴隶,将性命与自由都交由他人手中?”白衍疑惑。
    凶兽沉默片刻,道:“因为,他们骗了我们。你可知这世间除了仙门十五城外,还有一个修士汇聚之所。”
    白衍思索了下,道:“无上境?”
    “百十年前,北幽并非是暗无天日之所,是无上境中那群自称风骨的道徒,夺了北幽的光。我欲寻无上境,夺回属于北幽的白日,可无上境诡谲无比,竟是大多数仙城修士都不知起所在,要想报仇,也是无处可寻。就在这个时候,苍溪出现了。”凶兽道。
    它说到这里,白衍也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事。
    苍溪以无上境为诱饵,骗它们甘愿定下血契符咒。
    凶兽继续道:“我们本以为,能借苍溪的帮助,与无上境之徒决一死战,夺回曾属于北幽的一切,然而,苍溪根本不知无上境真正所在,他们所想,也只是利用我们的力量,帮他们除去仙城之中的挡路石,让苍溪成为仙门十五城之首。我与其余北幽邪魔听命苍溪五载,五载过去,苍溪一直寻借口搪塞我们的追问,于是,其下邪魔再不肯听命,纷纷开始反抗血契符咒。苍溪虽有能力为我们设下血契符咒,可惜他们的实力却不够强劲,即便有血契符咒限制,他们也根本不能完全驭使所有受控的邪魔,便有了一年前那次血契符咒的失控。北渊惨案,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它顿了顿,郑重看向白衍道:“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们的本意,我都可以向你保证,北幽邪魔虽与仙门非同道,不两立,与无上境更是死敌,但一年前灭城北渊,并非我们、至少并非是我本意。那是我们在血契符咒失控,承受逆血反噬,意识被吞没之时犯下的罪过。我们反抗苍溪之时,正身处北幽之地内,失去意识发狂之时,却竟莫名出现在了北渊离水岸。想来这其中,定是苍溪从中作梗,想利用血契符咒失控,顺势灭掉北渊。”
    白衍沉默的听着它讲述,没有开口。
    他已知晓了不少证据,如今不过是揣着答案听缘由罢了。
    可即便知晓,事已至此,一切言语也都是无力。
    无论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凶兽用那双过分温润的眼眸看着白衍,沉声道:“时至今日,若说乞求原谅与道歉,都已毫无意义。今日,不过是你问我真相,我告知你我所知晓的真相,仅此而已。”
    白衍眼瞳颤了下,虽然仍没有应声,可神情显然已与先前不同了。
    “至于这一次,灭城青安与北渊的,并不是我们北幽的邪魔。”凶兽又道。
    “什么意思?”白衍不禁诧异。
    “自一年前血契符咒失控以后,苍溪之徒便再未出现在北幽,但他们并未放弃先前驯化魔兽为己所用的想法。因为实力限制,以血契控制邪魔,恐会再生出一年前的纰漏,故此,他们寻到了一种阴邪的古法,人为炼化魔兽。”凶兽道。
    “立阵困方寸,聚阴于其中,再以生血祭之炼化,经久为魔。如此,的确便会炼制出毫无自我意识,只为杀戮而生的邪魔。”白衍眼眸眯了下,又瞬间被点醒,“你是想说,幻水寒妖!”
    他记得,当时云颂与安婉都曾疑惑过,本该存在于北幽之地传说之中的幻水寒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九水潭。
    若是人为炼化……
    九水潭,正是苍溪与寻锦城之交界!
    想起安婉,白衍又不禁垂了眼眸。
    凶兽应了声,道:“那次幻水寒妖,其实算是一场意外。直到后来仙魔之战,苍溪又偷偷来北幽寻找,试图完善他们的异术。”
    “所以,前掌门正是发现了这些,所以他们必须要杀死她。”白衍咬着牙,恨恨补充道。
    他说完,重新望向凶煞魔兽,冷笑一声:“这倒的确是最好的理由,说服我兄长与你结契。说实话,听到这些真相,连我都想要与你结契了!”
    而凶兽听到他这一声揶揄,神色却仍是平静,甚至浅淡的笑了笑。
    “你与我之间,早就已有了比血契更为坚实的羁绊。”
    白衍正疑惑想问,却立刻反应过来,“我的记忆!你用术封了我的记忆之时,还在我体内做了什么?”
    凶兽一脸欣慰的看着他,道:“你救我一命,我当然也该知恩图报。一年前,你欲与我同归于尽,却阴差阳错,助我毁了血契符咒对我的压制,也是因此,我彻底脱离苍溪的控制,摆脱了血契的反噬。虽然我半生魔力因此折损,但比起性命,这些损耗根本不值得在意。于是,在你将死之际,我以魔力将你全部记忆与几缕神识封印,因此保住了你的性命。”
    “所以兄长所说,我现在的力量,并非是我本来的实力,便是这个意思!是你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封印了我部分力量。”白衍焦急道,“那你现在快帮我解封!苍溪害我兄长,害我父母!还有北渊、青安无辜的修士,以及……以及安婉!她现在生死不明,定是落入了苍溪之手!我要去为他们报仇!要去救安婉!”
    “现在的你,便是解封,也没有能力报仇,我不会助你去送死,等你有了能力,再来寻我。”凶兽淡淡道。
    “我有这个能力!”白衍犟嘴道。
    凶兽上下打量过他,笑了:“你连心都没有。现在的你但是为了维持性命,每时每刻都在损耗不少灵力,又谈何报仇?”
    “有了心,才有能力报仇。”
    凶兽最后说过,再度懒洋洋闭眼,不再理会白衍了。
    白蘅咬咬唇,纵使满腔怨愤,也无可奈何。
    他的手掌无力的拂过胸膛,却只摸到一片空荡。
    这里,自半年前便已空了。
    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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