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几日前, 北幽之地与离水岸交界处。
    云颂为护众人,竭尽全力挡下白蘅那一击。
    他是该高兴。
    分明,如愿以偿, 救下了数以百计的生命,再不必被师父责骂, 是因他无用,而害死了仙门修士。
    分明,他坚守了自己的道义,做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
    可看到白衍抱着白蘅尸骨望向他时,那一眼,竟令他难以言喻的心痛。为什么,他竟是如此心痛与难受?
    白衍很快收回视线, 抱着白蘅闯入封禁。
    他去了北幽之地!
    他那样孱弱, 又没了白蘅保护,怎么能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云颂瞪大眼瞳,已是力竭,可还是拼力起身,朝白衍追了过去。
    但他实在是损耗过重, 一进入北幽之地, 便失去了白衍的行踪,自己也踉跄着险些跌倒,靠以仙剑撑着才勉强立住身形。
    “颂儿!”一片漆黑之中,有人急急呼唤道。
    是恒悟前辈!
    云颂顿了顿身子, 强撑着在原地站直。
    很快, 微弱的光亮在眼前浮现,恒悟前辈携微弱的灵力出现在他面前。
    “前辈……您,您怎么追来了?”云颂撑着力气道。
    见他这副模样, 恒悟的神色立刻软下来,到嘴跟前的责备也忍不住收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说:“颂儿,跟我回去吧。”
    云颂抿起唇,眼神回避过前辈的双眼,小声却坚定道:“小阿衍如此羸弱,孤身一人,怎可能在这处处险境的北幽存活下来?我必须要去寻他,我要保护他。”
    “他如今已是众矢之的,你要救他,便是在帮助邪魔!不说定会与其余各仙城为敌,便是寻锦城,这次也不可能会帮你,你师父更是要责骂于你!你……”恒悟重话几句,又沉沉叹了口气,一改说辞道,“颂儿,你不是一直挂在嘴边,立誓说要成为拯救苍生的神明吗?世人于你而言,不都是一样的吗?你为何总是非要为了这一个人,弃世人于不顾?更何况他现在,现在是绝不可能领你的情,你又何必非要去寻他?”
    云颂敛眸,自责道:“抱歉,前辈,或许我,永远也无法成为世人口中所谓的神明,这就是我的宿命。”
    分明享有寻锦城最优质的资源,分明天资卓绝,早该化境飞升,去往无上境。
    可偏偏任寻锦城城主数载,却毫无长进。
    师父曾说,神明平等的爱着世人,绝不会偏心。
    若他偏心,便不配为人所敬仰的神明。
    他,的确不配。
    “颂儿,你……莫要胡言!你是我见过的,最聪颖心善的孩子……”恒悟蹙眉,安慰道。
    云颂只摇摇头,道:“对不起,前辈,其实,寻锦城的城主该是你才对,我的确总是失责,愧对师父,愧对城中修士,也,愧对您的爱护。前辈,我,的确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无力化境飞升,和师父一样去往无上境,更无力救下所有人,我……我现在,只想救小阿衍一人。我一定要去寻他,要去保护他,您,回去吧。”
    恒悟望着云颂。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这孩子虽然总是尊敬他,甚少与他意见相左,便是有事,也会因他是前辈而顺从他的安排。
    可,若他是真心想去做一件事,便是死犟,绝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恒悟浅浅叹息一声,道:“颂儿,你过来。”
    云颂不知前辈何意,但还是撑着身子走到了恒悟面前。
    才一靠近,恒悟便抬手覆上他心口。
    紧接着,温热的暖流自恒悟掌心注入他的身躯。
    “前辈!”
    云颂立刻后退半步,而恒悟已收了灵力。
    “颂儿,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守护寻锦城,你不必担忧,安心去吧。”
    恒悟说完,转身离开了北幽。
    云颂轻抚胸膛,恒悟前辈的灵力自心口漫散开,缓慢治愈着他的疲倦与伤痛。
    云颂轻轻抓住胸前的衣衫,望向眼前这片黑暗时,目光也更为坚定了。
    ·
    白衍刚离开凶兽的洞穴,出去时,竟看见了点点明亮的萤火。
    云颂!
    兄长还在岩洞中寄存着!
    白衍立刻握了剑,警惕的望向四周。
    虽是一片漆黑,可这里毕竟是魔域,若有灵力便格外明显。
    白衍细细感知一番,确定方圆数里除了他和云颂,再无其他灵力显现,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动用灵力,那群修士不可能精准迅速的寻到他的所在,至于云颂……
    白衍摸了摸还戴在手上的玉镯,已是了然。
    “你来干什么?”他冷声问。
    云颂自然看到了白衍眸中的警惕,心头虽然难过,还是等着白衍放下心来,先行开口后,才小心的唤他问:“小阿衍……你,你可是想……”
    白衍未回应,那表情却是一副当然如此的模样。
    云颂的心沉了下,有些慌张道:“小阿衍,你千万不要听这群邪魔所言!它们是在骗你!它们想引诱你堕入魔道!”
    白衍看着云颂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不听他们,难道听你所说?听你又要叫我不要伤人,叫我不要报仇?云颂!我当初便是听了你的话,从未主动伤过那群人,从未主动报复记恨过他们,可他们呢!他们却处心积虑想要取我性命,取我兄长性命!”
    “小阿衍,我知道,你恨苍溪,恨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可今日在场的修士,仍有许多仅仅是心怀正义的无辜之人,你兄长当时已被魔气侵体控制,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了,他想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云颂试图劝道。
    “那就同归于尽好了!”提及兄长,白衍的情绪瞬间失控。
    “可那群无辜之人不该就此丧命!小阿衍,你以前不会如此……”云颂心痛道。
    “以前?”白衍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是啊,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你心里从来如此。他们所有人都无辜,就只有我们不无辜,就只有我们活该去死!所以你才毫无顾忌的杀了我兄长!”
    “我……我只是想救他们……”云颂无力的解释道。
    “所以我兄长便该去死?云颂,你这么厉害,能救所有人,为什么不能救我爹娘?为什么不能救青安,不能救北渊?他们难道都不无辜?你能原谅放过所有人,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兄长?”白衍狠狠瞪着他逼问。
    云颂轻启唇齿,想要说些什么,又被白衍呵斥打断。
    “别说什么他坠入魔道这样的话!云颂,当初在浮沉世内,那个孩童同样被魔气噬体堕入深渊,那时,是你说他无辜,是你不顾一切也要保他性命!如今也是你,偏偏不愿放我兄长性命!”
    云颂抿唇,丧气的垂着头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白衍望着他,再度冷漠决绝的开口:“别再说什么是为了救人的谎话,你就是他们的帮凶,是害了青安,害我父母,杀死我兄长的恶人!”
    “小阿衍……”云颂想要替自己辩解,想要开口,唇齿却在颤抖。
    白衍的指责声,与师父的责骂在一时间重叠。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无论他怎么做,都要伤害最亲近的人。
    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云颂望着白衍,最后,只颤抖着说出了最无力的几个字。
    “对不起……”
    白衍的身子也在不住颤抖,是越说越过生气,克制不住情绪的颤抖。
    他望着云颂,双眸已染了血色,握着剑的手指早用力嵌出红痕。
    可最后,他还是压着情绪,冷漠开口:“我没工夫再听你假意又无用的道歉。云颂,你杀我兄长,害我族人,我本该以命相搏,报此血海深仇,可今日才知,从前是你救我,我无以为报,便只当欠你一命。如今,你我恩情两消,以后便只有血海深仇。云颂,如若再见面,我一定杀了你。”
    他说完,毫不犹豫的没入无尽的黑暗里。
    黑暗之中,白衍仍是忍不住,看向那抹微弱的光亮。
    ·
    兄长。
    对不起。
    今日到底还是没能替你报仇。
    可你放心。
    今日之后。
    我便再不会对他动情。
    ·
    白衍如此立过誓,迅速消失在了北幽之地,这片漆黑的浓雾之中。
    ·
    从北幽之地离开以后,白衍悄悄摸去了苍溪城。
    他的目地很明确。
    寻到苍时,找回他的心脏。
    可他悄悄布下所有灵使探寻遍苍溪城,却没有在城中任何地方发现苍时。
    苍时,分明是苍溪的少主,怎么会在这偌大的城中遍寻不见?
    白衍躲在树影里,望着这座城,一时有些疑惑。
    不过,说来奇怪。
    似乎在战场上时,他便一次也没有见过苍时,反倒是应该苍时出面的许多场合,却处处都换成了易淮。
    难道……苍时已不再是苍溪的少主了?可是苍时出了什么意外,已经死去,苍溪为防止影响扩散,封锁了消息,但城主之位总要有人继承,于是改为暗中扶持易淮?
    可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若真如此,总该有一点风言风语,他却从未听过有关苍时的任何流言。
    真是奇怪。
    白衍思虑片刻,又悄悄离开了苍溪,转而去往浮沉世。
    曾与安婉闲聊,提及浮沉世时,安婉说过,江城的晚香醉,是浮沉世中出了名的佳酿,就算是仙门十五城的清修之人,也有不少贪醉其中。于是好酒之人形成共识,常去江城的一个小摊临顾,那里,也成了许多仙城流言传入浮沉世人耳中,做一段佳话的途径之一。
    安婉说,她的不少流言,都是从这里听来的。
    或许,苍时的事,他也能在此听说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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