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死狱里捡了个病娇》 正文 第1章 凡间,兴阳山。 深秋最后一阵寒风过,吹落山林中仅剩的可怜的青翠,便已是立冬。 正是生灵寂灭,万物萧条时,兴阳山下的浅滩却是一茬接一茬的热闹。 十数名谢家修士御剑,将浅滩团团围住。 其正中,素色衣袍的少年昏死在水流之中。 众谢家修士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开口,都纷纷望向领头的家主。 只因,少主于半月前失踪,下落不明,谢家上下寻了半月之久,却无任何消息,只在今日,兴阳山浅滩中,寻到了这么个重伤将死的少年。 可瞧着家主的脸色,这个少年似乎并不是失踪多日的少主,哪怕他们的容颜近乎一模一样。 果然,谢家家主周泽灵力一盛,挥手一道橙光化鞭斥在报信人身上。 “这根本不是阿颜!废物!一群废物!” 他又几鞭抽在昏死的无辜少年身上,发泄过,震怒离开了。 谢家修士们不敢耽搁,纷纷御剑追上去,谁也没再看那将死的少年一眼。 哪怕他还有救。 · 半晌过,兴阳山下,寻锦城城主云颂来到山脚前,一位年迈的老者早在此等候多时。 云颂瞧见人,飞身从剑上跃下,利落控制收剑,腿上还不落步子,三两步就来到老者面前。 “老伯,您托人来说的异象,就是此处?” 老者卑敬点头:“是!是!神仙大人,这几日山上不知怎么了,所有想进山的人只要踏过这道碑,全都倒地昏迷不醒,城里的大夫也看不出病症!我们本靠山讨生存,可现在山上不去,我们又没有其他本事,只能等着活活饿死啊!神仙大人,求您救救兴阳山,救救我们吧!” 云颂不是神仙,他只是一名修士,但浮沉世的凡人惯喜欢如此唤他。他们说,他做的是救苍生之事,行的是渡苍生之道,与天上的神仙无差。 这样的夸奖正是他所求,他都欣然接受。 站在山脚,云颂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出缘由。 这座山已被魔气腐蚀,凡人靠近,必遭影响,还好村民们只晕倒在山下,沾染不多,倒是好办。 “我已知晓解决之法,您放心吧。” 云颂安慰老者几句,吩咐了随从修士跟老者回村中救治染了魔气的百姓,独自一人赶赴山中。 很快,云颂找到了魔气源头,兴阳山山涧之中,昏死在浅滩上的一名少年。 魔气全是从他身上的伤口中扩散出来的。 这少年伤得极重,肉眼可见破烂的衣裳下潦草掩盖着多处致命伤,伤口处还有丝缕残余魔气缓缓沿水流溢着,一点一点持续的腐蚀着这座山。 少年并未死去,仅是奄奄一息,他的衣裳有着新旧两种血色。 一种,是被溪水浸泡数日,已褪去了鲜红的大片浑浊的暗色,似乎是他昏迷此处的原因。 另一种,是新鲜的还沿着水流扩散至周遭的浅红,看这颜色,似乎是才受伤不久。 这种程度的伤绝不是凡人之躯所能承受,他也是个修士。 这倒是奇怪。 没有凡人能靠近这座山,也没有其余魔气残留的痕迹,这几道新伤的原因,只能是因仙门修士。 如此,为何不救他?反而要如此? 云颂未再多想,救人要紧。 他驱使仙气护体,来到少年身边俯身,他的手掌轻轻敷在少年胸前,掌中温热的光盈着暖汇入少年体内。 这是治愈术,可少年伤得太重,体内又残余魔气抵御,收效见微。 云颂立刻垮了脸。 这少年比他想象之中伤得更重,并非只是些表象的伤,恐怕仍有别的内因。 若是不能得知他经历了些什么,对症而行,便是一味使用治愈术,也是无济于事,根本无法救他。 云颂抬手,指尖轻点少年眉心,想要施术窥探他的伤情。 指尖才一触碰到那冰冷的额头,昏迷中的少年却猛然有了反应,猛地伸手抓住了云颂的手腕。 在冬日潭水中浸泡多日的手臂早已冰冷如寒霜,握着云颂手腕的地方森森冒着寒气。 云颂一惊。 少年动手时他便感受到了流转的气,可是没能躲过。 明明伤得快死了,怎么还有这样的速度? 云颂仔细看去,少年未醒,他只是无意识的抓着云颂的手,握实了带动着缓慢挪着。 未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要做什么! 云颂不敢放松,左手已掐了决随时准备应变。 少年握着他的手腕,带动着他的指尖从眉心向一侧滑落,最终,扣按在脸颊上。 少年的脑袋轻轻动了下,脸颊蹭着他的手指,眉间那疼痛的褶皱,似是因他的触碰,正被渐渐抚平。 只是,如此? 云颂等了等。 的确只是如此。 少年只是抓着他的手朝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便再无其他。 这是怎么个事儿?这少年,难道只是想让他揉揉他?怎会有人昏迷之中还有这样的心思? 云颂皱起脸,略有嫌弃,但另一只手已收了术,指尖也不住微动,蹭了下少年的面颊。 凌乱潮湿的散发下,少年的面容光洁白嫩,便是冰寒彻骨,也是绵软柔滑。 少年生的极好看,可惜秀美的容颜因重伤失了血色,双眼紧紧闭着,长长的脆弱颤动的眼睫代替着此刻的情绪。 云颂皱眉,立刻错开视线不去看少年的脸,却因此看到了更加晦暗的风景…… 少年的衣衫因伤碎裂,艰难蔽体,而他却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这一动作牵引着本就摇摇欲坠的衣袍更加岌岌可危。 他的小腹已全失了遮挡,骤然几道猩红的惨烈的伤痕,混着血色与皮下淤痕的诡异的红,便全显露出来,衬在他白净的皮肤上,画面属实不太清寡。 云颂的脸色更难看了,一阵诡异的温度急速涌上大脑。 短短分神片刻,少年已抓着他的手平抚着脸颊,甚至身子都不知何时已往他腿边靠了靠,半蜷着轻轻贴着他,依偎着他。 如此画面,若是被旁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瞧见他这么贴着他,与他亲密……若传出去…… 绝对不行! 云颂猛地抽开手,可少年却是突然闷哼几声,听着似乎尤为痛苦,神情也是。 “唔……嗯……” 少年的手慌乱地摸索着抓住他的手臂,又重新按回去,如此,神情才又再度舒缓。 云颂情绪稍有些炸。 这人这表情,怎么,是他只如此将手轻轻放着,他便能舒服许多,便能愈合伤痛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要真有这么简单,修士们还费苦心学治愈术做什么!还要医修做什么! 云颂轻笑一声嘲自己异想天开。 可听到少年痛苦的哽咽,他的心便像是被小尖爪子不断挠着折磨着,着实狠不下心干脆的推开他。 如此纠结之际,他不慎又看到了少年的腰。 水流冲洗过血痕,伤口竟是比先前看到的浅了些许! 他疑是错觉,又多看几眼,可却是事实! 少年腰上新鲜的红痕竟在愈合! 不止是此处,少年另一只垂在水里的手臂上的轻微伤痕已全愈合了!水流冲洗过血色,竟干净的像是从未受过伤。而腹部那一片红痕,只因伤痕过深过重,相较之下才愈合的慢许多。 但远比先前的治愈术有成效的多! 这是,在吸取他的力量来治愈自身? 不,不对。他的灵力并未减弱,少年并没有吸取他的力量,他们之间仅仅只是触碰。 可,却是为何会如此? 云颂因为两人突然的接触,血气上头,脑袋已有些不够用了,这几个问题的答案,他努力搜寻着毕生所学也都很难冷静的求得一个解答。 而此时,重伤的少年又有了新的动作。 这一番接触明显令少年舒适不少,表情也是餍足。 虽还未醒,却已能更大范围的无意识的活动了。 少年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抱住云颂的小臂,扯着他整条胳膊都贴在自己身上。 手掌与面颊,手腕与脖颈,手臂与肩骨。 所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紧密贴合着,少年那伤痕痊愈的速度肉眼可见的提升不少,但相应的,两人间的姿势也愈发暧昧。 …… 云颂脸色更沉。 不行,不能如此下去!再放任不管可不知这少年还能做到什么程度!根本不敢想! 云颂狠心抽出手臂,一把推开他。 少年重新跌入水里,大抵是突然的冰冷与刺痛,他不受控的呜咽几声,手指摸索着抓着云颂的衣角,牵扯着想要重新去拉云颂的手。 云颂紧扣着手指,狠心闭眼不去看。 可…… 这少年伤得很重,显然如此做就能救他。 少年已被人丢弃在此处一次,若连他也狠心,说不定少年便会因此而无人管顾,重伤不治。 因为修士的身份,倒不至于失去性命这样严重,却极有可能伤及灵根或是灵识,从而成为一名无法进修的废人。 这对于修士来说,是比直取性命更为残忍的事! 可若是任这少年如此,又实在是……不成体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异常糟糕,面颊红透,再这样下去脑袋都要被烧掉! 可…… 他,真要如此对少年将面临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怎能…… “可恶!” “云颂!你忘了吗!你曾立誓要救天下人!如今怎能为了这点小事,便对眼前这位重伤之人见死不救!” “如此,如何对得起你所追寻的仙道?” 云颂再不犹豫挣扎。 他盘坐在水中,将少年从水中捞起,搁置在自己腿上,一只大手轻柔又僵硬的落在他脸颊上,供他能施展那诡异的异术。 少年面颊上的水渍滴落在他手上,冰冷之中竟有丝缕滚烫。 他,哭了?是伤口太疼了吗? 不说那些无法探究的内伤,仅是表面这些触目惊心的致命伤,便是能勉强保住性命,也必是要去鬼门关过一道的,怎么可能不疼呢? 都怪他犹豫…… 云颂的神色瞬间软下来,扶着他靠在了自己怀里,轻轻环拢着揉着他安慰着,又引了周身仙泽汇聚,而后迅速扩散,将整个兴阳山笼罩包裹。 一是为了净化山中魔气。 不必分神治愈这少年,他便有更多精神来净化此地。 一是,为了隔绝世人。 为了不让任何人靠近,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此处的景象…… 尽管他冷着脸闭上眼睛,只专心凝术,什么也不看不顾,可这种时候,感知却最为敏锐。 那少年湿漉的衣衫同溪水也打湿了他的衣物,散在水中的衣摆早不知何时交缠至一处,因着牵动,怀里的少年衣袍不知垂散至何处,光滑的冰冷贴着他的手臂,清晰诱人。 仅是如此,少年却不得满足,又往他怀里更温暖的地方钻了钻,双臂抱住了他的腰,孩童般粘人,无意识的扯动着他的里衣。 两人几番折腾,云颂已大概明白,少年这只是无意识的想要更多的接触。 这少年的能力很是奇怪,仅靠接触便能愈合伤口,而他伤得太重,也太疼了,于是在昏迷的状态下,身体本能的驱使着他如此,以求愈合伤口,缓解疼痛。 总而言之,少年根本就是无心之为! 云颂闭着的眼眸紧紧蹙着,却未狠下心阻止少年的动作。 他着实心疼面前这个少年,想让他能好起来些,能轻松些。 他如此,只是为了救治少年,并无二心! 云颂这样劝说着自己。 少年愉悦的低吟了几声,紧紧抱着云颂,整个人都快要挤到他身体里去了。 云颂再也撑不住平静,身子猛地颤了几下。 这个少年!可恶! · 温暖明媚的光泽,轻柔的洒在白衍的面容上,他睁开眼,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这道圣洁的光辉,连同,那个圣洁的身影。 可他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缕日光的虚影。 脑袋中唯一零散的画面,是溪水潺潺之间,一个男人将他抱在怀里,手指温柔的抚着他的脸颊,而他则亲昵的搂着那男人的腰,与他紧贴着。 温柔明媚的光泽充盈着整个空间,他能感觉到身体尤为舒适轻快,似乎是那人在施术治愈着他。 术法的光泽就如洒下的日光一般温暖。 可真实的痛苦提醒着他,他又在做梦了。 胳膊一阵剧痛,他颤抖着缩回手。 身子还未痊愈,如此突然抬手,果然又牵扯到了痛处。 泪水不受控的溢出来,那唯一一抹温暖的记忆也被疼痛冲散。 这具身子被病疾缠困,十分脆弱,总是轻微的扯动便能疼的他落下泪。 门外有声音传来,是有人过来了。 他抹了抹泪水,朝门口望过去。 来人是谢家的仆人。 “家主要见你。” 那人说了句,不容他表态,又朝后吩咐了声。 几名家丁从门外走进来,粗暴的抓着他的四肢扯他下床,扛起他走出了房门。 · 寻锦城,主城大殿内。 云颂坐在高位上翻阅着书卷,殿前走来一人,恭敬行礼。 “城主,其余十四城递送来今年冬至要来寻锦城见学之人的名录,请您过目。” “嗯。”云颂应声,语气随意散漫。 那人摊开手掌,十四副画卷一一凭空显现,他又一挥手,画卷全对着云颂急速飞过去。 云颂神色未动,只平淡看着那些画卷,在它们靠近他时,全被一团温柔的气拦下来,又一一乖顺的随着气流排列,在他面前铺陈开。 云颂扫过一遍,视线却在掠过其中一张画像时顿住。 一瞬间,记忆里熟悉的场面在脑海中重现,云颂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是那家伙! 那个,那个在兴阳山上的…… 过分的家伙! 正文 第2章 见到这张脸,兴阳山上的记忆被全部重启,包括,那未睁眼看过,感官却难以忘却的山涧水雾,莹莹暖意,还有……柔软…… 云颂的脸色瞬间沉得更难看了。 他以为救了那少年,将他送回谢家,便已是了结此事,便能安心的抹杀掉这些记忆,装作无事发生。 可越是想要忘记的经历,却越是记得牢靠不已! “城主认识此人?”殿中站着的人问。 这人名叫恒悟,看上去是个年迈的清瘦的老人家,却是寻锦城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城中人均尊他为前辈。 恒悟是云颂师父的好友,且云颂成为寻锦城城主时,方十五,还太年轻,城中事宜,有不少都是由恒悟协助处理,云颂对他很是敬重。 他立刻散了思绪,挥手收了画像,道:“谈不上认识,只是前些日子在兴阳山见过一面。” 看着云颂的神色变化,恒悟眼眸微眯,思索着道:“城主可是觉得此人选不妥?这谢颜我也有所耳闻,他的天资修为在瑜城中并不算佼佼者,此次寻锦城见学,若论实力,根本轮不上他,只因他是瑜城城主、谢家家主谢满江的独子,是瑜城众星捧月娇养出来的小公子,才有幸得此机会。而说起这人的为人,更是……” “前辈,我并未觉得不妥。” 看恒悟前辈似是要长篇大论的势态,若任由他说下去,起码要絮絮叨叨一个时辰起,云颂立刻出声打断道。 “寻锦城见学名录,本就只是由各城推选而来,并未规定过只有其中最强者才能踏入寻锦城,只是其余各城为了公平才如此约定。瑜城已递交来名录,想来定是城中其余人都没有意见,才如此决定的,我们身为外人,就不必再探讨此事了。”云颂劝道。 心中也跟着暗暗念叨着。 瑜城,谢颜。 他果然没猜错那少年的身份。 闻说瑜城谢氏一脉有一珍奇灵契,是与人接触有关。 那少年的能力,明显是通过与人接触而触发的。 所以那日在兴阳山中,云颂猜测少年是谢家人,清除了山上全部的魔气后,他便命人将捡回一条命的少年送去了谢家。 “也是,若有差池,也自有谢满江担着,与我们寻锦城无关。”恒悟顿了顿,冷眼瞪着云颂,“倒是我若没记错,兴阳山并非仙门十五城的地界!混账小子!你又趁我不在,偷跑去浮沉世!” 云颂神色一僵。 糟糕,方才不慎说漏了嘴。 他连忙正色解释说:“前辈,我此去兴阳山是有正当理由!绝非是去闲耍!” 恒悟哼了声:“你能有什么正当理由?” “兴阳山被魔气腐蚀,百姓深受其害,城中接到来自兴阳山附近百姓的求助。”云颂说。 “荒唐!你身为一城之主,如何尊贵?此等小事岂能由你亲自去做!” “寻锦城不像其余十四城,城中修士很少,往年的见学弟子也在近几日纷纷归反故城,那日正巧无人可用,我才亲自前去。”云颂熟练的编着借口,又辩解道,“况且兴阳山附近近百十名凡人都受到了魔气的腐蚀,人命关天,如何能说是小事?” “那是他们命数当尽。”恒悟冷漠道。 “前辈!”云颂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我虽是城主,可也有立世之则。修无上道,救天下人。若是见死不救,便是有违道心。” “你自是该修无上道,可救天下人,哼,且不说人各有命,不容干涉,便是你真要干涉,众生渺渺皆苦难,你又如何一一救得过来?”恒悟毫不留情的泼着冷水。 云颂眼眸一动,又蔫蔫的垂了下去,闷声说:“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强,总有一日,我定能消除这世间的苦难与不公。” “你!哼,顽固不化!”恒悟气急,拂袖离开了大殿。 云颂闷闷撇着嘴。 每次与前辈提起他的愿景,前辈总是要和他争吵。 可修仙道,不就是为了除妖伏魔,以救苍生吗? 前辈为何总是要对他说教? 罢了,无论前辈如何说,他的心意都是不会更改的。 云颂收了思绪,心中又惦念起那日。 那日净化完魔气,他立刻退开那少年百十步的距离,全程都未再看过一眼。 已过去半月,也不知,他的伤好了没有。 前辈说,他是谢家的少主,得众人疼护。 想来,自是无需他担心的吧…… · “啪!” 白衍还未在木椅上坐稳,脸上便狠狠挨了一下。 面前人猛地一巴掌挥过,他猝不及防,跌倒两步摔坐在地上。 “家主院中的楠木凳价值千金,谁准你这个贱种坐上来的!” 白衍撑着地面仰起头,瞪着面前的谢家门徒,第一反应是不受控的怨恨与委屈。 他才从梦中转醒,就被其余几位谢家家仆拖拽着来到谢家主院中的偏房,扔了进来。 仆人说,家主要见他,要他规矩坐好静候。 他忍着伤痛爬起来正欲坐下。 可下一秒,便遇上了这样的事。 见他怒目,门徒语气更是嚣张:“来历不明的贱奴,竟还敢如此嚣张?仗着有一张与少主一模一样的脸,就真以为自己是少主,整个谢家谁都得惯着你了?” 那门徒说完,上前又是两拳,砸在他身上。 白衍本就有旧伤在身,一下子新旧交错,控制不住猛吐了几口血。 见了红,门徒才终于心满意足的收手,又嫌恶的甩了甩袖子,嚣张道:“路边的野狗就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再敢做出如此僭越之事,便不是如此轻易就能饶过你了!” 白衍捏紧了拳,被打乱的碎发垂散下来,遮住眼眸里的恨意,与几乎快要咬破出血的唇。 可是怨恨无用。 这里是仙门十五城中排名第七的瑜城,城主谢满江,亦是谢家家主,整个瑜城修士皆以谢家为尊,这动手之人便是谢家麾下一个得力门徒,修为高深,而他则是个无法运转灵气,连仙术都放不出来的废物。 将白衍带来的谢家家仆皆在冷眼旁观,或者说是嘲弄。 · 在初时醒来的那几日,白衍还会天真,相信他人的善意。 他身受重伤,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所以异常感激醒来时看到的那些谢家人,哪怕他是在冰冷的柴房的地板上醒来的,他也以为对方便是他的救命恩人,怀着满心感激,硬撑着疼痛向所有人露出笑容来,磕磕绊绊的感激着。 但他没换来同样温暖的笑意,只换来了羞辱与折磨。 他们说,他与谢家少主长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家主才开恩将半死不活的他留下来。若不是他这张脸,像他这样的废人,这辈子也不可能有机会来到瑜城这样灵泽丰润的仙城养伤修炼。 他们怨恨他这张脸,怨恨他凭空得来的机遇。因为其余非谢家人为了能进入瑜城,成为谢家家仆或门徒,不知费了多少艰辛与苦修。 而这位谢城主将他救回瑜城后,便如丢弃垃圾一般将他丢在谢家最偏僻阴冷的角落里,任他自生自灭也不闻不问。 这便给足了这群人机会。 从白衍醒来至今已有十几日过去,再面对谢家所有人时,他已没有了半分感激,也没有转醒时对这个陌生世界的好奇,他的心里只剩一片死寂。 他已深刻知晓,仙门强者为尊,没有人会浪费好心,垂怜无用的弱者,除非这个弱者怀藏暗璧。 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有何用处,能被准许在谢家苟延残喘,这群谢家下人泄愤时也总会小心留他一口气在。 白衍求死不得,便只能尽量让自己少受些折磨。 · 他缩了缩身子,一副逆来顺受,不敢再反抗的听话模样。 只要如此,便能少受些苦。 那群人见状,一个一个愈发自大起来,果然不再动手,只换做嘲讽。 白衍稍作喘息,便听得外面传来一声高呼。 “恭迎家主!” 谢家主来了。 谁也不知谢家主突然要见白衍是为何,虽然家主从前对他的死活不闻不问,也几乎是默许他们滥用私刑,但闹到家主面前总归是不好。 门徒与仆人相视一眼,掐着白衍的脖子威胁了几句。 “待家主进来,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完,便将白衍甩手扔到地上,去门前迎候。 白衍咳了几下喘过气,身子太虚弱,爬不起来,勉强撑着跪在地上。 门外走进来一人,步履急促,进屋后环视一圈,来到白衍面前。 白衍听见动静抬头,便看到一张冷漠的脸,瞪着他眉心紧蹙,没什么好气。 看在场人的反应,这便是谢家主了。 他身旁跟着进来个管家模样的略有些年纪的老者,挥手斥退屋中其余修士与门徒,闭上门,来到白衍面前。 那张天然祥和的脸一笑,温和道:“小公子,可想代表瑜城,去寻锦城见见世面?” 正文 第3章 白衍未及说答应或不答应。 老者话音才落,谢家主嗤哼了声,挥手一道白光鞭笞在白衍身上,打得他猝不及防又翻身摔倒在地。 “这等废物,也配替代我儿?” 他骂完又要动手,老者上前两步阻拦,小声道:“他是唯一的办法了,家主三思。” 谢家主也不知听没听进去,面色更是难看了。他指尖白光又是一转,在掌中旋绕成团,而后,朝白衍伸出手,白衍便不受控的飞身而起,脖子自动握入谢家主掌中。 指尖白光如有生命,化成数道数不清的细线缠拢在白衍身边,而后犹如细刺,一齐穿透入他皮肤之中。 白衍的眼瞳一瞬间瞪大了,细刺扎入皮肉不见血,却令他痛不欲生,若仔细感知,能感觉得出其中有七处痛得格外难捱,可他实在是太疼了,根本无心去细细感知,便几乎要晕厥过去。 所幸这过程很快,白光歇去,谢家主松手,白衍坠倒在地。 谢家主再不看他们,拂袖离去。 老者目送谢家主离开,关上房门来到白衍面前,仍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 他捏着抬起白衍的脸,打量着他脸上的伤痕,眼里泛着光,似乎是可怜他,说道:“那群小娃下手真不知轻重,竟将你打成这样。” 白衍已吃过轻信他人的亏,面对这个陌生的老者的善意,他闭口不言,只看着他。 老者轻笑了声,脸上的和善颜色淡了不少,换了副语气道:“小公子还如此年轻,应也不想如此惶惶以度终日吧?” 这人与其他人的态度不同,白衍眼眸一沉,忍着痛问道:“你,想说什么?” 老者也不卖关子,直言道:“小公子可知全仙城每年冬至都有一要事,便是要去寻锦城见学?” 白衍摇摇头。 老者也不意外。 他伤得很重,因伤重丧失了从前全部的记忆,这些仙门世家的高手一看便知。 但老者没打算介绍,只继续说道:“小少主本是今年该代表瑜城前去见学的人选,可惜前段时间御魔时受了重伤,尚不得起,瑜城一时再没有更加合适的人选,所以,还请小公子帮我们瑜城这个忙。” 疼痛暂且能得以忍受,白衍的脑袋也开始不停运转着。 虽然他没有记忆,可脑袋还算灵光,还是能理得清眼下局势。 听起来,见学一事尤为重要,必须得有人前去,且似乎容不得他人代劳,否则,这老者也不会同谢家主说什么,唯一的办法,这种话。 原来,这就是他的价值了,这一张与谢小少主长像相似的面容。 “你们想让我假装谢小少主,前去寻锦城?”白衍问。 “只是去上一段时日,待小少主伤势愈合,谢家便会立刻安排他前去寻锦城与你替换。小公子,只要你愿意帮谢家这个忙,为表答谢,事成之后,谢家会收留你在瑜城中做个掌事,从此安身,再不必受漂泊之苦。”老者劝说道。 见白衍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很乐意,老者那张和善的面容一下子冷下来,语气也是。 “仙门强者为尊,像你这样连仙术都放不出的废物,无论去哪里都是没人要!我瑜城谢家也是修仙界有名的大家,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在城中得一容身之处,而你命好,无需争抢便能有此机会,你可要好好珍惜!” “我瑜城收留你这段时日,不过是看在你与少主长得一模一样的份上!此次也全是因为少主的缘故!你以为就凭你这破烂身躯与修为,谢家会救你性命?哼!且不说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还欠我们谢家救命之恩尚未归还!你可不要不识好歹!” 老者的语气一句比一句恶劣,到最后,已是明晃晃的威胁。 白衍不吭声。 他不想答应,若是去了寻锦城,还不知要怎样越陷越深,无法逃脱。 若说从前,他尚渴望与他人有所关联的日子,但这段时间在瑜城中的经历,让他只想逃到一个没有任何人的地方。 见老者仍执着着瞪着他逼问,白衍不由自主的想要后退,可身子一阵刺痛,让他骤然缩了下身子。 这是方才,那谢家主…… 白衍颤抖着手臂,那分明空白一片的,没有任何记忆的大脑,却突然反应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忽有风起,卷起屋外的风幡,遮了一道能透照进屋中的日光,也遮灭了白衍眼里所有的颜色。 老者看着他,诡异的笑了笑:“看来小公子还是个聪明人,如何?再不做决定,可不是谢家要求着你了!” 白衍眼里的光彻底按下去,他任自己失力跌在老者面前,俯首,朝老者扣了下去。 · 七日后,同是那一间屋内,白衍安躺在床榻上,喝过老者递来的汤药。 七日,他已有资格从冰冷的柴房内转而居住在家主院中侧室的小屋内,享受着府内下人们的伺候。 “如何了?”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是谢满江。 他已来到房门前。 老者立刻走到门前迎上去,讨着笑道:“城主放心,已足够混淆视听。” 谢满江踏步走进去,望着虚弱靠在床头,以目光迎他进来的白衍,满意的笑了笑:“这张脸终于瞧着顺眼了些。” 七日前见到时,那张脸畏缩愚蠢,只空有形似,却没有半分阿颜的姿态,如今倒是终于能和阿颜有几分神似。 得了夸奖,白衍勾唇,眼中尽是自满。 如此,又更像了许多。 谢满江望着白衍唤道:“阿颜。” “父亲。”白衍颔首,恭敬应道。 老者是谢家掌事谢伯,也是从小看着谢小少主长大的,对谢小少主最是熟悉,白衍跟着他七日苦练,举手投足间已完全挑不出错。 谢满江大笑两声,走近拍拍白衍的脑袋:“很好!冬至将至,为父的好阿颜就要启程去往寻锦城了。” “父亲放心,您的嘱托阿颜时刻谨记,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白衍说着,语气却忽然磕绊了句。 他看到了谢满江身边的随侍,抱着几件新衣服,冷着脸走进屋来。 那随侍好巧不巧,正是几日前在这件房屋内,当众给他难堪的那个门徒。 尽管他已努力的表现出平静,但身体疼痛的记忆让他还是忍不住磕绊。 毕竟,他的脸上,被碎发遮掩住的地方,至今仍留有红痕。 谢满江正对着白衍,他的所有小动作都立刻收入眼底。 这突然的怯懦,便是阿颜从不会有的神色!虽说这少年几日里已有些长进,但比起阿颜,还是逊色许多。 但谢伯说的不错,他的阿颜天生娇贵,的确不是这等凡夫俗子所能比拟,只七日的时间,能做到如此也已是不易,再不能过于强求,否则功亏一篑,损失的还是瑜城和谢家。 而且…… 谢家主瞥了眼那名门徒。 他毕竟是谢家家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怎可能有事瞒得过他? 他淡然收回视线,只轻轻一动手指,房间门窗立刻重重合上。 这突然的声响令白衍心中一惊,面色彻底不自然。 他立刻慌张抬头,只见谢满江并未看向他,不必担心自己又要受折磨了。 他才放松下来,连忙收敛情绪,去看缘由。 就在他如此慌神之间,谢满江周身白光骤出,已将那名门徒包裹,那门徒眼瞳欲裂,一声都未发出,便如暴毙一般,以一种极其狰狞的姿势跌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而谢伯也开始施术,细密的光点如雨滴坠下,只在那门徒倒下的地方坠落,雨滴碰到他的皮骨,立刻化一阵青烟,不出片刻,那门徒便被雨滴完全融化,竟是一滴血痕都未留下! 白衍才平静下来的心又一次紧紧揪起。 这是,怎么回事! 谢满江转身,白衍看着他,遏制着不敢惊恐,只留下突兀的错愕。 他走至白衍床前,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安抚道:“阿颜,你是阿颜,是瑜城最尊贵的少主,也是为父最心疼的孩儿,如若这世间有人欺负你,谁都不必惧怕,这就是他们的下场!瑜城绝不会任由任何人,欺侮瑜城的少主!记住了吗?” 白衍心头一颤,僵硬的顺势点头。 谢满江显然并不太满意他这答复,眼眸一沉,又一转话头道:“但你也要谨记,作为瑜城最尊贵的少主,自是一言一行,都关乎着你的身份,我谢家的面子,与整个瑜城的尊严!你此去寻锦城,若做出分毫损害瑜城与自己声名之事,我与瑜城,也绝不会轻饶你!” 这是警告。 白衍的脑袋已经回转过来,他立刻点头应下。 见他再无当初半点反抗之姿,已完全将自己像着阿颜的模样与性格去转变,谢满江终于放下心。 “阿颜,闭上眼,为父再为你注些灵力。” “多谢父亲。”白衍听话闭眼。 很快,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灼烫的术法包裹,有什么挣扎着似乎要破体而出,他的皮肤也跟着一阵又一阵撕裂的疼痛。 白衍撑不住,学着娇气少爷的模样痛苦的示弱哀嚎道:“父亲!好痛!” “很快就结束了,阿颜,别乱动!”谢满江只潦草应了句。 白衍只好咬着牙承受下来。 直到一刻过,术法终于结束,他再承受不住,倒在床榻上。 “阿颜,你从前受了很严重的伤,身体难以承受为父这样淳厚的灵力,才会觉得剧痛无比。但此去寻锦城路途遥远,你的身体又实在是虚弱,为父只能强行注些灵力助你能撑到寻锦城。”谢满江解释道。 “阿颜知道了,多谢父亲。”白衍硬撑着声音说。 “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该启程了。”谢满江拍拍他,便离开了。 房门被关上,屋内只剩他一人。 谢家人不在,白衍再也无需假装,眼泪不再隐忍,不住从眼眶涌出,宣泄着。 此刻的他,脆弱与痛苦尽显。 身体虽然痛苦不已,可那阵疼痛过后,却是久违的轻松。 他也终于发自内心的勾起唇。 他知道,他体内的锁灵针已全被谢满江取了出来。 正文 第4章 在这几日谢家修士的闲言碎语中,白衍已知晓,寻锦城乃是仙门十五城中长久不衰的第一城,亦是仙门中灵泽最盛的地界,对修士修炼破境极有好处。 寻锦城内的资源与灵力是整个修真界修士无不向往的,而寻锦城也很大方,每年开放见学一事,可允许其余各城派一名弟子,前去清修两年,享其资源。 而瑜城的人选,真正的谢家少主谢颜于一月前失踪,至今仍下落不明,若是明日无人前往寻锦城,谢颜与谢家都会错失这个绝佳的机会,所以他们找到了他,这个长相几乎和谢家少主一模一样的替身,暂时前去寻锦城占下名额,待他日寻回少主,再两相替换。 他并不贪图谢家的任何承诺,也不贪图寻锦城的繁盛,他只想要自由,可他无力拒绝,因为上次见面,谢满江借着发泄怒火,在招式中掺入七针锁灵针,打入他体内! 这是为了控制他,哪怕他不肯接受谢伯的利诱,也能以此强制他就范。 且那锁灵针,不止会封住他的灵力,使他无法用术,还会影响他修练,使他无法吸收瑜城这一片灵泽,滋养己身,更是能干预他调息养伤,这也是为何他的伤势没有丝毫恢复,至今仍需要躺在床榻上的原因。 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只能配合着他们做戏。 但寻锦城乃是当之无愧的仙门第一城,城中之人并非是世家或门派,而是整个修仙界的顶尖高手,或是身怀绝技的异士。 也因此,寻锦城中高手林立,他身为谢家少主,却身中谢家的锁灵针,必能被人看出并引起怀疑。 他都能知晓的道理,谢满江自然更加清楚。 只要他乖乖配合,取得谢满江的信任,至前赴寻锦城时,谢满江必会取出他体内的锁灵针。 他果然没猜错。 但听着谢满江的意思,谢伯似乎并未说破他知晓了锁灵针的事,谢满江还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骗他说是为他注灵力。于是他故意痛苦挣扎了一番,如此落在谢满江眼里,定是更加相信他仍是愚昧无知,能乖乖任他们拿捏,也自然会对他放松警惕。 寻锦城如此强大,自然也是绝佳的疗伤修养之地。 他的身体危在旦夕,谢家根本不想为他疗伤,他们只维持着他的性命。 取出锁灵针,他还无力完全脱离谢家的掌控,只有好起来,他才能彻底自由! 而且,离开瑜城,他才会有更多机会,寻到那个人的线索…… 身下流淌的潺潺溪水,笼罩在周泽的明媚温柔的术法,与一个男人的怀抱…… 这是他在谢家醒来时,脑海里只剩下唯一的一个片段,也是这些时日,几乎夜夜出现在他梦里,助他度过无数个痛苦难捱的夜的,最美好的幻梦。 他分明命在旦夕,失去了几乎一切记忆,却唯独这个男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个男人,一定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吧。 · 这一夜,白衍睡得极好,第二日一早,下床都有了力气。 谢家早准备好了他此去寻锦城的行李。 身为谢家少主,哪怕只是个替身,也是衣装华贵,不能让谢家失了面子。 谢家在这一点上很是舍得。 但这些东西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谨慎的走到门边,听了听动静。 四下无人,负责看着他的谢家修士大约是去躲懒了。 他又小心走到床边,从枕头中间的缝隙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香囊。 · 那时,他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醒来后,全身上下只摸出这一枚香囊。 这香囊其实布料一般,早已经被水泡的做旧,那浅白的底色已污浊成暗沉,上绣着的竹枝也失了青翠。 可它却用了极其贵重的缚灵索系在他腰间。 缚灵索是仙物,寻常凡物根本折不碎,砍不断,一看便知,这定是他失去记忆前,曾十分珍惜爱护,生怕丢掉的香囊。 可他看见时,缚灵索已只余一缕残丝,艰难的维系着香囊藏在他衣裳里。 好在强行唤醒他的那群谢家普通修士不识货,他才能在醒来后还瞧见此物。 当然,让他知晓香囊尤为重要的原因还有一处,便是,他这“白衍”二字的由来。 因为,在香囊的背面,还绣着几行极小的小字。 · 愿护阿衍喜乐无忧 兄 白蘅 · 看见这行字时,白衍头一次感觉出茫然以外的,略显温暖的情绪。 这香囊,如若真是他的东西,那便是说,此物是他的兄长白蘅所赠,而他,就是阿衍。 或更简单一些,他们是亲兄弟,而他,就叫白衍。 白蘅。 白衍。 尽管他默念这两个名字时,内心并没有什么感触,但他立刻接受,或者说是暗示自己,自己就是所谓的白衍! 至少,身为白衍的他,尚能知晓,这世间还有一个兄长,疼他爱他,愿护他喜乐无忧。 · 白衍将这个香囊很是宝贝的拿在手里抚摸过,但怕被谢家人发现,也不敢多看,又立刻将香囊塞进衣服里,用残余的缚灵索重新系上藏好。 做好这一切,他的脑袋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如此宝贝这香囊,便说明兄长白蘅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 而梦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莫非就是他的兄长! 有了名字,定然是好找了许多。 此去寻锦城,他一定要想办法,找到兄长,找到记忆里的那个人! · 冬至,一大早,云颂便换了身新衣,从屋子里走出来,准备去往城门口。 今天,是寻锦城要来许多新人的日子。 寻锦城中的修士都是仙门顶尖,大多脾气迥异,性子独傲,沉闷不好相处。每天对着城内这些烂熟的面孔,总是乏味。 而十四城中送来见学的修士,多是年轻气盛的少年,正是活泼的时候,能给寻锦城带来不少热闹。 所以,这种时候,总是他最期待的时候。 他喜欢热闹,喜欢新奇,哪怕只能远远看着。 只是看着,便不会觉得寻锦城乏味无趣了。 “咳!” 重重的咳嗽声,将云颂所有未来得及实施的念头,全扼杀在他脑海里。 云颂脸上的欢喜也挂不住了,撇撇嘴,转头看过去。 果然,恒悟前辈也在瞪他。 “这么大的人也不知稳重。” “这里又没有外人,我才如此。”云颂辩解了句,又笑嘻嘻道,“前辈,您放心,您的叮嘱我全记着呢!无论我在府邸内如何欢喜激动,只要出了这道门,我就是全仙门最高冷最稳重的城主!只一个眼神,势必将吓退无数心术不正之人,维护寻锦城与城主的尊严!” “你最好是如此。”恒悟冷淡道。 他转头看向城门方向,又道:“瑜城送来的书信中说,瑜城少主谢颜在前些日子的御魔中受了伤,至今未愈,特书信寻锦城,请城主替谢颜安排一处安静的住所,方便养伤。” 御魔受伤。 这与兴阳山上的事完全对的上。 瑜城如此书信,看来他的伤势恢复的并不理想。 “请瑜城城主放心,我会安排。”云颂应下,又有些担忧道,“那日得见时,他伤得极重,如今才过去半月,想来仍是重伤未愈。寻锦城灵力过盛,对重伤之人而言却是负担,不知,他的身体能否承受得住此处的灵力。前辈,我记得寻锦城丹房中似乎有些滋补的丹药,可助他稳固根基……” “混账小子!你又如此胡言!”恒悟打断云颂的话,“且不说人各有命,他如今所经历,本就是所有修士的必经之路,身为仙门修士,若这点难关也需他人悉心庇护才能挺过去,那他还修什么仙,筑什么道?你能助得了他一时,何以能助他一世?难不成往日飞升之劫,你也要替他一一捱下?” “您这嘴真是伶俐,我何时说要帮他挺过难关?说要帮他渡劫了?您知道我这性子,不过是见不得人流血,总是会担心罢了。旁人的命数,我当然是不会插手的!”云颂嘴硬。 “不插手最好,区区瑜城,还不配我寻锦城特令优待。我已吩咐下去,给他在见学弟子院中随便寻了处地方安置。此事你不必管了。”恒悟说。 “知道了,前辈。” 恒悟前辈人很好,总替他处理不少麻烦事,可有一点,前辈独断得很,许多事几乎都只是通知,不会过问他的意见。 不过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没必要计较。 倒是再留下来,说不准前辈还要唠叨。 云颂挪了挪步子,准备跑路。 “前辈,冬至已到,我该去城门口迎十四城的修士入城了。” 他还没跑出两步,身后恒悟又是“咳”了声。 云颂身子一僵,放下动作。 “云颂。” 果然,前辈喊住了他。 “前辈还有什么吩咐?”云颂苦着脸回头。 “端好你城主该有的架子,不要多管闲事!否则你这一年之内,都别想再去浮沉世!”恒悟威胁。 云颂立刻站直了背:“前辈放心!装高手摆架子这种事,我最擅长了!前辈,昨日寻锦城又接到了浮沉世的求助,那我若是做好了您所说的,今日迎完新入城的修士,我是不是就可以……” “滚吧!”恒悟不耐烦道。 “谢谢前辈!” 云颂笑着跃了两下来到门口,又猛地停住步子,立刻端直身子,稳步一步一步朝城门口走去。 · 寻锦城见学,虽各城只容许一人前来,但因为许多城前来的都是城中身份尊贵的世家少主,家里多会派家奴前来帮忙打点,于是寻锦城也特别规定,各城可派一位随从跟来,但只能待至多半日,帮助家中小少主收整好东西就立刻离开。 白衍就是如此。 一是他身上有伤,行动不便。 二是谢家小少爷被娇养惯了,这样的场面,自然是少不了仆人跟着。 这一路上,谢家就派了八名修士,护送小少爷驱车来到寻锦城。也是做实书信之中所言,小少爷重伤未愈,不能御剑的说辞。 不过因着规矩,马车在城门前停下,其余修士只在城门前等候,由谢家掌事家仆谢伯扶着白衍下了车,送入城内。 一进城,白衍便觉心头血一阵上涌,胸腔内的气流压得难受。 他本想下意识压下去,逼着自己适应。 他能感应得出,这是寻锦城灵泽太盛的原因。只要撑过最初一阵痛苦,便不会再难捱,长久留在此处,必会对他伤势愈合大有好处。 但,他余光很快瞥见,谢伯的目光诡异的不看前路,却落在了他脸上。 按谢伯口中谢颜的性子,可是绝不会忍气吞声。 他立刻痛苦的蹙起眉,捂着自己的胸口,朝谢伯倒靠过去。 “少主小心!”谢伯抓住他的胳膊扶住他,眼里那一丝威胁终于散了,换做关切道,“少主,这寻锦城灵泽过盛,您又重伤未愈,难免会觉得承受不住,老奴知道您此刻很是不适,可仍得忍耐才是。这寻锦城见学的机会,是家主费了百般力气才为您争取来的,您可千万不能浪费家主的一番苦心。” 白衍一甩脸色,闷闷道:“知道了。” “辛苦少主。虽说此事情有可原,可您已出了瑜城,家主不再能时刻庇护您,您也不能再如此娇气了。”谢伯虽是唠叨,却也是在敲打。 白衍装着不耐烦被下人教训的模样,不再接话,故意挣开谢伯的手硬撑着向前走了两步。 看这谢伯的表情,他的表现应是过关了。 这谢伯说是照顾他送他来寻锦城替他打点,实际上也是为了监视,看他的言行举止可有偏差罢了。 只要在他面前,再混半日即可。 寻锦城如此厉害,可不是瑜城能随意安插手眼的地方。 过了今日,他只要小心,不被赶出瑜城即可,再不用像在谢家那样辛苦的时时做戏了。 他这么想着,一抬眸,眸中忽然落入一人。 那人一身白衣,翩然胜雪,身姿卓然,矫如青松。 那人亦回眸看他,只远远淡然一眼,却清冷而遥不可及。 那是,他梦中时时得见,脑海里常常忆起的,那个人! 那个,他唯一记得的,对他极其重要的人! 白衍脑海中思绪断了片刻,再回过神来,他已忘却了周身不适与疼痛,朝那人飞身跑去…… 正文 第5章 离开府邸数百步开外,已再三确认过恒悟前辈未跟来,可云颂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一直同身边协助安排见学接待的修士走到寻锦城主城门前的长街上,才问询道:“今年见学弟子的住处都是你安排的?” “是。”修士答。 “给瑜城谢小公子安排的住处在什么地方?”云颂问。 “同其他今年才来的见学弟子一样,都在云台,待他们去到云台,云台有其余接引修士负责安置。” 云颂眉眼微敛,淡然道:“谢城主书信前来,说谢小公子重伤未愈,安置在云台恐不妥当,不利于他身体恢复。听说云台以北二里之外的藏青山上,还有一处独院无人居住,长久也荒了下来,此院虽地处偏远,不如云台方便,却胜在清幽僻静,适合养伤。把谢小公子安排在那里住下吧。” 云颂表面沉稳,内心却不住暗喜得意。 那个地方虽然偏远,周遭也略有荒凉,又因为离主城灵脉有些距离,而导致灵泽较之主城内稀薄不少,但还是要比寻锦城之外的地方充沛。 如此,谢小公子的身体仍能得到寻锦城内灵泽庇佑,又不用担心承不住主城内过盛的灵泽而适得其反。 不愧是他,寻了个绝佳的好去处。 “可是,属下早些时候,也将瑜城的书信拿给掌事前辈看过,‘哪怕事出有因也不能厚此薄彼’,是掌事前辈的吩咐,掌事前辈若问起……” “不必担心,你安排就是,我会去同前辈言说此事。”云颂打断他的话。 一想到要面对恒悟前辈那张冷脸,云颂不住蹙起眉。 可,他如此做是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那谢小公子脆弱的身骨,哪儿承得住主城如此强盛的灵泽?定是初来便要难受,待不了几个时辰便会咳血,必须时时运气压着,才能舒缓片刻。 只是换了个住处,而且表面看去,是换了个更差的住处!只要想办法寻寻借口,前辈总能答应的。而且在前辈得知此事之前,谢小公子应该就能顺利住进去了。前辈总不至于在人家住进去后,还非要拉下脸要人家搬走吧? 如此明摆着要和瑜城结仇的事,前辈那样的体面人,定是不会做的! 云颂打定主意,也愈发放心。 见城主保证,接引修士放下心。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便请辞离开了。 云颂“嗯”了声,淡然转头,准备继续踏步朝城门口走去。 可一回头,他猛然瞧见一人。 这张脸…… 是他! 是谢颜! 刚才和人提起他,怎么这就见到了! 虽说今天是十四城新人入城的日子,是必会见到的,但,怎么这么快啊! 才因为他和恒悟前辈险些起了争执,刚刚又悄悄违背前辈的意思,替他更换了住处,眼下怎么就直接遇到了! 不行,他得避开这个谢颜! 否则被恒悟前辈瞧见,又会觉得是他故意来看谢颜,是他多管闲事。 云颂心中一时有些较大的起伏,打算装作不识快步冷漠走开。 可只多看了两眼,云颂的眼眸却是忍无可忍的颤了下。 少年衣着华贵,凡看向他的人,多是第一眼便被衣裳夺取目光,只有细看,才能看到,那一身繁复的水青云锦上,却衬着一张最没有颜色的脸。 明明衣着华丽,少年却面无血色,仿佛伤得极重,那一双眉眼中能看出少年目中无人的冷态,亦能看出他强撑下岌岌可危的虚弱。 有微风过,卷起水青云锦宽大的衣摆,更显少年身姿瘦弱,若迎风而折一般脆弱。 这般样子,不说伤势可有愈合些许,云颂只觉得,他竟是比半月前见到时,更加虚弱了…… 怎会……如此? 可是这一路急急赶来寻锦城,舟车劳顿所致? 他见过兴阳山上,唇边含笑,抱着他的腰,惬意舒适的蹭着的少年,虽然那时少年闭着眼,看不见眼眸中的颜色,但绝是比此刻,这般硬撑着生气要好看的多。 因为看过,所以愈发心疼。 云颂只觉得心脏像是被小刺一下一下扎着,很是难受,是看到面前人正强撑着苦痛而难受。 他,想要帮他! 云颂手指已掐出一道深深的痕,可仍是克制不住步子,朝少年的方向迈了一步。 只走出一步,云颂忽然注意到,少年眸中那冷漠忽然化散成光,灼灼望着他,朝他飞奔而来! 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竟是要被这灼灼烧出一道滚烫来。 “城主。”身边一声唤,猛地将云颂唤醒,身旁修士问,“您认得这个人?” 这人语气有些不善。 云颂瞬间惊醒,指尖的疼痛也在提醒着他,必须要冷静! 他身边还有人跟着,而且,才答应了前辈!若是此刻破禁,那日后可就不能再去浮沉世了! 他已安排了最适合谢颜养伤的去处,就别再多管闲事了!便是他眼下瞧着虚弱,修养几日也不会有事了! 云颂生生将一切情绪全都压下去,为了不暴露神思,只保持着最简单的吊着嘴角的凶冷,冷漠的盯着谢颜,冷漠的开口,道:“不认识。他怎么了?” “没什么,谢家的一个废物罢了。城主您不知道,那谢颜仗着自己有什么特殊的灵契,还有瑜城城主父亲的偏护,从不静心修炼,修为极差不说,还只知道结党伐异,欺负同门,是仙门中出了名的败类!十五城中,凡是有些真才实学的,都看不起他。”那修士愤然道。 “是吗?”云颂压低声音,面色也跟着更冷了。 这谢颜,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竟救了这样一个人? · 胸口猛地一阵抽疼,是跑动太快,牵扯到了伤口。 白衍一下子回过神来。 一抬头,他对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无论是最温暖的梦中,还是辗转难眠的深夜里唯一的奢望,他都深深的记得他。 是在迷雾中握着他不再下坠,是温暖着他硬撑过谢家这半月提心吊胆、虚与委蛇的痛苦时日的救赎。 所以,才会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全部理智被情感撞得溃散,只想要靠近这道光,靠近记忆里的温暖。 可,他似乎认错了人。 记忆里的那人,是会温柔的抱着他,治愈着他的。 绝不是,眼前这人这样冷漠。 眼里的星火被疼痛与这冰霜瞬间熄灭,白衍三两步停下步子望着云颂,脸色因为疼痛垮下来,很是难看。 一秒,两秒。 白衍还抱有一丝期待等了等,可面前人看到他,没有丝毫反应,似是真不识。 真是他认错了人? 还是那段记忆、或者说只是纯粹的梦境,本就是他无力抵抗痛苦的现实,而寻求逃避虚造出来欺骗自己的假象? 但无论如何,面前人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便是僵持也再无果了。 应该就是认错了人吧? 这世间存在两个长相近乎一样的人有什么稀奇的,他和谢家谢颜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喂!还不让开!挡在这里想找死吗!”云颂身边的修士喝道,打断白衍的思绪。 听到如此嚣张凶恶的话,白衍眉头一皱,心脏不由得一抽。 他的身子骨仍是虚弱,轻易就被这人突然昂扬的语调吓到。 他抬眼看去,那位漂亮神圣的谪仙未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表情同样凝重,甚至还带了些厌恶。 他,在厌恶他。 也是,如此贸然冲到人家面前来,挡了人家的路,一句话不说,还摆着一张脸,又不让开,摆明是要遭面前人嫌弃的。 可他并不是故意摆脸色!实在是疼痛难忍,才垮着张脸。 可对方大抵是不会如此觉得,只会以为他是故意寻衅吧? 虽然,面前人对他也摆着一张冷脸,一副要冻死人不偿命,生生要将他赶出自己周遭百十里开外的架势。 可面前人这张脸实在是好看的紧,细细瞧着,甚至沐浴了神圣的光辉一般,只一身白衣,仍高贵的令人不得轻易直视。 像是阴暗的虫子被翻到阳光下,强光灼烫着他的四肢,炙烤着他的躯体,可虫子是绝不会对艳阳生出丝毫恨意与不满,只觉得自己卑微阴暗,不配出现在强光下。 白衍就是如此。 他只看着面前人,心中却生不出丝毫厌恶来,只下意识想要逃避。 白衍眼眸一沉,脚步微抬,下意识打算撑着身子后退。 “少主!”谢家掌事管家也在这时候追了上来。 白衍身子一僵。 坏了!满脑子只想着见到了与梦里一模一样的人,忘记身边还跟着个谢家掌事管家了! 他白衍会自觉卑微理亏,会为面前这位漂亮谪仙退让,谢颜却绝不会! 以谢颜的脾气,这种时候是不可能会让的! 所以,哪怕要得罪这位,与在梦中无数次治愈着他的神灵有着相同容颜的、好看的谪仙,他此刻也是决不能退了! 他要是退让了,便是在谢家掌事管家面前暴露! 便是顷刻会传入谢满江耳朵里,他初来寻锦城就寻衅滋事不说,还丢了瑜城的颜面! 谢满江若是知晓,不知要有多少种手段来暗中对付他折磨他! 瑜城折磨人的手段是出了名的。 ……可恶! 真要彻底得罪面前人了…… 白衍掐着手指,望着云颂,他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强撑着凶狠,开口道:“你我三人同时行至此处,本少主还未说是你们挡了本少主的路!你这东西倒是会先乱咬人!” 装凶的话说完,白衍牙都快要咬碎了。 挑事的修士一愣,脸色更臭:“你好大的胆子!知道你面前这人是谁吗!他可是寻锦城城主!真是不知好歹,挡了城主的去路不说,还敢出言不逊?你以为这里还是任你胡作非为的瑜城吗!” 城主? 寻锦城城主! 正文 第6章 白衍悄悄瞥了一眼掌事管家谢伯,谢伯也是面色凝重。 以他在谢家、在瑜城的身份地位,自然是认识寻锦城城主的,看来对方没有说谎。 这个人,怎么好死不死的,真是寻锦城城主啊! 白衍只感觉自己悄悄的碎了。 不硬刚属实不像谢颜的性格。 硬刚…… 他还能在寻锦城待上几个时辰? 一个时辰能有吗? 可双方显然已剑拔弩张,他已被自己和对方联手架在火上,再不可能和平解决。 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被抓到阳光下困缚暴晒,无法逃脱,白衍破罐子破摔,硬撑着骨气垂死挣扎。 他拿出自己,大概是这辈子生前的最后一点傲气与不屑,望着云颂道:“原来你就是城主,本少主初来寻锦城,不识路,只是想随便找个人问问路的,看来这是不慎得罪了城主,还请城主看在本少主头一次来此处,不识规矩也不识人的份上,宽宥宽宥。他日城主若来瑜城,本少主与父亲也定当盛情邀待。” “你!你这没礼教的东西!与人道歉哪有你这般态度的!还说什么他日?城主何等身份?会……”修士大吼道。 他还想骂些什么,只见一直未开口的云颂忽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才咬咬牙,退后半步。 白衍去看云颂的表情,却只看见冰冷。 而他如此动作,显然不止于此。 白衍紧张的掐着指节,心里已经打了鼓,焦急的等候着云颂下一步动作。 云颂盯着他,片刻沉寂,才冷漠道:“谢公子只是问路?” 白衍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云颂的情绪,仍然只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他纠结片刻,不耐烦道:“只是问路。” “去往何处?我在这寻锦城数年有余,城内各处也还算熟悉,或可为谢公子指说一二。”云颂又冷漠道。 “?” 这人,什么意思? 表情这么冷漠,可说出口这话听着,却是没生他气么? 不对啊,白衍能明显的感觉到,在他说出“只是问路”这四个字之后,面前人周泽那股子冰冷的气息,瞬间又降沉了不知多少,他藏在袖子里的汗毛都不禁竖起来了。 想不通,但对方显然是给了台阶下。 再不顺势,便真是没眼色,谢颜虽傲慢,但还不至于这么蠢。 白衍立刻顺势道:“既然你是城主,一定知道城中安排给新入城的见学弟子的住处,烦请指个路。本少主身体不适,不宜在这城中多走动。” 云颂平淡的指了个方向,道:“见学弟子都下榻在云台,此处行六七里便可看见。瑜城来信我已看过,谢公子需静养,不宜与其余见学弟子一同住在云台,云台以北几里外,还有一处僻静的别院,适合养伤,我已吩咐下去,安排给了谢公子。” “城主思虑周到,多谢。”白衍说完,便转身吩咐谢伯离开了。 好在谢颜虽然骄横,不愿吃亏,却不是个完全蛮不讲理的。 而且掌事管家也是显然不想得罪寻锦城城主,让瑜城和寻锦城闹出事端来,未多说一句,便立刻跟着白衍,或者说,是托扶着白衍的手快速带着他离开了。 · 望着瘦弱少年那干脆离开的背影,云颂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只是问路么? 他还以为,他还记得他,记得……兴阳山之事。 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没想到,他对他竟是见面不识。 混账! 做了那样的事,竟是说忘就忘,连他也不记得了? 心中莫名堵得慌,云颂竟难得的感觉自己,像是在生气。 “这个谢颜!真是目无尊卑,竟敢如此得罪城主您!城主,您的脾气实在是太好了,像这等仙门败类,寻锦城如何能容得下他!”身边修士看着云颂的表情,更加愤然,添油加醋道。 “施毅,你从方才开始就处处针对谢公子,不知他到底做了何事,令一众仙门修士如此唾弃,而我,却半点无所耳闻?”云颂压着表情,冷声道。 施毅怔了下,城主难道不是为了那谢颜滋事得罪而生气吗?怎么听这意思,倒是不像? 他有些拿不准了,思索着说:“那个谢颜,明明修为浅薄,却仗着自己的灵契横行霸道,他为人也是蛮横,常常术法不精误伤他人,却因灵契,引得追捧者混淆是非,欺压良善,听说瑜城附近几城的修士,不曾附庸他的,都被他欺负过。瑜城城主谢满江也是个自私护短之徒,放任谢颜胡作非为,从不管教,甚至如有上门闹事者,直接命手下子弟打出瑜城。瑜城在仙门十五城中排列第七,也算是实力雄厚,其余小城只得对此忍气吞声。” “是怎样的灵契,竟能容他如此胡作非为?”云颂心中不禁起了疑。 他见过谢颜的灵契,似乎只会治愈自身,再无他用,听起来并不像是会引人附庸的能力。难道是那灵契还有其余说法? “这,无人提起过,我也只是听说,是个极其邪门的灵契。”施毅道。 他注意着云颂的表情,又谨慎劝言道,“城主,这谢颜就是个祸害,若留他在寻锦城,恐后患无穷,他今日得罪了您,这正是个赶走他的好机会,免得日后他在城中延续瑜城的作风,结党营私,祸害整个寻锦城。” 云颂眼眸微动,冷淡道:“你不是说,仙门中但凡有些真才实学的,都看不起他么?整个仙门十五城,最有真才实学的修士,可全都在寻锦城,既然人人都看不起他,谁会与他结党?他又去祸乱谁?” 施毅表情一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云颂再无心多说,对他摆摆手:“回去吧。” 说完,便朝城门口走去。 “城主!其余各城的修士您还未见……”施毅不死心唤了句。 “掌事前辈已安排妥当,无需我亲自出面。浮沉世又有异动,魔物伤人性命,耽搁不得。”云颂说完,飞身迅速离开了。 · 走远以后,白衍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瞧见云颂飞身御剑,飞出寻锦城正门,匆匆离去的身影。 直到彻底走远,那人都未回头看过他一眼。 真是认错了人啊。 以后,可不能再如此鲁莽了,哪怕再遇到与记忆里那人相似容颜的男子,也不能再主动了! 白衍如此想。 谢伯也松了口气,一副后怕的模样,关切着敲点他道:“小少主,你这次可真是差点闯了大祸!还好,这寻锦城主果然如传闻一般温善,没和你计较。小少主,你在瑜城有城主宠护,可来了寻锦城,还是收着些脾气的好,千万要记住城主的叮嘱,莫要再惹事。” 为了避免出任何纰漏,哪怕私下里,谢伯他们也会将白衍当成真正的谢颜,一字不错的唤他小少主,虽然他们谁都心知肚明。 宠护? 白衍忍不住在心里讥笑。 锁灵针虽已离体,可留下的痛还未消失,微微的刺痛感随着移步不断传来,每动一下,便要痛一下,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谢家究竟是如何“宠护”他。 但场面话还是要说。 “谢伯放心,我有分寸。”白衍答应道。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几步,白衍看了看四周,思想着谢颜的脾气,开口道:“谢伯,今日来寻锦城的都是些什么人?可有我从前的熟人?我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万一遇到个相熟的,见面却不识,怕是易起事端。” 主要也是怕麻烦,如果真有谢颜认识的人,提前知道也好应对,能躲就躲。 且瑜城已书信告知寻锦城,说谢颜重伤,失去了记忆,倒不必他过多伪装。 “少主不必担忧,据老奴所知,来寻锦城的其余十二人中,并无少主相熟之人。”谢伯说。 “十二人?” “本是十三人,但北渊城要来此见学的大公子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这人,与谢颜的遭遇倒是异曲同工。 “那他未能如期而至,可是取消资格了?”白衍问。 这也是寻锦城的规矩,虽准许各城派一人前来,却是必须要在冬至一日赶到,过期不候,否则谢家也不会病急乱投医,抓了他来替代谢颜。 “并没有。寻锦城城主为此特意遣人前赴北渊,面见北渊城主,主动提出可为北渊暂留名录,待大公子醒来后再赴寻锦城。”谢伯说。 白衍闻言变了脸色,是因谢颜的性格,也是他心中也起了情绪:“我也是重伤未愈,这寻锦城主怎么还行此偏心之举,不能准我伤势愈合再赶赴寻锦城,非要我带伤一路奔波至此?” 若是瑜城也有此待遇,就完全无需他代替谢颜,整日心惊胆战的做戏了。 “非是寻锦城主偏心。少主,您只是因为御魔不慎受伤,那北渊城大公子,却是为了整个北渊,甚至是整个仙门十五城,与凶煞魔兽死斗,才身受重伤。那一战,北渊城二公子更是以命换命,才镇压了凶煞魔兽。否则凶煞魔兽攻破北渊,魔气剧增,下一步便是血洗仙门十五城。”谢伯说着公道话,解释道。 “原是他受伤的名头好听,我受伤的名头不好听。”白衍听得心惊,但还是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来,说,“罢了,我已答应了父亲,既来此处,便会好好留下,不论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瑜城。谢伯,你此番回去,烦请告诉父亲,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适当表露决心,如此,谢家才能对他更加放心。 果然,谢伯一副欣慰之姿:“少主有此决心,是我瑜城之幸。” 虽然是假装,但心里的确对白衍的态度有所更改。 两人很快来到安排给白衍的住处,谢伯帮着收整过房屋,便不能再留在寻锦城。 他起身临走时,望着白衍,忽而沉声叮嘱道:“少主,有一事,您千万要谨记。” “什么事?”见他表情很是严肃,白衍也跟着一阵慎重。 正文 第7章 “您自幼便怀有一绝妙灵契,十分稀罕。灵契一事本是一城绝密,绝不可以为外人所知的,可您这一灵契却未藏住秘密,已是人尽皆知,不可回转。您也知晓,若此时所谓的灵契突然消失,无论是对您还是对瑜城,都会带来十分严重的危险。”谢伯说。 白衍眼眸一沉。 他虽失忆了,却不是傻了,这些对于修士来说的常识性的东西,只要提及便是能想起的。 所谓灵契,可以理解为是极少部分的修士才能拥有的特殊能力,是其余修士便是修至大成,破境飞升,也绝不可能领悟到的能力。 且灵契这东西可是天生,便是仙根尽断,修为尽毁,也绝不会消失。 所以,若被人发现他没有这一灵契,身份便会立刻暴露! 但他还是装作平淡,道:“不知是怎样的灵契?您告诉我,我也好防范。” 谢伯并未多思索,也是觉得这并不是什么秘密,除了瑜城谢家,其余十四城中也有很多人知晓谢颜的灵契,于是叹了口气,直言道:“其实这灵契对您没什么好处,只是平白便宜别人的东西。这灵契,是以肌肤之亲为媒,凡得您触碰者,短时间内必得一增益,在此间修炼可短暂增加修为,使修炼事半功倍。” 啊? 白衍脑袋一时没转过来。 这世间,还有这样的灵契? 他未来得及多想,房门被人敲了敲。 “谢公子!”有人隔着门唤道。 谢伯去打开了门,来人是寻锦城修士。 “谢公子,见学弟子来寻锦城首日,需前往主殿领岁符,聆掌事前辈教诲。您收拾妥当后,便快些去主殿吧。” 修士传过话,就离开了。 “老奴不便多待,先告辞了。少主,保重。” 谢伯也趁此请辞离开。 房中没了人,白衍脸上立刻写满绝望。 去主殿,还要聆听教诲?那便是所有见学弟子都会汇聚在一处,便是,他要出去见人了…… 一想到要见人,他心里也不住发怵。 谢颜的这个能力,据谢伯说,知道的人不少。 他可不敢赌寻锦城会无人知晓。 这个能力,被发现的概率也太高了! 而且,他本人也,属实不喜欢出去见人! 可方才在街上得罪寻锦城主,此刻要是不去主殿,怕是又要惹出事。 白衍心如死灰,走出了房门。 · 云颂从浮沉世回到寻锦城时,天已全黑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山绕路,来到城中。 踏入城中没走几步,云颂步子一滞。 此处往东十几步,便是安排给谢公子的住处。 他眼眸一沉,径直朝城中走去! 半刻之后,云颂还是出现在了谢公子住处院外。 他攥着手指,心中暗暗道。 他是寻锦城城主,寻锦城中何处去不得?只是过来看一眼,又有什么心虚的! 只是看一眼而已!看看这位谢公子适不适应此处。 毕竟是他寻锦城的客人,若是在他城中出了事,也不好对瑜城交代。 云颂如此打定主意,再没有心理负担,来到小院门前。 小院门未关,他站在院门口瞧了一眼,心脏猛地一颤! 院内物品横杂翻倒在地上,而谢小公子,竟径直倒在院中! 他的身下,有大滩大滩的血迹! 身子比脑袋反应更快。 下一秒,云颂已冲入院中,抱起了那血泊里奄奄一息的人。 · 云颂不顾污浊,跪在血泊里,白衣染了层血色,他也全不在乎,只慌张抱起地上那人。 手却未触及到黏腻,而是一道湿滑,从指间流过。 这,是血水? 云颂动作止住,握住白衍的手腕探了探,眼里那担忧变了色。 这个人……只是承受不住城中过盛的灵泽,昏过去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碍…… 他又扫视过四周,以及,白衍挂在腰上的那枚岁符,瞬间了然发生了什么。 新入城的弟子都要去主殿拿岁符,聆听恒悟前辈教诲。 他应是一路舟车颠簸,本就虚弱,未好好休息便去了主殿,结果承不住主城区强盛的灵泽,拿到岁符便撑不住晕倒,被恒悟前辈着人送了回来。 而走到住处附近,灵泽稀少,他稍稍能缓过些精气,能自己走动。 于是送他回来的修士见此,便让他一人回去,先行离开了。 可灵泽过盛,对己身的影响又岂是轻易就能消除?他定是急着先回屋,并未想过先原地打坐调息,化引灵泽。 于是走进院子里仍是踉踉跄跄的,没走两步,便不慎撞倒了木桶,摔破了手臂和膝盖,又因着灵泽压迫,猛吐出几口血后彻底昏倒,涌出的血液混杂着翻倒的水,便成了方才那般景象。 虽瞧着可怖,他本人其实只是简单的擦伤,破皮流血罢了,最多昏迷两日便会清醒。 还真是,关心则乱。 这么多鲜红,却未嗅到浓烈的腥,明显是有他因,方才进门时却未发现。 这要是被前辈瞧见,又要责他多事。 云颂闷闷松手,打算狠心将白衍丢回血泊里。 可他才一用劲,便听得怀中人一声痛苦的低吟,似是牵动了伤处。 云颂动作一僵,低头,隔着衣服看不出胸口可有伤痕。 他还在判断着白衍的伤势,白衍却很是会钻空子,尤其是昏迷之时,已趁此拽住了他的衣角,反握着他的手腕,朝自己扯过去,覆在脸颊上。 此景,与兴阳山中时一样…… 云颂瞬间垮了脸。 这家伙!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竟敢拉着他的手做这种事! 这里可是寻锦城! 被人瞧见,远比兴阳山不知要严重多少! 到底知不知道! 云颂想推开他,可便只是这片刻沾染,少年惨白的皮肤,便已染上了点点血色,那因为痛苦吊着的嘴角也平缓勾起,乖巧的躺在他怀里蹭着他。 云颂指节僵住。 虽说被瞧见,一定会被前辈责骂。 可,他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虽然旁人说他为人可恶,但到底是一条生命,眼下也并没有作恶,也从未听说过瑜城有什么十恶不赦的少主之类的闲言。 他也不过是想要愈合伤口,不过是想要规避痛苦罢了! 自己真要这么狠心,推开他? 云颂叹息了声,将白衍抱起来,跃入屋内。 随着他的动作,院门与房门都重重合住,透明的浅色屏障笼住整个小院。 见识过他的能力,云颂直接解了他的外袍,将人放在床上,自己坐在床边,熟络的空出一只手掀起衣袖任他抱着。 想起白衍那一声闷哼,云颂犹豫着,另一只手指尖勾了勾他的衣襟。 里衣浸了血水,很是紧贴,稍不注意便会碰到那冰洁的皮肤,稍稍扯开些,入目便是染了血水的浅粉,染了层晕似的,那遮在素色里衣下的胸膛一点边缘,也被晕成浅粉,如绽蕊的春月桃,竟是诱人。 云颂的眉头比白衍在院中抓着他手臂时皱的更深,动作也更是小心翼翼。 可越是小心,越是不流畅,越是触碰。 衣襟扯不开不说,却是不知不慎碰到他胸骨多少次了…… 那本微凉的皮肤也渐渐起了热,铁烙似的随着云颂的动作,一下一下灼着他的指尖。 大约是最后一下烫得狠了,云颂猛的抽了手,心虚的偏转过脑袋再不看白衍。 喘了几口气,脑袋才像是刚回收了理智和聪颖,云颂恨不得上手给自己几下。 可恶!不是,他在干什么啊!只是想知道对方的伤势,他用什么方式不行?非要扒人衣服?真是被面前人气坏脑袋了? 静下心来,他立刻挪了手指在白衍眉心轻点,闭上眼睛,摒除掉杂念静静感知。 这次顺畅许多,也是因为,这是云颂最擅长的循溯。 循其根究,溯其本源。 以灵力强行入体,可共感出对方的灵识状况,简单些说,便是能看出他伤势如何。 以灵识强催记忆,可循溯此人留存的全部记忆,以探查在此人身上究竟发生过何事。 这十几年间,他从未失手过。 只稍加窥探,云颂便惊奇不已。 少年的身体,或者说是体内灵识,竟较之半月前更加虚弱! 他不是已在瑜城中修养了半月吗?虽说瑜城的灵泽不如寻锦城,可绝不会这样。为何会这样? 难道瑜城……并未给他治伤? 他,不是瑜城备受宠爱的少主吗? 云颂抱着疑虑,继续朝更深处探究。 少年的身体状况很是奇怪,换做他人,循这许久,该是已摸到一点踪迹,可他却未摸出白衍的任何记忆来。无论怎么找寻,都像是撞到一滩虚无缥缈,却又浓烈的白雾,虽能轻易拨开,却始终寻不到白雾尽头,便是尝试再多次,最终停下回首,四周仍是初时那样浓烈缥缈的白雾。 他,失忆了? 不该。 循溯并不受受术者躯体本能意识的干扰,就算他失忆,循溯也能探出他脑袋里留存的画面,不会是什么都没有。 虽然从前的受术者中并未有过失忆的例子,但道理是如此,是不该失手的。 这种情况,更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封锁了记忆。 云颂周身灵力更盛,沿着指尖催入白衍体内,想要强行破开浓雾,一探究竟。 被强大的灵力不断干涉,便是再虚无的雾气也承不住,开始肉眼可见的剧烈的晃动起来。 要破了吗? 云颂眉间一紧,想再专注些去共感,可忽然的,一片诡异的潮湿,令他思绪“砰”得散了。 术法也瞬间断掉,指尖光芒顷刻消湮。 他震惊的睁开眼,去看自己被白衍抱着的,枕在脸侧的手臂。 他,他哭了? 白衍整个脸都皱了起来,瞧着很是痛苦。 明明仍抱着他的。 是因为循溯一术吗?他的身体还太脆弱,承不住这强盛的术。 云颂心里一阵愧疚。 “抱歉。我是想找出你受伤的原因,对症下药。你我总是如此……如此不清不楚,也不是个办法不是?若是被人瞧见,还以为你我有染呢,所以我才……这对你我都好……” 他有些生硬的解释着。 “你,别哭了……” 没有用。 白衍早陷入昏迷,什么也听不到。 云颂没有办法,不敢再用术,手足无措的倾身抹着他的眼泪。 可他没想到,身子突然一沉,他不受控的倒下去,猛地砸在白衍身上! ? 不是吧,这人昏迷之中还能用术的! 这种程度的术,他本是绝不会被偷袭得手的,但是因为面前人真的是完全昏迷的状况,而且伤得极重,所以他完全没有防备! 愧疚瞬间散了,云颂一秒破咒,瞪着白衍凶道:“你!姓谢的,你这家伙,我好心救你,你竟这样对我!” 白衍也不知听没听到,没有丝毫回应,只抱住了面前人的脖子,翻个身,扯散了衣襟,枕在他肩骨上。 他似乎仍是疼,泪水也未止住,手指不受控的搂着他的脖子朝更暖处钻着。 “不是!你!你!你干什么!谢颜!你这个混蛋,扯我的衣服还真是丝毫不手软啊!” 云颂捏紧了拳,猛地砸在床板上,脾气彻底压不住了。 “你这个笨蛋!那领岁符又不是必须,你不去不就好了,告诉城中修士一声,让他们帮你去拿又非是不可,干什么亲自去!还摔得自己一身的伤。问路的时候不是挺目中无人的?别人口中的你不是挺横凶霸道的?怎么还把自己搞成这样?还,还要这样对我!你!可恶!” 便是这样对他也就算了,居然!还不记得他! 云颂越说越气。 可下一秒,他的嘴巴被堵上了。 白衍抽出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好吵……” 他迷迷糊糊嫌弃了句。 “?什么!我去!你这人!” 云颂彻底炸了毛,撑着床板想强势翻身而起。 “唔……痛……” 白衍低低的呜咽声比他动作更快,抱着他泪水又不自觉落了几滴。 “……” 云颂咬着牙猛得朝后磕了下脑袋,砸在枕头上。 真无语! 怎么遇上这种人!忘恩负义!寡情薄意!还偏偏……脆弱的要命! 真无语!! 他僵硬的伸出手,却没再想着起身了,而是轻轻揽住了白衍,拍抚着他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睡着就不会痛了。” 他压着所有情绪,艰难的,挤出一点温柔来,抱着他说。 正文 第8章 不知过去多久,天色已完全暗了。 云颂双眼无神的盯着天花板,很是无聊。 他没用术,就这么抱着,这会儿,胳膊已全麻了,但若是动弹一下很可能会碰到身上人的伤口,怕是又要娇气的说疼。 他叹了口气,打算再忍忍。 身上人揽着他的胳膊似是终于有了些松动。 这是,他要醒了? 云颂终于盼来了解脱,但下一秒,他猛然意识到,两个人此刻这个姿势…… 尽管是为了给他治伤,但还是极为不妥! 他立刻冷漠的推开白衍下了床,背对着白衍拍拍衣服上的褶皱。 白衍也在此时醒来。 脑袋还有些晕。 白衍挣扎着坐起来,一抬头,却看到了寻锦城城主! 他眼瞳一怔,恍惚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可眼下这景不是梦中熟悉的流溪暖景,而是寻锦城冰冷的房屋内。 有一瞬间,他想伸伸手去触碰。 可既怕是真的,如此贸然更惹人厌恶。 又怕是假的,只碰一下便要随烟云散去。 他犹豫了下,终是开口:“城主?” 云颂身子一僵,冷漠转过身应:“嗯。” 这语气,看来他没在做梦。 城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专程来看他的? 白衍眼瞳一亮。 面对这张与梦中人有这相似容颜的人,白衍总是忍不住心怀期待。 可瞬间,他又想起了早些时候城门前的冲突,这份激动也被生硬按了下去。 他咬咬牙,也端出一副冷淡的样子,重新抬眸问:“城主怎么会在这里?” 想起才发生在床上的事,云颂脸色一变,立刻伪装着,像模像样的一甩衣袍,遮掩着心虚,冷淡道:“路过。” 话虽然冰冷,可心中仍是有些放不下。 他使了术法封住了此地,应是不会有人知道,或许,可以不用总装着冷淡,可以……稍稍关心一下他。 “谢公子……你……”云颂正打算开口。 白衍也恰好在此时开口。 “既然是路过,那怎么还不走?” “?” 我去……赶他走? 这个人,这么忘恩负义? 见城主的表情愈发难看,白衍心中不由得一阵慌张,思索着,可是他语气有些过了,惹了他生厌? 可他分明早早就开始对他冷淡厌恶,在城门前也是看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的。现在却在深夜一人出现在此,当然令人疑惑,他自然要多问一句。 而且这张脸上的表情仔细瞧着,似乎,是在瞪他?还在为城门前一事? 果然是厌恨。 如此厌恨,却又不离开,看来是有什么必须留下的理由。又不开口,可是碍于恨意,不想同他交流么? 罢了,那他主动些便是了。 于是,白衍换了个稍显平和的说辞,道:“城主可是还有事?” 云颂神色一怔。 这,这是已经装都不装了,明晃晃直言赶他走了? 做出那种事,却态度恶劣忘恩负义不说,竟还这么直接的赶人了? 好,好,他竟如此待他! 云颂狠狠瞪了眼白衍,猛一拂袖,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房门重重开合,白衍有些惊奇的看着云颂离开。 嗯? 不是有事? 那,那来他屋中做什么? 这个城主,好生奇怪。 但,但属实是好看得紧。 屋中再没他人,白衍紧绷的弦松开,做戏演出的剑拔弩张,冷傲凶戾的模样顷刻散了。 他的脑袋里,仅剩下寻锦城主那张,冷然若仙,惊为天人,却莫名自带一种圣洁之气的脸。 真是,好看呐! 白衍双手攥拳紧紧揪住胸前衣物,紧张的喘息着,半晌才平静下来。 可才一平静,眼里那被城主点燃的星火便顷刻失了颜色。 他沮丧的垂下头。 再想无数次,再在心里描画过无数遍,又有什么用呢? 记忆里的人不是他,温柔如暖阳的人不是他。 而他,亦是从初见时起,便对他厌恶不已。 便是再念想,也只能是奢望。 白衍重重叹了口气。 眼下,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他坐直背,尝试凝诀调息,一遍过,周身气泽竟是通畅不已!虽然白衍能感知的出,他所能流转的灵气很少,但如此顺畅无阻,已是令他惊奇。 他不过才来城中,还未满一日,身子竟恢复的如此之快! 真不愧是传说中的仙门第一城! 白衍眼里瞬间又起了光。 如此下去,怕是不出半月,他便能如其余修士一般,自如吸纳主城区的灵泽了。 于他而言,早日养好伤才是正经事。 至于城主…… 天边无法采撷触碰的冰冷的月光,过于纠结也是无果,本就是该早早放下的。 · 次日,寻锦城主殿前。 掌事前辈恒悟眼眸一沉,冷冷望着前来回禀的施毅道:“他如此说?” 施毅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恒悟,藏不住的紧张全露在他低得快要压到地下的脸上。 “是……是!”他咬着牙撑着声音道,“那谢家小公子说,他重病缠身,属实无法起身前去御魔。” 恒悟瞬间变了脸色。 身后,其余十二人早已经到此,等了一刻有余,如今却等来这样的答案,前排些听到对话的,纷纷炸了锅,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谢颜娇气。 “安静!”恒悟抬声斥了句。 思想起昨日,那个谢颜前来拿岁符,竟昏倒在主殿前一事,恒悟心中更是愤然。 堂堂一城少主,谢家公子,只是受个伤,便这点灵泽都承不住!传出去,其余各城还不知要怎么置喙寻锦城今年的见学名录! “真是仙门废物!”恒悟厉声责了句,看向其余各见学弟子,道,“走!” 施毅暗暗勾起嘴角,心中一块大石也随之落了地。 他虽领了命,却根本没去找谢颜,好在恒悟对谢颜一直看不顺眼,随他挑拨几句便信了他的话。 施毅收笑抬头,看向恒悟又立刻变了脸色,装模作样担忧道:“掌事前辈!御魔是见学弟子每月必修之事,您,真不带谢小公子同去了?如此,岂不是……” 他说着,又看了看其余各十二城的子弟。 “带那种废物做什么!指望他去除祟?还是邪魔先吃了他?哼!” 恒悟再不和施毅多废话,一挥手示意,便带着十二名见学弟子御剑浩浩荡荡出城御魔去了。 · 寻锦城另一头,山顶上,白衍来此调息半个时辰,方收术暂歇。 寻锦城为他安排的住处,其实是一处山的谷底,清净幽远,却不透畅。一大早,白衍醒来,就一人爬上山顶,坐于高处集此地灵泽调息。 此处空无一人,他也放松许多,收了术,便直接瘫倒在草地上。 不过,他的脸色却不怎么好。 明明昨日才大半天的功夫,他的伤情便愈合的突飞猛进,已能流畅调转灵气用术了。 他甚至一次调息都未做过。 可今日,他已在这山顶上调息过两次,细细感来,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好的征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实在是不明白,若是依着今天这个进度,怕是一月,他都适应不了主城区的浑厚灵泽。 灰心之间,白衍余光瞥到天边数道残影划过。 这是,有人在城中御剑。 瞧着人数,似有十几人,离得太远,远远的只能瞧见一团团影子,看不清样子。这方向,像是从主殿出发,去往城门,要出城的。 白衍瞧着奇怪,多看了两眼,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疑。 “诶?这藏青山灵泽稀薄,地处偏远,又无珍奇灵物,怎么会有人来这里修炼?” 白衍身子一僵,慌张回过头去。 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子,看上去比他还要小些,女子一双眼睛眸光明亮,正直直盯着他。 他感觉,自己额头都冒起了丝丝细汗。 他,实在是极不擅长与人交际! 怎么办,要装谢颜的性子,接她的话吗? 看着他的脸,女子更是疑惑:“我怎么未见过你?你是新入城的见学弟子吗?可昨日掌事前辈教诲新入城的弟子时,我也去凑了热闹,怎么未瞧见你?” 白衍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吐不出。 他这个样子,还是不行…… 他掐着手指,脸色一变,做出一副冷漠来,坐直身子,冷冷瞪着那女子,语气不善道:“本公子乃是谢家少主,自然不是你这稚嫩孩童能认识的。” “诶?”看着他突然变脸,女子明显一惊,但很快,又思索着说,“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受了重伤,体虚力薄,承不住主城灵泽,而晕倒在主殿大门外的谢家少主呀。那我的确是没见过,昨日我比你先到主殿,便一直留在殿中没出去过。” “……” 这个女子,说话真难听。 白衍的脸彻底吊垂下。 可原本离他十步开外的少女却突然蹦跳着来到他面前,咧唇明媚朝他笑着:“谢公子是吧?运气真好,爬一趟藏青山,竟见到了昨日唯一未见过的谢公子。如此,今年十四城的见学弟子,就差白家那位哥哥还未见过了。” 少女突然靠近,白衍本能的朝后跌了好几步,可听到她的话,却猛然止住步子。 白? “你刚才说……” 他激动地才开口,少女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竟比他更加激动。 “不对!今日不是所有新入城的见学弟子都要随掌事前辈出城御魔去的么?你怎么还在此处?” 白衍的话被打断,有些怔愣道:“御……魔?” 刚刚,他看到的从主殿御剑而出的修士,便是,出城御魔的? “是啊!难道没人告诉你吗?这是所有寻锦城见学弟子每月必须要完成的事,任何人不得特例!若是无故缺席御魔,可是会被赶出寻锦城的!”少女焦急道。 赶出寻锦城? 不,绝对不可! 白衍眼瞳一颤,猛然起身,再顾不得思索其他,便朝那群御剑而出的修士离去的方向追过去。 “喂!那边可是悬崖!” 正文 第9章 少女惊叫着,看着白衍一脚踏空,瞬间从悬崖边消失,她心中一阵咯噔,连忙扑到崖边。 但很快,白衍的身影又出现在她眼前。 他脚下已踩了柄仙剑,御剑升空,与崖边平齐,未理会少女的惊叫,便要去追人。 见他安然无恙,少女松了口气,转而怒吼道:“喂!哪儿有你这样御剑的!吓死人了!很危险知不知道!” 白衍身子一颤,僵旋在半空中。 自醒来之后,他所遇见的都是势利之辈,还是头一次,有人直白的关心他,听着,似乎并不是虚假。虽然语气很是恶劣。 自己好像,害她担心了。 白衍忍不住蹙眉,回头自责道:“抱歉……我着急追他们……我以为……” 他以为,没人会在乎他…… 所以自己也不在乎…… 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少女听着也是一愣,原本凶愤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安慰他说:“你,没事,不过他们已走远了,你这样是追不上的,我知晓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其间有一条近路,走那里或许能在他们到达前赶上。” 白衍闻之,放下心来,急切问道:“该如何走?” 那少女却狡黠一笑,透露出几分阴谋的味道,慢悠悠道:“我虽知道,可不能白白告诉你,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白衍话音未落,却是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身子猛地晃动了下,他感觉自己维持的灵气瞬间散化,与此同时,脑袋竟断了线,眼前像是蒙了层极可怖的,浓厚的白雾,压抑着他的躯体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另一边,少女见白衍问询,正打着自己的主意,寻着话,可下一瞬,竟瞧见白衍突然同仙剑一起失了灵力支撑,朝悬崖下急坠! 放松下来的心脏又猛然揪紧,她连忙吼道:“喂!你,你又想做什么!” 可白衍没有丝毫回应,如此急坠,竟连一声惊呼都没有! 情况不对! 少女心一横,猛地跳下了悬崖…… · 白雾散去,有意识的下一秒钟,白衍看到自己已从悬崖上摔下去,马上要坠入山谷谷底。 仙剑早已经跌在地上,摔出重重一道划痕,而他毫无防护,肉身下去,恐是侥幸不死也要断条胳膊和腿。 他紧张地搜罗着脑袋里一切能自救的办法,却仍是一片空白,可身体却似乎有一种本能反应,他没有犹疑,立刻跟着那本能反应聚气凝决。 可……没有任何效果! 他这具孱弱不堪的躯体,此刻竟根本释放不出任何术法来! 眼看着地面越来越近,背上突然多了道蛮横的力道,拽住了他的衣物,将他用力一扯,抛向空中。 白衍看到,是那名少女! 她用尽力气将他扔到空中,自己却因为这力道下坠的更快,直直砸向地面! 危险! 白衍伸手想去触碰。 一时间,竟是狂风四起,卷起满山苍翠,逼得他不得不暂时闭起眼睛。 他艰难的在风中睁开眼睛,慌张朝少女看去,却看到极其震撼的一幕。 已是冬至时节,山中尽是寒冬也败不掉的松柏的青翠。 可狂风袭过,周围无数松柏的叶竟是被生生卷离树体,凝成叶流护在少女身下,替她挡尽了下坠的伤害,而后,叶流飞散,她也毫发无伤的躺在了地面上。 白衍松了口气,可很快,他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下坠!而且,是朝少女砸过去的! “小心!”他慌张喊了句。 少女却是避也不避,只淡淡道:“是你要小心。” “啊?” 白衍还未理解她的意思,在即将砸到那少女,近两臂的距离时,狂风与万叶再次汇聚,隔绝在他们之间,白衍猛地砸在叶流上,又被狠狠甩了出去,跌倒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失了力道停下。 像是浑身的骨头散了架一般,白衍抱着自己蜷缩了好久,才稍稍缓过神来。 痛!好痛! 虽然痛,但好在他还是完整的,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这倒是最万幸的结果了。 “你没事吧?”少女已凑了过来问。 她站在他面前,朝他自然的伸出手。 白衍摇摇头说“没事”,想也未想,握住少女的手借力爬了起来。 交握的手很快松开,少女眼里却快速闪过一抹诡异,随之归于平静,淡淡开口问:“你这家伙,怎么这么虚弱?御个剑都能从剑上摔下来?就你这点实力,是怎么混进寻锦城的?” 白衍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一时嘴硬道:“我,我可是瑜城的少主,如何不能来?” “哦?”少女眸光一转,定定望着他。 白衍立刻错开视线。 此事,他也很是郁闷。 明明他早些时候,就是御剑前往山顶上的! 他甚至还为了挑选一处僻静绝佳的调息之地,御剑绕着山飞了两圈,调息之间,运气流转也是正常。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被一团白雾蒙了视线,甚至,直接影响了脑袋,竟无法御剑,就连施术也受到了影响。 身边的视线太浓烈,他无法屏蔽掉静下心来思考,只好先去应对。 对方救了他的性命,若用谢颜的态度属实是忘恩负义。 而且,对方是唯一一个,会关心他的人。 唯一,便是特殊的。 白衍尝试着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将这句话完整的说出来:“那……那个,总之,刚刚,谢……谢谢你……” 话音未落,白衍感觉自己的脖子骤然一凉。 少女已握着剑架在了他脖子上。 “在瑜城呼风唤雨耀武扬威的谢小公子竟有两幅面孔,私下里竟是如此胆小唯喏,这若是传扬出去,不知那些曾被你欺负过的仙门修士,该如何想呢?”她弯起眉眼,笑得狡黠。 白衍心中一颤。 糟了,这个女人!被骗了! 他怎么,又犯了这样的错!又如此轻易相信他人的善意了! 他也不知寻锦城中众人对谢颜的态度如何,可此等言论若是传扬出去,他的身份或许……或许极可能会遭到怀疑,甚至,甚至很可能会暴露! 便是谢家有心帮他,对方若以灵契挟制,倒时闹到寻锦城城主那边,谢家也是有心无力。 甚至,他与寻锦城城主尚有私怨……难保对方不会徇私…… 白衍立刻变了脸色,但他心知此时绝对不能怕,便继续嘴硬道:“那又如何?本少主如何心性,无关旁人又知晓几何!倒是你这恶女,我好心谢你,你却敢如此待我!当我瑜城软弱可欺不成?你到底是什么人!报上名姓,我或可从轻计较,否则他日待我书信父亲,查明身份,决饶不了你!” “你就如此肯定,瑜城会护着你?”少女心生疑惑,剑端轻转,刃尖划上了白衍脸上细嫩的皮,她轻轻用了力,白衍侧颊上立刻划出一道极细小的口子,细薄的血痕只几滴便凝住了。 伤口几乎微不可查,没有任何疼痛,可这感觉,却让白衍猛然忆起在谢家时,束手无策,只能任由欺凌的时候…… 眼瞳条件反射般颤动,脑袋却闪着被锁灵针折磨的痛苦,和谢满江的话…… 压抑着的情绪炸开,白衍厉吼了声:“放肆!” 他的身子也随之大幅晃动。 少女反应极快,握着剑锋躲开,才未伤到他。 “只是开个玩笑,又不会弄疼你,如此激动做什么?真想我动手杀了你?你这人真是无趣,一点也逗不得。”她蹙眉嫌弃了句,解释道,“我没想如何,只是,你有了我的把柄,我自然也要有你的把柄,如此才算公平不是?” 少女虽收了剑,白衍仍放不下警惕,盯着她的动作冷声问:“什么把柄?” 话问出口,他的视线随之扫到了地上的残叶,他猛然想起来刚刚那一幕。 方才,少女救他时并未有任何施法的动作,那,是灵契! “方才那是你的……” 少女猛然抬手,剑落在他颈间又压实几分,白衍立刻住嘴,往后退了退,道:“可这算什么把柄?” 少女警惕的四下看了看,似是见无人,故作为难道:“师姐说了,灵契这种东西极为危险,是决不能为人所知,也决不能在人前使用的,可我方才为了救你破了禁,若是被师姐知道,必是要责骂我的,我只能想办法解决掉你这个唯一的知情人了。” “……” 这个女人,她才是真正有着两幅面孔的骗子吧!也不知她这番说词,又是怀着什么心思了。 白衍指尖凝术,但还是无用,这少女瞧着似乎很是厉害,又有灵契伴身,定是极难对付。 硬碰不得,他做出一副诚恳的模样来,答应道:“我不会出卖你的,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 “真的吗?”少女眼里竟瞬间流漏出孩童般的惊喜,可眼瞳里的光闪过一瞬,她又有些犹豫,“可师姐说,决不可轻信他人,除非……”少女朝他伸出手,盯着一双尽是期待的眼,望着他道,“你与我勾指起誓,绝不骗我。” 勾指起誓?这不是小孩子才信的东西么? 白衍不住嗤笑了声,可仔细一看,面前这少女瞧着确实比他小上几岁,看上去,是该天真的年纪。 见少女似乎不依不饶的样子,白衍犹豫了下,伸手妥协。 罢了,就当是哄哄小孩子了。 他如此想着。 二人指尖触碰,那少女眼里却是略显失望。 “师姐常骂我蠢,说我是笨蛋,真该带她来见见你,她才会知道,我有多聪明。” “什么……” 白衍反应过来,他与少女有了肢体触碰! 他猛地后退几步,瞪着那少女便要拿剑。 少女却仍是笑着,得意道:“如此,我们便真的互为把柄了。放心,你答应了我,我也答应你,绝不会出卖你。而且,我还可以帮帮你。见学弟子们出城这么久,你定是追不上了,且你似乎有重伤在身,连御剑都御不利索,真去往魔物横行处,也必是要被他们当点心吃掉的。掌事前辈虽然又刻板又凶巴巴,却不是个心狠的,待他们回来,我会帮你求情,绝不会让他们将你赶出寻锦城的。” 少女说完,起身走了两步,又朝他勾了勾小指,叮嘱道:“但你下次,可别再这么蠢了。被我骗一次,再骗第二次也还是会上当,我都心疼你了。” 白衍心里炸了下。 第二次?第二次! 他落下悬崖时,那少女伸手让跌倒的他借力爬起来时,就已是打了如此主意! 这次勾指,也是见他竟完全不察,又故意为之! 这个小骗子! “站住!”白衍抬声叫住她。 正文 第10章 “近路,在哪儿?”白衍问。 少女身子一顿,回头望向他笑道:“虽是近路,可耽搁如此之久,你定是赶不上的,别白费力气了。而且,你还无法御剑。就别逞强了,好好回去休息吧,掌事前辈那边我会帮你。” 说完,她便要走。白衍脸色一黑,快步上前抓住了少女的手腕,强行拦住她。 身份已然暴露,他反而全无顾忌,惊恐全然消失,白衍此刻就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凶兽,抓着少女的手腕,凶狠的盯着她,威胁道:“你的人情我可欠不起!那条近路在哪儿!快告诉我!否则,我就将今日之事全说出去,与你鱼死网破。” “你……”腕间被捏的疼痛,少女眼神里终于有了惊愕,震惊的望着面前突然换了个人一般的白衍。 “你已说了,御魔是身为见学弟子必须要做的事,我若是缺席,定会被赶出去,我已然无法向瑜城交代,已是一死,何妨拉你垫背!”白衍凶恶道,“快说!在哪儿!” 少女所谓的求情是否奏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与寻锦城主的关系究竟恶化到什么程度,也知晓自己如今这副废物模样,是绝不能被赶出去的,现在的他绝对逃脱不了瑜城的手段!横竖,已是一死。 少女眼中神色一变,却又很快笑了笑:“真拿你没办法,就算去了,也追不上了哦。” “与你无关!你只管告诉我!”白衍道。 少女“唉”了声,抽出自己的手腕,指尖一转,两柄仙剑竟同时为她号令,分别停在了她与白衍面前。 她轻巧一跃,站在自己的仙剑上,对白衍道:“上来。” 白衍也立刻跳上仙剑。 少女又是御灵,两柄剑便一前一后,急急飞入半空中。 可就当两人飞入空中最高处时,少女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白衍诧异问道。 知晓面前这人是个小骗子,且已得知了自己是个冒牌货后,白衍的语气便再没了客气。 少女幽幽转身,却是朝他弯起眼眸,有些欠欠的笑道:“叫我一声小师姐,我就带你过去。” “你!” 白衍欲要发作,少女又开口道:“他们已走了许久了,再不叫,可真追不上了。” “……小师姐。快走!”白衍敷衍催促道。 少女得了便宜,便没再多为难他,满意的笑着转身,又再度驱使仙剑。 “很好,既然叫了这声小师姐,我定会赶在他们行动之前,将你带去秋梨川!站稳啦!师弟!” · 少女对灵力的控制水平极佳,带着白衍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就来到了寻锦城以东的秋梨川。 一路上,白衍的心绪已平静下来。 安静之中,他偷偷打量着那少女许久。 那少女已完全确定他并非是谢颜,她真的,不会戳穿他吗?他手里掌握着的秘密,真的是一件足以成为对方软肋的把柄吗? 灵契,真的有那么重要,到绝对不能为人所知吗? 可明明谢颜的灵契就是瑜城人尽皆知的,根本算不得秘密。 他当时也只是脑袋一热,想着要同归于尽而做出的最后挣扎,可其实仔细想想,若此事被捅出去,怎么想,都该是他吃亏的。 可恶!这个小骗子! 他盯着少女的后背,眼睛要瞪出刀光来。 愤怒之间,那少女已控制着二人停下了。 “赶上了。”她说。 一靠近,白衍便看到了一大群极其陌生的修士,方御剑聚悬于空中,正在此处商议些什么。 秋梨川地处浮沉世,并非仙门,正是冬日,川内水流平缓稀薄,两岸树木也光秃秃的,没什么生机。 但此地偏远,方圆十数里也不见人,于是这一大群修士浩荡飞来,也未引起任何骚动。 少女带着白衍在岸边停下,看着人群中唯一的一名中年男人,对白衍道:“那位就是寻锦城的掌事前辈,恒悟前辈,新入城的见学弟子们前半年的御魔,都是由恒悟前辈带领着进行,是个极其厉害的前辈,前辈虽然严厉,却对我们这些后辈极好,你不必担忧,我同你一起去向他说明缘由,他不会责怪你的。” 她说完,宽慰般拍拍白衍的肩膀道。 “多谢。”白衍道。 不管如何,她也是说话算数,的确按时将他带来了此处,而且虽然是个骗子,但勉强能算得是个好心的骗子。 少女朝他笑笑,正要带路,身子忽然一僵,整张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白衍看到,心中一阵警惕,正要询问,少女已一个挪步死死抓住了白衍的胳膊,还小心的往他身后躲了躲。 白衍有些奇怪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距他们十几步外,不知何时已落了另一位女子。 那女子与少女衣着相似,一袭翠青衣锦,雪白的衣襟上绣一枝浅粉桃花,素簪将长发高挽。 这一身装扮在少女身上,是活泼可爱,可在这一女子身上,竟生生被她穿出一阵冷冰的气势来。 女子也在看着他们,眸光不善。 少女眼看避不过,抓着白衍的胳膊又是一紧,认命似的嘿嘿笑了声来到两人中间,先唤那女子道:“师姐,这位,瑜城谢小公子,谢颜,他迷路了,恰好被我发现,我便好心,带他来追你们了。” 说完,她又转头苦着脸,对白衍笑道:“咳,谢小公子,这是我师姐。” 白衍不知其身份,但知晓基础的礼仪,会出现在此地的无不是各仙城中的佼佼者,这少女的师姐也必然是其所在仙门的翘楚,于是微一颔首,算作见过。 女子也冷漠回了个礼,便看向少女:“你可真是好心。” 语气也是明显的不善。 少女强装出硬气道:“他,他唤我一声小师姐,如此,我自是要帮他的。” “小师姐?一个顽劣的废物,他也配?”女子冷嗤一声,轻蔑白了眼他,便再不愿搭理二人,拂袖离开。 少女尴尬朝白衍笑了笑,先前的精灵劲儿在见到这位师姐后立刻全散了,生硬安慰着白衍道:“她,你,总之,你别搭理她!我们快些去见掌事前辈吧!” · 这位掌事前辈恒悟似乎没少女说的那么好说话。 见到两人,尤其是白衍后,脸色立刻就变了,话也不说一句,转身就要走。 白衍心下一沉,却没多意外。 他才得罪了城主,恒悟前辈叫所有见学弟子去领岁符聆听教诲的时候,他又硬生倒在了殿外,被人狼狈的拖了回去,怕是早在这位前辈心中也留下了恶劣的印象,今日又是仓促来迟,险些错过御魔,恒悟前辈怎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又或者说,今日之境遇其实就是这位前辈怀揣私仇,他根本不知晓御魔一事,也无任何人告诉他,就是故意要他无法到场,以此为由惩治他,想要将他赶出寻锦城。 白衍沉了脸。 若是如此,便是彼此心知肚明,多说无益。 反正他已出现在御魔之地,这个故意的借口已是不成立了。没了借口,他便不必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寻锦城,最多只是些惩处,多受点苦罢了。 寻锦城与瑜城,也没什么差别,仙城,许也都是这样吧。 真是令人厌烦。 白衍垂下眼眸,思绪已然飘散了不知多远。 可少女却明显不知所以,立刻追了上去。 白衍望着她,心中竟生起些慨叹。 这个少女,虽是个骗子,虽骗了他,却,与其他的那些人,还是有些不同。 蓦然,一声议论打破片刻宁静。 “那就是谢颜?” 白衍眸光瞥过,恒悟前辈走远后,其余见学弟子们的目光便纷纷落在白衍身上,有好奇,有玩味,有冷视,更多是不善。 几名见学弟子已向他这边聚拢过来,却又默契的空处二十步的距离,望着他。 那位师姐离得最远,就站在川边只留一个小小的影子,却也是回过头来,目光穿过人群,冷漠的盯着他的。 恒悟前辈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聚拢过来的人便继续低低的交头接耳。 · “听说,那个谢颜就被安排在藏青山中的一个破院子住着。” “历届见学弟子,住处都在云台或雪台,这谢颜也算得上是头一份了。” “果然是被娇宠着的小少主,去到哪里都是特殊。” “特殊是特殊,娇宠?呵,你是不知,那藏青山的灵泽别说与主城相比,就是较之云台和雪台,都不知稀薄了多少!” “真的!这是为何?掌事前辈看不起他是真,可城主传闻中不是个心善的好人吗?怎么也会如此苛待他?” “还不是某些人平日里在瑜城横行霸道惯了,来寻锦城头一日便得罪了城主?便是心善,又如何能容他人如此骄横?才一来就踩在自己头上?他被安排在此处都是城主亲自吩咐的,毕竟结了怨,可不就是要如此对待?” “原来如此。城主当真是巧思,他一个没有真才实学的废物,能来寻锦城全靠谢家与他父亲,给他安排这样灵泽稀薄的住处才是与他相配!” · 城主…… 白衍忽然想起,昨夜莫名其妙到访,又莫名其妙离开的城主,心中忽然了然。 原来,是特意前来看笑话的啊。 城主果然是因为初见,对他印象极差,以至于如此苛待。 他们之间,竟是没有可得容缓的可能么? 白衍心口一时竟生出落寞的情绪来。 但很快,他又摇摇头,散了思绪。 既已如此,又何必再想,且不说他一早就决定了待谢颜回来后便离开,他与城主之间,本就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 天边月与地上尘,怎可有交融? 正文 第11章 河川边,白衍冷着脸扫了一眼那群人,翻了个白眼,又回眸静静站着,望向远处的风景。 那群议论的人见白衍也不搭理,逐渐觉得无趣,就散开了。 这是白衍在谢家时总结出来的教训。 自他被谢满江选中替代谢颜后,谢家上下便再无人敢欺负他,他们只敢趁着谢满江不在时,在背地里悄声议论,如此,不过是想让他愤怒。 若他毫不在意,那群人自讨没趣后,便只会自己窝火。 如今这群人也是,好歹他盯着谢家少主的名头,自是不敢动手的,更何况寻锦城的掌事前辈还在这里,谁都不敢率先闹事。 另一边,少女已带着满脸欢喜朝他跑了过来。 她虽未言语,却只看表情,白衍心中便大约知晓了。 果然,她凑到他跟前来,压低声音欢喜道:“原来是恒悟前辈与你之间有些误会,但你不用担心,我已帮你解释过,误会已然说开了,你便安心的跟着他们去御魔吧!好了,我将你送到此处,也该走啦!” “多谢。”白衍道。 少女又笑了声,极亲昵的俯在白衍身侧,凑到他耳朵边,道:“对我客气可以,可别见谁都客气,谢颜可不是见谁都客气的主,他只会向对他有用的人客套。” 说完,她又退后两步,举起手掌朝他勾了勾小指,便跃着轻快的步子,三两步朝着秋梨川入口处离去了。 白衍瞧着,心中一紧,知晓她是在提醒他,再不可犯那样的错了。 这个小骗子,到底,是有什么目的呢? 白衍不及多想,便瞧见众人已朝着他的方向聚集过来,目光却不是看向他。 他回头去看,恒悟前辈已经走过来了。 众人上前聚集,似乎恒悟前辈是要有什么教导,白衍也跟着人群,小心的避着人走到最边上。 此番,前辈看向他时,目光果然没有最初那般冷厉了,尽管从中还是看不出多少善意,但已经比方才初见时好了很多。 看来那少女的确帮了他不少,只是,他这人的性格属实是有些过分,这一路,对方不说,他便也从不好奇,一直没追问过对方的身份。 虽然知晓,但若说要改,白衍是绝不情愿的。 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过,大家都是寻锦城中的人,总还是有机会会再见到,感谢的话,便留着下次见面再说吧。 眼下,应付眼前的情况更为要紧,谢颜的灵契属实是麻烦,这么多人,他得万分小心,再不能暴露了。 见众人聚齐,恒悟端出一副长辈姿态来开口。 “此次秋梨川御魔,是诸位前来寻锦城后的第一次御魔。诸位在各自仙城之中都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但仙门十五城乃修士清修化境之地界,城中常年安宁,想来很多人都是无缘得见邪魔,更惶提与之战斗,此次,也很可能是诸位许多人实际迎战邪魔的头一遭,故此,秋梨川御魔,也是为了知晓诸位的实力水平,以便日后定下御魔的去处,诸位可放心,寻锦城并不会在这一次过于为难大家。御魔一事虽说凶险,但秋梨川境内,也只聚了些普通怨灵,再没有其余危险,诸位便在一个时辰内,前往秋梨川深处,寻得怨灵除去,并将零散怨气收入缚灵袋中交给我,今日御魔的任务便算是完成了。可都知晓了?” 恒悟说完,众人齐齐应声。 他“嗯”了句,便一指秋梨川深处,对众人道:“我在这里等候你们,去吧。” 话音毕,众人四散,纷纷冲向秋梨川深处。 白衍缓步,落在队伍最末。 好在除了几个好强争胜的是御剑冲进去的之外,还有几位同白衍一样,都是走着进去的。 看样子,便是恒悟前辈口中的,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弟子了。 白衍手指微微动了动,发觉自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些,能感觉出微末的灵力在指尖凝聚,但这种程度,是绝不可能使得出厉害的术的。 他没有任何记忆,自然也不知恒悟前辈所说的普通怨灵有多厉害,只能寄希望于祈祷,祈祷能是这幅样子的他能应对得了的角色了。 他这么想着,面色凝重的走进了秋梨川深处。 · 秋梨川一里开外,极近的一片光秃秃的林子里。 少女跑了几步,便放缓了速度。 她没走两步,忽然被一人唤住。 “如何了,阿婉?” 被唤做阿婉的少女步子瞬间顿住,神色一变,却在抬头时换做笑颜,有些惊疑道:“大哥,您不是说今日要在雪台休息一日么?怎么也来秋梨川了?” 雪台是上一年见学弟子们的住处。 少女,也是上一年的见学弟子,安婉。 男人冷眼看着她,显然不想与她说些无意义的废话。 安婉便收了笑,撇着嘴,不安的垂下头,一副生怕被责骂的模样:“大哥……那,那混蛋谢颜实在太过警惕!所以,所以,我失手了……” 闻言,男人眸中立刻闪过一丝杀意。 安婉攥紧指尖,不由得轻轻一颤,对与面前人,她明显是恐惧的。 尤其是,她撒了谎。 可这抹寒意却在瞬间消散,那男人来到安婉面前,与先前极其反差的露出一副温柔模样来,轻轻拍拍她的肩以作安慰,柔声道:“无妨,我亲自去试。” 安婉掐着手指,强迫自己冷静着抬头,应和夸赞道:“大哥,有您亲自出手,那混蛋谢颜自是毫无还手之力,必然会乖乖暴露!” 男人自满的哼笑一声,手指微勾,一只灵气化成的冰鸟在他指尖停落。 一时光影四动,在冰鸟周身凝聚出一团明亮的雾色,又全部融入冰鸟体内,那冰鸟振翅,便朝着秋梨川深处飞进去了。 · 秋梨川深处竟不似表面那般平和,都是光秃秃的林子,可白衍一走进去,便觉出明显差异来。 周围的光骤然暗下来,如眼前蒙了层灰黑的布,能瞧见近处的暗色,远处便看不清晰了,白衍目测,可见距离几乎只有十几步。 视野受限,方向也无法清晰分辨了。 纵使他再怎么废物,也分辨得出,这是浓郁的鬼气所致。 恒悟前辈所说的普通怨灵,能造成这样的阵仗吗?这,属实是有点过于不普通了。 白衍蹙着眉,忽然感觉就自己这副样子,若无法恢复到清晨打坐时的状态,恐怕一个时辰从这林子里出去都够呛。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时骤然无法御剑,可是太勉强身子的缘故? 他尚未恢复,便勉强自己使用灵力,原本为数不多的可怜的灵力被他强制耗竭,才会出现那种情况。 是否他静坐休息一阵,灵力便能恢复了呢?毕竟方才在秋梨川入口处,他感知过,是恢复了一点点的。 这么想着,白衍便不再走动浪费力气,直接就近寻了棵梨树,一撩衣摆靠坐下来,开始闭目养神。 未坐多久,忽然,一阵不自然的风拂过,白衍脸色瞬间凝重,猛然抬头睁开眼。 梨木枝上竟站着一个人! 梨树不高,白衍得以看清,那人依稀黑衣,粗布遮面,见自己被发现,背着的手缓慢抽出,是一柄长剑。 白衍面色变化不多,心中却不免紧张起来。 这人并不像是先前的见学弟子中的一员,明显来着不善。 可他如今这副模样,若是真打起来,恐讨不到丝毫好处…… 白衍虽不明方向,却也知晓,他几乎是一进来,没走十几步就近坐下的,这里是秋梨川深处的最边缘,其余见学弟子们以怨灵为目标,定是直冲进更里面搜寻,绝不会在入口停留,而这么浓厚的鬼气,必然遮掩声响,在秋梨川外等候的恒悟前辈几乎不会听到动静,便是他尽力与对方拉扯拖延时间,也未必能拖延至人来。 只有……跑起来! 又是风起,黑衣人已从树上跃下来,朝白衍袭来。 白衍背手在地上摸索一阵子,终于摸到一块手指蜷缩大小的石头,他手臂一用力,朝那人砸过去。 鬼气之中,视线实在太差,黑衣人根本未看清白衍丢出的是什么东西,但谢家暗器的威名,他想必也是知晓的,只见他立刻慌了身法,连连退避。 白衍趁此机会,朝入口处狂奔。 深处的范围实在是太大,视野受限,又只有十几名见学弟子,实在难保不会与其他人错过,他离恒悟前辈所在的地方不远,逃出去求救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尽管这副样子属实不像谢颜,可他也顾不得太多,总不能留下等死。 他的想法不错,可他低估了黑衣人的实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没跑上两步,白衍竟是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反应过来的黑衣人已追了上来,居高临下的踩着他的背狞笑着。 “谢小公子可真是高贵,瑜城不说,便是来了寻锦城,也竟是要用这种方式,才能和您说上几句话。” 听这语气,也是其余各城来寻锦城的见学弟子,难道是进了秋梨川深处后,便特意伪装了一番? 他也只是草草扫过一圈,记不得其余所有人的特征,没认出也是正常。 但这人,怎么一副和谢颜熟识的语气? 谢家掌事管家谢伯明明说,其余各城的见学弟子中,并无谢颜好友啊! 但此刻想再多也无益,白衍扫清脑袋,只四处打量着搜寻逃脱之计,可一抬头,瞳孔蓦得一滞。 他的香囊从怀里掉了出去! 长途跋涉来到寻锦城后,香囊上原本的缚灵索还是彻底断裂了,白衍没能力再寻来缚灵索,只好暂用其他普通的绳索代替,将此物挂在腰间。 而此刻,新绳索轻易就断裂开。 白衍的理智也断掉了,他挣扎着伸出手,却够不到。 那黑衣人显然也瞧见了这样东西,白衍的背上一时失了力气。 白衍立刻趁此机会朝前爬,下一秒钟,却是被人狠狠一脚踩在手背上,讥笑道:“啧啧啧,谢家小公子平日里可是十五城中出了名的贵气,凡物俗品根本不配近身,今日,却怎么把这样一个破烂东西,当做宝贝了?” 正文 第12章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谢颜!” 黑衣人踩着他的手,却忽然蹲下身子,朝他伸出手。 这是,要触碰他,要验他的灵契! 白衍心下一慌,强行用左手抽剑一挥,逼退那人。 手被松开,白衍立刻拉开距离起身,捡起香囊攥在手里。 心中的不安终于散去,他握着剑,看向那人,咬着牙冷声说:“本少主的事,何时轮到你一个藏头露尾的胆小鼠辈置喙!哼!我父亲可是瑜城之主,便是寻锦城主也要卖他几分面子!看你这般自惜,应是废了不少心力才有机会来到寻锦城,你敢如此对我,就不怕事情败露,被赶出寻锦城么!” 嘴上威胁的凶,实际上白衍已在四处打量着,搜寻继续逃走的机会了。 “谢小公子想去告状?那便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能逃得出我手心!”黑衣人哼笑几声,瞬间眸光一冷,挥手一道金光朝白衍劈来,白衍手里的剑被瞬间震开,他也被逼得退了好几步。 好强的灵力! 他的伤未痊愈,身子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又猛地倒在地上。 黑衣人引符捏了道诀,压在白衍身上,白衍彻底动弹不得。 他则一步步逼近,故技重施,又是狠狠一脚踩在白衍手背上。 糟了,以他现在的灵力,根本无法挣脱开术,这黑衣人只要一碰便知他根本没有灵契! 白衍满脑子都是身份暴露后被赶出寻锦城,而因此遭受到的谢家的报复。 可钻心的疼先一步侵蚀了他的理智。 “呃……啊!” 他控制不住的喊出声。 那黑衣人未碰他,竟是近乎疯狂的碾踩着他的手背。 “哈哈哈!谁能想到,瑜城高高在上的谢小公子竟也会有这么一天!” “你……竟敢如此对我!我父亲若是知道,定会让你粉身碎骨!”白衍咬着牙,硬撑着说着狠话。 “谢小公子,你这种废物,便是我让着你,你也看不到我的真面目!你连我是谁都不知,还想寻仇?” 黑衣人嘲笑着踹了他几脚,又以手引术,抢他手里的香囊。 白衍的手终于承不住折磨,被那人强行夺了去。 而那人拿到香囊,却是看也未看,只炫耀的望着白衍道:“谢小公子,这浊物和您不配,我帮您烧了它,便再不必让它污您的眼。” 他话音落下,一圈火焰将香囊包裹,落在白衍面前。 白衍不顾灼烫,想要灭掉那火光,可却是无济于事,那是术法引的火,寻常方式不得灭,除非用术。 他望着那香囊灼烧着,蚕食着,火焰将它彻底毁灭,伸出手,只剩下灰烬。 黑衣人看着他这模样,越发狂喜:“为了一个破烂香囊,谢小公子竟是连自己最宝贵的皮肤都能如此糟践了?可真是对不住,毁了您如此珍爱的垃圾。” 白衍心脏猛地颤了下,那是他唯一仅有的,与从前记忆有关的东西! 也是,证明着这世间会有人疼爱他的唯一证据…… 白衍狠狠瞪着那火光,一向胆怯的眼瞳里竟生出难以遏制的恨,不是伪装身份逼着自己的,而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情绪。 可他如此恨,却是无用,男人轻易抬脚就踩碎他的挣扎。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孱弱了…… 悲哀的无力驱使着白衍垂下头,他的内心也愈发怯懦。 同初至谢家时一样,现在的他什么也做不了,似乎只能任人欺凌。 明明,他如此恨面前这个人!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就在此时,竟有几缕湛蓝的灵丝从香囊的灰烬中钻出来,自白衍指尖钻进他的皮肉里,很快融入躯体,消失不见。 身子诡异的一颤,白衍猛地感觉到心脏处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肆意挤压着,疼的他快要窒息。 他的身子不断颤抖着,往一处蜷缩着。 黑衣人看着,笑声僵了下,盯着白衍想要搞清楚状况。 白衍重新抬头望向那黑衣人,双眼里尽是清晰的,毫不遮掩的恨意。 黑衣人竟陡然生出恐惧,只是一个愣神,白衍破开术法封禁,挥剑直逼着他心脏。 黑衣人连忙后退,将将避开,他压着恐惧,仍狞笑着道:“怎么?谢小公子如此愤恨,竟想杀了我?”只是这一次,他的笑是为了壮胆。 白衍一句话都没说,出招的动作却变快了不止一星半点,黑衣人注意到,白衍手上的伤,无论是被火灼过的烫伤,还是被他踩碾过的碎伤,竟全都愈合了!只有仍留在手背上的血迹,提醒着他曾真的受过伤。 这一次,黑衣人再也笑不出了。 白衍一个旋身,手指拂过空中的气,划过之处,竟迅速凝了冰,他又是一挥手,几枚冰针飞速打入黑衣人四肢,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化散成灵。 黑衣人的四肢便像是压了千斤重担一般,再动弹不得。 他猛地跌倒在地,几道剑气划过,撕破他的黑衣与遮面的布,在他身上落下狰狞的,却不致命的血痕。 形势顷刻颠倒,黑衣人惶恐的望着白衍,他怎么也想不通,先前只顾逃跑的废物,怎么突然之间,竟有了这般能耐! 可形势容不得他多想,他惊慌大叫道:“谢颜!你难道不知道,寻锦城禁止私斗吗!秋梨川虽属浮沉世,可也是寻锦城御魔的地界,也算是寻锦城内!你,你如此,不怕事情败露,被赶出寻锦城吗!” 白衍浅浅勾了下嘴角,扬手举起剑。 “杀了你,不就无人知晓了么?” “谢颜!啊!” 黑衣人凄厉的惨叫了声,再没了声息。 白衍仍握着剑,眼眸微眯起。 他并未出招,此处,还有别人!是其他见学弟子? 果然,剑风袭来,白衍迅速挥剑去挡。 这人比那黑衣人要厉害,单从出招便能看出。 似乎下了狠手,又是来找麻烦的? 白衍“嘁”了声,挥剑迎上。 这人比那黑衣人的确厉害许多,白衍到底身体虚弱,几招下来落败,被那人打掉佩剑,艰难的撑着地面重重喘息着。 那人又逼了上来,却是未用兵器,而是以掌心强行按住了他的额头。 强大的气随之将白衍包裹,抓着他抵在一棵梨木上。 白衍眼前一白,片刻后,一阵嗡鸣过,他像是恍然,眼前也终于能瞧清楚东西。 脑袋运转的有些迟缓,他也尚茫然,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明明这人使得是全力,像是用了狠招,可他却除了眼前一白,便再无其他感触了。 但他注意到,面前人的手,似乎是触到了他的额头! 他猛地抬臂逼退那人,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在小骗子那里已吃过亏了,可不能再与人触碰! 他心想。 抬头,才得见新赶来的男子的面容,这位便不算太面生,方才秋梨川入口处才见过的,是见学弟子中一员。 男子见白衍警惕的望着他,情绪似乎已冷静下来,便客气作礼,对白衍解释道:“在下苍溪城易淮,与谢公子同为今年的见学弟子。方才见谢公子急火攻心,似是被此地鬼气影响,乱了神志,我才仓促出手,为你清心。谢公子,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已好了许多,多谢易淮兄。”白衍客气道了句。 关于苍溪,白衍听说过,是位列十五城第二的仙城,能代表苍溪来到寻锦城的人,即便是少年,在苍溪之中的地位也必然不会太低,谢颜骄横,却也聪明,无故是不会去惹比瑜城强大的其余各城的,态度温和些,应是不出错的。 易淮便点点头,又叮嘱道:“谢公子,此地诡异,似乎并不像掌事前辈所说的那样安全,你我还需得再谨慎些才是,免得再被鬼气乱了心神。” “嗯。”白衍简单答应了句,瞥了眼地上的黑衣人。 那人似乎已被易淮诛杀,凄惨的躺在地上没了声息。 易淮道:“我看这人行事荒谬,大约也是受了此地鬼气侵神,不分是非,贸然对谢公子出手,才出手制止了他。不过这人我在寻锦城中并未见过,他不是寻锦城中人,也不是其余各城的见学弟子,大约就是个贪图寻锦城中灵泽,混进来的修士,死不足惜。不过,此人目的不明,还需得向城主与掌事前辈禀报一声才是。” 易淮说完,又看向白衍道:“对了,谢公子,你的任务可完成了?” “没有,我才踏入秋梨川深处,便遇上了这人,还未来得及去御魔。”白衍道,心中却有些奇怪他为何突然如此问。 易淮闻言便道:“那谢公子便快些去完成任务吧,我已完成了任务,可代你向前辈去说明情况。” 这人,似乎有些过于好心。 可一想到如此,便无需与他多相处,白衍也想着赶快离开,于是压下心中那点疑虑道了句:“有劳。” 说完,不再多逗留,迅速转身要离开。 “谢公子!”易淮突然出声唤住他。 白衍眼眸一沉,回头望去:“怎么了?” 易淮看着他,似乎是一副审视的表情,语气也冷了几分:“没什么,只是,你今日,实在奇怪。” 此言一出,白衍心中瞬间炸了下。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他认识谢颜,且似乎有私交! 白衍掐着手指,努力稳下心神,平淡道:“怎么?你与我很熟悉?” 易淮的脸黑了。 白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又继续淡淡道:“我几月前御魔时受了伤,从前的一切都不记得了。如果你与我熟悉,那真是抱歉,我不记得你。” 易淮终于笑了出来,态度缓和许多,道:“此事我听说了,只是不知,原来你伤的这样重。无妨,阿颜,你不必记得从前,你只需记得,我们是好友,我会照顾你、保护你的。” 他突然换了称谓,白衍稍有些不适应,可他很快已来到他面前,竟似要抬手以指尖轻抚他的脸! 白衍一惊,瞬间后退两步避开他的动作。 “那便多谢了。”他迅速道了谢,迅速转身扎进灰雾里,再不敢停留。 也不知谢颜这灵契的诱发条件究竟是何种程度?只要触碰,就能产生作用?还是需要他主观允许才行? 白衍不敢赌这个可能。且根据与那小骗子的经验来看,几乎是无意识就会释放的东西。 方才清心时,易淮便已碰触过他,但似乎是因为施法,有所影响,他并未察觉出吧,但再待下去,便难保不会有更多的接触了! 白衍也顾不得自己的说辞对方信是不信,还有谢颜,曾和他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已用了失忆做托词,对方只要没有确切证据,定也是无话可说的,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走出去很远,确定易淮并未跟来,白衍才放缓步子。 他望着自己的手,还是有些恍惚,脑袋仍是疼。 方才他突然暴动,与黑衣人动手的记忆渐渐在脑袋里清晰。 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敢置信那样的术法与身手竟真是他所为。 而且,方才一路急急赶回来,未多在意,现在想想,这一路上,他的步履明显轻快许多,身上的疼痛感也变得轻微,可刚刚打斗时,分明已喘得不行。 为何突然会如此? 难道是因为暂歇了一阵子,身体的自愈力已变得如此强大了? 还是说,是香囊中的,那几道光? 是那个叫做白蘅的人,将自己的灵力封在了香囊之中!故此香囊解封,灵力四散,钻入他体内,才引得他一时失控,又生出后续的事。 这显然是比前者更为合理的解释。 如此说来,那易淮可真是厉害,只一眼便看出他灵力失控,乱了神志。 苍溪城,易淮。 这个人,定会是他今后的一个大麻烦…… 正文 第13章 白衍走后,易淮走到那黑衣人跟前,猛踹了一脚。 黑衣人瞬间清醒过来。 先前,只是以术法陷入的假死。 “公子!”那黑衣人惊慌道。 “废物!此处不需要你了,快滚!别被寻锦城其他人发现!”易淮喝斥道。 “是,是!”黑衣人闻言立刻离开。 易淮却未走,只抬起自己的手掌,微微眯了眯眼睛。 · 千里之外,北渊城。 “公子已旬月未醒,如此下去,怕是……”北渊医者只说了半句,未再说下去。 城主却已是心中有数。 城主夫人闻言两眼一黑,在城主的搀扶下,才将将稳住身形。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阿蘅……他还这样年轻……”她泣诉着。 医者有些为难,道:“公子的灵被毁碎,属实是难再好转……” 话音未落,一道盈盈的湛蓝光点迅速从在场众人眼前划过,落在床上昏死之人眉心上。 “这是,阿蘅的灵!”城主惊讶道。 城主夫人立刻扑到床前,握着自己儿子的手,急切唤道:“阿蘅!阿蘅!” 无人回应,可她却感觉到掌中异动。 昏死旬月之人,竟微微动了动小指,一下一下,抚着她的掌心! · 那香囊里的灵当真厉害,白衍在鬼气中寻了一会儿,很快除掉了一只怨灵,将其装到缚灵袋中收好,便沿着来路,欲返回秋梨川入口处,寻恒悟交差。 可这里的鬼气实在是太重了,白衍走了小半刻,竟也未走到出口,反而完全迷失了方向。 他进来时,可决没有走这么长的路。 不对劲! 他沉吟片刻,又朝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似乎竟是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梨木瞧上去竟似是一模一样,从未变动过。 这样继续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白衍停下步子,摸出了仙剑。 他催生着体内灵气,欲要强行开出一条路,冷冷的水蓝雾光自他剑端溢出,卷起风旋。 风旋裹扯着鬼气,白衍只感觉周遭视野一下子清晰,能瞧见几乎二三十步外的景了,但还是不够寻找出路,他另一只手捏诀,便要继续催生灵力。 一时,诡异的狂风大作,原本被扯散的鬼气如泄洪一般倾压而来,冲破风旋,将白衍裹缠住。 白衍只觉得眼前一黑,比先前的雾蒙更浓,竟是连他握剑的手也被裹在黑暗里看不清了。 四周“呜呜”的呼啸声此起彼伏,像是风声,又像是阴曹地府索人性命的恶鬼,几乎贴着白衍的耳朵不停的嘶吼着,哀嚎着。 这鬼气像是被他激怒了,或是才确定了目标,围绕至他身边来。 风落在白衍身上,如藤鞭抽打,虽不留痕迹,却疼得他皮肉一颤。 白衍立刻一个旋身,挥剑斩破周遭鬼气凝聚的风,空处一剑长的空隙。 这种程度,应该绝不是掌事前辈口中所说的普通怨灵所能形成的鬼气!其中有异,不能掉以轻心。 白衍这么想着,心中却已有了应对之法。 他虽然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完全想不起来关于从前的任何事,可似乎从前的他,是个很厉害的修士,便是记不得,面临危险,也能凭本能的反应做出应对。 他虽记不起眼前这情况是何缘由,但破阵之法,已然在脑海中闪过一遍了,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白衍握着剑,又开始捏诀。 突然,眼前又是一白,白衍大脑一空,一个踉跄朝前倒去。但好在这次是在平地上,他立刻执剑撑住地面,才未倒趴在地上。 稳着身子站住,眼前终于再度看见颜色。 是和藏青山上同样的情况,果然是灵力消耗过度么? 白衍抬头,发现那鬼气凝成一团弧圈,将白衍包裹在其中,虽仍留以一剑长的空隙,可看着气流涌动的模样,显然是在逐渐逼进。 这东西有灵! 看到白衍突然的异样,似是有机会,但它拿不准,这是在试探。 可恶! 白衍攥着指尖,果然,已又使不出灵力来了。 鬼气见他迟迟不动,抓住他喘息的破绽,一道气柱冲袭,白衍立刻闪身躲避。 无法用术,但他的身子还算轻巧。 可只这么躲了一下,白衍便感觉自己的胸口一阵气短,遏制不住的停下喘息着。 鬼气抓住机会,猛地冲撞他的手臂,白衍想避,却有心无力了。 仙剑被打落,他也被鬼气裹挟着卷入半空,又猛然摔砸在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白衍猛吐一口血,肺脏都要吐出来。 他明明,明明知晓该如何躲避,或者说,他完全知晓要怎么破局,可,这个身体,好残破! 根本支撑不了他用术,更支撑不了他躲避。 白衍忽然觉得,今晨时的自己,只是短短的一阵回光返照罢了。 寻锦城就算出名,可哪儿有那么厉害呢! 他几乎是受了将要丧命的伤,在瑜城一月又完全未将养多少,还备受欺凌,这具身体,撑着勉强来寻锦城,还能活下来,就已是他命大了,他是怎么敢痴心妄想,只来一日就能恢复…… 他挣扎着颤动着,甚至爬不起来。 鬼气又袭过来,将再无任何反抗之力的他拉扯托举在空中,笞痛着他的身躯,将他体内的灵气一点一点抽出,蚕食。 这东西,要将他体内残余的灵气全部吃掉! 灵气是以提供修者养料的东西,是修士的性命,待被完全抽干,他便是不死,也要变成个干枯吓人的残废了! 白衍拼了命的驱使着身体,想要反抗,喉咙一阵腥甜,又一口心血涌出,他死死咬牙,强迫驱使着残余的可怜灵气凝术。 如此强迫,便是压迫自身血肉,同样会对身体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可他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白衍抱着要与这鬼气同归于尽的决心,死死瞪圆了眼。 砰! 一声炸响伴风穿过,困束着白衍的力量瞬间散了。 他未使出术,身体便先失了重,不受控的再度朝地面砸下去。 可这一次,风温柔如羽翼,拖着他在空中缓缓停下。 他惊愕抬头,背上多了手臂的力量,他已被一人接住,倒在对方怀里了。 “城……城主!” 是如梦中一般温柔的怀抱,白衍不敢置信的看着寻锦城城主,他的嘴巴里还有血,说出口的话含糊不清,带着血沫。 城主并不算抱,只单手扶着他的背,其余身躯是城主的灵力聚风将他温柔托起。 他看到,城主低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与动作完全不同,尽是冷漠,冷漠之中似乎夹杂着别的情绪。 他只扫了他一眼,便立刻错开视线,松了手拂袖便走,再不看他。 白衍摔在地上,虽然很轻很轻,可他望向城主那背影,还是忍不住泛起酸楚。 那别的情绪,是厌恶吗? 但,他救了他!总归,他是在乎他的! 是这样的! 小骗子说,往年御魔都是恒悟前辈带见学弟子参加,城主是不来的! 城主这次突然降临,许,是为了救他,他是为了救他而来! 白衍忍着痛撑起一抹笑来,望着城主的背影如此安慰着自己。 虽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可他的怀抱和梦境中一样暖,他一定…… 猛然间一道白光卷着涟漪炸开,白衍的思绪断了一瞬。 他看见寻锦城主走出几步后,便立刻施术,只一招便破开秋梨川深处的鬼气。 蒙蒙黑雾破散,明亮的天光冲散雾气降至世间。 城主御剑在秋梨川深处穿梭,洁白的衣边如渡了层圣洁高贵的光,似天边降下救世的神仙,飞向离他不远处的,同样被鬼气困束,艰难挣扎的其余见学弟子,温柔的替他们一个一个解除困境,救下一个一个同样落难的人。 鬼气完全散去,天光平等的俯照着大地的每一寸,圣洁的神明完成使命,回身望向他的成果,朝着所有受他恩惠的人温柔笑了,除了白衍。 白衍就这么望着,视线落在寻锦城城主身上,不曾偏移过分毫。 天光落入他眼底,竟灼出伤来,刺痛得他眼底泛了水光,凝成滚圆,不住的砸下来。 无人在意。 哪怕是神明本身,厌恶的看过一眼后,便再未注视他。 圣洁的神明分明平等的抚慰过所有人,却唯独厌弃他。 · 云颂破开鬼气,朝见学弟子们安慰般笑了下,便瞧见恒悟前辈已经赶了过来。 他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带着已经完成任务的见学弟子们赶过来了。 云颂抿起唇。 他一早觉出此地有异,急急赶来,便瞧见谢颜被袭击,急忙冲过去帮忙。 谢颜似乎被伤得很严重,说出的话都掺着不少血沫,看得他揪心。 可恒悟前辈也在此,还有其余见学弟子,他不欲让人、尤其是让前辈看出偏心,倒时又要责说谢颜娇气,便一点也不敢多耽搁,迅速出手救下其余受困弟子,他们比谢颜身子骨硬朗,也几乎未受伤,只是被困住无法动弹。 他本打算救下所有人后,借着查看伤者的由头,去仔细看看伤得最重的谢颜状况究竟如何,这样一来,便可名正言顺多关心他一些。 可没想到,恒悟前辈来的这样快。 谢颜应不至于伤及性命,还是,不要在前辈面前表现的太过关心他吧。 云颂遏制住想要关心的心思,快速装作冷漠扫视过一圈,看过其余弟子和谢颜的情况。 云颂看着,那谢颜低着头,抬手似乎在揉着脑袋一侧,看着还能活动身子,应不是什么重伤。 云颂看着放下了心,立刻收了视线不再多关注,大步朝恒悟前辈走去。 · 另一头,白衍已收了视线。 他与这位城主本就不是同路人,只是梦中的痴心,让他一直难以释怀吧,才会一次一次,对他生出期待与贪念。 所以,活该失望难过。 他嘲笑了声自己,低头藏起泪痕,艰难的抬手抹去痕迹。 然后,装作云淡风轻抬头,便是一切都只是秘密,谁也不知晓了。 可他藏在衣摆之下的手指却属实算不得轻松,拼命抓着撑着,才支撑着他还能跌坐着,不至于完全倒瘫在地上。 他硬撑抬头,发现和他一样被困在鬼气里的还有六人,余下六人已完成了任务,且破开鬼气,已向恒悟前辈复了命,此时正跟着恒悟前辈一齐赶来。 完成任务的六人中,有易淮和小骗子的那个冷冰冰的师姐。 易淮厉害他是见识过的,这位冷冰冰的师姐,说起来,她是此届见学弟子中唯一的女子,没想到也是如此厉害。 其余四人他便不认识了。 城主走到几人面前,嘴唇张合,不知说了些什么,声音不小,可白衍已听不见了。 他已撑到极限,大约是确认再没了危险,身体收到信号得以放松下来。 白衍两眼一黑,重重昏倒过去…… 正文 第14章 白衍醒来,已是三日后。 他的情况其实并不严重,未伤及性命,只是灵力实在损耗过度,躯体太累了。 但他也算是因祸得福。 恒悟前辈对他的态度已没了最初那般恶劣。 他醒来后,恒悟前辈便派寻锦城的修士来传话。 说是那日已听小师姐安婉说起过他的状况,知晓了他迟来的原因,表示此事不再追究。 他还说,既然重伤,便别再勉强,要他先留在城中养伤,待痊愈后再随各同门见学弟子一同前去御魔即可。 白衍才知晓,那个小骗子叫做安婉,高他一届,是青安城去年派来见学的弟子。 此举深得白衍之心,他立刻表示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都会乖乖躺在房中安心养伤,无故绝不出去半步。 没过几日,寻锦城的修士又来了一次,这次是来给他送信。 是谢满江寄来的信,这几日间,他的事也已传去了瑜城谢满江耳中。 “阿颜,御魔一事,为父已听人说起,你旧伤未愈,不必如此逼迫自己修炼,多在城中修养,也是好事。为父已书信寻锦城云城主,托他暂缓御魔一事,云城主也已答应,你可安心,不必委屈自己。出门在外,为父护不到你,还是要好好收一收脾气,一切小心为上,千万照顾好自己。望安。” 信中遣词,瞧着字字感人真切。 若不是白衍在瑜城亲身经历过那一段折磨,深刻知晓自己不过只是个随时会被抛弃的替身,否则还真要因此信了谢满江对他的父子情深。 而且,他也知晓,谢满江如此的用意。 御魔是所有见学弟子每月必须完成的事。寻锦城的规矩,初年御魔,为各城弟子提供相互了解熟悉的机会,故前半年都会有寻锦城中前辈带领,定下日期一同前去。半年以后,各弟子便可自行去城中闻亭内领取御魔任务,每月完成一次即可。 故此,像前半年这样,十几个人全部同行,再加上这具身体的状况和浅薄的灵力,他不被人触碰到的几率实在是低微。谢满江也是怕他暴露才如此。谢满江所想的,从来都只是让他在城中拖延时间罢了。 但无所谓,修士们向往的天下第一城,他并不稀罕。借此灵地修炼飞升,以待一朝化境,这种事也从来不是他心中所愿。 他想要的很少,愈合伤口,重获自由,还有,恢复记忆,记起他的过去。 他是一个极其容易知足的人,寻锦城只是一处宝地,能助他愈合伤情的宝地,这里并不是他的容身之处。 他虽然不记得从前,可他心里有数,寻锦城这样严苛的入城条件,若是没有谢颜这层缘故,他定是绝没有机会进来,更别提肆意吸收此地灵泽,在此处养伤。 是因为谢颜,他才得以来此处修养,在谢颜回来之前,他多待一日,都是恩赐与感激。至于锁灵针,与瑜城的那些痛苦,便权当是他能来此地,该付出的一点代价吧。 毕竟事情已然如此,无力改变,如此劝着自己,他能想开些。 于是白衍愈发闭门不出,只专心在藏青山山谷中的住处修养。 可他不出去,别人却会来招惹。 · 入了夜,白衍未睡,他趁着夜色拎起水桶,朝藏青山更深处走去,想趁夜去山涧打水。 虽然藏青山足够偏远,可白日出去打水,他总能莫名其妙的碰到人,连续几日都是如此。 其余人倒可装病装冷淡蒙混过去,便再不纠缠,却有一人属实麻烦。 这个人,自称苍时,苍溪城城主长子,亦是上一年的见学弟子。 因此,他总是极其悠闲,总有时间出现在藏青山附近,白衍总是能偶遇到他。 而这个人,很不巧的,又是一个自称与谢颜熟识的人。 他说他们二人从前有些交情,且每次见面,那神情总是诡异。 这不是重点。 最关键在于,这个苍时对谢颜实在是又温柔又有耐心,哪怕白衍如何冷脸待他,毫无感情的说自己早已不记得了,苍时都总有好心情来应对,总是温柔。 这便让白衍在他面前,总是一副骗人的于心不安感,总是觉得亏欠。 毕竟,他是一个冒牌货,如今却真真切切的享有着苍时对谢颜的,深厚诚挚的友情。 可他却必须冷漠的推开这个对他心怀热忱的好友,因为他实在是不能与人亲近,无论是怕自己的秘密被泄露,还是因为自己真实的性子。 作为白衍的他,是不愿与人交际的,或许醒来的那一刻,或是在后来的美梦里,曾对他人抱有过期待,这期许也已消亡在瑜城这一月的折磨内了。 所以,每次对苍时冷语时,他都觉得亏欠,无论是对苍时还是对谢颜。 白衍只好改了打水的时间,特意选在深夜,深夜终于不会再见到苍时,白衍终于能得数日冷寂。 至于,寻锦城主。 他已在藏青山中躲着休养了快一月,想来,也已有一月,不曾见过那位俊雅清贵的城主了。 这一月间,曾经那个温柔的美梦,梦到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大约是他的日子还算惬意,无需沉溺在睡梦里逃避的缘故。 白衍摇摇头驱散想法。 这是个好兆头,他在逐渐放下这个人了。 总有一日,他会完全放下,让梦里的一切温柔随幻梦散去,从此,他与他便不再有任何纠葛,他也不会再因此而苦恼了。 他这样想着,已走过一个来回,从山涧中打来了水,返回院内。 白衍走进小院里,第一眼便看到异样。 薄薄的月光洒入空荡的小院中,竟清晰出光亮,可这不是月光,而是屋内的烛火。 屋里的烛火正亮,小门也是打开着的。 白衍将水桶随便放下,瞧着站在原地,觉得奇怪。 藏青山就这一处小院,不会走错,他也只是出门打水,用不着亮,所以离开时并未点灯,没记错的话,门也是被他顺手关了的。 有人。 白衍放轻步子走进屋。 果然有人!简陋的木桌凳上端坐着一个人,这人他认识,与他同届的见学弟子,易淮。 白衍心觉奇怪,可转念,立刻想起了秋梨川中的事。 这个易淮好像也是苍溪的人,也说过他认识谢颜。 白衍不禁扶额。 苍溪的人,都这么麻烦么? 许是前些日子日日得见苍时,实在是够呛,白衍心中有些不耐烦,走进屋,开口也有些不客气。 “易淮兄怎么在这儿?有事?” 易淮缓缓起身,道:“我来看看你,这些日子我一直很忙,你卧病在床这许久,我都一直没空过来看望,今日终于得空,自然要来。” “阿颜,你觉得如何了?休养这些天,可好些了?”易淮关切问道。 “多谢易淮兄关心。”白衍道。 他抬头,看见易淮正带着满眼的关切,迈步朝他走来。 白衍心中咯噔了下,虽然或许不会,但他还是不由得担心起如此可能会不慎与易淮触碰,于是退后两步让开屋门,接着道:“但我实在是不记得你,两相照面也是无话可说,辜负了易淮兄一番好意,实在抱歉。且如今夜已深了,易淮兄还是请回吧。” 易淮眼眸一沉,瞬时变了脸色。 “阿颜,你赶我走?” 语气里的阴冷将他伪装的温柔变得扭曲。 白衍蹙眉,尽量放缓了语气劝说道:“我已无碍,无需只太重了记挂,且此时夜已深了,易淮兄终日辛苦,也要注意身体,早些休息才是。” 易淮已走到他跟前,背身对着烛火,明暗之间看不清他的面容,白衍只听得一声叹息,又接着一声嗤笑,均是来自易淮。 白衍心中登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朝门口挪动步子。 可已经迟了。 一阵不自然的风更快速的刮过,屋内烛火骤灭,白衍被易淮掐着脖子强硬抵在墙上。 屋外有月光,从窗缝中渗进来照出惨淡,也将易淮的面容映衬的格外阴暗。 他望着白衍,眸色暗沉,竟是怜悯。 “阿颜,你本可让我一直这样唤你,为什么,非要亲手打破这一切呢?” 白衍心中一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可眼下还有另一件更为棘手的事。 易淮施术困住了他的手臂,他已无法动弹,只能任由他掐着他的脖子,接触他! 这样一来,便全暴露了! 他慌张望着易淮,可易淮眼里却没有半分惊讶的神情。 这样明显的接触,他的脖子能清晰感觉出面前这双手骨节的生硬,如是被动触发,不可能不被发现,易淮为何如此淡定? 难道是,秋梨川清心,是他故意为之! 可为何,过了这许久,才找上门来?真如他所说的一直不得空?还是,有其余原因!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白衍咬着牙,挣扎着发出低哑的声音,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易淮眉毛一挑,似是觉得有趣,勾唇笑了,他抬手抚着白衍的面颊,眼眸里尽是对他的怜悯。 “我早已说过,我与阿颜是好友,既是好友,你又怎么,骗得过我?” 正文 第15章 白衍心头一颤。 谎言被戳穿,他天然惧怕这样的情形,后背一阵阴寒。 可他决不能承认!决不能露怯! 他狠攥着手指,刺痛掌心皮肉,逼自己冷静,喝斥道:“胡言乱语!看在秋梨川,你救我一次的份上,本少主不与你计较此事!还不赶快将本少主放开!” 易淮神色竟起了变化,有些诡异的望着他,停顿片刻,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白衍冷着脸扫视着易淮,没有接话。 易淮这话显然是在说他的身份。 白衍只知晓易淮是苍溪这一届的见学弟子,便是苍溪年轻一辈的佼佼者,仅此而已。 虽然苍溪城位列第二,其余仙城多有攀附之意,可苍溪城与瑜城一般,乃世家苍家为尊,比如之前提到的那个苍时,便是苍溪城主之子,苍溪的少主,故而白衍见到了也得客气些,躲着对方。 但这个易淮,一听就与苍家没什么关系,他好歹也算是一城少主,何须怕他! 易淮又冷笑了声:“好,好。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已完全收敛了情绪,只望着白衍,道:“世人皆知,谢家少主身怀之灵契,乃是与人接触而即刻起效。而灵契,则是修士万中无一的天生,一身修为可废,仙根灵骨可毁,但灵契,却是绝不会消失的东西!你根本就没有灵契!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与阿颜如此相像?为何要冒用阿颜的身份混进寻锦城?” 他如此说着,掐着白衍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窒息的痛苦感传来,可白衍分明正是面临着死亡威胁的时候,分明身上最柔软的地方正遭受着如此致命的攻击,他却在这一瞬间诡异的觉得,自己的身体,竟是越来越轻松畅快了! 虽然被掐着还是很疼,被禁锢着的双手也动不了,但他身体的力气,竟像是在一点一点恢复一样! 白衍怕自己的感觉出了差错,这种危急关头,仍克制思绪尝试运气施术。 自秋梨川回来,醒来后,他又一次没办法使用任何术法了。 是因为伤势过重,灵力浅薄才无法施术。 可秋梨川内,那鬼气造成的伤,其实并不至于如此,便,一定是他失去记忆前的事情了。 他也不知道失去记忆之前,自己这具身子究竟受了怎样的伤,竟是能折损自身灵力,真是稀奇。 于是这一月间,他都克制着未再用过一次术,如此安安稳稳修养了一月,才终于能使出些简单的术法,且几次试验,都再没有出现过眼前一白的症状了。 可,也仅限于一些入门的术法,像御剑之类的还是有些勉强。 只是此刻,白衍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竟莫名的好,灵气也较之先前充沛不少,竟像是又一次的回光返照。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管因何原因,都是一根救命稻草! 白衍勾了勾手指,远处的仙剑立刻感灵而来,朝易淮挥剑砍去。 这一剑速度不快,易淮朝剑袭来的方向瞥了眼,轻易就闪身躲开。 但这一击躲过,下一击却难防。 白衍趁他分神的功夫,已然挣破束缚,跃然起身,旋身一脚踹到易淮胸口将人踢开,他借势重重撞到门上,将门撞开了,滚到院子里。 这一番折腾下来,白衍竟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难受。 这具身子真是莫名其妙的好转了许多,之前那股子脆弱劲儿,磕磕绊绊都要疼上半天,照刚刚那么摔非得散架不成。 今日却是完全没事,他只一个翻身就立刻爬了起来。 情况紧急,他顾不得猜想原因,也清楚自己和易淮之间的实力差距,拼了命的朝外逃去。 寻锦城禁私斗,易淮深夜前来寻衅,若是被人瞧见,闹至城主处,对易淮来说,定是一大麻烦。 他就不同,他并不怕闹至城主处。 虽然城主看不惯他,可应是不会罔顾事实。 虽然他的身份已被易淮知晓,可谢家仍需要他,在谢颜好转之前,谢家没得选,只会保他。 白衍如此乐观的想着。 可事情偏不遂人愿。 易淮很快追了上来,很有目的性的逼着白衍无法靠近主城区,只能往藏青山更深处逃窜。 白衍无路可退,被迫迎战,动了真格的易淮却是比先前更难对付,三两下就将白衍打趴在地。 交手之中,白衍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到底伤得有多严重。 他明明可以看穿对方的攻击,下意识反映出许多应战的方法,可偏偏就是做不到。 做不到聚引足够威力的灵力施术,做不到迅速敏捷的躲避攻击。 哪怕易淮的攻势他全都能清楚辨别,做出应对,可仍是只能像现在这样,施放的术法软绵绵落在易淮身上,根本没有半点危害,而他也因为避闪的速度太慢了,被易淮几招轻易打趴下,打到根本再爬不起来。 白衍的脑海里忽然萌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若是他没有受伤,若是在瑜城谢家不用锁灵针限制他调息休养,他怎么可能会受这种委屈! 不是做不到,而是不够,这二者的区别足以令他恨得发疯! 他瞪着眼,一点一点挤压着胸腔里的恨意。 这恨意充斥到最后,形成压迫与内耗,白衍控制不住的猛吐了口血,彻底倒趴在地上。 身子一轻,是易淮用了术法,强制将他拖起来,抬着他的头看向他。 “谢颜到底在哪儿?”易淮问。 白衍愤恨的盯着他,尽管有气无力,仍是用力狠声威胁道:“我就是谢颜!你敢欺我,谢家绝不会放过你!谢家会有万种手段,叫你生不如死!” 易淮却是浑然不觉,只嘲讽道:“到现在你还不死心,还如此嘴硬?谁都知道,谢颜的灵契是与人触碰后,方可助那人增进修为,使修炼事半功倍,无需他如何施术,只要触碰,就能有此成效,你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力量!” 果然是个知晓全部内情的麻烦家伙! 白衍眉头一蹙,仍咬牙嘴硬道:“夸大的传闻罢了!谁见过我真用过此术?如我真有这样的灵契,天下之人又何须苦修,一个一个都来触碰过我,不就都飞升化境,踏入无上境了!哼,你也不过是不满我的身份,想借机羞辱,来满足你那令人恶心的私欲罢了!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少废话!直接动手吧!我会好好看着,会记住你今日对我的所有作为!等来日父亲为我报仇,我也会好好看着,你是如何百倍偿还我今日所受的痛苦!” 白衍再次暗暗给自己打着气。 此刻,他决不能怕! 否则,谢家的手段可不是开玩笑的。 且见学如此重要的良机,谢家是绝不会想要放弃的,谢颜还未好转,谢家仍需要他留在寻锦城,便是闹大了,谢家也是会咬死承认他就是谢颜的。 无需怕的! 易淮闻言,像是实在忍不住,竟突然捧腹大笑。 笑够了,他缓了口气,居高临下的看着白衍说道:“你顶着这张与阿颜一模一样的脸,空洞了这么多日,直到今日,才终于有那么几分像他了,不过也就那么丁点像。” 他三两步来到白衍跟前,垂首落在白衍耳边,轻声开口,却是一句话,彻底浇熄了白衍最后这一丝硬气。 “你还不知吧,我与阿颜,是至交好友,私交甚密。他为了帮我提升修为,助我修炼,已私下里与我用过多次他的灵契。你在其余所有人面前说灵契一事是他人信口胡传,旁人或许都会信,可在我面前说这种话,真是自寻死路!” 易淮如此说着,手指点着白衍的脖子,玩味的朝下滑了滑。 他的表情实在暧昧,白衍脑子懵了。 这个易淮,该不会与谢颜,是那种关系! 可,可谢家掌事管家分明说过,今年的见学弟子中,没有与谢颜认识并交好的人! 易淮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又继续说道:“阿颜与我关系特殊,我们从来都只是私会,不曾表露在外,故谢家上下,无人得知。” 他说着,手已经不规矩的又落在白衍脸上,不住揉捏着。 这动作令白衍属实有些恶寒,立刻愤恨的甩开他的手,仍不死心道:“寻锦城中人尽皆知,我受了重伤,早不记得从前。过往如何,不都只凭你一张嘴胡言?呵!” 易淮完全未被激怒,他用术法强制白衍抬起头,逼着白衍看着他,那般神态,仿佛操纵万物的主宰,醉心欣赏着自己漂亮的傀儡。 “你如此,可是谢家默许,准你替阿颜来此的?”他轻笑了下,抚摸着白衍的脸颊,继续道,“其实,阿颜的灵契对我来说无关紧要,而你,更是无关紧要,我如今有耐心与你说这许多话,只是因为你有着一张与阿颜一模一样的脸的,能替代他几分罢了。你明白吗?无论是哪个阿颜,只要是阿颜,只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不会为难你。” 白衍分辨不出面前人究竟说的是真是假,又怕言多必失,不敢贸然,只凶狠的瞪着易淮。 易淮摸着,又“啧”了声,沉下眼眸道:“的确很像,只可惜,阿颜的那双眼睛,比你会勾人,看到你这双眼睛,只会让我失望。” 他的声音骤冷,手指离开他面颊,聚气凝刃,悬在他眼前。 “阿颜只要有这张脸就够了,这双眼睛,不必留了。” 白衍眼瞳一怔,想从面前人脸上看出些许情绪,可看来看去,只看出他的认真! 他不是在开玩笑! “疯子!” 刃刀落下,白衍再忍不住,拼命挣扎。 易淮这一下划了个偏,没取下白衍的眼睛,却在他脸上留了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一时间鲜血溢出,画面很是可怖。 易淮怔怔盯着那伤痕,瞬间暴怒:“你!你竟敢,竟敢毁了这张脸!” 他用狠了力气,一拳砸在白衍胸口,挥手又是一道剑光划在他身上。 束缚白衍的术法消失,他也再坚持不住,咳着血狼狈的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那张漂亮的脸跌在泥土里,又染了层肮脏的尘泥。 “该死!你竟敢如此对待这张脸!” 易淮气疯了,还要继续折磨白衍,却猛地听到一声炸响。 他眼瞳一惊,瞬间回过神来。 这声音,是类似于烟花的炸响,可黑暗之中却没有任何光亮。 这只是信号。 他咬咬牙,又瞪了白衍一眼,迅速离开了。 · 已是深夜,云颂却仍未回去。 恒悟前辈说话算话,这一月间果然没管过他偷跑去浮沉世。 又加上他已听说,因秋梨川一事,前辈已准许谢家那位小公子无需参与城中任何事宜,留在藏青山安心休养即可。 这也了了他心中的担忧,于是这一月间他往浮沉世跑的格外勤快,几乎未在寻锦城好好待过几日。 今日也是,他方悄悄溜去了浮沉世,解决掉一处邪魔扰民,才赶回寻锦城。 可才翻过北处崇山,他却忽然感觉到城中有强烈的灵力在涌动。 这动静,似是有人在打斗! 寻锦城禁止私斗,云颂立刻调转方向朝灵力涌动的地方赶去。 这方向,是藏青山。 难不成,是那个谢小公子? 这声音,明显是有人私斗,如此被他抓到,定是要按规矩责罚的。 可若是一方是那位谢小公子…… 想起自己与他的恩怨,云颂的步子顿了顿,一时尴尬。 但他也只是片刻纠结后,仍继续朝山中赶去。 不过是一个见了几面的见学弟子,且对方根本不记得他,有什么值得挂怀的! 云颂如此想。 将靠近时,他忽然听得一声炸响。 这声音来的莫名,他心中一惊,难道是出事了…… 他连忙加快了速度。 来到藏青山中,他一眼就看到了白衍。 白衍独自一人昏死在草地上,与上次的巧合不同,还未靠近,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便朝云颂袭来,催的他不住皱眉。 待看清白衍的伤势,云颂的脸色更是沉的可怕。 这个笨蛋! 明明旧伤未愈,怎么还敢与人私斗! 不要命了吗! 这个,笨蛋! 正文 第16章 远处,有人躲在暗中,冷眼望着云颂和白衍。云颂抱着白衍离开后,躲在暗处的两人才显露出行踪。 其中一人便是易淮。 而另一人,名唤苍时。 易淮小心翼翼的看着苍时的表情,先前对白衍动手时嚣张狠戾的人,此刻却大气不敢出一个。 只因为,自己方才被白衍那举动激得情绪失控,差点杀了他。 这已经属于命令之外的行为了! 苍溪城规矩严明,他这样的做法,定会被责罚。 苍时极其安静,一直到云颂抱着白衍离开,身影完全淹没在黑暗之中,他才终于有一点动作。 他开口吩咐道:“退下吧。” “是!”易淮得了吩咐,立刻转身离开,一刻也不敢多待。 苍时则从黑暗走出,望向那二人离去的方向,片刻思索后,径直跟了上去。 · 云颂抱着白衍回到小屋内,照例施法封了小院四周。 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到了第三回,便再没有羞怯,这一次他未挣扎。 也是谢小公子这次伤得实在是太重了,由不得他犹豫。他如此做,也不过是想要帮他愈合伤口,接触越多,谢小公子的自愈能力便会增强越多,伤势便能愈合的更快些。 更何况,两人所行之事是正当,只是方式略有些特殊罢了,他并未有其他任何心思。 于是,云颂几乎没什么心理负担的,将人小心放在床上,解了腰带坐在他身侧,将他抱在怀里,尽可能多的触碰着。 白衍本就失了意识,一切行为全靠本能趋势,云颂不再阻拦抗拒,他的动作愈发不规矩。 肆无忌惮的抱着云颂,将脸贴在他胸口处,低低浅浅的喘息着。 仅是如此,仍是不够,伤口愈合的仍是太慢了,云颂望着白衍那仍不住渗血的伤口,眼神愈发心疼。 可心疼只是一瞬。 白衍已十分自觉的,直接压着云颂的肩膀,将他按倒在床上,整个人都赖在他身上。 如此一来,两人紧紧交贴着。 云颂能感觉到,白衍微弱的心跳隔着胸骨,一点一点清晰。 而白衍像是终于得以满足些许,乖巧的枕着云颂的肩骨,似是沉沉睡下。 云颂整张脸黑沉着,那一点点心疼全散做了怨念。 这个混蛋!不是说不识!不是见了他总冷淡的要命?这种时候,怎么不说冷淡了! 他憋着火,可看到白衍脸上的血痕止住,看到他的伤口一点一点愈合,那所有的心火,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云颂抬手蹭掉白衍脸上已愈合的伤口处,仍留着的血痕:“你这笨蛋!受着伤就别再和人起冲突,我可不是次次都会,都会这样子救你。” 白衍的脸上尽是欢愉的表情,才不理混乱不清的传不到脑袋里的杂音,他揽着云颂脖子的手又搂得更紧了些,脸颊不住的轻轻蹭着他指尖。 鬼使神差的,云颂看着他这般样子,竟是勾唇笑了。 待反应过来,他的表情骤变,僵硬的收了笑抽回手,摆出一张冷漠严肃的脸,立刻紧紧闭上眼睛,僵直的捏着拳平躺在床上,心里一遍一遍默念着清心诀,避免多想。 · 一个时辰过去,云颂的身体僵硬不已。 他稍稍松开些手垂放在床上,让自己稍稍躺的舒服些。 但如此也只是暂缓,长久仍是无用。 云颂小心看过去,白衍身上肉眼可见的伤痕已尽数愈合,应是不必再如此。 但贸然起身,恐会伤到他,他实在是太脆弱了。 于是,云颂微微垂首,在白衍耳边轻声唤他道:“谢公子……” “唔……” 听到声音,白衍只觉烦躁,不情不愿应了句。 是要醒了吗? 云颂等了等,却不见有其他动静,只听到白衍声声均匀的呼吸。 可他的肩膀已全麻了,且白衍的伤已愈合,估摸着时间,很快就会醒来,两人继续如此也实在是不妥,清心诀他已不知念了多少遍。 云颂便又低声唤他:“谢公子,你可好些了?” 白衍一蹙眉,却是嫌弃。 “好吵……” 他低低嫌弃道。 “?” 又是这句? 他好心救他,他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嫌弃他? 云颂再忍不了,狠狠瞪着他,不顾仪态凶道:“谢颜!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蛋!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却故意装作与我不识!如此也就算了,你竟然,竟然嫌我吵?我以后,再也不……唔!” 云颂话未说完,白衍已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云颂气不打一处来,再不顾白衍的伤,抓着白衍的手臂一把扯开,压着火吼道:“谢颜!” 白衍眉心又是一皱,云颂的手劲很重,手臂拽不出来,他鼓了鼓气,不能用手,只好换做其他,他循着刚刚手臂碰过的地方,低头凑了过去。 嘴唇碰到温热的柔软,他张开嘴巴紧紧含住,耳边跟着清静,那个会吵闹的烦人的东西终于被他堵住了。 云颂怔怔躺在他身下,动也未动,一双眼却是从未如此惊惧过,瞪得滚圆。 他的大脑已悄无声息的炸了。 御剑逍遥二十三载,从来独修未沾染过半点凡尘情丝的他,从未有一时、一瞬想过,自己此生,竟会遇上这样的事! 心火灼烫着感官一点一点生出异变,无可抵挡的烧灼着他的身体。 白衍却似是察觉不到危险一般,脑袋压得深了些,那湿润便尽数涂抹在他唇上。 有一瞬间,云颂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住了。 他从来恣意自满,豪言这世间绝不会有人有此能耐,能掌控他的生死。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竟感觉自己的心脏完全不受身体驱使,连呼吸都急促而凌乱。 明明是极度危险的征兆,身体却像是被下了咒,僵硬得怎么也动弹不得。 直到很久很久,白衍累了,也是见先前的吵闹声彻底停了,似乎再没了动静,终于松开嘴巴。 “不许再吵了。” 他低声威胁了句,声音却是软软糯糯,没有半点威慑力。 可他浑然不觉。 禁锢着他手臂的力量忽然松了,他自觉抽回来,揽住云颂的脖子,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紧紧靠在他一侧,湿润的唇贴着他的面颊,似是又睡下了。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什么在闹着他,总感觉怎么也睡不安稳。 “呃……唔……” 白衍微微蜷着身子,低声嘤咛。 这声音像是破咒的要诀,云颂猛然醒神,挣开那拥抱。 畏罪潜逃一般,云颂抓着自己的衣衫,穿都未穿好,便若一道流星一般,迅速冲出房间,消失在屋外的黑夜里。 白衍被他甩开,蜷着身子低低呜咽着,挣扎了好一阵困意,才醒过来。 · 院外,苍时躲在漆黑的树影里,候了近一个半时辰,他掐着指节,眉眼紧蹙。 可云颂布了术,旁人无法靠近,也看不清院内的一切。 他压着脾气生生候着,终于,那道术破开。 他看到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竟快的看不清影。 但他知道,这是云颂。 云颂离开了! 片刻思虑后,苍时径直走进屋内。 门都是开着的,一进来,苍时便瞧见了白衍。 白衍低声挣扎了几句,终于转醒,但仍有些困倦的揉着眼睛,显然是在他进来后才醒过来。 但,这也着实醒得太快了些!甚至表面的伤痕都完全愈合了! 也不知那云颂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竟有此奇效! 苍时眼眸一转,趁白衍还迷迷糊糊未完全清醒,施术凭空变出水盆与毛巾来,端着上前来到白衍床边,装模作样拧了把水递给他,关切问道:“谢公子终于醒了,快先擦把脸。” 白衍还迷糊着,无意识的道了句谢,便接过毛巾抹了把脸,凉水唤醒感官,他才彻底清醒了。 “谢公子可好些了?”苍时接着问道。 听到这一句,白衍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已经莫名其妙回到了屋里,而且,屋里还有旁人! 白衍心中一颤,但立刻压下情绪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他抬头看过去。 这人他认识,便是那个极其自来熟的,让他不得不将打水时间改至深夜的苍时。 他怎么会在这儿? 白衍努力回想着。 有记忆的上一秒,他正在被易淮追杀…… “是我救了你。” 白衍还未开口,苍时抢先说道。 白衍不禁惊讶地望着他。 苍时又继续解释说:“我本是趁夜间无人叨扰,想寻一处清静之所修炼,但恰好见到了云颂城主和易淮公子匆匆从藏青山下行过,一时好奇,便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寻过来看了看,竟发现了谢公子。那时谢公子身受重伤,昏倒在血泊中,竟是性命垂危,我便擅自将谢公子带回来,进了你的房间。” 听到云颂的名字,白衍眼中一亮。 可接着听下去,他便大概明白了事情缘由,也不禁垂下眼眸。 寻锦城禁私斗,大约是云颂发现此处有打斗的动静,便赶了过来,拦下了易淮,可因着与他的恩怨,才看都未看他,只将易淮带走了。 也是,云颂讨厌他,避之不及,又怎会去管他如何?见死不救,也是正常。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中的些许期冀,期冀着云颂…… “真是你救了我?” 他抱着那一丝期冀,怀疑问道。 苍时朝白衍伸出手,温暖的浅色光泽在他掌心凝成。 “我苍溪城的治愈之力,还算有些名气。”他说。 白衍略有些尴尬,笑了下,道:“多谢。” 白衍再抬头,苍时坐到他床边,一双眼深邃的盯着他。 他望着白衍,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必对我如此客气的,你知道的,阿颜……” 他朝白衍伸出手,似是想要揉一揉他的脑袋。 “住手!” 白衍厉声喝了句,猛地退开。 他就是因此,就是因为不谨慎,被人看穿了他没有灵契,才会遭此对待。 又使不出术来了,他的手指只能死死抓着锦被,瞪着面前人。 但很快的,他躁动的意识恢复,他看见了面前人眼里的错愕,与悲伤。 “阿颜,我们从前可是至交。”苍时沉声道。 白衍怔住,又低垂下头。 苍时,这段时间其实待他很好。 苍时说,他与谢颜是好友,总是温柔的笑着,见他似乎不喜自己,便只做出在藏青山偶遇的样子,帮他干些重活,替他寻来些滋养身体的药物,从不曾逾越过。 可,他不是谢颜,不是他的好友,注定要辜负他这番好意。 冷静下来,白衍垂下眼眸,狠心道:“你救了我,我会感激报答,但从前事我早已经不记得,此刻你于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还请苍时公子知些分寸。” 苍时笑了声。 “阿颜,你如此说,实在是令我伤心。” 白衍的心脏像是被戳了下,又是一阵自责。 但他还是狠心未抬头。 许久,苍时先妥协。 “罢了,阿颜,我不需要你感激报答,我只有一个要求,此后,别再对我如此冷漠,就当是,看在今日我救了你的份上,可以吗?” 白衍终究是不够狠心,苍时待“谢颜”,实在是太好,好的令他羡慕,令他妄图生出取而代之的可怕念头,令他觉得愧疚。 可他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好,我答应你。” 得了应允,苍时竟像是瞬间明媚,语气也欢愉,他惊喜的望着白衍笑道:“那便说定了!阿颜,天已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正文 第17章 那日过后,白衍又是近乎一月闭门不出,躲在屋中养伤,只在深夜里悄悄出门打水。 这一月间,仍没有修士来找他。 寻锦城是禁止私斗的,苍时说,他与易淮一事已被云颂发现,于是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惴惴不安的等候着。 他以为,云颂会来,或者,至少会派一人来责罚他。 可一月过去,也没人来。 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他。 但也不是完全没搭理,苍时说,城主又严苛了私斗的处罚,还命城中守卫加强对城郊一带的巡视,尤其是藏青山一带。 苍时说,大抵是因为他的缘故。 便是加强巡视,便是告诫所有人,也不愿来看他一眼,或只远远给他一个眼神么? 竟是,对他厌恶至此? 也是,本就是不可高攀的皎月,他怎么总是止不住幻想?真是不自量力。 可,一想到那张清冷的脸,曾在梦中那样温柔明媚。 一想到曾在梦中得以与皎月相拥,心脏便止不住燥动。 他想要靠近那明媚,哪怕是被滚烫的火焰灼烧成灰烬,也想竭力张开翅膀去扑上一扑。 但他哪儿有什么翅膀,大抵,也只能做灯下扭曲的,卑微佝偻的虫子,永远也爬不上烛台,不得触碰到焰心,连被灼尽身躯为他而死的机会都不得有。 · 这一月间,只有苍时偶尔会来看看他,见他不太喜欢,次数也不频繁,每次都是带来些药,放下关切几句便走,甚至不必他回答。 看着苍时不厌其烦的关切模样,白衍总是于心不安,在苍时走后的无尽孤寂里,一遍一遍内耗。 他是贪恋这感觉的。 他喜欢被人时刻惦记,被捧在手心里关心呵护着,所以才会为了一个破旧香囊,不顾火焰灼烧伸手去抓。 才会纠结内耗着,放任苍时无限制的付出。 可,毕竟他不是真正的谢颜,始终无法心安理得享受苍时对谢颜毫无保留的关心。 这日午后,苍时又来了。 仍是照例带来药材,说过关心的话,便要离开。 白衍犹豫着,打算硬气一回,给自己一个解脱。 “你……”白衍用力叫住苍时,鼓起勇气发出声,冷漠道,“以后不必再来了。” 苍时闻言却是平淡,浅浅勾唇,仍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不可。” 被人直言拒绝,白衍不禁慌张起来,内心也忍不住挣扎,但他还是很快狠心道:“此处不需要你。” 苍时一转眼眸,仍只是笑了笑。 “阿颜需要我。” 他说。 “我知道,你不是阿颜。” 白衍心头一颤,连忙思索着自己到底是在何时不小心碰到了他。 明明醒时二人从未接触过的…… 难道是,被他救下的那天夜里…… 苍时打断了他的思绪,道:“阿颜的灵契万中无一,的确是难藏,很轻易就能知晓你到底是不是他,但我并非因灵契认出。我早说过,我与阿颜是好友,又怎会错认?” 又是这句话! 白衍心中一个咯噔,瞬间想起那日易淮所言。 说起来,这两人同属苍溪,同认识谢颜,同说与其是好友……倒是,听着似乎极有故事! 不,不对,眼下不是思索这些的时候! 苍时顿了顿,看着白衍的反应,又笑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此事,我会帮你一起隐瞒。你虽不是阿颜,却也是瑜城谢家送来,便说明你替代阿颜一事,是谢家的主意。既然是谢家所为,必是如此做对阿颜是有利的。只要是为了阿颜,我就一定会帮你保守秘密,让你能安然留在寻锦城,完成你的任务,做你该做的事。” 白衍盯着他,紧张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苍时所说。 苍时又顾自说道:“其实我大约已能猜出,谢家为何要如此做。几月前,阿颜曾来寻锦城附近找过我,说是想要偷偷溜去浮沉世玩耍几日,再返回瑜城。他怕谢城主不允,于是拜托我,若谢城主问起,请我帮忙打个掩护。可他那一去,却再也没回来。这几月间,我见谢家上下倾囊出动数次,才以此推测,阿颜应是不见了。而阿颜也未告诉我自己到底要去往何处,我也属实帮不到谢家。冬至将近,见学之日不能无人,故此谢家才找上你,让你代替阿颜暂来此处。可是如此?” 他说的坦诚,并且已近乎是全部的真相。如若不是真对谢家如此了解,与谢颜如此交好,根本无从得知。 而且,就连白衍也不知晓,原来谢颜是失踪,而并不是重病。 若是失踪,便更说得通了。 毕竟是仙门大城的少主,何至于被重病困束无法参加见学。 白衍内心稍稍有些动摇。 而此刻,苍时已来到他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温柔安抚道:“你信与不信都无妨,放心,在真正的阿颜回来之前,你在我这里,就是阿颜。所以,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且你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我都会帮你。但有一事,阿颜于我而言,是极其重要的人,所以与他有关的任何人或事,我都会倾心待之,你若是信我,便别再说赶我走的话,能留在你身边,帮到你,对我而言,就是极其重要的事。” 苍时说完,转过身,再欲离开。 他行至门前,又回头望向白衍,温柔道:“阿颜,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话音落,他走出小院,消失无踪。 白衍望着他的背影,消化着听来的信息。 所以,这意思便是,苍时早就知晓他只是个替身,愿意陪他演戏,日日来照顾他,只是觉得他是能帮到谢颜的人,自己如此做,便也是间接帮助了谢颜,仅此而已。 所以,苍时的动机从来都只是谢颜,从来没有一时是因为错认,是他自作多情罢了。 并不是他骗人,是对方知晓一切,甘愿如此罢了。 竟如此痴迷沉陷。 果然,又是情吗? 算了,他想这么多,管这么多做什么?再怎么想,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替身,等正主回来后便会立刻消失退场的,只配躲在阴沟里的影子罢了。 反正对方愿意对他好,便承着便是了。 他忍不住轻笑了声嘲讽过自己,那颗内耗的心消散了所有的自责,便只剩下心安理得了。 · 至此,已至深冬,已是白衍来寻锦城的第三月。 他再度走出小屋,在白日里来到屋外。 藏青山下过几场雪,院外入目尽是苍白,空气却格外清新。 白衍仍只着一身水青云锦,却不觉得冷。 他的身体又恢复了不少。 倒是奇怪,仔细想来,自己的伤总是在这两月间的某次突飞猛进的愈合着,却在随后的整月里,只有一点点的改善。 刚来寻锦城那日就是如此,后来与易淮交手,重伤昏迷后醒来时也是如此。 两次方昏迷醒转,他都感觉自己似乎已能使出更高阶的术法了,可后来休养的一整月间,却是几乎没什么大的进展。 之前他还会假设,可是香囊中灵力的缘故?但现在已完全不会如此想了。 灵力的确会短暂增强他的身手,却是不会治愈伤情的。 这两次醒转后,他都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所受的伤有些好转。 他这具身体可真是,伤的奇怪,好的也奇怪,完全摸不着规律。 这一两次纯属侥幸,白衍还是决定稳扎稳打,逐日调息休养。 只是,已避了整整两月,有些事,还是不能再避下去。 虽说各城修士来寻锦城是为见学,但凭本事各自修炼便是,可毕竟占了寻锦城这一片城池,便不能完全做于寻锦城无用之人,于是,便有了城中见学弟子每月必须完成一次御魔的规定。 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特例缺席。而他却因为受伤,被特许可于城中休养,不去参加御魔,到如今,已休养了五十多日。 虽说城主和掌事前辈未主动寻过他,但他如今已能正常流转灵气,御剑引术,再躲在屋中不去御魔,传到其他弟子那里属实是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他拜托苍时打听了这月御魔的时间,就在今日,辰时,和第一次时一样,除他之外的所有见学弟子,由掌事前辈带领,自主殿出发。 卯时三刻,时间足够,白衍收整好后,便即刻自藏青山出发,前往主殿。 · 白衍来到主殿前,时辰尚早,还有两刻才到辰时,主殿内人也很少。 白衍松了口气,打算寻个隐蔽些的,避着人的地方候着。 他属实不想被旁人瞧见,只想将自己埋没在人群里,最好谁都不要提及他。 但他不得如愿。 “谢公子。”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白衍心脏一紧,立刻做出冷静的模样看过去。 是寻锦城那位掌事前辈恒悟! 他硬着头皮上前接话。 “掌事前辈。” 白衍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慢吞吞拖了一阵子未言语,恒悟已再度开口。 “我已听苍时公子提及,你恢复的不错,从今月起,已可以再度参加御魔了。”恒悟说。 “是。”只是简单接话,白衍便不觉得那么紧张了。 恒悟继续道:“然我思前想后,仍觉御魔一事对谢公子而言太过危险,故,为谢公子寻了个前辈,可带谢公子去完成些简单的杂事,如此也可算抵作每月御魔,谢公子觉得如何?” 这,意思是,要让他与某一人单独相处! 好恐怖…… 白衍只感觉自己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如此……可是会打扰到前辈修炼吧?”他咬着牙,委婉道。 “不会。”恒悟说,“她与你一样是见学弟子,比你高一届,只做这样的杂事便可抵掉御魔,对她来说,反倒是会觉得感激。” 去年的见学弟子。 白衍立刻想起苍时。 若带他的前辈是苍时,那倒是不用紧张了。 苍时真的是个很温柔很好的人,他对他说,不必刻意伪装成谢颜的样子,做自己最真实的样子也没有关系。他已帮他向掌事前辈和城主说明过他的身体状况,失去记忆后,性格会有偏差也是正常,城主、掌事前辈和大家都会理解,所以,不用总是为难自己。 在苍时这里,白衍感受到了久违的,珍惜的善意。 尽管,苍时真正为的人是谢颜。 但他的所作所为仍是令白衍感激不已。 他开始祈求着,来人一定要是苍时。 僵硬的肩膀上忽然落了一只手,白衍一个激灵,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张笑的灿烂明媚的脸。 坏消息,不是苍时! 但,倒也不是个陌生人。 “你……” “谢师弟,好久不见。” 低他半头多的少女搭着他的肩膀,仰头笑着打招呼道。 是那个小骗子! 安婉。 正文 第18章 安婉拍拍他,又看向恒悟前辈,“前辈,谢师弟就交给我了,您去忙吧。” “嗯。”恒悟应声,便离开了。 虽只见过一面,却已不算是完全的陌生人,面对她,便是不必假装,白衍也是有些许胆量,无需伪装谢颜,可以用自己本来的身份自如交谈的。反正自己早就在她面前暴露了。 已有些弟子陆续来到主殿,白衍避着人,扯了安婉的衣袖,拽着她来到殿中偏僻的一角。 “小骗子,怎么是你!是,是掌事前辈安排的?” “自然……不是。”安婉弯起眉眼道,“昨日时哥哥同掌事前辈建议时,我恰好在场,所以这个人选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如果不是你,就是苍时……你!”白衍一时有些激动。 “你这么喜欢时哥哥?”安婉转着眼眸,探究地盯着他看。 白衍瞬间语塞。 “那你可不能如愿了。这么轻松的活计,我当然要争取争取啦!你不知道每月的御魔任务有多难!”安婉抱怨着。 见白衍不搭话,她转了转眼珠,又撇撇嘴道:“是前辈的吩咐!我虽然也想来,但毕竟是时哥哥开的口,我自是不能横刀夺爱。可时哥哥是苍溪小辈中资质最高的修士,备受前辈们的希冀,来到寻锦城后,自是要更加勤于修炼,早日破境的。不止是时哥哥,其余人均是如此。这寻锦城是其余十四城修士挤破脑袋才能挤进来的地方,众人来此只为修行,而每月御魔,则是极好的提升修为阅历的机会,当然,也因此危险重重,才不让你去。而前辈刚刚所说,要分给你的杂活,虽然毫无危险,却对增益修为没有半分好处。” 白衍明白了安婉的意思。 “如果苍时随我一起,便会阻碍他修炼,他已是来寻锦城的第二年,故此时间愈发珍贵,所以……” “所以前辈才不肯让他亲自带你。”安婉接话道。 如此,的确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影响到苍时。 幸好,来的人不是他。 白衍松了口气,又看向安婉,疑惑道:“那你呢?小骗子,你不去勤加修炼么?” “什么小骗子!寻锦城带话的修士没告诉过你吗!是青安的小师姐!我可高你一届,你便是这么同长辈说话的?”安婉指指点点地戳着他纠正道。 白衍皱着眉,犹豫很久,还是没叫出口,只道:“安姑娘。” “……” 安婉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欲说些什么,才一张嘴,却忽然僵住,悻悻闭嘴不说,又迅速扯着白衍的胳膊往白衍身后躲。 这个一套动作十分熟悉。 白衍望过去,果然,安婉视线的尽头处,她的师姐安铃正站在那里,距他们二人不到十几步的距离。 同上次一样,安铃依旧是一脸不屑,一副苦大仇深的冰块脸模样,正冷冷望着他们。 只是这一次,她浅浅盯了他们几秒钟,先开了口。 “旁门左道,沆瀣一气,真是无可救药!” 她如此说完,似乎懒得再搭理他们,便冷哼一声,拂袖离开了。 这人,态度比云颂还要恶劣些。 白衍知晓自己与云颂有仇,云颂如此倒是不意外。 只是这安铃属实奇怪。 若说原因,只可能是…… 他转头,看向安婉。 待安铃走后,安婉才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看上一眼。 待她走远,安婉一口气终于放下,神态也随意了许多。 她也注意到白衍的视线,尴尬笑了声,打着圆场道:“我师姐她,并非是对你有什么不满,她是在说我呢。我师姐她这张嘴总是过分,只比我大三岁,可为人却极其迂腐,总是说教我,要我恪守门规,要我潜心修炼,少动些歪心思,可我就是爱玩些,总是不听她的话,所以她常如此骂我,说我不学无术,无可救药之类的。” “虽是关心,却也不该如此过分。”白衍说着公道话。 “没有没有!”安婉连忙摆摆手解释道,“师姐是个好人,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骂人,或是摆脸色的!只是,是我惹了师姐,与她结了怨,才会如此……” 她的语气低沉,有明显的自责。 “你……骗了她?”白衍思索着说。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师姐!”安婉瞪了他一眼,小声道:“前辈让我来带你,其实也是对我不放心。毕竟,我也是靠歪门邪道才进的寻锦城。整个寻锦城中,怕是就你我二人,如此不用心修炼。” “什么意思?”白衍问。 “青安城的名额,是每年弟子们实打实争出来的,若论实力,我必是打不过师姐,只好用了些旁门左道取胜,拿到了去年前来寻锦城的名额。也自然,得罪了师姐。”安婉说起这件事,语气又是明显的低落,似乎话中有话。 白衍想了想,问:“灵契?” “嘘!小声些!”安婉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他猜对了。 “那,也并非旁门左道吧。此物是天生,你也不是故意。”白衍安慰道。 安婉只摇摇头:“但我的确抢了属于师姐的名额。她是青安最出色的小辈,门中所有前辈长老都认为,去年青安见学的名录必是师姐的,可我……唉……” 白衍蹙起眉,有些笨拙的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可手悬在空中,却很是犹豫。 若是靠近的话,她似乎会引起叶流抵御,如此便会暴露她的灵契。 但要他开口,又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有在感知到杀气的时候才会出现,寻常触碰是无碍的。”安婉已注意到了他的动作,解释道。 “谢谢你。”她笑着说。 “没……本就不是你的错。”他生硬说道。 “呦!谢公子!真是稀奇!” 一声高呼,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白衍和安婉同时回头去看。 来人,竟是易淮。 白衍瞬间变了脸色。 “谢公子这些日子深居简出,竟是从未见过一面,若不是寻锦城强制要求见学弟子御魔,怕是在城中共处一年半载,我辈都不得见谢公子一面了!”易淮嗤笑道。 他身边人也随之应和。 “说到底也是谢公子有本事,寻锦城从未有过见学弟子不参与御魔的特例,可唯独谢公子一来,却足足开了两个月的特例。不知谢城主是如何求云颂城主与掌事前辈通融的啊?谢公子,教教我们?” 这几句话,便瞬间将白衍拉到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之中。 白衍的心脏不住狂跳,已跟着快要喘不过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讨厌这样的情景,讨厌被突然从阴影中拉到强光之下。 这种不适感就向烈焰将他引燃,要将他生生焚毁一般痛苦。 “谢师弟!”安婉小声唤他,可他没有丝毫反应。 她蹙起眉,瞪着面前那两人,犹豫要不要开口。 忽然,一阵强风在主殿内肆虐吹起。 在场所有人都不住闭上了双眼。 那阵风也似是吹灭白衍周身的火灼一般,让他顷刻醒过神来。 他在浑浊的风中重重喘息着,好一阵子才平缓下来。 而这阵风也终于停了。 白衍抬头去看,想要寻找帮自己解决困境的恩人。 一抬头,风源正中,正是那个他最熟悉,却最遥远的白衣谪仙。 云颂。 他怎么来了? · 云颂也是第一时间朝白衍的方向看过去。 哪怕已过去一月,已是逃避一月,可只是看一眼,便仍不可控的想起那夜的事,仍是忍不住要失态。 所以,只冷淡一眼,确认过他无事,云颂便立刻偏转视线,只背对着他快速道:“谢公子身体不适,不必前去九水潭,今日任务,跟着安姑娘去完成即可。” 他话音落,众见学弟子间又是难免一阵窸窣。 而他不等白衍回复,又迅速来到众见学弟子之中,扬声冷漠盖过众人的低语,吩咐道:“今日御魔由我随你们同去!其余人,随我出城!” 此语说过,云颂拂手御剑,率先朝城门方向去。 众见学弟子又是一阵惊诧。 谁都知道自有见学一事起,八年间,城主从未亲自带队御魔,都是城中前辈代劳。 但谁也不敢多闲言耽搁,迅速御剑追了上去。 直到离开,云颂都未再多看白衍一眼。 哪怕他此次,只是因为听人禀报说,谢公子的身体已有好转,已回禀前辈说可以参见本月御魔,他才寻了恒悟前辈说要亲自带队。 · 御魔说来危险,却是较之那些普通修士而言,能来到寻锦城见学的,都是各城中的佼佼者,这样的危险对他们而言,仍是可以应对的,尤其是每月都有城中前辈,如恒悟前辈这样的高手带队。 所以,他向来是不管这些。 但若是谢公子这样的状态,倒是不得不令人担忧了。 就算侥幸能避过魔物的伤害,也极有可能因为身手受限,而被同行修士误伤,或许,还会再出现上次秋梨川的事故。 说来,也是他对谢颜的状态太不放心了。 是以,他才在心里盘算着想要亲自跟去,避免出事。 怕前辈看出他是因谢公子,又要说教,他还特意找了个借口,说是忧心前辈操劳,想让他歇上一歇,才自己亲自带队。 甚至前辈追问后应如何蒙混应答,他全都提前想好了应对。 可没想到,去找恒悟前辈提及此事时,前辈答应的非常爽快。 他心中暗喜与惊疑参半,而前辈下一句话,却让他不得不暗道一声,前辈可真是狡猾! 答应他亲自带队后,前辈才告诉他,谢颜不用参与此次御魔,他已安排好了人,带着谢颜去完成寻锦城中其余简单任务,抵做每月御魔。 当时云颂闻此,立刻变了脸色,想要寻说辞反悔。 可前辈先他一步笑道:“怎么?要反悔?” 他自是不好意思直言,只能认栽。 “怎会?我是看您辛苦想要帮您,有什么可反悔的!” 如此说过,云颂生怕再被前辈套进去,安排其余麻烦事,三两句辞别的话说完,立刻闪人离开。 虽说平白揽了个活计,不过也好,谢公子只用随安婉姑娘做些简单的任务,不至于会有危险,比跟着他们御魔要轻松得多。 · 而这一切,旁人不会知晓,白衍更是不会知晓。 自云颂出现,白衍便一直小心翼翼的望着云颂,以目光灼热的描摹着他的面容、身形、与眸中那一点清冷。 尽管看到的是这样陌生的云颂,可他总能将此与梦中那温柔的身影重叠,总能轻易便陷入其中,怎么也挪不开眼。 可他只是小心翼翼的看着,未敢有任何动作。 他怕自己再如寻锦城门前那次冒犯,再被厌恶。 他对上云颂的眼眸,那双落在他身上的,漠然的神情与目光。 对视之间,云颂却迅速收了视线,只冷漠的吩咐了句,便匆匆而来,又匆匆带人离开。 仿佛与他多说一句话,与他多待在同一处片刻,都是厌恶不已。 也是,他本就是侥幸披着别人外皮的,阴暗卑劣的东西,如若妄想靠近遥远的神明,自是要被神明厌恶驱逐,被圣洁的光辉净化焚毁。 只这样遥遥一眼,而不被降下惩罚,已是神明的恩赐。 只看过一遍,心中的妄念便可断去几分,便可提醒他牢记这天壤之别。 以至入夜,他便再不敢梦他,再不敢玷污。 如此,也好。 正文 第19章 白衍的眼瞳被这冰冷刺痛,慌张压下灼热,盯着云颂离去的身影时,只剩下小心翼翼。 安婉看着身边突然浑身不适似的,攥着自己的衣袖微微颤抖着的,恐慌着的,却仍目不转睛的盯着云颂离开的白衍,惊奇不已。 但很快,又想通了缘由。 毕竟寻锦城城主的名头极其响亮,是无数普通修士的心之向往,寻常人得见是该敬畏些。 且他毕竟也不是真的谢颜,看这柔弱的模样,或许就是谢家主不知从哪里随意寻来的根骨薄弱,天资愚笨的小孩,又因为替身心虚,自然更是怕人。 而且他平日里也是一副不喜与人交流,能躲便躲的样态,如今这样子,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未免太恐慌了些。 “你,没事吧?” 安婉戳了戳白衍问道。 思绪被打断,白衍吓了一跳,又很快缓下神来摇摇头,可视线还是不自觉瞥向云颂离开的方向。 “城主只是看着冷漠,其实人很好的,你不必怕他。”安婉尝试着安慰白衍说。 “……我得罪了他。”面对面前人的好心,白衍解释了句。 安婉闻之,却更是惊奇。 “怎会?城主可以算得上是仙门内少有的好脾气了,怎可能会有人得罪得到他?可是你胡思乱想?” “不,就是得罪了。”白衍打断她的话。 安婉只好顺着话道:“好吧,不过,你不用这么担心的,便是城主与你有怨,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发难,以后你多躲着他点就是了,若是实在不巧,再见到他,我也会帮你打掩护的!” 白衍没吭声,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旁人都说城主好脾气,可他偏偏一点也感觉不出。 果然,只是单纯的厌恶,厌恶他,才对他如此。 也只是他不配吧。 毕竟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要费尽心机隐藏,蒙混入寻锦城,却在城主面前可笑的嚣张的他。 见他似乎没什么好转,安婉也有些急躁,她索性动手,踮脚拍拍白衍的脑袋,一副长辈模样:“总之,就别再想这些啦!就算得罪厌恶,也只是一时,这寻锦城中的每个人都很忙,其实没那么多时间,去费心针对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的!你也完全无需在意!至于这些其余各城的见学弟子,就更不必在乎了。我可和你保证,最多在过几日,就再没有人会有心思闲言什么。毕竟这里可是寻锦城,能来到这里的见学弟子们各个都是各城中顶尖的高手,几乎都是些醉心修炼,渴望力量之徒。就算不是,也是带着各城极深的使命前来的,时间是他们最耽搁不起的东西。这群人,也就是初入城这几月还能放松些,待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足两年便要彻底离开这处宝地,一个个定是专于修炼都来不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分出时间来嘲讽其余人或是如何的。像我们这些上一届的见学弟子,除了我全都是如此,都是好几个月都见不到一面的,彼此间生疏得很。” 她这话虽然说得不太好听,可努力试图安慰他的心意,还是被白衍全然接收到。 若是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实在是有些过分,辜负了安婉的好意。 “谢谢你。”白衍道。 看起来,他似乎终于脱离先前哀伤的情绪了,安婉不免得意,摆摆手道:“你刚刚不是也安慰了我?我们抵平了。” 安婉扬起唇,朝他笑着。 见她如此开心的样子,白衍心中莫名升起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你似乎不像是个喜欢独处的,照你所说,你在寻锦城的这一年中,一定很无聊吧?” 所以,好不容易遇上了个同样并不好好修炼的他,才会有这样多的耐心,才会愿意和他相处吧? 毕竟,他的伤未完全好,现在的他,仍是个别人的拖累。 也是如此,掌事前辈和城主,才不愿意让他跟随众人一起去御魔,是怕他拖累他们。 虽然,他也知道,这也是为了他好。 但只要想到自己毫无用处,反而会影响到别人,仍是忍不住会觉得打击。 安婉未看出他多余的情绪,立刻应道:“是啊。所以,当前辈告诉我,我终于能寻到人一起厮混,我就立刻抓住机会了!日后如有任务,我会随时去藏青山找你!你可别告诉我,你也要没日没夜的去修炼,没空陪我去!这种借口在你身上,我才不会信!” “嗯。” 白衍忍不住勾起唇,也放下心来。 这样的话,自己对于安婉来说,也算是有些用处,不算是个拖累了。 自己也能更安心的,麻烦到她。 “主殿就剩我们二人了,走吧,我们去闻亭看看,近日城中都有些什么待处理的简单任务需要我们去完成。”安婉招呼道。 “嗯!”白衍应声,随安婉一起走出了主殿。 · 不知为何,安婉没有御剑的意思,而是带着他一路走去闻亭。 白衍的身体已恢复不少,这样不算过长的路途,走去倒是也不觉不适,更不会不情愿,只是觉得奇怪。 但他很快也发现了另一件事。 这一次在安婉面前,他似乎比初见时,要轻松许多,哪怕不用刻意装出谢颜的性子,也能自然的相处,能主动开口了。 大约是安婉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所以,要他与她一同完成任务,也不是个难以接受的事了。 外面日光正好。 大约是双眼已适应了日光的明亮,阳光照耀在白衍身上,已不再像今日一早刚出来时那样,令他觉得刺眼不安,心想着要逃离。 当时,全是凭借着,觉得自己在寻锦城白白住了几个月,实在是不好意思,必须要做些什么,这样的念头才撑着他来到主殿的。 但此刻,那日光只有温暖。 支撑着他走在光下的理由,也已变作其他。 似乎,离开那座阴暗的小屋,走到阳光下,与他人同行,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 或者说,幸好,往后陪他一同御魔的人会是安婉,真是太好了。 · 安婉没说错。 起初还有一两个顺附易淮的见学弟子,刻意来藏青山堵着白衍,故意施术戏弄他,看他的笑话。 过了小半月,便再没一个人来了。 不是他们良心发现收了手,而是,春天到了。 寻锦城见学,每年冬至一日,是见学弟子们赶赴城中的日子。 而来年春日,便是各城开始依据各自的规矩,来筹划着选出来年冬至见学人选的时候。 安婉同白衍举过例子,例如她们青安,便是每年春日就开始筹备折花观剑一事。 折花观剑,便是青安选人的方法。 这一流程约历时四个月,头两个月准备,后两个月便是角逐,最终胜者,即可前往寻锦城。 说到这里,安婉十分骄傲的强调道:“能来寻锦城的见学弟子中女子十分罕见,而每一位,都出自青安。” 因为青安并非是严格意义上的城池,是以仙门青安派为根,收揽诸多仙门修士入派为徒的一大门派。 青安掌门是十五城城主中唯一的女子,门下弟子中,女子也占了大多,这在仙门之中是独此一份。 青安派弟子众多,门规森严,却很是注重公平,掌门从不因青安特殊便厚此薄彼,只是青安的男弟子多资质一般,因为有些本事的男子,其余各大仙门均可供选择,也不会想留在青安,故此历年的胜者便均是在女子中抉出。 也因此,其余各城主多有徇私,有好几位都想尽办法秘密将自己的女儿送去了青安派。 安婉还说,大多数仙城的择人规矩都与青安大同小异,以强者为尊,像瑜城那样,明目张胆将自己修为不佳的少主塞进去的才是特例。 所以这些日子,城中的见学弟子们听说了故城中筹备着选来新人的消息,必是倍感压力,都着急忙着修炼,根本再无心去管顾其他。 因为这就相当于是一个警钟,警告着他们,两三个月已飞逝而过,他们在寻锦城的好日子不久就要到头了。 白衍想了想,的确,自来寻锦城至现在,瑜城的那位上一届来此的修士,他是一次都没见过。 看来真的是呆的越久,越是紧张时间不易。真的是一心只有修炼,根本不在乎其他。 · 白衍这么想着,便不禁想到了苍时。 苍时对他真的很好很好,哪怕这份温暖,只是因为谢颜的缘故。 可他这小屋中绝大多数东西,都与苍时有关,就比如随处可见的药材,全都是苍时带来为他滋补的。 苍时也是上一届见学弟子,能留在寻锦城的日子也只剩下不到九个月。 明明苍时也是该专心修炼,不在乎其他的时候,可苍时还是隔几日便分出时间来看他一眼,送他些东西,来陪陪他。 这个人,也是个过分温柔心善的人啊! 在白衍罕见的可怜的记忆里,能得到的温暖实在是有限的可怜,便愈发贪恋这样的善意,愈发,想要紧紧攥在手里。 也因此,他总是过分。 想到这里,白衍不禁垂眸,很是自责。 自从与苍时的关系缓和后,两人愈发亲近,而白衍的情绪也总会不由自主的,被苍时所牵引着。 就比如,苍时明明已努力分出许多时间来陪他,他却仍是会在苍时不在,自己一人孤寂无聊时,暗暗抱怨他为何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 可他,仅仅只是占了谢颜的好处,才会被苍时如此对待的。 苍时也常常提醒他,是因为帮他这件事,是有助于谢颜的事,才会如此帮他。 本就只是被人施舍的温柔,他哪儿配抱怨? 可明明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思实在是过分,仍是止不住抱怨的念头…… 他使劲摇摇头,驱散脑袋里的想法。 他知道原因,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闲了,无事可做,便会难以自控的胡思乱想,其实,只要去见苍时就好了! 去见他,就不会乱想。 白衍下定决心,从桌上拿起他早就准备好的瓶子。 这个瓶子,是他拿完成任务得来的奖励,在闻亭的指引修士那里换来的。修士说,此物可固灵,有益于平日修炼,也因此要价昂贵,白衍四次任务的奖励,才能换来这小小一瓶。 不过,他觉得很是值得。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换来这样物什。 上一次,他拿着瓶子带给苍时的时候,苍时很是惊讶,接过瓶子,仔细看了看后,又十分惊喜,夸奖一般揉了揉白衍的脑袋。 白衍也是受宠若惊。 他本只是想报答苍时的好意,可突然被摸摸脑袋,他的心里竟生出一丝愉快,感觉被这样摸摸脑袋后,会变得很舒服,仿佛施术都随之变得简单轻易了些。 虽然他也具体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舒服,但总之就是喜欢,想要被他多摸摸。 因为白衍能完成的任务难度系数很低,且在寻锦城中数量较多,所以每月是并没有接取限额的,而这些任务,其余修士们不屑做,白衍才有机会。 所以这次,他又努力克服恐惧,积攒任务奖励,准备了新的瓶子。 苍时常会在寻锦城城西的野郊森林附近修炼,白衍将瓶子塞进袖子里后,便径直前往城西。 · 白衍在城西绕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苍时。 未靠近,他的步子僵住了。 他有些僵硬的站在齐人腰高的杂草堆里,被灌木遮掩着身形,怔怔看着前方。 苍时没有在修炼,且他旁边,还有一个人。 易淮! 两人不知在做什么,白衍看不出,可白衍清晰看到,苍时的手,握着易淮的手腕,两人相视,苍时的唇齿一动一动,听不清声音。 白衍望着,眼里竟生生盯出恨意来。 好过分!为什么?为什么要和他单独相处?为什么要看着他?为什么要拉他的手?为什么要碰他! 他不能理解。 那个人,明明不是谢颜! 苍时不是和谢颜最为交好么?不是只有谢颜才能如此么?就算他是谢颜的替身,也仅能偶尔得到一点点的触碰,为什么他就可以? 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盯着苍时那只仍落在易淮手腕间的手,死死盯着,周身竟闪过一道光泽。 脑袋里一个可怕的念头逐渐清晰,他好想,割断这只手! 这样,就不会碰别人了! 就只能揉揉他的脑袋,只能触碰他了。 他生硬的扬起了唇。 肩上忽然落了重量,打断白衍一切思绪。 白衍吓了一跳,惊恐的回过头,竟看到了一张令他更为惊恐的脸! 城主,云颂! 先前对苍时的全部恶劣的想法顷刻便散的干净,他只看着云颂。 云颂眉心一簇,冷着脸说了句话。 白衍颤抖着后退几步,望着云颂的眼睛。 他紧张的呼吸着,脑袋一阵嗡鸣,听不清晰云颂的话,可能看见他的唇,能看见他的表情。 “为何用术?他们欺负了你?” 他是在问他。 是,问罪吗? 所以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 在厌恶他,在指责他…… 可他明明已经在躲着他,已经很努力不出现在他面前,已不敢再梦他,再去梦里沾染玷污…… 为什么,还要当面指责他…… 泪水竟从眼眶滑落下来。 白衍咬着牙,一把推开云颂的胳膊,转身迅速离开了。 正文 第20章 重新回到小院里,白衍消沉了好几日。 他实在是不争气! 怎么能为了一个缥缈的梦,这样不争气! 只是被厌弃,便忍不住眼泪…… 可恶! 那云颂只不过是厉害了些,漂亮了些,年仅二十三岁,便做了一城之主罢了!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 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还有,苍时…… 喜欢与谁在一起本就是人家的自由,关他什么事…… 他还真是,被善待了几日便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苍时对他的所有好,只是因为谢颜而已,与他哪儿有半点关系? 待谢颜回来,一切都会被收走的。 他蜷缩着,垂下脑袋。 忽然,一道明媚的阳光霸道的从窗外照进来,将藏在黑暗里的白衍照的无所遁形。 白衍的难过都没收拾好,就不得不仓皇的抬起了头。 被打开的窗,安婉坐在窗台上笑得明媚。 “怎么将这里搞得这么黑?阿衍小师弟,你怎么好好的人不做,三天两头就要装一次阴沟老鼠啊?” “你!你才是阴沟老鼠!”白衍呛嘴。 他已告诉了安婉自己的名字,是安婉主动问起的。 他一开始也不想多事,只说,就当他是谢颜就好。 毕竟苍时就是这样,从不问他真正的身份与姓名,只称他阿颜。 可安婉却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他的本名。 不过安婉也好好保证过,只两人私下里如此唤他,但凡有第三人在,都只坚定的称他谢颜。 “既然不是,便快出来陪我去晒晒太阳!你都在房中闷了几日了!再不出来身子可都要朽坏了!”安婉道。 白衍揉了揉眼睛,走出了屋子。 屋外正晴,已是春暖花开时,空气清爽。 白衍呼了几口气,情绪果然好了许多,就是四肢还有些酸麻,实在是缩的太久了。 其实这几日,他也没有完全不想出去,只是无人像安婉这样唤他。 苍时来过,大概是那之后的第二三日。 他没开门,苍时便隔着门问了几句话,他只答说没事,太累了想休息,苍时便未多说,离开了。 然后再也没来过。 在苍时之前,似乎还有一人来。 就在他那日狼狈跑回来,将自己缩在房间里,哭得晕晕沉沉的时候。 有敲门声。 他哭着喊了几句,问来人是谁,但没有应答。 他又喊着说自己已睡了,不想见人,门外便再没有动静了。 他能感觉到,那人不是苍时,却不知道是谁。 甚至,他根本不知那是不是只他的错觉,只是他在自言自语罢了。 但绝不会是安婉。 安婉只会像今日这样,问也不问,直接破开他的窗,吵闹着要拉他出去晒太阳。 · 白衍和安婉走到藏青山深处,白衍平日里常去打水的山涧中。 白衍捧水洗干净面容,又清醒不少,哭得昏沉的脑袋也不那么疼了,情绪稳定下来,整个人都随之轻松不少。 他像是终于重新焕发了活力,问道:“安婉,你应不止是唤我出来晒太阳这么简单吧?可是闻亭又新增了什么任务?” 安婉没回答,却是严肃强调道:“说了多少次,要叫我小师姐!你这样不遵前辈的人,放在我们青安,可是要被门规处置的!” “此处又不是青安,你我又非同门,而且,你比我小那么多,我叫你小安婉还差不多,要我喊你师姐,不嫌瘆得慌?”白衍笑着说。 他心情已然平静了许多,已能发自内心的笑出来了。 “就两岁!什么那么多!哼!懒得和你计较!”安婉哼了声,也说起了正经事,“的确是有一个新任务,而且,是个非常轻松的普通任务,却比其余的普通任务报酬要高!” 白衍眯起眼眸,等着安婉的后半句话。 安婉顿了顿,又小声说:“就是这次任务的地点,略有些危险。但绝对是个很轻松的任务!” “要去哪里?”白衍一副就知道的样子,问。 “九水潭,去送一封信。”安婉说。 “九水潭……寻锦城每月要去的御魔地之一?”白衍想了想,猛然记起来,问。 安婉点头。 “上月城主亲自带队前去的,便是九水潭。虽说是有些危险,可上月城主才去过,想来九水潭便是有什么大妖大魔,也早已被城主他们驱除的差不多了,余下的便是些他们看不上的,我们也能对付的小妖小怪,所以,不会有事的!”她劝了几句,又满是期待道,“而且我听说,九水潭的桃树开了花,百里烟云甚是好看!我们此去,绝是不虚此行的!” “你其实就是想去看花儿吧?”白衍戳穿道。 “……去不去!”安婉瞬间没了耐心,抬高了声音威胁道。 “没说不去,只是我不认路,要麻烦你带我去了。”白衍笑着说。 “好说!我们快走吧!”安婉顺着白衍给的台阶接话,语气也缓和不少,催促着,便雀跃的先朝城门方向去了。 白衍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微微勾起唇。 一月前,城中见学弟子和城主云颂才去过一次九水潭,短短一月时间,很难会有新的难以应付的危险,便是安婉一人去,也足以应付。 甚至,没了他,安婉更能来去自如些的。 不止此次,从前的每一次任务都是如此,明明无需他的,可安婉一定要带上他一起。 她如此做,其实也是为了带他出去散散心吧。 若没了她,他几乎是不可能踏出那座小院一步,除了每日打水。 这个小姑娘,便是那个唯一的,会强硬闯进他的生活里,非要扯着他去与这世间接壤,去感受这世间一切的人。 哪怕她常常言说,只是为了自己不无聊。 可她,俨然已是这世界上,鲜少的,他极重要的人了。 · 寻锦城中,云颂的住处。 云颂方收整齐全,正要出门去,恒悟迎步走了过来。 “是要去九水潭?”恒悟问。 “嗯。”云颂应声,“上月御魔时,发现了一些异样,当时不想引起见学弟子们的骚动,令大家无端恐慌,所以未言说出去,但毕竟生了异端,不得不管。” “说的也是,那便,早去早回。”恒悟道。 “多谢前辈关心。” 云颂笑着答应了声,转身,那张脸上的神情立刻冷下来,换做孤山上经年不化的寒冰一样的凝重。 九水潭的情况,其实比他这几句简单言说要眼中的多。 其实这异端早就有了征兆。 新入城的见学弟子们第一次御魔所去的秋梨川,虽是浮沉世的地界,可它上游连接着的仙门地界就是九水潭。 这两处地界接连出事,虽说相隔几月,却仍让他忍不住将其联想起来,也不敢放松警惕。 可他近日不得空,只在今日才终于闲下来,如此,便必须得前去详察一番才算妥当。 前辈应也是想到了这两者的关联,便立刻答应了他。 但愿,只是他多心了。 他在心里暗暗念想道。 · 待安婉与白衍离开后,有两人自藏青山矮树丛后走出来。 是苍时和易淮。 苍时与易淮,两人同来自于苍溪城。 苍溪城主的吩咐,命苍时在见学期间,务必要指点教习易淮术法。 苍时自是不能违背城主的意思,这也是为何,他们常常见面的缘故。 今日也是。 两人本是看此处人少,来这里修炼的,但恰好撞见白衍与安婉进山,才躲了起来。 易淮看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苍时。 苍时未说话,却迈了步子。 “您要跟去?”易淮问。 苍时未答,也未否认。 易淮蹙起眉,掂量着语气问:“您既已知道那人并不是谢颜,为什么,还要对他如此上心?” 他这一句,暗暗藏下自己的私心。 其实瑜城谢颜公子,与他的确认识,甚至二人之间,还有着不少的仇怨! 苍溪和瑜城一样,是以世家苍家为本,独占一城,故此身位苍溪少主的苍时,自是许多人想要攀附的对象。 如仙门十五城中排名第七的瑜城谢城主依附于排名第二的苍溪城主一般,一向骄纵的谢颜,在面对苍溪少主苍时之时,也是和颜悦色,多有讨好。 而对于苍溪城中其余人,在苍时面前,谢颜还会装着些和善,私下里便是完全没什么好脾气了。 就比如易淮,就曾被谢颜故意冷语贬低过几次,可他却偏偏装出一副无心单纯的模样来,属实是令人愤恨! 但其实最开始,谢颜是根本没有机会接近苍时的! 谢颜一开始来到苍溪城内,最先接近的人是他! 是谢颜欺骗了他,利用了他,一步一步深入苍溪城中,由着他亲自带他去到了苍时身边,甚至!成为了苍时所谓的好友! 如此遭遇,任谁都会怀恨在心,易淮也是如此,可偏偏那可恨的谢颜却长着一张姿容卓绝的俊美面容,属实是令人心动。 他垂涎谢颜的脸,却忌惮着谢颜与苍时的身份,一直不敢妄动。 而此刻,这天下间竟有一个人,有着和谢颜一模一样的容颜,又是个毫无身份背景的,术法不精的废物。 他怎能轻易放过! 可偏偏苍时又一次横叉在他们之间,常出现在那个冒牌谢颜面前,他不能擅动,又总是心痒,只好如此旁言道。 “他虽不是谢颜,却一样有用。”苍时说。 “有什么用?”易淮探究问道。 苍时眸光一转,冷淡看了眼易淮。 易淮被这目光盯得有些不自然,干笑了声。 看着态度,苍时大约是不会说了。 易淮立刻低下头,错开对视。 而苍时却继续开口:“我认识他。” 虽是答非所问,却足够令易淮震惊。 “什么!您知道他是什么人?” 易淮仔细在脑袋里搜寻着。 自己在苍溪的地位也不算低,按道理讲,苍时认识的人,自己大多也该认识的,可印象里从未见过谁与那位谢颜长得如此相似的。 “那他……是什么人?”找不到答案,易淮只好又问。 苍时却是冷笑了声,只说:“有用的人。” “呃……呵呵呵……”易淮干笑两声,识趣闭了嘴。 苍时不再与他多说,迅速朝白衍与安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出城以后,安婉不知从何处,竟弄来了一辆牛车。 简陋不已不说,还只是一堆破烂凡物,勉强能算个代步的。 白衍回头看了看不到数十步远的气派的寻锦城城门,和城门上空时不时窜出的御剑而行的修士们,朝安婉笑了。 “真不愧是你,你好歹也藏个隐蔽些的地儿,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放在寻锦城门口?这若是被掌事前辈看到,非得气个半死,立刻召集一众城中长老投票,要将我们逐出寻锦城不可。若是被你师姐知道了,也会立刻抓了你回青安关起来思过,免得你再给青安丢脸才是。” 安婉已跳上了牛车的木板,晃着腿坐下,嫌弃道:“就你话多!不愿意坐别上我车,自己在后面走着去!” 安婉说完,真作势要扬鞭。 白衍两步来到车前,自觉翻身坐上去,感慨道:“这城中怕是只你我二人会干这种事,其余修士便是重伤半死,也不愿丢这个脸。” 毕竟身为修士,都是以半个仙人自居,御剑飞行是修行之基,便是不能御剑,也会求其次去骑马坐马车,再不济便是步行,坐这种破烂牛车,属实是有些掉面子。 “不止寻锦城,我在青安也没人愿意干这种事。所以,他们就只能受罪硬撑了!”安婉铺展草垛,惬意倒靠下,“真是舒服!赏花观景就该是如此惬意才是!” 看她这副模样,真是一副不在乎闲言闲语,只顾自己舒适的态度。 白衍忍不住勾起唇,也跟着铺了铺身边草垛,一歪身子,倒下去。 果真舒服。 虽说一路步行至九水潭,也不会太辛苦,但总是要一路兼程,相比之下,他还是更想如此。 不过,若是没有安婉,他一人是绝对做不来这种事的。 幸好有安婉一起。 · 两人坐在简陋的木板车上,一路晃晃荡荡,碎嘴闲聊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九水潭外。 青草丛生的道路一旁,一个矮矮的石碑上写着九水潭三个字。 牛车行至此处,却停下了步子。 安婉未抬头,随手拍了拍牛屁股,可它却是一步也不肯前行了。 安婉这才觉得不太对劲,疑惑坐起身。 “怎么回事?这才只到了溪谷入口,怎么就偷懒不肯进了。” 白衍也坐起来,朝溪谷内望去。 远远望着,面前是一片草丛,上开着星星点点的不知名的野花,再远些,草色便淡了,似是到了浅滩水积处。 只这么看着,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对劲。 但这牛的反应属实不正常。 安婉已下了车,牵着绳子去和牛较劲了,但是无用。 “算了吧,我们已到九水潭,余下的路也不远了,便走过去吧。”白衍劝道。 “那好吧。今日算你走运,让你多偷会儿懒,待会儿回去可别想着偷懒!”安婉只好先作罢,恶狠狠威胁了那牛几句,便牵着绳子寻了棵树系上。 白衍望着九水潭深处,信步朝前走了几步,跃过九水潭那道界碑线,一阵异样的感觉倾袭来,后背竟莫名一阵发冷,他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身子。 “怎么了?”安婉已绑好了绳子,来到他身边,见他神色有异,问道。 突然的声音让白衍猛地晃过神来,一瞬间,那异样的感觉竟消失了。 他看向安婉,安婉面色平淡,似是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难道,是他的错觉? 或许吧,三个月过去,他的伤虽然已治愈不少,可仍未痊愈,也是因此,体质仍较之其余人差上一些,许是刚刚一阵风过,令他打了个寒战吧。 他对安婉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两人朝九水潭内走了几十步,白衍再未有那异样的感觉,便更觉得是错觉,他转移话题道:“你说的桃花在什么地方?” “在九水潭深处,跃过四道溪涧,便能看到那片桃林了。”安婉说。 · 进了九水潭,两人又是一路信步闲聊,或是停下看看周围的景,很是惬意。 阳春二月,正是春花繁盛时,除了桃花,沿路还有许多美景。 走了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已送完信,来到了安婉所说的那片桃林前。 只一道浅浅的溪水之隔,对岸,便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繁盛的美景。 春风徐徐,枝头林叶动,引起阵阵花舞,向彼岸飘来。 “小阿衍,可是不虚此行?”安婉得意洋洋道。 因为白衍不肯唤她小师姐,安婉便故意如此叫他。 白衍起初还要和她说嘴几句,次数多了,便由着她了。 虽说这称呼实在是没大没小,可,确实亲切。 白衍私心,也有些愿意她这样唤他。 仿佛空荡的世界里,留存着一份牵挂,他与安婉的这句特殊称谓,便能成为所谓的牵挂吧。 “真的很美!”白衍望着那片花海道。 说完,又反应了下问:“你,你去年已来过了?小骗子!” 安婉笑容僵了下,“嘿嘿”两声避开几步,转移话题:“这林中更美,我们快过去吧!” 说完,便率先要淌过溪流,朝对岸去。 她还未靠前几步,忽然神色一变,猛地朝后闪避开,一道伶俐的剑气也随之落下来,溅起点点溪水。 白衍和安婉同时起了警惕,看过去。 但那剑气并不是瞄准安婉,只是想阻止她继续向前。 可他们面前的溪水内却是毫无异样,水流清澈见底。 疑惑之间,微风又起,白衍看向风口,竟是一眼便瞧见了云颂! 他轻踏花叶,落在两人面前。 刚放过剑招的仙剑已被他握住,收了招式。 白衍看清人,心脏不由一紧。 他怎么来了! 正文 第21章 看着白衍和安婉, 云颂也是不禁蹙起眉,表情有些凝重:“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说完,云颂看着白衍, 心中又是忍不住起了波澜,思绪太多, 怎么也装不出高冷,于是立刻转移视线,只看着安婉。 白衍本想着后退,就这么缓缓挪出他的视线,可突然被抓住,他不由得尴尬僵在原地。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要误会, 以为他是故意跟着他来到此处的? 他那样讨厌他, 根本不想见到他……定是会如此误会吧…… 果然不出他预料,云颂的视线几乎全落在安婉身上,一丁半点都未分给自己,果然是厌恶的。 白衍紧张的呼吸都要凝滞了,好在安婉开了口。 “城主, 我们是接了闻亭的任务, 来这里送信的。”安婉说。 安婉果然靠谱,白衍得了救,立刻跟着点头。 “我记得这个任务只需进到九水潭不过一里处,你们怎么来了这里?迷路了?”云颂问。 “城主!咳, 我们整日在寻锦城中刻苦修炼, 很是乏味,这好不容易出一趟寻锦城,自是要四处走走看看, 放松些的!您看,如此春景盎然时,河对岸这片桃林开得这样繁盛,这要是错过时节,可就再看不见这样好的桃花了!我们也是不想留遗憾,才趁着任务之便,来此处看看。”安婉解释道。 “你们都是想来看桃花的?”云颂的神情似乎有了些松动。 安婉立刻点头,白衍也跟着应和了句。 云颂以余光快速瞥了眼白衍的动作,又迅速收回视线,犹豫了下,仍是严肃道:“虽是遗憾,但今日这桃花,你们只能隔岸看看。九水潭中起了异动,很是危险,不可再向前了。在这里看过便回去吧。” 白衍怔了下,难道,他刚进九水潭时的感觉,并不是错觉! 安婉闻言,不免有些不死心。 已到了这里,却要她们回去?而且这水潭看着,根本不像是有危险的样子。 可就在她犹豫之间,潭中清水突然卷起狂狼直冲上天际,顷刻间便形成近乎三人高的水柱,朝安婉袭来。 “小心!” 白衍与云颂近乎同时喊道! 安婉反应也算快,立刻闪身躲避,避开这一道水柱。 那水柱在空中炸开,无数细密的水滴砸在地面上,竟化形成一只只齐人高的水鬼。 “城主!这是怎么回事?”安婉稳住身形,连声问道。 云颂解释道:“融水为形,不死不灭。看上去,似是北幽之地的一种邪魔。” “幻水寒妖?”听了云颂的描述,白衍脑海里不禁浮现出这个词来,说出了口。 云颂神色一滞,望向白衍,眸色略沉。 幻水寒妖是只在书中记载过的,存在于北幽之地的邪魔,甚少在仙门十五城的地界之中出现不说,甚至偶有资质卓绝,修为高深的修士前去北幽之地御魔,也几乎不曾见过这种东西,所以各仙门的讲学之中,提及幻水寒妖,都只是轻描淡写说过名字,便不会再细讲。 按理来说,当今仙门之中的年轻小辈们,已几乎不太可能会仅凭这句描述,便迅速对上名号。 没想到,这位瑜城的谢小少主,竟是有些东西。 注意到云颂的视线,白衍心头一紧,莫不是自己多嘴了,抢了他的话…… 可他也不知道脑袋里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个词,大约是失去记忆之前,他对这东西还算是有些了解吧。 但眼下,他立刻闭上嘴,不再开口了。 安婉觉得奇怪,接话问道:“可师姐说过,幻水寒妖只生活在北渊城更北的北幽之地,近百十年间,从没听说过它曾出现在仙门十五城的地界之中。城主,这一只幻水寒妖到底是怎么回事?” “打过才知。”云颂已执剑挡在他们二人身前,又道,“保护好自己,别靠近水边。” “是。” 安婉立刻应声,执剑准备应战。 白衍也低低应了句,不敢高声,怕听见了被厌恶,跟着拿起剑来到安婉身边。 另一头,浅滩上稀少的矮灌木丛后,本就藏得小心而艰难的苍时,此刻更是要藏不住了。 幻水寒妖分化出来的水鬼已经寻到了他的踪迹,朝他围涌过来。 苍时果断决定此时冲出去。 他寻了个水鬼聚拢的时机,装作才赶到此处,杀出一道路来,冲到浅滩之上。 为了闹大动静,他故意声势浩大的卷了数道剑花,将面前的水鬼冲散,化作阵雨,朝浅滩上几人砸落下去。 云颂才解决掉几只水鬼,感知到这动静,立刻施术挡下水滴,白衍和安婉却是避之不及,水滴全倾洒在二人的衣服与皮肤上。 云颂瞧见,扬声大喊道:“这残水之中混有魔气,不可让它渗入皮肤内!快寻个干净的地方御术驱魔!” 白衍和安婉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听见云颂的吩咐,不敢怠慢,纵身跃到岸边草地上,便席地坐下御术驱魔。 云颂也收了攻势,来到两人身边布起屏障,隔绝水鬼。 苍时本想着冲出来解释,此刻却是一句话也来不及说,只能跟着先躲进屏障内,沉默的等着他们念完清心诀,睁开双眼。 白衍睁开眼,便看到了同身处在阵法之中的苍时。 二人熟识,又是交好,白衍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想起云颂还在场,不好过分热情。 而且,先前那件事,他还未原谅他呢。 于是,立刻沉下脸,没上前。 安婉看见苍时也是一副惊喜的表情,她比白衍直接许多,立刻打破沉默扬声唤道:“时哥哥!” 语气虽热情,安婉步子却未挪动一步,向苍时那边靠近。 苍时张嘴欲要解释,云颂先开了口。 “幻水寒妖所化生出的水鬼,是凝聚了本体的魔气独生的存在,因此在被打破身形之时,魔气也随之破散,融入那一滴滴水珠之中,碰到人的身体,魔气便会飞速融化,通过皮肤钻入躯体之中,若水量足够庞大,便能轻易腐化一人,须得尽快念诀驱散魔气才是。方才也是情况紧急,苍公子见谅。”云颂浅淡解释了句。 苍时干笑了声,顺着台阶下道:“是我不识这妖魔为何物,险些害了阿婉和阿颜,多亏城主相救。” 一句话,亲疏明显。 云颂淡淡瞥了苍时一眼,没多说什么。 安婉观察着气氛,又再度开口道:“时哥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苍时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道:“我是来九水潭附近修炼的,却突然感知到九水潭中有大量魔气异动,便循着赶了过来,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才一来,就瞧见了数量众多的水鬼,于是想也未想,便贸然出手了。阿婉,阿颜,你们二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我和谢师弟是来送信的,信已送到,正准备返程时,却遇上了危险,多亏城主及时出现,救了我们。”安婉道。 “半月前御魔时,我发现九水潭中似有异动,放心不下,于是今日得空,来此检查一二,没想到真发现了潜藏如此之深的妖魔。”云颂也解释道。 闻言,苍时又自责道:“这幻水寒妖我只在书中听过名字,并不知晓它究竟是何模样,也不知晓它的特性,阿婉,阿颜,我险些伤到你们,实在是抱歉。” 虽说内心还在劝着自己责怪,可苍时一开口自责,白衍那情绪便瞬间消散了,连忙摇头,安慰道:“没事的,我们也未被伤到,你也是不知,不是故意的,便不必自责了。” 苍时朝白衍笑了笑,白衍也回予他笑容。 二人瞧着,竟像是关系极好。 也是,都唤他做阿颜,能生疏到哪里去? 云颂瞥了一眼,迅速收了视线,冷淡开口道:“护灵阵撑不了太久,还是先想想办法该怎么出去,再说其他吧。” 白衍的思绪被打断,安婉也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城主的护灵阵极其厉害,据说八年前寻锦城遇劫,城中厉害的修士恰巧都不在城中,只剩下一些身怀奇技的能士,无一人能抵御妖魔入侵,但这个时候,年仅十五岁的城主站了出来,他一人苦撑护灵阵数个时辰,硬是一个妖魔也未放进城中,硬撑到救援赶来,救了寻锦城中众人。也是因此,他当年年仅十五,便当上了寻锦城新一任城主。而今,能让他说出这种话的妖魔,定是比八年前还要厉害,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白衍点点头,不再去分心注意苍时,立刻警惕起来。 苍时显然也知道这段往事,虽不情不愿,仍放低了姿态,询问道:“城主,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以谢公子和安姑娘的修为,难以应付眼下的情势。”云颂说。 白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修为浅薄,只会是他们的拖累。 若换做他是云颂,也会不喜。 但云颂又接着道:“但方才我试探出,这幻水寒妖并未成型,不难对付。它此时还只能依靠水源兴风作浪,离开潭边,魔力便会削弱许多,换言之,幻水寒妖化成的水鬼在草地上根本坚持不了太久,便要潜回水中重新蓄攒力量。待会儿我散了护灵阵,你我二人先合力挡下它这一波进攻,注意好分寸,莫要让魔气四溢而出,护好谢公子和安姑娘。谢公子,安姑娘,你们二人抓住时机,待它魔力散尽,我与苍公子会开出一道生路,你们二人便沿此路,直奔九水潭出处,前赴寻锦城求援。” 白衍眸中一亮,这话的意思是,他也有能派上用场的机会! “我……我们一定会尽快赶回寻锦城,寻来增援的!”他欣喜,却小心的接话道。 云颂的视线被他的声音引着,落在他脸上。 只是相视,白衍的心脏便一阵狂乱,紧张的直盯着他的表情,生怕自己的反应在他看来有何不妥。 而云颂却很快收回视线,只浅淡应了声“嗯”,便没了下文。 只这一个字,白衍的心立刻沉静下来。 在他的语气里,并未听出厌恶! 果然,还是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才不会被讨厌。 就算是云颂,对他的态度,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改观! 安婉看了看白衍脸上骤然变化的神情,又看了看云颂,瞬间了然。 她也笑着说道:“城主放心,我和谢师弟定会顺利完成任务!” 分好工,云颂散了护灵阵,先冲向水鬼阵中,苍时也紧随其后,白衍和安婉留在原地护好彼此,等着他们耗尽岸上水鬼的魔气,开出一条路来。 果然,一切如云颂所说,不到一刻,那群水鬼便尽数化散,纷纷冲入水中,清澈的潭水中一个巨大的恶魔的影子浮现出来。 “这便是幻水寒妖的本体!就是现在,苍公子,你我二人挡住它,谢公子,安姑娘,快走!”云颂扬声指挥道。 白衍和安婉对视一眼,立刻御剑朝九水潭入口赶去。 只是此行仍需要跃过四个浅滩! 幻水寒妖在水中的行进速度飞快,白衍和安婉来到第一个浅滩前时,那幻水寒妖已冲过来,化身水流旋涡挡住他们的去路。 两人顿住身形。 可云颂的反应也很快,两人才一后撤,云颂已布好阵,一道金光形成八卦阵图,压在旋涡之上,牵制住幻水寒妖的威力。 “走!”云颂喊道。 白衍率先引剑飞过去,路过旋涡之上,他能感觉到无数急促的力道在冲击着阵法,似要强硬破开,冲上来扯住他的身躯,将他拉进深渊,可那岌岌可危的阵法却仍是坚定的护着他。 这是云颂在竭力掩护他们离开。 他须得再快些,才能让云颂尽快解脱,不必再护着他们,能用全力去对付幻水寒妖。 于是接下来两道水滩,白衍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御剑冲过去。 而云颂也是分秒不差,恰好在所有幻水寒妖将要出手伤到他的时候,都以阵法困压住它,护他们安稳前行。 如此,只剩最后一道。 安婉也在这时赶了过来,两人相视看过,纷纷相信云颂的能力,直直冲过去。 果然,幻水寒妖出手之时,云颂的阵法再次如约而至。 两人一阵欣喜,就快要赶到出口了! 可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呃……啊!” 这是,苍时的声音! 白衍心下一惊,想要回头看,可想起云颂的吩咐…… 他咬着牙决定先冲到浅滩对面。 但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布在二人脚下的,压着幻水寒妖的阵法散了! 仙剑被气流冲散,白衍和安婉同时朝浅滩上跌下去。 强大的魔力没了阻碍,贪婪的、疯狂的朝白衍和安婉扑卷而来,要将他们生生吞没! 就在这时,白衍感觉到一阵风,一阵急速飞卷而来的狂风! 白衍惊慌的看着安婉,果然!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考量,白衍强行施术,透明温润的光泽包裹住安婉的身躯,他快速将安婉托起来,然后猛一用力,将她甩出魔气攻击的范围之内。 安婉周身还未聚成的气泽瞬间散了,得了些许缓冲,她一个翻身,踉跄着在草地上停下。 稳住身形,她连忙去寻白衍。 可一抬头,她眼瞳猛地一颤,险些跌倒在地上。 无数道细密的魔气从白衍体内穿过,犹如细碎却坚硬的利刃,冲破长空,带着一道一道,浓重的黑紫与猩红。 白衍悬在空中,猛地吐了口血。 魔气袭过,没了支撑,他如一瘫烂泥,重重砸入水潭之中。 幻水寒妖的魔力仍有限,这一击近乎用尽魔气,恹恹又缩回水中养精蓄锐。 而白衍却是硬生生从空中坠下来,猛地砸在浅滩上。 安婉飞扑过去,未抓住人,只狼狈的跌倒在白衍身前,慌张扶住他。 “阿……阿……谢师弟……”她咬着唇,终是顾及在场其余两人,只如此唤他,“谢师弟!你醒醒,你醒醒!” 白衍还余有一丝气力,艰难朝她笑了笑。 还好,还清醒着。 安婉稍稍松了口气,又怒声指责道:“为什么!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有……” 白衍艰难伸出手,按住了安婉的嘴巴。 “不是绝不能为人所知,绝不能在人前使用的吗?”白衍笑了笑,低声道。 安婉心中一阵酸涩,眼眶也不住湿润,低声嘴硬道:“你这个笨蛋!我才不会因此感谢你!就算你今日因此死在这里,我也不会感谢你!” 白衍还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撑不住昏倒。 “谢师弟!” 安婉瞪大眼睛,彻底慌了,连声叫喊道。 云颂和苍时也终于赶过来。 “怎么回事!”苍时问。 “谢师弟……谢师弟为了救我,被幻水寒妖打伤了……”安婉说着,看向云颂,“城主!城主!您快来看看!谢师弟,他……他可还有救?” 云颂从安婉手里接过白衍,握住了他的手腕。 苍时也看了一眼,神情凝重道:“此处灵气微薄,又有幻水寒妖潜伏在暗处,定是难以医治。但他伤得这样重,又恐根本坚持不到回寻锦城去。” “那怎么办!城主,您救救他!您快救救他!” “寻锦城路远,他撑不住。”云颂蹙着眉说完,又立刻扬声吩咐,“趁现在幻水寒妖还未卷土重来,你们回去,找恒悟前辈说明情况,令前辈带人来增援。” “那,谢师弟……” “我会护好他。”云颂打断她的话。 “是!”安婉答应过,便立刻动身回城。 云颂看了眼未动的苍时,眼里的光冷若寒霜。 “还不走!还要留在这里碍事?” 苍时震惊的瞪大了眼瞳,可只一瞬,他还是立刻照做离开,尽管有万分不甘心。 但云颂说的不错,刚刚的确是他难以辞咎的罪责。 他未能抵御得住幻水寒妖分身的攻击,被猛地击飞,撞上了施术的云颂,这才打断了云颂镇压幻水寒妖的术法,害的白衍受伤。 而安婉那边也是一滞,她已跑出去一段,却仍刚好能听到云颂这一句饱含情绪的低吼。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城主,这样锋芒毕露,语气里带着浓重的嫌恶。 但,城主是个好人,不至于对白衍不利。且城主十分厉害,他说能护好白衍,就一定能护好白衍! 所以,不用担心! 她只要尽全力再跑快些!再快些回去找人来帮助他们就好了! 云颂也抱起白衍,重新赶回九水潭深处。 此处浅滩丛生,尽是水源,深处倒是有一片宽广的草地,隔绝水流。 他飞得极快,将白衍带到草地上,感知过无人后,便迫不及待地施术抱住他。 真是磨蹭!若是再晚些,他本就伤得很重,若是再晚些,还不知要出什么事! 云颂紧皱起眉,嫌弃道。 可念头转过,他又叹了口气,劝慰自己。 方才的话似乎有些重了,虽然苍时是这一届小辈中最出色的修士,但也毕竟只是一个小辈,幻水寒妖这样的生灵,打不过也很正常。 云颂心中略感不安,但很快就消散了,注意力也被白衍全部转走。 奇怪,他明明抱了白衍有一小阵子,为何白衍却是在他怀中动也未动? 换做以前,早为了缓解伤的疼痛,已抱着他蹭过来了。 就算是未清醒,只要意识还在,本能还在,就会如此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他能看见,白衍破烂的衣服之下,伤口的确是在一点一点愈合的。 真是奇怪。 不过,这位谢公子的能力倒是好用,只需抱着即可,再无需他费心。 于是,云颂又一次忍不住抱怨道:“笨蛋,你怎么这么蠢!那安婉姑娘虽然不算是修士中的佼佼者,却也是有能力通过青安的折花观剑,来寻锦城的人!她可比你厉害得多!你这个笨蛋真是不自量力,还去帮人家挡这一击?” 白衍终于有了点反应,脑袋终于动了下,却是偏转,将脑袋贴在云颂胸前堆积的衣服里,似乎是想要堵住耳朵。 而落在云颂眼里,却是欣喜。 动了!怀中人终于动了! 他面露欣喜之态,却又很快主动替换做冷漠,撇着个嘴角,又絮絮叨叨说:“上次也是!你躲在那树林里,是想对易淮和苍时动手吗?就你这点修为,怎么敢偷袭他们的?若不是我及时阻止你,你定是要被他们抓住教训!真是一点也不知危险!” 云颂嘴上嫌弃着,手里的动作却是真实。 “呜呜……”白衍的表情终于有了大的变化,低低控诉着。 云颂连忙看过去,他完全未睁眼,只是一声无意识的低语。 他不禁蹙眉,没好气道:“又嫌我吵?哼!那你便少让自己受些伤,照顾好自己,我便自然不会说你!” 白衍没声音了,可云颂骤然感觉到,自己扶着白衍脸颊的手指突然沾了滴水渍。 他又哭了。 云颂话说不出,硬生堵在了喉咙里,最后,化作叹气。 “你,你这家伙!唉。” 再抬起眼眸,云颂变脸似的,极温柔的抚着白衍的头发,唇边挂着温柔的笑容,语气也是轻缓无比。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别哭了,别哭了。” 正文 第22章(二更) 阳光又洒进温柔的虚幻里。 白衍猛然睁开双眼, 可周围没有半缕日光,尽是冰冷的昏暗。 他稍稍一动,感觉到枕侧一片湿润。 他又做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梦里, 与云颂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温柔的抱着他, 一声声轻轻唤着,同无法睁眼的他说着话。 只是这一次,梦境有些不同了。 从前都只是相拥,可这一次,却是更多。 那人很有耐心,也极尽温柔,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那人低下头, 粉润的唇便落在了他额间…… 白衍已然醒来了, 他将脑袋埋在被子里,紧张的蜷缩起来,双手握成拳,心脏也跟着他的用力,不住的紧紧揪在一起, 混乱着, 灼烫着,像是被火焚烧一般热烈而难受。 脑海里尽是云颂那张脸,尽是他朝他笑着,温柔抱着他的模样。 为什么, 只是梦?为什么只能是梦!为什么明明只是梦, 却还要如此折磨着他,让他不得放下? 他的眼眸沉下来,微不可查的, 闪过一抹恨。 指节掐得太紧,皮肉狠狠陷进去一片淤红,疼痛让白衍猛然清醒,思绪也被打断。 他重重喘着气,平缓了下心绪,眼里的恨意完全寻不见了,只剩下惊慌。 为什么,会梦到这种东西! 明明他与他,是永不交融的神圣与卑暗。 是因为在九水潭时,云颂唤了他,而那时的云颂,对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厌恶的样子,所以,这颗心便越发肆意妄为,而如此妄想了吗? 他恐慌的抱着脑袋,想将自己塞进阴冷的地缝里。 不可以!若这样的心思被云颂得知,那对他才生出的一点点好感,便要就此破散了! 不可以如此狂妄的! 云颂是那样漂亮遥远的神明,怎会染上他的阴暗色? 而且,这一切不过是因为谎言,他才能得此机会,短暂的,肆意的,见到他。 当他这个卑微的假货被赶出寻锦城后,就再不可能与云颂有交集。 他哪里有资格去幻想他? 他只要,只要能看着他,只要不被厌恶就好了。 白衍这样难过的想着。 “砰”! 一声重重的响动,吓得白衍一颤,一时间,什么梦啊,妄想的思绪,全都被这一声意外打碎,强制将他扯回到当下。 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是自己屋中那扇岌岌可危的木窗,被人用力打开了。 窗扇还在空中扑闪着,被安婉抓住强行停下,而后,她一个翻身,晃着腿坐在窗台上。 阳光自窗外侵略般照进来,晃得白衍片刻睁不开眼。 安婉探头进来,立刻不住咳嗽:“噗!咳咳咳!你这门窗多久没开过了!屋里闷死了!” 白衍终于适应,重新睁开眼。 眼前这情势他也有所了解了,自己应是在九水潭昏迷后被他们救了回来,估摸着昏迷已有几日了。 于是,他理直气壮道:“我这几日都没醒来过,自然没下过床,也没机会开门窗。” 安婉滞了下,略有些心虚道:“我前几日得到消息说,前辈给你开的药差一味药材,寻锦城中没有,便去找药去了。走得急,忘了这回事。行了行了,你终于醒了!药我已拿回来了,我去煎药,你先试试看能不能下床啊。” 她说完,又跳下窗,快步朝小厨房走去。 白衍撑着身子下了床,走出屋来到安婉身边一同坐下。 “是你们救了我吗?”他问。 “没有,是城主救的你,我和时哥哥都没出什么力。”安婉平淡道。 · 她也就只拼命赶路,将恒悟前辈等人带去九水潭,除此之外再没做什么了。 尽管那一路,是她这辈子大概御剑最快的一次。 她丝毫不敢耽搁,寻锦城此去数百里,她一来一回,竟只用了一刻。 也就是终于带人返回九水潭后,她承不住从剑上摔下去,吐了好几口心血罢了。 · “城主……” 提及云颂,白衍心头一颤,他本能的欢喜,又立刻驱散掉自己的妄想,逼自己冷静下来。 安婉又继续道:“你想要感谢城主的话,须得等一段时候了。那天回来以后,我就没再在城中见过城主了。听别人说,他似乎是闭关了。” “闭关?他受伤了?”白衍紧张道。 “没有啊。那天我们赶到的时候,幻水寒妖已经卷土重来,城主布下护灵阵,一边抵御水妖侵袭,一边救你。我们赶到后,就立刻在恒悟前辈的带领下全力阻挡水妖的攻势,为城主争取时间。但那水妖极其厉害,我们众人也只能将它逼退,令它不敢再犯,直到城主救下你,散了护灵阵。城主让我们所有人都退后,然后独自一人冲向水妖,不到须臾,城主便以一人之力降服了那只幻水寒妖!” 安婉一口气概括完事情的经过,眼里也冒出透亮的光,艳羡道:“而且,重点是!城主居然毫发无伤!甚至那一身雪白的衣摆都干净得不染丝尘!真是厉害!” 说完,她又想了想,重新道:“不,不对,还是脏了的,我忘了,他的衣摆很是干净,但胸口处还是有很多血的。” “你不是说他没……” “那是你的血。”安婉道。 白衍好不容易激动一次,话未说完,就被安婉打断,尴尬的张了张嘴,转移话题:“那,那他到底为什么闭关?” “呃……我虽不知,但我听到些传闻,说是因为城主本人极其注重仪表,从未有人见过他像那天那样,竟穿着一身污血染脏的衣服出现在众人眼前。而且,那个时候,城主的表情,很是生气!所以,他们推测说,城主大概是因为衣服脏了,被人瞧见后丢了脸面,不想见人,所以闭关了。”安婉说完,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这些传闻都极不靠谱!不能当真!” 但白衍只听进去了前面的话。 那这不就是,在生他的气么?怪他这一身污秽,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对不起……”白衍小声说。 “啊……这与你无关!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哪儿有本事主动弄脏他的衣物?而且,本来也就是他先抱的你!总之,别想这么多,你啊,就先安心养病吧!”安婉道。 “嗯……” · 屋外,约几十步开外。 云颂站在那里,看着白衍醒来,看着他下床去到安婉身边,看着两人闲谈。 看上去,他已经无碍了。 云颂看着,脸色不可抑制的越发难看。 自己一次一次救他,也没落得半点好,他却为了别人不顾生死的去挡幻水寒妖的攻击! 这个人! 这样一个人,他却竟还想着偷偷寻机会过来找他,想要帮他疗伤! 真是可恶! 而且更可恶的,是每次来,安婉姑娘都在一旁守着照顾他,他根本寻不到靠近的机会。 气急,云颂重重出了口气,就此放下。 罢了。 这个人,虽然是个笨蛋,丝毫不知道爱惜自己,但这一次,受了伤有别人在身边照顾着,无需他操心,也算是有了些长进。 哪怕已经不需要他了。 云颂垂下眼眸,莫名的,竟是有些落寞。 他不需要他了。 那天在九水潭,护灵阵内,是他一厢情愿抱着他。 从头到尾,他都未抬过手去揽他,未不安分的凑过来想要贴近,未吻过他…… 有风过,打断他的思绪。 寻锦城内修士来报:“城主,十四城城主已全部回信,一致认可幻水寒妖一事定有蹊跷,除北渊城白繁城主称病外,其余十三城城主均约定于十日之后,南岭之巅,商议此事。” “知道了。”云颂应声,又抬头看了一眼。 白衍仍坐在屋中,托着下巴盯着面前煎药的炉火,毫无察觉。 他那双眼眸轻轻颤动着,伴着灼热的炉火。 远远的,云颂竟是看出了些许温暖来。 但很快,他决然收回视线转身。 “我们也准备出发吧。” “是。” · 这一次不同往常,大约是因为他是为了救安婉才受的伤,也算是稍稍有了些用,故此在他醒来后,寻锦城已来了好几拨修士,带了珍贵滋补的药物送予他。 他们说,都是城主云颂与掌事前辈恒悟的吩咐。 安婉所在的青安也有所表示。 那位只见过寥寥几面,对他与安婉态度皆是不太友好的,安婉的师姐安铃,竟也亲自前来看过他一次。 她说,是师门听说了安婉的事,命她带来些青安特有的灵药,代安婉与师门表以感激。 虽然语气依旧孤冷,丝毫不愿和他多说几句话,只掏出乾坤袋,扔下东西便迅速离开了。 但白衍还是从那堆了满满一桌的药材之中,感受出了些许的暖意。 安铃走后,安婉立刻跳窗钻进来,对着那堆药材打量了一圈。 “还真是青安独有的东西。难怪小半月不见师姐,真跑回青安取药去了。” 她说完,又炫耀一般道:“我早就说过,师姐人很好的!师门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特意令师姐回去一趟,这定都是她自己的意思,只是托了师门的由头。” “你师姐瞧着,对你并不像是那么讨厌,有所结怨的样子,她明明挺关心你的,还为了你送药给我。”白衍也思索着说。 “那是……那只是因为,她不想让我丢青安的脸!让别人觉得青安小气罢了!才不是因为我呢!” 安婉撇了撇嘴角,又走到门口,“方才掌事前辈派人来找我,让我过去一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中午可能不能给你煎药了。” “既然是急事那便快去吧,我已好了很多,这些小事自己也能做的。”白衍催促道。 安婉应声,便离开了。 白衍也走到桌边,准备将药材收整起来。 手指才一拨弄,他便看到在这一堆药材之中,还夹杂着一封信。 “我已问过掌事前辈,这些药材都可添入你平时服的药中,不会过量和有所冲突。” 这句话之下,便是安铃列出的清单,药名,用量,用法,均清楚陈列出来。 甚至,安铃还在每一包药材外标注好了名字方便他对应。 信的最后一行,是一句突兀的“多谢”二字。 果然,是为了安婉。 安婉的师姐虽然看着的确不太好相处,但也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 也不知她与安婉,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呢? 正文 第23章 那日以后, 安婉也忙碌了起来。 她说,仙门中出了大事。 先前所说的云颂闭关的传闻是假的,那日九水潭回来之后, 他一直在追查这只幻水寒妖会出现在九水潭的缘由,也是由此发现, 那日他们在九水潭中遇到的幻水寒妖,并非是从北幽之地逃窜出来,而是,被人制造出来的仿品。 是有人在仙门之中,偷偷修炼邪魔外道,炼化魔兽! 得此消息,仙门十五城城主即刻约定于南岭之巅商议此事。 如今, 众城主已于南岭齐聚, 故此各城中诸多事宜,都需要有人协助。 不止是安婉,寻锦城中不少见学弟子,这段时日都是寻锦城和各自仙城两头跑。 而安婉本就不是个潜心修炼的主,这种时候, 自然是让她跑腿的多。 而白衍这些日子有着药材补着, 已恢复的差不多,早已经能跑能跳,也能运转灵气了。 安婉也能放心留他一个人在藏青山中养病,但尽管如此, 还是会隔三差五抽出时间来去看望他。 这日, 白衍照旧煎好药服过,御剑飞上山顶,开始修炼。 众人都忙碌了起来, 他也不能懈怠,但他不求术法上有什么长进,只求身体能尽早痊愈,尽早摆脱谢家的桎梏。 虽说他是打算决定遵守约定,待谢颜平安来此,与他替换掉再离开的。 一是寻锦城的确是块宝地,若可以,他也想私心多待几日以助自己疗伤。二是全因为谢颜,他才有此机会来到寻锦城,出于感激,也该帮谢颜做到自己该做的事。 但他并不完全相信谢家,自己的命运,还是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也才能放下心。 他才来到山顶,收了剑,正准备席地而坐,开始运气,身子还未有动作,他先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动静。 是有人穿过林叶,引起的风动,声音急促,且是像他的方向急匆匆而来。 这动静,应是安婉。 因为除了她,也没什么人会来看他。 于是白衍头也未回,先开口问话:“回来啦?今日的事可都忙完了?” 怕安婉担心自己而生气,不等身后人回复,他又紧接着解释说:“我可是已煎好药服过了才出门的,我的身体已好了许多了!” 话全部说完,白衍这才停下来等了等。 身后人却未答话,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是安婉? 她没这么有耐心。 白衍怔了一下,回过头去。 来人,竟是苍时。 他眼瞳一怔,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看到是我,你很失望?”苍时眼眸一沉。 白衍连忙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只是没想到是你,我还以为你很忙,忙的没空见我。” 后半句话,语气略有怨怼。 他说的是实话,真想不到。 自从从九水潭回来以后,他就没见过苍时。 他还私以为,对方正忙着和易淮二人苦修,没空搭理他呢。 苍时咬了咬唇,将藏在背后的手放在白衍面前,摊开来。 “阿颜,抱歉,这段时间我都没来看你……我,我是去寻这样东西去了……” 掌心里,是一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草,但白衍能从中感觉到微弱的灵力,一点一点星光从草身溢出,犹如点点萤火,只是在白日里实在是不太明显。 但很快,白衍注意到,苍时整个手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血色划痕,有的,还在滴着新鲜的血液,再仔细看去,苍时这身衣裳上都沾了层尘,已被染了旧色。 “你……你受伤了!”白衍更是惊讶了。 苍时的实力,在寻锦城的见学弟子们中可是数一数二的,且苍溪是十五城排名第二的仙城,他又是苍溪的少主,也是同辈中最有天资的一个,他怎会将自己搞得这样狼狈? 惊讶之余,白衍立刻放下先前的私怨,担忧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的,阿颜,都只是些小伤。”苍时朝他温柔笑了下,解释道,“这是只有北幽之地才会生长的安魂草,恒悟前辈说,此物能助你稳固修为,早日康复。我听闻后,便去了趟北幽之地。” “那里可是妖魔汇聚之地,你怎能独自前去!” “没关系的,阿颜,我只想让你好起来。而且我运气很好,在北幽之地的入口不远处就发现了这支安魂草,所以,很快就取了出来,并未过多逗留。”苍时安慰他说。 白衍听着,心中一阵亏欠。 他早些时候,还在为一己私欲,埋怨苍时。原来他竟是去为自己采药去了…… “你,你不必为了我去做这种事的……你如此做,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 苍时只摇摇头,握住了他的手,将安魂草递给他。 “我不需要你报答,阿颜,我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不再受病痛折磨,如此,我便能安心了。” “谢谢你。” 白衍捧着安魂草,如视珍宝一般,将它小心收好。 这可是苍时费尽艰险才为他找来的药,苍时还为此受了伤,这份心意,是决不能辜负的。 待白衍收好药,苍时才循着话问:“对了,阿颜,听你方才所说,那安婉日日都来监督你服药?” “差不多吧,不过近些日子她有些忙,就没多来了。”白衍说。 “你和安婉……竟这样亲近了?” 苍时这一句语气不明,白衍怔了下,思索着说:“你们关系不是也很好吗?” 几次见面,二人都是一副熟络的样子,甚至他还叫她“阿婉”来着。 安婉也是,常唤他“时哥哥”。 听着,明明很是熟络呢。 “不好。”苍时却是立刻冷声打断了,“若不是因为家中长辈的叮嘱,我怎会和她这种人扯上关系!” 白衍听着更是惊讶了。 而苍时却像是说着说着就来了气,又不禁指责道:“阿颜,你不该和她走的这样近!更不该不顾危险为她挡伤!她根本不配你如此!况且,你与她交好,对你也没有半分好处!” “她……没有这么不好吧?”白衍想试图辩解,毕竟安婉对他来说,是个极其重要的朋友,可苍时也很重要,说起话来,他也难免要考虑苍时的情绪。 而苍时冷哼了声,轻蔑道:“她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当初全是借着使了卑劣的手段,踩着她师姐对她的信任,才侥幸混进寻锦城的。而进入寻锦城以后,她这个人,竟还是不思进取,整日游手好闲!我们同届的见学弟子,还有你这一届,青安的那位安铃,对她皆是不齿!阿颜,别和这种人走得太近,若换做是真正的阿颜,也定会不屑与这种人相处。你如此做,只会给瑜城和阿颜的名声抹黑!” 想起临行时谢满江的威胁,还有那七针锁灵针,白衍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低下头。 可,他实在不觉得,安婉有苍时说的这样……这样不堪…… 虽然,虽然安婉是个小骗子,但也不过是不太喜欢修炼,而城中又无人愿意荒废修炼与她玩闹,故此不太合群罢了。 只是恰好,她碰上了同样并不执着修炼的他,总算是能逮着个人陪自己玩耍,才与他如此交好的。 虽然,虽然折花观剑一事,他也不知事实究竟如何,但安婉也是当着师门上下所有人的面获胜的。 若有问题,其他人定是不依,可她还是来到了寻锦城,便说明,青安的人并非不认可她的获胜方式。 而且,而且她的师姐安铃,明明也没有那么怨恨她、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样子。 所以,她至少,要比他这样冒用他人身份的卑劣之人,好过不知多少…… 白衍如此想着,还是鼓起勇气低声说:“可是,她很好。” 他仰头,坚定执着的看着苍时,大有一副要开始争论的样子,虽然这已是他的极限了,便是争吵起来,他怕是也只说得出这句重复的话。 苍时愣了下,没想到白衍竟会如此维护安婉。 他眼眸一转,面色立刻松缓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揉揉白衍的脑袋道:“阿颜,我并没有想要逼你如何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在别人眼里的样子,只想让你能看清她的为人,免得遭她欺蒙。但或许,是我们都看错了人也说不准,你既然选择相信她,那便坚持你的想法吧。” 他顿了顿,又沉声开口道:“阿颜,其实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也早已将你当成了极好的朋友,会忍不住关心你,心疼你,会想要保护你,不让你被任何人所蒙蔽欺骗!才,才难以自控的对她说了重话……抱歉,阿颜,是我能力有限,无法在幻水寒妖手底下护好你,还对你的朋友出言不逊……” 苍时说完,眸色瞬间淡下来,自责的情绪尽显。 “没有……”见苍时道歉,白衍的语气也随之软下来,匆忙打断他。 自己也只是想维护安婉的声誉,倒并不是真要责怪他或是如何。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提了。”白衍岔开话题。 “嗯。”苍时郑重答应下。 片刻沉寂。 白衍有些紧张的揪着手指,还是忍不住小声问:“我,对你真的很重要吗?” 还是头一次,有人如此直白的对他这样说。 可他明明,只是谢颜的替身罢了。 他们对他的好,不该都是源自于谢颜的缘故吗?可为何,苍时的这一句,倒像是他是例外。 “当然。”苍时几乎未犹豫,立刻回答道。 这明确的肯定,一下子驱散了白衍心中所有纷乱的思绪。 他又紧接着,温柔的笑着说:“我很喜欢你。” 这一下,白衍彻底愣住了。 什,什么? 他,他没听错吧? 竟,竟有人,说他喜欢他? 而接下来,苍时更是认真的思索了一下,认真的开口道:“以后,我就叫你小阿颜吧,这样,就不会混淆了。” 这,这是……他竟是想要区分他和谢颜吗! 白衍一阵惊喜,又慌慌张张说:“可是,可是我这个人……不值得你觉得重要的……” 苍时又是轻轻拍拍他打断道:“怎会?小阿颜,很可爱。” 白衍心头一颤,忍不住笑,便垂下头藏起来喜悦。 小阿颜,小阿衍。 听起来,也像是在亲昵的,叫着他的名字呢! · 不过几日,白衍与苍时便仿佛回到了先前一般交好。 回到了白衍未看到苍时亲自指点易淮,未看到他们牵着手的时候…… 甚至,不止如从前,已更是亲密了。 因为那支安魂草的恩情,还有,苍时说的那句喜欢。 虽然他并不需要任何报答,但白衍还是自觉亏欠与不配,对苍时更加亲近,几乎一有空就跟在他身侧,陪着他修炼。 安婉两三次抽空来找白衍,都瞧见他匆匆出门去寻苍时。 说来也是奇怪,眼下仙门之中出现了人为豢养而成的妖兽,各城主力都在调查妖兽的出处,就连她这种师门废物都要被抓壮丁去干活。可这种时候,他这个苍溪少主怎么这么悠闲!竟是还有修炼、和与白衍相处的时间!真是令人生气! 于是,她终于忍不住,一大早就来到白衍院中。 白衍正在煎药。 安婉来到白衍身边坐下,先是四下感知一番,察看周围有无人的气息。 白衍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是在找苍时。 苍时说过与安婉关系并不好,不知安婉这边究竟如何,但大抵也是没那么好。 其实仔细想想就能回忆起端倪,安婉这样一个,每次他闭门不出便直接破窗寻他的人,如若真与苍时交好,又怎会打过招呼却连上前凑近几步都不肯? 就像那日苍时背过安婉在他面前说她坏话一般,安婉虽然不会明着说,可私下里的态度,与那些见面时的小细节,已然明显表露出来,他们根本不熟络,都是些表面客气罢了。 于是抢先回答道:“苍时在忙着修炼,没空来我这院中的,他大多都是在寻锦城西野郊森林里等我。” 安婉便收了警惕,心里也稍稍缓了口气。 听起来,两人的关系似乎还只是单纯的朋友。 她还一直担心,就白衍这种、别人只给他一点点好,就立刻掏心掏肺去回应的热情劲儿,这两人已经有些什么发展了呢。 但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苍时连药都舍不得分时间给他煎,还得他亲自去做,这关系也就这样了。 只是白衍不在乎,她也不好说。 尽管心中已有了答案,安婉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阿衍小师弟,你同我说实话,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如此,也是为了更加确信。 “朋友。”白衍眨着眼睛,认真道。 “没有其他?”她说着,又暗示一般,朝下瞥了一眼,暧昧的笑着问。 “……你想些什么呢!”白衍立刻打断她,“我与他……只是朋友!” 虽然,虽然他说过喜欢他…… 但,但毕竟没有更进一步的交往,只能算是,唯一的,最亲密的朋友吧! 毕竟,他说过喜欢他的! 喜欢,便是唯一的! 白衍暗暗想着。 正文 第24章 安婉看不出他这一番情绪的变化, 只听着意思,又放心下来。 “真不是那种关系就好。” 她说。 毕竟……苍时和真正的谢颜,两人之间可是有些不清不楚的。 她真担心白衍会因此而受伤。 “对了, 我又帮你领了两日的药,记得按时服用。” 解决了心里的石头, 安婉终于想起了正事,她手上的药包还一直拎着呢。 白衍也是才注意到,连忙接过来。 “谢谢啦!你这么忙,还总是要辛苦来给我送药。” “感谢的话就不必了,本就是我欠你一条命,做这些小事都是应该。”安婉打断他。 “不过,你不用如此辛苦的, 我也可以自己去拿的, 就算忘记了,每次最后一包药服完的时候,掌事前辈都会派人准时送来的。”白衍说。 安婉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眯眯的看着白衍,嘴角一歪。 “掌事前辈派人送来的?” “是啊, 送药的修士来时, 都会说是奉了掌事前辈之命前来。”白衍如实道。 安婉却是若有所思,笑容更盛了。 掌事前辈哪儿会如此心细,这么在乎一个见学弟子?不过是城主借了前辈的名头罢了。 这个笨蛋,竟是不知这是谁的心意啊! 可她没再接话, 却是话锋一转, 忽然提及道:“说起来,已是许久没有见过城主了。” 提及云颂,白衍的心脏微微一颤。 “从九水潭回来后, 就没再见过。不是说,他已去了南岭之巅,商议要事吗?估计,要很久才能回来吧。”他低声应说。 但心里仍忍不住暗暗期许着,他虽然没能完成他的吩咐,却也是努力去做了,也,也救了安婉,不再是对寻锦城毫无意义的无用之人的。 所以,城主回来后,会不会对他的态度有那么些许改观?会不会能不再讨厌他? 很奇怪,大概是因为梦境里的缘分吧。 毕竟眼下的确没有再遇到一个长相完全相似的,能让他确认梦中人并不是云颂的第三人出现,所以他总还是不死心的,将梦里的画面,强加代入到云颂身上,也因此,总是对他抱有不必要的期待。 譬如,总是不希望自己被他讨厌。 总是希望,他能对自己温柔些,再温柔些,就像梦境里那样。 “是要很久了。”安婉接着话,又问,“你现在,可是已不太怕他了?” 思想起从前自己在安婉面前的窘态,白衍一阵尴尬:“又见不到,哪儿有什么怕不怕的!而且,我本来也不是怕他!只是因为两人有怨仇,才躲着些!” “可我觉得城主没你想的那么讨厌你。”安婉说。 “谢谢你安慰我。”若真如她说的这样就好了,白衍叹了口气,顺口感谢过,但明显未将这话听进去。 “不是安慰。” 安婉试图劝说,可白衍很快打断她的话。 “我与他的关系,我知道的,谢谢你。” 明显,他不愿再提,安婉也只好作罢,不再强求。 “好吧。那你们二人,姑且循序渐进吧。”她思衬着词汇,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时辰差不多了,我又该走了。这次一去,怕是又有五六日不能回来,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早点好起来!” “放心吧!你便专心去忙自己的事情吧,不必总是分神担心我的!我可是比你还要长两岁的!城中很是安全,我也已好多了,能照顾好自己的!”白衍催促道。 安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但总算答应下,离开了。 送走安婉,白衍摇摇头,将脑袋里被勾起的有关云颂的,那些无法实现的念想,全部驱散掉。 时候不早了,他该去陪苍时修炼了。 · 两日后。 施毅历时四月,终于忙完手头的任务,回到寻锦城中复命。 久违的踏入这座城,他重重捏紧拳,双眼狠狠瞪着藏青山的方向。 谢颜!又一次,又是因为谢颜! 都是因为谢颜这个可恶的废物! 他不过是在见学弟子们入城那日,顺嘴提了一嘴要将那个废物赶出寻锦城的话,不过是御魔一事未叫上那个废物,便被城主以任务之由,派出城近四个月! 但再不甘心,也得先去复命。 施毅压着恨,朝主殿走去。 来到主殿外,一名修士急匆匆从主殿内赶出来,险些与他撞到。 他急忙避开,那修士抬头看了一眼,道了句歉,又匆匆离开了。 他正是一肚子的火,可却不能发泄。 这人与他一样,也是寻锦城中,跟在掌事前辈恒悟身边协助城中事宜的修士,他动不得,只好在人走后,碎嘴怒骂几句。 “跑什么!险些撞到人了,都没看见?跑这么快,上赶着去阴曹地府伺候祖宗吗!” “的确是伺候祖宗,不过是藏青山那位。” 有人听到了他的怒骂,接话道。 施毅心中一惊,他是有胆子骂,可真没胆子闹事。 他虽然也是寻锦城中一员,却是城中最末等的修士,术法修为均不如人,谁也打不过。 他悻悻回头去看,接话的并不是城中修士,他松了口气。 仔细辨认一番,却是立刻又紧绷起神经。 这是,苍溪的易淮! “易淮公子!”他连忙恭敬俯身道。 易淮浅淡笑了笑,颔首做回应,而后又道:“施前辈完成任务回来了?” “是。城主吩咐的浮沉世各处水域异动,我都已去检查过一遍了。”施毅说。 “辛苦施前辈。但施前辈若是要去复命,怕是白来一趟了。”易淮说。 “易淮公子这是何意?”施毅有些不解。 “施前辈四个月不在仙门,怕是不知,仙门出了大事,城主已赶赴南岭之巅,以循溯之术,寻异动之根源,怕是这半个月之内,都不会再回来。”易淮说。 “多谢易淮公子告知,既如此,那我去找掌事前辈……” “掌事前辈前日也已出发去了南岭,说是三日后归反。”易淮打断他的念头。 “看来真是不巧,那复命一事,只能等城主回来再说。” 说过正事,施毅又想起了先前易淮所说,不禁问道:“不过,不知易淮公子,方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藏青山中,不是只住了一个人吗?” “是啊。”易淮轻蔑一哼,“可不就是这个人么?不过是一点小伤,便能日日从药阁处领药不说,便是某日忘却,还有专人送去,免得他误了喝药的时辰!” “竟有这等事!”施毅本就对谢颜很是抱怨,听完更是气愤,怒声道,“一点小伤也娇贵成这般模样,真是无用!也不知这废物使了什么手段,竟令掌事前辈如此受他蛊惑!” 易淮眼眸一沉,道:“这并不是掌事前辈的吩咐,这是城主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意味深长道:“城主着实是个心善的大好人,对他,可是关照得很啊!” · 白衍如往常一般,自己煎药服过后,打算出门去寻苍时。 他还未走出院子,却瞧见一个不速之客,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这个人,他见过。 白衍来寻锦城后,因为深居简出,见的人很少,因此,如有些印象深刻的,便记得格外清晰。 这个人,是他才来寻锦城那日,碰到的,云颂身边的那个言辞凶恶,咄咄逼人的修士。 他能感觉得出,这个人似乎很讨厌他,对他的态度很冲。 说起来,入城后倒是再也没见过他了,也不知他为何今日会来自己院中。 “有事吗?”白衍蹙起眉,紧张的盯着施毅看。 施毅看着白衍,神情里本是厌恶,可一转念,却换了副态度。 “谢公子可还认得我?”他说。 白衍想着,自己倒是认识,知道他是云颂身边那位修士,可具体的确实不知。 于是问道:“你是什么人?” 施毅打量着白衍:“听说你患了重病,失去了记忆,我还以为只是夸张,没想到,你竟真是连我也不认得了?”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难道,对方又是谢颜的熟人? 白衍心中一惊,又是一阵无语。 这谢颜在寻锦城中的熟人怎么这么多啊! 不过,他现在失忆的消息早已经传开了,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对方对他的态度一直很差,白衍觉得也没必要再担心会伤人或是如何,他可没有热脸硬贴冷屁股的嗜好,直接冷语道:“你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我为何要记得你?” 一句话,便让施毅差点被急火攻心。 听易淮提及,他还不信,但这个混蛋!竟是真的失去记忆了! 这个混蛋!做出那种事!居然! 施毅最后的一点理智,将怒火压下来,他转念一想,倒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从前的谢颜是看不起他,嫌他身份低微,不愿与他交际。 可现在不同了! 现在,他已是寻锦城的修士!而谢颜,只是个可怜的见学弟子罢了! 而且,他还失去了记忆! 如此想着,他又莫名起了骄傲,仰头道:“谢颜!你还以为你是瑜城的小公子,我还是昔日那个任你欺凌的普通修士么?现在的我,可是寻锦城的修士!是城主与掌事前辈的心腹能将!你不过一个小小的见学弟子,竟敢这样和我说话!” “……” 白衍思索着他的话。 听上去,他和谢颜还真是认识的。 甚至谢颜还欺负过他。 可这是谢颜做过的事,他实在是难以承担。 他思索了下,语气也缓和下来,道:“昔日之事,我属实是不记得了,如果我曾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很抱歉,可都已是过去的事了,要我承担,也恕我,无能为力。” “你!你这个混蛋,到了现在,竟还是做出一副如此高高在上的模样来?呵!你不过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废物!没有你父亲,这辈子你也踏不进寻锦城半步的废物!如何敢与我这个寻锦城的修士这样说话!” 施毅气炸了! · 施毅骗了云颂,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谢颜灵契的用处。 能够令修士修炼事半功倍之术,谁能不心动? 最初,施毅也是垂涎谢颜灵契的一员,主动去讨好,想要谢颜能分得他一点好处,可惜,谢颜看不上他。 谢颜说他长相刻薄,实在是难以入眼,根本不愿与他亲近。 数月处心积虑的讨好,却换来这样一句话,施毅气疯了。 可他那时只是个普通修士,谢颜却是瑜城少主,便是他事后汇聚了一批厌恶谢颜的修士,主动找上去寻仇,也是无果。 谢颜那个混蛋!竟是凭借着自己的灵契依附上了苍溪少主,苍时! 他们自然不是苍时的对手。 施毅被狠狠教训过后,又饱经周折,才终于混进了寻锦城。 而现在,他却从苍溪另一位公子口中得知,他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有一瞬间,施毅是真想要假装一番,与谢颜拉近关系。 毕竟,谢颜那灵契实在是好用。 他真想再像从前一样忍住脾气哄骗,让他愿意对自己使用灵契,使自己的修炼事半功倍。 可,尽管谢颜失去了记忆,说出口的话竟还是如此狂妄嚣张! 真是,令他愤恨! · 施毅面目一变,狰狞着脸,提剑朝白衍冲过来。 正文 第25章 白衍注意到杀意, 立刻闪避开。 施毅一剑扑了空,反身又是一剑。 这一次,掺了七成修为, 凌厉的剑气令白衍避无可避。 白衍当即引剑捏诀。 仙剑飞出鞘,白衍反身握剑在手, 挽了个剑花,结灵力于其中化作屏障,挡下了所有剑气。 施毅被术法反噬,逼退好几步,跌倒在地,抬起头看去,白衍却是毫发无伤仍然站着。 “你!你怎么可能有如此修为!” 他震惊道。 白衍没回答。 这大概就是, 他原本的力量吧。 他从前只是因为伤得太重了, 又失去了记忆,无法发挥出实力。 甚至可以说,刚醒来的时候,他连术法都使不出来。 幸得在寻锦城这等宝地修养,救下安婉这一月来, 城中又陆续送来滋补的灵药助他痊愈, 他才好得这样快。 或许他其实,比众人口中的谢颜,要厉害一些也说不定。 虽然他没有谢颜那样奇妙的灵契。 白衍收了剑,对施毅道:“我仍是那句话。昔日之事, 我属实是不记得了, 如果我曾真的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很抱歉,可除了抱歉, 也再不能给你什么。你还是,别再如此执着了。你走吧。” 施毅恶狠狠瞪着白衍,却是笑了。 “我是打不过你,可别人未必。”他低低咒声道。 “什么?”白衍未听清。 而施毅已不再重复,只盯着白衍的腰。 他的腰间,挂着那支苍时送来的安魂草。 苍时并未说过这草该如何使用,他也不知贸然服用会不会和掌事前辈给的药有所冲突,所以一直不敢用。 但毕竟是苍时的一番心意,所以白衍用术法将其封存起来,悬于腰间,日日佩戴着。 施毅看着,忽而抬声冷笑:“一个破烂东西,你就如此宝贝?” 白衍怔了下,问:“你……什么意思?” · 这是这些日子的头一次,白衍没去找苍时。 他去了云台,去寻易淮。 白衍从云台离开时,脑袋里一声一声的嗡鸣。 好不容易回到藏青山下自己的小屋中,白衍关上院门,未走回屋,便整个人猛地跌坐在地上。 脑袋里,易淮的讽刺一声接一声,止不住的刺着他的耳朵。 · “是啊,是安魂草。他该不会告诉你,这是他千辛万苦从北幽之地寻来的吧?哈哈哈!真是好笑!这种东西,我们苍溪都不知道堆了多少仓!随便扔给门下修士都没人要!” “就这样东西,你不会真以为是什么独有的稀奇灵药吧?还是说你真信了,信这是他千辛万苦从北幽之地特意为你寻来的?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这类东西,他不知早给谢颜送去了多少,甚至更稀奇珍贵的,都是一车一车的送给谢颜!” “而且,这东西连我都有,我这房中就有整整一盒!” “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根本就不是谢颜,你只是个谢颜的低贱的替代品!他之所以会对你有一丁点好,不过全是因为谢颜,因为他对谢颜好,才偶尔将你当做是谢颜,对你略加施舍而已!” “等谢颜回来,他就会厌弃你!他迟早会厌弃你!” · 白衍缩在院子里。 他的眼睛全哭花了,那枚安魂草的微弱光芒,早已被模糊的看不真切。 哭累了,哭到彻底流不出一点泪水来。 他只麻木的坐着,直到天已全黑了,他的眼睛又被风吹干了。 那枚安魂草,仍亮着一点一点的,微弱的光芒。 他僵硬的捧起它,将眼瞳全染上它的亮色。 这是,他目之所及的,唯一的亮色。 尽管微弱破碎,可,是他的唯一。 他轻轻笑了。 也终于想开了。 “是啊,苍时说过的,他很喜欢我的,他没理由骗我的。” “他喜欢我,我就是他的唯一。” “所以,是他在骗我!” “他一定是骗我的,想用这种方式,来破坏我和苍时的友情。呵!” “安魂草,这是我的东西,别人都不配拥有!不配!尤其是他!” 他不住念叨着,扯着嘴唇,却笑得更加浓烈,更加,近乎疯狂。 他攥着这支安魂草,又提起剑,缓慢站起身,僵硬着身子,一步一步,朝云台走去。 · 夜深,云台,易淮房间的门闭着,可灯还未关。 白衍重重用力,砸开屋门,走了进去。 易淮本正在房中打坐,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险些错了气。 他猛然睁眼,看见是白衍,收了招式起身,望着他不怀好意的笑着:“呦!这个时辰来找我?可是我午时说过的话,你已想清楚了?” 白衍没回复,只提着剑走进屋,死死盯着他,向他靠近。 他的状态,俨然和平日里已不太一样了。 而易淮瞧着,却是不以为然,只当他是个可随意拿捏的废物,态度仍然轻蔑:“怎么?还觉得不甘心?呵!我劝你,就不必在苍时身上白费心思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我都清楚得很!等真正的谢颜回来,你也不过就是个被随意丢弃的垃圾罢了!届时谢家和苍时都不会要你这么个废物!” 他如此说着,已来到了白衍面前,望着白衍那张柔软秀美的脸,克制不住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占着便宜,“你还是听我所言,尽早做决断的好。只要你乖一些,听话一些,我并不介意收留收留你。” 白衍被他这样碰触着,脸上的愠色消失了,也只剩下笑。 “你是为了我,才故意这样做的。”他分析着易淮的话,说道。 易淮被戳中心思,脸色一变,冷声道:“你算什么东西!配我如此?不过是这张脸还能看罢了!” 白衍却笑得更浓了。 恼羞成怒了,是他说中了。 果然是这样。他就知道,苍时是喜欢他的,是不会骗他的。 幸好,他也坚定的选择了相信苍时。 他才不会,被这种人破坏掉他与苍时的感情和信任! “我就知道,是你骗我,是你故意在我面前这么说,你是为了我才故意如此做。”他说。 “你在自言自语些什么!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易淮不耐烦了。 而白衍未理会他的话,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只听取着自己想要听取的东西,只理解着自己想要理解的事实。 “是你骗我。骗子。” 他坚定的,一字一句说道。 “是又如何!” 易淮听得有些烦躁,怒吼着要动手。 他才抬起手,只感觉胸口一凉。 白衍双手握着长剑剑柄,自下而上,斜侧着刺进他胸腔。 白衍的动作极快,一剑刺中又迅速抽出来,继续猛地朝同一个地方刺进去,如此反复。 “骗子。骗子。我要你付出代价。” 他一声声念叨着,一下下刺进去,竟是没有丝毫犹豫。 碍事的长剑被他当做匕首一样用得灵活,但到底不如匕首方便,攻击间隙,易淮终于抓住机会,一掌逼退他,拉开两人距离。 “你发什么疯!” 易淮虚弱的靠着墙壁,捂着胸口大骂。 可嘴角,却暗暗勾起笑。 窗外,一个黑影快速闪过,是施毅去主城报信了。 他的目的达到了。 他实在是对这张脸动心不已,可有苍时在,他不敢明面动手,于是,在主殿外见到施毅时,他的心里就构建了这样一个计划。 易淮利用施毅对谢颜的恨意,让施毅帮自己做这一出戏,而后将白衍骗过来,故意令他看到安魂草,故意言语刺激,就是为了逼他踏入圈套,让他被赶出寻锦城! 这样一来,他便毫无作用了!没有灵契,又被赶出寻锦城的他,苍时和谢家谁都会厌弃。 那时,无处可去、无依无靠、柔弱可怜的白衍,就只能受他控制,任他欺凌了! 白衍这几下的确实打实刺中他的心脏,可到底只是野兽般毫无章法的发泄,对于他这样的修士而言,并不致命。顶多只是失些血,虚弱几日。 接下来,只需要拖拖时间,待施毅将主殿内镇守的寻锦城长老们唤来,看过此处惨状,认定全是白衍的错,将他赶出城去!自己的目的便达到了。 易淮疯狂的想着。 他本还以为,自己还要再用些手段,才能逼白衍发疯动手,治他个寻衅滋事,恶意重伤同门之罪,将他赶出寻锦城。 可没想到他竟这样脆弱,只是言语几句,竟疯成这样。 果然是个没有脑子的废物,只剩这张脸仍有些可取之处。 易淮心里越是鄙夷,便愈发觉得那张容颜可惜。 可他不知,白衍比他更疯。 他分神之间,已被白衍逼至角落。 白衍执剑指着易淮的胸口,威胁道:“安魂草,交出来!” 那是苍时给他的东西!这种恶毒的骗子才不配拥有! 他要将易淮这里的安魂草全部毁掉! 苍时送给他的东西,只能是他独有! 白衍执拗的想着。 易淮与白衍交过手,清楚他几斤几两重,只觉得方才只是自己分神,是他故意卖破绽没有躲避,并不是避不开。 他哈哈大笑,嘲讽道:“你真是个傻子!他不过是拿你当别人的替身,当聊借安慰的替代,你也能为了他这点肮脏的心思如此发狂?还是说,你爱上了他?呵!就你这种货色,他才看不上……!” 易淮笑不出了。 他话音未落,白衍竟是一剑又刺过来,这一次,竟瞄准的是他的喉咙! 正文 第26章 易淮注意到后已第一时间躲避, 却避不及,那剑虽偏了些,没伤及脖子, 却生生从他肩骨刺进去。 “安魂草,在哪儿?”白衍又吼道。 至于易淮所说的话, 他一句也未入耳。 骗子的话,有什么可听的!他只信自己。 身上的伤痕不致命,疼痛却是清晰的,随着血液流失而产生的恐惧也是清晰。 易淮的表情终于开始狰狞,他克制不住脾气,再也无法容忍自己被这个废物如此残害,不顾后果聚起灵气, 猛地将白衍冲开, 拉开两人距离,而后抽出仙剑,朝白衍冲过去。 接下剑招,他咬牙切齿道:“你这混蛋!就凭你,也想骑在我头上!你给我去死……” 话未说完, 竟是说不出了! 易淮惊愕的发现, 自己竟也动弹不得了! 他被白衍这样的废物,施术困在了半空中! “好吵!”白衍嫌恶道。 他冷漠的看着易淮。 看到这样的眼神,易淮的心理防线彻底垮了,他的表情狰狞着, 尽是惊惧。 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个废物, 为什么能困住他!为什么,能这样折磨他! 而他,竟是可悲的毫无还手之力…… 明明在几月前, 还不是这样…… 看到白衍抬起手又要有所动作,他惊惧的想要大叫,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张着嘴,做出拼命哀嚎的模样。 白衍看着,只觉得生厌。 “不说便算了。反正你一定是藏在屋子里了,一起烧掉就好了。”他说的冷漠又轻巧。 正好,这样,就再也不会出现在苍时面前,再也不会黏着他,再也不会碍眼了! 苍时,就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白衍满意的笑了笑,握着沾血的剑,轻轻随意一挥,易淮一旁的木桌便被点燃了。 一时间,易淮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窒息的绝望。 火焰带着浓烟,急速朝四周扩散,被烧得断裂的木头砸下来,带着火痕划伤他的皮肤。 而他,竟窒息的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浑浊的浓烟埋没…… “阿衍!” 恍然间,一声惊叫,刺穿重重火浪,闯入白衍耳中。 他笑容瞬间僵住了。 “阿衍!是我!是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他回头。 安婉正艰难的躲着火,朝他冲过来。 看到安婉,白衍的眼瞳止不住颤了下。 理智瞬间重新回到脑袋里,冲散了冲动,便只剩下恐慌。 安婉,他,他做了这样的事……被安婉看到了…… 安婉,安婉会如何想他…… 会不会觉得他很恶毒…… 会不会厌恶他…… 灵气溃散成沫,他慌张的退着步子,也不知退去哪里,只想躲避,只想逃离,不想,被安婉看见。 可安婉还是冲了进来,来到他面前。 终于找到白衍,安婉松了口气,又不敢多耽搁,只立刻抓住白衍的手腕,急忙道:“阿衍!这里很危险!你先跟我出去!” “安婉……” 看着她竟毫不嫌弃的握着自己的手腕,白衍心中一阵酸楚。 “有什么话我们出去再说!”安婉朝他笑了下,急匆匆拉着他沿着来路往火海外跑去。 “嗯!” 看着安婉的笑容,白衍忍不住湿了眼眶,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混蛋……混蛋!” 易淮终于能动弹,滔天的恨意扼制了恐惧。 他恶狠狠瞪着白衍,灵气一阵动荡,整个房屋的顶都疯狂塌倒下来,朝白衍和安婉砸过去。 电光火石之间,白衍反应极快,他一把扯开安婉的手,将安婉朝屋外猛地一推,迅速使出护灵阵,在安婉周身划了个小小的圈,隔绝了所有的火焰与浓烟,正好将安婉护在里面。 他又一剑破开火焰与杂物,挡退易淮的攻击,红了眼飞身欲追上去还手。 另一声怒喊再度令他一瞬惊醒。 “小阿颜!你在做什么!快住手!” 这是,苍时! 苍时的声音,带着凶戾与怒责,竟像是在讨厌他! 白衍紧张地呼吸一滞,立刻心虚的弃了剑。 “我……” 他站在原地,慌张的搜寻着借口,一时分神。 “阿衍!小心!”安婉惊呼道。 白衍再抬头,易淮已冲了过来,一剑刺中他胸膛。 像是要奉还他先前遭受的痛苦,易淮狰狞着,疯狂的出剑,又是一下。 但他再没有机会了,苍时赶了过来,一掌击飞易淮,抱住了白衍。 “小阿颜!你没事吧!”苍时生硬的转着情绪,关切问道。 “我……不是故意的……”白衍不顾伤口,垂下眼眸,极小声的委屈道。 苍时没好再说重话了,只抱起他:“此事随后再说,你先跟我走。” “嗯……” 白衍答应了声,苍时便抱着他冲出了火海。 护灵阵也在此时散去,安婉跟出来,看见苍时带着白衍,似是回藏青山了。 云台外不知何时已围满了人,众人望着白衍的神情,低低议论的言语,都是不善。 虽然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一片狼藉,此事,怕是不好善了。 可此时,城主和掌事前辈恰好都不在…… 她犹豫了下,飞身跃下云台,御剑冲出寻锦城。 人群尽头,一片漆黑之处,有一人裹着漆黑的斗篷,遮住全部面容,只露出一双眼,望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待苍时和白衍走远,他思索着,悄然藏进黑暗里,追了过去。 · 藏青山下,白衍居住的小院中。 白衍缩在床上一角,轻缓的为自己胸前的伤口上药。 他时不时抬眼,小心的,紧张的去瞥苍时的神情。 苍时的脸色很是难看,负手在小屋中走来走去。 白衍知道,是因为自己。 苍时制止他时,那声音里的斥责实在是明显。 他做错了事,虽然他自己丝毫不觉得! 那易淮就是故意挑拨他们之间的感情!故意骗他! 就该被教训! 可他这样想,这样做,显然惹了苍时不悦。 白衍的动作不禁更轻,更是小心翼翼。 苍时为什么,这样不高兴? 难道,易淮对他来说,就这样重要吗? 白衍有些不甘心。 如果苍时晚些再出现就好了,他就能解决掉这个麻烦了! 麻烦的家伙! 另一边,苍时心里纠结不已。 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若没看错,易淮身上的伤,还有这所有的一切,竟都是小阿颜干的? 这个小阿颜,竟有这么厉害! 苍溪小辈中,资质仅次于他的易淮,对上小阿颜,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若今日换做是自己,那他还能有几分胜算? 隐隐的,苍时觉得这人有些可怕,本觉得他是个胆小可欺的主,可今日一看,自己似乎也不能完全控制的住他了。 这种没有完全把握的感觉,实在是令他厌恶! 但!他偏偏还不能与之决裂! 这个小阿颜,是那个人的孩子!他的身上流着与谢颜相似的血液!所以,他极大可能与谢颜一样,也有灵契!只是他还未发现罢了…… 现在谢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是半年有余,谢家搜寻了整整半年,至今竟也是毫无线索!他,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这个家伙! 只有掌控住小阿颜,他才有可能得到更多灵契的秘密!没了谢颜,他是他手上仅有的,唯一的线索了! 苍时回头看了一眼白衍,逼着自己忍耐。 他板着脸,严肃道:“小阿颜,你怎能如此做!你如此深夜,闯入云台同门屋中伤人放火,岂非是故意寻事?岂非是令他人觉得你谢颜就是个欺凌同门的恶霸?你如此做,要别人如何议论你,如何议论谢家家风!” 如他所料,白衍果然眼眸一沉,愧疚的垂下了头。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白衍低声问。 果然。他还是在乎他的。 苍时暗暗勾唇,故意没有吭声。 白衍将脑袋埋得更低了,委屈的小声争辩道:“我是不是做错了?可,可他也有错!是他先故意挑事,我才没忍住,想要去教训他的!我,我才不是故意寻事……” 适当敲打,达到目的即可,苍时立刻见好就收。 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来到床边,安抚着揉了揉白衍的脑袋。 “我相信小阿颜不是故意的,但你下次,万不可再如此冲动!你知道你今天这么做,就是在给人递话柄么?他们很可能会因此大做文章,意图将你赶出寻锦城!”他故意吓唬白衍道。 对万千苦修的修士而言,能在寻锦城见学修炼,是多么难得的事,谁都不愿被赶出城去。 可白衍偏是例外。 他并不执着留在寻锦城。 对他而言,这里不过是有苍时和安婉在的地方而已。 最多也只是为了遵守约定,为了帮真正的谢颜这个忙。但即便是帮忙,也不能如此委屈自己! 但他也知道,此刻开口便是顶嘴。 苍时好不容易语气温和下来,不能再激怒他。 见白衍态度还算乖巧,苍时又拍拍他,叮嘱道:“小阿颜,你便留在此处,别再出去了。此事,我会替你想办法处理。” “你要走了?”白衍听出话中的意思,慌张抬头。 “放心,我是去帮你解决此事,有我在,便不会再让他们找你的麻烦。”苍时说。 “嗯……” · 火已被扑灭,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了,云台又恢复了平静。 易淮包扎完伤口,却是越想越是满心怒火! 分明这样好的计划,竟失败了! 施毅那个废物!找个人找的这么慢!直到苍时将人带走他才赶来! 废物! 他一拳砸在被烧毁的本就脆弱的地板上,生生砸出一个破洞。 他那破烂的房门也被人踹开了。 一阵急促的风卷过,他的脖子上多了一道狠狠的力。 “谁!谁!” 他嘶哑着怒吼道。 看清眼前人,他眼里瞬间只剩惊慌。 “少,少主!少主!” 正文 第27章 苍时抓着易淮的脖领重重一扔, 易淮砸在碎木桌上,重重吐了口血。 但他立刻恭敬爬起来,艰难的行礼:“少主……” 苍时一脚踩在易淮头上。 “你明知我的计划, 却故意寻事给我添堵!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少主?” “少主!属下冤枉!属下冤枉!”易淮哀声求饶, “少主!是那个疯子!他突然冲进我房中发疯,对我又打又骂,说着要什么安魂草。我根本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咽不下这口气,便还了几句嘴,可他一下子发了疯,竟想放火烧死我!他想要我的命!少主, 那家伙有病, 他脑子有病!少主明察!” 苍时来时,也看见了白衍动手时的神情。 他就那样看着在大火中惊恐挣扎的易淮,笑得实在是恐怖,完全不像是正常人! 他垂下眼眸,一脚踢开易淮, 沉声道:“你最好说的都是真的。” 易淮立刻爬起来, 顺坡下:“真的!都是真的!我怎么会骗您!难道您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您的亲弟弟吗?兄长!” 易淮话音还未落,苍时又是猛的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不配姓苍的人,有何资格叫我兄长!”他怒声道。 易淮重重倒在地上, 猛吐了好几口血。 他低着头, 狠狠瞪着眼,尽是不甘心。 可他抬头,却是尽数压下情绪, 恭敬道:“是,是属下僭越,少主,属下也是一时情急……” 因为那句称呼,苍时心里厌恶不已,再不想多同他交流。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再不准找他的麻烦!”他威胁道。 “是,是!” 得了回应,苍时一刻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 屋内寂静下来。 易淮挣扎着坐起身,黑暗之中,那双眼里是要倾覆一切的愤恨。 不过是早生了一年,侥幸成为长子,苍时便可一出生就随父姓苍! 他也是父亲的孩子,却只能随母姓!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死死咬着牙,却听到破碎的木门再一次传来响动。 “谁!”他再抑制不住情绪,吼道。 黑暗之中,一身漆黑斗篷,将浑身遮个严实的人,轻慢走进来。 他只露出一双媚眼,轻轻一笑。 “阿淮哥哥,时哥哥这是为了谁,对你发这么大的火啊?” 面前这人,仅是一双眼,易淮便立刻认了出来! “阿颜?你!你是阿颜!” 那人又笑了,斗篷垂落,露出一张与白衍一模一样的脸。 “是为了那个我么?”谢颜一副兴趣盎然的模样,道,“这个人,我还真是有些好奇了。” “你,想干什么?”易淮微微眯了眯眼睛,问。 谢颜只笑了笑,走到易淮一侧坐下,自然的挽住了易淮的胳膊,握着他的手,软声道:“我是有些心思,可我一人实在是力薄。现在时哥哥满心都是那个家伙,我怕是要被时哥哥抛弃,只能依靠你了。阿淮哥哥,帮一帮我可好?” · 好吵,好吵! 白衍缩在角落里,紧闭着门窗,仍能听到屋外的嘈杂。 藏青山也是头一次如此喧哗,十几名修士将小院团团围住,扬声斥骂着屋中的白衍。 苍时的担忧此刻一一被印证。 这群人口径近乎一致,高喊着责骂他坏了寻锦城的规矩,在城中寻衅私斗,侮辱残害同门,属实罪大恶极!纷纷叫嚣着要城中修士废他修为,将他逐出寻锦城,以示惩戒! 混迹在人群之中带头起哄的,便是施毅。 可这群人,只堵在屋外叫嚣,谁也不敢靠近这座小院一步。 昨日云台,易淮是何惨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虽不靠近,却足够烦人。 尤其是,白衍实在是讨厌如此诸多的不肯停息的碎语,讨厌被硬生围聚在所有人中间遭受评议谩骂。 真的,好吵! 他捂着耳朵,却隔绝不掉声音,浓重的压抑令他不住颤抖着。 他手里已不自觉握了剑鞘,生硬冰冷的质感硌得他手骨疼,可他越攥越紧,疼痛能令他片刻清醒。 苍时叮嘱过,他不能出去,不能再动手,否则会被厌恶。 可他,实在是难以忍受。 苍时去哪儿了?他为什么不在?他不是说,他有办法解决的么?为什么还不回来? 不需要,不需要解决的,只要他陪在他身边就好了……为什么不在! 好吵! 剑身嵌入他掌心的细肉里,急促的,强烈的灵气缠绕着剑身,一圈一圈缠成厚重。 白衍扯着嘴角,下了床,一步一步朝屋门外走去。 苍时……都是因为苍时不在!他才如此做的! 是他不陪着他!不能怪他不听话的! “喊什么!滚!都滚开啊!” 单薄却尖锐的声音压过一切喧嚣。 是安婉。 白衍怔住,绕着的灵气顷刻散了。 屋外,安婉停在院门前,她盖过众人,又厉声道:“掌事前辈已回来了!谁还敢再闹事!” 她身后跟着一同而来的年迈长者,果然是寻锦城掌事恒悟。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又看向施毅。 施毅的气势瞬间低矮下来:“掌事前辈,您不是去了南岭?怎么,怎么回来了?” “城中不能一日无人主事。此事我会处理,你们都退下。”恒悟挥手吩咐。 “前辈……”施毅试探着还想开口。 恒悟只一转眼眸,他便立刻识相将话咽回去,只道:“那,还烦请前辈您主持公道,给无辜受害的见学弟子一个交代,也好让众人心服。” “呵呵!”恒悟冷笑一声,瞥了眼施毅,轻蔑道,“我这老东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需要个半大小子教我做事?” “属下不敢!属下不敢!”施毅连忙跪下请饶。 其余众人本也不算坚定,见领头的没了气势,更是不敢与前辈顶嘴,纷纷告饶请辞,都溜得飞快。 见恒悟又是一声冷哼,愤然拂袖,施毅再不敢多言,连忙爬起来,随着其余人一起灰溜溜离开了。 安婉急忙冲进小院,来到门前拍了拍木门。 “阿衍!你没事吧!阿衍!”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间,白衍便已冷静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又闯祸了,垂着头挣扎着,才打开门走了出来。 门外,等着他的除了安婉,还有恒悟。 “城中禁私斗,戕害同门更是死罪,你还有何话说?”恒悟先开口道。 他话音落,仙剑已出鞘,悬在空中直指白衍。 安婉连忙挡在二人中间,辩解道:“这其中定有误会!前辈,阿衍不是这种人!” 面对安婉,恒悟的表情明显缓和不少,语气也是。 “你如何肯定?”他说。 “他救过我的命!我也了解他!”安婉坚定道。 恒悟又看向白衍:“你有何解释?” “我们之间的确有些恩怨,所以,我一时未克制住情绪,动了手。”白衍如实道。 “定是他先故意欺负阿衍的!”安婉又抢着说,“苍溪城位列十五城之第二,其门下修士如何跋扈,如何肆意妄为,其余各城多有得知!定是他仗势故意欺负阿衍!如此,阿衍还手,便不算是戕害,只能说他技不如人,终于栽了跟头,是他活该!这消息若是传去苍溪附近小城,不知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呢,阿衍此举,也算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 “你倒是嘴快,竟这样维护他,莫不是也掺了什么私仇?”恒悟审视道。 “事实定是如此!我这是帮理不帮亲!”安婉争辩着,又晃着白衍的胳膊,“阿衍,你快告诉前辈,他是如何欺负你,如何逼迫你的!” 白衍低垂着头道:“他只是说了我几句,是我先动的手。对不起,安婉,谢谢你如此信我帮我,可我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那他定是说了些什么不堪入耳的恶词!总之定是他的不对!”安婉还想再挣扎挣扎,可是无用,气得她瞪圆了眼,“你这个笨蛋!说他几句不是有什么难的!只要你说我都会信你,都会帮你的!笨死了!” “行了。”恒悟打断她们的小声,宣告道,“你已承认是你先动手,无论缘由如何,都必须受罚。此事便不必再查。但他故意挑事,也是事实,也有过错。故,罚你去寻锦城东,百炼之境内思过七日,此事便就这样了结,你可服气?” “我并不觉得自己对他动手是有何过错。”白衍执拗道,但他坚持过己见,又紧接着说,“但我知晓,我这么做的确是坏了寻锦城的规矩,前辈为了维护寻锦城的规矩,要罚也是应当。我无异议,这就去领罚。” “不行!”安婉连忙阻止道,“百炼之境何等危险!前辈,你怎可让阿衍去那里思过!你怎能如此狠心!” “他此去只是思过,何来危险?”恒悟固执道。 安婉还想争辩,被白衍拦下了。 “只是七日,不必担心我,我的伤已好了许多,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前辈此举,定也是深思熟虑,想出的最佳解决之法。”白衍劝道。 “去吧。七日后,你若能活着从百炼之境内出来,城中之人,想必便再无异议。”恒悟说。 白衍谢过,便沿着路,朝百炼之境寻过去。 安婉立刻跟上。 “你知不知那是什么地方!那百炼之境可是寻锦城中修士飞升渡劫之所,处处都是危险!甚至其中还有很浓重的迷障之气,修为浅薄的修士极容易中招,会产生平生最可怖的幻觉!你怎能一人去那种地方!还要待上七日?” “前辈说了,只要我静心思过,不乱走动,便不会有事的。既是幻觉,便都是假的,不去理会就好了。”白衍说。 “可……” “可我若不去,前辈与你都是为难,只有去了,才是给那群说我坏了规矩的人一个交代,此事才能真正妥善解决,我才能继续留在寻锦城,否则,总是落人话柄。前辈也并未说什么过分的惩罚,我去便是了。我也不能总白费你的好意。”他朝她笑了笑打断她说。 安婉终于妥协,叮嘱道:“那你进去以后,就只缩在入口处便是,千万不要随意走动,在入口处待上七日便立刻出来,听到没有!” “放心吧。” · 百炼之境外设有禁制,白衍从入口处走进去,外面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安婉好奇,也想靠近,可却被禁制弹开了。 她知道,这禁制也需得有一定修为才能入内,毕竟这是寻锦城得道修士的飞升渡劫之所,修为浅薄的闲散修士自然进不去。 只是没想到,阿衍小师弟的伤情愈合后,竟是这般厉害。 这下一来,寻锦城的废物倒只剩下她一个了。 哼!可恶! 再留在此处也是无济于事,她踢了踢脚,愤愤朝云台走去。 师姐应在云台。 她要去找师姐教她! 她不过是从前不认真修行罢了,以她的资质,只要认真听从师姐的教导,定是三两天就能进去这个破禁制! 正文 第28章 安婉离开后, 百炼之境外,又有两个早潜伏好的人从暗处探了身形。 一个是受了重伤的易淮,另一个便是包裹严实的谢颜。 “依你指点, 施毅已偷偷潜进去改了几笔阵法,应是无人会发现, 现在的百炼之境内的迷障之气,要比从前更危险百倍。不过,他不是谢家寻来帮你的么?你为何看起来,如此恨他?”易淮问。 谢颜眼眸微敛,危险的光从眼瞳中流转而出,但那声音却是笑着的:“他抢了我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 “回去吧, 等着看好戏便是, 别留在此处,暴露了身份。”谢颜说。 · “前辈回去了?怎么如此紧急?” 南岭,才结束了一整日与众城主商议的云颂回到住处,便听到了这个消息。 来了不到三日的恒悟前辈,突然独自匆匆御剑赶回寻锦城去了。 他难免疑惑。 同行修士道:“是青安安婉姑娘有要事求见掌事前辈, 说是城中出了大事, 要前辈随她尽快回去救人,前辈才立刻跟着回去的。” 安婉…… 是那个谢公子出事了! 云颂瞬间紧张起来。 到底出了怎样的事,竟如此紧急! 他思索了下,唤那修士吩咐道:“明日, 你代我去同其余各城主说上一声, 我近日偶感不适,实在是不宜再参加商谈,让他们先自行商议便是, 休息两日我就回来。” “啊?”那修士怔怔望着云颂活泼健康的模样,一时没好接话。 而云颂已不等他回应,吩咐过,便三两步来到院子里,御剑急急离去了。 · 白衍根本无法静心思过。 这百炼之境,比他想象之中还要凶险万分。 明明听恒悟前辈的口吻,入口处不会是如此模样。 安婉也说,百炼之境其实是一处连通北幽之地的裂隙,寻锦城担心恶魔破开裂隙闯入仙城,便布下障阵,在真实之外,另设三重幻境,隔绝北幽与寻锦城。 他经裂隙入口进去的地方,是百炼之境中的唯一真实,这里几乎没什么邪魔,邪魔都被隔绝在三重幻境之中了。 那三重幻境,才是百炼之境真正危险的所在。 所以,恒悟前辈也只是吩咐,令他思过即可,安婉也说,只要他待在真实之中,便不会有事。 可眼下这情形,竟是完全颠覆他们的叮嘱。 白衍一进来,发现自己竟像是踏入了妖邪的巢穴一般,这里目之所及处,竟看不到丝毫天光,尽是昏沉的,密密麻麻的妖邪。 修士新鲜的气息在这里实在是稀罕而新奇,一瞬间,所有妖邪被他的气息唤醒,随之清醒的魔气顷刻四溢,滔天汹涌溢出,胁迫着,压抑着白衍的身体。 这种感觉,属实令人窒息! 若停在原处只能是坐以待毙,白衍当即弃了脑海里两人的叮嘱,挥剑迎上去。 恒悟前辈他不算熟,但听说是个迂腐却刚正的前辈,不至于故意诓骗他害他。 初见安婉时,她虽是个小骗子,却没害过他,从前不好说她会不会说谎骗他,但以两人如今这样的关系,应是绝不会如此的。 眼前这一切,也只能等他活着捱过七天,离开此处,才能寻得真相了。 这里的妖邪虽然不算厉害,可竟像是永远杀之不尽一般,永远看不到尽头。 缠斗了半日,白衍体力逐渐不支,即便还能应付得来,可如此良久下去难免会支撑不住。他只好边战边避,如此,又不眠不休缠斗了整整两日,这群妖邪终于消停下来了。 也是因为,如此高强度的战斗刺激着他的精神,在这期间,他脑海中竟不断激生出许多从未接触过的阵法与剑招,催生灵力,也竟是十分熟练的使了出来,比他不断使用简单的术法抵御妖魔要省力许多。 如此,两日过去,他的眼前终于得见光明,雾蒙蒙的昏沉魔气终于稀薄了不少。 他在密林之中寻了处干净的树根,四周设下简单的障术迷惑妖邪,又在近处布好陷阱,如有妖邪强行闯入靠近便会报信,立刻惊醒他。 做好这一切,他才终于得歇片刻,靠在树根上,整个人都瘫倒着趴下去。 他大概知晓,这两日脑海里突然冒出的术法,大约都是未失去记忆之前,他便会的东西,因此在危险之际,身体本能的回忆了起来。 只是关于他到底是谁,以及其余与他有关的人或事,仍是怎么也记不起来。 两日过去,他早已累了,也懒得再想更多。 他爬起来,做了最后一层保障,用剑刻下驱魔阵,才又安心靠着树根睡下了。 · 白衍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只感觉脑袋雾沉沉的,不像是睡饱后自然清醒的征兆。 周围寂静无声,安静的实在是诡异。 他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四周,不由得一惊。 真是奇怪,他临睡前,是在密林之中寻了处树根睡下的,可此时,他竟是在一处悬崖边醒来! 周围没有黑压压的,成群的妖邪,明亮温柔的日光竟穿过云层,暖暖的洒在他脸上。 这样久违的温热,虽然刺眼,却属实令人依赖。 他已有不知几日未见过这样明媚的天光了。 这画面,真是美好,美好的诡异。 白衍只眷恋这暖日片刻,便警惕起来,摸了摸剑。 ! 他的仙剑不见了! 白衍没空多震惊,忽然一阵狂风,卷携着层云翻涌而来,顷刻遮的天地一片昏沉。 四时阴风阵阵,邪气不断。 他身处悬崖之边,这风更是迅疾,另一侧的林木被吹得呼啸。 不,不对!不像是单纯的风! 白衍循着风的律动,下意识飞速朝右侧闪身,就在此时,一团极其巨大的迅捷的黑气从他左边扑了过去。 若他再避慢些,就要被这团黑气冲撞到。 这东西大约有一个半白衍那么高,体型庞大肥硕,裹在一团浓郁的黑气之中,看不出本体的样貌,但白衍大概猜出,这是某种凶兽,类似于九水潭幻水寒妖那样的,凶恶的东西。 毕竟这裂隙连接之处是北幽之地,有这类邪魔也是正常。 如此说来,他现在身处之地,便已是三重幻境之中了。 安婉叮嘱说,身处三重幻境之中,人会受魔气侵蚀影响,从而生出幻象。 这悬崖,这密林,或许,都不是真实。 只是,他尚不知该如何破解,属实是为难。 眼下,或许只能寄希望于从前的自己了,只希望在交手之中,这具身体能够回想起从前关于此类术法的破解之道。 白衍想好应对之策,紧张的盯着那只凶兽。 那凶兽望着他,竟没有动弹。 可白衍瞧见,那团漆黑的魔气之中,一抹纯白晃散着黑气,悬坠下来。 他怔了下,双眼盯着那抹纯白。 那是,人的手臂! 惨白的手臂从凶兽的嘴里软塌塌坠出来,纯白的宽大的衣袖随之坠下来,衣袖末端,绣着一圈苍青细纹,在那团黑气之中浮动着。 衣物明明纯白的不染纤尘,却有鲜血,不住从惨败的手臂垂落而下。 那魔气偏似故意,竟托着那血,一滴一滴,偏要坠在白衍脸颊上。 明明不是多刺目的颜色,明明那抹苍青还算温柔,可白衍看着,只觉得眼瞳没由来的一阵模糊,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完全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目不转睛的,死死的盯着那只手臂。 像是有什么要冲出重重阻碍,白衍的心脏猛地一抽。 · 模糊的悬崖,模糊的白衣青年一把推开他,被模糊的凶兽吞噬,顷刻血涌,洒在他面颊上,而白衣青年被凶兽强行拖走、吞噬…… · 泪水不受控的坠下来,他的心脏也痛的难以遏制。 可他记不起那个白衣青年是谁。 就在这时,那魔气肆涌而来,从白衍身躯生生穿过去。 白衍来不及防备,猛吐了口血。 凶兽又一次扑过来,这一次竟像是有实体一般,巨大的尖锐的爪子抓着白衍的胸口,猛地将他扑出悬崖。 魔气顷刻消散,却是压沉至白衍的四肢,他完全动弹不得。 危急之际,有一人,紧紧握住了白衍的手。 白衍艰难抬起头,眼瞳一瞬亮了起来! 是苍时! 不是幻觉!真的是苍时! 苍时御剑悬于半空,抓住了将将坠落的他。 苍时周身,灵力汇聚,在这尽是充斥着寒冷邪魔的百炼之境中,生出那一丁点的暖意。 白衍完全没有心思思考苍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能见到他,能感觉到这一点暖意,这几日所遭受的所有的危险与辛苦,此刻便都不再重要了。 这一刻,这空间内的一切都被虚化,只剩他们二人。 白衍朝苍时扬起唇。 “苍……” 他笑着想要唤他。 可下一秒,苍时面容上的纠结似乎终于有了果,赫然生出愤恨。 而后,他毫不犹豫的松开手,毫不犹豫的御剑离开,仿佛从未来过此处,仿佛从未见过白衍。 凶兽的妖邪之力再此汇聚,这一次,天光被阴霾彻底吞噬,漆黑的魔气化作无数道尖锐的利刃,刺穿白衍的躯体,心脏,眼睛。 涌出的血液将消失不见的身影混淆遮掩,彻底看不见了。 有泪水生出,触碰着身体上的血痕。 好痛。 为什么? 不是说喜欢他的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没有答案,白衍只感觉自己的四肢无比沉重。 被凶兽的魔气裹挟着,撕扯着,朝着不见底的深渊彻底坠陷。 他,好累啊…… 白衍闭上眼,一瞬间,竟有一种不想再睁开的疲惫。 真的,好累…… 正文 第29章 几个时辰前, 云台。 谢颜悄悄从易淮房中溜出来后,方融混进漆黑的树影之中,打算离开。 没走多远, 他的脖子上赫然多了道长剑! 是苍时。 苍时将谢颜带回雪台自己屋中,关上门, 冷声道:“百炼之境外,我见到你和易淮了。” 谢颜紧张的转着眼眸,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冷哼一声,一把打开苍时的剑,翘着腿坐在凳子上,冷声道:“苍公子与我有什么关系?何以在乎我去讨好谁?” 苍时瞪着眼, 也起了脾气:“谢颜!半年未见, 你竟是对我如此说话了?” 谢颜比他还要愤怒,扬声吼道:“你还知道我们不过半年未见!不过半年,你就找了这么个跟我一模一样的替身来恶心我!你已有了他,还在乎我如何?” 他一边说着,竟有泪水从他眼角滑落。 他不甘心的咬了咬牙, 立刻错开视线, 重重喘着气试图平缓情绪。 看到谢颜的泪水,苍时的气便瞬间消散了,语气也缓下来:“我对他好,只是因为你。” “因为我?因为我这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谢颜又是冷笑。 “我绝无此意!阿颜, 我以为你或许是有何不便, 不能前来,你爹才会寻他来替你几月。我也是想着帮他在此处立足,便是能帮到你, 才与他接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苍时严肃道。 谢颜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仍是愤怒道:“为了我?一个个都说是为了我!真是好笑!我不过昏迷半年,你便和我爹一样!一个认了别人当亲儿子,一个捧在手里日日疼护,却说都是为了我?我在北渊昏迷半年,生死未卜,半月前才勉强修复灵力转醒过来。这半年间,我几次险些灰飞烟灭,可你们都为我做了什么?为了我去宠护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你们都拿我当什么!” “阿颜,你先冷静些。”苍时抓着谢颜的手,将人抱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安抚道,“此事是我的错,我真不知你都经历了些什么,也是真以为如此做能帮得到你……阿颜,是我的错,可你怎能只因如此,便故意去与易淮勾结成伍?” 他言辞之中,心痛竟是溢了出来。 谢颜听着,暗暗勾了勾唇。 他缓下情绪,冷声道:“我看不惯他,更看不惯他与你交好!所以找人帮我教训教训他,有何不可?” 他说着,又话锋一转,冷声道:“怎么,你心疼他?” “怎会?”苍时皱着眉道。 谢颜看着,眼眸一眯,冷声道:“你该不会,是觉得他也有灵契,所以舍不得吧?呵!” 谢颜一把推开苍时。 “你原先对我好,也不过是因为我的灵契,现在别人也有了,我便不重要了。好,你便滚去寻他吧!今后你我二人再无瓜葛!” 他放下话,作势便要离开。 “阿颜!”苍时连忙将人拉回来,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你虽然恨他,可他是你姨母的孩子,便也是你的表弟,你们怎么说也是血亲……” “姨母?我有什么姨母?”谢颜说完,却怔了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是她!” “你记起来了?如你所说,你那位姨母嫁人的年岁,如今孩子,已该是这般大了。”苍时说。 谢颜抬头,看着苍时贪婪的眼神,已全部了然。 他掐了掐指节,思索着,却是一声冷笑:“好啊,那你便去对他好吧,看看你一腔热忱最后,能得到些什么!” “什么意思!”苍时的表情骤然冷下来。 谢颜只笑不答。 “阿颜!”苍时冷静不住了。 谢颜终于懒散抬头:“若他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当如何?” “你要如何?杀了他?”苍时狠声说。 “那多可惜?他毕竟是我姨母的孩子,自是不能就这么死了。”谢颜笑道。 苍时眉头紧蹙,道:“所以,他真的,没有灵契?” “瑜城的灵契传自我母家,但我外公,只我母亲一个亲生孩儿,我姨母,是他抱养回来的。”谢颜一字一字,慢悠悠道,“灵契这东西便是个人之中有所差异,但他与我是一族,也决不会有什么大的异动,你若不信,去一试便知。” 苍时闻言,立刻转身朝门外走去。 谢颜冷笑:“你还真是在乎他,这么急着去验证?” 苍时顿了下,扯出笑来安抚道:“怎会?我不过是要替你,去狠狠教训这个抢占了你身份的混蛋!” 苍时走后,谢颜趴在桌上,重重舒了几口气。 总算是蒙混过去。 但苍时不会完全信他,他也得另作打算才是! · “谢公子!谢公子!” 恍惚之中,有人在他耳边大声呼喊着。 好吵。 白衍蹙眉,实在是不想睁眼。 可紧接着,有东西误闯陷阱发出的刺耳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响亮,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周围,竟仍然是密林深处,他正躺在自己物色好的那一棵树的树根上。 他第一反应,先是自行检查一番。 他的衣物没有半点损毁,身上也没有被划伤流血的痕迹,仿佛先前悬崖边上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但眼下身处的环境不容他多感伤,他又看向四周。 周围,他设下的障术与陷阱都被损毁了,以剑刻下的阵法也陡然生了几道划痕,已完全失效了。 那原本包裹着整个空间的密集的魔气也消失不见。 这实在是太过诡异,难道周围有什么怨气浓重的邪魔,影响了他的感知和判断?所以他一早设下的阵,其实本就是这般模样,因而毫无作用? 那这邪魔可真是诡异厉害得很,他现在已有些分不清,自己如今所看到的,所感知到的,能不能被称之为真实了。 但能令如此庞大的魔气消散的东西,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白衍立刻站起来横了剑,警惕看向四周。 一只巨大的凶兽赫然出现在他面前,似乎是梦境中悬崖边上见到的那只! 它周身魔气不如那时浓重,能看出原本黑红色的皮肤,和凶恶的面孔。它迈步朝白衍走过来,所经之处,草焚木枯,一派死相。 白衍试探性出招,剑气未落在凶兽身上,远远就被它的妖力阻挡,逼退回来。 它一跺脚,地动山摇,白衍踩着的硬实的地面开始剧烈的颤抖崩裂。 白衍急急躲避,逃窜到安全的地方。 看来原因找到了,若是这一只凶兽的妖力作祟,的确有可能影响到周围的环境,令此空间生出异象,令无数妖邪逃窜躲藏。 这只凶兽极其厉害,也极难对付,白衍与它在密林中激烈的缠斗着。 但好在,白衍更胜一筹。 他抓住了凶兽的破绽,执剑划破手掌,鲜血从掌心飞溅而出,竟在剑端冻结成滴滴鲜红的固化水珠,而后,随他挥剑而出,那凝固的血珠瞬间穿透凶兽周身魔气,刺入它的皮肤,钻进它体内。 白衍抓住机会引咒,凝固的血珠在凶兽体内顷刻爆裂开,剧烈的响动让整个空间的天地都为之一振,凶兽的身躯与周泽魔气被这术法瞬间炸散成无数零碎的残渣。 白衍反手握剑,最后念下净化咒术,驱散了空中所有残存的魔气。 念毕,他重重喘息着。 总归是他幸运,这半个月被各种仙药养着,修为灵气都恢复了十之八九。 也多亏了从前的他争气,术法修为竟如此精进。 否则今日,他必然要死在这凶兽手中。 似乎,一切已彻底安静下来,他终于能好好休息了。 白衍放松下来,任自己朝草地上倒下去。 身子砸在草地上,还未砸严实,白衍突然感觉到身下的草地碎裂塌陷了下去。 这变动来的极快!他看过去,地面已碎裂成无数小块,在空中一点一点消散成虚无。而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不受控的朝下坠落。 他也,实在是没有力气反应了…… “谢公子!” 那一声吵闹的惊呼又再度响起。 这一次,声音的主人终于出现在了白衍视野之中。 一片薄尘笼罩着的狼藉的塌陷之中,云颂一袭白衣翩然降至,踏无数尘埃,朝他飞身奔来。 白衍微微启唇,没说出话来。 云颂已来到他身边,将他横抱起。 温暖的明亮的气旋在两人周围,他就这样抱着他,陪他一起,缓缓坠向那未知的深渊。 · 塌陷的草地彻底消湮在空中,只他们两人坠入深渊之底。 那是一片全新的,未出现过的场景。 深不见底的潭水之上,独浮了一片狭小的孤岛。 孤岛上,巨大的几人合抱粗的海棠花树,繁盛的伸展着枝叶。孤岛几乎被花树占满了位置,空着的位置,勉强够云颂和白衍两人平躺下。 一切都很安静。 云颂未说话,只将白衍抱至空处,倚着树根坐躺下,自己也安静在他身边坐下。 白衍也未说话,包括他的脑袋,里面竟是平和。 明明这样诡异的环境,这样诡异的遭遇,还有面前,这个人…… 他该是拼力思索着,思索着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思索着这一切到底该如何解决。 可偏偏,他的脑袋不想转动了。 大约是太累了,他只想这样安静的躺着。 安静的,偷偷瞥着身边坐着的这个人。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呢? 正文 第30章 他不是因为幻水寒妖的事, 去了南岭么?进来之前,也没听说过众城主商议之事已有了结果,他便是回来, 也该是在城中,在主殿, 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 哦!他懂了。 这就是所谓的,三重幻境吧? 凡是期盼或恐惧,都会作为所谓幻象,出现在幻境之中。 所以,他看到了苍时。 那该是他所期盼的,却最终留下那样的结局。 那便是,他内心深处的恐惧吗?恐惧苍时会抛弃他? 可为什么, 他竟也会看到云颂? 那云颂是什么? 期盼?还是恐惧? 他笑了, 脑海里不住回想起,云颂越过尘埃,朝他而来的画面。 云颂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城主,有一天,竟也会如此紧张的朝他飞奔而来。 他明明已经知晓了他对他的厌恶, 已拼命丢掉所有不该有的妄想, 已清晰认知两人间的差距,已去努力的喜欢别人了,为什么,还会在这里看见他? “谢公子……”见白衍表情有些异样, 云颂终于忍不住先开口, 关切问道,“你可还好?可有何处伤着?” 这样温柔关切的话语,果然是幻想。 可为什么, 在他潜意识生出的虚假的幻想里,这样对待他的人,竟是云颂呢? 看来他这个人还真是挺贱的,明明云颂对他冷漠又厌恶,可他心里,竟还是这样肖想他。 见面前人一直不说话,云颂也是尴尬。 一是因两人过往之间的“恩怨”。 二是,还是头一次这样,他与他,是在他清醒的时候见面。 看来他的身体情况已比初遇时好了太多。 而且方才,此处幻境生出的魔气强行将他们隔绝开来,让他不得入内,可他不在阵中,属实是无从破阵。幸而白衍自己破解了这阵法的困缚,他才得以赶过来。 于是,他藏起其余情绪,主动再度开口关心道:“谢公子,你若是有任何不舒服便告诉我,我在医修方面还算有天赋……” “为什么要叫我谢公子?”白衍打断他的话。 云颂怔了下。 白衍却是神情严肃的盯着云颂:“都已是在我的幻想之中了,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 他顿了顿,自嘲笑了声:“我竟是如此胆小么?都已是在我的幻想之中了,竟是不敢幻想你会叫我的名字么?” “什么?”云颂愣了下,又很快反应过来。 大概是他才经历过百炼之境的三重幻境折磨,一时有些分不清虚假和真实吧? 他尝试想去解释,而白衍维持的情绪竟是一瞬崩塌了。 在百炼之境中,白衍已待了三日,三日,几乎每时每刻,他都身处在高强度的警惕之下,与邪魔撕斗。 好不容易,他幻想出了苍时,苍时抓住他的手的时候,他以为苍时是他幻想来救他的,可他竟是毫不犹豫的将他从崖上扔下去! 再醒来,他以为他醒了,却遇上了一个十分凶恶的凶兽,一番近乎力竭的死斗,他才解决掉了那只凶兽,自己也彻底失去了力气。 可顷刻之间天塌地陷,他仍是身陷在幻想之中。 而就是这样的情况下,他竟幻想出了云颂。 这个他早不敢去想念,早以为自己已放下了的人…… “为什么……我对你还不算死心?还不算敬而远之么?你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他克制不住的吼道。 云颂却是茫然,不知该怎么回应。 他是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么?所以情绪才这样不稳定? 好可怜。 这样一想,云颂的眼瞳忍不住泛了层水光,对白衍有些恶劣的态度便完全在意不起来,尽数宽恕。 白衍瞪着云颂,却未得到宣泄该有的回应,或者说,是对他这样冒犯的心思的惩罚,来加速他死心。 他只看到云颂那目光更是柔和了。 有风过,美艳的海棠花在空中旋身起舞,硬生闯入白衍眼中,明媚而惊艳。 就像他曾经梦里的云颂。 就像他第一眼见到的云颂。 白衍又是不争气的笑了声。 他竟是只能在这里,对着一个虚假的幻象发泄着对云颂的不满与怨气。 还真是卑劣。 他重重叹息了声,重新望着云颂,冷静说道:“我不会喜欢你的!喜欢你并不会有任何结果,我才不会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总有一天,我是要离开的,所以,就算你出现,也不会动摇我的念头,你便赶快消失吧!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他认真的盯着云颂说道。 既然是他的幻想,感受到本体这样决然的想要他消失的决心后,就会消失了吧。 白衍这样想着。 啊? 云颂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这个人,情绪变化倒真是快得离谱。 他还生怕他在百炼之境中出什么事,听到消息便从南岭昼夜兼程赶回来,如今只见了个面,这么快,就要赶他走了? 还真是醒来和睡着一个德行! 都忘恩负义得很! 好,好,是他自作多情,他这就走! 云颂咬着牙,狠声刚要答应。 可话还未说出口,他却看见原本一脸严肃冷漠的白衍,仓皇的偏过头躲避他的视线。 他躲得很快,可尽管如此,云颂还是看见。 他哭了…… 所有狠话僵在喉咙里,竟是说不出了…… 他竟是这样难受么? 原来一直都在强忍着,生怕被他看出来,所以才,不想在他面前狼狈落泪,才故意赶他走。 是啊,自己怎么这么蠢,这里可是百炼之境,他是这样的脆弱,在这里没日没夜被折磨着,怎么能不难受呢?自己怎么这么蠢,竟看不出他的痛苦? 云颂皱起眉,所有恼怒又瞬间消散,眼里那怜惜之情更甚了。 · 白衍狼狈的转过头,立刻抬手揉了几下眼睛。 他五官都要皱在一起。 这双眼睛,怎么这样不争气! 他狠话刚放出去,就这么,这么让他下不来台! 不是,他心里哪儿有半分对云颂的不舍啊!他根本感觉不到啊!为什么会突然,突然…… 死眼睛,哭什么哭啊! 真是丢人! 还好,还好。 这里只是幻境,这个云颂只是他的幻想罢了…… 还好…… 白衍还未松口气,胸前突然多了一道强硬的力,扯着他的衣襟重重拽了下。 白衍惊慌回过头,已撞入云颂怀里。 “你……” 他话未说出。 云颂已捧起了他的脸,温热的吻落在他唇上,轻轻一下,小心翼翼的。 “这样,可能好些?”云颂缓慢放开些,关切问道。 白衍脑袋懵了下,没反应过来。 见他不回话,云颂又蹙起眉。 “难道是不够?” 他片刻犹豫,下了决心,强硬按住白衍的脑袋。 深重的紧密的吻顷刻将白衍裹挟,热烈的抢夺着他唇间空隙,将其中全部挤占,融入独属于另一人的感触。 不止于亲吻,白衍感觉到,云颂解了两人的外袍,手指熟络划过他的衣衫,紧紧抱着他,与他紧密贴融,熟络的,就像是数次做过一般…… 一时间,来自云颂的强烈的真实感,硬生闯入他的世界,一点一点,在他身上印刻出滚烫的痕迹。 可他完全抵不掉。 他只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滩阴暗的腐水,被日光强硬闯入他的世界。 灼烧着,照耀着。 快要,被融化了…… 为什么?他幻想中的云颂,竟是这样的…… · 过去许久,云颂才终于放开他,只浅浅抱着。 白衍也终于回过神来,捂着脑袋埋在衣堆里,有些崩溃的小声嘟囔道:“这,这是我构造出来的幻境,你怎能……怎能……” 云颂未听清,只顺势拍拍他的背,安抚道:“你怎么了?如此做,也没有好受些么?” “……放手!”白衍仰起头,发狠瞪着云颂威胁道,“你再动我,我就杀了你!” 云颂看着他的表情,沉默片刻,淡然道:“可你应是打不过我的。” “……” 白衍捏拳狠狠砸在云颂肩上,生气的将人用力推开。 “别碰我!” 他凶道。 明明是厌烦的,明明是不会有结果的,别在他的想象里,做出这种事啊! 他日离开幻境,要他怎么面对他…… 云颂的手僵在空中,顿了顿,轻笑了下收了回去,自觉拉开了些距离。 也是,他清醒后,对他就是这个样子的,冷漠又带着刺,一副很不好接近的样子,还总是赶他走。 也只有在昏迷后,两人才能有那一点点的温情。 是他误会。 是他总是放心不下,总是担忧,总是一厢情愿了。 “抱歉,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谢公子。”云颂沉声低头道。 白衍却是一阵不安。 他刚刚的话,可是太重,太自私了。 只顾着自己,完全未考虑过云颂的想法。 可,可他明明只是个假象,又不是真正的云颂,真正的云颂才不会对他做这种事,才不会,愿意多费心搭理他的。 为什么只是听这个假象说出口的道歉,就能让他如此不安呢…… “对了,你刚刚说,要我叫你什么?”云颂像是突然记起,询问道。 话问出口,云颂自己都觉得有些没意思。 对方态度已然很明确了,不愿,且在抵制与他有接触,自己偏偏自讨没趣,多问什么? 他干笑了声,找补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你刚说的话了,所以好奇问上一句,我该怎么唤你,你才会高兴些?” 正文 第31章 这一句, 又是令白衍自觉愧疚。 他明明话说的那样过分,云颂却,还是这样关心他…… “阿衍。”他收起全部的抵御心理, 认真回答道,“对我好的人都叫我阿衍, 你若要对我好,便这么叫我吧。” “阿颜?”云颂重复了一遍。 “衍!这才是我的名字!”情绪片刻失控,白衍凶狠的瞪着他,威胁道。 吼出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竟是对谢颜这个身份, 有着这样大的怨念。 可云颂又不知道, 这个虚假的云颂就更不知道了,自己真是的,对他发什么火…… 白衍恹恹垂下头,却有一只手伸过来,掌心平铺在他眼前。 什么意思? 白衍有些奇怪的抬头看向云颂。 他也只看着他, 未答话。 白衍怔了下。 难道…… 他试探着伸出手指, 小心翼翼的点上他的掌心。 云颂没有躲,他的手臂很稳。 他又加重些力,戳了几下,小心抬眼去看云颂的表情。 云颂仍是未躲, 仍是安静耐心的等着, 看着他。 白衍再次垂下头,这一次,却是有些羞怯, 与不好意思了。 他明白云颂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他掌心落下,不自然的颤动着,缓慢的,一点一点划出笔画,写下他的名字。 “衍?”云颂念出来,空着的手温柔抬起,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望着他,问道,“阿衍,小阿衍,我日后,都这样叫你,天天这样叫,可好?” 白衍微微张了张嘴,落在云颂掌心的手指不住颤动着,被云颂合实掌心握住。 他的呼吸一瞬紧张起来,凝滞一般,心脏剧烈颤动着,在胸腔内不住喧嚣着。 与苍时相处数月,竟从未有一次,是这般感受过。 这样的,焦躁,狂乱,胆怯,雀跃,欢喜。 无数情绪交织着撕扯着他的大脑,根本不知该如何反应。 可,眼前的云颂只是一个幻象。 但哪怕是假的,只是因为他在潜意识里,幻想着云颂能够关心他,才会如此的。 可这关心,还有握着他的云颂,在这一刻,都是短暂且真实存在的。 只是百炼之境造的一场梦,是与从前一样的梦罢了,何必非要与现实牵扯上关系呢。 何必,非要在意梦醒后如何呢! 白衍垂下手掌,握住了云颂的手。 “嗯。” 他闷声应了句,大胆的朝前靠了靠,抱住他,亲昵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如无数次梦境中那样依赖着他,亲近着他。 云颂怔了下。 也不知为何他的态度突然发生了剧烈的转变,突然如此乖巧,如此主动,亲近他了。 但,这样小小的一只抱在怀里,的确很是舒服,很是,令他眷念。 他揽着他,抚顺着他垂散的长发,又柔声哄道:“接下来有我在,不会再有危险了,小阿衍可要靠着我再多睡一会儿?” “好。”白衍应下。 和煦的风送来空中恬淡的花香,他周身也被一层温暖眷顾着,很是舒服。 的确,又有些困了。 他自觉寻着舒服的姿势靠着云颂。 在云颂一下一下温柔的拍抚中,沉沉睡下了。 · 待白衍睡沉后,云颂抬手轻轻拂过他的面容,降下术,而后抱着他站起身。 他先是冲破幻境,修正了被篡改的阵法,而后抱着白衍,来到已然平静下来的百炼之境入口处,将他放在草地上,最后留下一重护灵阵圈着白衍,便离开了。 虽说他已修补了阵法,但还是担心白衍这期间会被误伤,所以留下一重护灵阵做保险。 而白衍的惩罚尚未结束,所以云颂施了术,得以令他安然昏睡四日,醒来后,便可离开了。护灵阵也会在他离开那日自动消散。 做好这一切,云颂便又匆匆朝南岭行去。 他走后,藏在暗处的影子默默走了出来。 他望着云颂的背影,与更改过的,百炼之境的入口,极不甘心的攥紧了拳。 · 云颂走后,白衍睡了整整四日,他再睁眼醒来时,人已在藏青山了。 他转头朝四周看了看,安婉正坐在他床头一直守着,等着他醒来。 有一瞬间,他不确定是真实还是仍是百炼之境中的幻境,没有贸然开口。 好在安婉的嘴是最闲不住的,先开口解释道:“七日之期已到,是前辈接你,离开百炼之境,又派人送你回来的。” “哦,我一会儿就去道谢。”他应了句,又有些奇怪道,“对了,前辈是在幻境中的何处找到我的?” “幻境入口,前辈只一进去就看到你了。”安婉说。 “这么说来,真是那个凶兽搞的鬼?是我一直被它迷惑了?”白衍推测着。 “你是说,你在百炼之境中遇到的奇怪遭遇么?”安婉分析着他的话问。 白衍点点头,又简单描述了下他在幻境中的遭遇。 “那只凶兽可真是厉害,竟能生出三四重幻境出来!也不知是修炼了多久的邪魔。”白衍蹙眉道。 “其实,你在幻境中的一切遭遇,并不是你遇到的那只凶兽搞的鬼。”安婉解释说。 “什么意思?” “前辈说,他进去带你出来的时候,发现百炼之境内原本为了隔绝寻锦城与北幽之地的阵法被人动了手脚。新的阵法,会依据踏入百炼之境裂隙的人的潜在记忆,虚构出来一个你内心中最惧怕的强大的邪魔。你在幻境之中见到的一切妖邪,包括那只凶兽,大约就是你过往曾遇到的强大的,足以令你产生恐惧的邪魔。”安婉说。 “可我……”白衍正想说他从未见过这东西,可话未说出口,不由得滞了下。 他,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他不记得,可却是在脑海里清晰印刻过的,难保自己无意识会想起,会恐惧,于是便重新被制造了出来。 还有,他在悬崖边上看到过的,那只惨白的手臂…… “阿衍,你还好吧?”安婉见他神情有些不对,不禁担忧道,“那虚幻出来的邪魔虽然不能杀人,也不能对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可却能摧毁人的心智。” 毕竟,倘若在幻境中被邪魔虐杀无数次,就算出来后毫发无伤,这个人和从前也必然已是不一样了。 “你可是,也遇到了什么极其惨烈的事……你……” “我没事。”白衍打断她的忧虑,笑了笑,又问,“对了,你方才所说的都是邪魔,难道这幻境,并不会复刻身陷之人的所有的幻象,而是只能制造出邪魔吗?” “是啊。” 白衍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问道:“我还在里面见到了两个人,他们,是幻境,还是真实?” “这……在你进去之后,前辈就已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术封了百炼之境的入口,所以按理说,你应是不可能会见到人的!但,但也说不准,会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强行破开前辈设下的术闯进去。你见到的那人是谁?可是施毅?前辈已查明,就是施毅在百炼之境内动了手脚,他已被前辈关入暗冥幽狱内受罚了……诶!阿衍!阿衍!你怎么晕了!阿衍!” · 安婉之后说的话,白衍一句都未听进去。 只听到那句“应是不可能”,他两眼一黑,硬生又倒到了床上。 “阿衍!” 安婉连唤几声,白衍也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面如死灰瘫倒在床上。 她见状,以为是白衍在裂隙中受了伤,未好全,仍有影响,急忙道:“阿衍,你撑住!我这就去找前辈!” 安婉说完,便急匆匆跑了出去。 白衍没什么大碍,只是心死了罢了。 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幻境!只会虚构出邪魔,并不会虚构出真实的人的啊! 云颂他不是在南岭吗!他到底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出现在那里啊! 害他误以为是虚假,竟在他面前做出这种事…… 云颂怕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吧…… 不对,不可能的。 云颂不可能那样对待他的!无论他怎么闹也都不生气,怎么都任着他,这完全不可能会是云颂做得出的事! 他明明那么讨厌他,明明见面也是厌恶,明明不愿与他有任何交集的! 他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还,还那样温柔的唤他小阿衍……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一定还是幻象!一定还是假的! “应是”!安婉说了“应是”的!便是有可能的! 所以,一定是假的! 白衍努力的自恰着,努力的欺骗着自己。 一时间,他的脑袋全被云颂占满了,连他自己也未发现,云颂对他来说竟是如此重要,他竟是一分一毫的心思,都未分给同样出现在幻境之中,甚至生生抛弃了他的苍时。 他满脑子都只想着那一段孽缘,为此崩溃折磨着,疯狂自闭着…… · 寻锦城另一处,安婉已赶到主殿前,问过门口值守的修士。 修士言说,今日城主回来了,说是身体不适,回来修养几日。 南岭无人,前辈便匆忙赶去了南岭。 安婉又忙问城主的下落,修士却答不知。 她气得跺脚,又跑去药阁硬生骗了一大堆药材,才又匆匆赶回藏青山。 正文 第32章 与此近乎同时, 云颂正在百炼之境外,静坐以凝术。 仔细想想,那日幻境之中, 谢……小阿衍的情绪,属实是有些反常。 虽然他及时改了阵法, 但还是有些担忧。 那日本想着尽快返回南岭,便可不被人知晓自己因为担忧小阿衍偷偷回来,重要的是,不会被前辈知晓。 所以他离去的匆忙,也未仔细替小阿衍看过伤。 也不知他在幻境中遭遇了些什么,可是伤到了哪里。 但没想到,他还没出城门, 就被前辈发现了。 不出所料, 前辈拽着他去静祠,整整说教了三个时辰,才放过他。 大抵又是些骂他多管闲事,说什么人家是去受罚的,他却追进去, 还帮人家破阵, 如此实在是自毁规矩之类的话。 以表惩罚,他陪着小阿衍一起,在静祠内思过四日,今日才被放出来。 前辈虽然总是很凶, 但骂过他不争气后, 还是心软,已主动代他去南岭圆谎善后了,他也才有空留在寻锦城, 来这里施展循溯,一探究竟。 早些时候用此术查出破坏阵法的人倒是轻易,如今要得见只有小阿衍才亲眼看见的虚幻,还是有些困难。 虽说直接对他用术更方便些。 但想起上次强行用术,便不小心伤到他,甚至,不甚惹得他流泪,云颂首先便排除了这个办法。 在此处循溯,难是有些难,倒也不是不行。 静神一刻过去,云颂终于有了进展。 · 险绝的悬崖之边,有一名少年,狂风拂过半束的长发,漏出面容,正是小阿衍。 他着一身仙气凛然的纯白衣袍,一副戒备之姿,死死盯着正前方,宽大的袖袍被狂风吹得骤动,仔细辨认,才能看出衣袖末端与衣襟处,绣着的那一圈苍青细纹的模样。 那是,北渊白家的校服。 在他对面,被浓郁的魔气团裹着的凶兽,一点一点露出原本的面貌。 这是! · “咯……” 似是木枝被踩碎的声响,一下子打破了云颂的专注。 他蹙了下眉,迅速收了术睁开眼。 谢颜远远在这里瞧见云颂后,心里便起了心思。 听说云颂对那个假谢颜很是讨厌,他本想着悄悄靠近,故意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让云颂对他更是厌恶,从而下令罚他,折磨他。 毕竟,他可不能让那个占了他身份的人好过。 但计划没能实现,发觉惊醒他后,谢颜一时有些尴尬的停住了步子。 云颂确确实实已收了术,已是躲不开了。 谢颜在心里暗骂了几句,面上却是干笑几声,主动上前,恭敬大方的行礼道:“云城主,晚辈不知您正在这里练功,贸然打扰,实属抱歉。” 云颂抬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凝重。 这张脸,分明是小阿衍的脸,可,为何总觉得有些怪异。 还有,方才在循溯一术中他所看到的东西,也是奇怪。 小阿衍明明是瑜城谢家的小公子,为何在幻境之中,却身着北渊白家的校服? 他可从未听说,北渊和瑜城有什么交情。 虽然北渊位列仙城第三,实力强劲,但瑜城早已攀附上位列第二的苍溪,更不可能朝秦暮楚,此为大忌。 还有,小阿衍对面的那只凶兽! 若他未认错,那分明是半年前祸乱北渊,害得北渊两位公子一死一伤,险些灭了北渊城的凶煞魔兽! 他想要询问,看了看面前人的脸,犹豫了下,只开口说:“无妨,从百炼之境内出来后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谢颜面不改色,道了句谢,站直身子笑着回应道:“多谢云城主关心,只是受了些小伤,并无大碍。” 这态度,果然很是奇怪! 云颂冷着脸,朝他伸出了手。 “云城主?”谢颜有些疑惑。 云颂平淡解释道:“百炼之境内危机四伏,既受了伤,还是不可掉以轻心的好,我替你看过,也好吩咐药阁送些药去。” 谢颜那神色终于慌了下。 “云城主好意,晚辈实在不该推辞,可晚辈不过一届普通修士,怎可劳烦云城主亲自费神?” “不会。”云颂态度强硬。 见再拒绝便是不识趣了,谢颜咬着牙,还是靠近了些,朝云颂伸出手。 反正云颂与那个假谢颜关系极差,定是不知他的脉象,能蒙混过去的。 只是今日也不知为何,竟对他如此关心,真是奇怪。 云颂握住谢颜的手腕探了探,立刻变了表情。 “你的脉象,为何如此奇怪?” 竟是与小阿衍完全不同。 他立刻冷了脸。 “你是谁?” 谢颜可不是白衍,面对这种情况从来不会尴尬到不知所措。 他很快便了然,自己的情报有误,这两人的关系,绝不是外人所说的那样简单。 云颂知道那个假谢颜的脉象。 谢颜瞬间变了脸,一下子跪在云颂面前,再抬头,眼里竟已盈满了泪光。 “云城主,晚辈,瑜城谢颜,求云城主,为我做主!” “谢公子?这是何意?先起来再说。”云颂不禁蹙眉,语气也放缓了些。 见到有人在他面前哭泣,他总是不自在。 见云颂态度缓和,谢颜心中暗暗生喜。 云颂倒还是如传闻一般心善,是最怜惜弱者的。 他装模作样的摇着头,跪在云颂面前,一双眼彻底盈满了水光,珠珠不住的坠下来,哭诉道:“云城主,我才是真正的谢颜。这些日子混迹在寻锦城中的那个人是假的!是他抢了我的身份,才混入寻锦城中的!” “不瞒城主,半年前,我曾去了一趟北渊,那时北渊正遭凶煞魔兽侵袭,危急万分,我身为仙门中人,又是瑜城少主,遇此浩劫,自该挺身而出!我便留在了北渊,同北渊少主白蘅一起降服了凶煞魔兽!我与白少主被魔兽重创,重伤昏迷,而白少主得以白家救回,我却没那么幸运,一直昏死在北渊离水岸边,无人得知,幸得那魔兽未伤及我性命,而我平日里又刻苦勤修,才在半年后终于修复了灵根,转醒过来。” “云城主,我也是见北渊出事,自觉不能坐视不理,才耽误了见学,我自知罪过深重,才一醒来就立刻赶赴寻锦城,想当面求您谅解。可我没想到,竟有人胆敢冒充我,在寻锦城中招摇撞骗!也没想到,我家里人竟如此糊涂!竟做出这种,这种让他人替我的荒唐事!我今日来,实在是不忍家父一错再错,才当面告知云城主真相。” 云颂看着他的泪水,心中更是觉得难受了。 “你……谢公子,你不必如此激动,此事我已知晓了,你先平复下情绪再说。”云颂尝试着劝说着。 “是,是。”谢颜应声,也知点到为止,抹了抹泪水跪直身子,稳下情绪,又恳求道:“云城主,我此来,也是为了请罪,是瑜城毁了规矩在先,我为了能向您表明真相,也是只好违反寻锦城戒令,偷偷潜入城中的。我不敢求云城主能恢复我的见学弟子身份,所以此番表明真相后,我便会立刻离开寻锦城,绝不会再踏入寻锦城半步。只求城主您息怒,能宽恕父亲的一时糊涂,也,也对这个冒名顶替我的修士从轻处罚。我想,他也不是故意要抢我的身份,做出这种事来的。请云城主明鉴,对他从轻发落!” 云颂没有立刻回应,只看着谢颜,想起了自己在百炼之境中看到的事。 依他所说,小阿衍的确不是瑜城的谢少主了。 可那百炼之境中的凶煞魔兽,定是小阿衍亲身经历,才能复刻得出,那绝不是听人说起只言片语便能详细构造出的惊恐。 如此,二人的说辞,倒是有些对不上了。 “云城主……” 见云颂未吭声,谢颜有些按捺不住,又询问着唤了句。 云颂收了思绪,朝他浅浅笑了笑,道:“既然谢公子已开口,此事,便就这么算了。” “什,什么?”谢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您不罚他!”谢颜的情绪一时有些激动。 他本以为,自己如此挑拨,云颂定是愤怒难当,当下便要下令重罚那个冒牌货!可云颂,竟是不追究? 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属实不妥,他连忙缓了缓,又软下声,不甘心的问:“这,这是为何?” “谢公子方才也说,此事事出有因,谢公子是为同北渊一起降服凶兽,是为护仙门,实属大功。谢城主此举虽有偏颇,也是为子心切。我若不近人情非要惩处,多少说不过去不是?至于那位公子,他是谢城主寻来的人,定也只是被谢城主的为子之心感动,想要帮谢城主这个忙,绝非故意,且他才从百炼之境出来,身受重伤,这个时候惩处也实在是说不过去。便先让这位公子暂且在城中修养,待他痊愈后便离开。谢公子看着也是重伤未愈,灵气多有亏损,我会为你在城中寻一个住处,这几日便先好好养病,此事便就这么算了。”云颂说。 “可,云城主……” 谢颜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云颂打断了。 “谢公子放心,我自然是相信谢公子所言。自即刻起,寻锦城中只有你一个谢颜。此后见学等一切事宜都照旧由谢公子你来参与,我会告知前辈缘由,让谢公子能在寻锦城多待半年,弥补这些时日。至于那位公子,我也会下令封闭藏青山,命他只准在藏青山内修养,养好伤便离开,不会有人知晓你们的事。” 谢颜张了张嘴,见已无力更改云颂的决定,也只好应声:“是,是,云城主心善,实为我辈所敬仰。多谢云城主。” 他说完,悻悻离开了。 正文 第33章 谢颜从云颂那里没能讨到满意的答复, 越想越是生气。 昨夜,他去雪台时,曾偷偷看到苍时拿着一个装有固灵法物的瓶子, 独自一人坐在屋中轻缓抚摸着,那神容, 竟是眷恋又不舍。 他听易淮提及过,那是占据了他身份的假谢颜送给苍时的东西! 这个家伙,占据他半年的身份,以此平白夺了半年的好处,竟是不能受到惩罚! 而且,这个人,竟得寻锦城云城主如此庇护!哪怕苍时已答应了要和他决裂, 却还是念念不舍! 他凭什么, 卑贱的东西!明明连灵契都没有!明明不过是凭借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罢了! 他凭什么能拥有和他一样的容貌! 他凭什么,可以这样好过! 他恨得发疯,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能坐以待毙! · 白衍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那绝对是虚假的,终于成功洗脑自己, 他相信了, 心里也终于能好过些,眼瞧着也慢慢有精神了。 见他好起来,安婉才放心离开。 白衍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在百炼之境中遭到暗算, 还是自己太弱了的缘故。 若他一早察觉出阵法有问题, 也不至于造出那么,那么离谱的幻象来。 他当即爬起来,准备出门修炼。 才走出几步, 院子里,竟突然来了个不速之客! 白衍僵住了,他看着面前人那张脸,震惊之情难以言喻。 面前这个,几乎与他一模一样的人,是谢颜?这一定就是真正的谢颜吧! 虽然从前一直听人说,他与谢颜极其相像,可亲眼瞧见,他还是不敢相信!两人竟是这样像! 谢颜看着他,也是惊讶,不过,他比白衍的情绪平淡了许多。 “这世间,当真有和我如此相像之人。” 他不冷不热的说了句,走上前,伸手摸上白衍的脸。 谢颜对自己这张脸最是满意,哪怕眼下是以这种方式看到,也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把,细细欣赏着。 “皮肤也算滑嫩,也算不辱这样貌。” 白衍顿感不适,猛然后退半步。 看着自己空悬着的手,谢颜表情僵了下。 还是头一次,竟有人不愿靠近他,不愿接受他的触碰! 从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人求着他碰他们,他却要逃? “怎么?你不喜欢我的灵契?不想让自己的修炼事半功倍?”谢颜嗤笑了声。 “呵呵,谢少主好意,我十分感激,但我灵力低弱,勉强求生便已足够,从不妄念飞升,也不想刻苦勤修,多谢谢少主。”白衍如实拒绝道。 如此灵契,应确实是谢颜本人了,只是没想到这谢颜的性子竟是如此轻佻,这些时日也从未听人提及过。 至于这灵契,对旁人来说,或许的确是个好东西,可他真不甚在意。 虽然前一秒钟,他的确是想着要刻苦修炼一下,不过那也是为了避免日后再被人暗算,再遇到麻烦。 现如今真正的谢颜已回来了,他便可以脱身,再不用承受无端暗算。 他只想找回自己缺失的记忆,只想早点脱离眼下这般整日假做他人的违心处境。 哪怕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他还是只想做回自己。 谢颜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眯起眼眸终于仔细审视着白衍,冷声问:“你真不想勤加修炼,早日飞升?” 白衍只干笑了声,客气道:“谢少主,就我这般样子,怎可能有飞升的一日?少主灵契金贵,也不该如此浪费。” 他与谢颜并不熟识,自觉也没什么矛盾,而且自己占据人家的身份空得了这近半年的好处,白衍心里对谢颜总是有些亏欠,于是态度也很是客气友善了。 见两人已聊了这许久,谢颜也没有要提及换回来的意思,白衍等了等,不再浪费时间,主动开口道:“谢少主,我一直知晓自己的身份,也知晓谢家想要我做些什么,我既拿了谢家与你的身份给予的好处,便必会替你与谢家做好此事。你放心,我并不贪慕寻锦城之地位,你既然已经回来,我现在就离开寻锦城,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和寻锦城众人眼前。” 他保证过,当真毫不犹豫朝院外走去。 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他早已做了无数次心理准备,已然十分适应了。 他没有行李,屋内送来的药都已差不多吃光了,其余东西也几乎都是从谢家带来,是谢家的东西,如今要走,便没必要再拿。 只是,城中其余人应是都不会在乎,但临走之前,还是得悄悄去找一趟安婉,告诉她一声的好,免得她担心。 至于云颂…… 还是算了!直接离去的好! 他如此盘算着,没走几步,被谢颜厉声喝止。 “站住!” 谢颜怒吼了句,这一声像是动了气,听起来,竟是有几分颤抖。 白衍愣了下。 “谢少主还有何交代?” 他问过,回头看过去,谢颜的表情极其难看,身子也不像方才那样站的端正了。 白衍蹙了下眉,仔细观察着,忽而担忧道:“谢少主,你,你受伤了?” 谢颜这样子瞧着,明显是身上有伤,一直在硬撑着维持体面。而方才那一下激动,不甚牵动了伤口,便再撑不住了。 更有可能,谢颜此时便像是刚入城的他一般,身受重伤,承不住寻锦城强盛的灵力,才如此脆弱。 白衍连忙上前扶住他。 “谢少主,你,先去屋中歇着吧,寻锦城汇聚天下灵丹妙药,定能养好你的身子。” 谢颜死死抓住白衍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抬头,目光有些凶狠的瞪着白衍。 这个卑贱的家伙,是在可怜他么! 呵!他伪装的这样好,苍时与易淮谁都不曾发现过他受伤,可今日,竟是在这家伙面前破了禁! 可恶! 这样的家伙,竟还如此,如此随意对待瑜城费尽心力给予他的寻锦城见学名额! 混蛋! 谢颜越是生气,越是急火攻心,猛吐了口血瘫倒在白衍怀里。 …… 白衍看着有些无奈。 真是,竟伤得这样重,还不说一声,偏要硬撑。 还好他还算心细,看了出来,不然,这谢少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谢少主,得罪了。” 白衍说完,打横抱起谢颜,将他带回屋放在床上。 “你应是太过虚弱,承不住寻锦城中过盛的灵泽,才会如此,我这里还有些药材,我去替你煎药,你便休息一会儿,喝完药,应是会好受些。” 白衍叮嘱着,便翻开柜子欲拿药。 “我不喝!”谢颜吼了声,又受不住,猛咳了几声。 白衍蹙眉。 谢颜抬眼瞧见他的表情,咬咬牙,态度软下来,弱弱的嘟囔着说:“我不喜欢喝药……” 他这一声微弱的低语,竟像是快要哭出来。 白衍表情僵了下。 呃…… 也是,这些药都巨苦,其实他也不愿意喝的,只是为了能快点好起来,才强行忍耐着。 谢颜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自然是与他不能相比,娇气些也是正常。 “那,你便躺着多休息会儿,藏青山的灵泽是城中最稀薄的地方,你便在这里多休养一阵子,待身体恢复些,便能适应主城区的灵泽了。”白衍说着,又起身道,“你放心,虽然你受着伤,行动不便,但我也绝不会诓你,我这就离开寻锦城。” “等等。”谢颜又是着急唤了句。 他再抬头,眼里已盈了水光,满是柔弱之姿。 “你,再替我在城中留上几日。你也瞧见了,我伤得如此严重,连寻锦城中的灵泽都承不住,怕是不日便会被人发现异端,还是待我修养几日,习惯这城中灵泽后,你再离开吧。” “……谢少主,不必有此顾虑。”白衍劝了句。 “为何?”谢颜问。 白衍略有些尴尬,他当然是不好意思说,自己一早就被发现了身份,于是干笑着,编着谎说:“我才来时,也与少主你一样,身受重伤,根本承不住城中灵泽,于是前三月都是闭门不出,也只后三月偶尔离开过藏青山几次,城中人对我皆是陌生,所以,不会被发现的。” 谢颜也不知是信不信,沉默片刻,仍是开口:“实不相瞒,我这半年之所以失踪,是险些身死道消,如今捡回一条命,又强撑着不远千里奔波来寻锦城见你,早已是消耗颇多,我也想即刻与你互换身份,还你自由,可我实在是力不从心。我听说,城中见学弟子每月都需前去御魔,这马上就要到月初,我这身子,便是出一趟门都很是困难,属实是难以完成任务。” 他说着,又柔柔弱弱的咳了几声,请求道:“我见你也是好心人,既然帮了我一次,便再帮我这最后一次,你再多在城中留上几日替我,多容我能休养几日,再离开可好?” 白衍紧蹙着眉。 他是真想就这么离开,可,可谢颜瞧着,的确是虚弱不已,他也实在是狠不下心。 “那,好吧。”白衍答应过,又保证道,“谢少主,你放心,我就只再多待几日,待你好转,我就离开。” “多谢。”谢颜笑着感激了句。 正巧此时,院外传来城中传话修士的声音。 “谢公子!” 白衍和谢颜二人对视一眼,谢颜求助的看了看他,白衍便明白了,起身走出屋应声:“我在,前辈可是有事?” “城主有请,请你即刻前去城南观风亭一趟。” 正文 第34章 白衍随指示来到观风亭外, 这是位于城南山林尽头,临靠山崖的一座亭。 此处安静清幽,亭两侧种满翠竹, 隔出一条幽深的小径,行至尽头, 便得见观风亭。 白衍一路走来,只在来到这亭中后,才见到云颂一人。 亭中一方小桌,上平整铺陈着竹卷,云颂就坐在桌旁,大约是看书看乏了,正悠然依靠着桌案, 看向亭外。 白衍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四时风起,薄雾丛生,隐约天光染红了整片云霞,的确是个观景的好去处。 他犹豫了下,开口唤了句“城主”。 知道旁人不会来打扰, 来人只会是他, 云颂头也未回,淡淡道了句:“坐吧。” 白衍应下声,攥着衣边,紧张的来到他对面坐下。 面对云颂, 他总是如此紧张, 总是不想惹他生厌。 多说多错。 再加上幻境中的事,哪怕他已是自洽,几乎自欺欺人般劝自己只当做是幻觉, 见了面仍还是不自在。 云颂也是想着需谨慎些,态度也是平淡,毕竟他也不能只看一眼便确定,修士请来的是哪位谢公子。 也是请来的是哪位都无所谓,他也只是吩咐几句话罢了。 但他收了视线,只回头打量了一番,忽然觉得,只看一眼,似乎也是能分辨得出。 面前这个,虽然与早些时候在百炼之境外见过的那位谢公子长相一模一样,气质却是完全不同。 明显是两人。 谢公子慧黠,相较之下,小阿衍属实是显得有些不太聪明。 而且状态也不同。 谢公子重伤缠身,柔弱可怜,更像是初见时的小阿衍。 小阿衍么,虽也清瘦,可身骨外形明显瞧着硬朗许多。 也是这一月,他终于说服前辈能日日送药给他,而他也定是有在按时服用,才养得如此好。 云颂想着,心中生出无限欢喜,唇角也不自觉上扬。 白衍抬眼撇着云颂的神情,只觉得诡异与不安。 他眼中的云颂,可是甚少会笑的。 白衍抿了抿唇,垂下眼眸问:“不知城主唤我来是为何事?” “你从百炼之境内出来后,可觉得有什么不适?”云颂问。 得知面前人是小阿衍后,他便不那么着急说正经事了。 “……没有。” 白衍果断道。 虽然,他浑身都觉得不适! 这个人真的是,故意的么? 故意提及那件事,让他难堪…… 不对。 那又不是真的! 而且他来时都已经向修士们打听过了。 众人统一的口径都是,云颂会突然回来,是因为这几日身体不适,实在是撑不住与众人商谈的重任,才告了假,今日才从南岭回来。 他是今天才回到城中的,这正印证了他的想法! 所以,云颂一定只是偶然回来一趟,听说了这件事,照例问问罢了。 是因出了有人篡改阵法这样严重的事情,云颂作为城主深感自责,所以关心关心他这个当事人,硬撑着摆出一张笑脸来好声问询。 一定是这样的! 他太过在意,倒显得心里有鬼了。 白衍手指紧紧掐着指节,逼自己自然些抬起头,对上云颂的视线,又重新回答了一遍:“多谢城主关心,我一切都好。” “是吗?”云颂虽然不太懂,可白衍的小动作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只是回个话也如此慌慌张张的,真像是只怕生的小兽,硬逼着自己朝着这个世界张牙舞爪着,却只是随便逗上几句便立刻原形毕露,慌张的可爱。 他此刻,就很是想逗逗他。 云颂弯起眉眼,对白衍道:“你坐过来。” “嗯?” 白衍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云颂那动作,显然是在示意他坐到自己身边去。 啊?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面色果然立刻难看起来,尽是不解。 这人,想干什么? 他不是讨厌他的么!不是不愿与他多说话,不愿与他相处的么! “百炼之境中的幻境尤为危险,很可能会造成严重的潜在伤害,短时间内却不会有任何的表象。但尽管藏得再深,只需一看便知。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你坐过来,我替你看看。”云颂解释道。 “……” 听起来,倒的确是个正当的理由。 若真有什么潜在的伤害,后续流传出去,便是寻锦城的过失,他目前在云颂眼里,还是瑜城的少主,如此,也是担心与瑜城结了仇怨,才如此谨慎的。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听云颂这么一说,他也稍稍有些担忧了。 毕竟,能让云颂这样讨厌他的人,主动提及要与他接触,一定会是什么非常严重的大病! 万一真沾染上,对他也属实是雪上加霜。 的确是得提前探知清楚的好。 白衍便攥着衣角,一点一点朝云颂挪过去,侧身对着桌,面朝云颂端坐好,伸出一只手搭在桌子上,紧张的看着他。 一般说要看看,说的便是诊脉吧。 他还是懂这些的。 云颂神色却是稍有意外。 他的意思其实是想用循溯一术。 不过他已主动递了手,他也没理由推回去。 见云颂真掀了衣袖,纤长的手指将要落到自己腕间,白衍颤了颤胳膊,缩了下避开。 他垂着头,有些生硬的问了句:“城主,很喜欢给人诊脉吗?” 云颂虽然奇怪白衍的举动,但还是认真回应道:“我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见你在百炼之境中受了伤,怕落下什么病症,才给你看看。” “哦,哦。”白衍低着头点了点头。 不是就好。 他的脉象,应是和谢少主大不相同的,若云颂是行家,一诊就能看出端倪,可别到时候因为这个事给谢少主暴露了! 不过还好,云颂如此说,应是也不会随随便便去碰谢少主的脉象,云颂的确不是这样的人。 白衍放下心。 不过,云颂这语气听起来,不像方才那样带着笑了。 可是耐心有限?已在压着火了? 白衍的心不住颤了下,生怕自己再做出什么诡异的,惹云颂生厌的举动。 他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胳膊,避免它再乱动,死死扯着它,往云颂跟前拖了过去。 “我,我准备好了,城主请吧……” 看着他这般模样,云颂又是忍不住笑。 明明两人已亲近过数次,甚至……这个小家伙,怎么仍是如此害羞呢? 云颂伸手,手指才落在白衍腕间,却脸色骤变,转而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 白衍仍垂着头,正紧张的做着思想准备,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只觉身子一顿,应声撞入云颂怀里。 幻境之中,那结实的胸膛此刻清晰印刻在他面前,连带着所有的记忆,都清晰袭来。 白衍震惊地瞪着云颂。 “你……” 话未说完,云颂已按住了他的嘴巴。 “嘘!有人过来了。”他急促地低声说。 白衍连忙噤声,可转念一想,两人现在这般姿势……更是不对吧! 他,他整个人都贴在云颂怀里,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云颂的腿上,脑袋僵硬的贴着他的腰腹,就像是一团软软的小兽,蜷缩在他膝间。 如此任谁来看,都会觉得很是不妥吧! 可云颂不准他出声,他只好抬眸死死盯着,意欲表达不满。 云颂未低头,也不知这表情他看见没有,只见他一挥袖,安抚着拍了拍白衍。 “我使了障眼法,别乱动,便不会被发现的。”他说。 宽大的衣袍潦草覆在白衍身上,只遮住些许,他的脑袋身子全露在衣袍外。 白衍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根本什么也没遮住啊! 可他如此说……真的靠谱吗? 白衍很是怀疑,但耳边已能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了。 听起来,不止是一人。 便是心里怀疑不已,也只能信他。 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自觉的伸出手,在宽大的外袍遮掩下,探进去,紧张的环着云颂的腰,双手越缠越紧。 他的脑袋也不自觉的朝云颂的衣服里压,越是窒息,便越觉得安心似的。 如此,盲目的,意图驱散着不安。 云颂本在轻抚着他的脑袋,顺毛似的安抚着白衍,可感知到他的动作,手指猛然僵了下。 他不自然的垂下眼眸,盯着趴在自己腰间的人…… 这个笨蛋……在碰什么地方呢…… 可那些脚步声已然止住,停在了观风亭外。 云颂阴沉着脸,抬起眼眸,看向眼前几位不速之客。 几人规矩停在观风亭外,看向云颂,齐齐躬身行礼,恭敬道:“见过云城主。” 话音落毕,白衍身子猛地一颤,抱着云颂细腰的手指尖不住回拢,紧紧掐实了。 虽有好几人的声音重叠,可这声音,他实在是熟悉! 苍时,易淮,还有,谢颜!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不是还在藏青山内休养吗,不是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吗!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颂……云颂! 如此,可是要被云颂发现! 发现他根本不是谢颜!发现他只是一个卑劣的骗子! 白衍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大手捏实了,发狠用着力,掐得他遏制不住的颤抖着,掐得他快要窒息。 原来比被闯入的不速之客发现二人这难以言喻的姿势更要令他绝望的,是谎言被戳穿,是,他要被云颂厌恶了…… 脸颊触碰到温凉那一刻,竟像是有一缕魔咒。 是云颂。 他的手掌温柔轻缓的抚过他的脑袋,温凉的指尖碰触到他的脸颊,如燥渴良久终赐予的甘霖,白衍只感觉自己躁动的心一瞬被抚顺平息。 他,为何? 明明现实已这样清晰了,明明他就是个说谎的骗子,明明他在众人这里获得的所有的温柔都是用谎言得来的虚假的梦。 为什么,云颂要安抚他?要包庇他这个坏人呢? 明明,他该是厌恶他的…… · 见怀中人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云颂的脸色才略微好看了些。 他重新看向面前几位来人。 共四位,除其余三人外,还有一位,是瑜城上一届前来见学的弟子,谢承恩。 几人见云颂未第一时间搭话,心中思绪各异。 其余几人只是觉得奇怪,这不太符合云颂的性格。 谢颜却是隐隐有些不安,也是做贼心虚。 他落在几人最末,藏在其余三人身后,以目光小心的打量着四周。 他来此当然只有一个目的。 那个冒牌货才来到此处面见云颂,就算此举冒险,可如此故意相遇,定是会闹出大事来。就算他日自己不能在寻锦城内多待,他也是瑜城的少主,无人敢将他如何。而那个冒牌货,绝是不好收场!下场必然凄惨!他就不信易淮和苍时会明着帮那个冒牌货!这位云城主也是,到时候就算再想当老好人,也是没辙了! 可他没想到,来到此处,竟是怎么看也只有云颂一人的身影! 明明,他派了谢承恩在唯一的山道上守着,谢承恩亲口所说,那个冒牌货踏入山道后根本没有下来的! 明明,他一定会在这里才对! 怎会如此?他到底去了何处! 正文 第35章 云颂看了谢颜一眼, 眸光又骤然冷沉下来。 小阿衍方才的反应,看来对他与谢颜的交谈竟是还不知晓。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两人尚未相遇,谢颜尚未告诉小阿衍这件事。 可此刻, 谢颜这如此跳散的注意力,说不是寻人, 都有些说不过去。 总不至于说是头一次面见一城之主的惧怯吧。 这说辞用在早些时候,或许还有几分可信。 可现在…… 这个人,倒真是有些东西。 云颂不开口,其余几人行礼行的有些累了,都纷纷自觉站直了身子。 一是仙门以强者为尊,凡能来到寻锦城的见学弟子,几乎全是各城中的佼佼者, 实力强劲, 原本在各城就身份尊贵。 二是云颂虽面相冷漠些,可向来温和,是人尽皆知的,他并不太计较规矩,也从未听说过他与人起过冲突, 几人也自然而然敢放肆一些。 后位两人站直后, 都纷纷不自觉瞥着谢颜。 谢颜也不好再藏下去,柔弱行了几步,与站在最前面的苍时并肩,开口道:“云城主, 我等有事求见, 向城中前辈们打听了您的下落后,特来此地寻见,不想云城主……竟独自一人在此处观景, 不知我四人前来,可有打扰?” 云颂看着谢颜,虽未开口,可那眼神还是盯得谢颜直发毛,但他向来擅长掩藏自己的劣态。 已讨过一次好处,这一次,他同样望着云颂,又装出一副弱者可怜的姿态来,小心翼翼的看着云颂。 云颂不住皱眉。 他天然同情弱者,但可惜,面前这位谢公子,实在是谎话连篇,又偏巧为他所知。 他只告诉了传话的修士一人,他身在何处,除非偏巧是问到了那位修士,否则是不会知晓他的下落。 谢颜此举,实在是刻意了。 但云颂仍是保持善意,没有直白戳穿他。 “是有不便,还请几位公子,有话直说。”云颂直言道。 谢颜脸色一沉。 他的做法,没有奏效?云颂并未如先前一般关心他? 见云颂的确是不太高兴,许是他们真的打扰,令云颂不悦。 谢颜也不再强行卖惨,直接进入正题。 他径直跪在云颂面前,哀切道:“城主,晚辈特为云台一事,前来向城主请罪。当时是晚辈一时冲动,伤了易兄,这几日百炼之境思过,晚辈深感愧疚。晚辈如此,不仅伤了与易兄的交情,更是坏了寻锦城的规矩,让云城主难做,属实是晚辈的罪过。晚辈此番特来请罪,有苍溪两位兄长,与我瑜城谢承恩前辈作证,晚辈今后,定恪守寻锦城的规矩,尊敬前辈,再不敢逾矩。” “城主,阿颜也并非故意,他如今已诚心认错,也因此受到了惩罚,您看,此事便就此为止吧?”苍时跟着说着好话,说完,看了眼易淮。 易淮读懂眼色,也是主动替谢颜辩解道:“此事的确只是误会,阿颜素来温和,想来那日也不过是练功出了岔子,一时走火入魔才未能克制得住,并不能怪他。” “此事如你们所说,前辈已然做出了决断,他也受到了惩罚,还有何需提说的?”云颂淡然道。 “正因如此,我等才特意再来到云城主面前,将此事原委正式言说一番。还请城主也看在阿颜已为此无心之失受尽惩处的份上,能体谅阿颜一些,莫再让他遭受其他非议了。”苍时难得态度如此恳切,请求道。 闻言,白衍的手指克制不住的用了力,攥紧了云颂的衣角。 他本听到几人交流,确信云颂的障眼法的确十分有用,也在云颂的安抚下缓平情绪。 虽然他还不知晓云颂为什么并不介意他是个谎话连篇的冒牌货。 但云颂的表现显然是不在意的,甚至一直在安抚着他的情绪,为了不辜负云颂,他也努力的平复着心情,只安静趴在云颂怀里,竭力不暴露自己。 可听到苍时的声音,听到他这一番说辞,白衍还是有些克制不住。 苍时这一番话,是为了他,还是为了真正的谢颜? 白衍不能回头,看不到他的情绪,不能直面与他对峙,只能内耗。 可他不能太过内耗,不能因为他的个人情绪,害了云颂。 只能如此紧攥着云颂的衣角,咬着牙死撑着。 就在此时,温凉的触感再度抚上他的面颊。 是熟悉的云颂的手指的触感! 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掩,云颂竟是悄悄摩挲过他的面颊,循着捂住了他的耳朵! 这个人,怎能如此温柔呢…… 自己从前,可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竟那样误会他,真是过分啊! 白衍闭上眼,对自己方才的举动满是自责。 为了云颂,为了不辜负他的温柔,自己便是再难受,也绝不能害他! 安抚过怀中人的情绪,云颂才接话问几人道:“你们说的是,城中关于他残害同门的传闻?” “是。”苍时应声。 “此事我已知晓了,既然谢公子冤枉,且你们也说,这些话只是谣言,那么清者自清,想来谣言不日便会不攻自破,又何须为此徒添烦忧?”云颂淡然应声,劝了句。 “可阿颜属实是因此饱受折磨!云城主,只要您……” 闻言,苍时激动起来,却被谢颜拦下了。 “时哥哥。”谢颜拽住苍时,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又转而面向云颂,感激道,“云城主说的极是,清者自清,谢颜相信云城主所言,也多谢云城主,相信谢颜。” 这些话,云颂左耳进右耳出,不甚在意。 他只在意,怀中的白衍在方才苍时那一句激动的吼叫之时,不住颤了颤,又拼命抓着他的衣角,强撑着压下情绪,似是遏制不住的难受。 在三人看不见的遮掩内,白衍拼命克制着,安静趴在他膝上。 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衣衫湿了一片。 这个笨蛋,又哭了吗? 他已捂住了他的耳朵,可却是无用吗? 他虽然才从南岭回来,还尚不清楚城中事情的真相,也对这几人的关系并不太了解,但他是知晓,在这城中,假冒谢颜的小阿衍与苍时最是交好的。 他曾听闻亭掌管任务的修士提及过,小阿衍曾多次兑换过固灵瓶,据说都是送给了苍时。 可小阿衍犯错被前辈罚去百炼之境时,不见苍时的身影,而苍时此时却是仗义执言,一番义气,凛然顶撞,却不知是为了小阿衍,还是为了真正的谢颜。 他还知晓,在城中广为宣扬这类传闻的,是以施毅为首的憎恶谢颜的修士,但其中最初的引导者,却是易淮。 也是易淮几番故意挑事,伤害小阿衍。 而这个始作俑者,却站在这里,附和着苍时所说的,‘怜惜被他亲手散布出去的传闻中伤的谢颜’之类的话语,处处维护谢颜。 实在是讽刺。 包括这位谢承恩,前半年间,小阿衍也曾数次被城中人非议针对过,但从不曾见过他的身影。 如今,却是殷勤的跟在谢颜身边护着。 的确,祸是小阿衍闯下,众人口中的恶行者却是“谢颜”,的确是对谢颜不公,的确是该体谅他,为他正名。 可他们二人现在应是还未替换回来,谢颜说来,尚且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毕竟,被堵在藏青山小屋内,被众人围着责骂了数日的人是小阿衍。 被罚入裂隙,险些被下死手困缚在其中受折磨的人也是小阿衍。 小阿衍此时听到这个自己曾一心一意交好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定是十分难受的吧? 他虽是有错,可也实在是可怜。 实在是,令他心疼不已。 云颂压着情绪,只敷衍道:“谢公子客气,若再无事,你们便去忙吧。” “是。”谢颜率先应声行过礼,给了几人一个眼色,离开了。 余下几人陆续请辞离开。 待几人身影消失不见,云颂一刻不停,立刻挥手布下护灵阵,隔绝这世间一切,而后,急切的揽着白衍的肩膀抱起他,将他死死抵在怀里,用力的,深深的抱着他。 “他们都走了,没事了,没事了。” 他拍抚着白衍的脑袋,低垂着头,轻柔的吻着他发端,声声安抚着。 · 几人离开观风亭,待走远以后,都纷纷碎嘴埋怨起来。 “都说他心善,可如今却连体谅少主一番,下一道令令众人再不许非议此事都不肯!什么东西!”谢承恩先开口为谢颜打抱不平。 “就是,还总是说什么心怀苍生,匡正除恶,如今却眼看着阿颜蒙受冤屈,还用什么清者自清的托词,真是虚伪!”易淮应和。 “算了,城主能信我便好,此事也的确不是我所为,便当是听他们说别人的闲话了,我不在意就是了。”谢颜拦了拦两人,妥协道。 “阿颜果然大度。不过,阿颜,既然你不在意,又为何非要我们陪你来这里一趟?”易淮问。 方才在观风亭内,他可真是惶恐,根本不敢直视云颂。 施毅的事已被查了出来,虽然城中尚无人去寻他的麻烦,可他真是担心施毅为求自保,将他也供说出来。 谢颜心中一紧,这家伙,果然还是会疑虑他的目的,果然,还是不能彻底为他所用啊! 正文 第36章 不过, 谢颜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开口解释。 “我与那个顶替我的人迟早是要换回去的,他已为此事受了罚, 我们再去城主面前将此事原委说清,不论城主对此事态度如何, 此事已然了结,城主日后便不再能因此事而迁怒于我了。”谢颜解释过,又不禁自责道,“我只有这一个希冀,也只是想让自己日后在寻锦城的日子能好过些,才非要你们陪我来这一趟,做个见证。扰了你们苦修, 实在是……” “阿颜说的哪里话!那混蛋做的事, 自然是不能牵扯到你的身上!”易淮连忙打断他,“此事说来,都是那个混蛋的错!都是他坏了阿颜的名声,才害得阿颜被如此非议!” 易淮的话句句含恨,夹杂了不少个人情绪。 谢颜微垂着头未言语, 却忍不住浅淡笑了下。 为分散注意, 他又偷偷瞥了眼苍时。 自离开后,苍时一直未言语,也未接过话。 但谢颜注意到,提及白衍时, 他的表情明显起了变化, 却仍未开口。 谢颜心中那一点愉悦顷刻散了。 他低低咳了声。 谢承恩了然,适时转移话题问道:“少主,您打算什么时候换回身份?” “对啊, 阿颜,你已回来这么久了,为何还不和他互换身份?”易淮思索着,愤然道,“可是他不愿意,还想故意占着你的身份!” 谢颜未回答,却是面露难色,显然是有难言之隐。 谢承恩愤然道:“除了不愿意,还能有什么原因!少主何等尊贵!那冒牌货占据少主的身份平白得了多少好处,怎可能甘心就此放手?” 谢颜瞥着苍时的表情,撇嘴闷声劝道:“淮哥哥,承恩兄,你们都少说两句吧,时哥哥还在这里呢。那个冒牌货便是再不好,可也是一直真心对待时哥哥的。” 突然被点到名,一直沉默的苍时有些心虚,怒声愤然:“有什么真心!不过是趋炎附势罢了!易淮说得对,都是那个冒牌货的错!谢伯父当初还不知是怎么被他蒙骗,才答应了送他来寻锦城!若非是他下落不明,已得了风声躲藏起来,我定是现在就去替你教训他!这个混蛋,他可别落在我手里!” 谢颜面露惊喜,挽着苍时的手臂道:“我还以为,时哥哥会因这半年的交情心疼他,不管此事呢。时哥哥果然待我最好!” “那是自然!此等卑劣之人,岂能与你相较分毫!”苍时顺势应声,可那表情明显有几分不自然。 这些心思,全落在谢颜眼中,一时间,心中本就积压的怨恨更是浓重了。 · 平复过情绪,白衍才注意到两人间的距离。 不敢想象,竟是真有这么一天,云颂竟会如此抱着他,安抚着他! 就像,未来到寻锦城时的,那些梦境里一般。 他想起安婉曾说过的话。 “云城主虽然面冷,却是个心善的好人,凡是来寻锦城求援的,无论是修士还是浮沉世人,城主皆是礼待,我们在闻亭内接的所有任务,便是这些人的请求。若是些耽搁不得,急切些的求援,城主也会立刻派人前去,或是自己亲自去处理的。总之对寻锦城附近的世人们来说,城主就是个有求必应的活神仙。” 他恍然有些明白。 或许云颂一早知晓了谢颜的事,只是尚未说出来。 方才也是感知到谢颜过来,为了帮他才如此。 至于这些安慰,都是见他难受流泪,才一时心软做出的举动吧。 毕竟自己见到弱小的人流泪,心中也会有些感触。 云颂定只是心软,只是想如此安慰他,并无其他。 可他…… 白衍紧紧抱着云颂,手指尚在缓缓扣拢,握着云颂的衣角,明知这样似乎不太妥当,可不舍得松手,不舍得放开这拥在怀里的温暖…… 借着云颂的好心,暗暗做出这种事,他,实在是过分! 若是云颂得知了他这心思,也会因此厌恶吧…… 白衍心中一颤,立刻松开手猛地后退,跌坐在地上。 后背撞到了木桌,真实的疼痛感让他顷刻清醒过来。 他尴尬的揉了揉眼角泪痕。 “城主,我,一时失仪冒犯,抱,抱歉……” “无妨。”云颂抬手想要揉揉白衍,却被他仓皇避开了。 好不容易才清醒,压下不该有的心思,白衍不敢多触碰。 他蜷缩着又往后挪了挪,尽量生疏冷漠的撇清关系,避免自己沉陷。 “城主唤我来,可还有事?若是没有,我,我便先告辞了……” 云颂不禁蹙眉。 突然又是怎么了?方才明明乖顺,怎么顷刻又变了副模样?竟是,是在抗拒着他的触碰。 他盯着自己空悬的手,沉默片刻,自我安慰着。 应不是抗拒他的。 明明,在幻境之中,小阿衍并未生出厌恶,而是主动靠近他。 想来此刻只是太难过了,只是不想被他看出,想遮掩着这份狼狈,才想尽快逃走的。 定是如此,定不是因为抗拒。 小阿衍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能贸然靠近,需得慢慢愈合才是。 无妨,他正好多的是时间和耐心。 云颂这么想着,又轻轻勾起唇,安抚着说:“我唤你来,是为了谢颜的事。昨日我已见过谢颜,知晓了事情原委。” 他果然知晓了。 虽然不知谢颜方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到底是他亏欠的。 白衍不愿再连累他,忙急切道:“城主放心,我现在就离开寻锦城!绝不会再出现在城中众人面前!而且,此事,此事是谢城主的主意,与谢公子无关,谢公子身受重伤昏迷半年之久,对此完全是毫不知情的!请城主莫要怪责他。” 云颂又是不住蹙眉。 这个笨蛋! 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等不近人情之人么? “我已与谢公子商议过,会替你们隐下此事,且已为他在云台安排了住处,缺失的半年时光都会补上,今后寻锦城,也只会有他一个谢颜。这是寻锦城的过失,令谢家钻了空子,你不必觉得亏欠。至于你……” 云颂解释过,语气一转,满是不悦,“才从百炼之境内出来,伤还未好全,便想着跑了?寻锦城如此灵泽之地,竟是也留不住你?” 白衍一愣,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云颂,这是何意?他说立刻就走,他竟是不乐意? 白衍转念一想,也是,若是就这么轻易放他离开,这寻锦城岂不是成了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还有何威严可言? 是该惩处一番,以儆效尤。 世间诸事皆有代价,权当是他为这半年的经历付出的一番代价吧。 虽能如此想通,但毕竟要遭受惩处,白衍当然高兴不起来,脸一垮,摆着个脸冷声道:“那,城主打算如何处置我?” “……” 云颂向来吃软不吃硬。 见他这态度,也没个好气,故意冷语:“我已下令封了藏青山,不许任何人出入,你便好好待在那里思过!没我的吩咐,不准踏出藏青山半步!” 这个惩罚,倒是也,对他没什么影响? 他前半年几乎就是这么过来的。 而且如此一来,更是不会再有人来藏青山打扰。 嗯……怎么能不算是一件好事呢? 大概唯一的缺点就是,封山之后,怕是见不到安婉了。 自己还没能向她解释。 安婉聪慧,白衍并不担心安婉见到谢颜后会认错人,说错话。他只担心,自己未提前说,若是再见,定是要被她唠叨的。 见白衍未回应,云颂担心是自己的语气有些重,白衍觉得委屈,又是不住心软,低声妥协道:“你若是不愿,也可以不用一直待在藏青山内的,其余仙城或是浮沉世都可以去,但入了夜一定要回来吃药!若是想来主城,趁夜无人时,来走走也不是不可,只要不被城内修士和见学弟子发现……” “我这就去领罚!”白衍收了思绪,才想起来还未回应,扬声答应了句,而云颂似乎在嘟囔些什么,他未听清,应声后,又好奇道,“城主您方才在说些什么?我未听到。” “……无事!”云颂愤然。 ? 面前人听起来似是很生气,这又是怎么了?不是已依了他所言了么? 搞不懂。 白衍便不去想,请了辞迅速离开了。 · 白衍自观风亭回去以后,在藏青山内待了三日。 这三日,的确是无一人前来打扰,包括云颂。 或者说,自那之后,他便再没见过云颂。 陷入孤身一人后,便会止不住的胡思乱想。 这三日白衍什么也没做,只缩在房中沉闷的思索着。 对于云颂的心态,白衍自恰了缘由。 他于云颂而言,不过是个好心人随意施之援手,救下的一位看似有些可怜的弱者罢了。 又或者说,其实云颂也只是为了寻锦城的名声。 毕竟,寻锦城竟未探明见学弟子身份,便随意容他人混入城中留居半年之久,此事若是宣扬出去,实在是不太好听,他为了压下此事,才如此救他。 仔细想来,后者更为合理一些,毕竟他现在的处境,说好听点是思过,若是直白些,便是被软禁了。 云颂已在藏青山外设下了护灵阵,不许任何人靠近,当然,他也出不去。 而哪怕云颂已亲自做至如此地步,也不曾进来看过他一次,显然,此事对云颂来说已是了结,见不到他,便不会觉得怜惜,便想不到他,便不会想来见他。 他在云颂眼里,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需要帮助的可怜人罢了。 帮助过了,就不重要了。 果然,那日及时放手是对的。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尽早打消对云颂的所有妄念是对的。 此刻得知,便不会太难过失落。 所以,白衍很快就从情绪中解脱出来。 也是因为,第三日后,藏青山中来了一人。 是安婉。 正文 第37章 她是封山令后, 唯一能随意出入藏青山的常客。 安婉来时,白衍和往常一样,将门窗紧闭着。 他不太喜光, 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总喜欢将自己闷在黑暗里。 安婉就不同了, 她最喜欢在这时候,暴力破开他屋中的窗,带着一束艳阳强硬的闯入他屋中。 “阿衍小师弟,你小师姐我带了糖糕和补药来看你了!”安婉晃着手里的东西,扬声朝他打着招呼。 就像在藏青山上初遇时那样,不由分说的,偏要和他扯上关系。 白衍揉了揉眼睛, 适应下强光, 才朝窗边看。 确认真是安婉的时候,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惊讶。 “你,你怎么进来的?城主不是下了禁令?” “自然是我人见人爱,得城主怜惜, 他亲自放我进来的!”安婉坐在窗边, 笑着朝他道。 白衍眯着眼睛,不住审视。 虽说这个可能是很可信的,且唯一的解释,可偏偏她如此说出来, 便显得不那么可信了。 见白衍不吭声, 安婉自觉无聊,瞪了他一眼,说实话道:“城主早就不在城中了, 他下令封山那日,布下护灵阵后,就匆匆赶去了南岭。我便也跟着去了趟南岭,面见城主,言说了你的情况,城主也觉得,你尚有伤在身,的确是不能撇下不管,便告诉了我进来的法术,准许我隔日来送一次药,以助你早日恢复。” 白衍明了,安婉还在意当初他为她挡下幻水寒妖那一击的事。 “我早已好了,你不用一直如此挂怀的。” 他试着劝说,却是完全没用。 安婉的态度比他更为笃定。 “那幻水寒妖是什么东西!普通修士承下这一击,这多年苦修可就废了!你也是运气好才保住灵根,哪儿有那么容易便好全了!反正我不管,你一日不完全好起来,我就一日不会放心你!” 辩不过,白衍自觉闭嘴。 说起来,他倒也真是还没好全,却不止是因为幻水寒妖,还有,那个,造成他失忆的元凶。 他的脑海里实在是没有分毫的有关从前的记忆,唯一的线索,或许只有百炼之境内,那个黑红色的凶兽。 依着安婉的说法,那只凶兽必然是他亲眼所见,才能成为他的恐惧,幻化出来。 如此巨大的凶兽,绝不是仙门十五城的地界中会有的东西,便很可能,同幻水寒妖一样,来自北幽之地。 虽然他们在九水潭内遇到的那只幻水寒妖是被有心之人炼化出的,可这些邪魔的原型,却是来自于北幽。 都是北幽,这二者之间,或许是有什么关联。 白衍想了想,问道:“城主突然赶去南岭,可是那幻水寒妖又有异动?” 安婉使劲点头:“不错,你猜中了!那幻水寒妖被带去南岭后,便由各城城主布阵,封在谷涧中,以供城主用循溯一术探其根源,可这循溯总是不得成功,城主似乎也因此耗费了许多灵力,才请辞几日,回寻锦城修养。也就是这次,城主为什么会突然回城,还,还撞破了你和那位谢公子的事,把你关在这里的原因。” 安婉怕引起白衍的情绪,小心说道。 “那然后呢?”白衍对这些都并不在意,只在意幻水寒妖的事。毕竟安婉知晓的,也只是传说出去的盗版。 安婉又继续道:“城主请辞回来,本是由前辈代城主去了南岭。可就在这期间,那幻水寒妖突生暴动,竟生生冲破阵法,在南岭为非作乱,伤了十五城不少精锐修士。前辈赶到也是束手无策,所以,城主就又被匆匆叫回去了。” “当初在九水潭中,城主仅一人就镇住了幻水寒妖,说明它的实力并不算强劲。而十五城城主是修士中最为强大的存在,哪怕城主不在,其余十四人也不该是等闲之辈,他们联手布下的阵,怎会突然失守?”白衍疑惑道。 “你若是好奇,我去帮你打听打听。”安婉说。 “这,应是很难知道的消息吧?你有途径?”白衍震惊道。 “怎么,你小瞧我?”安婉瞪着他不满道。 白衍立刻摇头,不再客气:“那便交给你了!” 大概所有认识的人中,他也只好意思拜托安婉吧。 尤其是,她如此自信,看来并不算是什么太过麻烦的事,便也,不用太担心过于亏欠。 “放心吧!”安婉保证道,怕他不信,又翻进窗,来到他床边,靠近了些得意洋洋道,“阿衍小师弟,我告诉你,你小师姐我的能耐可大着呢!就连城主的事,我都有途径知道!” “城主?城主的什么事?” 虽说已下定决心要与云颂保持距离,绝不自作多情或贪妄,可听人说起有关他的隐秘,白衍还是第一个好奇! 安婉清了清嗓子,先是卖了个关子:“寻锦城乃仙门十五城中第一城,城主云颂更是寻锦城中天资卓然,修为高深莫测,令他人望尘莫及的修士,他年轻俊朗,又姿容绝佳,且无任何陋习,时刻一副翩然仙姿,令人生喜。可,就这么一个俊美强大的青年修士,寻锦城,乃至其余仙城,竟是无一人求缘,或是痴心追随,想要和他结为道侣,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答案,属实是明显,安婉这该不是,在点他吧! 白衍抿着唇,闷声道,“他无心仪之人,又洁身自好,不喜被感情困扰。” “错!”安婉蹙眉打断他的思绪,严肃道,“是因为,人尽皆知,寻锦城城主虽面冷心善,待人温和,却是心系苍生之人。他可以因善念救一人,却是绝不会为一人而停留,放弃救苍生之志。哪怕他所求根本虚无而不可为,他却一定会为此付出己身,绝无例外。他是寻锦城的城主,更是浮沉世中万千苦难世人的神明,但唯独不会是某个人的依靠!所以,人都是自私的,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相伴一生的道侣,会永远将自己弃在末位。” 白衍听着,不禁蹙眉。 哪怕,这与他自己的感知不谋而合,可,他还是忍不住替云颂辩解了句:“可这不过是主观臆断,未曾有过,又有谁能断定,他便真是个不可依靠的道侣?” 对他这一句争辩,安婉毫不意外,只笑着拍拍他:“阿衍,你和我可真是相似,难怪能玩得到一块儿去!当初我师父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和我师父顶嘴的!” “……那你师父后来说了什么,让你死心了?”白衍问。 安婉叹了口气,叹息道:“因为,师父说,城主与我等不同,他非是凡人,而是无上境中的濯世莲而生。濯世莲怀天下事,他生来就是为了救世,这是濯世莲的使命,绝不会有例外。” “可,只有凡人练气化境,才能成为修士,其余生灵,则是成精成怪,他若真是,真是一朵莲花而生,又怎会成为修士?”白衍不解。 “这个,师父也没有告诉我答案,或许她老人家也不知晓,或许,只有得道飞升,前去无上境才能知道了。”安婉摊摊手说,“至于无上境中的事,我就真是探听不到一点消息了。” 见白衍面容沉闷,安婉又拍拍他安慰道:“好啦,别人的事,就不要这么在意了,我告诉你这些,也就是想和你说,城主因是濯世莲而生,并没有太多正常人类的情感,他心怀救世执念,完全舍弃了小情!他虽对谁都算是很好的,但其实对谁都没有那么上心。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自己得罪了他,他是不会和你计较的。他的心里,根本装不下这些的,没过两三日就会全然忘却的。” 安婉还以为,白衍如此苦闷,是因为被云颂罚了禁足,不许他离开藏青山一事,于是拼命安慰道。 而白衍只是浅淡笑了笑,道了句谢,又缩回原地。 所以,的确只是一时的善意与怜悯罢了。 他果然根本不会在乎他。 见白衍的情绪并没有什么好转,安婉悻悻住嘴,沉默片刻,又忍不住想要开口。 “那,阿衍,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她转移话题道,“虽说城主罚你在藏青山内思过,并未说要惩处多久,但说不准过个几日,城主忙起来就将你忘却了,藏青山地处偏远,平日也几乎不会有人来,若城主忘却了,说不准,会一直准许你留在这里。你若无处可去,在这里待下去也并没有坏处。这里虽较之主城灵气稀薄,却毕竟是寻锦城的地界,也是常人难求的好地方。” 白衍干笑了声连忙摆摆手:“我已叨扰许久,再待下去,可实在是不知该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了,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城主既然罚我思过,我便留在此处静心思过半月,以示诚意,然后离开。”白衍说。 其实这护灵阵有一纰漏,是白衍这一两日才惊讶发现的,阵外之人虽难以进来,可阵内人却是能随意离开阵法范围。 “可你又不记得自己是谁,离开了寻锦城,又要去何处安身?”安婉不免担忧。 “所以,我已确定了自己从前并非是寻锦城中人,就更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寻锦城内了。离开寻锦城,或许,我便能找回过去的记忆,便能知道,我是什么人。”白衍说。 在寻锦城待了半年,他虽深居简出,却也算是见了城中不少人,可无一人对他这张脸有除了谢颜以外的记忆,便说明他从前并非是寻锦城人。 天下修士,除了极其稀罕的散修,其余尽在仙门十五城中。 除却寻锦城和瑜城,他还有很多仙城需要去确认一番。 安婉也知她定是劝不动的,没再浪费口舌。 “那你可有线索?或许,我能帮到你些忙。” 白衍摇摇头,却顿了下,忽然问:“安婉,你知道,仙门十五城近半年来突然销声匿迹的人中,谁最有可能叫白衍这个名字?” “哦!真有你的,我想想。”安婉瞬间明了他的意思。 白衍虽并不痴心修炼,可他的修为实力在寻锦城见习弟子中可算得上中上水平,或许伤势痊愈后,见学弟子中无人是他对手也说不定,这种实力,曾在他所在的仙城中,大概率不会是个籍籍无名之辈,可这个名字并不熟络入耳,便说明,是名号盖过了名字。他定是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号或身份,所以就连安婉提及“白衍”二字,都想不出是谁。 但安婉的消息到底灵通,只思索片刻,她便回应道:“北渊!” 正文 第38章 “北渊城主, 姓为白氏。半年多前,北渊遭凶煞魔兽侵袭,虽倾一城之力竭力御敌, 白氏一族却是伤亡惨重,为休养生息, 已销声匿迹半年之久。且北渊因地处苦寒之地,又临近北幽之地,终年与北幽邪魔抗衡,甚少与其余仙城往来,所以其他仙城对北渊知之甚少。” “北渊……”白衍沉吟了声,立刻道谢,“多谢, 半月后, 我便出发去北渊。” “也好。既是你的心愿,若能就此了然,也是好事。”安婉笑了笑,又认真祈愿道,“阿衍, 希望你此行能平平安安, 有所收获!” “放心吧。” · 藏青山入口处,一旁林道阴影中,漆黑的树影深处,躲了一个人。 是谢颜。 他悄悄藏匿着身形, 看着安婉拎着东西走入阵中, 大约小半个时辰后,又从阵里走出来。 他已在这入口处蹲守了数日之久,今日也是如此。 而今日, 终于让他瞧出了端倪。 谢颜来到藏青山入口,依着自己数日观察下来的经验,试探着念了遍口诀。 他朝着护灵阵伸出手,身体终于不再被阵法所抵触了! 他勾了勾唇,却是转身离开了。 · 藏青山内,白衍算着日子,据和安婉商议后,已过去五日,他已在藏青山中困了八日,他想,再有七日,云颂若再不回来,他便直接留书离开。 寻锦城中的人和事,说来是有难过。 关于谢颜,他尝试着去理解一番。 如若换做自己,一朝记起了从前事,回到亲人身边,却发现家中早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人替代了自己半年,并享受着本该是他的东西,心里总归是不平衡的,是会怨恨。 谢颜那么做,大约是被怨恨驱使,故意想要让他在云颂面前暴露吧。 听苍时的意思,谢颜并不是谢家说的那样重伤在瑜城内静养,而是失踪了。 且瞧着谢颜的模样,明显受了极其严重的内伤。以谢家对他的宠爱程度,不该让他伤成这样却未得医治。 毕竟无论是哪里的传闻,他所知晓的都是谢家一直是溺爱着谢颜的。 这样一个性格的人,应是不会坦然接受自己突然被人取代这件事,所以想要玉石俱焚?还是说,单纯的想要报复他?让他难堪? 毕竟,虽然他知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一直对谢家少主这个身份并没有很强的归属感,一直觉得自己占了谢颜的身份而自觉亏欠。 可落在谢颜的视角里,他可不一定会这么认为。 所以,是很有可能的吧! 云颂说过,他们二人已见过面,也知晓了谢颜是真,并说过会帮他们隐瞒。所以,当两人同时出现在云颂面前,结果很明显。 谢颜能够坦然,因为一早便告诉过云颂真相了。云颂也是并不介意。 之所以抱着他躲起来,大约只是因为谢颜身边还有几个外人。 云颂不知,苍时与真正的谢颜是多么交好,易淮又有多么喜欢真正的谢颜,他们也定是已知晓了这件事的,态度才会突然如此转变。 云颂却并不能确定,所以直接做了个最万全的决策。 所以,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会慌张害怕,会歉疚不安,会觉得亏欠与自责。 就算暴露 ,难堪的也只有他一人。 谢颜想要的,也就是这个了吧。 让他恐怯,让他良心不安,如此,报复他。 虽然很过分,可如果换做是自己,他也不会希望一个替代了自己半年的人,能理所应当的享有这一切,也是会怀着卑劣的小心思,希望那个人能自觉亏欠。 而苍时…… 自那日苍时说着会帮他解决此事,离开后,便再未见过人。 唯一一次见,也是在幻境之中,那个不知真假的,匆匆出现,给过他一丝幻想,又匆匆离开,决然抛弃了他的身影。 还有,那日观风亭内,听到的那些,为了谢颜义愤填膺的言辞。 苍时真正在乎和放在心上的人,太明显了。 也是,谢颜回来了,他这个替身自然没了用处,自然该丢弃的远远的,再不相见。 这些时日的相处之中,苍时都给了他些什么? 白衍从前从来不会想,可这几日实在是太闲了。 所以仔细想来,他给过他的,竟除了那株人尽有之的安魂草,便什么也没有了。 苍时惯会说些好听的话,能让他心中欢喜,能让他时时燃起希望,以为苍时是很喜欢他的。 他便能为了这一份难得的珍贵的喜欢,做出许多许多事。 为他攒固灵瓶,陪他修炼,在一旁悉心照顾…… 呵,他以为,他也给了他许多许多的回馈,自己所能给的,所拥有的,都作为那份喜欢的回馈,交给了苍时。 可仔细想想,竟是只有这一星半点。 或许,苍时什么都不需要他去做,只要顶着谢颜这张脸,出现在他面前就好了,其余的一切,不过是他感动自己的付出罢了。 或许,苍时早就厌恶他,只是碍于这张脸,碍于谢颜,才会宽容的容他留在身边。 到底,只是因为谢颜。 他们都一样,都是没有心的。 云颂是无辜,无心,也不会主动招惹,只是见他可怜,才偶尔伸出援手。 苍时,就是个大骗子! 什么喜欢,什么要区分他与谢颜,都是谎话,都是骗他的。 他捏紧拳朝空中猛挥了几下泄愤,又重重倒靠在墙上,闷闷劝自己。 算了,遇人不淑。 反正这辈子估计再也见不到,便权当是死了! …… 白衍沉默片刻,忽然扯着笑,勾起唇。 对啊,那个会说喜欢他的苍时,已经死掉了! 他已经死了,就没什么好追究爱或不爱,对或不对了。 所以,一切都过去了,寻锦城的一切,都过去了。 便什么也别再去想了,待七日后,直接离开吧。 他一边笑着,一边劝说着自己。 · 趁夜,谢颜偷偷溜进幻境中,来到白衍的小屋外时,就透过全开的窗,看到了这副诡异的画面。 白衍独自坐在床上,靠着身后的墙壁,明明十分安静,房中也是再无人,可他却诡异的笑着,可偏偏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他本想着走近去敲门,看到这一幕,心中竟莫名的一阵恶寒,停在门前,一时没敢动作。 是白衍先注意到了他。 白衍虽然已陷入自己的情绪中,暂且摒弃了感知,可这一道目光属实是有些强烈。 他对于看向自己的视线一直很是敏感。 白衍很快从情绪中抽离出来,抿唇冷着脸朝窗边看过去。 “谢少主?”白衍微一敛眸。 谢颜也很快收了情绪,已到了这里,便顾不得其他。 他沉默着推开房门走进去,低垂着头来到白衍床前。 “我已听说了,你被云城主困在这里,是因为那日观风亭……” 他只说了两句,泪水便骤然涌出来,大珠大珠砸下来。 “都怪我……都怪我害了你……可我也不是故意的!那日你走后,苍时便来到藏青山寻你,他一眼就认出了我,随后,易淮也知道了此事,他们便吵嚷着要去找你,找你与我换回身份。我想要解释的,毕竟我与你已约定好了,可他们不肯听,非要找到你当面说。我自然不能说你在云城主那里,依着他们的脾气,知道了定是要拉着我去见云城主的!我便撒谎说,我身子虚弱,你去替我寻药了。可他们知晓后,竟提出要去面见云城主,解除云台一事的误会!我……我实在是阻止不了,才,只好跟着他们去了观风亭……” 谢颜断断续续的,哽咽着说完。 白衍一直未插话,直到他没了后文,才开口:“我知道了,城主也没有严罚,只是将我困在这里,此事已过去了,你,也不必过于自责,说到底,也是我亏欠你。” 他说完,抿着唇微微垂下头。 这是真心话。 他其实早已经自恰,觉得不能都怪谢颜。 他本还想着,谢颜是故意的,可,没想到竟是迫不得已。 竟是他将谢颜想的太过分了…… 如此想来,是他冤枉了谢颜! 一时间,白衍不免愧疚,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去看谢颜。 谢颜抹了抹泪水,暗暗观察着白衍的神情,却看不出如何。 白衍似乎,并未对他这一番说辞有什么起疑,倒是意外。 他还以为,自己还要费些力气,才能获取他的信任。 但谢颜还是不太放心,他思索着,又试探问道:“不过,你当时不是被云城主叫去了么?怎么不见你在云城主那里?” 为避免太过刻意,谢颜又连忙找补了句:“我当时都要吓死了,真怕我们在那里碰到,他们几人都是些口无遮拦的,我们还没碰到,就害的你被云城主罚禁在藏青山中,若是见到,还不知要出些什么事……” “……我当时,已经离开了。”白衍抿着唇,压下心虚扯着谎说。 云颂毕竟好心帮他隐瞒,还是不要出卖他的好。 “幸好。”谢颜盯着他看了看,也装模作样的舒了口气。 正文 第39章 白衍也朝他笑了笑, 宽慰道:“城主已知晓了我们之间的事,并答应说会帮我们隐瞒。如今大家都已知晓,谢颜已从藏青山搬去云台, 我的身份便再不会碍着你。你便安心待在云台,我也会待在藏青山静心思过, 避人不见。此后便再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了。” 谢颜脸色微变,道:“若那日我答应你,不强迫你再留这几日,你已早就离开寻锦城,去别处逍遥自在了,如今也不至于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失了自由……都怪我……” “你不必自责, 此事便权当是我这半年来欺骗城主, 侥幸占用了你身份的偿还了。”白衍挡下他的话。 “那你今后,该如何打算?便一直留在藏青山吗?也不知城主要将你罚困在此地多久?”谢颜套着话问。 “像我这样的身份,自是没理由一直留在寻锦城,留在藏青山内。我已想好了,再在此处思过几日, 谢过城主的帮助与收留之恩, 待城主回来,说明清楚后便离开。如若城主不回来,七日后我便留书,离开此地。”白衍如实道。 “七日……”谢颜听闻后, 却似乎是觉得不妥, 面露难色道,“怕是不能如你所愿。” “为何?”白衍问。 “实不相瞒,我收到了父亲的传书, 他说南岭那边情况危急,各城已有动作,欲要从城中调遣主力修士前去支援,城中许多见学弟子都因此事被暂时召了过去。若是此事得以解决,各城必然是元气大伤,急需休整。你说云城主回来后,还会有心情听你解释么?若是没有,你在此处多待的这几日,岂非是没有意义?若是此事无法解决,寻锦城也欲寻人增援,届时城中滞留的见学弟子大约是都没理由推辞的,而若你那时还留在城中,就你我这状况相较,恐怕云城主最先想到的,是要你去替代我吧?若届时城主真唤你前去,那我这些日子的努力,岂是都算白费了……” 谢颜说。 白衍明白谢颜的意思,既已经替换过来,便该彻底替换,如果在云颂心中,只是平时会认谢颜为谢少主,若是遇事便立刻想起的是他,那属实是一件令人不甘的事。只要他还留在这里一天,这种可能性就会发生。 “所以,谢少主此来的目的,是想让我尽快离开吗?” 谢颜有些犹豫,但还是狠下心如实道:“是,你留在这里,我的确是觉得不太舒服。抱歉,明明是你帮我留下了见学弟子的名额,让我能有机会重新回到寻锦城,可我还是忍不住如此想。你便权当是我小气,是我对不住你。其实你也知道吧,云城主并非是真心想要困住你,这护灵阵,拦下的是寻锦城中其余人,你是完全可以随意出入的,这一句禁令,不过是对你说说而已,并没有任何真实的效力。所以,我如今已回来了,你与谢家的约定已成,谢家理应放你自由。你如果真觉得这半年时光对我有所亏欠,便尽快离开吧。” 谢颜说完,藏在身后的手指不由得暗暗掐着。 他的心里正隐隐不安与纠结着。 他是揣摩着白衍的性格,故意如此说的。不知白衍,会不会如他预料一般。 若他走错了招,可要麻烦了。 但所幸,结果并未让他失望。 白衍沉默片刻,终于有了动作,他仰起头,浅淡朝谢颜笑了笑,道:“也好,我收拾一下,待月过中天,夜深人静时便走。” 如此,也是全了这半年来占用身份的亏欠,他与谢颜,就此便算是两清了。 白衍如此想。 他不喜欠人情,如能两清,哪怕于自己而言有些许亏损,但在接受范围之内的,也是能容忍的。 “当真?”谢颜激动道,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欢喜过于外显,尴尬的咳了声,压着情绪道:“可就算是深夜,寻锦城内也是有人趁夜修炼的,你若路过,恐会惊起注意。” “放心,藏青山以北连通浮沉世,可直接离开寻锦城,不会遇到人。”白衍道。 曾经还能与安婉在城中闲逛的时候,安婉带他去了不少地方,寻锦城及周边的路,白衍早已跟着安婉认熟了。 “的确是个好退路,那便多谢了。”谢颜后退两步,郑重诚恳的朝白衍躬身,行了个大礼。 白衍蹙眉,连忙上前扶住他。 “本就是我亏欠谢少主,谢少主不必如此。” 谢颜站直身子,摇了摇头:“你已为我做了太多事,若论亏欠,早已两清,反倒是我拖累了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香囊,双手奉上。 “这香囊里装的是我谢家秘传的凝神香,于修炼有益,自我来到寻锦城后,你帮我这许多,我无以为报,便赠与此物,聊表心意,还请你不要嫌弃。” 白衍接过来,轻轻嗅了下。 香囊味道清淡,乍然闻之的确舒神,似是一阵惬意的轻松涌上心头。 “真是稀奇。多谢谢少主,我收下此物,我们便两不相欠了,谢少主也不必再为此挂怀了。” “嗯!”谢颜答应道。 · 待谢颜离开后,白衍下床简单收拾过,回身看着这座小屋。 小屋的东西不算少,但环视一圈,他属实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收拾的,只是,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城中虽无记挂,但还有一个安婉,他总归是要有所交代。 他拿出纸笔写下告别的话语,等到月上中天,便动身悄悄离开了。 他早已经打算要离开,留下几日再走,和今日就走,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今日离开,能落个人情,与谢颜的亏欠两清。 至少,他明确了自己已经偿还,从此心里便再不会记挂着亏欠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好。 白衍这么想着,便沿藏青山以北的小路,朝浮沉世与寻锦城交界处走去。 谢颜和安婉都说过,南岭幻水寒妖异动,整个仙门都在为此烦忧,此时浮沉世内定是安稳平和的。 他打算直接前往浮沉世,从浮沉世一路绕道至北渊仙城附近,再寻路前去北渊。 他不知晓北渊城具体的位置,但北渊北渊,必是向北方一直走不会出错的,而且此番去浮沉世,也能打听打听,寻寻路。 他如此打定主意,踏出了藏青山护灵阵。 此处是一道下山的路,走四里路下了山进入山谷,便已出了寻锦城的地界,再沿着山谷向前行三四里路,就是浮沉世的入口了。 白衍并不紧急,也是不想有太大的动静,惹得城内警戒,于是这一路上都是慢慢悠悠走着山路,并未御剑。 虽然在藏青山困了八日,身体素质还是比以前要好上太多。 直到出了寻锦城的地界,走进了山谷,他才觉得有些累,寻了一旁山道边干净的石台,靠坐在石头上,浅浅喘了几口气。 就在此时,山谷中竟响起了轻微的窸窣声,似是有活物路过! 天空中阴云遮住皎月,一片昏沉。 白衍仍靠着石头浅歇着,却是眼眸微眯,已寻到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冷冷望过去。 他的手垂在身侧,浅浅盈着星星点点的光。 就在此时,一阵风过,云层被吹散,月光一点一点渗透出来,最终全穿透云层,照耀着白衍眼前的光景。 的确是有一个人影,从一旁的树林中缓步走出来。 那人手执仙剑,来到白衍面前,约十步开外处站定,月光映出他的容颜。 白衍细细瞧了一遍,有些惊讶。 “是你?骗子?” 惊讶过后,是一本正经的疑惑。 “你,不是已经死了么?” 苍时闻言,脸色瞬间沉下来。 早些时候,他答应了谢颜,如有机会,定要替他教训这个冒牌货一番。 偏巧今晚谢颜告诉他,白衍打算逃跑的事,让他在此处蹲守,还说自己会躲在暗处,看着他亲手替自己报仇。 话说出口,便由不得他食言。 算着时间,苍时已在这里等了有一个多时辰,也未等到人,但他也不知道谢颜究竟躲在何处看着,是不是真的就在这里看着,不好意思离开。 其实他心里,也是希望谢颜是故意骗他,白衍并不会来,他并不希望白衍过来。 一想到白衍,心中那一份难以熄灭的旧情便会涌上心头,令他犹豫不已, 没想到,就在他犹豫之间,白衍真的出现了。 更没想到,白衍开口,竟是,竟是这么过分的话! 苍时的表情瞬间垮下来,怒声喝道:“你这个阿颜的冒牌货,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咒骂我!” 白衍听着,却是对他的愤怒不以为然,只十分认真道:“可在我这里,你的确已经死了,为什么,你还要活过来?为什么,偏偏要出现在我面前呢?” 最后一句,白衍忍不住轻轻叹息了声。 疾风骤起,白衍已运转灵气凝于掌心。 再抬眼,看向苍时,眼里全是遏制不住的杀意,与仅存的一点点惋惜。 他抬手,捏着杀招,惋惜着,不解地问道:“你这样的骗子,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不乖乖去死呢?” 苍时心中一惊,握着仙剑竟是有些犹疑。 他与谢颜和白衍的交情都不算浅,自是一眼便能分辨得出面前人,可,看着这样的白衍,他还是有些迟疑。 白衍这状态瞧着,属实是有些不太正常,明显的杀意挟灵气绕着他周身蓄势待发,在那其中,竟有丝缕诡异的黑色气流涌动,为他这凶狠添上几抹疯狂。 实在是,分毫也不像平日的白衍! 如若说有那么一点记忆被唤醒,苍时仔细想过,也只能想起那夜! 那夜云台失火,白衍险些杀死易淮,在火海之中的他,看着易淮之时,那面色瞧着就是现在这样,疯狂而狠绝,真要将面前人粉身碎骨一般! 只是,现在,白衍的目标不是旁人,而是,他! 他是真想要杀了他! 恐惧由心而生,竟是无法遏制,苍时能明显的感觉得出,自己的后背阵阵森寒。 不! 他堂堂苍溪少主,怎可能对这样一个无名之辈感到恐惧! 此事若是传至苍溪,他便这辈子也抬不起头! 苍时握着剑的手紧了几分,心中也彻底放下那一丝旧情。 既然白衍已如此狠绝,他也再不必顾忌! 可苍时还未来得及出手,冷戾的浅蓝色光泽划过,是白衍率先出招,两道冰冷的剑气划一片寒冰直逼苍时。 苍时迅速反应,立刻凝术成盾去挡,却竟是轻敌! 术法只坚持不到几秒,俨然生出雪花裂痕,只须臾便破碎成灰末,而白衍那一击的威力,他也只化解了不到三成。 苍时狼狈躲避开攻击,震惊的看着面前的白衍。 不敢想! 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和白衍之间,竟会有这么一天! 正文 第40章 只过一招, 两人间实力差距便已是明显! 他的心脏剧烈的颤动着,充斥着侥幸避过一劫的心有余悸,手指都颤动的险些拿不稳剑。 才避过一击, 另一击又起。 苍时只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沉降至冰点,脚下的青草被一层寒冰裹挟, 寒气自下而上蔓延,困住他的双腿。 他意识到,挥剑想要斩断寒气,那寒气竟钻入他骨头里,又生生凝冰破开血肉,瞬间,他的下肢衣料上已染了层可怖的猩红。 他一下子失了支撑跌倒在地, 未挥出的剑砸落在一旁,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双手却是惊恐的不听使唤。 此时此刻,绝对的压制,令他觉得自己先前的一切心理活动,就像是一句句闪过的笑话! 寒气凝为实体, 支撑着他跪在地上, 仰头看着白衍。 他那双眼里仍有羞耻的恨意,可更多的是难以遏制的生理性的恐惧,他再不敢将自己与面前人放在同一对等的处境,去妄言思想着要教训。 有那么一瞬间, 他真的清晰的觉得, 自己的生命仿佛被白衍轻易捏在手里,如何处置全凭他心情一般,绝望, 却竟是只能绝望! 看到他这般样子,白衍笑了。 这个记忆里总是占据主导地位,永远镇定自若的引诱着他去信任他,去回报他,去对他好的人,竟有一天,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会这样惧怕着自己。 倒真是有趣。 白衍只是笑着,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什么也没有做,苍时却有一种被凌迟的煎熬。 他咬着唇,生生咬出血痕,疼痛让他暂缓恐惧,能得以片刻清醒。 可也只能清醒,仍是挣脱不开束缚。 但他到底是小辈中的佼佼者,如此情况下,也能维持住心态不会崩溃至绝境。 他怒目瞪着白衍,呵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白衍居高临下看着他,平淡道,“这句话,怎么能是问我?作为一个骗子,便安静的去死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再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亲自送你去死?” 苍时心头一颤,猛然想起云台的大火,求生的本能令他的脑袋飞快运转着,努力遏制着恐惧,笑着说:“骗子?你如此做,可是因为怨恨我?是因为谢颜回来了?你可是听人说我都在陪着谢颜,所以怨恨我这些日子不来看你?你,还是在乎我的,只是怪我这些日子冷落了你,是不是?” 白衍的表情僵了下,没有回应,脸上那森寒的笑容却是消失了。 苍时心中却是大喜,以为自己猜对了,又紧接着,尽量柔情的温声唤着他:“我就知道,整个寻锦城中,你是最在乎我的,我的小阿颜,你不会对我如此残忍的。小阿颜,我已知道了,你只是太在乎我了,才会如此做,我不怪你伤我,你先放开我……我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你先放开我,听我慢慢同你解释……” 白衍冷漠的看着他,待他说完,只沉声问了句:“你从前说,你喜欢我,可是真的?” 苍时求生的本能让他完全不在乎谢颜是否有可能藏匿于周围某处,立刻应声道:“自然是真的!小阿颜那么好,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白衍闻言,勾起唇笑了,这一次的笑,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后,明显的喜悦与欢愉。 苍时彻底松了口气,如释重负一般,也欣然看着白衍。 可,白衍笑过后,眼里却生出一丝犹豫。 “可,你虽然喜欢我,却更喜欢谢颜,是不是?” 苍时的脸色立刻变了:“小,小阿颜,你,不要胡思乱想!” 白衍却似是完全未听到这话,继续自言自语道:“他们都说,苍溪少主,与瑜城谢颜公子,私交最密,你自然是喜欢他的,初时见到,你也是如此告诉我的,是因为谢颜,你才愿意倾囊助我,才愿意对我有那么一分好。如果你对我有一分喜欢的话,那对谢颜,是不是有九十九分?” “小阿颜!” 苍时心中的惶恐顷刻又升了起来,厉声试图打断他的思绪,却是无用。 白衍又继续道:“虽然我的确会因为我不是你最喜欢的人而感到难过,但,算了,看在你是第一个喜欢我的人的份上,我便对你宽容些吧。从今以后,只要你只喜欢我一人就好了。” “小阿颜,我……” 苍时又似乎抓住了一点希望,连忙开口,却被白衍冷声打断了。 “但你是骗子,不能相信。所以,只要将你心中那九十九分全部切掉,只留下喜欢我的那一点,以后,自然就只会喜欢我一个人了。”似乎是找到了一个完美自恰的逻辑,白衍扬起唇,举起手中的剑,对准苍时的胸口,比划着位置,他的目光灼灼的看着苍时,竟真是有几分饱含着喜悦与欢喜,想要贯彻自己的思想。 “你想干什么!”苍时又陷入了惊恐之中。 白衍仍是那副喜悦的模样,仍盯着苍时的胸口,认真的,笑着说着残忍的话:“自然是将你的心挖出来,去掉那些多余的不该存在的部分,再重新放回去。苍时,你放心,我会很快,不会疼很久的。” “你,疯子!你这个疯子!”见自己竟是绕回一圈却仍没有任何活路,苍时的心态有些炸了,气急败坏怒吼道。 “疯子?可你曾经,明明说我很可爱,你明明说,你喜欢我的。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愿意?明明这样就可以只喜欢我一个人了,为什么,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呢?”白衍有些委屈道。 “滚!你这个死疯子!死疯子!你这样恶毒的疯子,光是看到便让人厌恶恶心,怎可能会有人喜欢你!”被白衍断绝生路后,苍时再不遮拦分毫,彻底口不择言的谩骂着。 白衍僵了下。 不可能会有人喜欢他么? 心脏处隐隐有些疼。 他不由得想起自醒来后,直到今日的遭遇。 在没有谢颜这重身份之时,他在谢家醒来,便被瑜城弟子谩骂折辱,被打入七针锁灵针,日夜折磨着。 他与云颂初遇时,便惹得他生厌不悦。后来哪怕有片刻改观,也不过是看他可怜。 入城以后,寻锦城内修士,与其余见学弟子,大多都是不喜他的。 甚至,在他伤未好全时,故意来寻事…… 的确,是如苍时所说。 再回过神,竟有泪水自他眼角不住滑落。 他难过的看着苍时,沉声道:“你这张嘴,真是过分啊!” 他握着剑,轻轻在手里旋了一圈,一步一步朝苍时走近。 “你!滚开!滚开!”苍时惊恐吼了句,拼命朝四下望去,想要求援,“阿颜!阿颜……” 他话未说完,剑端刺入他张开的口舌中,刺中硬物止下攻势,可一时间,却是鲜血肆溢。 白衍看着他,眼里流出泪,带着几分难过与消沉,道:“明明说喜欢我的,既然不肯再说,那这张嘴,也没有必要再发出声音了。” “唔……唔……!”苍时狠狠瞪着白衍,双眼溢出血光来,他颤抖着身子,用尽全部力气挣扎着,一时周身灵力暴增,终于破开了束缚。 尽管,他也因此伤痕累累,可苍时完全顾不得,他跌倒在地,却抓起剑,拼命朝白衍的反方向冲过去,双腿难以使用,便用灵气托着,只一味的,拼命的逃离着。 明明一开始,恶意堵着路要教训的人是他,此时却先是他狼狈的拼命逃跑着。 “竟如此不愿呆在我身边,果然是骗子,一句话都不能信。”白衍的双眼沉下来,也是腻了,冷声道,“算了,还是去死吧。” 他勾勾手指,望着面前苟延残喘的活靶子,在指尖凝术。 寒光闪过,急速冲向苍时。 可一道迅疾的青光落下,挡下了白衍这一记死手。 所来之人并非等闲之辈,白衍也被震得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那人挡在他与苍时之间,厉声道:“寻锦城禁私斗,你才从百炼之境内被放出来,又想进去吗!” 这人白衍见过,是寻锦城两大护法之一,城中除了云颂以外,数一数二的高手。 白衍虽然难过,可却是清醒,若这人执意要护着苍时,自己今日便是讨不到好了。 虽不甘心,但他还是收了招,冷声道:“这里并不是寻锦城的地界,寻锦城的规矩,还管不到整个仙门吧?” “你!” “护法执意护他,那便留他一命好了,反正也无所谓了。一个死人,就别再出现碍眼了。”白衍嫌恶的看了眼苍时,淡然绕过两人,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朝浮沉世走去。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便是寻锦城的规矩管不着你,你也是个仙门祸害,人人得而诛之!我今日,便替天行道!”寻锦城护法厉斥了声,出招朝白衍攻过来。 白衍蹙起眉,满是厌烦。 天边银光现,已是要天明了。 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一转仙剑,再不像先前对苍时那样,周泽灵力明显强盛更多,这一次,他用了十成的实力,一击挡退护法的攻击。 护法硬生被逼退,震惊的看着白衍,他也是完全想象不到,面前这个,明明只有十几岁的少年,竟是这般厉害! 而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白衍已收了招式,再不耽搁,御剑直直朝山谷尽头的浮沉世赶去。 可他才行了不过百米,周身灵力却顷刻涣散! 仙剑坠落,白衍也生生从云端跌下来,猛地砸在地面上,一口鲜血涌吐出来,他艰难的撑着身子,却竟是站不起来。 天光已明,驱散黑沉的夜,却驱不散白衍周身,那浓郁的黑气。 不知何时而起的黑气钻入他皮肤内,将他的灵力散去了! 正文 第41章 寻锦城最阴暗的死狱里, 原本青黑的地面已被鲜血洗了一层,血迹腐朽,变成了难看的污浊的颜色, 空气中也弥漫着浓郁的难闻的腥味。 白衍被四道玄阴石制成的粗重的铁链困缚住四肢,悬困在这漆黑狭小的空间内, 奄奄一息的吊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里。 这几日,白衍将半年都未见全的两届见学弟子同门们都被迫认全了。 这些人纷纷称是苍时好友,借着要为苍时报仇的由头徇私或泄愤。 短短数日内,他已被迫试验过数个这群人自创的新招式,或是研制的新药。 当然更多的,是知晓了他得罪的乃是苍溪后,为表明立场的刻意为之。 他的衣服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 早被鲜血染透了几层, 看不出本来的颜色,长发凌乱的垂散在污血中,甚至他的身体早已经千疮百孔。 他就那样悬在原地,动也不动,仿佛早已没有了生的气息, 只是, 那双眼睛还暗暗睁着,死灰一般盯着面前的地面。 他在思考。 身子太疼了,动一下便是锥心刺骨,所以, 只能用唯一还能转动却不会太痛苦的脑袋去思考, 才不至于彻底麻木死去。 这些日子,除了折磨外,还有不少的冷语和谩骂。 最多的是说他活该, 骂他歹毒恶心,竟是那样对待苍时,那样对待整个寻锦城中唯一会对他好的人。他们说,像他这样忘恩负义的东西,人人得而诛之!就该烂死在漆黑的牢狱里被厌弃唾骂。 他想不通。 明明苍时才是骗子,他骗了他,可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苍时那边? 是他真的错了吗?是不是,真的不该那样对待苍时? 但这仅仅是最初两日的念头,越是后来,白衍发觉自己的内心越是混浊凌乱。 他的心中只剩下坚定的恨,是恨自己做的还不够,恨自己没能拼死一搏再多给那个混蛋一些教训! 早知道会有今日,就该拖着他一起承受折磨与痛苦。 明明是他背叛他,是他骗他! 说喜欢的人是苍时,既然喜欢,做不到不就是该被他报复折磨么? 都是那些人,是那些人太过愚昧了,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全都是帮凶,都是维护骗子的坏人! 泪水从伤口划过去,火辣辣的疼,僵死的身子再次忍不住颤动,他却仍流着泪。 为什么这些人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些人都要指责他? 他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被骂?为什么要被厌恶? 为什么……没有人喜欢他? 好像,回到了在瑜城醒来的那段时光,却远比当时更加痛苦。 为什么,哪怕仙门第一的寻锦城,也会有如此寒冷的地方? 真的,好痛苦啊…… · 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发出重重的沉闷的声响。 白衍听到动静,未动。 没必要抬头去看,这么多天过去,会来到这里的也不过只有两种人,苍时的党羽和意欲投诚苍溪的人。 脚步声踏过污浊,一步一步朝他走进。 听到声音,白衍还是会条件反射般轻微颤动,毕竟这些日子遭受到的折磨是实打实的落在身上的痛,是不论怎么掩饰,也还是无法遮掩的条件反射。 来人走到了他面前,意外的是,那人并未直接动手暴露意图,而是用指尖点过他下颚,又划过皮肤托起他的面颊,轻轻抹过他脸上已干涸的血污,以指尖温柔摩挲着他的面容。 白衍蹙了下眉。 自己这张脸曾经确实不算难看,可如今沦落到这般地步,就连面容也被人划伤,印了数道血痕。 他如今这般模样,竟还会有人想要多看两眼? 真算是稀奇。 他也终于艰难抬眼撇了一眼。 面前的这张脸,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谢颜。 自从被关在这里后,倒是第一次见他。 谢颜抚摸着他的脸颊,面色本是冷淡,可那双眼触及到他眼角的泪痕,那双手划过面颊摸到眼角的潮湿,这维持已久的沉稳冷漠,终于掩饰不住了。 他扯着嘴角,喜悦之情要溢出言表。 白衍看着,却是平静。 他明白,谢颜来这里的目的与他人差不多,是来嘲笑他。 他早已经没什么大的情绪波动,也是身子实在是虚弱又疼痛,撑不住太大的情绪变动。 所以,他只平淡看了眼谢颜,便又低垂下头,陷入自己的世界里,企图自欺欺人,以此屏蔽掉身体的疼痛。 见白衍不理他,谢颜瞬间笑不出了。 那轻缓划过白衍皮肤的手瞬间增了力道,换做掐捏,他的表情也变了,强硬的掐着白衍的下颚,逼他抬起头,怒目瞪着他责问道:“你为什么不看我!为什么不愤怒!” 白衍看了他一眼,虚弱开口道:“我知道是你。” 他停顿了下,缓着气,声音又轻又小,虚弱的缓慢的说道:“那个香囊,里面装的并不是凝神香,而是涣神散。它会放大人心中的情绪,会加重心中的疯狂,从而令人做出难以控制的事,到最后,情绪耗尽,精神衰竭,灵力涣散,成为无法施术的废人。” 这是那夜,他御剑从空中猛的坠下来后,才反应过来的。 他对苍时那突然暴起的情绪,以及动手时看到的那团黑气,都是涣神散作用的原因。 谢颜算计了他,也算计了苍时。 他也想惩罚苍时。 白衍对自己不搭不理时,谢颜气得发疯。可真当白衍搭理他几句,将他暗自动作的小伎俩一字不差完全说中了,谢颜又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涣神散这样东西,是瑜城护城高手研制而出的秘密保命的东西,绝不可能被外人所得知,就连苍溪那几位与他交好的人都不知晓这东西的存在,瑜城中大多人也是,对涣神散的功效都不可能知道的如此详细! 这个人,难道真的……真的是他? 心中得到了这个答案,谢颜的情绪一时有些复杂,竟是又怕又喜。 他竟然,将这样一个人,亲手残害至如此地步! 谢颜再次笑了出来,自满的,疯狂的,嘲笑着。 “你都知道又如何?不过是事后逞聪明!一切都已经晚了!你再怎么厉害,还不是中了我的招数!还不是已被困在这里,成为了我的阶下囚!你知道吗!只要我一句话,就能让你被千刀万剐,生生折磨致死!没有人会信你无辜,没有人会管顾你的死活!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你该死!” 谢颜不断笑着,用语言的尖刀,扎痛着白衍的心。 困扰于心的问题被迫得到解答,白衍愣了下,木讷的看着谢颜。 片刻,他轻轻笑了,顺应着谢颜的话自嘲着笑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低哑。 “谢公子为人温和,谦逊有礼,怎会做得出欺辱同门之事?上次云台,和这次藏青山外的山谷,全都是这个谢公子的冒牌货恶意为之。” 谢颜脸色僵了下:“你,在说什么?” 白衍未理,只顾自继续开口:“全都是这个谢公子的冒牌货,顶着谢公子的名头,故意做出些恶行来抹黑谢公子的名声,故意牵连了清清白白的谢公子,令他无辜蒙冤。谢公子可真是惨啊……这般不染尘泥,这般楚楚可怜……” “啪!” 白衍话音未落,一道绳鞭重重划破空气,笞在白衍脸上,本就布着伤痕的皮肤上又多了道皮开肉绽的血痕,令他这张脸更是难以入目。 看着突然恼羞成怒,愤恨挥鞭的谢颜,白衍只想笑,哪怕扯着嘴唇牵动了伤口,也只觉得好笑。 “这些,不都是谢公子的意思吗?如今所有人都这么认为,都这么怜惜谢公子,来以此说辞咒骂我。我不过是将他们的话复述了一遍,谢公子怎么听了却不高兴呢?” “住嘴!疯子!” 谢颜怒吼着,见鞭笞无用,堵不住他的话,便一把抓了腰间的匕首刺进白衍胸口,发疯一般狠狠扎了数不清多少下,直到力竭,才松手瞪着他发狠的笑着。 白衍彻底脱了力,全凭铁索困缚,吊着他仍悬着未晕倒过去。 胸口处,是他最脆弱的地方,那里尚有旧伤,是日夜折磨着他不得安息的痛。 · 那是一道近乎穿胸的重重的血坑,是苍时留下的。 他那日下手还是太轻,苍时已醒来了。 苍时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寻锦城内其余憎恶他的见学弟子们,一同来到死狱,要他为那日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他欲要杀了苍时,剜了苍时的心,却被人阻止没能做到。 可苍时做到了。 苍时被搀扶着来到这里,看着被玄阴石困住的,毫无还手之力的他,笑得阴狠肆意。 嘴巴的伤还未好,还不能说话,苍时只能用笑来表示恨意与嚣张。 苍时亲手剜了他的心,剖出他的灵丹,在他面前碾碎。 苍时不能开口,便示意跟随而来的人替他肆意诋毁谩骂白衍。 白衍被玄阴石困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费力抬起头,将苍时此时的模样,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昔日传闻中瑜城与他最是交好的人,此时见面,没有半分旧情,只有厌恶与欲要置他入死地,却又不甘他轻易死去,定要肆意折磨的狠戾。 白衍看着,只有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下手实在是太轻了,让他竟还有力气能爬起来,在他面前嚣张。 · 白衍胸口的血坑本就深重,此时再被刺激,艰难的止住了血的伤口毫无意外的再一次崩裂开。 鲜血飞溅出来,喷洒在谢颜的衣服上,匕首上,甚至,脸上,让他的脸显得狰狞而可怖。 然后,他笑了。 传闻中有洁癖,最爱干净的他却不顾这污血,扔了匕首,伸手摸上了白衍满是伤痕的脸颊。 正文 第42章 温柔的青色光芒, 从面前这拥有着一张狰狞面孔的人的手掌中溢出来,落在他触碰着的白衍的脸颊上,点点渗入皮肤里。 随着谢颜的动作, 白衍感觉到,脸上新鲜的火辣的疼痛正缓缓愈合着, 取代的是另一种痛苦与刺痒。 不止脸上的伤,身上其余伤处也是,似乎都在随着谢颜的触摸,和施术,缓慢治愈着。 方得到一点点舒缓,谢颜便猛然抽回手。 如干涸已久的荒漠期盼来一场骤雨,欣喜的看着狂风呼啸过, 却只落下一两滴水花, 便顷刻风疏雨驻。 伤痛未愈,又多了一阵难捱的刺痒,折磨着白衍彻底软塌倒下,如一滩烂泥吊在锁链上。 谢颜得意的笑了。 “感受到我的能力了吗?我不止可以帮人增益修为,使修炼事半功倍, 还能催生人们体内的灵力激发出强大的自愈功能, 来加速愈合身体的伤痕,缓解痛苦。你现在,是不是比先前要好受多了?” 白衍费力咬着牙,未搭理谢颜。 旧伤的确不那么痛了, 可新滋生的刺痒却如蚁钻心, 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谢颜瞥着他额头密密的汗珠,又叹着气道:“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也见不得你顶着这张与我同样美丽的容貌受苦。所以, 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只要你求我,我就多碰碰你,让你这张脸恢复到先前的样子,让你能再好受些。” 白衍未回应,谢颜压着耐心,又笑着以指尖轻点他的侧颊,缓慢滑动着,继续劝道:“我还可以帮你在其余弟子面前说说好话,让他们不再来折磨你。你知道的,我有这个能力。只要你求我,你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你懂不懂!” 力气渐渐缓和,白衍扯了扯嘴角,低低笑了两声,却仍是未搭理谢颜。 谢颜等了片刻,只等来了冷场,唇边笑容僵住,情绪彻底蔓延覆盖过理智,他的眼里也生出了明显的恨意。 他抽回手,召来被丢掉的匕首,又是一阵疯狂的泄愤。 直到累了,他撑着白衍的胸膛,青色光芒又一次漫入白衍体内,治愈着白衍,而谢颜却狰狞的笑着,仰首瞪着白衍。 “只要你求我,就不用再受苦,为什么不求我!” 可不管他怎么闹,怎么发疯,仍是得不到白衍一句软语。 谢颜彻底失控,将他的胸口已刺得不成样子,才跌撞着后退两步,恨声道:“是你欠我!这一切都是你欠我!你便在这腥臭的死狱里慢慢腐烂吧!你活该受此凌辱!” 谢颜骂完,嫌恶的离开了。 · 死狱内再次安静下来,白衍早已撑不住,昏死过去,全被玄阴石锁链硬生扯着,吊在空中。 再次浑浑噩噩中醒来,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未愈合的伤口撕扯着仍在滴着浑浊的血液,从他身上,脸上,嘴角,不住滴落到地面上,重新冲刷过青黑的地板,重新令这狭小的房间再度难闻起来。 他盯着那浓重的颜色,眼里是暗沉的杀意。 谢颜也是骗子,他也该死。 余下的日子里,大约都是这恨意支撑着他,勉强吊着一口气。 可感受着浑身的痛楚,看着伤痕累累的自己,他仍是会止不住的内耗。 为什么是他要被关在这里? 为什么竟没有一个与他亲近的人,来看过他,在乎他的死活? 他真的,这样被人厌恶吗? 身体很痛,可是心脏更痛,似乎,他真的要一个人孤零零的,腐烂在这里了。 虚弱的唇齿微张,他不受控的低声呼唤着。 “安婉……” 那个活泼明媚的小姑娘,与他关系最好的小姑娘,此时,在何处呢? 她知不知道他如今被关在这种地方?她会不会,为他担忧? 若她知晓,总会,总会想办法溜进来看看他的,总不会如此绝情…… 安婉不会如此绝情的! 她应是不知的。 他留了信,安婉看过信,便只会以为他已离开了。 她定是不知的,所以,这些日子,才从未见过她…… 还有…… “白蘅……” 那个,只见过其字,但根本不知是何人,却让他至今仍会忍不住想起的人。 白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他是不是,并不是香囊上所说的阿衍呢?不然,白蘅那样疼爱着阿衍的一个人,为什么一直不来找他? “白衍”这个身份,也是他偷来的吗? 他是不是,连这最后一点,有人会爱他,会喜欢他的可能,也是虚假的? 真的,没有人会喜欢他吗? 他只是惩罚了一个骗子,一个用喜欢欺骗他的骗子,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惩罚呢? 他只是想要被喜欢而已,只是,不想一个人…… 泪水不住划过脸颊,落在未愈合的伤痕上,又引起一阵刺痛,却糟糕的激起了更多的泪水,如此反复折磨着,不得善果。 他却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泪眼朦胧间,仿佛水汽氤氲,似是临死前的幻象,他看到了一个人。 唇齿轻启,却未唤出声。 他生硬止住内心的想法。 怎么敢肖想呢? 濯世莲幻生的人,是没有心的,是不会爱他的。 算了。 算了。 报仇?这样的他还用什么去报仇? 好痛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痛苦? 被疼痛麻木着,脑袋越来越呆滞,他只想要结束痛苦。 什么时候,才能死掉啊? · 白衍能感觉得出,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昏迷的时间似乎也越发久了,梦境占据了他大半的时间。 梦里,是无数次思忆过的,最熟悉的画面。 温柔的光明媚的仿佛艳阳,却不是刺目的金黄,只有温暖的浅白,暖暖的洒在他身上。 光芒之中,那人温柔抱着他,将他放在怀里,他也环着那人的腰,紧密的贴着那人,汲取着那人的温柔。 耳边有溪水潺潺声,清澈悦耳。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么令人怀恋。 他真是,没出息。 明明决定了再也不想,但还是一次一次的没出息的梦到云颂。 哪怕云颂从未承认,他也没出息的单方面确信着,梦里那人是云颂。 他也算是,十分浅少的,见过云颂片刻温柔的时候,与他梦中毫无二致。那就是他。 只是,那只是他的梦,并不是云颂的记忆。 或许,是梦生执念,才久久难以忘怀。 但仍然很温暖,温暖的,让他真想就这样溺死在梦里,就这么睡去,再也不会醒来就好了。 可他不得如愿。 每当如此,他总是会在睡梦中哭出来,被泪水刺痛濯醒,被身上的伤痕痛醒,被迫回到眼前这片脏污中。 他的伤口实在是太深了,很疼,温暖的梦境只能片刻麻痹神经,却不能完全止痛。 哪怕他已经完全脱力,被玄阴石勒破皮肉,骨血溶着锁链勉强吊着他,已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可还是没能如愿溺死在梦里,还是醒来了。 这就是他的宿命吗? 他漠然望着地面,眼里已再无任何情绪,梦境温暖过魂灵,只剩下被燃尽的灰烬,一心向死。 此时,巨大的响动传来,刺激着他已浊化的耳膜。 这动静有些奇怪,他能听出,这是死狱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不是关押他的地方,是远处的,那座厚重的大门。 因为很远,所以声音竟能传到这里来,还是如此巨响,实在是有些奇怪。 在他备受折磨的日子里,死狱大门也被打开过无数次,每次打开,都是有人要来折磨他泄愤,却几乎没什么太大的响动,这样巨大的动静,只有一次,是苍时唯一来的那次。 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群,前来折辱他,趁他毫无还手之力时,剜了他的心。 所以,这一次,是他们终于腻了,终于见不得他再苟延残喘,终于要来彻底了解他么? 抬头太过费力,白衍也无心去探究,就这样任着脑袋吊垂着。 反正无论是什么,他受着便是,也是无从选择,只要能让他快些死掉,都无所谓。 可是,随着声音陷落,竟有一点耀目的亮色,折射过地面上昏暗不堪的血水与青黑的砖石,灼着他的眼眸! 这是,阳光? 他在这里困了许久,自从被关进来后,便再没见过阳光,整日只有一盏遥远的烛火为伴,眼下这阳光,刺得他双眼生疼,可他仍是毫不犹豫,拼尽最后一点力气,仰头朝那光望过去。 真的是阳光! 他看到,一抹日光洒在他身上。 他看着那光,哪怕阳光刺痛着他的双眼,让他生硬的落下泪来,泪水早已哭干了,只剩下疼痛的血泪,他还是看着那光,轻轻笑了。 他,是要死了吗? 所以,在临死之前,能让他得见这样美好的阳光。 真好啊! 死前最后的妄念,能得以实现,也算稍稍满足了一点心愿,能稍稍安心一点了呢。 他正笑着,那光却被挡住了,是人的身影。 是来取他性命的人吗? 白衍不禁蹙眉。 真是扫兴,遮住了他的光! 白衍心中陡然生出些许憎恶来。 他垂下眼帘,哀伤的望着光芒散射进来的被遮住的残影,企图最后将这抹光刻入眼瞳里,而随之走进来的那人背光的身影也渐渐扩大。 白衍本无心看他,直到他来到白衍面前,万千光点汇于一处,清晰了那人的容貌,白衍才一瞬看清来人! “云……颂?” 正文 第43章 他的表情瞬间起了变化, 是震惊,是不可思议,就连轻轻呢喃的名字, 也唤的这样没有底气,只他一人能听清。 他看到, 云颂是一路飞身冲进来,破开沿路一切阻碍,直直朝他冲过来的。 云颂身后,不止有被遮掩的散色日光,还有蒙蒙的一层尘土,是他破开沿路建筑所致。 云颂就这样,落在他十几步外的地面上, 有些不敢置信的, 颤抖着双瞳看着他。 云颂这样的表情,是怜惜他么?是在乎他么? 他可是对他…… 不,不对,不过是因为,他是濯世莲罢了。 白衍轻轻笑了。 也是, 自己这般模样, 的确是很容易令他心软怜惜的。 可总归是好的,这抹冰冷的月光,又能如梦中一般,只温柔的照向他一人了, 哪怕只有片刻。 只是, 他没记错的话,云颂似乎有些洁癖,很是喜净, 难怪停步在此处,再往前一步,就要踏上混入血水的污浊了。 这样污秽的死狱,实在是为难他了。 白衍这么想着,身子突然失了力,困束四肢的玄阴石已被云颂粉碎,他失去支撑朝地面坠落,眼里的鲜血也划过面颊,飞向空中。 可他未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他已被云颂抱住了! 云颂竟踏入血水,来到他面前跪坐下,颤抖着抱着他,放在怀里。 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袍被阴湿的淤泥与污血染透,尽数沾染上白衍身上浑浊的痕迹,他却是毫不在意,只这样抱着他。 白衍惊讶的望着云颂。 濯世莲的本能竟是如此强大么?竟能令云颂甘愿弄脏自己,也要怜惜他? 白衍才这么分了分神,云颂已经抱紧了他,小心的解开他布满血污的衣衫,又扯了自己的腰带。 一时间,彼此的身体毫无遮掩的露在彼此眼前。 白衍更是惊得眼睛都要瞪出来,可他实在是虚弱的动弹不得。 他只能看着,云颂将他抱起来,一点一点亲吻着他的唇。 宽大的衣袍裹住两人,也逼得两人更是紧贴。 衣袍之下,云颂触摸着他,温热的触感清晰不已,包括云颂压在他身上的,那能清晰感觉到的,云颂的躁动的心脏。 可他的胸口是空的,他已经没有心脏了。 他的心脏,已被苍时剜了出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但他,竟还是觉得心口处有些痛。 云颂这样吻着他,他竟是难受。 明明肉眼可见的,他身上的伤痕正缓慢愈合着,那种难耐的痒又爬上各处神经,刺激着他。 明明自己曾无数次贪婪的梦着他,梦着他的怀抱与温柔,可当一切成真,他竟会抱着他亲吻他,他却是说不出的难受。 泪水又溢出血痕来,他不厌恶与云颂的所有交缠,只是心口处难受。 原来这世间,真的还有人愿意在乎他。 只是不知,是出自本意,还是因为濯世莲。 定是因为濯世莲吧,他哪儿有什么能被人喜欢的能力呢? 沉浸的温柔中,云颂睁开眼看向白衍,看到他身上的伤痕果然在缓慢愈合,云颂放下心来,再抬头,心却是一揪,他那双眼触到了白衍脸颊上的红痕。 他一瞬慌张,连忙放开白衍。 这样不是会让他舒服些么?不是会缓和他的伤么?为什么还会难受的哭出来?是他不小心弄疼了他的伤口? 云颂紧张的抹掉他脸上的血痕,尽量低声软语诱哄着:“小阿衍,别哭,别哭。可是哪里痛?可是我不小心?已没事了,没事了,不会再疼了,很快就不会再疼了,别哭。我,我会再小心些,不会再弄疼你!” 他这样子,实在是没有半点尊荣城主的风采,让人生不出敬意来。 白衍轻轻笑了,故意低声问:“你,要救我?” 云颂使劲点点头,顺着他的话回应道:“小阿衍,我带你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云颂说着,又尽量轻缓的将他抱起来,生怕弄疼他,又浅浅的不断的吻着他,让他能尽量多的贴着自己,得以靠着他自己的灵契自愈。 白衍看着看着,笑容散了,只觉得心口处越来越难受,眼睛再落不出泪了,却有一股暖流替代着,温热过身体每一寸。 哪怕是濯世莲的本能驱使云颂如此,哪怕并非是他喜欢他,也足以令他心动,足以令他欢喜了。 可明明是欢喜的,却笑不出,反而更想落泪。 白衍没再回应,只闭上眼,挡住泪水。 手实在是没力气抬起,也没力气挪着身子,他便全软瘫在云颂怀里,弱弱的靠着云颂。 云颂的怀里真的很暖,只抱了一会儿,便没那么痛了。 痛楚缓缓散去,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倦意。 白衍忽然觉得好累,好想再睡过去。 这算是什么?竟像是临死前的妄念一般。 这一切,实在是太美好,好像是梦啊。 他的眼睛很沉,闭上了便再没力气睁开了。 可他尚能听到,云颂还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轻声吵闹着与他说着许多废话,温柔的安抚着他。 这个人,这么多话么?嘴这样碎,从前怎么从没发现? 总感觉,有些幻想破灭的样子。 好吵。 可,好温暖。 若溺死在这样温暖的梦里,也没什么好惧怕死去了。 他浅淡扯了一点嘴角的弧度,便靠着云颂,沉沉睡了过去。 · 清晨暖暖的微光拂洒入室,点点落在白衍的侧脸,与未乖乖蒙在被子里的手臂上。 白衍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脑袋已有些晕沉了,可却觉得久违的舒适。 虽然仍还有些疼痛残余,可比起之前,已好了不知多少。 再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藏青山内,他的小屋中! 不是梦!都不是梦! 云颂没有消失,甚至,他仍被云颂抱在怀里,是枕着云颂的胸膛入睡的! 而云颂就倚着墙靠坐在床头,抱着他,也不知抱了多久。 云颂整个人有些出神,他醒来都未曾发觉,只低垂着头,白衍悄悄瞥过一眼,能看出,他似乎很是难过,整个人垂丧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哪怕情绪如此低落,他仍是一直抱着他。 云颂这是,在为他难过吗? 白衍动了动手指,想要揉揉他,想要安慰他。 云颂这样难过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疼。 可他的手才抬起,触碰到云颂的衣边,云颂便感知到了。 他立刻朝他看过来,见他醒来,那表情立刻变为欢喜。 “你醒了?你的伤还没好,先别动,要多休息才是。你,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 一大堆嘘寒问暖的话一齐袭来,云颂的语气仍是梦里熟悉的温柔,熟悉的吵嚷,仿佛先前那些低落只是他的错觉,抬眼看他那一瞬便消失不见了。 看着云颂的神情,也不像是强装出来的欢喜,白衍只蹙了下眉,没有扫兴的再提及此事。 他笑着回应道:“没有,我感觉身体已好全了。” “真的吗?可你身上还有许多伤处未愈合……” 云颂迟疑了下,视线落在白衍的胸口处。 白衍知道云颂指的是什么,拽了一把被子将自己蒙起来,只露出脑袋,挡了他的视线,朝他笑着说:“没事了,已经不疼了。” 他这么说,当然只是在安慰云颂。 怎么可能不疼呢? 那可是剜心,那样大的伤疤,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也就是他是修士,不是普通凡人,似乎修为也算扎实深厚,能凭借着身上的灵力吊着命,才还能勉强活着。 可没了心,怕是以后修为便止步如此,余生都要勉勉强强的吊着命了。 云颂低垂下头,即便挡了视线,还是盯着他心脏的方向。 从前顾忌着寻锦城主的身份,一直听从前辈的话,从不偏心照顾白衍,甚至还装作与他不识,他以为,如此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没想到,只一时疏忽,竟是害的小阿衍遭此无辜之灾! 都是他的错,都怪他没能护着他,明知道城中或许有人暗害,却抛下他独自一人去了南岭。 一时间,云颂心中的亏欠感竟陡然蔓延生出,压下了其余所有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对小阿衍很是亏欠,一瞬间,满脑子都是想要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弥补他。 沉默片刻,他也是不想扫兴,转开脸望着白衍嗯了声,又揉抚着他的脑袋道:“小阿衍,你就在此处好好养伤,我会护着你,如有任何不适,便立刻告诉我。” 他这句语气莫名有些严重,白衍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我,我已没事了,你不用如此担心,谢谢你!” 回应过,他又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其实他知晓,他当然知晓,一定是因为濯世莲本心的原因,包括云颂这突然的反应,足以说明。 可心中,还是抱有一点希冀,希望他只是因为自己。 云颂表情一僵,有些尴尬的侧过脸,硬生说:“因为,因为你是我寻锦城的见学弟子。你既入了寻锦城,我作为城主,自该是护着你的!” “可我,不是谢颜。”白衍低声说。 云颂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会因此而不管他,又立刻扬声打断他的话:“与你是谁无关!总之,我看到你受伤,自是不能坐视不理!你也不必如此担心,在你好之前,我一定会照顾好你!我一定会保护你!” 白衍眼眸沉了下。 果然,是因为濯世莲。 如此也好,也算打消了他的妄念。 他释怀的笑了笑,侧过脑袋枕在他胸口上,指尖故意戳了戳某人结实的胸膛,道:“如此,只是照顾?” 他是故意逗他,也是转移话题。 两人都解了外袍,白衍一转头,脸颊便实实贴紧在云颂的胸腹上,暖意随之扩散至两处身躯,感觉愈发清晰。 “那是,那是……” 云颂似乎瞬间红温了。 明明在死狱里叽叽喳喳个不停,这会儿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白衍又是忍不住笑,手指捏着云颂垂散的衣角,紧紧攥着,像是攥住了珍贵的宝物一般,握在手里,感知着这份温暖踏实的实感。 虽然去握面前人的手更有作用,但他自然是不敢如此的! 握紧了,他贴着云颂,轻声道:“谢谢你。” 云颂也是缓了口气,忙道:“你不用一直如此客气,我,我也不全是为了你,这件事是发生在寻锦城内,我护着你,也是为了寻锦城的尊严……” 他话未说完,便感觉到了怀中的白衍轻轻晃了晃脑袋。 垂散的发在他胸前拂动过,扫起一阵暧昧,云颂又说不出后半句了。 而白衍却是不觉,他只尽力仰起头,望向云颂的双眸,勾起唇,扬起一个大大的,他能想象得出的,最明媚的笑容来。 而后,对云颂说。 “谢谢你,愿意救我。” 正文 第44章 真心感谢过后, 白衍又缩回脑袋,一点一点贪婪的,将云颂的衣袍都往自己怀里扯, 想要用这浅薄的衣料将自己裹住,依赖着, 仿佛贴紧这衣料,就是抱紧了云颂一般。 毕竟,他还以为,这世间再无人会管他死活,他已被所有人遗弃了呢。 尽管云颂不喜欢他,却救了他。 只是救了他,也足够令他感激, 令他萌生出一点期许, 与活着的理由了。 云颂感知着他的动作,眼眸一沉,忽然抓住了白衍的手。 他用了些力气,白衍瞬间脱力松开了衣袍。 白衍心中一惊,难道是, 自己这动作引起他厌恶了? 手腕被钳住, 手指在空中尴尬的晃了晃,很是不知所措。 而下一瞬,云颂却是顺着他的手臂一扯,稍一用力, 拉着他直接实实倒在了他身上! 白衍还未消化这突然的变化, 云颂又有了动作。 他抱着他睡下去,枕在了枕头上,白衍就这么顺势整个人都以一种非常紧密的姿势, 睡在了云颂身上,与他结结实实的来了个贴贴。 ? 白衍震惊的忘记了反抗,回过神来,也只说了个“你”字,便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不敢多动,怕自己压着云颂,也不敢完全将自己的全部重量都压在云颂身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很不礼貌,于是整个人以一种非常吃力的姿势硬撑着。 但他才一发声,云颂的手便抚上了他的后背。 顺着脑袋与后背温柔的拍抚着,安慰着他说:“没事的,小阿衍,你便遵从内心,一直倚靠我吧。我今日无事,会一直陪着你。” 白衍的内心一阵酸楚,竟是不自觉的又感觉眼睛起了层雾气。 他抿着唇,也不知说些什么,但不再顾忌了。 僵硬的双臂垂下去,循着缝隙,白衍紧紧抱住了云颂,两个人便贴的更紧了。 云颂也真没有任何厌弃的样子,同样温柔的抱着他,手臂也未闲下,不断的安抚着他。 云颂,好奇怪。 为什么,他会对他这么依赖,这么轻易,就毫不顾忌的抱上去,毫不顾忌的,与他如此了…… 大概是,他的怀里实在是太舒服了,明明才醒来不久,如此躺着躺着,白衍又不自觉起了困意。 · 白衍这一觉没怎么睡好,醒了三四次,才彻底沉沉睡过去。 再醒来,已是天大亮,今天也是个好晴天,暖暖的日光隔着窗透进来暖意。 云颂已经不在身侧了,白衍看过去,第一反应是一阵空荡失落,双眸低垂着有些难受。 第二反应,他的内心炸开了!云颂走了!终于走了! 他蜷缩着捂着自己的腿,好像,终于有点知觉了。 他们,竟,竟会发生那样的事! 虽然,虽然好像并未感觉出内心有厌恶的情绪,可,那是云颂啊!那可是云颂啊!他居然跟云颂,发生了那样的事! 昨夜,之所以睡不沉,断断续续醒来好几次,其实是他自己的身体诡异的作祟。不是被伤口痛醒,但仍是因为难受醒来的。 第一次醒来,云颂立刻就发现了。 他轻抚着他的脑袋,关切问他:“怎么了?可是太疼了睡不着?” “没有,就,突然醒来了。”白衍苍白的解释了句。 “那,是做噩梦了吗?所以睡不踏实?”云颂猜测着又问。 “没有,就是突然醒了,大概是睡多了吧,没什么其他原因。”白衍再度心虚的重复了遍。 云颂便没再多问了,换了个话题:“那还要再躺一会儿吗?还是,想起来?” 白衍心中一惊,使劲摇头。 不想起!想一直赖在云颂怀里! 但这样的话,他自然是说不出口的,尤其是,他现在这个状态! 他醒来,是被身体的某处火灼,点燃了一层火,烧灼着睡不着才醒来的!而这原因,他这辈子也不可能,也绝不会开口同云颂说! 而且,现在这个姿势,还尚能遮掩一二,云颂也似乎没有发现,他便还有挣扎的空间,可一旦起身,便全完了,全暴露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不想就这么起来,不想和云颂分开。 于是,此刻的白衍内心一边纠结,一边挣扎着,一边想要和云颂贴贴,且忍受着心中强烈的慌乱为此付诸了行动。 只要转移注意力就好了吧?只要不去想,念头很快就会消散了!很快,就可以只安稳的与他长久的躺在一起了! 白衍这么想着,也很快的,他果然转移掉了注意力,又很快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醒的同样有些莫名其妙。 更让他莫名其妙的,是他发现自己和上次睡着时的睡姿不一样了! 他竟然,同云颂一起枕在了软枕上! 他之前可是枕在云颂的胸口处的,现在却是和云颂并排,那双手还从搭在云颂的腰上,变成了更加亲密的搂着脖子,极其亲近的以唇靠近着云颂的脸颊,这距离,差一点点就要亲上了! 更糟糕的是,他的下半截身子全压在云颂的小腹上,那原本睡前压下的心思,竟再一次偷偷滋生而起! 这下,竟是躲也无处躲,找不到任何理由了! 白衍内心有些炸,而云颂恰好就在这个时候转过脑袋来,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挨得实在是太近了,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 在他的注视下,云颂启唇,仍是关切的话语。 “怎么了?还是睡不踏实?” 此情此景,白衍脑子都蒙了,急促的喘息着,说不出话。 云颂看着他,片刻思考后,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又轻轻按着他的脑袋,然后吻了上来。 白衍的脑袋便彻底休眠了。 一开始还是茫然,后面竟然开始配合,配合着他亲吻,配合着他拥抱,甚至,甚至不自觉的,竟是有了几分投怀送抱! 然后……然后便主动转过了身…… 大概是不愿意想起,后来的脑袋有些断片。 他只记得自己迷蒙睡过去后,又醒来一次,然后,又睡着了。 可他,的确已完全彻底的,只在一夕之间便交出了全部的自己! · 啊! 白衍将脸全埋在被子里,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又升了几个度。 好在云颂不在,看不到自己此时这一副窘态。 不过,云颂,去哪儿了呢? 白衍在床上翻来覆去过几遍,雀跃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就在此时,房门被打开。 浓浓的食物的香味和着热气,从门外传进来。 是云颂回来了。 他手中端着一碗青菜粥。 “醒了。”他朝白衍笑了下,端着粥来到床前坐下,捧着碗递到白衍面前,讨着话说,“我自己做的,尝尝吧?” 白衍先是一阵惊慌,好不容易压下思绪平静下来,硬撑着装作无事发生,凑过去,沿着碗壁抿了口,咸味正好,有些微烫,入口抿了下便化作暖意,融进胃里,很好吃。 他看向云颂,神情略有些惊奇。 “上次去浮沉世尝过一次,觉得好吃,便讨教了做法,也不知能不能学个十成像。”云颂解释道,又有些担忧,“怎么样?应该不难吃吧?” “不会!很好吃!”白衍立刻夸赞道。 云颂便温和的笑了起来。 “能入口便好,我知晓我的水平,你这么多天未吃过一顿像样的食物,定是饿坏了,才会觉得好吃。不过只要你喜欢,我之后再做给你!” 他说着,又单手扶碗,拿起勺喂给白衍。 白衍忍不住勾起唇。 云颂,真是个笨蛋。 他们又不是浮沉世内的普通凡人,他们可是仙门十五城内的修士,根本无需吃这些寻常食物,也从不会觉得饿。 可,虽是如此想,他却轻声“嗯”了句,脸颊竟红了一片。 他那好不容易降下去的体温又悄悄爬了起来,只是,虽然害羞,却是期许,竟是不舍得这一刻过得太快,竟是如此留恋,想要与云颂这样的时光再多上一些,更多一些。 而只要是时间,便是有限的。 很快,一碗粥吃空了,云颂也起身去将碗放到桌上。 白衍抿了抿唇,垂眸有些不舍,但很快,在云颂重新转过身来时,收敛了全部情绪。 而云颂重新转过身,看向他时,那表情却似是犹豫,像是有话要说。 白衍心中动了下,问道:“怎么了?” 云颂先是扯了下嘴角,笑着柔声问他:“小阿衍,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白衍顿时有些警惕,但未在脸上表露过多。 “我已好了许多,已没什么伤痛的感觉了。” 这话是假的。 剜心碎魂,哪儿会好的那么轻易,自然还是痛的,只是有云颂陪着,这点疼痛,也没那么难捱。 但,其实他内心也知晓,云颂并不会久久的陪着他,总有一日,是要留下他一人的。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日竟会这样快。 他如此想着,释怀的笑了笑,率先提及道:“你,可是该去忙了?身为一城之主,定是没有太多闲暇时间的吧?我已没事了,你不用再担心我,就,去忙你的事吧。” 他扬唇道。 尽管心中很是不舍。 可,他知晓,云颂不会是他的,永远不会,所以,若是注定要失去他,比起将来某日被云颂讨厌,不如就现在,大方的让他去做自己的事。 他肯陪他这两日,已是很不易了,怎么能,用柔弱和渺小,去强求一个善良的濯世莲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呢? 云颂忍不住视线,又悄悄瞥了一眼白衍的心脏处,指节掐着皮肉,歉疚的保证道:“对不起,小阿衍,你放心,我此去最多五日,五日后必定归返,再回来照顾你,你,等我回来。” 他这神情如此紧张,定是遇上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白衍虽然舍不得,但还是懂事的催促道:“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好多了,已没事了,多亏了你救我,还用寻锦城最珍贵的灵药医治我。我已很是亏欠你了!若是还因我误了你的事,那我心中更是过意不去的!所以,你便快些去处理吧。” 云颂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没说出口,只点点头。 其实,他此去不为旁的,而是为了小阿衍。 小阿衍的灵契果然非同寻常,只与他缠抱两日,身上的伤口竟真的愈合了大半,可,唯独一处,仍是鲜血淋漓的可怖,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便是他的胸口处。 云颂已知晓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此事过后,他当然惩处了所有参与的见学弟子,和城中修士,而这些见学弟子本就是各城骄子,自是不会服气,不愿留在寻锦城白白受罚的,于是以苍时为首,连夜便逃去南岭寻各城城主抢先告状去了。 人虽然逃了,可小阿衍的心脏还在苍时手里。 清晨出去帮小阿衍煮粥时,他抽空去了趟雪台,以循溯之术确定过,苍时并未将之摧毁。 故此,他打算去南岭,寻苍溪城主苍漴讨要说法。 紧张也是因为,从前与其余十四城城主交涉之事,皆有恒悟前辈陪同照拂或直接代劳,可前辈忙于其他事由,也对他护下小阿衍这件事颇为不满,自是不会帮他了。此去若是对方是个明事理的,倒还好说,若是不明,定是剑拔弩张,他头一遭如此,还是有些紧张。 小阿衍已如此说,云颂不想再让他觉得亏欠,便索性先不提自己的想法,随后再说。 “对了。”云颂思索了下,算了算日子道,“安姑娘回了趟青安师门,若不在青安停留,今日应便是归返的日子,我已告诉了她你的近况,你最快今日就能见到她了。” 正文 第45章 安婉。 白衍心中微微一滞。 被关起来后, 便再未见过安婉,他一直很好奇安婉的近况,好奇安婉这些日子的下落, 可无一人能问。她的师姐安铃也从未在死狱中出现过。 他也猜测,许云颂会知晓一二, 可他醒来只几日,一直被病痛困扰着,还未想好如何引起话题询问。此时,云颂倒是主动提及了。 无需他插话多问,云颂又继续道:“前段时日我不在寻锦城,不知这群人竟联合城中巡守干出这种事!是她知晓了你的遭遇,第一时间前赴南岭寻我, 我听说此事, 便赶了回来,可还是晚了这些时日,抱歉……她本想跟着我回来,奈何师门急令,匆匆回了青安, 这几日才未出现, 但安姑娘一直很关心你。” 安婉,果然,他就知晓,安婉也是在乎他的!自知能力有限, 便第一时间赶去求援救他。 心头暖流漫过, 白衍又自责又感激:“麻烦你们了。” 道过感激,白衍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若是他能再强一些,能抵御涣神散的药效, 能直接杀了那群人!就不会落得这种地步,不会让安婉担忧,也不会,如此麻烦云颂了! 脑袋上突然落了重量,白衍思路断了一瞬。 云颂用了力,揉抚着他的脑袋,严肃道:“不是麻烦,这本就不该是你受的苦。” 白衍被迫抬头,看着那双坚定的眼眸,心脏跟着空了下,脸颊似是被这目光灼到,竟是发烫。 云颂这是,在为他说话么?云颂与那些人不一样,并不觉得他错了! 意识到这一点,白衍又欢喜,又无措,情绪控制不住,只好慌张的错开视线。 “嗯,嗯。不是说,很紧急吗?快,快去吧。” 云颂的手也僵了下,见白衍生硬的催促自己,也干声答应:“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然后,收回手,便动身离开了。 他走得很快,白衍压着内心的波澜再抬眼时,已看不到云颂的身影了。 雀跃的余温却让他仍是不能平静,甚至唇边早已勾了起来,望着那空荡的门口,也是无法迅速平息。 他轻声的,启唇。 “早些回来……” 说完,灼热的脸彻底红了,哪怕这声音,他自己的耳朵都未捕捉到。 · 晨起时身体的不适只是暂时,待心情平复后,白衍自然的从床上爬起来,停顿片刻后,惊讶的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已站起身,能下地行走了! 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两日前还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明明,胸口的可怖的伤痕还在,甚至夜里那样放肆的折腾过一番。 明明,仍觉得身体疲累酸困,伤处还在痛。 可他,竟能方便的行走,灵气竟像是没有分毫缺损的,自如的驱使着身体,只是感官上仍会觉得很痛而已。 这,难道就是寻锦城的超绝之处? 不止灵气丰蕴,甚至城中的药物也是如此的效果绝佳,令其他仙城望尘莫及? 定,是这样的吧。 但灵药虽奇绝,也定是亏得他这副躯体的修为深厚,才经得起如此折磨,又恢复的如此之快。 失去记忆前的他,定是强劲的仙者。 若能恢复到从前的实力,怎还会有那夜之事! 白衍想着想着,眼里又发了狠。 但他的思维跳跃的很快,很快,他又有些想不通了,按他的设想,以从前他的实力,除非是遭受了得罪某城之主,被一城寻仇这样程度的打击,否则绝不会沦落至被谢家捡回去时那样,连个像样的术法都施展不出的程度。 可如此又说不通,这见学弟子们都是各城中的佼佼者,真有这样的事,他们来寻锦城前必然参与过,绝不至于不认识他。 那他到底,为何会沦落至此? 记忆轮转,白衍脑袋里骤然闪现出百炼之境内,那一身黑红的皮肤! 难道,不是修士干的? 白衍尽力分析着。 毕竟弄清楚这些,恢复了记忆,或许,对他忆起从前,恢复从前的功力会有益处。 且,云颂身边虽然温暖,却并不可能会是他的归属,他知晓的,云颂只怜悯他,不会带有其余任何情绪,他是不可能,永远依赖着云颂虚无缥缈的善心存活的,总归是要早做打算。 他正思索着,门口处突然传来大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婉是一路跑来的,远远看到未关的房门,她想着定是白衍醒了才开着门,便不再担心声响过重影响他休息,没放慢步子,急急来到门前,稍喘了口气便打算抬头打招呼,可一抬头,她竟瞧见白衍竟站在地上! “你!你!你怎么!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怎么能起来呢!” 她说着,立刻走过来便要强制搀扶白衍回床上。 白衍明白她的意思,拦了下安婉的动作解释道:“我已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站得好好的,哪儿有一点重伤的样子?别担心啦!” 安婉咬咬唇,只盯着白衍的胸口。 白衍低下头,便瞧见大约是睡着后,云颂替他新换上了干净的里衣,可此刻胸口处又被血浸了一层。 他轻咳了声,装作看不懂她的意思,故意挺了挺腰,做出一副全然无恙的姿态来,向安婉商量道:“安婉,你可终于来看我了,这些日子,城主只准我躺在床上养病,可要闷死了!如今城主不在,你陪我去藏青山中透透气吧!” “……别逞强啊!”安婉眸中神色黯淡下来,咬着唇,使了使力,才忍住情绪,但那声音仍有些哽咽。 白衍笑道:“你看我这样子,哪有半点逞强的?可要我去院中御剑绕山飞个几圈,再召几道冰咒给你看看实力?” “你,真的没事?”安婉还有些不信。 白衍便直接抬手在屋中凝术,顷刻,寒气便在他手中凝结冰晶,化作冰刃。 还好,他虽然疼,但也只是疼,并不影响施术或行动,只要忍着疼就好了。 安婉忙两步跑到白衍面前,抓住他的手腕打断了术。 “好了好了!知道你恢复的快!但我可跟你先说好,我们出去便出去,可不准用术!你才离开那种地方不久,还是再等等,再养一养身子,再做这种耗费灵神的事!不然,我可不带你出去玩了!” “知道了!谢啦!”白衍弯起眉眼道。 · 次日,南岭之巅。 偌大的行宫一处清雅院落内,却有一座极尽奢靡的楼台。 楼台之上,只单单坐了三人。 客座上端坐的便是云颂。 他的对面,苍溪城主苍漴倚坐着,姿态轻慢松散,自云颂进来至招呼他坐下,语气中都没有半分重视的意思。 他已年过不惑,又身居高位,自是轻视云颂这样的青头小子,哪怕云颂同样居高位。但大抵是,虽然各城表面关系融洽,实则暗中也没那么融洽。 苍漴一侧,坐着苍时,他的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元气大伤,还未痊愈,此时,正怀着心思不住偷偷撇着云颂和自己的父亲两人。 看着苍漴,云颂神色微冷。 自他踏上这座楼台,苍漴只说了一句话,便是招呼他过来坐下。 可也只是如此。 他坐下后,苍漴甚至都没吩咐过一句下人上茶,便是完全不再在意他,顾自读着手中书卷。 气氛沉闷到极点。 云颂想过或许会很难,但现实显然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可为了小阿衍,他必须开口。 云颂不再沉默。 “苍城主。”他唤,“我的来意,您应是知晓,不知苍城主打算如何解决此事?” 苍漴握着书卷的手用力,拿开了些距离,目光懒懒挪了下,斜眼瞥着云颂,一阵惊讶。 “哦?云城主来我这楼台竟是有事?我还以为云城主是欣赏此处风景,想来我这里坐坐,寻个绝佳的位置赏景呢?” 苍漴此言一出,一旁的苍时神色明显也跟着放松了下来,原本还诚惶诚恐的瞧着两人,此刻已是昂首挺胸了。 云颂的脸又沉了个度,冷声道:“苍城主贵为苍溪之主,如此是非不分恶意包庇,真是不在乎苍溪的颜面么?” 话音落,原本满脸轻慢的苍漴竟瞬间变了脸。 下一瞬,数道散发着森寒之气的冰剑抵上了云颂咽喉处,迎着遥远的日色,闪烁出冰冷的昏黄。 “云城主,慎言!” 苍漴终于坐直了身子,威胁道。 苍漴的态度虽颇有威势,可心里还是稍有些保留的。 毕竟,云颂虽年轻,却是仙门第一城的城主,纵使态度再轻慢,心里是不能真完全将其当个草包的。 可这一招试探之下,苍漴却有了十足的信心。 攻势虽快,可并不是他的极限,而这种程度的攻击云颂都避之不及,完完全全被他压制,可见其所谓名气,也不过如此。 苍漴在心里冷笑,再看向云颂,眼里又多了几分轻视,想要从他眸中看出怯意。 可只一抬眼,苍漴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当即驱使术法,却发现,所有将触碰到云颂的冰剑都不再听他使唤了! 这是,他入了云颂的阵! 他当下四处看去,四周景致分明与片刻前没有分毫差别,唯独…… 太阳! 日光落在冰剑上的昏黄的光,动的太快了。像是故意,是故意给他漏出的,让他知晓此地已非真实的破绽。 待苍漴意识到这一点,所有指向云颂的冰剑才破裂成冰晶,垂落在云颂周泽。 苍漴虽傲,但也知审时度势,知晓自己已落入云颂的阵法之中,在阵中自是对他极其不利,可一时间,他也找不出破阵之法。 苍漴眼眸一转,装模作样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又一转话题道:“云城主既是来谈事,又何必至如此剑拔弩张?我此来南岭,还带了苍溪上好的雪翠,本想邀云城主也一起品尝我苍溪佳茗,如此形势,倒是不成了。” “不必。”云颂冷淡打断他,道,“我所为之事耽搁不得,还请苍城主尽快决断。” 他说完,看向苍时,眸光冰冷。 苍时心中一颤,立刻转移视线,求助一般看向苍漴。 见儿子这般不稳重,苍漴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又对云颂说:“云城主所为何事,我确是猜不出,还请云城主明言。” 云颂眸色沉下来,但压了压情绪,解释道:“苍城主长子在寻锦城作恶,利用苍溪之名,迫使其余仙门修士助他伤害无辜修士性命,将城中修士剜心断魂,困于死狱恶意欺凌,事后,不遵寻锦城处置连夜出逃。此事,苍城主总该给我一个交代。” 正文 第46章 苍漴听完, 竟是满面惊讶。 “怎会有这种事?云城主怕不是听人谗言,危言耸听了吧?”他皱眉看向苍时,“阿时, 关于云城主所说之事,你如何说?” 苍时吞咽一口, 有些愤怒道:“这都是些什么无妄的罪名?云城主怕是对我有什么误会,或是,听从了宠信之人的谗言,对我很是偏见吧!” 云颂本是个随意温和的性子,可此刻苍家父子俩这态度,使云颂再想按捺些性子,也气上心头了。 他没理苍时, 只看向苍漴:“苍城主真不知晓座下之人所作所为?一城之主竟做到这种份上, 苍城主这眼睛还是擦得不够亮啊!” “云城主!”苍漴立刻冒了火气,“我敬你是寻锦城城主,也是因你年轻,才如此容忍,如此不跟你计较, 可你竟这般蛮横!无端将我父子囚禁, 还威逼我儿承认无妄的罪名!如此行径,又配得上一城之主了?呵,世人皆传云城主良善,却不知竟是这样良善!若阳老城主尚在, 不知, 是否会如云城主这般,如此欺压我父子二人!” 云颂虽生着气,但也自觉, 自己这做法确实不太妥当。 尽管他最初布阵,是因为苍漴先动手,也是因为自他踏上这座楼台后,苍漴的态度便着实可气,总觉得,如此威胁一番,让对方不敢再这样轻慢,才能好好谈事,但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胡搅蛮缠,还道德绑架!竟是搬出了他的师父,阳胥。 云颂咬咬牙,还是忍耐下来,撤了阵法。 又是须臾之间,周围一切并未有明显的变化,只是洒落在碎裂的冰晶上的日光轨迹显然恢复了平常。 苍家父子明显不会配合,云颂直言挑明道:“苍公子,你离开之时,带走的小阿衍的心脏,如今被你放在何处了?” 有父亲撑腰,苍时的态度愈发恶劣,他厚着脸皮,压着火道:“什么心脏?云城主所言实在是莫名其妙!” “云城主可听到了?此事我儿完全不知,云城主才是该好好甄别身边人,别听信几句谗言就来兴师问罪!我苍溪虽与人为善,总是不愿起冲突,却也绝非软弱可欺之辈,也绝不怕人刁难!”苍漴一挥衣袖,说的大义凛然。 “循溯之下,绝无遁形,到底是刁难还是事实,二位都是心知肚明!如今话却说到这份上,苍溪便是真要因此同寻锦城交恶了?”云颂抬声威胁道。 这是最坏的情况了,他不欲擅自为寻锦城树敌,如今却也是话赶话,说到了这份上。 “循溯?”苍时闻言瞬间慌了。 传闻中云颂身负秘术循溯,可通感万物,绘往昔之景。 也就是说,只要云颂想要窥探,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秘密是能瞒得过他的。 但苍漴却明显沉稳狡诈的多,闻之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是愤怒。 “循溯也不过是你一人可见,空口白牙,欲加之罪,何须多争辩!阿时,我们走!” 苍漴起身拂袖,扬声招呼道。 “站住!”云颂起身欲拦两人。 苍漴停步,冷瞥了他一眼。 “怎么,云城主今日是要屈打成招不成了?” 云颂步子顿了下,苍漴便冷哼一声,带着苍时彻底走远了。 楼台上只剩他一人,日头流转,明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未带来多少暖意,只有愤懑。他紧着拳,丧败的垂着头离开了。 · 苍时跟着父亲苍漴走出几步,正得意洋洋,苍漴却突然停住了步子。 此时云颂已然走远了,苍时觉得奇怪,也立刻停下,收敛了先前的愉悦,小心打量着父亲的表情。 苍漴转头,睥睨看他,唇角是一声冷笑。 “废物!” 他大手一挥,一巴掌猛扇在苍时脸上。 “父亲……” 苍时连忙跪下想要认错,苍漴又一挥袖,苍时便跪不稳,跌倒在地上。 他的伤未好全,伤处还在疼,此番再被父亲责罚,疼得他不住龇牙,却不敢吭声,只蜷缩着跪着。 他知晓,父亲厌恶这样的行为,若被看出,又要更严厉的责他无用。 看他这般弓腰屈身的模样,苍漴又是气不打一处来,挥袖又一道鞭笞在他身上,才算解气。 “没用的废物!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都打不过,真给我苍家丢脸!若有下次,你便再不配做我的儿子!” 苍漴斥责过,愤怒“哼”了声,扬长而去了。 “是!是!”苍时不住叩首,殷声应着。 直到苍漴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小心爬起身,精疲力竭的倒在一边。 而那双望着苍漴背影的眼,尽是不甘的愤怒。 · 如几日前一般,日色西沉,安婉陪白衍游玩一日,又送他回到小院内,叮嘱过他好好休息,才告辞离开。 她仍然很挂怀白衍的伤,虽然白衍说过数次,自己已无碍,可虽止住了血,却仍留着个深窟窿的胸口处,总是让他的话显得苍白,白衍便也任着安婉如此了。 只是,待安婉离开,回雪台后,日色沉尽,白衍又会从漆黑的小屋内摸出来,来到院中,朝藏青山深处走去。 藏青山被云颂再次封了起来,只有他与安婉能来去自如。 这一次,白衍清楚知道原因,是云颂不欲有人来打扰他养伤。 如此也正好,他趁夜去后山修炼之时,亦不会被人打扰。 送安婉离开后的每一日,白衍都会去后山修炼,毕竟,除了胸口处的伤痕可怖些,有些痛外,身体再无其他毛病,也早已能自如行动,没理由不去练功。 虽然与安婉相伴玩闹的每日,他都是笑着的,从不曾展露出半点其余的情绪,可胸口这一片空荡,怎么可能,令他不去想呢! 那些该死的人,现在还不知正在哪里逍遥呢! 他已听安婉说起了他被云颂救出去后,那群人的遭遇。 云颂待他很好,不仅救他离开了死狱,还替他主持公道,欲要以寻锦城规严令惩罚这群人。 然而,在事发当夜,身受重伤尚未愈合的苍时便在易淮的护送下离开了寻锦城。 为首者逃离后,其余心虚的见学弟子们也纷纷借由请辞,回到各自城中去了。 如此,听起来实在是太轻易了,这群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怎么能一点代价都不付! 但白衍心中没有半分牵连怪咎云颂的意思,他当然知晓,这是他自己的仇恨,也本不该波及云颂,而且,以云颂洒脱为常,不愿麻烦与拘束的性格,在这件事情上,云颂已为他做了很多,便是结果不尽人意,他的这份心意,白衍也很是感激了。 所以,这几日,白衍没有一日停歇修炼。 只是没想到,今夜竟在藏青山中,遇见了云颂。 白衍先是如往常一般,凝四野灵气,流转过周身气泽,再缓慢睁开眼,打算暂歇片刻,便开始御灵。 但他停下动作,抬眼时,却看到了云颂就站在他面前,大约十步开外的树影下。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看起来,似乎已立了有一段时间了。 云颂正看着他,眼眸中浅浅流漏的情绪,竟是有些许哀伤。 意识到自己在云颂眼中竟读出了哀伤,白衍有些许震惊,他稳了稳情绪,起身望向他,先开了口。 “回来了?”他寻常的客气了句。 “嗯。”云颂应声,眼里的情绪收敛起来,像是未曾哀伤过,弯起唇朝他笑了笑,问道,“我不在这几日,你可有好好养伤?” “自然,你看,我已全然好了,方才流转灵气释放仙术,都十分熟练,早已感觉不到任何伤处带来的影响了。”白衍没有一点遮掩,说道。 对安婉和云颂,他的态度总还是不自觉有些区别的。 说完,白衍又自然的转了话题,问出心中的疑惑:“你此行如何?我见你方才眉头紧蹙,可是此行不顺?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云颂说过,五日内归返,如今正好是第三日的深夜,应该过了子时,已算是第四日了,白衍也不太清楚,总之,云颂,早回来了两日,又露出这样的表情,总归不是什么好预兆。 云颂闻言,眉头又是一蹙,却稍有些难看的笑了笑,只摇摇头:“没什么。”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一看便知,你这几日定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可是总趁夜偷来山上修炼了?” 见白衍还有疑虑,云颂打断他的念头,话锋一转,将焦点引到了白衍自己身上。 白衍嘿嘿笑了声,争辩道:“修炼不假,可我已好了,不算未照顾好自己。” 云颂不听,有些抱怨道:“只是瞧着有点精神罢了,你才醒来多久,就如此忙着修炼了?就如此,不在乎自己的身子吗?” “身子虽要紧,却不及心事。”白衍笑了笑,如实道。 云颂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一时又沉了,沉默片刻,只问:“你打算做什么?” “自是有来有往,才算公平。”对于云颂,如今的白衍已不会有分毫隐瞒,所有心事与想法都自然而然的依赖信任一般,会讲说给他听。 正文 第47章 “你……想要杀了他们?”云颂深吸了口气, 才将心里的话问了个完整。 白衍未回答,他知道对于云颂而言,这是个难以接受的想法。 毕竟, 云颂可是个以德报怨的人。 他会在两人已有过那样的前尘往事之后,只身赶赴死狱救下他, 会不计分毫,用城中最好的药医治他。 这样的一个人,自然是不会共情他的想法。 白衍也未打算多解释。 云颂的态度却立刻着急起来。 “不可以!” 云颂快步来到白衍面前,似乎想要伸手触碰他,不知是要安抚他的情绪,还是单纯的只是干脆想借用肢体平息他的念头,总之, 他已激动的来到了白衍面前, 握住了他的手腕。 白衍面容间掠过些许疑惑,或是其余的,总之称不上高兴的情绪,这让云颂瞬间冷静些许,握着白衍的手僵了下, 还是不好意思的握得轻了些, 但没松开。 他干咳了声,硬生道:“小阿衍,我,我知道你受了委屈, 可杀人是不对的, 你若如此做,便是不再给自己留退路了。你如此做,就算报了仇, 可也会伤及己身,这不值得!小阿衍,我知道,我这样说,你可能听不进去,但请你相信我,此事,我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定会给你一个公平,就凭我寻锦城城主的身份,你信我,我会让他们偿还你,并为此事付出代价!” 如云颂所想一般,他所说的话的确是没什么力度,对于要劝解一个已经心怀仇恨的人来说。 但这些话从云颂口中说出,已很是难得了。 又偏巧,听他如此说的人,是白衍。 是对他暗生欢喜的,心悦他的白衍。 白衍并未将此当做一句废话,他闻言,开始认真的直盯着云颂,看着他那双眼睛。 在云颂眼里,白衍未看出敷衍,如此便足够了,其余的情绪他都漠不关心。 确认过,他也同样的,用最认真的语气,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你是骗子吗?” 白衍这么问了句。 这一句话的思路跳转的太快,云颂不解,但认真回答道:“我不会骗你。” 白衍听着,便笑了出来,弯起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他没第一时间应,只说:“我这个人很恶毒的,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 他笑着,说着有些近乎残忍的话。 也不知是戏言,还是藏了几分真心。 “我不会骗你。”云颂极有耐心的,重复了一遍。 也不知他是未将白衍的话当一回事儿,还是真心如此,他抬手,揉了揉白衍的脑袋,也温柔笑着,哄诱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才和你说过,杀人是不对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并不只有这一种,小阿衍不能总是如此想。” 白衍盯着云颂的眼睛,盯着云颂一启一合的润泽的唇,一言不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云颂又絮絮叨叨念叨道:“小阿衍,我从不怀疑你的实力,我知道,小阿衍很厉害,也相信,以小阿衍的实力,对付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不在话下,可你若是动手,便绝不是面临十数个人这么简单。他们一个两个,都是仙城的少主,若是死仇,其后的势力必是不会放过你,届时必定要闹出一场大乱,便是小阿衍再厉害,仅以此事便要以一人只身对抗其余仙门,我实在是不得放心!所以,你可愿信我一次?暂且放下这些,将此事交由我来处理可好?小阿衍,我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我向你保证!” 白衍闷着脸,显然不是全然情愿,可看向云颂双眼时,心中那莫名的悸动拉扯着他,却竟让他说不出狠心的话。 挣扎过,白衍闷声道:“看在你的份上,我便不动手了,我也向你保证。” 他顿了顿,又道:“可你若骗我……” “我记下了,若违所言,便任你处置。”云颂抬手,做出一副许诺发誓的姿态来。 白衍看着一愣,很快又忍不住笑出来。 这个人,明明从前还是那个遥远的,遥不可及的尊荣城主,怎么如今,竟这样傻傻的? 竟还,做出发誓这样蠢的举动来。 胸腔的心脏扑通扑通,打着鼓快要从喉咙里赶出来,将热忱剖开捧给眼前人看一般,白衍攥着拳,眼眸微沉片刻,忽而向前半步,倾身扶住云颂的肩,踮了脚。 意识回拢的时候,他已攀在他肩上,双唇温柔交叠出余热,润出水泽来了。 白衍压着喜欢,只落了个浅尝辄止的吻,便重新立住。 眼眸流转,藏满自己都不知晓的,心悦的柔意。 白衍有些眷念的收了视线,脑袋不自觉的回味过,才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 他已完全不敢抬头去看,云颂到底是怎样的神情了。 他只手指紧扣着云颂的肩膀,低垂下头,轻声道:“回去了……” 忽然的,被他紧掐着的身子不自然的动了下,像是灵魂才返回躯壳,云颂僵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好。” 云颂含着满脸绯红,揽住白衍的腰,又一用力,便将他满怀抱起,顶着温柔的月光,朝山前那座小院走去了。 · 夜深,山中起了风。 云颂起身关上窗,仅余一道浅浅的缝,透着月光。 他借着那光,回身看床上的少年。 白衍似乎已安稳睡下了,他今夜,应是不会再去拖着病体修炼了,只是,还不能如此放心。 云颂紧蹙着眼眸,轻声打开房门,去往主城。 静祠之内,已有他吩咐过的掌事修士在等候。 他来到此处,也不多话,便直言吩咐过事宜。 那人听完,神色不免慌张,他没立刻动身,犹豫了下先是开口:“您如此决策,掌事前辈知道吗?” 云颂眼眸便沉下来,心情竟有些沉痛道:“我身为城主,可自继任以来,总是依赖前辈,总是亏欠。如今我已然长大,也该承担起城主的职责了。” “城主,我等也并非是惧怕,只是,这毕竟是一件大事……”修士还是有些犹豫。 云颂打断他的话,罕见的动了怒,愤然道:“苍溪弟子公然带头在我城中破禁,欺我城中之人,其余各城弟子皆效仿之,甚至还有不少城中之人黑白不分,助纣为虐!此事早已传遍整个仙门,若寻锦城仍无任何表示,岂非告知整个仙门,寻锦城惧怕苍溪,便也不辨是非不成?好言难劝,便无需多言,你是觉得换做是前辈,他便是个会忍气吞声,任人欺凌的?” 修士被云颂的气势震到,不敢再多言,立刻俯身听命。 “吩咐下去吧。”云颂朝他挥手示意。 “是!” 风掠过,那修士便立刻消失在被夜笼罩的城头了。 · 天亮了,白衍只睁开眼,入眼便是云颂温和俊秀的面容。 他看着,浅浅勾起唇。 这一夜,又是极其安稳舒适的一夜。 似乎只要有云颂陪着,夜晚总是惬意安适的。 很是奇怪。 自己对云颂的情,竟已是这样深了吗? 白衍想着,也不好意思直盯着云颂的脸看了,便偏转视线,去打量其他。 云颂是闭着眼睛的,端坐在床边,凝神静气,似是在静修,只空出一只手,突兀的伸入锦被中与他指尖交扣,紧握着他。 可似乎运气不顺,白衍瞧见,云颂的神情一直不得放松,眉心紧扣着。 白衍眼眸一动,轻轻晃了晃小指,划了下云颂掌心,云颂那边果然立刻感知到,温润的灵渐渐散了,他也随之睁开眼,转头看白衍。 只是侧过头,云颂的神情已然松缓,恢复了先前那般温柔的模样:“醒了?” 白衍点点头。 云颂便放开手起身,来到木桌边。 桌上放着一碗早盛好了的清粥,被术法凝住了热气,云颂一挥手收了术,便得见盈盈暖流缓缓漂浮。 他端起碗又重新坐回床边,替他喂过。 这一期间,云颂虽掩藏的很好,白衍还是看出,他似是有话要说,于是待云颂再起身去收拾,便主动问道:“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有了台阶,云颂松了口气,顺势说道:“我,我还需再离开几日……” 不等他说完,白衍打断了他的话,懂事的笑着回应道:“好,我在藏青山等你回来,你便放心去吧,不必总是担心我。” 见白衍如此说辞,云颂又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是觉得心疼,莫名的本心驱使着他竟是心中略感歉意。 “只是,此去要去几日?可有定数?”白衍打断他的情绪,问道。 “五日。”云颂说。 “又是五日?”白衍不禁笑了声,已翻身下床,两步来到云颂身后,拥身抱住他。 “好。”他应声,又靠近云颂耳畔,低声道,“这次,我不再愿你早日回来了,只愿你能平息事端,再不为此类事端烦心,然后,安安心心的回来。”这样,就不必再去了。 最后一句,白衍在心中默默期许道。 云颂有些意外,他不太明细白衍话中的意思。 可是,这个总是多愁容与自卑的少年,嗓音里竟难得含了爽朗的笑意,听来清冽。 听着,实在是珍惜。 云颂握住了白衍环在他身前的手臂,笑着答应道:“好,有小阿衍之言,此行定然会顺利!” 正文 第48章 南岭, 绵延的崇山峻岭之中,有一处蔓延地底的漆黑的深洞,只靠近洞外, 便能感觉出异常,周围蔓延的草色, 在靠近洞口数里时便断绝了,整个洞口只见荒凉的泥沙之色,没有一点生气。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得出一股闷热无比的令人难耐的热气,在站到洞口前的那一瞬间扑面而来。 云颂来到南岭后,不在众仙门掌事休憩的山巅高楼做停歇,而是直奔此处。 这里, 便是囚禁着幻水寒妖的地方。 也是只有修士才能行至之处。 与十里之外的潮湿的密林不同, 此地环境极其艰苦闷热,一滴水坠下,都会瞬间干涸成热气,也是因此,此地是大大削弱幻水寒妖能力的绝佳之所。 幻水寒妖被云颂自九水潭降服以后, 便困居此地, 由各城的城主或城中实力强劲的修士轮流看守。 他这一次来此地的目的,便是解决幻水寒妖一事。 这只幻水寒妖早已经进化完全,已非当初九水潭中初见时可比拟,将它困束在此地后, 它竟是先后又强大了数倍, 几次打伤众仙门轮流留下的看守,凶狠异常,属实是修真界中一大祸乱, 若是不甚放出必然为祸一方,可若要将它强行除去,又是极费神费力的一件事,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解决。 各城虽然表面祥和,内里却并不稳固,于是此事便一直耽搁下来。 如今因为小阿衍一事,云颂已做出决断,要为此事,与苍溪决断,便必然是要撕破表面的祥和,而这幻水寒妖一事,也是不得再拖下去了。须得趁现在大家还有一层虚假的薄面在,尽快将其诛灭,否则各仙门为敌之时,幻水寒妖趁机逃出来作乱,伤得还是众仙门无辜弟子。 云颂来到岩洞外,此时轮到看守幻水寒妖的,正是寻锦城的弟子,与恒悟前辈。 他这几日往来寻锦城与南岭,寻锦城轮流看守幻水寒妖这一职责,便全由恒悟前辈代劳。 洞外无人,大抵是那幻水寒妖又有异动,只是要由全员进入洞中施术镇压的,应是不小的麻烦。 云颂本还在小心编撰着与前辈的说辞,此刻也顾不得多想,立刻冲进洞中。 果然,洞中形势严峻,那幻水寒妖的魔气竟是平白又滋生一倍,正发狂的冲击着困束它的阵法,恒悟前辈正带领所有寻锦城的看守弟子施术与其抗衡。 云颂进来后,简单分辨过形势,便立刻加入其中。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幻水寒妖终于平息下来,云颂趁势加固阵法,引周遭熔岩又将其力量削弱几分,洞内一时热气四溢,便是有术法护体的修士,也是一时难耐,纷纷面露土色,但不得令,谁也没有退却,都固守原地,谨防突发情况。 直至阵法重新稳固,云颂收了术,对众人做了个指示,大家才纷纷松了口气,退出早已被热气蒸过一遍的洞中。 众修士来到洞外镇守之处简单修整,恒悟扯着云颂的胳膊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才将他放开。 “你突然回来,又有什么事?”恒悟语气略显不善。 他已经知晓了前几日云颂去苍溪城城主驻地寻事一事,当然,此事他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个别人也大抵是苍溪城主的亲近,得知的版本必然是经过添油加醋后的,一些话术。 云颂早已提前预料过前辈的各种反应,心里便没有太大的波澜,如实回答道:“前辈,我已观过天象,近日无雨,洞中山火之势更盛,正是个借山火彻底诛灭幻水寒妖的好时候。” “你要诛杀幻水寒妖?你明知各城人心不齐,如此仓促决定,其余十四城又怎会愿意帮忙?”恒悟有些担忧道。 云颂却是无所谓道:“要诛灭幻水寒妖不是什么难事,一直留着它,也只是想查出幕后豢养妖兽之人的证据,想查出它到底为何会平白无故出现在九水潭中,可时至今日,循溯仍是无所收获,便是将它继续留下也是枉然无用,不如就借此山火之势,将它彻底诛灭,也算是为民除害。” “你如此着急,就不怕其余各仙城加以揣测,说是我们寻锦城心虚?”恒悟仍是阻拦。 云颂眼眸一动,惊讶的看着恒悟道:“前辈,你是怎么了?寻锦城,几时还至于在乎其余各家仙城的合谋揣测了?” 恒悟也愣住了,片刻,被气笑了:“混小子!你竟也会有说出这种话的一天?老实交代,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毕竟是邪物,既然查不出源头,便趁早诛灭的好,免得将来一日,北幽之地的邪魔攻破封印,屠戮仙门时,我们与之作战,还要担心后方的这一只幻水寒妖。”云颂解释说。 “你如此,可是危言耸听了些?”恒悟蹙眉道。 “半年前北渊的凶煞魔兽,如今九水潭的幻水寒妖,一次是意外,两次,怎么也不能说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吧?”云颂难得正色。 “那便依你所言,尽早除去也是好事。”恒悟答应着,又思索道,“其实不瞒你说,这些日子的看守,我也从中发现了一些异样,这幻水寒妖每次暴动,似乎都有外力从中作梗,我心中已大约有数,但行事之人十分狡诈,竟是抓不出分毫把柄来,我实在是担心。这两日都是寻锦城看守,后两日是石宁,石宁城与寻锦城相近,因城力微薄,常依附寻锦城,才避过不少祸事,我们要做这件事,不必担心石宁会从中阻止或影响,只是再往后,敌暗我明,恐易生事端……” “三日便够了。”云颂安慰他道,“前辈,你带所有修士在此整顿,我回楼阁与各仙门城主通知过此事,便去诛灭了这幻水寒妖。” 他说完,又温和的笑着,宽慰恒悟道:“前辈无需担忧,此事我有分寸,不会有事。” 恒悟望着云颂的眼眸中略显复杂,片刻后,终是叹了口气:“颂儿长大了。” 如此说过,他又欣慰的笑了,拍了拍云颂的肩膀,道:“放心去吧,混小子!就算有事,也有我这前辈替你担着!” · 南岭之巅的楼阁之中,最中心是各城主这数日以来用以议事的主厅,此刻竟是聚了不少人。 十五城中,除了被凶煞魔兽重创的北渊白繁城主,及寻锦城主云颂外,其余十三人均在此处。 一反常态的,这一次,苍溪苍漴竟坐在了座上主位处。 这里,原本是云颂的位置。 虽然十四城中比云颂年长的不少,见不惯他一个年幼小子便占据第一城城主之位的也有不少,可寻锦城实力在此摆着,那些不满的人,谁也不敢明面如何。 今日苍漴此举,便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坐下窸窸窣窣,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一些苍溪的依附已经擅自坐到前面去了。 其余不愿依附的各城城主都神色凝重,冷着脸于末侧,依规依矩坐着,将前排的位子空了出来。 就在此时,议事厅门被推开,云颂走了进来。 一时间,场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声,都在此时瞬间消散。 云颂抬眼扫了一眼座上之人,神色平淡。 依着那日苍漴对他的态度,做出这种事来,也不算意外。 云颂也不在乎,便没多搭理,只顾自开口道:“幻水寒妖一事的调查已进行近月余,却仍无任何进展,想来幕后之人狡诈,已抹除了所有痕迹,便是再追查下去,也无从得知了。但幻水寒妖仍是一大祸患,为了仙门稳固,还是尽早除去的好,所以,寻锦城定于明日,开始在岩洞除妖,其余仙门城主望请约束好城中之人,切勿踏入岩洞周围。若这几日有人擅闯,便是居心叵测,破坏除妖,与邪魔为伍,届时我寻锦城门下修士不分黑白,错下杀手,还请各城主勿怪。” 话音一出,议事厅内瞬间沸腾起来。 原本的两派人士此刻也因此再无间隙。 苍漴与坐下几人对视一眼,率先开口,有些气愤道:“云城主这是除妖之意已决?如此大事,云城主不提前和各仙门商议,却自行决断,是何目的?云城主如此着急着处理掉幻水寒妖,莫非是问心有愧?难道那循溯也并非是一无所获,而是不敢告知众人!” 此言一出,议论声又重了。 云颂眼眸沉了下。 他虽然不喜争论,但来之前也自知会遇到何种形势,自然做好了心理准备,此刻心境也算平缓。 他抬眸望向苍漴,眼中流漏出惊讶与佩服来,道:“各城轮流看守幻水寒妖两日,两日得以交替,其余各城转歇后都是精疲力尽,气色恹恹,好几日才休整完好,可苍溪今晨才交替给寻锦,只半日过去,苍城主竟瞧着如此精神?我本还不好意思拜托苍城主替我巡守,既然苍城主如此热忱,又有精力,那便拜托了。届时我进洞除妖,周围十里虽有寻锦城众人巡守,但总归是不太放心。到时十里之外,方圆百里的地界,便拜托苍城主和苍溪了。” 正文 第49章 云颂笑着客客气气道。 “你!”苍漴立刻黑了脸, 喝道,“你如此独断行事,借着寻锦城之威欺压其余仙门, 就不怕无上境仙尊知晓,降下罪来!” 云颂眼眸一转, 惊诧道:“连我都没有门路去无上境寻我师父叙旧,苍城主竟有如此能耐?看来苍城主这仙门第一的位子,确实是坐之无愧。” “你!” 云颂说完后,便不再多做纠缠,径直离开了。 苍漴还再说了些什么,全落在风里,一句也未落入云颂耳中。 · 几乎是一番死斗, 云颂终于彻底诛灭了幻水寒妖, 而他自己也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再醒来,是在南岭之巅的楼阁之内。 幻水寒妖已被消亡,各城无需再派人巡守,恒悟也亲自在房中守着,等着云颂醒来。 云颂醒来, 肩膀尚还有些疼, 交战时不慎被幻水寒妖伤到,虽不是要害,但伤口很深,还须得月余才能愈合。 但除了此处, 他已无大碍, 才一睁开眼,便立刻爬了起来。 恒悟在一旁看到,立刻动手扶住了他, 将他拦下。 “你这小子,才醒来,不好好养伤,又要跑去哪里?” 云颂有些焦急的看着外面的天色,问:“前辈,这是第几日了?” “你睡了两日,这已是你来的第五日了。”恒悟说着,仰头看了眼窗外,补充道,“第五日正午。” 云颂一听,再度匆忙要起身。 现在就走,日落前还能赶到寻锦城,便不算违约。 他如此想。 恒悟见状又连忙将人按下。 “你才诛灭了幻水寒妖,灵气运用过度,极其虚弱,正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此刻不好好躺着,又想要跑去哪里?” 云颂撇撇嘴,不满道:“在这里如何能安心休息?还是回寻锦城才能放松。前辈,此事已了,你们也没理由再呆这里,如此不放心我,那便一起回去,你们一路看着我就是了。” 恒悟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虽说幻水寒妖已然消亡,可如今各城间的形势错综复杂,哪儿有这么容易说走就走?” 骂过,他又叹了口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留在此处也是无用,走吧!” “多谢前辈!”云颂满心都是快要赶回寻锦城,见前辈松口,立刻面露欢喜,再不多想,便动身了。 恒悟叹了口气,但到底心软,还是吩咐了两名修士嘱托着送云颂回去,自己则留下来处理余下事宜了。 · 为了赶在当日回到寻锦城,云颂不顾灵力耗损,一路疾行,终于在日落时,赶到了寻锦城以北。 从此地进去,便是藏青山。 已近在咫尺了,可他却突然身形一晃,还好,有前辈嘱咐来的修士在两侧护着,扶住了他。 看来这一路,还是损耗太过,再疾行已是有些勉强了,云颂决定暂歇口气,再赶回去。 才至日落,怎么也来得及在今日回去,只是要辛苦小阿衍,稍稍再等他一会儿。 想起小阿衍,云颂便忍不住勾起唇,欢喜劲儿过去,又闷声撇撇嘴,嫌弃自己的身体太过娇弱,竟坚持不到去见小阿衍再倒下。 不过想想,若是见到他时倒下,恐又要惹他忧心,还是此时歇一会儿的好。 他沉沉叹了口气,微微抬起眼眸,眷念着朝藏青山的方向看去。 忽然,一道光落下,昏黄的夜色被这道明亮的纯白割裂出一片灼目的亮色。 · 另一头,幻水寒妖一事解决之后,众仙门中的气氛却都不怎么愉悦,一点也没有一个为祸仙界的穷凶极恶的妖兽终于被消灭后的欣喜与庆幸,反而各自暗怀着心思。 其中,最是难以平静的,当数苍溪。 本意欲暗中争位,以不光彩的手段压寻锦城与云颂一头的苍漴,却在那日议事厅中几乎算是丢尽脸面。 早些时候,苍漴利用了云颂的性子,和他对师父的敬仰,才在那日云颂上门问罪时,逼得他说不出话来,最后落败离开。 可那日在议事厅中,云颂却一改当时脾性,竟胆敢枉顾寻锦城与苍溪的交情,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话的意图太明显,不止是警告苍溪,也是告诉其余各城,谁才是真正的仙门之主! 可应只是他多心。 云颂,不该是那样性格的人,传闻中的他为人恬淡心善,从不惹争端,也从不仗势欺压弱小。 他可是无上境中的濯世莲投生,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这是一件会违背濯世莲本心的事,便是他心有所念,也会被强大纯洁的心灵强制性净化一切恶念,只留善意。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强大的优点,也是他难以自控的最大的弱点。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打算! 站在南岭之巅,苍漴望着岩洞的狼藉狠狠咬牙。 他无法得知云颂的意图。 无法掌控,也不明缘由的事,最是令人烦躁! 就在此时,一名修士急急赶来,像是历经跋涉,浑身透漏着疲倦,但见到苍漴,立刻稳了稳呼吸,语气慌忙中还不忘带着恭敬,开口道:“城主,不好了!我们位于湘属的守卫,被寻锦城的守卫给赶出来了!” 苍漴心中一个咯噔:“怎么回事?” 话问出口,心下却竟像是松了口气一般,似乎一直以来的疑惑,有所解答了,尽管,这是一个极坏的消息,但总比未知要好上一些。 “不知道啊,原本镇守湘属的寻锦城守卫今晨也不知是怎么,在我们的兄弟前去轮守时,却拦着人不让靠近,还突然叫嚷着说湘属是寻锦城的地界,让我们苍溪的修士全都滚出湘属!”修士道。 湘属,其实是寻锦城和苍溪的交界之地。 如今十五城携手交好,其中有不少像湘属这样的,位于两城边界的小镇,便由两城共同派修士驻守,护卫一方安宁。 湘属,便是由苍溪和寻锦城约定轮番巡守之处。 在如今仙门形势中,这是两城交好的象征,也是常有的事。 但,也并非所有仙门都相处融洽,便有了划地分界一说。 但划地分界,却并不是常事,因为一旦有一方要与另一方划地,分清界限,便相当于告知整个仙门,两城交恶。而且,若两城实力不均,甚至还会衍生出,强城打压弱城的意思,依附于其中的其余小城,会在其明确分界之下为其帮势,而有意无意的为难另一座城。 如此,便是摆明了两城交恶,已势如水火,难以转圜了。 弱城因此而雪上加霜,被多方排挤欺凌。而那强城如无正当缘由,也必然会或多或少落人话柄,落得个欺压的恶名。 所以,若无滔天的仇恨,很少有城主会如此决断。 “城主,这寻锦城如此做,便是摆明了要与我们为敌了!寻锦城那样强大,乃是仙门第一城,我们苍溪今后,可该如何应对才是啊!”那修士慌张道。 苍漴脸色黑沉,身形不住一晃。 虽然他仗着年长辈高,十分瞧不上云颂,可不代表他目前有这个胆识,敢率苍溪与整个寻锦城为敌。 那日被云颂轻易困入阵中的遭遇还历历在目! 他喘了口粗气,压着心中的不安,闷声道:“云颂小儿!苍溪有什么得罪寻锦城之处!他如此做,难道全是为了那个伤了我儿的孽障?” 如此说过,苍漴忽然眼眸一转,神色渐渐缓和了些,冷笑了声:“真是为了那个孽障?呵!他如此做,真是自掘坟墓!” “城,城主此言何意?”修士不解问道。 苍漴哼笑一声,说:“那孽障伤了我儿,城中见学弟子多有愤懑,为我儿报仇的可不止一家!他如今真要为那孽障与我苍溪交恶,岂非是告诉其余各仙门,来日也要为那孽障与他们一一清算恩怨?你说如此,谁还会站在他云颂和寻锦城一边!便是他要与我们为敌,也不可能只与我们一城为敌!我就不信,他云颂能有如此能耐,只为那孽障一人,敢率寻锦城与整个仙门为敌!” 修士闻之,心中同样大喜:“是啊,寻锦城便是再厉害,又岂能有这个能耐,与整个仙门为敌!便是他曾经强势,那也只是曾经了!” 两人还在这里沾沾自喜,忽然的,又一道光影急急从遥远的苍溪,冲向南岭。 可这一次,来南岭的路上的修士,不止苍溪一家,十数道光泽纷纷急促的朝南岭楼阁之上冲了过去。 这十数道光冲进楼阁后,又纷纷四散到各仙城所在的院落中。 昏沉的夜色被这十数道御剑而过的白光,竟划得亮了一圈炫目的色彩。 御剑而来的修士身上还带着血,急停在院中,跌撞着从剑上摔下来,扑到苍漴面前。 苍漴望向那修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城主!不好了!苍溪出事了!” “怎么回事!”一旁先到的修士喝到。 那衣衫染血的修士颤抖着,惊恐的望着苍漴继续说:“寻锦城!是寻锦城的人!他们强闯入城中,废了苍时少主的一半修为!少主旧伤未愈,当场昏迷过去,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什么!”苍漴眼瞳都要瞪出来。 思绪一滞,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天边还未完全散去的炫目色彩。 难道……! 正文 第50章 寻锦城以北, 云颂定睛看着那道灼目的亮色渐渐黯淡下来,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男人巍然立于其中,渐渐显露出他的真容。 云颂一看, 此人正是他的师父,已褪去凡骨, 飞升前入无上境的,阳胥仙君。 云颂立刻两步上前呼喊道:“师父!” 九年前,师父化境飞升,离开寻锦城,长居无上境,非异常事不得出,而他也成为了寻锦城的城主, 再不能似从前那般散漫, 两人便几乎再不能得见。算起来,他与师父已有九年不曾单独见过一面,好好的拉扯些亲近话了。 今日突然一见面,云颂心中自然是欢喜不已的。 而阳胥的神情却明显冷淡的多,甚至可以说, 竟是在生着气。 他冷哼一声, 瞪着云颂没有接话。 · 云颂清楚师父的秉性,哪怕两人已有数年未见,自然也清楚,师父是为了什么事而与自己生气。 小阿衍。 他为了小阿衍的事惩戒其余各城的作恶者, 将见学弟子全部寻故遣返, 并命人散了那些作恶者的一半修为,美其名曰他们不遵寻锦城的规矩,便要收回其借助寻锦城之利修炼的成果, 单方面令寻锦城与其余各城决裂的事,师父定是已经知道了。 也不知是师父消息灵通,还是那苍漴真有如此能耐能随意出入无上境。 但看师父这副态度,定是对他的做法很是不满,今日前来,也怕是专程为了此事而训斥他的。 恒悟前辈曾说过,进入无上境后,便几乎不得自如出行,而今日师父竟能为此专程而来,生气程度可想而知。 于是,云颂压下心中喜悦,态度也随之淡下来,没再靠近了。 其实下这样的令,云颂心中并不是全然坦荡的,他这颗心总是过分内疚或心软,也因此,心里总是遏制不住的自责内疚,总是会怀疑,自己如此作为,是否稍微有些过了? 那些人都是各城中的骄子,是城中年轻一辈的顶梁柱,如此被废了一半修为,便是这几年的苦修全白费了,总是可惜又有些可怜。 可,他答应了小阿衍,要惩戒所有伤害他的人。如若他不做些什么,那么小阿衍定是会亲自动手的。 小阿衍的性子很难猜,有时候总是会走极端,做出一些不得了的事情,虽然是旁人欺他在前,可如此总归不好。且若小阿衍亲自动手,事情只会更糟。那些人又是各仙城的宝贝,届时,便很容易发展成为,是小阿衍一人与整个仙门为敌的局面。 小阿衍已经浑身是伤,实在是太脆弱了,不能再遇到这样危险的境遇。 虽然云颂也曾挣扎着狠不下心,但冲入死狱中,见到的那一面,那时小阿衍的样子,始终笼罩在他心头,折磨着无法消散。每每在脑海中浮现时,他便忍不住痛恨自己的无能,责怪自己不能保护好他。 只这么一想,云颂便又能狠下心来了。 而且,这件事虽说是他私心为了帮小阿衍惩戒他们而做出的决定,但其实仔细想想,此事对于寻锦城也有益处,且是有不小的益处。 这件事,正好给了寻锦城一个在各城中立威的机会。 寻锦城自他接手以后,便与十四城相处密切。此事虽有好处,也有不少坏处。 譬如,总有妄念者,以为如此便拉近了两城之间的差距,而不再敬畏,也敢在暗地里做出一些越矩之事,以为自己能骑到寻锦城的头上来了。 此番幻水寒妖一事,想来便是某些心术不正之人搞出来的邪孽,只是尚未成熟就提前暴露了行迹。 恒悟前辈也曾在他面前悄声说过,那幻水寒妖几次暴动,都很是异常,显然是有心人从中作梗所致。 而那日,苍溪也明显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欲念,几次三番暗中打压。 所以此次摊明了交恶,正是给他们这些人一个教训,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寻锦城从不惧失去各城的示好,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 这么一想,云颂的心里便能心安理得不少。 而且,说实话,这样的处罚,其实还是有些轻。 白衍受的是什么程度的伤?剜心剖魂,被欺负折磨着近乎致死! 要不是他自身灵力足够强大,早就已经死了不知多少遍。而这些作恶者只是被废了一半修为而已。 所以云颂心中的另一层亏欠,也是因此。他有些内疚与担心,仍担忧着白衍会觉得不满,心中又有其他想法,又要背着他偷偷练功。 这也是他为何如此着急便要回去,哪怕心里清楚师父的来意,还是装糊涂的缘故。 对于小阿衍,他觉得亏欠,可似乎再不能做更多,只好用其他方式来弥补。 · 师徒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阳胥瞪着云颂,云颂看着阳胥,谁也不再开口。 旁边陪着云颂赶回来的修士自然都是认识阳胥的,也都不敢开口,安静在一旁候着。 分明是旷野,此刻却静的犹如置身冰窖。 僵持之下,最后是云颂先按耐不住了。 眼瞧着远处的天际越来越暗沉,太阳已快要下山,与远处墨色的山影重叠,只剩下一片渲染的橙光,也将要消失了。 他等不及,小阿衍还在等着他回去呢。师父耗得起,可他不行,答应了五日之内,再耽搁下去怕是要食言了。 云颂掐着手指,咬牙主动开口道:“师父,若您不是来和徒儿叙旧,徒儿便先回城去了,师父明日若是还在城中,徒儿明日再来拜见师父。” 他如此说着,打算动作快些,不等师父回应便率先开溜。 阳胥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拂袖负手。 那衣料划过空气惊起的闷响便骤然传到云颂耳朵里,他也不好先走了。 阳胥开口,哼笑着奚落道:“数年不见,你小子如今倒是愈发出息了,竟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云颂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绪。 师父主动提及,他知道,定是避不过了。 师父可不像是恒悟前辈那般,插科打诨几句就能蒙混过去的。 但云颂还是很快换了笑,说道:“多谢师父夸赞!不过徒儿已二十有三,已是长大成人了,自然不该总是当初那般孩童做派,也该有些一城之主的样子了。” “你所谓的一城之主的做派,便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祸端,与其他十四城为敌?”阳胥骤然抬高了音量。 云颂辩驳道:“师父此言差矣。他才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祸端,他有自己的名字。至于来历,也只是他暂时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了,而且他尚有旧伤,此时强行对他使用循溯,很容易伤到他的心神,所以,待他再好转些,我再使用循溯一探究竟,就能知晓他的来历了。” 阳胥的脸色仍是很难看,冷声道:“所以,你便是说什么也要护着他了?” “他如今身受重伤,又没了心,这条命仅能靠着一身灵力吊着,十分的虚弱。且他是在寻锦城中受的伤,这种时候,我身为寻锦城城主,自该是承担起责任,秉持公正,惩罚那些作恶之人,保护好他的。”云颂直言道。 “十分虚弱?呵!我才从藏青山过来,已见过他,他那副样子,可看不出半点虚弱!”阳胥不屑道。 “那是因为我将他救下好生养了许久,若您看过他在死狱中的样子,便能体会我的心情了!”云颂道。 少年人总归还是有些不服气,哪怕面前人是他尊敬的师长。 看了看阳胥仍然冰冷的神情,云颂不禁起了反骨,反问道:“师父,依您的意思,难道要弃他不顾才是城主做派?难道就因为惧怕与其余十四城交恶,便要将他赶走?” 阳胥的情绪原本还算冷静,此言一出,瞬间被惹怒,语气也再压不住。 “你已为了他,拿出城中不知多少珍贵的药物给他滋补,哪怕知晓他是冒牌货,还让他以非寻锦城修士之名,得以留在城中,享受着城内最优质的资源!你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因此闲话,嫉恨你们的关系?你知道城外又有多少人因此记恨,私下里置喙寻锦城?”阳胥斥责吼道。 云颂轻轻启唇,话却一时梗在了喉咙里。 这些,其实他也不是不知,只是觉得不重要,可如今师父提及,心中又难免有些在意。 他不在乎别人如何言说自己,可,他这一决定,似乎牵扯到了寻锦城的声誉。 云颂微垂下头,抿了抿唇,但还是有些嘴硬道:“师父……可他因伤病十分虚弱,难道真要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逐渐凋萎而坐视不理,才是正道?且我也只是暂留他在城中养伤,待他好些了,便会送他离开寻锦城的……” “为师已说过了!你做的已足够多了,早已超出了你该负担的分量!这天下可怜之人何其多,因修为不足与妖邪搏斗后身受重伤、乃至再也不能修炼的又有多少,难道每一个出现在你面前,你都要如救他一般去救治他们?”阳胥喝问道。 正文 第51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师父,我只是想说,若见一人苦难, 能伸出援手,便不该如此冷漠……” 云颂还想要辩解, 话说出口又被阳胥打断。 “你是寻锦城城主!所作所为,皆为一城之表率。今日你如此做,他日必有人效仿!届时你又当如何?准是不准?若你应允,那都如你一般,见到弱小便接入寻锦城中救治,那寻锦城的灵力与资源又如何够天下人均分?天下强者皆向往之、挤破头也想成为寻锦城中一员,享城中优待, 可这群人却只因弱小轻易就能进城, 如此一来,他们的苦修岂非成了笑话?寻锦城的规矩又岂非成了空谈?” 阳胥斥责过,发泄过情绪,态度也稍稍缓和了些,语气也是:“颂儿, 你生性心软, 这本不是缺点,但,若是心软无度,则必成大祸!” 在恒悟前辈面前那一套理论, 他却一点也在师父面前说不出。他也知晓, 前辈会吃他那一套,师父可绝不会。 云颂的脑袋低垂着,心情也是。 师父, 说的不错。 他不仅是云颂,也是寻锦城的城主。 前九年,寻锦城的大事小事,都是恒悟前辈替他操心,替他管持,他可以随心所欲,任性而行。可到底,他才是寻锦城的城主,不能如此为了自己的私心而妄为,如此不在乎寻锦城。 都是他的错。 他闭上眼,却只觉胸口闷得疼痛,重重喘息几口,这难受才稍稍缓和些。 他努力稳着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问师父道:“那师父的意思是,让我收回成命,与其余城主言和致歉,然后……赶他离开?” 云颂说出口,心又跟着猛地揪了下。 阳胥一声冷哼,傲慢道:“哼!言和致歉,他们也配?便是他其余十四城联手又如何,寻锦城又怎可能惧怕?只是他不配!不配留在寻锦城,也不配成为寻锦城与其余各城交恶的借口!” 阳胥说完,又拍了拍云颂的肩膀道:“为师今日来,便是要告诉你,寻锦城与其余各城决裂,为师绝不会反对,也定会站在你这一边。但他,必须滚出寻锦城。” “师父……” “这是师命。” 阳胥决然的话,堵住了他最后一丝希冀。 云颂沉默片刻,道:“师父,他伤还未好,还请师父宽裕些时日,待他伤好了,我,立刻赶他离开寻锦城。” “三日。”阳胥道。 “三日他无法痊愈。” 云颂还想再商量,又被阳胥决然打断。 “三日。” 他重复过,再不做纠缠,拂袖离开了。 远处夕阳的余晖也于夜空消散干净,彻底没了光亮。 云颂在这片漆黑里,望向藏青山。 一座遥远的,近乎被黑暗吞没的灯盏晃悠着极其微弱的光。 他看着那光,步子却沉重的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 天已全黑了,藏青山小屋内,白衍点一盏烛灯悬在门外高处,便一直坐在床上闷闷发着呆。 屋门打开着,烛火的光在门前映照出一道细瘦的光影,却探不进更深处,屋内没有点灯,白衍就在黑暗中静静发着呆,动也不动。 他在等云颂。 已是第五日了。 今日一大早,白衍起身后,便像这样,满怀期待的坐着等候。 期间安婉来找他出去游玩,他都没有答应。 他怕错过云颂回来见他的第一面。 时间逐渐过去,至黄昏,他担心云颂归来看不清方向,还画蛇添足般在门外挂了一盏灯,却仍没什么用。 天已全黑了,云颂还是没有回来。 初时,白衍心中满怀着期待与欣喜。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推移,这一份期待逐渐消散化作混乱复杂的思绪,他开始不住内耗。 云颂,为什么还不回来?有事耽搁了?还是说,他说话不作数? 如果今日等不到他,是否明天就能回来了?还是说,从此以后,他便彻底不再管他了? 毕竟,两人也只是认识的关系,又未熟识到哪里去。哪怕,哪怕他们已有过交好,也仍未有过任何许是要进一步的承诺。 是啊,云颂从未给过他任何承诺。 也是,云颂已经照顾他,照顾的足够久了。大概是从前云颂还心疼他,可这一趟出去之后,想通了不少,的确没有义务为了那一点点善心,就要承担他往后所有的人生,所以,便丢下他了吧。 云颂,真的不会回来了吗?他是不是不该将所有的情绪和希冀都投射在云颂身上?是不是,该为自己考虑了? 他这么想着,仍旧漫无目的的等着,一直等到很晚很晚。 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空荡,他已有些麻木了。 他的脑袋诡异的很空,什么也没力气去想一般,只凭借着身体的本能静坐着,等待着。 而此时,门前灯火映出的影子忽然晃了晃。 不是风吹过激起的轻微动荡,白衍猛然抬头,果然看到,门外有一人,将悬着的灯笼拿下来提在手里,然后,那人拎着灯笼走了进来。 光影叠合下,云颂的身影步步清晰。 看清楚人的那一刻,白衍僵硬的面部终于有了表情。 似乎是在灯光的照射下,一个沉寂的死物开始一点一点鲜活起来一样,他的眼眸都亮起来,唇也不自觉扬起,朝云颂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 云颂也看着白衍,大概是灯火摇曳,照的他的脸忽明忽暗,情绪也是。 白衍看不清晰,便不太懂,但他未在乎这些,因为,云颂回来了,这便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可他怕是幻觉,因为他已等了太久了,天早已完全黑了,他怕是自己的想念无意识间幻化出来的影像,只远远看着,维持着笑容,紧张不安的,等着云颂先开口。 云颂走进屋,将灯笼挂在屋内一角的高处,暖色的光洒满整个小屋,落在白衍身边时早已不至于刺眼。 再然后,他抬眼,重新看向白衍,那张脸上,已然没有其他情绪了。 云颂朝白衍笑了笑,主动开口问候:“我回来了,小阿衍,这几日你过得如何?可有乖乖吃药?可有好好照顾自己?” 得到了明确的不用猜测的关切,白衍便充满了勇气与能量,他立刻从床上扑下去来到云颂面前,双手伸展着想要揽住他去抱他,可越是靠近,留给了思绪发挥的空间,便越是觉得不好意思。 两个人的关系似乎也没到这么亲近。 他这么想着,欢喜被浇了盆凉水,他维持着理智骤然稍微退后了两步,但抬起头,仍是难掩面上的兴奋。 他背手于身后,攥着拳尽量收着情绪,看着他说:“我很好,都很好!不用担心我。你呢,此去可顺利?” 云颂点点头,眼眸却有些闪躲,未开口。 “怎么了?”白衍担忧道。 云颂忙摇摇头:“没什么。此行路远,大概是回来的路上有些劳累,所以略显疲惫了。” 他解释道。 白衍一想也反应过来。 云颂这么晚才回来,看来果然是遇到了难缠的事而被耽误了,可他在乎着和自己的约定,便急急忙忙赶了回来,状态才会这样不好吧。 一定是这样的,否则已这样累了,完全是可以暂歇一日待第二日再赶回来,一定是因为答应了他,不想食言才如此…… 白衍瞬间忍不住自责。 云颂已这样辛苦了,自己刚刚却还在那里胡思乱想,胡乱揣度,竟还觉得是他弃约,是他不想回来了…… 白衍再不扭捏,上前一步重重揽住云颂的背,双手垂勾着他的脖子,用力的,紧紧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 “怎么突然如此说?”云颂惊讶的望着他。 白衍也摇摇头,自觉理亏不愿解释,立刻转着话题道:“你,你既然一路劳累,那便别再为这些琐碎耽误时间,便快些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他抿了抿唇,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今夜……赶路已很是辛苦了,是留在这里休息,还是要回去?” 白衍的面颊已然泛了红,是略带喘息着说完这些话的。 大约是默契的一同想起了什么,云颂的神色也带了份旖旎。 “若不打扰,那……” “不打扰!”见他未拒绝,白衍立刻欢喜的打断他,又咳了两声,重复道,“你此行奔波良久,也该休息一下了!此处离主城还有些距离呢,既然不着急的话,就别辛苦,先在此处歇一歇,晚些再回去吧!” “好。”云颂答应下,突然倾身将白衍拥入怀里,手臂合拢,抱的很紧很紧。 对不起。小阿衍,对不起。这句话,是我该说才对。 他在心中默念着,可又怕说出口惹白衍怀疑,只敢在心里默念着,只能紧紧的抱着他,以期如此紧贴,白衍便能更好的发挥自身灵契所用,身上的伤便也能好的更快一些。然后,早日恢复。 如此,才算得是他对他的亏欠,予一点补偿吧。 云颂这样想。 云颂的下巴抵在白衍肩窝,整张面容都覆入白衍颈上,像是要挤入他身体里,紧密的贴合着感知着他的气味与一切一切,才能缓解不安似的。 是太累了,想依靠着他暂歇片刻,汲取些能量吗? 白衍心想,唇角不自觉勾起,抱着云颂的手臂也紧了几分,甚至大胆的伸出手,抚摸着云颂的脑袋,一下一下轻轻地,顺抚着他的发。 他好像,被云颂需要了。 原来他这样重要,这样有用吗? 哪怕,他只是片刻需要他,他并不爱他或是如何,也足够了。 他不再是一个废物,终于终于,能有一点点用处了啊。 正文 第52章 第二日一早, 云颂照旧端来一碗热粥,陪白衍吃过,便回主城去了。 作为城主, 他当然有很多要忙的事。 白衍清楚。 昨日,他误会了云颂, 内心很是亏欠,于是,一整个孤寂的早晨,他都轻抚着还有些微刺痛的心口,不停的告诉自己,既然已经选择了相信云颂,将这件事交给他处理, 那么自己就决不能再怀疑他了, 也不能明明答应了他要好好养病,却言而无信,还想着修炼如何。 于是云颂走后,白衍便一个人来到院子里,只安静的晒着太阳发呆, 等着云颂回来。 清风拂过山林, 也带来一阵清幽。 白衍对这个味道很是熟悉。 这是安婉腰间常常挂着的香囊中的浅淡的花香,是安婉最喜欢的山茶花。 虽然味道不重,可实在是熟络,白衍对这味道便很敏感。 安婉应是知晓云颂在忙, 才来找他玩的吧。毕竟这几日云颂在, 都没见过她的身影。 白衍抬头,便见到安婉慢步朝小院内走进来。 他看着安婉,心中思忆起昨夜, 脸颊不住染了层烫色。 · 其实那件事说来是与安婉毫无关系的,只是他二人事后因旁事提及安婉,所以如今看到,便不自觉想了起来…… 昨夜,与云颂回房后,又是一夜亲昵。 白衍也不记得这次到最后是谁先动的手,总之,看到云颂,便忍不住想要贴近,所以,他便抱了抱他,亲了亲他,再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只是缠绵后,云颂突然问了他一句。 “要不要去浮沉世玩?” 这句话,稍有些没头没尾。 白衍有些惊讶,认真思索着回答问:“我们,可以出去玩儿吗?最近仙门十五城不是很动荡吗?听说幻水寒妖之事还未解决,北幽之地的邪魔又生乱象……”都是听安婉说的,具体情况白衍也不知悉,只是见安婉那样忙碌,他猜测,应是很严重的。 “已解决了。”云颂轻抚着他的脑袋,打断了他的话,“我此去南岭,便是为了解决幻水寒妖一事。至于北幽之地,暂且不成气候,无需过多担忧。” “哦!”白衍了然,立刻欢喜的一口答应道,“好啊!” 云颂其实未限制他的自由,他可以随意出入藏青山,但总归还是不太自由的,出了谢颜那档子事,城中人对他的态度总是不太友好。故此他与安婉这几日游玩,也只是在藏青山附近一带,因为云颂下了禁令,藏青山附近不会有人擅闯,很是安静。 而他又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虽然可以乖乖听话整日待于一处,但内心却并不是很甘愿困束,他自己本身就很想出去走走,所以不论去哪儿他都很高兴。 虽然,虽然藏青山也很好,可总是看一样的风景,也是会有一点点腻的,当然会想要去新的地方看一看。 当然,能和云颂一起去看最好不过啦! 而且,安婉也说过,浮沉世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安婉说,那里是凡人的地界,和修士们不同,凡人无需日复一日的修炼,他们的人生不是只有一个修无上道、破无上境的目标,而是可以有无数种纷呈的可能,于是便有很多闲暇鼓捣各种新奇玩意儿,浮沉世的凡人们心灵手巧,他们做出来的许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都是仙门十五城中绝对见不到的。 白衍当时听着就十分好奇。 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也因此总是内向沉默,但到底才十七,还是个喜欢玩耍的少年心性。 高兴归高兴,白衍心里还惦记着安婉。 “那我们去了浮沉世,把小安婉一个人留在寻锦城里,会不会有些不厚道?”他问。 “若明日得见,你要不要问问她可愿一同去?”云颂说。 · 如今见人过来,白衍便没多犹豫,想着直接开口问。 安婉走进院中,白衍正欲开口,话还未说,安婉却先开了口。 安婉似是怀着心事的,一路步履有些慢,不似平日那般轻快,瞧着脸上的情绪也是。 看见白衍,她先是吸了口气,才定睛望向他开口。 “阿衍小师弟,小师姐我以后,恐怕不能再罩着你了,今后你可要保护好自己。以后在寻锦城内,言行也都注意收敛些,小师姐我不在,你若闯祸可再没人帮你求情了!” 她笑着说,语气中似有几分玩笑。 白衍听着,却不觉得好笑与轻松,神情反而凝重起来。 她这话,听起来竟像是告别。 “你,要去哪儿?”他问。 “我要回师门去了。”安婉说。 得到这个答案,白衍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近些日子,各仙城弟子都纷纷应召回城,连见学一事似乎都落下了,安婉也不例外,还有她的师姐安铃,可以说近乎没在寻锦城再见过。大概是师门又有什么要紧事,她们毕竟先是青安的弟子,才是青安派来寻锦城的见学弟子。 方才听小安婉那语气,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呢,原来只是回师门一趟啊。 白衍没太当回事,只稍有些遗憾道:“哦,那你几时走?” “就这一两日,倒也不算太急。”她顿了顿,笑道,“怎么,你,想要我陪你去哪儿玩儿?” 她说完,仔细推算了算,道:“我应是最多还能再呆一整日的,还能再陪你逛一天,你想去哪儿?” 白衍摇摇头,解释说:“不是不是,是,昨日我和云颂说好,过两日要去浮沉世游玩,本想着邀你同我们一起去。” “浮沉世啊,的确是个好去处。”安婉说着,也起了遗憾之姿,“可惜,我是不能陪你们一同去了,此次回师门以后,我恐怕又要被师姐压着练功,许久不得出来了。” 白衍这时才感觉到,自己似乎想错了。 不是回去几日就回来,而是,不回来了吗! 白衍听了奇怪,再不忍着心中疑惑,直接问道:“为什么?你们不是还有几个月的时间么?幻水寒妖不是已经被解决了吗?为什么还要着急回去,不能留在寻锦城?是又出了什么事了吗?” 安婉叹息了声,道:“是啊,云城主已经解决了幻水寒妖,震慑了北幽之地的邪魔,可事与愿违,那群妖魔不仅不加收敛,反而越发动荡,已开始骚扰与各仙城的边境了,所以,云城主便以此为由,说是仙城有难,各仙门弟子应是忧心故里,无心修炼,便遣了所有见学弟子们回各城去,帮助仙城御魔了。而且,今年的见学一事,也被云城主搁置了,说是让各仙城先专心对付邪魔,见学之事以后再提。” 她又小声凑到白衍身边低声道:“虽然云城主的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意思已很是明显了。他已经把所有见学弟子都赶出了寻锦城,此后也估计再没有见学这回事了,寻锦城也不会再好心帮扶其余各仙城了。” “为什么?云颂他,怎么会做出这种决定来?”白衍一阵惊奇。 这一听就是得罪人的事,云颂这样的性格,或者说,他那被强大的本体压抑控制下的灵魂,怎可能做得出这样的事? 安婉看着白衍的神情,忍不住就笑:“你不知道?” 见白衍还是有些茫然的表情,她也未多说,抬手指了指他的心脏。 白衍瞬间了然。 这就是云颂说的,会替他处理此事的意思? “只是……赶走吗?” 白衍眼眸沉了下来,有些不高兴。 想明白缘由之后,他第一反应是觉得云颂给他们的惩罚太轻了,以至于不满到,竟不自觉的便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说出口的短暂的一段时间里,白衍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片刻,意识回拢,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那脸色立刻变作了尴尬,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兜圆底的好。 安婉接话道:“当然不只是如此。所有欺负你的人,在云城主回来那日,就已经责令处罚过了,只是当时那群人由着苍时带头,纷纷从城中逃走了。原本十五城相互交好,那些人逃到自己的属地之后,云城主就也不好再处罚他们什么了,可这两日,云城主宣布见学一事之后,便是公然与其余十四城交恶了。不过,虽然其余十四城对此事都极为不满,颇有微词,可云城主全不在意,依旧下令执行。所以,我能在寻锦城多待几日,也是因为和你们交情的缘故,但总归我不是寻锦城中人,总是要离开的,所以,师父便书信让我这两日就收拾东西回去了。” “这本就是云颂担任寻锦城城主之后,给各城的优待,又不是寻锦城本就该做的事,他们凭什么因此而不满?”白衍听了,不禁替云颂打抱不平说。 安婉又是笑了笑,拍了拍白衍的脑袋,有些惊奇道:“从前怎么没看出,你竟是如此天真的性格?你如此想,是因为你不在乎,不在乎苦修求道,不在乎一朝飞升,所以来寻锦城见学的好处对你而言是可有可无之事,可那些见学弟子们,那些见学弟子们所效忠的仙城,是永远不会如此想的,他们只会觉得自己的利益因云城主而受到了损害,而愈发怨恨云城主。” 安婉解释过,顿了顿又感慨道:“云城主如此做,就是将所有仙城都得罪了,而云城主也是厉害,得罪便得罪,他全然不在乎。甚至,他还直接得罪了个彻底,令此事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白衍几乎不知外界的情况,自然没听懂,问道:“什么意思?” 正文 第53章 “云城主不仅宣布暂缓见学一事, 更是派人直接杀入各城,找上了那些为了逃避处罚,而逃出寻锦城的见学弟子们, 将他们各个都废了一半的修为,美其名曰, 他们破坏了寻锦城的规矩,却不遵处罚,私自潜逃,如此,寻锦城也只好将他们这段时间在寻锦城内所获得的利处收走,才算公平。”安婉说。 听了安婉的解释,白衍眼睛都瞪大了, 便是他也知晓其中利害。 “这可真是, 真将其余各仙门都得罪透了。”他也感慨道。 “是啊。当初参与那件事的仙门弟子可不止一城两城。说起来,就只有我们青安,我和我大师姐,还有几个弱小的攀附不上苍溪,故谁也不敢得罪的小城修士置身事外了。”安婉附和道。 白衍低垂下头, 没应声。 没想到, 云颂竟会为了他,做出这种事! 这个时候的白衍,满心满眼都是云颂,只要知晓他真为自己付出了一点点从前几乎从不可能会做得出的事, 便感动得一塌糊涂, 所以,根本不觉得云颂的这个惩罚太轻,他满脑子都想着, 云颂竟然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程度,实在是,令他受宠若惊。 安婉不确定他的心思,思索着安慰的拍拍他,道:“总之,事情已然发生了,便顺其自然便是,也是他们活该受此惩处,你也别再想这些了。你们不是要去浮沉世吗,便去好好玩儿吧,浮沉世里可有意思了!” 白衍点点头答应:“好。” 安婉就接着叹气,转移话题说:“唉,你们都要去玩儿了,可我却要回青安,继续苦闷的修炼了……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白衍不由得笑了声,拍拍安婉道:“放心,我会同云颂说一声,届时我们路过青安,一定去看你。” 安婉“嘁”了声,嫌弃道:“来向我炫耀浮沉世有多好玩嘛!哼!来的时候,可要多给我带些新奇的物什,不然,我可不让你们进青安的大门!我在青安可是很受宠的,我若是不愿意,保管你们进不来!” “好好好!”白衍哄小孩一般,敷衍答应道。 两人又是说说笑笑,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 与此同时,寻锦城的另一处。 云颂才离开主殿,走向主城区以北,通往藏青山的小路。 他已处理过这几日累积的城中的大小事,准备赶回藏青山去找白衍。 小路属山路,人烟稀少偏僻,多林木遮掩。 云颂没走几步,却突然停下了步子。 一转头,冷冷望着一侧林木背后。 有人。 他早已感知到了其余人存在的气息,气息自从他离开主城区后,便一直跟在其后,不远不近,哪怕在这样偏僻的路上也不肯主动出来,似乎只是想要跟踪,或是还不肯放心这里的环境,想要到更偏僻些的地方下手。 但云颂没有给这个机会。 暗中人意识到自己已藏不住了,林叶一动,谢颜从树后走了出来。 如今见学弟子除安婉外均已离开,其余各城大多对寻锦城还是抱有敬畏,不敢擅闯,所以寻锦城的防守并不严密。 便是谢颜这样,被废了一半修为,还身受重伤的修士,也能轻而易举从寻锦城的边缘悄悄爬进来。 见到云颂,谢颜不急不慌,两三步来到云颂面前,恭敬行礼道:“云城主,晚辈谢颜,特来面见云城主。” “云城主,晚辈此番求访,只为当初不遵寻锦城处罚一事,特来向云城主当面致歉。” 谢颜说完,才抬首,小心的看向云颂,观察着他的神情。 · 几日前,谢颜还满身是伤的躺在床上咒骂,咒骂着云颂,咒骂着寻锦城。 只因几日前,父亲谢满江尚在南岭,他一人留在瑜城,瑜城的守卫稍显薄弱,寻锦城门人便轻而易举的冲破了瑜城的守卫,冲进谢府内,强行废去了他一半的修为。 寻锦城的修士动完手,才冷冰冰开口道:“见学弟子谢颜,不遵寻锦城城规,逃避城中惩戒,寻锦城严令,罚其归还在寻锦城中所得的一切修为。” 说完以后,那修士便扬长而去了。 谢颜只中一招,便当场吐血到底,险些晕厥。 他艰难的趴在地上,直到增援的修士赶来,急忙救下了他。 虽然抢救及时,没有性命之忧,瑜城也立刻拿出城中最优的医术与灵药治愈谢颜,但他还是因为旧伤未愈,又失去修为护体,在瑜城养了五日才能下床,旧伤难愈,浑身疼痛难忍。 这期间,谢颜和父亲都很奇怪。 为什么明明知道最初的那个家伙是冒牌货,云颂还是要如此护着他?哪怕是为了他和其余十四城决裂,也在所不惜? “定是那两人有什么私情!什么寻锦城城主?不过也是个品行不端的卑劣之徒!”谢颜负伤,在床上疼得几日几夜都睡不下,对云颂满怀恶意,提及便是破口大骂。 谢满江确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劝说道:“莫要胡言,云颂毕竟是寻锦城城主,何其尊贵?怎可能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散修偏爱有加?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能有什么缘由!”谢颜气得吐血,但忍着疼也要骂出声,“那个冒牌货有什么好?轮身份地位,或是天资修为,他都根本帮不到云颂任何忙,也根本无法给云颂带来任何好处!除了那张脸!除了那张脸!他还有什么是值得云颂护着他的!” 谢满江还是坚定的摇摇头,说:“我觉得,那云颂定是因为看在他可怜的份上,才对他有那么一点好。你不知晓,这云颂极其心软,怜悯同情弱者。两方撕斗,他向来是站在弱者这一边的。而且,说不定他如此做,只是为了寻锦城的面子,那个冒牌货不过是他行事的一个借口罢了。” “父亲这是何意?”见父亲一直偏袒云颂,谢颜任性发泄过,也渐渐恢复理智,问道。 谢满江说:“你是不知,这次苍溪的行事有多么过分!” 他立刻将南岭之中苍溪的事同谢颜讲说一番。 谢颜听完,也是立刻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谢满江又继续说:“而那个冒牌货的事情,也牵扯到苍溪,与寻锦城的面子。就算云颂一点也不在乎那个人,也绝不可能不顾及寻锦城的面子。” 于谢颜而言,他当然更愿意相信,那个冒牌货根本没有半点本事让云颂怜惜,只是所谓借口的说辞,所以立刻被父亲的说法说动了大半。 但他还是谨慎道:“虽说定是如此,可父亲,我总感觉有些奇怪。” 谢满江思索了下,也沉声道:“那便去试探试探那云颂的态度。如今寻锦城与十四城决裂,他的态度如有缓和,对我瑜城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谢颜立刻答应,趁着已能行动,来到了寻锦城。 · 父亲说的不错,不管是瑜城能因此而更有利的审时度势,选择追随强者,还是将寻锦城并不坚定的心思泄露出去,对瑜城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谢颜如此想着,紧张的盯着云颂的神情,一刻也不敢懈怠。 云颂看着谢颜,面上带着笑,却不达心底。 他已能非常准确的区分谢颜于白衍了。 虽然这两人长相十分相似,但其中气质与个人特点太过突出。 他客气对谢颜说道:“此事已了,谢公子已用半身修为偿还,便不必再专程道歉了。” 云颂如此说过,便没有了继续交谈的意思,脸上那笑容也逐渐疏离。 谢颜看着,稍有些尴尬。 他能看出,云颂对自己的态度十分冷漠,且没什么耐心。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立刻朝云颂俯身跪下,做出一副委屈的,身不由己的模样来:“云城主,弟子已然知错了,弟子也是在苍溪等其余一众学子的教唆下,才做出此事来,弟子实在是悔不当初!可云城主也知,那时,其余众人皆是如此,我若是不合群,恐在寻锦城见学弟子群内实在是难做,且我也只是刚来寻锦城内,人生地不熟,正是不能得罪前辈的时候……” 他说着,声音里不住带了几分颤抖,竟是要哭出来一般。 很快的,他又话锋一转,哽咽道:“弟子已知道错了,请云城主原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手,瞧着便要扇向自己。 云颂心头一紧,担忧的心思压不住,立刻用术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很快的,眼前又浮现出小阿衍在死狱中的模样。 像是一根埋藏入心脏深处的血液里的,无法剔出的疼痛的暗刺,刺得他双眼通红。 他立刻压下了自己想要怜悯眼前人的情绪,心也跟着冷漠了许多。 “谢公子,我已说过,此事已了了。”云颂道。 说来,见学弟子中,青安的安铃也是今年新入寻锦城的见学弟子,还是位女子,亦敢与苍溪割席,不做害人之事。 如说青安是排名第五的仙城,瑜城第七,不如青安有实力底气,可像一些小城,也有敢不畏苍溪威逼的修士。 他没有责怪谢颜如此选择的意思,只是当人做出选择,便注定要承担后果,谁也无法避免。 正文 第54章 谢颜本还在暗喜, 云颂拦下了想要伤害自己的他,便说明,云颂是怜惜他的。 可此言一出, 打破了谢颜心中这一点幻想。 他捏着拳头,觉得自己有些难堪。 云颂解了术, 又道:“这个时候,其余见学弟子应都已经离开了,谢公子还留在此处,实有不妥。如今仙门动荡,危机四伏,便是寻锦城也算不得安全,谢公子还是早日回瑜城吧。” 谢颜垂着头, 跪在原地没有动弹, 也没有应声。 远处藏人的林木后,又一阵动静引起叶声,是谢满江。谢满江飞身而出,快速来到谢颜身边,将他搀扶起来。 云颂淡漠看着, 并没有惊讶。 他能感知到谢颜的气息, 自然也能感知到谢满江的。 只是谢满江是仍藏在暗处,还是和谢颜一起出来,云颂并不太在乎,所以提也未提, 两人中只要见到一个, 就能大约知晓来意了。 谢满江扶谢颜站稳,又转头,对云颂道:“云城主不必忧心。” 他先开口, 云颂才接话道:“原来谢公子是谢城主陪着一同来的,我还在思索着谢公子体弱,该如何将他送回谢家,正为此而为难。如今有谢城主在,便是不必担忧了。” 云颂客气笑着说完,一副事情已了,便要拂袖离去的从容。 谢满江却从容不起来,挡住了云颂的去向。 “云城主!”他厉声开口,带了几分责问之意,“早些时候,城主可是亲口答应我儿,让我儿安心留在寻锦城见学,还说那缺失的半年时光,寻锦城也会尽数补上。如今城主却要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闲散人士,出尔反尔了?” “瑜城亲自送来的修士,谢城主竟说他是不知来历的闲散人士?呵!”云颂再未多说,只一声冷笑。 谢满江的面色瞬间难看起来,到底这件事是他瑜城理亏。 云颂说着,又神色淡然道:“本城主何时说过要赶走所有见学弟子?不过是事态紧急,眼看着仙门之中要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便暂时让所有见学弟子们先返回各城去效力罢了。如此也是为了各仙城的安慰着想,谢城主又何至于如此揣度?” 闻言,谢满江立刻气笑了。 云颂是没开口如此说,可他做出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不都是表达着这个意思吗!其余仙城所有城主,也都是如此认为! 云颂看着他的神色,稍加思索,又继续开口道:“不过说来,见学一事,也并非是什么惯例,这不过是本城主继任以来,觉得其余各城之间差距过大,于仙门发展不利,才与众城主商议定下的解决之策。这见学弟子名录,寻锦城也从未有过任何约束,都是各城自行决定便是,但自见学开展以来,八年之间,还从未有过一城如瑜城这般随性!可即便如此,谢公子言说事出有因,我也是允了,准许此事不必再提。如今谢城主又旧事重提,可是何用意?难道是谢城主觉得,即便是坏了寻锦城的规矩也无所谓,还是说,谢城主其实本就对见学一事不满,想以此逼本城主震怒之下废除见学一事?” 他愤愤然说过,又眯着眼睛望着谢满江,冷声道:“谢城主今日前来,用意可属实是难猜啊!” 谢满江气得脸都红了。 这明明就是云颂他自身的想法,却三言两语把缘由全推到他的身上! 他愤恨的咬着牙,辩驳道:“其余诸城谁不知晓?明明是云城主想借机做文章废除此事!云城主如今推脱怪责到我等身上,难道不是云城主自觉心虚,无话可说?幻水寒妖一事,逐见学弟子出城一事,还有何苍溪决裂……如此种种,云城主敢说没有这个意思!” 谢满江到底还算清晰,愤怒之下,还不忘套话。 云颂冷淡看着他们,纠缠做戏这许久,目的终于表露出来了。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他冷漠道:“我已说过,幻水寒妖一事的调查毫无进展,而它又日益增长,魔力逐渐强大,如此留下也终究只是个祸患,那几日正是酷暑时日,天时地利占尽,正好能趁它还未完全进化成为为祸一方的大妖,而趁早除掉他。否则发酵下去,后果如何谁也不知,想要再除去这等邪魔,也必然损耗各城大量心力。谢城主今日提及此事,又如此指责,难道是说我独断?呵!我若没记错,那时候,十四城可是无一人反对此事!再说见学弟子一事,各城弟子的出逃原因,难道各城主不是心知肚明?说什么我逐人离开?谢城主可要思索思索自己都在说些什么胡话?且事已至此,又逢仙门动荡,我便顺水推舟,准他们回去罢了,如此也是最好的决策,否则他日邪魔入侵,各仙城沦陷,反倒又要怪责到寻锦城头上,怪责寻锦城扣下各城主力,如此,寻锦城又该如何说理?至于与苍溪决裂,两城之间的私事,何至于上升至其余各城?还是说诸位城主也是心虚,自觉和苍溪一般,怀有意欲推翻取代寻锦城之意,而刻意寻事企图引起战争?” “你!”谢满江张了张嘴,还是压下了情绪,冷静道,“云城主言重了,正是因苍溪一事,苍溪城主想要拉拢各城一同反抗寻锦城,但我瑜城还是觉得,此事寻锦城与云城主并无太大的过错,只是有些事情不清不楚,令人担忧,谢某才特意前来寻锦城,想找云城主解答疑问。”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云城主,其余各城也都是这个意思,大家都只是想问云城主要一个说法,云城主此次针对除苍溪之外的其余十三城,是对逃窜的见学弟子不遵寻锦城规矩而不满,还是本就意欲与其余十三城一同决裂?” 云颂浅笑了声,只道:“若谢城主与其余城主问心无愧,何须来问我?瑜城与苍溪最是交好,一直是苍溪的附属,谢城主,朝秦暮楚,最是大忌。” 如何做是一回事,如何说又是另一回事,人总是需要一些虚伪的。 云颂如今,已然不再讨厌这个道理。 而且,云颂也懂了,谢满江此来的真正意思。 他是看苍溪和寻锦城交恶,大有要打起来的时态,不想坚定站队苍溪,所以过来探一探他的口风。 给其余各城一个教训么?他当然有这个心思,只是不能说破。其余各城虽不如苍溪那般过分,在交界处肆意妄为,暗地里欺压寻锦城的修士,但也有诸多对寻锦城不客气之处。 从前,寻锦城是真正的仙门第一,那时,还是他的师父阳胥作为寻锦城城主,师父治下极严,对其余各城也甚是苛刻,杀伐果决,手段强硬。也因此,没人敢不敬寻锦城,不敬师父。 可他接受寻锦城以来,只觉得不该如此,该以友好待之才是。可历经八年,他才赫然发现,师父或许才是对的。 一味的宽容换不来尊敬,那群别有用心之人,甚至敢直接在寻锦城巡守幻水寒妖之事,暗中动手! 这些日子里,一直是前辈待他率城中弟子巡守幻水寒妖,前辈从未同他抱怨或言说过这些,他才不知,可今日去主殿,他却发现了前辈被幻水寒妖伤到的,还未愈合的痕迹! 让寻锦城的弟子们受伤,让前辈为难,这一切,都怪他不够敏锐,都是他亏欠…… 既然知道了这件事,便绝不能坐视不理! 与苍溪和其余诸城的恩怨,他必要清算个干净! 所谓成长,或许就是在看到前辈藏起的伤处,的那一瞬吧。 所以,云颂完全不在乎后果,便直言断绝了谢满江的心思。 “谢城主快些回去吧,我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他最后冷漠说完,径直离开了。 谢满江愤恨的盯着云颂离去的身影。 待他完全离开,谢颜才敢靠近小声道:“父亲,他话已至此,是真的不会放过我们了。我们,只能与苍溪合作。” 谢满江冷眸,吩咐道:“阿颜,回去以后,告诉各城,寻锦城仗势欺人,这次,是势必要和各家过不去了,都好自为之吧。” · 云颂回到藏青山的时候,安婉已然离开,回师门去了,白衍正独自坐在院子里发着呆。 云颂远远看着,他的神情似乎有些难过。 云颂立刻加快步子走进小院里。 白衍听到动静抬头,瞧见是云颂,立刻收敛思绪,迎了上去。 “你回来了!” “嗯。”云颂点头,“今日城中事宜已处理完毕了。”他说着,又问道,“方才在想什么?那样出神。” 白衍抿起唇,有些难过道:“我方才见了安婉,她说,青安有事急召,她要回去了,这次就不能和我们一同去浮沉世了,而且,以后怕是也很难再见到她了……” 云颂揉了揉白衍的脑袋,安抚道:“没事,此次浮沉世,有我陪你。” 失落的情绪减缓,白衍眼里亮起光,揽着腰抱住云颂,欢喜道:“谢谢你!我也就是一时的情绪,我已答应安婉了,等日后有机会,便去青安看她。到时候,我们去浮沉世以后,路过青安的地界,就一起去看她吧?” 他仰头,期待的枕着云颂的胸口,望着他问。 “好。”云颂笑着应下。 白衍又是一阵欢喜,脑袋埋在云颂怀里,将人抱得更紧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全然未注意到,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云颂那双藏着心事的眼眸,瞬间黯了下来。 正文 第55章 大约是云颂的情绪实在是有些明显, 或是他不懂得隐藏,又或者是云颂答应着陪着白衍一整日,两人在一起的时间太久, 白衍也反应过来,云颂似是有心事。 他想, 大约是因为这是两人出发前的最后一日,听云颂的意思,两人似乎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藏青山了,所以身位城主,要忧心和解决的麻烦实在是太多了,才如此控制不住的情绪外显吧。 他很想心疼云颂,可更想能和他一同出去游玩。 白衍望着云颂又一次未收敛好的忧思, 在心里暗暗道歉。 抱歉, 云颂,我看出了你的情绪,可我们从未一起出游过,就只这一次,我就只无视这一次, 待我们去浮沉世游玩过再回寻锦城, 我便再不会成为你的负累!会放手让你去做你想要去做的事!绝对绝对,不会再无视你的忧愁,硬拉着你陪我玩了! 他这么想着,一遍遍道过歉, 才继续心虚的同云颂在观风亭观景。 可入了夜, 白衍心中那愧疚,属实是藏不住了。 两人回到藏青山,月色安静朦胧, 白衍的心却静不下来。 一阵纠结后,他两三步快步走到云颂面前,拦下了他的路。 “云颂……”他严肃的盯着云颂的眼瞳,紧张的唤他道。 “怎么了?”见白衍如此郑重的神情,云颂心中也是一惊。 这一整日,他都在为明日去浮沉世的事情而忧心,毕竟这件事是他骗了白衍。他一直很害怕白衍知晓,他骗了他,他们此去浮沉世后,白衍便再不能回来了。 他也不知该如何同白衍解释此事。 而白衍完全只当云颂是在为了寻锦城的事情烦心。 他鼓起勇气,迈步上前,猛然紧紧搂住云颂。 “谢谢你!”他说,“你身为城主,如此繁忙,却还愿意陪我一整日,还有,还有之后的,愿意陪我一同去浮沉世玩,真的,很谢谢你!” 他说着,又生硬的安抚着拍着云颂的背,道:“其实,虽然你未曾告诉我,但我都已经听说了!你,你为了我,罚了其余见学弟子,取消见学,还有,让寻锦城和其余仙门决裂的事……是,为了和我的承诺吧?谢谢你!但,但这么做,也一定让你很为难吧?” 原来是为了这个,云颂放下心,揉了揉白衍的脑袋宽慰道:“此事无碍,你不必如此放在心上。见学一事,本就不是寻锦城该做的分内之事,当初成立,也只是看着各城实力不均,想帮衬一些,本就当做是件善事来做,可此番却有见学弟子占着寻锦城给的好处,不遵寻锦城的规矩,甚至各城也在暗地里苛待寻锦城门人,暗害寻锦城的修士!他们如此做,寻锦城又何必要再怜惜他们的弱小,任他们肆意欺负我寻锦城门人?” 云颂说至最后,语气已十分激动。 白衍听着,不禁震惊:“其余各仙城,对寻锦城的修士不敬?寻锦城不是仙门第一城吗?他们怎敢如此?” 白衍之前在瑜城的时候,一直听到的说法就是这样,所以天然的一直如此认为。 在修仙界,修士们都是绝对崇尚力量与强者的,而像寻锦城这样的仙门第一城,便该是所有仙城敬仰臣服的存在。 云颂却只摇摇头,道:“从前师父还是城主的时候,寻锦城的确是这样的。” 云颂简单同白衍讲述过曾经的寻锦城。 曾经,云颂的师父阳胥尚是城主的时候,其余各仙城修士如有对寻锦城不敬的,阳胥绝不姑息,一直是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其余各城,至他们再不敢反抗或有异声。而寻锦城一带,也是寻锦城门人独属的地盘,决不允许其余各城踏足分享资源。 但当云颂继任之后,他觉得,各城众人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竭力苦修的同道,不必如此泾渭分明或苛待,他想要拉近各城间的距离,又不想失了公平,才开设见学一事,借此缓和寻锦城与各城间的关系,也帮助其余各城的修士增益修为。正是因此决策,仙门十五城罕见的度过几年互助友爱,平和安宁的时光,也有了不少如湘属这般,各城合作巡守的交接地。 但云颂从未想过,这些和平,只是表面上的平静,暗里实则一直藏有无法消散的漩涡。尤其是最近几年,寻锦城大多数门人好战的性子被消磨至温和,待各城愈发友好,其余各城中的某些人士便愈发觉得,寻锦城变弱了,已不再具有当初仙门第一的风姿,而自己又愈发强大,强大到足以取而代之,不必再靠着寻锦城可怜一般的见学一事获取资源,完全有能耐凌驾于寻锦城之上,夺得这一片宝地了。 于是,这一两年间,各种暗地里欺压的手段层出不穷,而寻锦城门人因云颂下过令,才一直退让,未曾爆发过真正的战斗,那群人便愈发相信了自己的想法,愈发得寸进尺。 这些事情,从前云颂一直没当回事,可此次南岭,某些人做的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们趁着寻锦城值守幻水寒妖的时候,暗做手脚,借幻水寒妖之手,伤了不少寻锦城门人,包括恒悟。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的决策,害得前辈受伤。”讲述至最后,云颂攥紧手心捏成拳,眼里尽是愤恨。 他脸上鲜少有如此清晰的恨意。 白衍知道,恒悟前辈对云颂而言是极其重要的前辈。 安婉曾和他说过的。 知晓前辈受伤时,他一定十分愤怒自责吧? 白衍轻轻拍抚着云颂的肩膀,安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也是好心,你不必如此自责的,都是他们的错!是那群人不懂感恩!他们拿着寻锦城给的好处,便以为是自己该得的,以为是理所当然了!实在是过分!” 云颂朝白衍勾起唇,宽慰道:“谢谢你,小阿衍,放心,我并非执拗于这一点,这些,不过是让我更为坚定,恒悟前辈他们所受的伤,与寻锦城所遭受的苛待,是我作为城主,必须要去讨个公道与说法的事情!便是与其余各城决裂,便是他们憎恨也无妨,寻锦城,从不惧怕任何人。” 白衍应和着使劲点头,又不禁问道:“那你,怎么还瞧着不太开心呢?是,还有其他烦恼吗?” 云颂干笑了声,自己的情绪,竟藏得这样烂吗? 但他自是不能说实话的,叹了叹气,云颂循着借口,沉声道:“抱歉,小阿衍,我本不想因这些事影响到你的情绪的。其实,此事寻锦城虽不惧,可如若仙门内斗,各城定是损失惨重,到时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到牵连……” 虽然欺骗白衍,是他心不在焉的最大的原因,但这也是他心中的一根小刺。 如若各城之间最后的一点平衡被打破,挑起纷争,便定是许多人的一场劫难。 且如今事情已然做绝了,虽然各城近期并没有什么异动,却不代表着暗地里不会行动。 因着明里无事,他才能有空陪白衍一同去浮沉世,可他却不能因此而全然放松,还是要分出些精力来,留意寻锦城的事。 云颂说完,稍稍愣了下,怕白衍不高兴,立刻找补说:“呃……我的意思是,不是那些伤害你的人不该受到惩罚,我并没有偏袒他们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各城中那些……” “我知道。”白衍轻声打断他的慌张,温和的笑着说,“你是担心其余受到牵连的无辜者。” 他平静的开口,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他知晓的。 云颂不是普通的修士,他是濯世莲,濯世莲本心如此,他知晓的。 而且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云颂能为他做到如此份上,他已很是惊讶与感激了。 白衍时时刻刻都有着这样的自觉,他知晓自己不配云颂对他那样好,他知晓,云颂对他的照顾与偏爱不过是濯世莲本心对弱者的同情。 这些东西,总有一天是会要消失的。 这份并不可能会长久的,他能够感受到的属于云颂的温柔,是有时限的。 他一直都知道,如此高兴的,又难过的,清醒着,知晓着。 白衍比云颂会掩饰的多,他的脸上,只有温柔的笑意,看不出任何悲伤来,云颂自是不知白衍心中如何想。 他松了口气,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而且如今,魔兽之祸尚未查清,我也担心北幽之地的邪魔会因此趁虚而入,祸乱仙门。” 这也是他放心不下的另一个原因。 “那你此时与各仙门决裂,岂非就是在给妖魔制造可乘之机?”白衍惊讶问道。 云颂叹息了声,道:“你不知晓,仙门之间早已心不齐,无论是否挑明,都会有此一劫。便是无此事,妖魔真攻打过来,也是一场避不过的劫难。” 白衍明白了他的意思。 便是寻锦城不和十四城为敌,邪魔入侵,人心不齐,必然不会同心协力抗击邪魔,而是会趁机筹算着如何能给自己的城池捞到最大的利益,或是如何能打击到自己的眼中钉。 若真如此,倒也的确没什么区别,甚至,真不如将不合摆明在台面上,也好过背地里捅刀子,能更知晓应对。 人心,是最不可轻易信任的东西,倒真不如完全撕破伪装来的安全。 不过,与此同时,白衍也立刻明白了另一件事。 正文 第56章 白衍立刻明白了云颂的心思。 果然, 云颂与其余十四城决裂,远不止是为他报仇,他不过是趁机做了一件利益最大化的事。如此, 既能让他答应不再去各仙城寻仇,又能寻故让各城重新臣服, 认清自己和寻锦城的差距,再不敢生出妄念,等到时候真面对邪魔之时,反而会听从指挥,不敢有太多的心思,仙门的伤亡便不会太严重。否则人心不齐,必是一盘散沙。 云颂考虑的原来这么深远。 也是, 他毕竟是濯世莲, 自然心怀天下,怎会只为了一个小小的他而停驻? 不过是刚好,他刚好,是能成为他救世的理由罢了。 想明白这一点,白衍也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 自己能成为云颂这不可多得的, 或者说是独一无二的理由。 难过。 云颂终究不是, 纯粹的为了他啊。 他如此难过着,重新抬头看向云颂,眼中却只剩笑意。 他朝云颂笑着安慰道:“我相信,你的抉择一定是最有利的, 云颂, 不必忧心,便按着你的想法去做吧!一定没问题的!” “谢谢你,小阿衍。”云颂一把揽住白衍, 将脑袋枕在他肩上,欣然道。 · 次日一早,云颂又是早早醒来,煮好清粥,等着白衍清醒。 白衍这些日子的作息极其规律,不过一会儿,也已然清醒。 喝完粥,收拾好东西,两人离开寻锦城时,初升的太阳还悬挂在东方天际,只有一层暖色。 夏末初秋的清晨还是很凉爽的。 白衍惬意的呼吸着清晨的气息,又回头看了看远处渐渐遥远的寻锦城,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担忧。 他抿抿唇,决定不内耗,直接问道:“云颂,你,能陪我去玩多久啊?” 毕竟云颂是寻锦城城主,总不可能彻底放下一城,只陪他一个人。定是没多久就要回去的。 “进来无事,能一直陪着你的,小阿衍不必多想。我们此去,就当是游山玩水,将这些烦心俗世都抛诸脑后,好好畅玩一番。”云颂未明说,只安慰道。 白衍一转眼珠,追问道:“那你这,可算是抛了寻锦城来陪我?”他说着又笑了笑,“前辈若是知道,可该追上来骂我了。” “没事,我带你走远些。”云颂笑着揉揉他的脑袋。 白衍一怔。 他和安婉经常如此开玩笑,对云颂,却几乎甚少说玩笑话,而云颂,竟回他了! 心里的喜悦藏不住,率先从嘴角溢出来,蔓延至整个面颊。 看着白衍的笑容,云颂心下一沉。 他果然,还是不配寻锦城城主之位,辜负了师父的期望。 · 他始终觉得,救一城与救一人无二致。 当初,他只是为了救人,所以竭尽全力护下寻锦城内的孱弱生命,苦守着寻锦城不被侵犯。 被推选为城主,其实并非他所愿,但他也知晓这份责任,当了就要负责,所以,他一直都很听前辈的话,记得师父的教训,凡事以守护寻锦城危险。 可说实话,从前八载时光,他还从未遇到过如今这般,要在寻锦城与一人之间抉择的事。 寻锦城不能收留小阿衍,而他若离开寻锦城,便是必死之局,师父已然放下狠话,不由他抗拒,已将小阿衍离开寻锦城的消息知会了其余仙城,旁人不说,那苍溪的苍时和易淮若知晓,一定会第一个去找小阿衍的麻烦。小阿衍那样柔弱,如何能应付这些? 他不可能违抗师命,但也不可能放弃小阿衍,只能如此,亲自护着他。 · 再回神,云颂猛然顿住步子,小阿衍已不知何时停下来,站到了他面前,直盯着他的脸,他再往前一步,便要撞到他了。 见他回神,白衍撇着嘴,不满道:“方才还劝我不要忧心,此去只游山玩水,将一切烦恼都忘却,怎么转头你自己却又起了愁思?寻锦城的事,昨日不是已想通了吗?你怎么还是如此难过?” 云颂张了张嘴,眼眸躲闪片刻,道:“我,小阿衍,我有一事瞒着你。” 白衍怔了下,云颂这情绪,不是为了寻锦城,而是为了他么? 他忙问:“什么事?” 云颂挣扎片刻,对白衍道:“其实,前两日,我曾瞒着你,在你不查之下,以循溯一术,检查过你的状况。” 白衍听安婉提及过云颂的循溯,据说是一个极其厉害的术。 那时,安婉说,循溯的用处极多,但以一言概之,便是,“可通感万物,绘往昔之景”。 云颂如此说,白衍便明了,云颂是想从他身上,以循溯找到些关于他过去的身份的线索。 他从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办法! 于是,白衍激动问道:“那你,都看到了些什么?可看到了我的过去?” 云颂却是一皱眉,说:“你的伤势已无大碍,但仍不能掉以轻心。可从前的你,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导致你的记忆被封禁了,强行用术,也是一无所获。” “封禁?你是说,我并非是伤病所导致的失去记忆,而是,被人以术法封禁了记忆?”白衍震惊道。 云颂点头:“那人能有如此能耐,绝不是等闲之辈,而他必然知晓你的身份,能认得出你,所以此去浮沉世,我也有些担心,怕会遇到你曾经的仇家。” 白衍消化了这些信息,忽然身子一倾,勾住云颂的脖子,亲昵的,紧紧的抱着他,勾唇笑了。 “担心什么?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吗?寻锦城城主,不是整个浮沉世最厉害的修士吗?” 他望着他,满眼是信赖与期待。 云颂无奈笑了,忍不住叹气,却认真的,严肃的承诺道:“嗯!我会保护你,小阿衍,我一定会保护你。” · 日光渐暖,变至灼热,即使林道树影下,也是闷热。 夏末的艳阳明明危险又凶狠,可层层树影下,却有少年不顾灼烫,踮起脚,勾着肩臂,贴上另一个滚烫灼热的身子,而后,将滚烫热烈的气息,与另一份灼热交缠。 一时心火焚尽理智,湿热与渴望被烈日炙烤着,再难舍难分。 可或许,对当事人而言,能浓烈的相融这一刻,便是被灼烧焚化,也难抵欢愉吧。 正文 第57章 “原来浮沉世里也有这么多妖魔啊!” 在又一次的, 白衍与云颂一同在浮沉世内看过一处风景,顺手诛杀掉在附近山林中伺机祸人的邪魔后,不住感慨道。 他顿了顿, 又道:“不过,幸好这些邪魔都不算厉害, 不然各自为祸一方,浮沉世的凡人该遭不少难了。” “是啊。”云颂解释道,“北幽之地与浮沉世并无直接的连通路径,须得途径仙门十五城,所以大多数邪魔在冲出北幽之地,踏入仙门十五城中,便被巡守的修士除去了, 可唯独一处, 靠近仙门十五城中、偏东一处的海域,同时存在着连通北幽之地与浮沉世的通路,两处通路大约只有二三里远,便常有修士不慎,令邪魔从海域中逃窜至浮沉世内, 所以各大仙城也会在浮沉世中划地, 定期巡视浮沉世内邪魔的动向,进而除之。所以,能肆虐一方的大型邪魔在浮沉世内基本无法长存,浮沉世内还是很安宁的。” “哦!”白衍应声。 两人沿路顺手消灭的邪魔, 的确都是些小货色。 云颂将这群邪魔封入缚灵袋中。 他说, 这里是浮沉世,是凡人的地界,修士不可在此擅用术法, 他们以术驱邪已是破禁,便先将邪魔收入缚灵袋中,之后的散化,便留到回仙门后再去完成。 如此一段小插曲过,云颂牵车饮马,准备继续赶路。 因着不欲破禁,一出寻锦城,云颂便赶来了辆简朴的马车,是如此一路载着白衍前行的。 山遥路远,马车也伴了他们二人一路。 两人接下来要去的,是仙城黎阳境下的夕晚城。 云颂说,此去夕晚城,可顺便回一趟仙门,去往黎阳,将这一路降服的邪魔在仙门尽数散化,再行赶路。 白衍想了想,回忆起,伤他之人中,没有黎阳的修士,故此寻锦城并未修士并未找黎阳见学弟子的麻烦,只是,此番寻锦城,是与其余所有仙门决裂,云颂此刻却要孤身前去黎阳城…… “黎阳与寻锦城未交恶吗?” 云颂了然白衍心中所想,解释道:“黎阳城主治下严明,城中弟子多正气,一心修道,不会做这等结党营私,欺压弱小,败坏仙门声明之事。” 他顿了顿,又平淡道:“而且,黎阳城主与我是好友。” 白衍怔了下,定定望着云颂。 云颂本心极其心软怀善,对谁都好,极少挂脸动怒,会有不少人自认是他的朋友也很正常。 可这个黎阳城主,却是云颂亲自言说的,不止是朋友,而是,好友。 他信濯世莲对世人平等良善,心怀善意,可濯世莲分明本心苦冷并不易近人。 如此,也会有所谓的,知交好友吗? 白衍想不通,但自然是不能直白去问云颂的,云颂显然没有再进行这个话题的意思,便堆结下来,形成白衍心中的一块石头,如此压着他继续赶路了。 · 未时末,两人行至夕晚城,于城中寻了家客栈卸下辎重行李,暂缓歇脚。 两人沿途也接些替人占相驱势的活计,赚了些银两路费,够在浮沉世中潇洒。 停了车马,店家照顾人引二人带行李去往房中。 两人共住一间上房,屋内陈设清雅,对于偏远的近海小城而言,已算是奢华。 一进门,云颂便瞧见了墙角木架上摆放着的,一个精致的玉雕。 玉雕为雀鸟衔枝,生动灵活的雀鸟立于枝头,嘴角衔着一支待开的海棠春枝,瞧着精致逼真,竟像是下一秒,便欲要展翅。 云颂一眼便瞧见此物,入门走进了瞧过,赞扬道:“店家好品味。” 店小二极具眼色的靠近,介绍道:“多谢公子爷夸赞,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稀罕物,是几年前,溟村的一家农户,家里男人做来送给我们掌柜的抵债的。这东西能入您的眼,是小店的福气。” “抵债?”云颂好奇问。 “是啊,那家农户家里的小孩生了场重病,村子里治不了,家里抱来城里又没钱治,一家人只好带着孩子沿街祈祷,一路跪求,恰好就来到我们掌柜的门前。掌柜的看那孩子可怜,恹恹的将要病死,一时怜惜,便帮忙垫付了药钱。我们掌柜的也是好心,没想着他们偿还,可那家人非说要报答,托人去山里矿地买来些废玉料,亲手做了这些玉雕,拿来抵债,说是要偿还掌柜的恩情。掌柜的便将这些东西都放在各客房中做了装饰,也算是全了那家人一点心意。”店小二解释道。 “这家男人手艺很好,若是以此为生,倒是不必愁生活。”云颂夸赞道。 “嗨,那男人厉害是厉害,可哪儿有这么多玉石给他们做装饰?我们这种穷地方,又哪儿有这么多人家能买得起玉雕?”店小二道。 云颂仔细一想也是,这夕晚城近海太过偏僻,此地靠海,人多依海而生,自给自足,却并不富裕。 那户人家所居住的溟村就更为偏远了,只靠着赶海获得的货物拿来城中换卖为生,想来也定是无多余闲资,抵得起自己这门手艺。 不过…… 云颂顿了顿,转头看向白衍。 这一路上,两人去到浮沉世,见过不少新奇的事物,白衍一路都极其兴奋好奇,如今听到赶海一事,也该是兴奋的询问细节才对,怎么此刻却安静的一言不发? 不对劲。 白衍的确正在发呆。 他还在纠结黎阳城主一事。 他们二人,究竟是怎样的好友?云颂好像,都没有说过自己是他的好友,那么,这个黎阳城主,就是比他和云颂关系还要更好的人? 比他还好,比他还要重要…… 为什么?云颂不是濯世莲么?不是对谁都该是一视同仁,只更为心软同情弱者么?为什么,那个黎阳城主却是特殊?却是他如此在意的? 为什么这样的关系,寻锦城却还要同黎阳城一并决裂?是,想要保护他吗? 因为一己之力对抗其余仙城,不想只特殊对待好友,而让他为难或被人排挤?所以,是为了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就可以对云颂这么特殊! “小阿衍?”云颂开口,打断白衍的内耗。 白衍一怔,抬头看去,却是心虚。 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呢?云颂对谁好,与他有何关系?他和他,可是连好友都算不上,云颂从未说过,要与他有任何关系啊!他有什么资格难过呢? “小阿衍,在想什么呢?”云颂依然是那样温和,笑着问道。 白衍咬着唇,只摇摇头。 “没什么,怎么了吗?”他忍着情绪,淡声道。 云颂见他不说,只觉得奇怪,便也未多问,也是怀着心思,他转移话题道:“小阿衍对赶海可有兴趣?” 白衍未仔细听云颂和店小二的对话,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所以听他提及,还有些发愣。 店小二也开口道:“小公子瞧着生嫩,定是甚少离家,也未见过赶海吧?” 白衍配合的懵懵的点着头。 那店小二又继续道:“赶海可是很有趣的,小公子此番随兄长出来长见识,可一定不要错过啊!” 因着两人同住,白衍明显瞧着年轻,要比云颂小上一些,且一路上,都是云颂对白衍多照顾,无论是上楼拎着行李,护着他看路,或是其他,一副关照幼弟的兄长做派,而白衍一路无话,沉默着低头,则像是初离家出远门的,怯生生的小少爷,店小二便默认二人是兄弟,如此说道。 云颂也看着白衍问道:“要去看看吗?” 白衍心不在焉,可见他开口,还是下意识应了声“好”,便又不说话了。 他已收回思绪,店小二的话完全听见,也听出了他的意思,便只盯着云颂看。 云颂未否认,算是默应。 白衍有些明白了。 自己小云颂六岁,原来在云颂心里,只当自己是个年幼的小孩子,便从未想过好友或是其他。 一时间,心里又堵闷的发慌。 云颂已转头去放好东西,店小二也离开了。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云颂走过来,抬手抚上白衍的额头。 白衍一愣,忙回神,惊讶的抬头看他。 “沿海湿热,你若不习惯,恐于养伤无益。”云颂有些担忧的说,“我还想着明日带你去溟村,去看看当地的村民赶海……但你若实在不适,那我们明日,便直接启程去黎阳城吧,黎阳属仙门,气候你应更能适应些,便在那里休养一阵子,我们再去其他地方吧?”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似乎影响到了云颂,白衍心中又是惊喜又是慌张。 他连忙摇摇头,道:“没有不适,我只是,只是一路赶路,有些闷,未休息好吧,我还没这么脆弱!而且,我还从未见过赶海,此番正好去见见世面,我们都来到这里了,若是错过,定会很遗憾的吧。” 云颂蹙着眉,仍不肯放心:“不要硬撑,如果感觉不舒服,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没有硬撑的!”白衍笑着道。 心中有些纠结。 云颂,似乎还是很在乎他的,只是,不知是更在乎他,还是更在乎那个好友…… 这么想着,白衍又忍不住开始内耗,表情也快要撑不住了。 云颂看着,忽而开口道:“若还想走动,可愿陪我出去吹吹风?” “诶?” 正文 第58章 夕晚城近海, 日暮西垂时,城郊山林尽头遥望海面,得见残红日晚, 远光映霞红之景。 远处几声浪打礁岩的急促,伴着鸥鸟鸣翔, 自由而惬意。 白衍悄悄侧过脑袋,就看到身侧的云颂含着笑,坐在山崖一侧望着这景,残阳日色映在他面颊上,温柔生光,令人神往。 白衍便是如此,盯着那张脸, 竟分毫也挪不开视线。 云颂偶然侧过脑袋, 对上他的眼眸,也亮着晚金色的,璀璨而温暖的光。 “吹吹风可好些了?还会觉得闷吗?”云颂先开口问。 白衍摇摇头,却发赖钻到云颂怀里,枕着他的胸膛仰头看着他。 云颂向来很顺着他, 便是这种亲昵的举动, 也从不会拒绝,抱着他坐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轻柔的俯拍着。 白衍勾起唇笑了。 发自内心的欢喜。 只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明确的感知到, 云颂, 这个温柔而强大的神明,在这一刻,是只照向他的, 只温暖他的,独属于他私人的暖阳。 · 如果可以,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此时此刻,白衍这么贪心的想着。 然而,这世间最无奈的,便是世间万物,都是最不遂人愿。 · 次日一早,白衍已然被昨夜海边的云颂哄好了,没了吃闷醋的心思,欢喜的跟着他出门前往溟村。 两人前去,并未看到想象中的,热闹的村民齐聚,欢腾赶海的场面,映入他们眼里的,只有一场残恶的不公与掠夺。 沿海浅滩上,四五个人围坐在方圆几里唯一遮阴的树影下,盯着百十号衣不蔽体,暴晒在太阳下的可怜的农户劳作。 人们踩着冒出热气的黄沙,在那几个凶恶头子的吆喝威胁下,挖田、引水、晒盐。 烈日炎灼,很快的,便有个瞧着极其瘦弱的,身骨嶙峋的小孩身子一瘫,直直砸进沙里。 小孩旁边的,应是小孩的父母亲人,连忙扔下手里的工具,急急扑过去抱起小孩,着急的查看。 那群树影下的恶霸斜睨过一眼,嘴角一抽,拎着身边的鞭子便走了过去,不由分说挥手笞在小孩父亲的身上,扬声便骂。 周围人手里的活计也都停下了,满是怜悯的瞧着那被打的一家人,可都自觉地停下喘息着,在为这难得的暂歇的时光而暗自庆幸。 白衍和云颂去时,便正好瞧见这一幕,二人谁也未多想,齐齐冲过去拦下了鞭子,救下人。 云颂一手扯过鞭子丢在一旁,喝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可如此欺压良民,残害百姓!” 白衍也挡在了那家人面前,瞪着眼凶恶的看着他们。 眼前人显然是在此地威风惯了,即便武器被抢,也丝毫未将两人放在眼里,嗤笑一声骂道:“哪里来的东西?管老子的事!” 他身边随侍立刻上前帮声道:“你们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面前这位爷是谁吗!他可是溟村的宋爷!整个溟村的田地都是宋爷的家产,这群贱民,不过是给宋爷做工的贱奴!他们吃着宋爷的饭,住着宋爷的地,却不好好干活,只知道偷懒!便是宋爷要打要骂,有什么不对!他们谁敢反抗!” 听闻此言,周围一众民众眼里立刻起了恨,却都是敢怒不敢言,没有人敢开口。 随侍瞧见,嚣张笑道:“看见了没?这是宋爷的家事,还轮不到你们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多管闲事!快滚!” 云颂蹙起眉,语气严重道:“便是家奴,也不该如此轻贱性命!那小孩明显身患旧疾,尚未痊愈,你却逼着他做工,如此怎可能不晕倒?” “那也是他活该!”随侍喝道,“上一季度的月钱,其余人家都交足了银钱,就他们家推脱没钱交不上!不多做些工来抵债,我们宋爷的损失又有谁来补偿!” 随侍说完,被称宋爷的男人也冷哼一声嘲骂道:“老李头,要我说,你家这个半个身子都进土了的死人,还养着他干什么?早就该直接扔了埋了,也省了口饭吃,你们花在他身上的药费留下来,也早够交足银钱,让你们一家人活得好过些!” “就是!”周围人应和道。 白衍脾气差些,听了这些话早忍不住,捏了拳头就要动手。 却被云颂看出心思,立刻拦下了。 云颂握住他的手,散了他凝起的术法,在他耳边低声道:“小阿衍,这里是浮沉世,对方都是凡人,我们不可动用仙术。” 他一开口,白衍的情绪稍稍缓和些,没了冲动,只剩下无处发泄的愤怒。 而那些人见两人小声嘀咕,以为是惧怕,嚣张嘲弄道:“你们两个最好别多管闲事,赶快滚,我们宋爷现在心情好,他们还能少吃些苦头,否则惹怒了宋爷,可就不是几鞭子这么简单了!” 云颂脸色一沉,见白衍才压下去的情绪眼瞧着又窜起来,从怀里扯出布袋扔到那宋爷面前,又死死抓住白衍的手将他拦在身后,冷声道:“溟村虽是乡野之地,却也是皇天律法之下,怎会是你这等人的治下?又谈何家奴?你们这群人,不就是想要钱吗?拿了钱赶快滚!” 宋爷面色一变,冷笑一声:“哟?城里来的?两位公子爷来着穷乡僻壤,有什么意图?” 他一使眼色,周围几个随从也立刻跟着过来,看向白衍和云颂的目光瞬间变得不善,像是要打二人的主意。 云颂脸一黑,没想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白衍稍一用力,抽出手,三两步来到一旁腿粗的椰树跟前,只一伸手用力,椰树瞬间拦腰折断。 刺耳的声音让在场众人全都一阵心惊。 白衍冷目抬头,盯着那个宋爷,声音不大,却满是威胁之意:“拿了钱还不滚?是想留下命来抵银两吗?” 他的目光,令他的话可信程度瞬间增加几分,再加上,他手里那颗可怜无辜的椰树。 宋爷几人当即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几句,竟真的一齐离开了。 但一边走,还一边阴狠的瞪着他们,明显心有不甘。 眼看着事情姑且告一段落,云颂松了口气,但不敢松懈,他连忙扶着那受伤的一家三口,去一旁树影下休息。 少年身子弱,又在烈日下暴晒良久,已拖不得了。 云颂兼修医道,懂得医理,立刻取出随身银针对少年下了几针,病恹恹的少年奇迹似的渐渐得以好转,能有力气说得出话来了。 云颂救下人,安置好伤者,又叮嘱过少年的家人如何看护,才终于放下心。 他再一转头,想去找白衍,可白衍却不见了! 周围没有一点身影,似是早就离开了! 想起那群人临行时的目光,和白衍的眼神,云颂心中一惊,连忙循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 白衍的确未待多久,便沿着恶霸们离开的方向摸了过去。 他动作轻快,很快便追上了人。 那群恶霸们簇拥着那位宋爷,回到溟村以北的一户极大的院子里。 白衍便一路跟到院外,翻身跃上小院一侧的树枝,夏末时节,正是枝叶繁茂时,白衍的身影被完全藏匿在了树影里。 那群为非作歹的恶人就聚在院子里,低声不知在商量着些什么,白衍的手里也不知何时,已聚气凝刃,握了一把锋利的短刃,正阴狠的盯着院子里的人,似要将他们尽数除之。 云颂来时,就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 他着急的飞身扑到树枝上,抓住白衍的手臂,瞬间散了白衍的术法。 他又另一手捂住白衍的嘴巴,半钳制住他的动作,连忙将人从树梢拉走了。 两个人一直飞身离开那院落大约数百米外,云颂才松开手,又急又气的看着白衍。 “你要干什么?你要杀了他们?你怎能如此冲动?这里可是浮沉世!”云颂急不择言,说出口才意识到话语不慎,稍稍恢复了些理智,又道,“而且,就算是在仙门,你也不能,不能如此草菅人命!” “他们不死,这里的人永远都会被欺负,甚至,会被报复,会过得更加凄惨。如此,一劳永逸,斩草除根,才能以绝祸患。”白衍冷静辩驳道。 这是原因之一,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因为,云颂。 · 方才在海边,白衍威胁过那群恶霸,令他们姑且退让后,一回头,却看到了云颂已单手抱起那位病弱昏迷的少年,帮着妇人扶着被殴打过步履蹒跚的中年男人,来到树影下庇荫。 被称作老李头的中年男人哀伤的看着云颂,一副早已认命的死寂的绝望,叹息道:“这位爷,您不用帮我们出头的,一直以来,我们都早已习惯了。如此,也只是浪费您的好心罢了。” 老李头说的含糊,那位虚弱的少年语气却是不客气的刺骨:“爹,和他们废话什么?他们这群人,不过是一时的烂好心,待不了几日就会离开了,根本不会真正管我们的死活!” 少年说着,又用尽力气朝云颂吼道:“你们干什么多管闲事!惹怒了宋爷,宋爷才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到时你们拍拍屁股走人,只留下我们一家在这里受罪!都怪你!” 白衍听到,立刻心疼起云颂,紧攥着拳想要上前替云颂理论辩解。 可云颂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那少年责骂过,云颂已然来到少年面前。 他伸手落在少年的脑袋上,冲少年笑着。 是白衍常见的,那副温柔的恍若染红了天际云霞的朝阳一般,并不刺眼却明媚温馨的暖意笑容。 然后,用着他一贯的,最会蛊惑人的嗓音,安抚着开口道:“我不会走,我会帮你们的。” 正文 第59章 白衍僵在原地, 步子也未踏步出一步,只远远的,怔愣的看着云颂与那少年。 那少年显然也愣住了, 面色僵的很难看,片刻后回过神来, 又换做那副完全不信的凶恶表情,冷声道:“你,你们这些贵气的人,最会说什么好听的骗人的话!我才不会信!你能帮我们?你怎么可能能帮我们一辈子!” 云颂却是更温柔的揉了揉那少年的脑袋,安抚着他道:“我可以帮你们,你们无需担心,我会在此处住下, 待解决这件事再离开, 绝不会不管你们。” 白衍远远瞧着,云颂一直温柔的蹲在那少年的身侧,认真的安抚着他,笑着冲他保证着,那说出口的语气, 分明是白衍曾最眷恋期待的, 那温柔又有耐心的样子。 他的手掌温暖厚重,一下一下揉抚着,仿佛要将那少年所有的不安与胆怯尽数遮挡散去。 可此时,却是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 而且, 从始至终, 云颂的眼里全是那户人家,没有半分分向他。 情绪不住上涌,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也不能分晓这是所谓的嫉妒,还是,恨意。 只知道,看到云颂的笑容,看到云颂的手掌落在他人身上,心脏处一阵刺痛,有什么快要从身体里冲出来,逼着他失控。 那一瞬间,他的视线落在那少年身上,没有丝毫对弱者的同情,只觉得碍眼,碍眼的令人嫌恶。 可下一秒,白衍猛然惊醒,惊慌的后退半步,连忙压下心神。 意识到自己方才都想了些什么,他竟有一瞬觉得后怕,不敢再朝树影下多看一眼,立刻转身朝着恶霸们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想要去解决此事,比云颂更快的,更简单果决的解决此事。 这样,云颂就可以不用留下,就可以快点离开。 就不用,再对那个少年温柔了。 他也不用,再生出这样可怕的念头了。 · 白衍原本,是这样简单的想着,可没想到,云颂追了过来,阻止了他的动作,还,如此说他。 云颂听着,却是完全不愿意认同。 但他的语气也好了许多,道:“此事虽然令人愤恨,那群恶霸也固然可恶,可万物有序,我们不该因为个人心中的愤恨与不满,便如此任性的使用仙术,破坏浮沉世的规序与安宁。” “可我们在浮沉世中除妖,也是用了仙术,那时你怎么不说是破坏了所谓的序?”白衍争辩道。 “这不一样。浮沉世中的妖魔邪物,都是北幽之地逃窜至此,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乱序,所以当它们为祸一方时,就该当被全然除去。可人是浮沉世中的生灵,他们的存在与作为,皆是浮沉世中的定数,是所为注定。我们作为浮沉世外,十五城中的修士,若为了一己私利,便夺去生灵的性命,这就是乱序。师父教导,凡人作恶,当以教化为主,冥顽不灵,自有天收。”云颂义正言辞道。 白衍口才一般,无话可说,可心里还是憋着气,只闷声问:“那,你打算如何做?要在这里呆一辈子?护他们一辈子?” 云颂摇摇头,认真的分析道:“这家人的困苦,源于小宁所遭遇的病痛折磨,小宁幼时生过重病,虽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因此落下病根,一直不得好,家人为了他不断贴钱医治,才导致了如今的困境。但他的病症并不麻烦,我能治好他。而且,我可以教这里的人强健体魄,让他们拥有能与恶霸们抗衡的力量和勇气,那时,这里的人凭借自己也能很好的面对困境,就无需我们再帮忙了。” 小宁。 是那个少年的名字么? 名字都叫上了。 白衍脸色一沉,闷声泼着凉水:“你如此做,和在这里待上一辈子,有什么区别?而且,若你未教完全,这里的人又被恶霸们欺负,你又该如何?你又不忍心伤害那群人,便次次都要给钱让他们离开?” 他的情绪全然被云颂与那少年的亲密影响到,以至于说话都带着刺意。 云颂闷声道:“若他们太过分,我也会动手。”说完,又严肃补了句,“但绝不是杀人如此凶恶。” “凶恶?”释放的恶意得到了反弹,白衍的心脏如被猛然刺了根小刺,疼得几乎窒息,“我在你心里,就只是凶恶?” 云颂张了张嘴,可情绪已至如此,他也不愿放弃自己的坚持而低头,只沉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此事不该如你这般处理。” 白衍勾起唇,轻轻笑了,却没有喜悦。 他望着云颂,眼里是红至尽头的深灰,扬起唇笑着说:“也是,你我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也从来没有牵绊或是其余枷锁,本就是自由无拘的两个人,你要留便留,随便你。我来浮沉世只是为了赏景,不是为了渡人,没空陪你在这里浪费时间,我要走了,你便在这里,慢慢渡你的人吧。” 白衍说完,快步转头离开了。 “小阿衍!” 身后传来云颂似乎有些慌乱的声音,以及他急急追来的脚步声。 可白衍正在气头上,全然无心搭理。 · 溟村凡人太多,云颂不欲施展仙术暴露身份,而白衍是在气头上忘记了使用术法,只顾着埋头拼命朝前走。 两个人一路走到溟村口,云颂才堪堪追上白衍。 “小阿衍!” 云颂拽住白衍的手腕,终于将人拦了下来,正欲开口,两人身侧传来一声虚弱的,少年的唤声。 “颂哥哥!” 正是先前那位晕倒的少年小宁。 小宁一改先前的警惕与防备,十分亲昵的唤着云颂。 他似乎也是一路跑着赶来的,只是他的身子太弱了,这些路程令他额头布满了密密的汗珠,来到云颂身边时,身子也摇摇晃晃的,险些摔倒在地上。 云颂立刻松开白衍,过去扶住小宁。 小宁顺势握住云颂的胳膊,焦急道:“颂哥哥!我爹,我爹他回去后突然昏倒了!您快去看看他!颂哥哥,你不是会医术吗?钱的事我会想办法,你救救我爹吧!求求你了!” 云颂听闻,瞬间心急如焚,便要跟着小宁一同离开。 可抬步,似乎终于记起身旁还有个人,看向白衍,却是急切道:“小阿衍,人命要紧,我们的事之后再说,你,别闹了,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他说完,不等白衍吭声,便急急跟着小宁离开了。 白衍的情绪一瞬又炸开了。 原本云颂追了他一路,他已有些缓和,也是见云颂如此着急自己,便不争气的心软了。 只要云颂说几句软话,再道道歉,好好哄哄他,言说与那少年才没什么关系,只是看着可怜才如此,此事也不是不可翻篇。 可…… 泪水比情绪更快反应过来,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模糊又急切消失掉,白衍的脸颊上已挂满了泪痕。 是他说要带他来浮沉世玩,陪他踏遍山水,游览世间美景,可此行才不过多久,便说要为了别人,一辈子待在这里?还说什么,让他别闹了? 好,好,都是他的错,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不过是个凶恶的人,自然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有他最纯良无私,最是善良! 泪水彻底花了脸,他的脑袋里忽然闪回过安婉的话。 纯净无私的濯世莲,生于世间的使命便是渡世渡人,却从不会真正在乎任何单独的个人。 还真是,过分啊! 他还以为,自己那么爱云颂,便是可以接受这一切的。 他早就知道了啊,早就知道云颂会是这个样子,早就预想过他们之间的一切可能,包括如今这般场面,他早就知道了啊! 怎么还是会生气?怎么还是这么不争气?竟难过成这样? 明明,早就知道的啊,可还是,头一次的,一点也不愿让步,非要与他争吵,论出所谓的是非对错呢? · 白衍还是没有离开。 他顶着闷热的海风,蜷缩在海边一个有树荫遮挡的礁岩上,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泪水早哭干了,他头疼得难受。 明明这样难过,甚至放下狠话,可真要走,白衍又怎么也狠不下心离开。 要他离开云颂,要现在的他离开云颂,好难…… 明明他是那样的难过痛苦,可为什么,一想到要离开他,却怎么也做不到了? 好难受,为什么云颂对谁都那样好,对谁都甘愿付出一切,却偏偏,偏偏责怪他,骂他凶狠? 为什么,偏偏对他如此过分? 他陷入自己的情绪里,一向警惕的他,全然未注意到有人来到了他身边。 胳膊被戳了戳,白衍猛然回过神来,慌张转头望过去。 他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一双眼惊诧又慌张,如同被从黑洞里揪出来的老鼠,在人面前上演着狼狈不堪。 打扰他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见他这副模样,也愣了下,握着手里的东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身上,未被衣服藏起来的手臂上,能清晰看出曾被恶霸残害过的未愈合的鞭痕。 白衍看着,干涩的眼睛忍不住一动,扯着沙哑的嗓音问了句:“疼吗?” 少年像是猛然惊醒回神,连忙使劲的摇着头。 然后,他双手紧紧交握着,攥着手心里的东西,捧到白衍面前。 正文 第60章 那是一个贝壳与不知名的螺类串成的手串。 少年怀着不安与期待, 紧张的盯着白衍。 “送给我?”白衍诧异道。 少年使劲点点头。 白衍才伸出手,试探的接过来戴在手腕上。 他看到,少年那眼睛里充满了喜悦。 意识到并不是恶作剧, 他既觉得惊喜,又是奇怪。 自己应该并不认识这个少年, 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要送给他东西呢? “谢谢,很好看!”白衍尽量收敛起所有糟糕的情绪,扯出难看的笑容来,又问,“只是, 为什么, 要送我这个?” 少年扭捏的攥着拳,看着白衍,鼓起勇气道:“因为,因为……谢谢你,哥哥, 谢谢你今日出手帮忙!我才能不用做工, 还能来到海边!所以,所以我们都很感激你!” 白衍闻言,又抬头看向四周。 斜阳西垂至日暮,已是黄昏时。 灼热的正午时分已过去, 海风送来一阵一阵凉意。 白衍看到, 不少大约是白日里被欺压做工的人们在此时背起背篓,自发来到海边。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因着少年的出现,白衍的注意力已被分散, 情绪也已缓和,好奇心便占据了主要情绪。 “这是大家在赶着落潮时,来海边捡些海货。哥哥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些沿海而生的人经常来赶海的。”提及此事,少年的眼里尽是欣喜。 白衍看着,远远的,不少白日里藏在海水里的生物,都被褪去的浪潮冲刷着留在沙滩上,人们便趁此机会,眼疾手快的将海货一一抓入箩筐中。 明明有些人还受着伤,不甚被浪花冲过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捡起一个品相端正的贝壳后,又立刻咬着牙展露出了笑颜。 原来,这就是赶海。 少年也远远望着,眼里那喜悦却逐渐化作恨意:“从前,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以赶海为生,才不做什么晒盐的生意!都是那个宋爷!那个恶鬼!” 白衍望着少年的神情,小心问道:“他,都对你们做了什么?” 提及他,少年心里又恨又惧,颤抖着说道:“那个宋爷是个外地货商,他来到这里,勾结了村子里一群游手好闲的恶霸替他做事,他们强行抢走了我们所有出海的船,还说他已将整个村子都买了下来,说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奴仆,将我们押去他划下的盐场逼我们做工!我们也曾想过要去官府告官,可那宋爷早已打点好一切,甚至他在我们村子里制盐,就是官府授意!他们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村子里凡是能走动的,像我这样年纪的孩童和女人,还有像李叔家的佑宁那样,虽然病弱,却仍能下床的,都要被拉来干活。当日赶海,最好的时辰便是卯时与酉时初,可每日卯时我们便要上工,整日一直顶着烈日不得停歇,直到酉时才能休息!人们累了一天,再无心力去赶海,此事也渐渐荒废了……” 白衍听着,也不知该如何劝说,生硬的伸出手臂拍了拍少年。 少年揉了把眼睛,仰头朝白衍笑道:“我没事,谢谢哥哥,其实我们早都已经认命了,只是,只是真的很感谢哥哥今日将那宋爷赶走,让我们能有半日,能不用被打骂,不用在盐场干活,可以在家里歇至此时,还能赶上赶海的时辰!虽然,虽然可能只有今日这一日,但真的很谢谢哥哥!我已经快一年多,没有像这样,来过海边了……” 少年说至最后,声音里尽是哽咽,泪水也不争气的又一次夺眶而出。 白衍抿着唇,终是情绪占据了主导,主动抬手揽住了那少年,轻轻抱住他,一下一下温柔的拍抚着他的背。 “别担心,我与今日那另一位哥哥都会帮你们脱离困境的。”他说。 “真的吗?”少年惊喜抬头。 大概是白衍是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见到的,竟敢违抗宋爷的恶行,还动手将那群人赶走,能让他们得以休息半日的人,对于白衍的话,他深信不疑。 “一定会!”白衍望着少年的脸,认真的许下承诺道。 · 日暮西沉,月色笼罩着海边小村。 白衍踏着月色,同在海边认识的少年小瑜,来到李佑宁家门前。 “那位大哥哥就在小宁家中帮忙治疗李叔他们。” 小瑜家恰好住在隔壁,带着白衍来到此处介绍过,便告别回家了。 白衍在院门外静静站着,劝说着自己。 不该嫉妒的! 那小宁也只是个可怜人,和当初被欺凌的他一般,遇到云颂这样的救命稻草,便竭力抓住,将全部的希望与苦痛生活中唯一的欢愉全寄予在这个生命里唯一的光芒之上,才会如此亲近。 小宁也不过,是像当初的他那样,想要获得救赎。 至于云颂,人家本心如此,旁人又如何说得什么?呵,便是心许,便是相亲,便是暗生情愫又如何?云颂从未说过与他是何关系这样的话,两人都默契的从未提过,便是一时因为他的境遇而同情,终究也不过是所谓旁人。 唉。 白衍一遍遍劝说着自己,终是沉沉叹了口气,走进开着门的院落中。 院内架了灶火,云颂正坐着盯着火上的药炉,小宁也搬了个矮脚凳坐在云颂身侧,帮着忙,替云颂打下手。 看上去,他对云颂已全然改观了,变得很是信赖和喜欢,一直乖巧的黏在云颂身边,颂哥哥长颂哥哥短的唤着。 若忽视小宁那一身弱骨,与尚未愈合的鞭痕,真该是一副温馨而岁月静好的模样。 云颂很快注意到目光,抬起头看到是白衍,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起身快步朝白衍走过去找他。 “小阿衍,你回来了!你,可是已不生气了?我,我本想着尽快去寻你的,可小宁的父亲白日里的伤口染了疾,浑身发热,病得很严重,若不及时救治,很可能会没命!所以……” “现在如何了?”白衍问。 “现在已退了热,熬过今夜就不会有事了,小宁的母亲正在床前守着,我本想帮忙煎上几贴退热的药,就去寻你的。”云颂又主动解释道。 白衍嗯了声,再没吭声。 云颂又紧接着说:“小宁家院中有空余的小屋,可供我们暂且住下,虽然条件不如城中的客房,但也足够避风挡雨,很是温馨,小阿衍,你,先去房中歇着吧,我煎好药给小宁他爹送去就来找你。” 云颂难得的一直放低姿态,同白衍说道,大约人命关天,他心里实在是紧急,也怕他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吧。 白衍看着,又瞥了眼他身后的小宁。 小宁也正好看着他,那神容并不太友好,他盯着白衍看了看,又冲云颂唤道:“颂哥哥,颂哥哥,陶罐响了!” “好,我马上过来!”云颂立刻回头应声,又有些急促的对白衍道,“小阿衍,我这里还有些忙,一会儿再来找你!” 说完,便又匆匆赶去小宁的身边了。 白衍再抬眼望过去。 云颂低头看着炉中火,小宁站在云颂身侧,却是十分警惕的抬眼看着白衍,眼眸中尽是些不太好看的颜色。 他看着,甚至扯着云颂的衣角,攥入掌心,攥得很紧很紧。 白衍猜,小宁大概是看出了他与云颂之间的微妙,担心他会将云颂强行带走,所以警惕着,用这种方式,把云颂牢牢抓在手里吧。 这种心思,他太熟悉了。 而这一切,云颂却是没有半点自觉,依旧如常盯着炉火,时而侧过头叮嘱小宁几句,一点也不在意小宁的动作,一点也不在意,他握着他衣袖的小手。 看着这一幕,白衍心中又是一阵恶火中烧。 他压着情绪,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贝壳手串握在指尖嵌出疼痛,让他得以清醒。 这让他想起小瑜,和与小瑜的约定。 然后,白衍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安安静静的朝云颂所说的小屋内走去了。 · 当晚,白衍本想着假装有脾气不愿等他,自己先睡着,可躺了一会儿,大约是今日哭太多,有些累了,竟很快便睡着了。 次日醒来,也已是日上三竿。 云颂不知是多晚才回来,又早早离开了。 白衍没瞧见人,只看见了床头的一碗清粥。 他还保有这个习惯。 白衍忍不住勾起唇,昨日的烦闷似乎在此时全消散了。 等到午后,云颂似是才得以停歇,回屋中来,两人也总算得以单独见上一面。 他其实并不是停歇,只是从窗边路过,瞧见白衍醒来,才忙放下手中活计。 他走进屋时,手里还抱着一碗清炖鱼头汤,满是期待的端到床头,对白衍道:“这是今晨新捕来的鱼,我早晨抽空寻了个空药罐熬了汤,尝尝看?” 两人间昨日闹得严重,如今也该给个台阶下。 云颂大概也是因此,才特意空处空来寻他。 白衍接过碗尝了一口。 虽未言语,但云颂明显已放下了心,没了进门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小宁的爹已经醒来了,村子里还有些起了热病了村民,我一早也挨个去看过一遍,给他们做了些应急处置,如今已然全部好转。今早,那个宋爷也没敢再过来逼迫村子里的人去晒盐,这鱼,便是他们相互帮忙捕来的,说是为了感谢我们。溟村闭塞,他们也没什么银钱,只有这些。”云颂解释道。 昨夜才从小瑜口中得知了溟村的情况,村子里所有出海捕鱼的钓具、船只都被恶霸们强行抢走或损毁,白衍也知道这一碗鱼汤有多么难得。 “的确鲜美。”白衍评价了句,又问云颂,“你不吃吗?这也是他们对你的心意。” 云颂闻言,心中欢喜更甚,连忙凑近接过碗。 两个人因此而缓和了关系,云颂也思索着,又开口提起了小宁。 正文 第61章 “今日, 我也去看了看小宁的病症,他的病,其实是小时候的某次重病落下的病根, 这些年来陆续治疗,也只是压下表状, 却一直未根治,才一直如此体弱。但我有办法根治。” 云颂絮絮叨叨的和白衍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话,又认真同他保证道:“如今村中人已愿意相信,我们会帮他们赶走这群恶霸,大家都有了抵御他们的信心,只是村中人如今尚体弱,长时间的劳累也积压了一下病痛隐患, 须得好好休整一段时日, 而正好,小宁的病症痊愈也需要时间。但这时间无需太久!待治好了他们,帮他们重拾敢于反抗,可以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勇气后,我们便可以离开这里, 去看浮沉世的其他风景了。” 白衍漫不经心的答应着。 云颂听着, 眼眸的神色从最初的兴奋,也渐渐变得失了亮色。 他知晓原因,但哪怕白衍生气,他也绝对说不出要抛弃村中的这些人, 只带着白衍立刻离开, 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去游览山水。 他做不到。 云颂沉下眼眸,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离开了。 但其实,白衍如此漫不经心,不过是心里还是忍不住对云颂的说法不屑一顾。 虽然选择与云颂和解,可他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他明白云颂的意思,想要帮这里的人强健体魄,重塑信心,敢于在面对宋爷这群恶霸的压迫时生出反抗的决心来。 这法子并不能说完全无用,可在面对这样的不公与迫害时,仅是拥有决心,怎可能真正摆脱这群恶霸?还不如直接教他们怎么打人。 或是在面对敌人时,如何冷静的保护自己,并从中寻出破绽,反制对方。 所以,白衍昨日便已和小瑜约好了次日便开始教习。 小瑜说,村子临西是一片密林,入其中几百步外,有一处空地,是几年前,一次山火后烧出的平地,被焚毁后,一直未重新生出鲜绿来,他们曾觉得此地不祥。 可白衍觉得,所谓不祥并无依据,不过是心中生怯,且林中清净,不比海边闷热,打破畏惧,也正应和涅槃重生之意,选在此处教习正合适。 只是,想起昨日云颂的态度,白衍思索着,还是决定背着他去如此,免得他知道了又要和他争吵,或是责骂他将自己暴戾的心性传给了这些孩子,不准他再教习。 但好在,接下来的时日里,云颂日日都很忙。 小宁家原本空荡的院子,被他晒满了从附近林子里寻来的药材,俨然成了个朴素的医馆。 村子里的人知道云颂好心,帮他们医治,不收钱财不说,一些附近林子里会生长的药材云颂也会寻来免费给他们用药,所以有些病痛的都赶着排队来寻他,即使顶着烈日,也在小宁家院外排了长长的一列。 夏末日头太烈,怕一些才有起色的病人又因暴晒而复发,云颂还给院子和附近一条长廊都加盖了层铺满苇草的遮阳顶棚。 于是,白衍便有大把的时间溜出去。 十几日过去,两人都分别有了不小的进展。 来寻白衍教习的人,除了小瑜,还多了不少对恶霸们心存怨恨的村民。 他们从前只懂得下海捕捞,虽也有力气,却只会蛮用,于是,听小瑜说起白衍,便立刻寻了过来求教。 因着有了惦记的事情做,白衍每日的作息也正常了许多,早早便醒来,等着云颂出门,立刻溜出去。 这日,白衍醒来后,照旧装睡,等着云颂离开。 可他躺了许久,已不自然的翻了好几个身,也未听见云颂离去的动静。 他忍不住了。 白衍抬手揉了揉眼睛,装作一副才睡醒的模样,爬起来。 云颂就在桌边安静坐着,他面前放着笔墨,似乎在写些什么东西。 白衍远远瞥了一眼,看那排布,似是药方。 云颂这些日子都在忙着治病,药方写了不少,但都是在院中放着的木桌上忙活的,怎么今日反而不出去了? 白衍仰长脖子朝窗外看了一眼,那张他惯用的木桌,分明还好好的摆在院子里,真是奇怪。 见白衍醒来,云颂将早准备好的清粥从桌边端过来。 “今日怎么……” 白衍接过,正要问出好奇,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饱含欢喜的悦耳的呼唤。 “颂哥哥!” 是小宁。 人虽未到,稚嫩清脆的童音先传了进来,打断了白衍的话。 白衍微微蹙眉,没接着说下去。 小宁的声音听起来,比十几日前更有力气与活力了。 紧接着,脚步声传来,小宁是跑着进来的。 那身形的确健硕不少,原本清瘦的皮包骨头的少年,终于能肉眼可见的瞧出那脸上多了些肉来。 “颂哥哥!”他进了门,看也未看白衍,只顾着欢喜来到云颂跟前道,“院子里你上次采回来的草药快要用完了,今日可是还要再去采一些?我们一起去吧?” 明显的不待见他。 在瑜城也体验过这样的日子,不算头一遭,白衍也没多在意,只看了他们一眼,便低头去吃碗里的粥。 云颂看了看白衍,又回头对小宁道:“那药材生长的地方在林子深处,湿闷路远,你这身体才有些起色,别去一趟回来反而又严重了。” “颂哥哥的医术那样厉害!便是严重了,也能很快治好我吧?”小宁笑着说。 “胡闹。”云颂责了句。 小宁才又闷声“哦”了句,扫兴的垂下头:“那好吧,那我便留下帮颂哥哥煎药吧。” 他说完,又很快换了欢喜的情绪,道:“对了,颂哥哥,阿爹能下床后,便去赶了几次海,阿爹说,今日要用捕来的渔货去城里换些肉,说是要专程感谢颂哥哥!颂哥哥今日回来,便能吃上肉了!” 看着小宁的表情,云颂不禁勾起唇:“小宁很喜欢吃肉吗?” “当然喜欢!”小宁不假思索道,“不过,我已有两三年不曾见过肉了,今日沾了颂哥哥的光,终于能见到一次,解解馋了!嘿嘿,还好有颂哥哥在,颂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小宁仰头认真的盯着云颂,期待道。 白衍握着碗边的手一滞,但再没有多余动作。 倒是云颂,那笑容僵了下,又很快恢复如常,温柔道:“在你彻底好起来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 没有得到意向之中的期待的答案,小宁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难过,可瞧着云颂只沉默,却并不松口,他也只好收敛起情绪,很快笑了笑说:“谢谢颂哥哥。” 说完,便迅速转身离开了。 白衍捧着碗,蜷坐在床头,安静的垂着头。 心里却不住闪回过方才的那句话。 “在你彻底好起来之前,我都会陪着你的。” 云颂,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呢。 是不是他一直自作多情了呢? 云颂对他其实,不过是本心的不忍,与责任罢了。 他从来没说过,他与他是怎样,或是要成为怎样的关系,从来没说过,对他是怎样的感情,或是根本没有。 两人之间,除了那份不忍与同情,的确没有什么必要的纠缠的锁链。 都是他一厢情愿,一厢情愿的生气,一厢情愿的锢着他,是他过分了…… “小阿衍。”云颂突然开口,打断了白衍的思绪。 白衍脑袋里很乱,脸上却是一片死水的静寂,他静寂的看着云颂。 “今日,我们一起去采药吧?”云颂避过视线,有些不好意思的邀约道,“你,在房中闷了已有十几日,也该出去走走。” 白衍沉默,只看着他。 是他真的隐藏的这样好吗?还是,云颂果然,这十几日间,一点注意都未分给过他。 被白衍盯着,云颂莫名有些紧张,又低声重复道:“总待在屋中也不太好,所以,出去走走吧……” “好。” 白衍应声,下床披了外衣。 路过云颂身边时,白衍停步,像是纠结片刻,他沉声开口:“对不起。” 对不起,这样一厢情愿的责怪你,为难你了。 云颂瞳孔一瞬放大,震惊:“小阿衍,你……” “走吧。”白衍又做出轻松的表情来,打断他的话邀请道。 云颂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话至嘴边,还是觉得算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应了声,同白衍一起走出了小屋。 · 两人一路上都没有太多话,竟显得有些陌生客套。 云颂不知要说些什么,白衍也不寻话,瞧着竟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分明是云颂的主动邀约,分明白衍好好的答应了,分明想趁此机会,再度缓和些两人间紧张的氛围,为什么,却变成了这样? 云颂想不出,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 反观白衍,却是轻松愉悦。 说实话,溟村附近的风景很好,哪怕是林深处,一路上,白衍瞧见了不少新奇的野花。 他喜欢这样幽静的地方,这样幽静的景。 虽然时光短暂。 两人很快寻够了大约五六日能用的药材,又启程折返。 一路各怀心思,倒是走得飞快。 只是再快,回到村子里,瞧见小宁家院落时,也已近未时末。 云颂藏着心事,反而是白衍率先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顿住步子,忙扯住了云颂的胳膊。 “村子里,太静了!” 他警惕的望向四周说道。 正文 第62章 云颂也立刻收了思绪, 静心感知。 很快,两人将目标一齐锁定到小宁家的院子里。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院门前, 看着那紧闭着的院门,白衍屏住呼吸, 猛的一推。 院外与院内,俨然是两个世界。 看清楚院内的景象,白衍与云颂皆是心中一惊。 分明院外安宁平静,可院内却像是被血染了一层,目之所及尽是触目惊心。院内所有搭起的简易药炉全被砸了,晾晒药材的工具都无一幸免被损毁,院内一片狼藉, 十几个熟悉的面孔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有可怖的鲜血不止息的从他们身上向四周蔓延。 倒在血泊里的人,不止有小宁一家人,还有村子里其余一些青壮年,白衍一眼就认出了蜷缩在地上,被伤得最狠, 周围最是狼藉的小瑜!还有其中大半, 都是平日里寻他教习的人! 云颂与白衍同时冲了进去,分别冲向院内两个少年。 白衍对医术并无研究,但多年修仙,也不算全然的外行人, 很快看出, 小瑜虽伤痕累累,却幸好还有一口气在,只是, 他被人断了双手,双腿也被狠狠碾踩过,显然是肆意报复! “阿,阿衍哥哥……” 感受到来人温暖的臂膀,小瑜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惊喜的望着白衍。 少年的脸上已布满血污,浑身是伤,明明疼得声音都在颤抖,却还是竭力露出了一点笑容,对白衍道:“阿衍哥哥,我,我今日,没有逃跑,没有再害怕他们了……我们大家都没有害怕……只是,只是我还是打不过……还是不如阿衍哥哥厉害……” 他话音落,再也没力气发出一点声音,奄奄一息的瘫软在白衍怀里。 白衍的心脏猛地一颤。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鼓励小瑜他们,便是遇到欺凌也不要害怕,还手回去便是,可…… 眼前模糊了,有泪水盈满白衍的眼眶,他抱着小瑜,慌张握住小瑜的手,下意识想要输灵力救他,可他的手腕立刻被握住,灵力还未凝成便全部散化成灰烟。 不用回头也知是云颂。 又要言说他那一套不能在浮沉世内使用仙术的理论了吗! 白衍恨恨回头欲要争吵,云颂先他一步开口道:“我已检查了在场所有人,虽然瞧着惨烈,但所幸大家都还留有一口气在,若紧急医治,都可救得过来,但凭我一人之力还是太过勉强,小阿衍,你帮帮我吧?” 白衍张了张嘴,争吵的话未说出口,急忙咽了回去。 “好!我帮你!要我做什么你说便是!你快救他们!” · 云颂的确很厉害,经过半日的紧急施救,在场众人终于脱离了危险。 一些伤得重的,譬如小瑜,脱离危险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小宁伤得不重,大约是身子骨本就虚弱,遭受一点创伤便扛不住晕了过去,反而不如其余人严重。 此刻,小宁已能下床,能颤抖着抱着云颂的胳膊,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害怕的拼命哭泣了。 云颂脸上也尽是自责,不住的安抚着小宁的情绪,安慰着他。 太吵了,白衍冷冷看了他们一眼,一个人走到院子里。 经过小宁的哭诉,他已大概知晓了缘由。 其实不用听他说也能猜得出。 这群人得罪的,只有那个宋爷一伙。 这些日子他和云颂都守在村子里,这群人顾忌着他们的厉害,尤其是白衍,恶气无处发泄,却也一直未消散,便一直在暗处盯着。所以今日,白衍和云颂才离开一会儿,去附近林子里采药,他们便立刻招呼了人闯入村子里立武扬威。 这群人知道,云颂对小宁一家最是重视,便选了他们家开刀报复。 小宁父亲才医治好的伤口全被再次开痕放血,重新碾踏过,甚至老李头今日兴高采烈换回来的碎肉,也全被恶霸们抢了去。 至于小瑜他们,瞧见这群人在小宁家行凶,便想着白衍的教导,觉得自己决不能袖手旁观,但他们这些孱弱的,终年被役使的身体,怎可能因为十几日的锻炼,就能打得过这群镖肥体健,终日养尊处优的恶霸? 自然是代价惨痛。 白衍站在院内草草搭起的简易凉棚里,望着草席上沉沉睡着的小瑜,腕上的贝壳手串一紧一紧,白衍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一阵抽疼,一股无法忽视的窒息感揪着他的心脏。 他握着手串,感受着坚硬的贝壳嵌着掌心细肉,一点一点折磨自己。 是不是他错了呢? 若是不教小瑜这些,若是不总去鼓励他勇敢,那他便不会强出头,便不会……被那群人渣废了双腿,折去手骨! 都怪他…… 白衍如此想着,手上的力气下意识加重了,竟生生按进肉里,痛出鲜血来! 清晰的疼痛令白衍猛然清醒过来。 也是此时,本安睡着的小瑜忽然一动。 他那因疼痛,梦里也抿着的双唇,忽而轻轻勾起,含糊着,却还算清晰的说了句:“阿衍哥哥……我,我虽不厉害,可我,我今日,可没有辜负您的教导!阿衍哥哥,不要怪我没有赶走那群坏人,好不好……” 一瞬间,白衍如触电一般,所有的自责与心疼,都化作了愤怒。 他咬着牙,蹲在小瑜身侧,尽量维持着温柔的语调,安慰道:“小瑜已很厉害了!不怪小瑜!都是那群人的错!” 对,都是那群人的错!都是他们该死! 笑容与仇恨在脸上挣扎,白衍的面目瞬间变得扭曲。 梦里的小瑜听到了他的回答,彻底放下心,带着笑容又沉沉睡去了。 白衍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起身,眼里再没有一丝笑意。 · 溟村是个偏远的小村,村子里的人虽曾经靠海生活,衣食无忧,但到底不富裕,村子也是破旧的勉强够住人生活。 所以宋爷一来,完全瞧不上村子里的地界,开荒山林,在溟村以北二三里外的一片平地,单独盖了间较之整个溟村而言,奢华的小院,以供下榻。 这便是白衍那日跟踪他们,去到的那座小院。 平时村子里跟随宋爷的恶霸也都在这里歇息。 白衍来到院外时,院子里能瞧见炊烟,闻到香浓的肉味,院子里的人正在开火煮肉,煮的,不用多想,当然是从小宁家抢来的碎肉。 白衍抬头看了看天,尚是申时,日色虽已偏向西方,但天色还很亮。 可他收回视线,却未管顾是否黑夜,只径直走近院子里。 这群恶霸平时嚣张惯了,村子里没谁敢找他们的麻烦,此时也是,院门都不关。 白衍走进去,四下张望一圈。 院子里大约十几人。 三四个正围着小厨房转,三四个在正堂,绕在惬意坐在躺椅上的宋爷身边巴结,其余人围聚在院子一角,面前放着个大缸,白衍听说过浮沉世有一项游乐,是一群人围聚着斗蛐蛐,不知这群人是不是正在如此,但他此时一点想知道的心情也没有,只顾自朝里走。 到他走进院子里,快要走到正堂,众人才注意到他,大概是初见时的记忆太过深刻,众人无一例外的瞥了一眼院中的那颗树,就连宋爷也立刻坐直身子,警惕的盯着白衍。 但很快,所有人都压下心神,放下手中原本的活计,围聚在院子里,重新凶狠的瞪着白衍。 毕竟这一次,这院子里是他们的地盘。 少说不说,也聚集了十几名弟兄。 且白衍身形不算太高,整个人很是清瘦,这么一凑近对比,恶霸们心里纷纷又生起了自信。 “你这狂徒,今日是你运气好,我们去溟村时未寻到你,这会儿,倒是来自投罗网了?弟兄们,给我拿下!”宋爷也撑着威风,站在恶霸们围护之后,嚣张道。 他话音才落,突然凄厉的尖叫了声。 只须臾间,白衍竟已飞身踩着众人跃过,来到他面前,清瘦修长的手指直掐着他的脖子,拇指一用力,宋爷几乎毫无反应的机会,整个人眼瞳都要瞪出来。 虽然快要失去理智,但白衍还记着云颂那句不可在浮沉世使用仙术。 但即便不用仙术,即便白衍本人瞧着瘦弱不已,可他到底是修炼多年的修士,这几个凡人,便是多来几十个,又怎可能会是他的对手? 但他未直接捏碎宋爷的脖子,他怎能让他就这样轻易死去? 小瑜所受的伤,他都记得。 他一松手,一脚踹在宋爷身上,将人踢倒,又猛地踩在人手骨上。 清脆的声响伴着凄厉的尖叫,回荡不绝。 “啊!你!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快拦下他!都愣着干什么!都是死人吗!”脖子失了控制,得以喘息,宋爷凄厉大叫道。 恶霸们被白衍凌厉的动作与速度惊得愣在原地,宋爷一开口才反应过来,可这一次,所有人都失了气势,盯着白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凑过去。 虽说都是一群仗势欺人的恶犬,可谁都看得出白衍绝不是他们能对付的,谁都没有对宋爷衷心到真的命都不要的地步。 白衍闻言,也抬头扫视过一圈。 恶霸们再度颤了颤,纷纷想要后退。 那宋爷不死心,又扬声吼道:“你们这群无用的废物!呵!残害溟村百姓,打残那病死鬼一家,都是你们动的手,你们一个个谁都跑不了!你们以为不敢反抗,任他杀了我,他就会放过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得和我一起死!” 被死亡威胁着,恶霸们眼里似乎又有了一点勇气与动力,看向白衍的眸光又生出狠劲来,缓步靠近似是想要伺机动手。 “好吵!” 白衍厌烦开口,一脚踢在宋爷嘴巴上。 正文 第63章 这一脚, 生生踢断了他的牙,那张嘴巴里瞬间满是吐不尽的血沫。 白衍觉得厌烦,也实在是没了耐心。 有一点宋爷没说错, 他没打算放过任何人,要教训, 要惩戒,要让他们遭受小瑜同等痛苦的人太多了。 恶霸们脑袋里最后一点恐惧的弦绷断了,叫吼着壮着胆全朝白衍冲了过来。 白衍谁也没放在眼里,一个个挨个打断了腿,院子里顷刻乌怏怏倒了一片。 大概是逃也逃不掉,反抗也是无力,只剩下一张嘴, 极度惊惧之下, 所有人开始对着白衍破口大骂。 骂他滥杀无辜,骂他凶恶残暴,骂他是个丧尽天良的恶徒。 白衍不在乎,也不放在眼里。 他只在乎小瑜,只在乎小瑜的伤! 院子里还很干净, 断掉腿不让他们逃走并不会流什么血, 可小瑜却浑身是血,差点没了命! 想起小瑜,白衍眼睛都红了,他扫视一圈, 冷漠的挑选着第一个目标。 “小阿衍!快住手!不可伤人性命!” 急切的喊叫声远远传来。 云颂甚至着急的破了禁, 是飞身御剑而来,踩到墙壁上才立刻收了剑,翻身落入院中, 急忙跑到白衍面前。 也是这一路偏远,村子里的人都在小宁家照顾伤者,没人看得见,他才如此急切。 听见这声音,白衍心头微微一颤。 对于云颂的话,他从来都是在意的,哪怕心中觉得自己才是对的,可他永远会不由自主的,在意云颂的想法。 此刻也是。 云颂只高喊了这一声,他便隐隐有些心虚之意,是怕云颂看到这一切而对他失望的心虚。 哪怕,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果然,云颂环视过一周,尤其是看到宋爷,心中的怒意压不下,对着白衍斥责道:“你怎能如此残害他人!” 白衍负气冷哼一声。 见云颂的态度如此,恶霸们纷纷一改嘴脸,爬着来到云颂面前,跪倒在地,声泪俱下的求饶认错。 “这位爷,我们知道错了!您宽宏大量,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知道错了!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说着,还慌慌张张爬进厨房里,将煮熟的肉捞了出来,盛到云颂面前继续求饶。 甚至那位嚣张的宋爷,瞧见云颂就像是瞧见了救星,也拖着伤,口齿不清的求饶道:“这位爷,我还有一家老小需要照顾,求求您绕我一条命!只要您饶了我,我立刻就滚!从此以后再也不出现在溟村里,再也不欺负这里的任何人!” 云颂看着,果然立刻心软了,对白衍道:“他们尚有悔改之意,不要赶尽杀绝!” 白衍扫过那一圈求饶的恶霸,嗤之以鼻。 不过断腿,连血色都未见,如何能与小瑜他们遭受的痛苦相比! 他冷冷盯着那群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去,宛如地狱的恶鬼一般渗人。 “小阿衍!”云颂厉责了声。 所有人都审时度势,纷纷朝云颂身后躲去。 “你一定要拦我?”白衍问。 “不可滥杀无辜!”云颂坚持道。 “无辜?呵,他们这群人谁无辜!”白衍气笑了,不住吼道。 云颂眼眸一沉,但还是挡在这群人面前道:“他们毕竟是一条生命,你不能擅自剥夺!” 白衍咬咬牙,一转手腕,飞身上前欲要强行动手。 云颂盯着白衍的动作,挡下他挥出的手臂,可瞬间,他的步子僵住了! 白衍藏了术! 云颂完全未料到,白衍竟会对他用术! 他措手不及,震惊的盯着白衍。 白衍看也未看,从他身边掠过,而后,降至那群惊恐的恶霸身边。 “啊!” 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云颂身后响起。 “白衍!” 云颂瞪大眼瞳,强行破术。 他顾不得唇边鲜血,急促转身,循着声音抓住白衍的手臂与胳膊钳住了人。 而白衍已收手了。 身后众人,无一人丧命,不过是被折了手骨,放了些血,如溟村那群人一样。 甚至这些伤,对这群身体健硕的人来说,根本不如溟村那群孱弱的村民致命。 云颂显然也瞧见白衍未下死手,眸色一时有些复杂,犹豫片刻,才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白衍静静看着云颂,只一声冷笑,对那群人吼道:“还不快滚!” 听白衍如此说,所有惊吓的脱力倒在地上的恶霸们纷纷生起了最后一点力气,争先恐后扭动着身躯,用着还完好的一半手臂与腿,爬出院子,四散逃走了。 院中只剩白衍与云颂二人。 云颂看着白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缓声唤他。 “小阿衍……” “你就如此认定我一定会要了他们的性命?就如此认定我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徒?”白衍打断云颂的话,负气吼道,“云颂,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我当然可以谁都不杀,不过是我心疼小瑜的伤,必须要给他们该有的教训!你觉得不该,可我不会!小瑜断了手,他们自然也该断手!小瑜见了血,他们自然也该见血!这群人如何对小瑜,如何对溟村人,你便一点也看不见?凭什么伤人者说几句悔改的话,便要全然放过他们!我不过是让他们血债血偿,又有什么错?” 白衍发泄过情绪,拂袖愤然离去。 云颂不禁愧疚,话哽在喉咙里,连忙追了上去。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走远,院外,一个人悄悄从树后遮掩下走了出来。 是小宁。 他被恶霸打伤,腿脚不便,见云颂冲出屋后便不见人影了,可他知道这个宋爷住的地方,也沿路寻了过来。 来到这里,他正好看见恶霸们被白衍打断手骨的画面。 被欺压打骂数年,他早恨这群人入骨,只觉得痛快,心里恨恨的想要白衍将他们都杀了。 虽然平日里总担心这个哥哥会抢走自己的颂哥哥,所以对他没有一点好脸色,但他此刻的所作所为,属实令他畅快。 可下一秒,他的颂哥哥竟然拦住了那个哥哥! 小宁看着,身子都不由得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过他们?为什么! 他瞪大了双眼,看着那群人从院子里爬出来四散而逃,他想要追上去,可才跑一步就重重摔倒在地。 这具身子,实在是太孱弱了! 他愤恨的盯着那群人,眼里尽是不甘和愤怒。 但很快的,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挣扎着爬起来。 白衍负气离开了,云颂也追了出去。 小宁忙藏在树后看着他们离开,他的双眼,直直盯着云颂的腰间。 那个锦囊布袋,颂哥哥没有带在身上! 曾有一次,他在帮颂哥哥煎药时,看着颂哥哥的锦囊布袋好奇,碰了一下。 一向温和的颂哥哥立刻紧张的变了脸色。 他说,那里面装着极其危险的东西,绝不可以动。 但他仍能记得,当时他只是碰了一下,就感觉自己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这个力气,或许能报仇! 颂哥哥他们离去的方向不是回村子里,小宁连忙动身,艰难的朝家里赶去。 · “小阿衍!” 云颂追着白衍,一路追到海边,才握住白衍的手臂,拦下了人。 “对不起,小阿衍,我只是一时心急,我,都是我不好。” 云颂握着白衍的手臂,垂下眼眸不住道歉。 他知道,自己那举动,明显伤了白衍的心。 白衍仍是在乎云颂的,那时也不过是负气,非要争个对错。 如今见云颂眼里只有自己,一路追过来低头道歉,对他满是在乎的模样,哪怕白衍还有些委屈,也因着云颂的态度,已哄好了自己,不那么生气了。 只是,心里虽然不那么生气了,但还是嘴硬,不欲轻易原谅,仍想逞几句嘴快,得寸进尺的让对方更加低声下气些哄着他。 如此,才算是更在乎他的。 于是,白衍故意推开他的手,哼了声,占理指责道:“知道错了?那群家伙,你怎能如此轻易就说要放过他们?你知不知道,如若不废了他们,就算今日他们如此低声下气的道歉,等有朝一日我们离开了,他们养好了伤,定是还要回来报复的!” “不会的,他们已答应了我们,不会再对村民们动手了。”云颂道。 “那群人都是恶霸流氓,他们的话怎能相信?”白衍没好气道,“云颂,我们迟早是要走的,绝不可能一辈子留在这里。现如今看来,你我的法子都是无用,村民们到底不如那群恶霸厉害,一旦出事,我们顾及不上,到时遭殃的还是溟村的村民,他们根本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如若不一劳永逸,他们随时会被这群人报复致死!” “你说的太严重了,小阿衍,我们总要相信他们,给他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云颂劝道。 他说着,看了看白衍,眸中闪过些许挣扎的情绪,低声道:“而且,他们已然偿还过了。” 提起此事,再加上云颂的态度,白衍瞬间来了火气:“你还在怪我伤了他们?云颂,你睁开眼睛好好看看清楚!这算是什么偿还!比起小瑜他们平白遭受的苦难,他们所受到的这些惩处算得了什么!” “他们已被你废了手脚,后半生全然毁了,从此还要背井离乡,再不踏入溟村半步,如此还不够?难道你想要的偿还,就真要杀了他们,将他们折磨致死,来平复心中怨恨?”云颂顿了顿,忽然话音一转,冷声道,“小阿衍,你如此做,是真想为小瑜和这里的村民报仇?还是想起了自己昔日的遭遇,将自己的恨意扩散到这群人身上,所以才想如此肆虐报复,释放心中积压的不快?” “你,说什么?” 正文 第64章 白衍怔住了。 泪水比脑袋先一步反应过来。 意识到时, 他竟已经控制不住的,面色僵硬的落下泪。 一时间,白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还以为自己被重视了, 还以为云颂是最在乎他的。 结果云颂还是如此看待他啊。 看到白衍泛红的眼眶,云颂瞬间心软, 可想起先前,还是坚持先说教道:“我只是觉得,你太执着想要报复他们,如此有损心智,属实不妥。” 白衍只笑,对他的劝解一句也听不进去。 云颂张了张嘴还要再说,面色却突然一变。 不止是云颂, 白衍也注意到了。 是魔气! 他抬头去看, 魔气竟已笼罩在溟村上空。 他顾不得自己的情绪,心里只剩下惊诧。 溟村这样偏僻的地方,怎会凭空突然出现这样强大的魔气?这些时日,他与云颂都日夜待在溟村,可是从未感知到半点魔族气息的! “村子里出事了!” 云颂急急道了句, 便朝村中赶去。白衍也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 放下惊诧,一同追了过去。 两人赶回村中,村子里却是一片宁静,虽有强大的魔气吞噬日光, 在空中盘旋不散, 令四下昏暗不已,可村中人却无一受到伤害。 这些魔气的目标,不是村民们, 那便只有…… 两人再度默契的朝宋爷居住的院子赶去。 果然,赶至此地,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屋中的景象惨不忍睹。 先前断了手臂和腿骨,艰难逃窜离开的恶霸们纷纷围聚在院子里,只不过,已成了毫无生息的,破碎凌乱的几滩死物。 其中死状最惨的,是那个宋爷。 院内无数滩血泥中,已辨别不出哪里是他躯体的一部分,只能看到一个惊惧过度被吓死的人头,上面还留有不少凌虐的痕迹。 他的眼瞳上翻,眼底布满血丝,那张本圆润的脸如被放干全部血色,皱巴巴丑陋的剩了层皮贴在他头上,而这,已是他浑身上下唯一可以称得上完整的部分了。 白衍看了几秒,全程紧蹙起眉,但终是忍不住,忙转身退开几步,背对着院门口,呼吸着院外没那么浓郁的腥味,才像是缓和过来。 云颂的忍耐力比他要好许多,也大概是悲世悯人的濯世莲心的缘故,瞧见这样的场景,他还能逼着自己不去嫌恶,而是面色如常的用目光全部扫过一遍,确认无一活口,才堪堪退出来,来到白衍身边,克制着喘息着。 平静下情绪,云颂道:“他们,都已经没救了。” “如此凄惨的死状,定是穷凶极恶的邪魔所为。”白衍说。 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妖魔不少,就算是喜欢玩虐猎物的普通妖魔,也不会制造出如此惨状。 云颂认可白衍的话,却想不通。 “可浮沉世里,哪里来的如此穷凶极恶的邪魔?” 他话说出口,心下猛然一沉。 缚灵袋! 他并未带在身上! 如此,便意味着…… 云颂的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白衍未看到云颂的面色变化,只循着魔气四下看过,道:“这魔气还未散,作恶之物还在这附近。” 他说完,已定出方位。 对手是邪魔,白衍便不再顾忌,已挥手凝术引剑,朝着魔气散发处飞身冲了过去。 看见白衍的动作,云颂心下一惊,也急急追过去, 果然,邪物就在附近。 白衍飞身不过数百米,就在惨绝人寰的院外不远处,村一侧临树林的小径上,碰到了一个人。 小宁。 小宁面色如常,可瞧着与从前明显不太一样了。 他从前病弱,没什么力气,走路总是不太稳。 可此刻,发现白衍和云颂赶来后,却稳稳当当的从树后走出来。 甚至那双眼睛,能明显看出与从前不同的,凶狠与邪恶的光。 而塞满了他的身体,却还不住向外溢出的魔气更是他是罪魁祸首的铁证。 而小宁却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平静笑着,仍同平时一般,直接无视掉白衍,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云颂。 “颂哥哥。”他唤道,语气却是陌生而冰冷。 云颂看着小宁,眼瞳不住颤抖,心也是。 虽然早已猜到了会是如此,可他还是僵在了原地。 白衍却未料到缘由,看见小宁时,眼瞳里难掩震惊,但他很快也能反应个大概。 无非是小宁一直对这群人恨之入骨,恨意招致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邪魔,于是被邪魔引诱吞噬,附体之后,那心中的愤恨一发不可收拾,便再无顾忌的虐杀了昔日的仇敌。 其情可悯,但,他现在已然变成了邪魔,不可放任不管。 于是,白衍扬手起阵,瞬间困住小宁,他握剑一挥,直逼向小宁周身魔气最盛之处。 “不可!” 云颂急忙大叫着拦下白衍,挡下他这一击。 白衍猝不及防,堪堪退后几步稳下心神。 从惊愕到嗤笑只是一瞬。 是啊,小宁虽残害生灵,可他有苦衷,再加上,他此刻被邪魔附体,并非他本愿。怎么算,小宁都是弱势的一方。 哪怕小宁才亲手杀了满院十几个壮汉!哪怕那些人他碰一下就要被云颂责骂是心性凶恶暴戾! 白衍瞪着云颂,冷声道:“救苦救世,最见不得凡人无辜受难的神仙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庇护一个凶恶残暴,伤人性命的邪魔?” 云颂挡在小宁面前,维护他道:“这并非是他本意,他是被邪魔引诱附体,才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对白衍道:“他是被邪魔控制才如此,他还年幼,若等邪魔离体,再回想起方才的场面,必然已满是阴影,若再因此遭受责难,恐心性受损,再难平心病,所以,你切不可再如此说!” “你还真是,护着他啊!”白衍一字一字咬牙切齿道。 连说话都这样小声,不愿让言语伤到他的心灵。 云颂眼眸一沉,道:“他只是被邪魔附体,到底是一条性命,且他还有救,我能救他,你为何要赶尽杀绝?” 这一句虽是解释,可白衍看出,云颂眼里,竟起了些许失望。 云颂说完,便顺着他的阵,去镇压小宁体内的邪魔了。 触及到那些失望,白衍心头一颤。 云颂,又觉得他在枉顾他人性命了。 可他剑端对准的,明明也只是魔气! 只是他的法子强硬些,不如云颂的办法温和,虽会伤到小宁,但绝不至于要他性命! 他会说出那样的话,也不过是不甘心…… 云颂如此护着小宁,他心里怎能不起情绪!他怎么可能平静的看着他偏爱他人! 云颂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他的心意,为什么还要这样,护着外人,一次一次的责怪他…… 甚至到头来,一切都成了他的不是。 眼睛又不争气了,可这一次只是湿润,还有外人在,那个小宁,还在看着他。 白衍咬牙咽回情绪,也冷冷瞪过去。 可这一次,小宁看向他目光,竟出乎意料的,没有任何敌意。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直到云颂压下他体内魔气,他虚弱倒在云颂怀里闭上眼,再看不了他。 但白衍看懂了小宁的目光。 他,在怜悯他! 白衍的脑袋一阵嗡鸣。 怜悯? 为何是怜悯? 他竟怜悯他? 他有什么资格怜悯他! 白衍被这近乎是挑衅一样的情绪气得发疯,再控制不住体内灵力,欲要凝术,却不受控的猛然倒地。 腹部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猛地吐了一口心血。 白衍的眼瞳逐渐清明,他看清了面前打他的人。 云颂! 竟是云颂! 小宁已被云颂放在一侧,仍被阵法困缚压着体内的魔气,而云颂就维持着出招的姿势,正担忧的看着他。 白衍想说话,张了张嘴未发出声,又不受控的吐了好几口血,身子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才将缓过来。 他再抬眼,云颂已来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了他。 想起云颂先前的态度,还有那一拳,白衍心中尽是气愤,挣扎着要推开他。 云颂竟忽然抬手揽住了他的后背,按着他的脑袋吻上了他的唇! 他的吻落得不由分说,甚至不顾他才吐出的污浊的血,混着腥腻吻下去,按在他脑袋后的大手一点一点揉抚着,不断安抚着他的情绪。 白衍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刚刚才说着责怪他的话,才对他满是失望,为什么又要吻他?又要,如此折磨他? 白衍想挣脱,可云颂力气很大,根本挣脱不开。 激烈的心绪混杂着这个浓厚的吻,白衍的情绪一瞬被燃灼,整个炸开,泪水也不受控的涌了出来。 竟有那么一瞬,他发觉自己,回应了这个吻,回应了云颂强烈的,不掺丝毫爱意的安抚。 他还真是废物,只是被亲一下,整个人就软下来了。 他这样的废物,活该被怜悯,又能怪得了谁? 他这个,废物! 察觉到白衍的泪水滴落在他衣衫上,晕染开一片潮湿,原本吻到动情处,紧抱着白衍的云颂忽然猛地一颤,触电一般急忙松开他,却仍扶着他的肩膀,慌张望着他。 “小阿衍,可是我方才那一下,打得太疼了?对不起,小阿衍,可我,我是有原因的。你别哭,别哭……” 正文 第65章 他手足无措的抹着白衍的泪水, 慌张解释道:“小阿衍,你方才不慎被魔气侵体,眼瞧着就要急火攻心, 肆意释放灵力。我是怕你被夺了心智,做出不可挽回的举动, 才贸然出手。都怪我不好,是我下手太重了,弄疼了你……对不起,小阿衍……” “魔气侵体?”白衍喃喃问了句。 低头看向自己,竟还真有一缕魔气,混杂在他指尖凝集的灵力之中,微不可查, 却足够影响他的情绪。 什么时候?他竟一点也未发现。 云颂看出白衍心中的疑惑, 又解释道:“是这里魔气太盛的缘故,我方才也险些被影响,说了伤害你的话,对不起……但我现在已将残余的魔气都暂时封入小宁体内了,之后, 应是再不会影响到我们。先不说这些了, 小阿衍,眼下还有一件紧急的事。溟村中的人虽不是小宁复仇的目标,可这么浓厚的魔气笼罩着村子这样久,他们的身躯定然承受不住, 已陷入了昏迷, 若昏迷太久,很容易溺死在噩梦之中,我们得快些回去救他们!可凭我一人怕是有些来不及, 小阿衍,我很需要你,需要你和我一同回去救人。可好?” 云颂后面的话语已有些急切,显然此事迫在眉睫,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耐心同白衍说着,征询着白衍的意见。 白衍看着他,没由来的一阵委屈。 明明前一秒还在恶语责怪他,现在,却说什么是受魔气影响,还要他帮他一起救人? 救人是紧急,白衍知道,可他心中却同样克制不住。 他没回答,只咬着唇问:“你方才,是被魔气影响,才责怪我?” “是,这里的魔气太浓,浮沉世不比仙门十五城,我们不能随时肆意使用灵力,很容易中招,便是我也不能幸免。”云颂想也未多想,回答道,说完,又有些紧急的道歉,而后催促道,“对不起,小阿衍,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一切都是我不好,可村民们等不得,我们先回去救他们吧!待了结此事,我再向你赔罪,再慢慢偿还你可好?” “嗯……你,不是真心怪我就好。”白衍答应道,心中的委屈与怨念,也随之散去了。 云颂又搂住白衍的腰,轻轻吻上他的唇,叹息道:“笨蛋,我为何要怪你?人心多异,我自幼便知,不可强求他人与我相同的道理,所以,你的想法与我不同,是很正常的事,我会坚持自己所求之事,但也绝不会因你与我不同而怪你,因为这是很正常的事。但对我来说,即便不同可以理解,却决不可触及底线,我的底线,便是你不要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你又没有滥杀无辜,我为何要怪你?好了,我们先回去吧。” 他揉了揉白衍的脑袋。 “嗯嗯!”白衍其余难过的情绪彻底消散了,只剩下对云颂满心的信任与欢喜。 还有暗暗感慨小宁体内那邪魔真是厉害,竟有能耐影响他与云颂两个人的情绪。 还好,云颂更厉害些,那邪魔才没能得逞,否则,还不知要出什么更严重的事。 他这么想着,主动先行一步,赶到村子里,去将所有被魔气困魇的村民,都带到了小宁家院中。 云颂抱着小宁跟在白衍身后,神情却不如白衍那样轻松。 他说了谎,却也没有完全说谎, 那的确是他一直以来坚持的想法,他也的确在看到小宁那一瞬,被此地浓厚的魔气影响了情绪。 可,也只是那一瞬罢了。 为什么,那时,他会对白衍说出那样的话呢?明明,已没有被影响了。 为什么,他明明能接受其他任何人如此,却,在那一瞬间,忍不住苛待了白衍呢? · 村民们的情况很严重,两人都无暇思索其他,争分夺秒帮着众人祛除体内魔气。 很快的,所有人都捡回了一条命。 再次谢过云颂白衍二人后,村中其余人都暂时离开了,只剩下小宁父母二人。 小宁从院子里拿走缚灵袋,放出邪魔后,凶恶的走出院中的情景,两人都看到了,在他们的追问下,云颂也不好隐瞒,只得全盘托出。 知晓前因后果,两人都是一惊,旋即跪地哭泣着请求道:“神仙大人,小宁他是个好孩子,他绝不是故意私放邪魔伤人性命的!是那群恶霸,是他们终日欺压我们一家人,小宁他气急攻心,实在是没法子才做下这等恶行,求求你们原谅他吧,他还那么小,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求求你们救救他吧!” “他虽被魔气侵体,吞噬了意识,但魔气需要他的躯体才能存于浮沉世中,所以他不会有生命危险,只要列阵除净魔祟,他便能恢复如常了。”云颂说。 两人松了一口气,又紧张问道:“那,神仙大人,我们,能不能去看看小宁?” 虽然云颂已再三保证,可未见到自己的孩子,两人心中还是有所忧虑,担心也是正常。 云颂点头答应道:“当然可以,他现在的自我意识被魔气压抑着,将快要陷入昏迷,见到你们,或许会激起他对抗体内魔气的决心,也会让列阵除祟更容易些。” “多谢神仙大人!” 小宁的父母二人不住道着谢,跟云颂来到了村子以北宋爷那座豪华的小院。 白衍已在院中列好阵法,将小宁置于阵中,便在一旁等着云颂过来。 他们选在这里除祟,一是此地偏僻,又才出了那样的事,不会被村民们打扰。二是除祟时,难保不会有意外发生,此地偏僻不易见人,不用担心若邪魔暴动,二人镇压之时会伤及无辜。三是此地是惨祸的起始,选在此处,也是二人希望,能就此平安终结,也算有始有终。 听到脚步声,白衍迎过去,以为是云颂,却看到了三个人,微愣了下,连忙上前拉了下云颂,小声道:“此地危险,你怎么,将他们也带来了?” “他们二人思子心切,我便带过来,让他们瞧上一眼,既能放心,也能给小宁一份坚持的缘由。到时祛除魔气的过程是极其痛苦的,他须得有坚持下来的理由,才能顺利驱散掉他体内所有魔气。”云颂解释道。 白衍看着,还是有些担忧,但也答应道:“那,一会儿他们看过小宁,我便将人送回去,等我们走远了,你再开始驱魔,免得出了意外,伤到了他们。” “可我身边须得有你守着才行。”云颂蹙眉,难得的竟像是在撒娇。 白衍心头一颤,道:“那,那我快些回来……” “没事的,他们已答应过我,只看一眼,确定了小宁的安危就回村去,你不必如此担心。而且,我在浮沉世中帮凡人除魔的次数数不胜数,熟练得很!再不济,我身旁有你守着,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云颂自满的笑着道。 也是心中总觉得对白衍有所亏欠,便不断说着好听的话,想要让他开心些,能弥补些。 白衍听了,果然心中一阵欢喜。 云颂,很需要他! 他不再说阻止的话了,只立刻点点头。 他们说话的间隙,虚弱的小宁已清醒过来,体内魔气被压制着,他已然没了那副凶恶冷漠的模样。久违的见到父母,三人隔着那一道阵法,泣不成声。 好在小宁的父亲稳重,几句话又将情绪拉扯回来。 小宁体内堆聚着魔气,不能拖太久,他的父母也不敢多耽搁,殷切鼓励过小宁,待小宁不再害怕,坚定的回答了二人的期盼后,便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他们走到院门前,看向等待的云颂与白衍,又郑重跪地叩首请求道:“神仙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啊!” “放心吧,我们这就开始除魔,此地危险,你们也快些回去吧!”云颂说。 两人答应过,又互相搀扶着离开了。 瞧着二人身影在院门外渐渐变小,云颂与白衍相视一眼,便开始引阵。 除魔的过程极其痛苦,即便小宁有父母的鼓励,初时饱含勇气,咬着牙坚持着,可体内魔气才散了些许,他就撑不住了。 他体内的魔气不甘愿被这样赶出身体,再被阵法驱散掉,不住的冲撞着他的身体,撕扯着他的血肉,想要逼他放弃抵抗,逼他破坏阵法,逼他与它们重新融为一体。 小宁被魔气折磨的直冒汗,已开始疼得在地上打滚,不住哀嚎着。 白衍站在阵外,看着阵内相对而坐的云颂与小宁,不免有些揪心。 虽然小宁的状况明显更惨烈一些,可白衍更担心云颂的情况。 他能看到,云颂紧皱着眉,捏着诀的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这原因,他再熟悉不过。 云颂心软了! 听到小宁如此凄惨的哀嚎声,云颂那颗心又止不住的开始怜惜起小宁了。 他终于明白,云颂为何坚持要他在一旁护着。 “云颂!他体内的魔气已快要被全部驱赶出体外了,此时正是救他的关键时刻,只要坚持下去,魔气便会被全部驱散,你万不可心软!云颂!”白衍紧张的吼道。 正文 第66章 云颂未回答, 但白衍看到,云颂凝术的动作又坚定了几分。 他浅浅松了口气。 话虽如此说,可实际上, 驱魔的阵法根本还未过半,小宁所要遭受的折磨, 还不止这些,他真担心,云颂会心软。 这么想着,白衍也开始琢磨着,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才行。 可他才分神一瞬,阵法之中,竟骤然发生异动。 “颂哥哥……颂哥哥……” 小宁疼得实在受不住, 挣扎着爬向云颂, 不住哀嚎着哭着唤他。 可小宁爬不出阵,拼尽全力伸手,也只能攥住云颂的衣角。 但只抓到衣角,他便像是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哭声更甚。 “颂哥哥……我好痛, 我好痛……颂哥哥……” 云颂心脏猛地一颤, 他没停手,只是控制不住的睁开眼,看向小宁。 小宁蜷缩在地上,双手攥着他的衣角拼命扯着抱在怀里, 一双眼颤抖着盯着他, 泪水早溢满其中,滚圆的泪滴不住下坠。 云颂望着小宁,眉头一紧, 因着心疼,意识也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阵法灵气减弱,小宁脸色骤变! 原本已脱离他身体的魔气狂涌似的钻进他体内,压着他的阵法被魔气强行冲破,小宁的躯体能看到清晰的爆裂的血痕,但被魔气控制着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他已冲到了云颂面前,挥手化爪扑过去。 云颂猝不及防被他抓住了手腕,尖锐的利爪刺入他的皮肉,一时血渍染透了纯白的衣衫。 云颂下意识抬手凝术,欲要劈下去,可小宁凄厉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回响。 他若是抬手劈下去,小宁的手定是会保不住了! 云颂紧了紧拳,手落在空中,终是担心会伤到小宁,没有落下。 犹豫之间,凌厉的剑光闪过,小宁猛然朝后避开,云颂也得以机会后退几步,只是被小宁拽着的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衣袖也被这一下撕破,粉碎成残沫,很快消失在魔气卷起的狂风中。 而剑光的主人,白衍又引剑追了上去。 看到小宁故作柔弱,在云颂面前装着可怜,诱引云颂心软,破开法阵,白衍心中已是不悦,而小宁,竟还趁着云颂心软之际偷袭! 这个人!云颂那样心疼他,将曾经给自己的温柔全都给了他!他竟如此,如此报答云颂!竟让云颂那样不染纤尘的谪仙,因此伤了手腕,因此落了血! 他怎么能容忍! 白衍的眼瞳都因云颂腕间那染开的红晕,凝了层血色,心中恨意瞬间升起,连出招都变得狠戾无度。 白衍动作极快,下手又狠,只两招便逼退小宁,逼得小宁连连后退,最终猛地被剑气震扫,重重撞击在地上,残破的身躯猛然吐出一口心血,白衍还要再趁势追击,四周的魔气忙卷起阵风,护在小宁身前疯狂侵袭着白衍,当然,也更为汹涌的冲击折磨着小宁的身躯。 白衍要强行破开这风,小宁便更加痛苦的哀嚎着。可这些求救的凄厉声落在白衍耳中,只有烦躁! 白衍又是一记猛攻,院内的魔气猛得一阵激荡,在剑端交刃处炸开。 白衍收招暂避,按着剑刃红着眼继续寻找着进攻的机会。 云颂已趁此机会,飞身挡在了白衍与小宁中间。 “小阿衍,他还活着!你万不可冲动!留他一命!” 云颂急切喊道,他也看出了白衍步步杀招,显然是要将小宁置之死地。 绝对不可!他不可眼睁睁看着小宁被杀!更不可眼睁睁看着是小阿衍亲手做出此事! 听到云颂的声音,白衍眼瞳一颤,血色消退些许,换做清明。 脑袋反应过眼前的情景,竟有些没出息的酸涩。 他明明,明明是看到云颂受伤,为云颂打抱不平!可云颂却为了那个人指责他?云颂竟如此,护着那个伤害他的人! 他咬咬牙,不甘心道:“他如今这般模样,俨然彻底被魔气吞噬,已堕化为魔气的傀儡了!” “我能救他!”云颂厉声,却坚定道。 白衍心中的酸涩再忍不住,他张了张嘴,话未说出,瞳孔却猛然一震。 因为,他目之所及出,竟出现了两个人! 那是小宁的父母! 他们没回到村子里去! “小宁!孩子!” · 两人走后,心里始终放心不下,便想着偷偷藏在附近陪着自己的孩子,哪怕看不到,于心里也是个寄托。 所以当小宁开始痛苦的哀嚎时,小宁的父母很快听到声音,两人虽相信云颂所言,可还是心中不安,便立刻出来想看看情况。 这一看,便看到了阵法被毁,魔气暴动,小宁重新被魔气吞噬,以及,被白衍重伤在地的场面! 两夫妻爱子如命,自是承受不住,惊叫着从院外冲了进来。 · “别过来!”白衍吼道。 云颂听到声音,也是一阵惊惧,立刻回过头。 可没有用,他们此刻只听得见自己儿子的痛苦哀求,只看得见自己儿子的满身血痕,便什么也不管不顾,着急的朝着小宁跑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蜷缩在地上的小宁猛然抬头,一双猩红的眼对准了两夫妻。 “快跑!” 云颂白衍两人也几乎同时引剑冲过去。 可,太晚了!小宁离两夫妻的距离更近。 须臾之间,红光闪过,两条鲜活的人命踏入魔气盘旋的范围之内,顷刻便永远的失去了温度。 云颂握剑冲过去,驱散魔气,只抱住了两具未完全倒地的冰冷的尸体。 他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身后小宁被魔气控制,还在不断发出悲鸣的怒吼,听着这声音,他的心紧紧揪着,不住自责,根本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小宁。 而当他终于挣扎着回头去看,白衍已制伏了一身魔气的小宁。 白衍到底不如云颂与小宁的羁绊之深,亦不如云颂那般怜惜世人,再加上对小宁抱有憎怨之意,虽然唏嘘这骨肉相残的情景,但他也明白当务之急,是要先镇压邪魔,否则此类惨祸,许还会发生在溟村其他人身上。 而且,云颂太过心软,太过怜悯小宁,即便被小宁伤害也定是下不了狠手,虽然放任不管,他也一定会去制服小宁,但必然也要将自己搞得满身是伤。 既如此,自己无妨去做这个坏人。 小宁即便有魔气助力,也根本不是下了狠心的白衍的对手,两三招内又旧景重现,被白衍连同魔气死死镇压在原地,除了魔气造成的旧伤,他的身上又多了许多白衍新留下的剑痕,他不住蜷缩着颤抖着咳着血,奄奄一息的似要丧命。 白衍看着他,确认过小宁和他体内魔气再不会有卷土重来的可能,那眼中隐下的怜悯才表露出来。 他出手很重,小宁怕是要在鬼门关过上一遭,才能愈合了。 眼前这个虚弱的小孩,到底还只是个自幼染病,体弱无力,此刻又失去了双亲的,可怜的凡人孩子。 魔气,果然是世间最邪恶的东西。 他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他的身子僵住了。 “白衍!住手!别伤他性命!” 云颂已然回过神,冲他惊吼道。 他看不见白衍的神情,只看到白衍背对着他,手执长剑望着将将丧命的小宁。 于是生怕白衍仍是像方才一样,被不知缘由的心火烧灼了理智,做出极端的事来。 毕竟,这一须臾之间,事态发展太过极端,云颂实在接受不了,看着小宁的父母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而小宁,也要在自己面前丧命! 白衍背对着云颂,未出招,未说话,甚至头也未回。 只是,肉眼可见的,他极不自然的僵直着的身子塌了下,静默抬腿,越过倒在地上的小宁,冷漠的走出了院落。 身后,云颂未追过来,甚至问也未问一句,听着动静,像是朝小宁身边急忙赶了过去。 是啊,濯世莲是没有心的,云颂哪儿有什么心呢?什么情啊爱的,根本入不了他的心,他只会一遍一遍的,凭着天性去怜悯眼前得见的,可怜的世人罢了。 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在出院门那一刻崩溃。 酸涩再忍不住,泪水已盈满了他的眼睛。 忽然,好累啊。 爱上这样一个没有心的人,真的好累啊。 · 云颂看着白衍离开的背影,蹙起眉。 是因为他方才着急,语气有些凶狠的喊了他的名字,所以又起了脾气么? 他叹了口气。 可方才实在紧急,他也实在是担心,白衍会杀了小宁。 他看了看白衍,又看了看小宁,很快的,视线全部收回,只落在小宁身上。 小宁被白衍打成重伤,完全无力再去哭喊,甚至睁开眼说一句话都是奢望,只能奄奄一息的蜷在地上,维持着最后一点生气,眼瞧着脆弱无比,轻轻触碰一下都要丧命一般,实在是可怜而虚弱。 他若再不管他,他真会命丧于此。 云颂立刻上前扶起小宁,开始施术。 这一次,因为白衍满含杀意的重创,魔气明显较之先前溃散不已,而纠缠着小宁身体的魔气也因为小宁的虚弱变得十分无力。云颂的驱魔较之先前轻易了太多。 笼罩在阵法之内无法飘散出去的,潜藏在小宁身体里的,全部的魔气被尽数溃散,净化,彻底毁灭成烟末。 奄奄一息的小宁也终于清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云颂,却没有像先前那样,欢喜的笑着,声声唤他颂哥哥,而是艰难的挪动着僵硬的脑袋,去看这座小院。 泪水顺着他眼角不住滑落,在看到父母的惨状之前,他的眼里已溢满了潮湿,最后,定格在被魔气凌虐而死的两具尸身上。 云颂知道,在被魔气控制期间,他仍然保有全部的记忆,让他知晓那段时间里,他所亲手筑造的过错。 他不由得搂住了小宁,拍抚着小宁的背安抚道:“这不是你的错,事情已然过去了,便别再沉陷于其中……” 他话未说完,怀里的小宁用尽力气,同样搂住了云颂。 似是要像先前一样。 小宁其实很是粘人,总喜欢紧紧抱着他倾诉委屈。 云颂又一阵心软,俯下身子将小宁揽入怀中,轻抚着他。 可小宁的双手,却未在云颂脊背上停留,只是攀爬着摸上他的脑袋,猛然抽出他发端的桃木发簪,死死握紧,扎进了云颂的心脏! 正文 第67章 云颂眼瞳一颤, 震惊低垂下头,只对上小宁那全是恨意的眼眸! 他恨着云颂,又握紧木簪, 从云颂体内猛地抽出来,再度用力, 一下又一下,疯狂的扎着他的心脏。 鲜血几乎喷溅而出,纯白的衣袍被彻底染成鲜红色。 木簪带出的血渍溅到小宁的脸上,眼睛上,而小宁脸上的表情也越发疯狂。 “都怪你!都怪你!为什么多管闲事!为什么要阻拦他杀了那群恶魔!为什么要在这里除魔,还将我爹娘引来!都是你害死了他们!是你害死了我爹娘!为什么不是你去死!为什么!” 小宁疯狂的举动直至手臂彻底脱力才停下。 他整个人也失去了力气,绝望的瘫软在云颂怀里。 云颂的眉眼已蹙成一条线, 他的眼前是浑浊的鲜血, 脸上则是绝望。 从前的他,常来浮沉世除祟,不知被多少被浮沉世的世人们称赞是人们心中的神明。 可如今,他却是头一次,在浮沉世中如此无助。 这一次, 不再是单纯的妖魔凌虐世人, 而是人们心中早已成魔。 他原以为,凭借教化,可以让他们摆脱为奴的思想,敢于抵抗这些不公, 此后面对这等命运, 再不会低头。再待黎阳修士前来巡视时,发现此处百姓疾苦,与下界官府告知, 便可顺理成章收拾了恶霸,还此地一片清净。 只是,这些都需要时间,无论是教化,还是由仙门出面,上达官府。 可他们,谁都不愿意等…… 每一个举动都能牵动着胸口处的疼痛,换做更为剧烈的折磨,但云颂还是伸出手,艰难的再度揽住了小宁,轻轻拍抚着他,他忍着情绪,用着他一贯温柔怜悯的语气,劝说道:“你杀不了我,且过去的一切已然无法更改了。浮世万物皆有因果,你选择了复仇,便该承担相应的代价。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你与他们的因果已散,从今以后,再不会有人欺负你,欺负溟村的人,你也该放下仇恨,好好的生活了。” 小宁缓了些力气,重新抬起头,看着云颂笑了,崩溃的,绝望的笑过,泪水从他眼侧不住坠下。 他那张脸,最后化作死寂,只盯着云颂,低声咒怨道:“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都怪你,害死了我爹娘!我恨你!” 云颂心脏一紧,原本就快要溃散的情绪被小宁的话再度刺痛。 而他怀里,小宁又动了动,却是抬手握着木簪,猛地刺中了自己的心脏。 他不似云颂,只是个普通的凡人,又将奄奄一息,这一下,便顷刻丧了命。 他的身子彻底跌在云颂怀里,而那双眼,不得瞑目一般,瞪圆了,死死瞪着云颂。 云颂抱着小宁,像是揪着的弦绷断了。 一刹那,云颂脑袋一阵嗡鸣,竟是比胸口的伤处还要更痛。 无法呼吸,像是有人掐着他的脖颈,窒息般绝望。 小宁,死了。 他,谁都没能救下来。 谁都没能救下来…… · 白衍负气,在院外台阶上坐下,背对着院门,坐了好一阵子,也没听到云颂唤他的声音,或是有朝他的方向走过来的动静。 心里的焦躁不安,比气愤更折磨人。 也是坐了这好一阵子,他有些消消气了。 虽然生气,虽然觉得累,可,要现在的他和云颂大吵一架,然后生气的甩出以后再也不见这样的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他怎么可能,忍住再也不见云颂? 他怎么可能,彻底离开云颂呢? 他真的是,总是如此的没出息。 白衍叹了口气,主动退让。 他站起身,装模作样的拍拍衣服,装作一副坐累了,站一会儿,不经意回头的样子,回身去看院内的云颂。 只一眼,白衍心口一颤。 云颂垂散着发坐在院子里,披散的长发与一身衣裳都染透了血污与泥泞,但他只低垂着头,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小宁,一言不发。 白衍盯着云颂那身上的脏污,眼睛有些酸。 云颂,不是最喜干净?是有洁癖的么?为什么,竟能为小宁不顾形容到这种地步? 难过也只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看不清云颂此刻是以什么样的神情做出这样的动作来,只看到云颂并未施术,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明显的绝望的气息。 不对! 难道,他下手太重了?云颂没能将小宁救回来! 白衍不住惊慌。 云颂那样在乎小宁,为了小宁一再责怪他,若是小宁真被他杀死了,那云颂…… “云颂!” 他不敢再想,跌跌撞撞朝院内跑过去。 云颂未应声,而白衍跑近了,方看得清全貌。 云颂胸口的伤,还有小宁,胸口那致命的木簪! 他有些明白过来,不敢置信的看着云颂,轻声唤着:“云颂……” 云颂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抬头,死寂的面色在看见白衍那一瞬,终于有些波澜,他攥住白衍的衣边,眼眶潮红的望着白衍,颤抖着声音道:“小阿衍……我……我害死了他……我害死了他!” 云颂已彻底崩溃了,他的手拢住白衍的衣边,已整个身子朝白衍身上倾斜倒过来,哪怕小宁的尸身从他身上滑落也未在乎,只整个人僵硬的靠着白衍,抓着他的衣边,将脑袋抵在他身上,痛苦而绝望的颤抖着。 白衍心中最后一点怨念也彻底化散了。 他看着云颂,只剩下心疼。 · 日色渐西沉,云颂仍绝望的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白衍收拢了小宁与其父母的尸身,来到院中抱着云颂,轻轻拍着他安抚道:“云颂,你振作一点,别再难过了。这里出了如此惨祸,很快溟村的村民就会察觉到,我们也不能留了,得尽快离开了。” 云颂没有应声。 白衍又继续劝道:“我已给小宁与他的家人下了葬,你不必担心他们会陈尸荒野。这里出了这么多条人命,附近的村民们一定会报官,我们必须得走了,否则官府追查,你我二人定是说不清的。” 云颂仍是没有应声。 白衍叹了口气,搂住了云颂的腰,用力将他扛在身上,带着他离开了。 · 白衍带着云颂离开,在附近林子里躲了两三日,就遇上了黎阳的修士。 他们说,是城主收到了云颂传书,本欲协助他们解决溟村之事,可当黎阳修士赶到溟村时,却发现出了如此惨祸,于是特命他们在溟村附近寻找,接他二人前往黎阳城。 确认过眼前几位修士没有恶意,也是云颂的状态实在是太差,白衍谢过,立刻随他们去了黎阳城。 黎阳城的修士带他们来到城郊一处偏僻的小院内,安置两人暂且住下后,便离开了,这十多日一直未有人来打扰过。 那位云颂的好友,黎阳城主也是,自他们来此处后,便几乎都未见过,只在初时托人来说过几句话, 是问他们院中布置可有缺漏的,或是他们还额外需要什么,还说城中到处都有修士巡守,如若有什么需求,给他们说上一声,便会有人帮他们布置。 黎阳城主还说,城中事忙,如有招待不周处,还请见谅。 白衍在寻锦城待过,知晓云颂这位城主忙起来的样子,也都能理解。 而且院中一应用品齐全,这般清净模样,就如回到了当初的藏青山一样。 但这次,云颂日日都与他一同待在此处,只是因为溟村一事的打击,消沉不已,终日闷在屋中不愿言语。 白衍劝不下,也知他心中痛苦,只好放任他自己想通。 毕竟,他是濯世莲而生,心怀救人执念,看到他人因自己身死,这种打击,自然是较之旁人沉重数倍的。 小院内种了一院秋海棠,正好供白衍打发时间,不至于无事可做至沉闷。 这日清晨,白衍起床去院外打水回来,准备浇花。 才回来院中,却嗅到一阵米香。 他惊讶一瞬,连忙放下水桶朝院里走。 海棠花树一侧,架了个简单的火灶,火灶上煮着一小锅白粥,而云颂就坐在灶前小木凳上,手握蒲扇轻轻扇着火。 见他回来,扯了扯嘴角,朝他温柔笑着道:“小阿衍。” 溟村之事,云颂消沉了小半个月,如今终于缓了过来。 白衍欣喜不已,连忙上前。 “抱歉,小阿衍,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云颂站起身自责道。 白衍摇摇头,只扑上去,一把抱住云颂,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肩窝里。 云颂也接住他,与从前一样,温柔的紧紧回抱住。 只这一瞬,白衍便觉得,无需再多说其他,已足够令他无比心安了。 云颂,他最熟悉的云颂,终于又回来了。 他欢喜的想着。 · 云颂煮好白粥,给白衍盛出一碗,如从前所有他在的清晨一般,端给白衍。 只是这次,白衍闹了点脾气,故意不肯接。 云颂宠溺般笑着,抱着白衍坐在自己膝上,一口一口喂他。 喝过粥,两人又一起给院中的花树浇了水。 云颂握着白衍的手,提议道:“小阿衍,我们来黎阳城已有十几日,却因我的缘故,一直未去主城见过城主,属实不太礼貌,此时无事,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主城吧?” “嗯!” 白衍心中尽是云颂已好转的欢喜,他如此说,立刻欢喜的答应下来。 而且,还有一事。 云颂曾说过,那黎阳城主,是他的好友。 此刻,他握着他的手,说要去见他的好友! 白衍心里的欢喜已有些抑制不住了。 两人走出了院门,携手便朝着黎阳主城去了。 正文 第68章 已是午时, 白衍独自一人,坐在黎阳城主城,城主纪玄居住的院落内, 一侧屋影遮蔽下的廊阶上。 正是秋盛时,正午的日光仍然灼热, 晒得满院秋花都蔫蔫的耸拉着。 白衍也蔫蔫的,无聊的望着那群花儿发呆。 他在等云颂。 · 早前,白衍和云颂两人来到此处,在屋内见过黎阳城主纪玄。 几个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后,纪玄忽然问云颂:“云城主离寻锦城多日,如今对寻锦城近况可有知晓?” “离开前,寻锦城中事我已悉数交由恒悟前辈代为处置, 如今已近月余未曾联络, 暂不得知。”纪玄突然提及此事,云颂觉得奇怪,但还是如实答。 为了专心陪白衍一段时日,他主动避开了知悉寻锦城近况的所有机会。 “那你,想不想知道?”纪玄追问。 云颂蹙了下眉。 他与纪玄认识多年, 了解其心性, 纪玄会如此说,城中必然出了什么大事。 可…… 云颂又偏转视线,看了看白衍,面色不禁一沉。 “前辈是寻锦城中最德高望重的修士, 亦是城内不可多得的高手, 想来城中之事,前辈都能妥善处理。” 是的,城中之事, 前辈都能妥善处理的,可小阿衍只有他,他已答应了小阿衍,不能失约…… 云颂又如此在心中默默劝了遍自己,不要多心。 纪玄一直轻松的神色终于起了些变化,也看了看白衍,语气不明道:“是吗?” 可说完,便再没了下文。 白衍被他们各自看过,心里有些不畅快。 这两人有话不肯直说,全都在打着哑谜,似乎还要牵扯上他? 他思索了下,主动开口:“云颂,你不是说与纪城主是好友吗?你们好不容易得见一面,要不要单独叙叙旧?” 他声音不大,刚好落入离他近些的云颂耳中。 云颂神色又是一变。 白衍又接着说:“我方才见外面院中的花开得不错,很是感兴趣,正想着再找机会去瞧瞧呢。所以,要不你们先聊?我出去再看看花?” 云颂张了张嘴,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最终,沉了下眼眸,朝白衍道:“多谢。” “客气什么?你们聊完了,再出来寻我就是了。”白衍笑着道。 · 自云颂答应,白衍来到院中等候,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了。 白衍等得实在无聊,终于听见了一点动静。 他连忙回过头去看。 云颂终于出来了。 白衍的倦态一扫而空,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他笑着来到云颂身边,还没开口,云颂却先握住了他的手。 “抱歉,让你在外面等了这么久,一定很累了吧?我们现在就回去休息吧?” 白衍刚想反驳。 自己在院中也只是在台沿上一直坐着,并没有累,只是太无聊了,此刻见到他,便立刻起了精神,一点都不觉困倦呢。 可他尚未解释,目光先触及到了云颂的面容。 云颂是在笑着,却能看出神容下藏匿的沉闷。 这样的表情,白衍见过,是在他们还未离开寻锦城的那几日时,云颂脸上常有的表情。 云颂有什么难处,在瞒着他,不愿多说。 累的人,恐是他自己。 白衍看出,却没有说出来,他欣然握住了云颂的手,笑着答应道:“好,那便先回去吧。” 也不知纪玄同云颂究竟说了些什么,回去的一路上,云颂的状态都很差,白衍初时还会主动找些话,但见他勉强应答,便也不再开口,一路安静的陪着云颂朝小院走去。 两人居住的小院偏僻,白衍思衬着,进了院子再旁敲侧击问问云颂到底出了什么事。 而云颂的想法竟也和他不谋而合。 才一走进小院,白衍顺手关上院门,云颂的步子已停在了院中。 他回身看着白衍,面色纠结。 他要先开口了。 白衍抿了抿唇,等着他开口。 云颂犹豫一阵,果然,从嘴巴里沉重的挤出话来:“小阿衍,抱歉……” 只五个字,白衍便心下了然,但还是等着他继续。 “寻锦城中出了点急事,我必须要回去。”他垂眸,不敢看白衍的眼睛。 “没关系,我同你一起回去。”白衍笑着宽慰他道。 其实回来这一路上,白衍早想清楚缘由,并经历过一番脑内争斗,已劝说好自己理解。 虽然云颂又要爽约了,可毕竟他是寻锦城的城主,是有责任在肩头,既然无法避免,那么自己就陪他一起去面对这些责任吧。 可云颂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不行!” 他吼过,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尴尬垂下眼眸,寻着话解释:“回去,太危险了,且这是寻锦城的事,没由来要将你牵扯其中,我一人应付便足矣。” 白衍吞了笑,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了。 是为云颂这突然的态度。 而云颂一直垂着头,也未注意他的神情,只顾自继续开口道:“小阿衍,你是随我来这浮沉世,我本该和你一起好好走走逛逛,一起游山玩水,可这段时间,却因我的一己之私,耽搁了这许久,实在是抱歉。此番我回寻锦城,你正好可以好好去浮沉世中转转,你不是最喜欢山川秀丽,日晴花暖之景么?这浮沉世中有很多这样的景,你正好趁此机会,去看上一看。待我忙完了寻锦城的事,一定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 云颂说到后续,情绪也逐渐欢愉,已是抬起头勾出双颊的笑容来,对着白衍言说了。 白衍被他这番话气到,咬咬牙不想应声。 他是喜欢这些景,可最喜欢的,是和云颂一起去看! 而且比起独自一人看景,他更喜欢与云颂在一起,无论做任何事,只要是与云颂一起! 他们认识已有近一年,他的这点心思,云颂也不懂么? 见白衍竟没有欢喜的一口答应,云颂笑的有些许僵硬了。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在衣袖里摸索。 白衍心中有气,但还是忍不住关注云颂,看着他的动作。 很快,他瞧见云颂从袖子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了一样东西,很珍重似的,满眼含着期许,递到他面前。 白衍冷着脸斜眸去看,是一个玉镯。 云颂将那玉镯捧到他面前,小心的笑着解释说:“我在这玉镯中凝了术,它可让我感知到你的位置。” 白衍明白云颂的意思。 他到底喜欢云颂,知晓这是云颂给他的物件,心里便被哄好了。 这东西便意味着,他们之间,不是简单的,与云颂和其他被云颂帮助过的人一样,相识,互助,再挥挥袖道一句所谓恩情不过顺手而已,不必记挂,从此两不相欠的关系! 而是,云颂希望知晓他身处何处,想要找到他,想要再见他! 他,想要和他有以后! 只是,这也可能,都只是他的妄念…… 白衍压下思绪,盯着那玉镯,鼓了鼓气,没有伸手接,只问道:“你还会这个?” 他看到,那玉镯端口两处,分别雕刻着朵海棠花,两相映看,美得很融洽。 云颂笑着说:“新学的,幸好雕刻的还像个样子,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拿来送你。” 白衍闻言一怔。 他忽然想起来,在夕晚城的客栈里的那块玉雕,其上刻的,也是海棠花。 云颂便是看了那个,问了店家几句,才拉着他去了溟村。 难道,他其实一开始的本意只是……只是为了学艺,只是想要给他雕刻这只玉镯? 云颂竟为了他,这般费心思? 白衍的心又经了一阵猛烈的触动,彻底不再生气了。 他也谨慎的接过玉镯,戴在腕间,微微颤抖着手摩挲着雕花,看向云颂。 云颂眼里没有任何否认的情绪,这就是他专意做给他的礼物! 他再忍不住喜悦了,努力压着嘴角,欢愉却从眼里又偷偷跑出来。 “最近仙门不太平,你且留在浮沉世,莫要靠近,免遭牵连。这玉镯是昆山玉雕刻做成,可清心驱邪,我不在你身边,望它能护你平安。”云颂接着说道。 他在关心他! 白衍咬着唇忍笑,错开视线,故作冷漠道:“知道了,你,不是说有事,要着急回去吗?还不赶紧走?事情不紧急吗?” 云颂张了张嘴,还想再道歉劝说,可看着白衍的冷漠,话停在喉咙里,只有些哀伤道:“好,我走了。” 他说完,当真耿直的转身离去。 白衍心头一颤,话不经脑袋先着急的喊了出来:“等等!” 云颂止步,回头。 他咬着唇,别扭,不舍,与不自信,写满唇齿。 “云颂,你,你与我,才不是什么一面之缘,便再不相见的关系,对吧?你,你一定会再来找我的,对吧?” 对于自己的直白,白衍在心中不住暗骂自己不争气,可若是不问,他怕是又不知要内耗多久…… 云颂未料到他会如此问,一阵震惊,旋即,又抑制不住欢喜。 小阿衍这是在给他台阶下了?所以,他已是不责怪他了! 但很快,他又撇撇嘴,故意委屈埋怨道:“你,说什么呢!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不负责任之人?” 正文 第69章 白衍想了想, 微微启唇,有些难过道:“可是,我也没有什么需要你负……” 他话未说完, 云颂已变了脸色。 腕间多了份力道,云颂拽着白衍的手用力一扯, 将他揽进怀里。 他的手指也拖着他的脑袋扬起,那柔软的唇便落下来,强硬的,热烈的,侵占着他的唇舌。 白衍未反应过来,被吻得不住后退,偏偏腰被困束, 那被迫张开些许的唇才尝过唇间甘甜, 便立刻感觉到一阵痛意! 白衍立刻蹙起眉,意识也瞬间回拢。 云颂似是被他的话惹怒,不禁强行吻了他,打断他的后半句,还生气泄愤一般, 啃咬他的唇。 直到气消, 他才肯放过他。 白衍的唇边已充满了血色,红嘟嘟如田间丰茂的林果,味美诱人。 他看着,心中又不住涌上一阵冲动, 喉咙滚动过心火, 他再次捧着无辜望向他的柔美少年,吻了上去。 这一次,动作轻柔许多, 却更是深入的掠夺着他唇齿内的资源,甚至,双手也克制不住,落在他衣衫里游走。 白衍身子软下来,整个人近乎挂在云颂身上,攀扶着他,加深此刻的情意。 虽不知云颂这突然是怎么了,可他竟,竟是如此主动,让他心里不由得烧起一阵火,便是整个人都为云颂燃着也不觉惜。 他只想紧紧的抓着他,抱着他。 两人纠缠了好一阵子,云颂才温柔的松开他,可话语中还藏着气,责问道:“如此对你,也不算是需要负责的关系?更何况,我们还,还远不止如此!在你心里,也,也不算是需要对你负责的关系?” 云颂的话中竟含着怒意,莫名其妙的。 白衍不知,只道:“不,不是……” 云颂等他解释,也没等到下文,事实上白衍也不知如何说。 在他心里,他一直只觉得,两人从未说破过,从未说明过,便算不得。 云颂未等到,沉沉叹了口气:“小阿衍,你在这方面,怎么如此凉薄?罢了。” 他又低头,这一次,却是极其轻柔的,在白衍唇上又印下吻痕,而后,眷恋一般抚着他的面颊,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来。 “无妨,你等我回来!今日我着急着先回寻锦城,便先不和你计较这些,此事暂且放下,你等着,等我回来了,再好好与你言说此事!” 云颂说完,最后又依依不舍的落下一吻,便再转身去,离开了。 白衍被亲的懵懵的,脑袋都不会转动了。 待回过神,云颂已踏出院门。 白衍眼瞳倏得放大,心中一急,朝他高声吼道:“云颂!你几时回来!” “我会尽快回来!”云颂未回头,可明显的,这一句应声欢快多了。 白衍听了,却不太高兴了。 不告诉他?哼!他就多余问!太过分了! “不说算了!赶快走吧!我也要出发去浮沉世玩了!哼!” 说完,也生气的转身,背对着不去看他背影。 身后只有云颂渐远的声音,白衍悄悄回头去看,便看到云颂真的离开,消失在了他视野能及的最远的地方。 他又不禁生起气,踢了好几脚土。 发泄过情绪,他摸着腕间的玉镯,又一次劝好了自己。 罢了罢了。 云颂也是真的有要紧事要做,才不得已要离开的,他不能如此不懂事,成为他的拖累,否则,会被讨厌的。 云颂可是好不容易,才如此明确的,表达了对他的喜欢和爱意呢。 送他玉镯,许他未来,还说,还说要对他负责! 这就是喜欢和爱意吧! 在云颂心中,他果然,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只是这些时日不能陪他而已,他们,还会有很多很多未来啊! 希望云颂能如愿,尽快解决寻锦城中的麻烦事,然后,早点回来!早点来找他! 白衍欢喜的想着,也踏上前路,离开了黎阳城。 · 赶回寻锦城的路上,云颂的心中也有些纠结。 纪玄口中,其余依附苍溪的各城,已然做好了准备,要与寻锦城主动挑起战火,不少修士之间已直接起了摩擦,一时间人心怨愤,都渴望一战。 恒悟前辈一人虽能稳定城中局面,但到底不是城主,不少有心人趁此机会大肆说着闲话,前辈的处境着实为难。 从决裂时起,云颂就已有准备,会面临与众城起干戈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群人竟敢这样对待前辈! 他再不能独自心安,留前辈一人在城中,所以,哪怕今日惹了白衍生气,他也是要回去的。 可当初答应师父,他又再不能将白衍带回寻锦城,于是只能如此。 至于那句,他也不知城中形势究竟如何,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此事再回来见白衍,给不出个准话。 不过最后听白衍的语气,似乎情绪已经好了很多,不再生气了。 这,算是今日唯一的好消息了。 他凝神,驱散思绪,将心中的担忧放下,开始将全部心力放在解决寻锦城的事情上。 已做出选择,便一定要专注,才能早日平息事端,才能早点回去找白衍。 他这么告诉着自己。 寻锦城。 一路上,云颂御剑急急赶路,终于在当晚就赶到了寻锦城内。 他一路去往主城内,自己和前辈的住处。 还未进门,云颂远远就看到了正在屋中焦急踱步的前辈。 前辈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眼瞧着整个人因焦虑苍老了一圈,面容都显出憔悴的神态来。 云颂不禁自责。 自己为了一己私利,将寻锦城整个丢给前辈,却从未想过前辈已然年事已高,能否承担的起这些重担…… 都怪他。 他连忙走进屋内。 恒悟此刻的确是要急死了。 直到云颂走进来,他才看清人。 可第一反应,是震惊。 “你,你怎么回来了?” “前辈,听说城中出了事,我便回来了,抱歉,这些日子因我离开,害您独自面对这局面,现在我回来了,您不用再一人苦苦支撑了。”云颂自责道。 看见云颂,恒悟脸上那焦虑俨然已散了一半。 他其实也想过是否要遣人去将云颂找回来,可转念又想,自己这把老骨头又不是废了,何至于这等小事也应付不来?便执拗着没有去寻人,可没想到,一时犹豫,竟导致事情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 此刻,他已有些撑不住,不知该如何解决了。 幸好,此刻,云颂回来了! 他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久违的欣喜与松懈,说出口的话却不太温和。 “臭小子!刚回来就如此自大!眼下情况非同一般,可不是你说几句狂妄的话就能逆转局势的!”他责骂道。 云颂乖巧抿唇听训,待前辈发泄过情绪,又有些惊疑问道:“说到底,也不过是要交战吧?这种小事,前辈为何要烦忧?寻锦城怎可能会惧怕其余十四城?如果他们要打,那就同他们打,让他们知晓知晓,谁才是真正的众仙门之首!至于他们,自己究竟是何实力与地位,也早该认清,各自心里有个准数了!这种事,就算我不在,前辈您亲自带队,各城也绝不会是您的对手吧?” “哼!事情哪有你想的如此简单!若换做其余时候,我怎可能容忍他们!只是,这群人竟混入城中,使用奸计,挑唆城内修士,动摇城中人心。他们派人渗透入城中,到处散播着你这个城主,就是个尸位素餐的废物,这样的言论。这群人还说,你只知道平日里借着寻锦城主的身份逞尽威风,遇事却是头一个不知所踪,每一次都是城中之人白白替你卖命,替你收拾残局。还说过去的所有事,每次都是我替你解决,你只会闯祸,却从来不管不顾,包括这次。就算你眼下捅了这天大的篓子,私自代表寻锦城与其余十四城决裂,临开战时也根本不知去向,只让城中这些无辜之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恒悟说完,只觉得痛心。 除了痛心,还有些自责。 其实,云颂是他友人的徒弟,友人,即上一任寻锦城主阳胥,阳胥在云颂十五岁那年飞升无上境后,便几乎再未回来过。 临走时,阳胥将云颂托付给了他。 云颂也是他从小看大的孩子,他自然更加怜惜,所以同年,十五岁的小云颂因拯救寻锦城于危难之际,被推选为城主之后,他多次插手城中事宜,只为用自己认为最妥善,最能保护小云颂的法子,来替他解决前路所遇到的坎坷。 可没想到,时至今日,他的所作所为,竟成了这群人刺向小云颂的刀…… 云颂听懂了。 所以,城中有不少人听了这些言论,心中不再愿意拥护他这个城主了,寻锦城便从内部起了乱。 城中人不尊他,也不尊前辈,不肯听前辈的话了。 但看向前辈有些痛苦的神色,云颂那晦暗的眸色也只停留片刻,便很快重新笑了出来,说:“他们说的也没错啊,前辈疼我护我,帮我解决一切,这不是我的福气嘛!正是有前辈帮我,这么多年,我才能放手去做我喜欢的事,常去浮沉世帮助世人,我对前辈感激不尽,满心谢意都来不及言说呢!他们这些人,不就是没人像前辈您宠我这般宠着他们,所以嫉妒不已么?有什么可值得在意的?” 正文 第70章 “你!哼!”恒悟气得直瞪他, 半晌才继续道,“你这混小子,怎么一点也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在这寻锦城中, 你是城主还是我是城主?你若不回来,我如何与其余各城交战?如何派遣修士?他们肯不肯配合暂且不提, 我要真有什么举动,这不正是把你往昏庸无能的架子上赶吗!混小子!” 云颂仍笑着,拍拍恒悟的背帮他顺着气:“前辈别气了,我这不是已经回来了嘛!前辈就别再动怒了。我知道的,前辈最是心疼我,我都知道的。” 他说着,又劝慰道:“好啦, 这些不值得的事, 前辈就别再去想了。” 恒悟又冷哼一声,固执说道:“我从来不为其余各城而烦忧,就算他们再怎么闹事,也不过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能奈寻锦城何?我生气的, 只有你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混小子!” “前辈别骂了!”云颂笑着又拍拍他, 才问起正经事,“不提这些了,前辈,我此番在浮沉世中消息闭塞, 对仙门之事还尚不得知, 你快告诉我,眼下各仙门的情势到底如何了?众仙城现在,都是些什么态度?” 说到这里, 恒悟又来了气:“苍漴那个老混蛋!竟真让他联合了八座仙城,已在寻锦城附近汇集了,这几日他们正频繁遣人来滋事,意欲与寻锦城起冲突!不仅如此,他们还到处颠倒黑白,说什么寻锦城主因一己之私,便命人随意殴打折辱前往寻锦城求学的见学弟子,还不由分说废了他们的修为,让各城学子多年苦修毁于一旦!他们是逼不得已,才联合起来围攻寻锦城,势要寻锦城给众学子,及其各仙城一个说法!他们还说,如若寻锦城要包庇城主,他们便立刻攻入城中,让整个寻锦城及城主付出代价!其余五城也尚在观望之中,但因为寻锦城停掉了见学一事,心中也都有不满,全都没有要帮衬寻锦城的意思。” 便是云颂,耐心听前辈讲完后,也忍不住嗤了声:“什么讨要说法?不过是寻事的理由罢了。至于其余各城,倒戈或是站队都没什么可在意的,便是今日十四城连手,寻锦城也不会放在眼里。况且十五城之间早就不和,也该趁此机会,将这些烂事全搬上台面了。” 恒悟蹙了下眉,担忧的说道:“我知你无畏不惧,但我们此番,也千万要小心为上。那苍溪早已有了要取代寻锦城的心思,早暗中准备多年,却一直蛰伏,此番终于摊开在明面上,恐是其背后还藏了什么后手,不得不防。” “也正是因此,这些时日他们故意侵犯两城边界,造成了多次摩擦,但到底实力不足,我城修士未有伤亡,我便命城内修士们都退忍了下来,没有给苍溪抓到开战的把柄。而苍溪那群人估计也是不愿师出无名,只敢暗地里滋事。”恒悟又解释道。 云颂理解前辈的担忧,但也明白了,应也正是因为前辈的担忧与隐忍,城中修士才多有不服。 “这群乌合之众到底还是心虚,自觉处于劣势一方,根本不敢和寻锦城硬碰硬,否则也不会在暗中搞这些肮脏的手段,逼着其余众仙城站队。你是不知,他们都是怎么抹黑寻锦城,怎么声讨你的!他们说,寻锦城常年居高位,独占整个仙门最好的资源,便一直故意欺压其余各仙城,阻止他们壮大自己的实力。而你前些日子诛杀幻水寒妖一事,也成了他们口中最好的铁证。此前,不少仙城就对你处理幻水寒妖一事表示不满,苍溪如此一挑唆,他们便更是觉得,寻锦城就是过分独断,在这件事情上想查就查,想杀就杀,从不过问其他仙城的意见,一点也不顾及其余仙城的感受,实在是傲慢失礼!便因此纷纷站队苍溪。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关于你的恶言……” 恒悟指责起苍溪,便没个完,说起一点,又滔滔不绝列出了二三四五,不住的抱怨着。 云颂听了只冷笑,说:“这群人可真有意思,当初寻锦城要查幻水寒妖的源头之时,寻锦城给各城书信,主动请他们共同商议,南岭之巅,是所有到场的城主们共同决定,要循溯以探究竟,何时成了我一个人的意见?至于诛杀幻水寒妖,这我承认,我是起了这个心思,才去通知的各城城主,却也是告知了他们才动手的。无论是最初的追查源头,或是事后要诛杀妖兽,在场城主中都无一人反对,现在却说是我肆意妄为,可真是有意思!” “有利分外对眼,无利相见眼红,人向来如此。”恒悟叹道。 云颂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前辈的模样,终究还是心疼占据了大半的情绪。 他止住其余话,道歉道:“前辈,这些日子又辛苦您了。此事因我而起,也自该由我负责处理,您放心,此番与苍溪城为首的仙城交战,我亲自出战!如今我已然回来了,您就不必再为这些事而忧心,我也再不会让您劳累了。” “哼,知道辛苦了我,你就该好好照顾自己,多收收心,回城里来,早点全盘接替寻锦城的全部事宜,别再麻烦我这个老头子!”恒悟道。 “那可不行!没了前辈,我一人可绝当不成这个城主!”云颂当即道,“前辈,只要我在位一天,您可千万不能听信他人谗言,可得一直扶持着我!我可不能没有前辈!” “这么大了还没个正经,就知道嘴贫!”恒悟看着云颂,那罕见的觉得小孩子似乎已长大了,能依靠了的情绪又顷刻散了,只剩下对他仍是这般不成熟模样的头疼。 希望,此次苍溪,是他多心了。 希望,他的小云颂能妥善解决此事,平安而归! · 自云颂离开,已约莫过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白衍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也看过了很多的风景。 可云颂不在,只他一个人,当心里有了牵挂,即便看到如诗画般的美景,也高兴不起来。 云颂,到底去干什么了!只是回一趟寻锦城,寻锦城中就有这么多的事要忙吗!整整一个多月,竟是一次也未联系过他! 虽然,虽然云颂身为城主,自然该是城中的大事小事都要他操心烦忧,忙一些也不是说不过去。 可,他为什么不来找他?哪怕是飞书传信,与他言说几句…… 可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告诉他! 一想到这些,白衍便又起了气,开始内耗了。 这一月多,这样内心博弈的时候,他已不知道有过多少次。 从前的每一次,他都会以相信云颂对自己的爱意,等着云颂回来找他做结尾。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坚信也开始逐渐动摇,逐渐失控成怨恨。 但,又在即将决堤时,被自己强硬的责怪着自己,拉扯回来,一遍遍去选择不死心的相信。 今日也是。 明明眼前是绝美的江南秋景,可白衍坐在白墙黑瓦上,淋着小雨,内心尽是烦躁。 他捂着脑袋,将自己埋在衣袖里,渴望这场雨能洗刷掉脑袋里的苦闷。 雨水坠湿了他的衣衫,彻底将他浸透时,脑袋上竟忽然多了一片晴空一般,感受不到新的坠打着他的力量了。 但,耳边小雨的淅沥声未止。 他身子僵了下,还未抬起头,身子忽然被人拥住了。 浅淡的暖流顺着湿透的衣衫传来,白衍仰起头,蒙蒙雾雨之中,云颂在他身前半跪着,倾身拥住他。 素雅的油纸伞以灵力为媒悬在二人头顶,而他周身也散发的温柔的月白色的光,及细密的微弱的气流,便是那暖流的来源。 他在用自己的灵力温暖着他,温暖着他冰凉的衣衫,与衣衫下冷透的身躯。 他望着云颂,连日的思念在此刻终于得以缓解,话未说出,他先不争气的湿了眼眶。 待暖透他的衣衫后,云颂才轻轻松开他,从袖中摸出几只瓷瓶,忙递给白衍。 “小阿衍,这些瓶子里装着的琼露,是这一月间我炼制出来,于滋补有益的灵药,你试试看!” 连日阴雨,竟惊奇的在这一瞬间停住,天边阴云缓缓扯开一道缝,明媚的天光就这样漏进来一缕,正照在云颂温柔笑着的眼眸里。 白衍没有接,只看着那熟悉的温柔笑容,难受。 炼制了这么多瓶,说明这一月间,他明明也是想着他的!明明是想着他的,为何不联系他,为何一点讯息也不给! 云颂尴尬的握着瓶子,似乎是猜到他心中的想法,微微垂下头,小声道:“我,我这一月间回去,是去处理寻锦城与其余十四城决裂一事了。” 白衍的难过瞬间止住,片刻,换做惊讶与自责。 他是为了这件事离开!是为了承担当初要替他报仇,所以一气之下做出废了其余各城作恶者一半修为,并遣散各城学子这个决定的后果,才离开的…… 他是为了他! 可他,竟差点忘了这件事,还在这些时日里,不断责怪他为何音讯全无…… 他这样差的脾气,云颂却还是耐心同他解释,他实在是,实在是过分…… “对不起……” 白衍慌张道,他很担心自己总是如此,云颂总有一天会厌烦他,会讨厌他…… 云颂话到嘴边,又换做无奈。 他捏着白衍的脸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怎么又说这种话!各城之间的不合早就已有端倪,这件事迟早会发生,你怎么总是因为这种与自己无关的事,而自责呢?你这笨蛋!” “好了,此事已了,不许再提了!”云颂在白衍唇上吻了下,故意用凶恶的语气,警告他道。 白衍点头,脸上那担忧也换做笑容,云颂才作罢松开他。 头顶的乌云彻底溃散,晴暖的日光毫不吝啬的洒满屋巷。 云颂已收了伞站起身,朝白衍伸出手。 “小阿衍,我来这江南时,总是遇到阴雨天,还头一次碰上这么好的晴日,也不知晴日的风光与阴雨天有何区别,你陪我去看看吧?” 白衍欢喜握住他的手臂,同他并肩。 可还有些像是在做梦的不真实感,他期盼的望着云颂问:“你已闲下来了,已不会再有事了?” 云颂使劲点头,揉揉白衍的脑袋,保证道:“什么事也不及你重要,小阿衍,我曾说要带你游山玩水,是我亏欠你的,这一次,我不会再突然离开了。” 白衍心中的欢喜要溢出来,情绪外显着驱使的身体,他已倾身上前环抱住云颂的脖子,仰头吻了他。 只碰了下唇,白衍便立刻退开身子,害羞的垂下脑袋。 雨后的日光不太刺目,只剩暖意,穿透水雾落在二人身上。 那日光娴静,仿佛一切美好,都凝结于此刻。 凝结于少年双颊的红晕…… · 那时,白衍曾以为,往后此生,都该是如此平静。 哪怕,他此生都不得恢复从前的记忆。 可只要能同云颂在一起,仿佛从前诸事,也不再重要了。 白衍这么,天真的,认真的,期许着。 正文 第71章 好景不长, 云颂这次回来,也不过才四五日。 两人沿着青石小城,一路逛向城郊。 江南多山水, 白衍和云颂入乡随俗,买了只小舟, 于山水间惬意泛舟。 舟入江流随水飘荡,他们便坐在船头,惬意的数着日前新摘的莲蓬剥莲子。 天边有流云拂过,白衍眉眼微微一蹙,抬头去看云颂,他的表情也不太自然,像是在强压着在意, 低头剥莲子。 白衍心下一沉, 没有说话,可今日一整日的好心情,都随着这一眼流云,付之东流了。 将入夜,江面上黑沉一片, 云颂将船头悬着的灯笼挂在船舱头, 跟着走进了舱内。 白衍已铺好地铺,躺下候着他了。 他走过去,轻轻吻了下白衍的眉心,便于他身侧睡下了。 关于白日里那一道流云, 他仍是半点也不打算多说。 白衍闷声, 虽也早早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船舱外那道烛火照进来些许斑驳的影子,本微弱的不可察觉, 可在此时竟如日光般耀眼。 他心中觉得烦,轻轻动了动手指,想要熄灭那火光,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小阿衍……” 白衍动作一僵。 这声音,不像是梦里的呢喃,云颂也没睡! 他脑袋迟疑片刻,思索着是要摊牌还是如何,云颂却已忽然蹑手蹑脚的站了起来,朝船舱外去了。 白衍脑袋一僵,连忙翻身坐起来,怔怔盯着舱门处。 云颂已然离开了。 他的脑袋嗡了下,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意识过来时,泪水已从眼眶涌了下来。 云颂注意到了。 白日里见到的那抹流云,是寻锦城中修士御剑匆匆而来的身影,是朝他们的方向飞奔而来的,只是快要接近时,却不知为何转向,坠入了两侧山崖上。 白衍猜测,是云颂以术传信,命那修士不准靠近。 是不想让他看到吗? 可他偏偏也感知到了那修士的灵力气息,看到了那修士的身影。 白衍连忙抹了眼泪,有些恨自己不争气。 不就是背着他去见别人吗?去就去,走就走,他有什么好在意的!有什么好哭的…… 可…… 越是这么想,泪水越是汹涌,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身子却不住颤抖着。 他好怕,好怕云颂就这么离开,就这么不告而别,再也不回来了…… 脑袋哭得晕晕沉沉的,但白衍还是听到了船身猛然一沉,及船舱外传来的声音。 云颂回来了! 他没有不告而别! 白衍瞬间转喜,连忙躺下装睡。 或许,只是城中修士路过,见到他们,同他叙叙旧罢了。 或许,只是恒悟前辈太过想念云颂,托人来带几句话罢了。 总之无论是什么,云颂都已回来了! 是他又多心了。 他真是的,怎么总是,如此不信任云颂呢! 白衍的脑袋还在拼命左右互搏着,云颂已走进了船舱内。 他心头又是一颤,紧张的止住呼吸,攥紧拳不让自己乱动。 幸好,云颂未发现他装睡。 可云颂走进来,却径直来到他身旁,一把搂住了背对着自己的他。 “对不起……” 云颂低低歉疚道。 白衍的思绪断了。 而云颂说完,便紧紧搂住了白衍,将脑袋埋在他颈窝,再不出声了。 白衍脸上的表情有些破碎。 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不是没走么? 不是回来了吗? 不是,没有食言吗? 为什么? …… · 一夜难眠。 第二日,白衍整个眼睛红通通的,人也显得十分疲惫。 云颂依然起的很早,走出船舱,去船头搭起小炉,不一会儿,便有熟悉的米香味传进船舱中。 白衍睡不着,也装不下去了,爬起来来到船头。 云颂坐在船头,双眼有些无神的盯着小炉上的砂锅。 他似乎睡得也不好,瞧着面色十分消沉,但却不是疲惫。 看起来愁眉紧锁,似乎是在为某事而难受着。 白衍静静看着,站了有一阵子,云颂竟也是反常的未发现他。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这般魂不守舍? 看着云颂这样子,白衍不由得难受起来。 比起云颂离开,他更担心他一直这么郁郁寡欢着。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下,还是叹息了声,劝服了自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其余各城又有异动,要对寻锦城不利?” 听到声音,云颂匆忙抬头,眼里有些惊讶,很快又换做尴尬与歉疚。 是看出了白衍似乎已看了他好一阵子,可自己却竟没有发现。 “抱歉。”他沉声说,又解释,“不是,是北幽之地的邪魔,它们趁仙门纷乱时侵犯了仙城的土壤,仙门守卫不及,如今十五城中不少邻近北幽之地的小城已被邪魔侵扰,不得安宁。” 白衍明白了,这的确,又是一件足以令云颂那颗善良的白莲心终日惴惴不安,惦念着的大事。 “那你,要回去吗?” 云颂愣了下,微微启唇半晌,还是说道:“不了,答应了要陪你。邪魔虽已逃出了北幽,可尚不成气候,仙门修士们也没有那么脆弱,到事事都需要我出面平息的地步。且北幽来犯,浮沉世也不太安全,我也不放心你。” 他如此解释过,是说给白衍,也是又重复一遍告诉自己。 他说完,那神情果然坚定了许多,对白衍道:“小阿衍,你放心,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会保护你的。” 是独属于他的,云颂的温情。 他相信,云颂这句话一定真心,也为此而内心感动。 可白衍更知道,云颂,哪怕会一直留在他身边,心却不会。 他垂下眼眸,内心纠结半晌,才轻轻摇摇头。 再抬头去看云颂,他已然想开了,也露出了笑容。 “你回去吧,云颂。”他说,“或许他们并非事事都需要你,可这种时候,你虽放心不下我,却更放心不下前线疾苦的小城吧?” 否则,也不会一张脸苦恼城这个样子。 白衍心里暗暗想着。 “所以,回去吧,云颂,我能明白你的心情的。其实仙门动荡,我也很是担心,我也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安婉,没有过安婉的消息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我很担心她。我陪你一起回寻锦城,我们一起去应对这场灾难吧!” 白衍诚恳说道。 “不行!”云颂厉声道。 白衍决不能跟他回寻锦城,否则昔日所说的谎话,就会暴露了! 白衍被云颂突然吼了声,面色一僵。 他微微启唇,话未出口。 云颂已立刻慌乱的收敛起情绪,垂眸轻声道:“我,我的意思是,只是一点小事罢了,你不用为此而如此忧心的,我一个人回去处理就好了。” 白衍没吭声。 云颂的神情越来越慌张,干笑着又道:“真的无事!小阿衍,我,我只回去一趟,回去看看情况就回来,你就在这里等我,可好?” 白衍看着云颂,可云颂仍是没有丝毫要多余解释的意思。 他轻轻笑了声,哪怕内心很难过,但还是笑了笑,说:“好,那你现在就启程吧,免得夜长梦多。” 云颂站起身,却又不敢立刻离开,心虚的望着白衍小心问道:“那你呢?浮沉世也可能会有邪魔入侵……” “这里远离北幽,如若真有邪魔侵扰,也是前线仙城被攻破后的事了,所以安全得很。且我好歹也是个修为高深的修士,有能耐自保。说不定到时,我还能沿途降服一些浮沉世中的散妖,保护一方百姓。但如若真打不过,我找个偏远的山林藏起来就好了。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便快些回仙门去吧。”白衍打断他的话,道。 云颂望着白衍,将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阵子,确认他是真的在让自己离开,并非是闹脾气或如何,才终于放心下来,欣然答应:“谢谢你!小阿衍!我这就回去看看仙门各处的形势,等我回来!” 云颂引剑离开了小舟,那抹盘旋在周围的流云,终于也彻底消散了。 白衍缩坐在小船里,船头的米粥刚煮熟,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盛了一碗,抿一口,灼烫烧过喉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烫,好难受。 明明是那样清甜温养的东西,此刻却如炭火,烧得他生疼。 明明,曾与云颂在寻锦城时,不会这样痛苦的…… · 云颂随来报信的修士回到仙门,却并未直接返回寻锦城。 那修士带着他,去到了邻近北幽之地的几个小仙城外。 这一路上,他同云颂说了不少仙门中的惨状,可云颂亲自来到此处,亲眼瞧见,心头还是不由得一颤。 小仙城内已被北幽之地的邪魔占领,黑红的魔气蔽罩着城内万物,如绝望的血雾,将一切生的气息粉碎干净。 城破后的断壁残垣中,触目可及处,尽是醒目的猩红。 仙城内侥幸存活的修士们,也多灵力亏损,身负重伤。 恒悟前辈与其余未被波及到的仙门已联合起来,将这些修士们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休养,并联手于前线布下防阵,抵御邪魔入侵。 如今外族来犯,各仙门空前的团结一致。 身后有仙气浮动过,带路的修士朝那人躬身后便离开了。 云颂回头,来人是他的师父阳胥。 “师父。”云颂沉声唤了句。 他还沉浸在看见眼前这惨烈景象的震惊与怜悯中,未缓过来。 可阳胥的神情却极其冷漠,他望着云颂,抬手化掌,隔空狠狠一巴掌扇在云颂脸上。 这一虚空掌中混着灵力,力道极重,云颂面颊瞬间红了,踉跄几步跌跪在地上,仰头震惊的看着阳胥。 “师父?” “混账!都是因为你,他们才会遭此劫难!”阳胥厉斥道,“你只在乎那个来历不明的废物,甚至为了他,弃众仙门于不顾,才会发生这样的惨祸!若你能早些回来,若你从不曾偷跑去浮沉世,北幽那群东西怎可能会有进犯的可能?这些修士们又怎可能会死?云颂!为一人而害了整个仙门,你就是我教出来的好徒弟!” 这些话,令云颂的心一阵刺痛,但他还是保持着冷静,回道:“不可能,仙门十五城的修士不会如此羸弱,被区区北幽邪魔伤成这样,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为自己开脱?”阳胥吼道,“云颂!你自己看看,你为了那个废物,已将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先前那个事事以他人安危为先,意气风发说要救世救人的云颂哪里去了!眼下这生灵涂炭,就是你想要的救世救人?” “可,可他也是遭受苦难的人……”云颂显然被师父说动了,只垂下头小声挣扎着。 阳胥打断他的话,冷声说:“所以,你就要为了他,放任仙门各城被邪魔屠城?放任修士们背井离乡,甚至性命堪忧?若是几年前的云颂,若是当年我的好徒儿,绝做不出这种为一人,害了整个仙门的事!”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阳胥最后甩下一句斥责,拂袖离开了。 云颂张了张嘴,竟是再无力反驳了。 甚至,他觉得心里刀搅一样痛,痛得他窒息,眼前的血雾越来越浓重,尽是各仙城伤亡惨重,修士们死伤一片的情景, 好难受。 他明明,只是想保护小阿衍,只是不想让寻锦城死狱中的事再度在小阿衍身上发生,他没有不管仙门,不管其余人的安危…… 可他也不懂,分明离开时,北幽之地没有半分异象,为何只离开数日,他只离开了数日…… “是我的错吗?小阿衍……我,做错了吗?” 正文 第72章 白衍卖了小舟, 在附近城里寻了家客栈住下,等着云颂回来。 他等了三日,在客栈内睡了三日, 终于等来了云颂,却也等来了邪魔更加肆虐的消息。 云颂来的匆匆, 见到白衍时,白衍正窝在房间里装蘑菇。 瞧见云颂,他立刻从床上蹦下来欢喜迎过去。 看见他,云颂的神情却不是欣喜,而是一种十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小阿衍,邪魔入侵仙门边境,吞噬了不少仙城, 如今形势危急, 我不能再陪你了,我要带领修士们去前线抗敌了。等此战结束,我再来浮沉世找你。” 他说的严重,白衍心头也跟着一颤。 能让云颂这般严肃的,绝不是什么好应付的差事。 他立刻严肃道:“我也一同去!” “不行!太危险了!你便留在此地, 万不可靠近北幽之地!”云颂不由分说, 拒绝道。 此战,师父在前线亲自督战,绝不能让师父看到小阿衍。而且,小阿衍胸口处的伤还未好, 还是, 不要再让他涉险了吧。 云颂如此想。 可白衍却不愿:“可我也是修士!如今仙门动荡,我怎能坐视不理,独自藏在浮沉世中逍遥?” “不行, 你伤还未好!”云颂抿了抿唇,强硬道,“仙门之事我会处理,你便安心留在此处,等我回来。” 他说完,再不同白衍多说,便又匆匆离开了。 从见到云颂的满心欢喜到此刻的愤怒,不过片刻。 白衍望着云颂身影消失的窗框,气得有些颤抖,泪水又一次不争气的湿了眼眶。 胸口处久违的,一点一点刺痛着。 他缓慢的隔着衣衫,抚过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 这话的意思,是嫌弃他伤还未好,还是个累赘吗? 是啊,这么严重的伤,怎么能不算累赘? 可他的伤,又岂是他愿意! 又岂是他,想要成为他的拖累的…… · 那日之后,白衍便再没有云颂的消息了。 同上次一般,云颂离开后,与他再没有一点音讯,明明,有腕间的玉镯,明明,他知晓他身在何处。 每每想到这一点,白衍便难过不已。 但当他走街串巷,路过城头茶肆歇脚时,听到店里一些神通广大的人士说起仙门之事,心中又觉得自己拘泥于与云颂的感情,实在是有些小气了。 这些消息的传播者中,多有得仙缘之人,因不堪仙城抵御邪魔的压力,偷溜进浮沉世躲懒几日,他们三言两语之中,也将仙门内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白衍也因此得知,上一次云颂离去,正是仙门内战时,寻锦城与其余十四城决裂,一切城池不满寻锦城的恶行,率修士来到寻锦城外,意欲围攻入城。 起初,寻锦城群龙无首,步步退让,而当一直隐匿不见的城主出现后,战局瞬间逆转。 城主只一人,竟溃散了其余各城叫嚣着要取代寻锦城的全部修士联合,让世人再一次深刻体会到其余各城与寻锦城的可怕差距。 经此一战,众仙门联合瞬间崩裂,仙门之中再无人敢对寻锦城不敬。 也是因为,仙门内战结束后,北幽之地的邪魔趁此时机大肆入侵邻近仙城,寻锦城主又不计前嫌,立刻率众修士驰援,抵抗邪魔入侵,救各仙城于水火,其余各仙城中嚣张不屑的修士们彻底变了脸,十五城纷纷严阵以待,罕见的齐心。 甚至早些时候,被凶煞魔兽重创的北渊,城主也亲自带修士与众城一起赶赴前线。 而北渊那位重伤的大公子仍在休养之中,但听说已然清醒了。 但此次仙门遇到的邪魔,比以往强大数百倍,形势依然十分严峻,云颂虽然亲自出马,却也只是阻止了它们更进一步的侵犯仙门土壤,仙城失地仍是夺不回来。 各仙城幸存的修士们也被一批一批运送往远离北幽之地的南方,再回不到自己的故土了。 包括多年来一直直面北幽邪魔,镇守一方的北渊城,也已全城迁徙,去了寻锦城中。 白衍越听,越是觉得无法释怀。 仙门情况如此紧急,他明明也是个修士,且一直受寻锦城优待,怎能就因为胸口这点根本不影响他上阵御敌的小伤,就一直躲避在浮沉世中? 就算不为自己的一腔热忱,他也该报答云颂与寻锦城的恩情。 寻锦城收留他半年之久,又送了他太多的灵药滋补,如此仙门危急之时,他决不能做一个废人。 再者,安婉曾同他提及过,北渊,或许是与他的过往最有渊源的地方。 他当时便打定主意去北渊看看,可云颂陪他来浮沉世的这段日子,这个念头逐渐被弱化了,直到现在,又重新在他心头聚起。 这次,或许是个好机会,能得见北渊城主的机会。 白衍如此想着,便再也在浮沉世中待不下去了。 当日,他收拾齐整后,立刻动身,寻了最近的路,去往仙门。 · 白衍运气极好,才一踏入仙门,便瞧见了寻锦城的修士御剑而过,似是受伤归返。 那这附近,便是寻锦城修士们驻扎所在! 白衍立刻跟了上去。 靠近寻锦城营地附近时,白衍一路默默准备着说辞。 云颂担忧他的伤势才不肯答应,只要他能同云颂证明,自己并不比那些同样在御敌的普通修士们差,完全能正常的使用仙术,只是力量稍稍薄弱些罢了,但也是能够与邪魔有一战之力的!如此,云颂应是再没有理由赶他走了吧? 他这么想着,心中暗暗给自己打着气。 到时要怎么证明呢? 最简单的法子,就是同云颂过几招! 云颂,他可是一人对抗其余仙门联合,也全胜而归的人! 自己,自己虽然不那么厉害,但也不差!说不定,还是能在他手下过个两三招的,只要能过个两三招,便是他有这个能力! 他这么想着,一步一步朝寻锦城营寨走去。 一阵轻风过,一道身影踏风疾驰而来,在他身前停下。 云颂! 见到他,白衍心中总是欢喜的。 哪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抱有许多的负面情绪。 他立刻扬起唇,要开口去唤他。 “你怎么来了!”云颂看见他,瞬间脸色大变。 白衍的招呼哽在喉咙里。 见到他,云颂的脸色竟看不出半分欢喜…… “你赶快离开!这里太危险,快回浮沉世去!”云颂着急吩咐道。 师父就在这营地之中,他对小阿衍的印象极差,决不能让师父看到他出现在这附近,更不可让师父看到他们在一起…… 这是在赶他走?云颂,竟是这样讨厌自己来找他? 白衍心中又是委屈,又是难受。 他撑着情绪,强忍着酸涩,硬气道:“我不走!我也是修士!如今仙门遭劫,我决不能置身事外,我也要应战邪魔!你如果质疑我的能力,那便与我一战……” “胡闹!”云颂喝止了他的话,“小阿衍,此事不容儿戏,你赶紧离开此处!我还有事需去处理,就不送你了!” 云颂说完,竟真的丢下白衍,独自离开了。 白衍不敢置信的待在原地,僵硬许久,才将将缓过神来。 云颂走了?云颂真的丢下他走了? 他竟真的这样看不起他,觉得他是负累,一点机会也不肯给他,便要赶他离开? 泪水湿了眼眶,他没再说一句话,笑着抬手抹掉泪痕,转身离开了。 · 白衍走了,却没回浮沉世去。 他走远后,寻了几名修士,问了青安城的营地所在。 这毕竟是整个仙门与邪魔的战争,自是仙门十五城谁都无法幸免。 寻锦城不要他,其余仙城,只要他证明自己的实力,总会有人要他。 况且他当初受伤之时,青安也送来了不少药物,助他恢复。 如今帮助青安,也算是偿还昔日恩情。 而且,青安有安婉在,安婉,总是会帮他的。 她,是会帮他的吧? · 白衍花了大半日的时间,终于来到青安所在。 这一次,他没了多少心理负担,大概也是豁出去了,直接来到青安营地正门前,俯首恭敬道:“在下本是仙门中一介散修,如今听闻邪魔入侵,自觉不得置身事外,久仰青安城大名,特来投奔青安城,望城主收留,准我与青安共赴前线御敌!” 门前修士闻言,也看出了他周身盈泽的灵力,点点头,对他道:“你要来投奔青安城?且在此处等候,待我进去通禀一声。” “多谢。”白衍说着,便站起身。 那修士离开不久,营地内忽然出现了一抹极其熟悉的翠青色身影。 “诶!小阿衍!你怎么来了!” 瞧见白衍,安婉的眼眸瞬间亮起来,整个人飞身朝他而来,眼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全从语气里毫不吝啬的散发出来。 不由得,白衍一阵酸涩。 是一样的话,明明,说的是一样的话。 “我来看你。顺便,来投奔青安城。” 白衍收整好情绪,笑着说道。 “嗯?投奔青安?”安婉张了张嘴巴,想问怎么不去寻锦城,但见白衍的神色似乎有些凝重,心中若有所思,立刻化作笑意,“想要做我青安的弟子?做我名正言顺的小师弟?算你有眼光!今后,你便跟着师姐我混吧!” 安婉笑着说完,熟络的揽住白衍的背,拍了拍他说。 “我已问过门前的接引修士,他说已帮我进去通禀了,结果如何,还是要等等再说。”白衍回复道。 安婉宽慰他道:“他们就是依惯例进去禀报一声,你放心,不管他们留不留你,今日我做主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青安的弟子了,你只管跟着我便是。” 白衍忍不住笑,早先的苦闷都消散不见了。 他忽然发觉,自己同安婉在一起时,总是心情愉悦的,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好友吧。 正文 第73章 两人相视, 眼里的光正浓,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由远及近。 “青安几时轮到你做主了?” 这声音,是安铃。 白衍知晓她是青安小辈中的师姐, 连忙转向安铃来的方向,施以一礼。 听到安铃的声音, 安婉还是条件反射一颤,失了那明媚的笑容,只攥着白衍的衣摆,回头小心看着安铃道:“师,师姐,他是我的朋友,如今大战在即, 又无处可去, 我们就收留收留他吧!而且他很厉害的!你也知晓,此番对付北幽邪魔,他定能出不少力!” 安铃没接她的话,只对白衍道:“进来吧,师父要见你。” “多谢。”白衍颔首, 随带路的安铃走去。 “我也去!我同你一起进去!”安婉也追了上来。 · 从营地入口到青安掌门所在的帐篷, 尚有一段距离,这一路上,安婉又将十五城的现状,同白衍重新介绍了个大概。 在安婉口中, 白衍知晓了更为具体的内情。 仙城内战, 寻锦城的强大远超其余仙城的想象,很快便被打服了,都生出怯意想要求饶, 但抹不开这个面子。 可此事之后,再无人敢去找寻锦城的麻烦。 也是因此,云颂又能如常去浮沉世寻他。 可就在此时,却突然出现了一个能让其余各仙城不必再忧心面子,能握手言和的契机。 北幽之地的邪魔看准了仙门方经历过一场内乱,正是他们进攻的最好时机,于是纷纷冲破仙门防守,邻近北幽的几城都纷纷传来噩耗,于是众城便借了这个机会握手言和。众仙城城主再度紧急聚于南岭,商议共同对抗邪魔之时。 这个时间,便对应着云颂又急匆匆离开浮沉世,去往仙门的那三日。 “那苍溪呢?也同意说和?”白衍问。 据他所知,仙门内战的挑起者便是苍溪,欲取代寻锦城之心最盛的,也是苍溪城。 安婉说:“是啊,而且你是不知,这些日子,苍溪表现的有多殷勤!不过我总是觉得,苍溪城主一定是十分愤恨这个结果的,我曾偷偷听师父说,苍溪早在暗中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无奈各仙城与寻锦城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苍溪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便已败的彻底。苍溪虽然不服,但其余各仙城被此战磨了斗志,纷纷倒戈,苍溪也不得不答应了。就是不知,师父说的那苍溪的准备到底是什么,他们到底在暗中筹谋些什么阴谋诡计了。” “只希望他们不要影响此番御魔。”白衍道。 “是啊。” 安婉话音落,前面引路的安铃已停了下来,道:“师父就在里面候着。” “多谢。”白衍再度恭敬道。 “我们一起进去吧!小阿衍,你不用紧张,师父很疼我的,只要我说上几句情,她一定会准你入我们青安门下,到时,你就可以代表我们青安出战了!”安婉宽慰道。 “谢啦!”白衍笑道。 面对安婉,白衍总是能更随意、更心安理得些。 可当两人一同走入营帐内,还未开口,安婉便被“赶”了出去。 帐内那有些年纪的女子看着安婉说道:“为师要嘱咐新拜入青安的弟子几句,你先出去吧。” 这话的意思,是同意留下白衍了! 安婉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态,笑着对白衍小声道:“师父答应留下你了!别紧张!我去外面等你!” “嗯!” 白衍应声,安婉便先一步走出营帐。 帐内只剩他们两人,虽然安婉叮嘱过,白衍还是免不得紧张。 毕竟面前之人,只瞧着年纪,便该是长辈,又是一方城主,自然是有气魄在身,不太像是云颂那样能在他面前随性的样子。 白衍捏了捏手指给自己打了口气,躬身拜见青安城主道:“弟子白衍,多谢城主收留。” 白衍说完,便要行拜师之礼叩首,却被青安城主施术拦下了。 他有些诧异的抬头,青安城主仍是那副平淡的模样看着他,道:“你的本事,阿铃已告诉过我,她看人从不会出错,我相信她,也很高兴有你这样的可用之才,留在我青安门下,代表我青安,一同抵御邪魔侵犯。但,你可以代表青安,却还不能成为的青安弟子,你,可愿意?” 白衍听着,心中微微有些感触。 安铃师姐果然是个面冷心善的,方才带路时一路冷着脸,根本不在乎的模样,暗地里,却其实早已帮他在青安掌门面前说过话了。 但,他也大约明白,青安城主有所顾虑,虽不知这顾虑的缘由是因何,但城主如此决策,也正合了他心意。 其实他也只想在这一战中为整个仙门出力,真要加入某一仙门,他还是没那么坚定的。 “白衍本就身份低微,能同城主与众师兄师姐一同御敌,已是梦寐以求之事,一切全听城主的安排。”白衍道。 他的话中,没有半点虚假或不甘愿的意思。 青安城主眸色凝了下,解释道:“青安弟子的入门流程十分繁琐,这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可此时正值战乱时期,实在是不得空让你再经历一遍,故此,只能委屈你暂且成为投靠我青安的门徒。我虽欣赏你的才华,却也不能以城主的身份为你一人谋私,还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 “城主多虑了。”白衍说。 青安城主又道:“阿铃果然从不会看错,白公子果真是心怀仁善,不慕名利之辈,青安有白公子这样的修士助阵,是我青安之幸。白公子,我可以城主的身份向你许诺,此战结束之后,青安随时向白公子敞开大门,欢迎白公子入门,若白公子厌烦俗世牵挂,想回去继续当个闲散修士,青安也绝不阻拦,日后白公子如有需要青安之处,也可尽管言说,青安会记得与白公子的这一场战时情分的。” “多谢城主赏识!此番战事,白衍必竭力抗敌,绝不辜负城主的期望。”白衍再次躬身行礼,这一次,青安城主没有再阻拦了。 她点了点头,对白衍道:“很好,你便跟在安铃麾下,听她派遣。好了,你去吧。” “是。”白衍应声,离开了营帐。 才走出去,白衍便看见了满脸愤然,要冲进营帐的安婉。 安婉没离开,而是躲在营帐外偷听,他们的对话,全落入安婉耳中。 故此,她对师父的决策十分生气,正打算冲进去替白衍说道说道。 瞧见白衍,她觉得正好,拉着白衍的手便要再度掀开幕帘走进去。 白衍当然觉得奇怪,连忙拉了安婉的胳膊,将她强行拽开一段距离,远离那营帐才问:“你这是怎么了?” 安婉气急,道:“师父她就是在诓你!什么不便!她就是不想收你做青安弟子!哪儿有这样的,不愿收你,却还要你当个门徒出力!” 安婉的声音不小,白衍听得惊慌,连忙捂住她的嘴巴,又拉着人走远了好一段路,已离开营帐,走到附近的山里去了。 “小点声!方才可还在你们青安的营帐里呢,你这么说,是想被门规责罚吗!”白衍劝道。 “我说的句句是事实!师父她怎能如此对你!”安婉不服。 白衍连忙拍拍她的背,缓和着她的情绪,又笑着解释道:“如此也好,我也不喜拘束,本就只是想在这次大战中能出一份力,能帮苦熬在前线的各城做点什么而已,能不能加入青安,并不是我心中所想,我也更喜欢自由自在,当个没有仙门的散修,青安掌门如此决断,也是帮了我一个忙呢。” “你这混蛋!我青安可是排名第五的仙城!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进来都没有门道,你居然不稀罕!你这样没有眼光的家伙,就活该当你的最底层门徒吧!”安婉气得不轻,朝白衍吼道。 白衍搜刮不出脑袋里任何哄人的记忆,一时有些无措,只能生硬的伸出手,拍拍安婉,企图缓解她的愤怒。 安婉却更是来了气,拍开他的手,愤怒道:“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类门徒,就算在战场上立下奇功,功劳也是要被入门弟子分去大半,甚至,完全不会有人知道是你的功劳?” “这有什么,凡事只求心安,我去前线御魔,也只为心安,我不在乎这些。”白衍说。 安婉气得砸了他好几拳:“好,你清高,你只求心安,可你要知道,如今战况焦灼,各仙门的资源都非常有限,便是门下弟子,都会优先分给最有资质的弟子,再考虑其他,而像你这样的门徒,是仙城中最为下等的人物,如若发生意外,如若你不甚受伤,也根本得不到青安的精心救治!若你因医治不及,不甚落下后患,要怎么办?若你……因无人管顾,死在战场上,要怎么办!” 安婉说完,眼里泪水都控制不住的落下几滴。 白衍心头一颤,但仍讨笑着揉揉她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好?说不定,我运气很好,能无病无灾,能全身而退呢。至于功劳什么的,是非在己,无须太过在意旁人评说。但,谢谢你关心我,小师姐!” 他弯起眉眼,温柔道。 安婉说完,情绪也平静了些,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冷漠:“滚吧!我只是不想到时候青安收队,发现你被他们权衡利弊后撇在北幽之地不管不顾,到时我还得再跑回去捞你!” “那我尽量,就算要倒下,也是在北幽之地以外的仙城里倒下,让你捞我的时候能轻松些!”白衍笑着同她玩笑。 安婉又气得砸了他好几拳,情绪也终于彻底稳定下来了。 两人又说闹几句后,安婉忽然忆起了什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突然记了起来,以免日后诸事繁忙,我无暇顾及又忘记,还是现在告诉你的好。也不知现在告诉你这个消息,对你来说迟是不迟。” “什么消息?”白衍问。 “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藏青山时,你曾问我关押幻水寒妖的阵法突然失灵的原因,我当时说,会帮你调查这一事?” 白衍点点头。 安婉继续道:“我其实已查出了些什么,可后来便一直没机会再与你说起这些,今日终于得了空。据我所知,这幻水寒妖,与苍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据说它最初出现的地方,其实是在苍溪管辖的下境浮沉世中!而且不止如此,我还探听到,曾经险些覆灭北渊的凶煞魔兽一事,苍溪也绝不清白。可我还没拿到任何实质性的证据,只是口说,小阿衍,不知,你能不能信我。” “我当然会信你,安婉,多谢!这些事对我来说很重要。”白衍说。 尤其是,与北渊相关。 他这次来,也是为了能有机会见到北渊城中的人,打探自己失去的那些记忆。 这个消息,或许能成为他的敲门砖。 “能帮到你就好。”安婉道。 正文 第74章 苍溪营地内。 已是深夜, 主营帐内却还燃着明亮的灯火。 易淮站在帐内,看着面前的苍溪城主苍漴正焦虑的走来走去,面色不禁有些不解, 问道:“城主,此番邪魔入侵, 我们何必要如此卖力?让他们其余十四城全都拼光,不是正好再无人有能力与我们苍溪抗衡么?” 苍漴停下步子,却只摇头:“寻锦城可没你说的这么好对付!上次已然大败,我们不能再如此自欺欺人了,其余各仙城全都靠不住,必须要靠自己,主动出击才行。” “那您的意思是?”易淮问。 “此次去战场, 与北幽之地的邪魔对抗, 正好是一个最绝佳的机会!”苍漴说着,可面色却不是很激动。 易淮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惊,但立刻道:“城主!城主若无得力人手,属下, 愿做这一人, 为城主分忧!” 安婉的消息没有偏漏,幻水寒妖,就是苍溪饲养出来的邪魔! 但可惜,只是一个失败品。 不知为何, 苍溪暗中饲养出来的邪魔, 总是不如北幽之地真正的邪魔厉害,也因此,他们手中虽握有秘密武器, 与寻锦城一战时,却不敢动用。 北幽之地距苍溪又实在是太过遥远,平日里没有正当理由,他们根本不能派人大肆前去研究,可这次开战,无意是苍溪最为绝佳的机会。 但,此番计划,从领头者,到具体的执行之人,都必须是苍漴的绝对心腹,才能令他放心,而他最看重的儿子苍时,却因寻锦城死狱一事,被云颂废了半身修为。 在此之前,他本就被白衍重伤,这件事后,虽能勉强活命,可却已修为尽废,奄奄一息,再没有昔日天之骄子的风采了。 也自然,无法再承担心腹这一职责。 这,也是苍漴头疼的原因。 苍漴闻言,有些震惊,视线也是头一次落在易淮,这个自己不怎么正眼看过的庶子身上。 易淮的资质虽不如苍时,却的确不比他差多少,甚至在去年,力夺头筹,获得了苍溪前往寻锦城见学的资格,也足以说明实力。 只是,苍时是长子,生来便被寄予厚望,他身为庶子,自然只能居于苍时的光辉之下,甚至,都不能被冠以苍姓。 但抛开这些不谈,易淮,的确是眼下最为合适的人选。 苍漴脸色立刻露出欣喜之姿,主动上前扶起易淮,笑着说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儿子!此番北幽之战,便交由你全权负责!” “是!多谢城主信任!”易淮惊喜道! 含辛茹苦二十载,终于,让面前这个男人头一次承认他的身份了! 二人方交谈完毕,易淮正要动身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急急道:“城主!不好了!少主出事了!” · 到底是培养了多年的儿子,哪怕苍时此时已有些自暴自弃,苍漴心中对他还是很担心的,哪怕苍时已经不能再为苍溪带来利益,此次出战,也将苍时带在了自己身边。 所以,听到苍时出事的消息,苍漴担心是苍时的伤势又起了恶化,立刻赶去苍时所在的营帐。 易淮没急着出发,也一起跟了过去。 苍时的营帐内,的确是一片狼藉,满是鲜血。 苍漴赶来时,心脏紧缩了下,走进去,瞧见苍时似是毫发无伤,才稍稍缓和了些情绪,看向四周。 四下一看,那原本缓下来的情绪却立刻被另一股子怒意替代。 苍漴看见,一名苍溪的护法正倒在苍时的营帐里,那护法浑身是血,似乎遭受过极严重的施虐,而苍时的手上,衣衫上,尽是猩红,他似乎也正因力竭,愤恨的坐在地上喘着气,那一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瞪着那个护法,眼里快要瞪出火来。 苍漴压着怒意,斥问远远站着的守卫:“这是怎么回事!” “少主突然发了疯,要杀护法前辈……”守卫战战兢兢道。 苍时也在此时缓过神来,听到这番言论,心中怒急,强行施术将那守卫拉扯过来,要掐他的脖子,可自己的身体实在是虚弱,只将那守卫拉过来,便再没力气控制灵力,可他心中愤怒难压,又强撑着身体,打骂跌倒在他面前的守卫。 “狗东西!你胡说些什么!” “父亲!根本不是他说的这样!是这个混蛋!是他们这群混蛋!他们都该死!他们见我落魄,全都来看我笑话,一个一个都出言不逊折辱于我!” 苍时愤恨吼道。 · 这些时日里,自从他受了重伤,成为了废人之后,父亲就开始对他若即若离,再没从前那般宠爱了。 也因此,苍溪的人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敬重他了。 一时间,苍时的心中,强烈的落差感席卷而来,心态一日一日崩溃下去,一日一日颓废的躺在营帐里,惶惶度日。 今日一早,他又听到有修士在营帐外抱怨,说他只是一个废物,如今什么都没了,却还恬不知耻的顶着苍溪少主的身份,享受着苍溪的优待。 其余修士也纷纷附和,说他若不是少主,如何能当个米蠹?城中所有大好的资源都要供让给他,真是浪费! 如此言论,苍时不是头一次听到,可每一次,都让他心头冒火,愤怒不已。 苍时疯狂怨恨着,想要冲出营帐,想要杀了他们,想要将这群毒嘴修士一个一个割掉舌头! 可他才从榻上起身,便又猛然跌倒在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 也自然,等他终于竭力走出营帐,那群碎嘴的修士早已经不知所踪了。 可苍时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他带着火,第一时间赶去父亲苍漴的营帐里,说营中有人诋毁他,请父亲立刻将这群人揪出来责罚! 苍漴虽然心疼苍时,也从不会容忍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可此时,苍漴正在为北幽之地的事情而烦忧,根本没有心思应付此事。 他只冷淡的挥挥手,让苍时先回去修养,不要放在心上,待他解决眼下困境再说。 可这话落在苍时心里,便是父亲根本不愿管顾旁人是否尊他的意思,他气急,根本不肯离去。 而苍漴本就鲜少的耐心也彻底磨灭了,再不压着火,朝他吼着,让他再也不要拿这种事情来烦他。 说完,直接吩咐命人将苍时抬了回去,再不搭理了。 苍时被守卫们抬回营帐后,心态彻底崩溃了。 而这个护法也似乎是故意,竟在方才只身来到苍时营帐内,当着面出言折辱他。 苍时如何能忍?立刻发了疯一般冲过去,可他此时实在是太废,倾尽全力也只能伤到这名护法,根本无法取他性命! · 苍时看着躺在地上的护法,气得牙根痒痒,可如今他也实在无力杀他,只好红着眼,再度望向父亲苍漴,怀着仅存的对父亲的希冀,厉声道:“父亲,这等人,就该立刻处死!还请父亲尽快下令!” 苍漴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双眼一黑,再不顾自己城主的身份与尊严,扯着苍时猛地甩了几个巴掌。 “孽畜!大战在即,你却为这等小事,伤我苍溪护法!折损我苍溪战力!我对你太失望了!从此以后,你不准再姓苍!” 他一把将苍时扔到地上,狠声说完,又对周围吩咐。 “来人!将他押回苍溪城,关起来!再不准他离开苍溪城半步!”他转头,看见易淮,生气的吩咐道,“易淮,此事你去办吧。” 愤然说完这些,苍漴再不看苍时,气得转过身去很快离开了。 苍时被打的有些懵,怒吼道:“父亲!如今连你也看不起我了?连你也这样对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挣扎着,想要爬出去追问,却被易淮拦住了去路。 “省点力气吧,少主。”他居高临下道。 看到易淮,苍时猛然反应过来:“是你从中挑唆?小人得志的东西!” 苍时抓起易淮的佩剑,朝他砍过去,易淮只一勾手指,苍时被止住动作,猛然倒地。 易淮懒散上前一步,一脚踩在苍时的手背上。 苍时很快发出痛苦的声音,被迫松开了剑。 看着苍时这般痛苦的模样,易淮不禁笑:“少主可还记得,当初在寻锦城中,少主就是这么对我的。如今昔日光景,可真是令人怀念啊。” “你不过是一个庶子,怎敢忤逆我!”苍时咬牙吼道。 易淮没什么的反应,只平静道:“少主是否耳朵不好,记忆也不好了?城主方才才说过,再不准你姓苍!你连苍姓都被夺了去,还以为自己还是苍溪的少主吗!我不过是可怜你几句,你现在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踢了苍时几脚,似要将过往在他身上所受的一切屈辱重新讨回来。 他狞笑着道:“少主,你都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就该像条狗一样顺从屈服,才能生存下去,否则,只会自寻死路。” “我杀了你!”苍时愤恨吼着,却根本没力气动手,一番挣扎后,只猛吐出口血,彻底坠倒在泥地里。 易淮累了,随意摆摆手,吩咐道:“来人,带昔日的少主回苍溪城!” 话音落,苍时立刻被捂了嘴巴塞进袋子里,拖着离开营地了。 正文 第75章 易淮跟在后面, 冷冷看着那个漆黑的麻袋在泥地里挣扎着,不住冷笑。 其实自寻锦城死狱事后,他也被云颂派人废去半身修为, 他也遭受了苍溪城中人不少的冷眼与责难。 但他早已习惯了,也从来能屈能伸, 这段时间内积极配合城医的治疗调养,吃了不少灵丹妙药,还私下里寻了谢颜。 谢颜也是个聪明懂事的,自然看得出苍时与易淮,谁能笑得长久,于是不遗余力的帮助易淮。 在谢颜的帮助下,很快便恢复了过去七八成的实力。 而苍时就不同了, 废了半身修为, 遭受城中人折辱后,他的高傲都被折毁了,自是不肯积极配合治疗的。 于是,两人至今日,果然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结局。 · 回到苍溪城后, 易淮命人将苍时取出来随意丢在房间内, 便要离开。 苍时抓住易淮的衣角,艰难拽住他。 易淮回头,便看到一双瞪红的眼。 经历了这一路的折磨,苍时已没了再动手的心思, 他只瞪着易淮, 故意出言道:“你这个下贱东西!呵!你以为踩着我爬到父亲跟前,就能被父亲器重,就能取代我吗?像你这种出身的东西, 生来就是卑贱!就算付出再多,父亲也绝不会高看你!你永远都只是个连苍姓都不配冠上的贱人!” 果然,易淮的脸色立刻黑了,他用力踩住苍时的手,撕破了自己的衣角,将他的手指在地上辄碾。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脚下传来,还有苍时凄厉的嚎叫声,和恨入骨髓的刺耳的笑声。 屋内动静极大,可整个苍溪城,却没有任何人管顾这里的凄惨。 到苍时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来,易淮才松开他,冷冷将人踹开,走出了房门。 来到外面的易淮心情却更加沉重了。 他明明也是城主的孩子,但可惜,他是苍家庶子。 自一出生,他便一直被苍时打压,被所有人不尊欺凌。 这种程度的折辱,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不在意,可听到还是会觉得刺耳。 他从前只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让父亲能对自己这个儿子也感到满意,让自己能冠以苍姓。 他觉得如此,自己便能改变所有一切凄惨的遭遇。 可,哪怕在苍时自甘堕落之时,父亲却还是说,为防止苍家不稳,苍家少主,只有一个就够了。 言下之意,就是对父亲来说,姓苍的孩子,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哪怕已是这种情况,父亲还是不肯放弃苍时! 那时的他彻底明白了,只要苍时仍然姓苍……不,只要苍时活着,他便没有任何希望!唯有,彻底毁了苍时!他才能爬上去! “少主!”易淮的心腹已赶过来,一脸谄媚恭敬道,“恭喜少主!辛苦至今,终于成功了!想来很快,城主便会宣布,让您成为苍溪唯一名正言顺的少主!” 易淮却只摇摇头:“还不够。” 他冷着脸,附耳对那心腹小声说:“你留在此处,找个机会,放他离开苍溪城。” 心腹震惊的眼瞳一瞪,不知易淮是何意,但很快点头:“是,属下明白。” 易淮笑了笑,转身御剑离开。 在离开苍溪城时,他回身看了眼苍时所在的地方,心中冷笑。 苍时这个蠢货,一定会去找谢颜。 他如今,也只能去找谢颜了。 · 青安营地内,白衍依青安掌门所言,拜入安铃麾下。 听见师父遣人来知会的消息后,安铃面色平淡,只吩咐白衍,今日先自己熟悉一下青安内部环境即可,便先行离去了。 安婉同安铃一样,各自带领着麾下的修士,也得不出闲暇来一直陪着白衍。 而白衍也不是个活泼喜交际的人,应下后,四下熟悉过环境,便独自回到营帐内闷坐,等候着各大掌门施号发令,前往前线。 白衍从天亮等到夜深,终于再等来了安铃。 安铃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面色,见到白衍,只冷淡说了三个字:“跟我走。” 说完,丝毫不多余解释,转身便走。 白衍心生疑惑,但还是立刻跟着安铃走了出去。 白衍跟着安铃,竟一路离开了青安的营地,来到附近几里外的密林之中。 四周再听不到任何人声,连自然间的轻语也极少,两人已走到了极其偏僻的地方。 白衍也终于开口问:“安铃师姐,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安铃停下步子,似乎静静感知过一番,确定了周围再无他人打扰的可能后,安铃终于回头,看向他。 她未开口,那双眼眸里的神色却骤然一冷,她身形轻点,手指一动,执一柄锐利短刺,朝白衍攻了过来。 杀意明显,白衍立刻闪身躲避。 安铃未用术,也未驱使灵力,似乎只是要与他纯粹的搏斗一番,白衍便也只抽出剑,挡下招式,等着安铃的下一步动作。 他虽与安铃不太相熟,但因为安婉的缘故,也算了解,他自认与安铃并无过节,就算有,安铃也并不是会故意将他骗到此处,狠下杀手的这种人。 几番交手下来,白衍感觉,安铃的出手更像是在试探。 果然,几招攻势下来,安铃破不开白衍的防线,终于转而用术,可还是被白衍全然抵挡了下来。 她收了术,再不出手,只平稳了呼吸,站直身子看着白衍。 两人一番交手之后,白衍几乎面不改色,都没怎么喘。 白衍也回视着她,等着她先开口。 “你果然很厉害。”安铃开口道。 果然,只是试探,大约是想知晓他的实力,再决定如何在大战时调遣他吧。 白衍笑了下,毕竟身位青安门徒,面对安铃这样地位的师姐,还是要礼貌客气,于是躬身恭敬道:“多谢师姐夸赞,师姐的实力也是不容小觑。” 还能与他打的有来有回。 白衍心道。 安铃没理会他的恭维,只郑重吩咐道:“你如今是我麾下的修士,便要听从我的命令,不可违背。整个战时,我只安排给你一个任务,从现在起,你不必再跟着我,你,去到阿婉她们的队伍里,跟着她们去前线,时刻听从阿婉的吩咐,帮助她,保护好她。” 白衍怔了下。 安铃又扬声,略显威胁的语气冷声道:“我不管你诛杀多少邪魔,立下多少功劳,在我这里通通都不作数,你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将阿婉平安从战场上带回来!你,可能做到?” 见安铃所言并非是玩笑,白衍在心中反应了下,也终于明白她的心思。 安婉的实力其实不差,且有灵契护体,根本无需安铃如此担心。 安铃的意思,是不想让安婉的灵契在战时暴露出来,遭人觊觎。所以,让他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安婉,绝不能让安婉被逼到被迫使用灵契的地步。 这些,安婉曾经都同他说起过。 “放心吧,安铃师姐,我一定保护好她,一定,护着她平安从战场上归来。” 闻言,安铃那冷冰冰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去找她吧。”她如此吩咐过,便径直离开了。 · “师姐真的把你给了我,让你来我麾下了?” 安婉左右看着白衍,一副惊喜的模样。 白衍点头。 这句话,从昨夜至今,一行人已出发来至北幽附近,安婉已陆陆续续说过许多遍,白衍也从最初的回应,变成了现在只敷衍点点头。 安婉撇撇嘴,不满的瞪了他一眼,又劝下自己,好脾气道:“算了,不和你计较。反正今后,你便安心跟在我麾下,你放心,有我盯着保护你,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 白衍忍着笑意应声,脑海里又回忆起安铃的话。 安铃对安婉,真是关心啊。 这样的情谊,实在是令人羡慕呢。 · 战场前线,仍是仙门十五城的地界。 北幽之地的邪魔大肆入侵,占领了北幽附近的几座仙城,令其沦为魔气笼罩下的,险象丛生的死域。 为了阻止邪魔继续侵犯仙城土壤,十五城修士们在附近筑起一道防线,由各城分别负责其中一段距离,不让仙门再遭受更多的冲击。 安婉所率领的修士们,便是负责镇守青安防线最前方的小队。 青安所负责的区域并不是仙门与邪魔的主战力区,并不凶险,于是,白衍便在此处,开始了漫长的、枯燥的、和邪魔对抗的日子。 这日,白衍照旧,随安婉率队在附近巡视过一圈,击退了几波试图逃窜进仙城的邪魔后,返回营地。 这一路,也照旧的平静而安宁。 算算日子,距他们来到此地,已有七日了。 白衍看了看腕间的玉镯,心中不免有些火气。 听安婉说,寻锦城所负责的区域离此地不远,来去不过半日。 可见这些日子,云颂没有一日想起过他。 虽然自己每日要巡守,击杀一些妄图冲破防线的邪魔时也顾不得思索其他,可也总有像此刻这样的,能得以喘息的时间,来稍微,想一想云颂。 可云颂,却一点也不曾想过他! …… 肩膀突然被重重拍了下,白衍一惊,立刻回过神来。 是安婉。 虽说此地还算安宁,可终日抵御邪魔,难免疲惫难勘,安婉那张布满笑容的脸上,也肉眼可见的多了不少疲倦。 但她还是一副贴心又亲切的模样,笑着对白衍道:“阿衍小师弟,可是这几日累着了?你求求师姐,师姐准你一日假,好好休息休息吧,今日一日,都不用再去巡守了。” 明明她这模样看起来,可比他疲惫的多。 白衍愣了下,忽然有些明白。 她莫不是…… “我只是一时分神,可没有这么娇气。马上就到营地了,回去歇一个时辰,再去巡守吧。”白衍说。 虽然心里的确忍不住要念叨,可,他才不去! 说了那样的话,凭什么还要他去主动找他! 他才不去! 两人说话间,已经来到青安营地外,还未靠近,两人先听到了营地内传来了喧嚣热闹的人声。 平日里,营地安静不已,大家多是各司其职,鲜少会如此喧闹。 白衍和安婉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 正文 第76章 走近营地, 白衍看见,竟有近十几名陌生的修士,出现在营地内。 安婉看了一眼, 立刻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我们的补给快要用完了, 他们是来给我们送战时辎重的。” 白衍应声看过去。 只见来人,的确都是些灵力薄弱的,似乎不太适合去前线拼杀的修士,他们已从乾坤袋中取出所有货物,为首的一个有些年纪的中年妇人,正在与青安修士交接,清点数目。 安婉说, 战时辎重也尤为重要, 于是,各城中一些修为低微的修士,以及受了伤,并不危及性命,却不能再去前线的修士们, 就负责给各大仙门转运补充物资。每队之中, 还有三五名各城一等一的高手负责护送。 而负责给青安城各小队运送辎重的,是北渊城的城主夫人。 “想来那个正在清点数目的,就是北渊城的城主夫人了。小阿衍,我先去打个招呼。”安婉说。虽然她已是有些疲惫了, 可也不能落了青安的礼数。 白衍点头:“我在这儿等你。” “嗯。” 安婉快步来到营地中央, 那妇人跟前,主动施一礼,开口道:“青安城安婉, 见过北渊城城主夫人,多谢城主夫人不辞辛劳,为青安城各部送来物资。” 北渊城城主夫人笑了笑,微微颔首回礼,道:“安姑娘客气了,我这样资质平庸的女子,在此时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说来,我自幼便仰慕青安女子恣意洒脱的莞尔仙姿,且昔日落难时,得以在青安暂住,受尽青安的恩情与垂帘,如今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到青安,也是了却了一桩夙愿。” “城主夫人不必客气,您要是喜欢青安,待此战告捷,我替您去同师父说一声,让您再来青安住个一年半载,多看看青安的风景。”安婉说。 那城主夫人眼里却竟露出了些期许的模样,笑着道:“安姑娘如此说,我可要当真了。” “当真!当真!师父从不会拒绝任何向往逍遥仙道的女子。” 安婉还是如此自来熟,白衍听着都觉得震惊,内向驱使着他又将自己往角落里缩了缩。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便要告辞。 就在此时,那城主夫人视线一转,却恰好落在了白衍身上。 两相对视,白衍略有些感慨。 这位城主夫人生得很漂亮,能看出年岁未在她身上落下磋磨时的姣然仙姿,可大约是上了些年纪,未养护的很好,虽施粉黛遮掩,却还能看得出她面色憔悴,心力疲倦之态,并不亚于刚巡守回来的他和安婉。 也是,白衍已听人说起过不少次北渊城的变故。 北幽之地凶煞魔兽入侵,北渊城险些被屠城,虽北渊终集全城之力,抵御了魔兽入侵,可北渊还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北渊的两个少主,一个重病在床,昏死半年才转醒,听说最近还仍虚弱不已,卧病在床,需人实实照看着。 另一个则是直接死在了那场血战之中,以血肉之躯封印邪魔,与邪魔同归于尽了。 作为母亲,这位城主夫人自然是不好过的。 白衍想着,看着这个妇人的模样,心里不由自主的对她有了一点心疼。 而那城主夫人自从看见白衍,整个人就僵住了,她微微颤抖了半晌,才小声唤他:“阿衍?” 闻言,白衍和安婉都是一愣,她怎会知道白衍的名字? 还是说,又是一个将他错认成瑜城少主谢颜的人? 想想也是,身为一城的城主夫人,认识其余仙城的少主也不奇怪,只是她这态度,属实是有些奇怪了。 见白衍未出声反驳,她眼里瞬间盈满了泪水,再顾不得仪态,朝白衍的方向飞身奔来,她停在白衍面前,抓住白衍的胳膊,使劲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去摸白衍的脸颊,似是要确认,感受这真实的触感一般,在手里捏了几下。 白衍不禁蹙眉,可触及妇人眼里落下的水光,到底还是没有狠下心来,阻止她的动作。 确认过面前的少年不会消散,是真实存在在她眼前的人,城主夫人眼里的泪水不住涌出,再控制不住,一把抱住了白衍。 “阿衍,阿衍……娘还以为,还以为你死了……我的阿衍……” 这句话,令白衍彻底怔住,不是错认,而是,真的在看着他,在唤着他。她声声唤着的,的确是他的名字。 白衍微垂下头,看着怀里的妇人,明明陌生,明明没有丝毫记忆,可听着她的哭声,看着她的模样,却竟是觉得有一点心痛。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她的发端,抚了抚。 白夫人感受到了白衍的动作,抬起头,欣喜的揉了揉眼睛道:“我的阿衍还活着,活着就好。” 白衍抿着唇,沉声道:“嗯,我没事的,您,别难过了。” 此情此景,他已然明白了缘由。 北渊城大公子仍在后方养伤,城主夫人自然不会错认,她必然是将他当成了那个同邪魔同归于尽的小儿子。 虽然,他仍对面前的妇人没有一点印象。可白衍心里到底还是渴望亲情,渴望被人关爱的。 哪怕只一瞬,只是误会或虚幻的让他感受片刻亲情的关爱与温存,他也愿意厚着脸皮,去承认片刻,自己就是这妇人口中的阿衍。 白夫人听到他的声音,使劲点头,只满心欢喜的不住望着白衍。 安婉也明白了缘由,一直未打扰两人的温情。 可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却传来一声炸响,打断此刻这一切。 “小师姐!不好了!有魔物趁机偷袭!”巡守的青安弟子急急冲安婉喊道。 听到这消息,白衍和白夫人也都变了神色。 安婉已然快速反应,招呼才归来营地的修士们整装准备再次出发,白衍也连忙迎上去。 安婉看到他,却拦住了他的动作:“小阿衍,你就留在这里,照顾好城主夫人,我带人去看看情况!” 说完,便率队匆匆离开了。 白衍僵在原地,有些纠结。 他忧心前方形势,也忧心安婉的安危,想要去追,可,可面前人,却是他找了许久的过去,甚至,甚至是他的娘亲…… 脑袋被人温柔轻抚着,白衍的思绪放空片刻,回头看过去。 白夫人揉着他的脑袋,朝他笑着。 “去吧,阿衍。”她说。 白衍怔了下,轻轻咬咬牙道:“可,可你……这里也不安全……” 白夫人摇摇头,说:“不用担心为娘,我们这些运送辎重的队伍,都有护卫跟着,不会有事。青安的物资已清点完全,我们也还要尽快赶路,去下一个地方。而且……” 白夫人顿了下,心痛又坚定道:“而且,娘也不能留在这里,做阿衍的拖累。娘很快就走,会去更安全的地方,阿衍不用担心。只是,娘有一个请求,阿衍,你可否能答应娘,待战事停歇,和娘一起回北渊?或者,或者阿衍不愿回去……娘也知道,是我们亏欠你,是我们以为你已经……已经……才未寻过你……所以,阿衍不愿回去也没关系,就当是顺路,来北渊看看我们也好。阿衍,答应娘可好?” 白夫人说到最后,已然哽咽不已。 白衍点头:“好。” 闻言,白夫人喜极而泣:“好,阿衍,娘这就走,你,你一定要回北渊,一定再回来看娘。” 她叮嘱过,揉了揉眼眶,就要离开。 白衍胸口骤然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情绪,他一把拽住了白夫人的手,笨拙的,僵硬的开口道:“你,你,照顾好自己,待此战平息,我就去北渊。” 尽管内心渴望亲情,可到底缺失了太多记忆,他还是,唤不出那一声“娘”。 白夫人重重点头:“阿衍,娘在北渊等你回来。” 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白衍也不再耽搁,朝着安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安婉率队,与白衍一同解决过这一批试图冲关的邪魔,已将要入夜,天色已然沉了下来。 众人返回营地后,都纷纷散去歇息了。 白衍同安婉道别后,也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内。 可他才一走进去,却瞧见了青安掌门正在屋内等着他。 这是白衍第二次见到她,一时有些局促,行过礼,便站在一旁不知该说些什么。 掌门的神色却比上一次,他拜入青安门下时柔和不少。 她先开口道:“算着时日,你应已见过北渊城城主夫人,已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吧?” 白衍点头,却有些惊讶:“您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份?” 掌门点头道:“所以,当你说要拜入青安时,我让你三思,待此战后再做决策。” 原来是这样。 有了青安掌门的话,白衍更加确信。 其实今日见过白夫人后,白衍的心情就前所未有的轻松。 困顿多时的难过,终得到解答。 他并不是那群人口中的,无人疼爱在乎的替身。 这些时日以来的,全然缺失的过去,并不是他讨人嫌被丢弃,而是事出有因。 他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份,有着心疼他,爱他的娘亲。 虽然,他还什么都记不起来。 可只要知晓,便已然足够了。 “多谢掌门!”白衍躬身道。 掌门神色一敛,道:“我今日来此,还有一事,关于北渊昔日的遭遇,我个人有些许猜测,不知你可愿听?” 正文 第77章 夜彻底沉了, 青安掌门也已离开了。 白衍独自来到营地几里外的山崖上,静静吹着风。 已过去近一个多时辰,可掌门今日来找他所说的话, 仍让白衍的心情沉重的难以平静。 掌门告诉他,他并不是什么身份卑微, 心思恶毒的,令人厌恶的疯子,相反,他是北渊城那位,为护北渊,同灭城邪魔,凶煞魔兽同归于尽, 身死魂消的二公子。 他的名字, 的确叫做白衍。 · 北渊城城主与夫人,愿他一生自如洒脱,富足安乐,于是取名为“衍”。 他是饱含着期许与爱意,而出生的小孩, 是北渊城最受宠爱的小公子。 掌门说, 一年前,北渊遭凶煞魔兽侵袭,城主白繁,及其长子白蘅, 携一城之力抗敌, 却未让白衍参战,甚至,还派人书信送往青安, 拜托青安照顾他。 因为当时的白衍虽然天分不低,却到底年幼,还太年轻。 尤其是,白蘅被魔兽重伤,几近丧命,可北渊众人仍是难以抵御魔兽侵袭。 白繁便更不敢赌。 他先是连夜托人书信送往青安,拜托青安收留照顾白衍,又命人即刻带着白夫人,与白衍兄弟二人离开,前往青安,没有他的命令决不许回来,随后,才带着必死的决心,率城中修士要与魔兽决一死战。 可白衍知晓此事后,自是不愿看父亲送死。 也是,他身为北渊少主,受北渊城百姓爱戴拥护十几余年,故决不能在此时独活,于是独身一人偷偷逃回了北渊。 再后来,北渊城修士溃败,北渊城灭城之际,白衍挺身而出,借自己的灵契之力,独身一人,同凶煞魔兽同归于尽,身死魂消于离水河中。 当然,这是后人所流传的说法。 青安掌门结合白衍后来的经历,与自己的推测,给出了另一个,白衍也觉得足够接近真相的缘由。 当时,他与魔兽同归于尽之时,并未身死,而是失去了全部的记忆,性命垂危。 北渊离水河的下界,便是浮沉世的兴阳山。 坠入离水河中后,他便随水流而下,落入浮沉世,兴阳山中。旬月后,被瑜城发现,因着这张相似的面容,被误以为是当时失踪的瑜城少主谢颜,带了回去。 在掌门这里,白衍还得知了一件令他有些意外的消息。 掌门告诉他,北渊城寄来的书信之中提起,他其实同安婉与谢颜一样,他也有所谓的灵契,不过,信中并未提及他的灵契究竟是如何。 但掌门说,这也是苍溪少主曾接近他的理由,就是为了他身上的,所谓的神秘的灵契。 灵契对一城而言,是十分难得罕见的战力。 譬如谢颜的灵契,形象些言说,便是令其所赋予的修士清修半载,可抵他人一整年的苦修成果。若不是他身位瑜城最受宠的少主,城主欲将此灵契作为巩固瑜城及谢家地位的武器,不准大肆使用,否则瑜城的实力,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只排区区第七。 安婉的灵契,在战时作用更为明显一些。她可以叶流为契,无需刻意操控,便能在性命危急之时,护其周全。 诸身血流不止,灵契不尽。 是十分强悍的守护武器。 “这也意味着,若她无强大的修为自保,便会成为其余别有心思的仙门最为觊觎的存在。所以,我与阿铃,一直逼着阿婉苦修,就是不愿让她被逼至绝境,不愿她的灵契为人所知。可这个孩子,却偏生不喜用功……唉……” 掌门在提及安婉的灵契时,如此叹息着开口道。 安婉当然知道,她们其实是喜爱她的,是为了她好,才逼着她苦修,所以哪怕在他面前抱怨过数次,也还是乖乖回青安去,乖乖跟着师姐修炼。 但她们的这般心思,安婉大抵是不知的。 而他的灵契。 掌门提及时,却是有些犹豫。 她说,她也看不出他的灵契究竟是如何的表象。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是有灵契,才能在昔日与凶煞魔兽交手之中,以一己之力封印魔兽,却还能存活下来。 听到这里,白衍心中不禁有些奇怪,他的灵契既然连青安掌门都看不出表象,是根据书信才得知,那苍时究竟是如何知道的? 他问出了心中的疑虑,掌门却只是笑了笑,道:“那凶煞魔兽,是北渊城倾一城之力,都无法抵御的存在,就凭你当时的修为,若无灵契,昔日与凶煞魔兽交手,你绝无法以一己之力击退魔兽,还能存活下来。而苍时也知晓你的身份,他一定也是如此认为的。而且我青安之中,其实收留了许多身怀灵契的孩子,所以即便你的灵契很奇怪,连我也完全看不出表象为何,但我却可以肯定,你一定是有灵契的,应是和瑜城谢颜类似的灵契。” 提及谢颜,白衍心中不禁起了情绪,大约是从前听了太多拿他同谢颜比较的话,如今他终于拥有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却还要同谢颜类比,这样的话,属实令他不太愉快。 “为何?就因为我与谢颜长得像?便连灵契也像?” 青安掌门听闻,又是勾起唇,柔和的笑了。 “你没了从前的记忆,但应该还知晓,灵契是血脉传承而来,你与谢颜是表亲,灵契自然相似。” 白衍眼瞳一怔。 表亲? 这个可能,他从未想过。 大概是在瑜城的那段经历,属实令他无法将自己与谢家混为一谈。 青安掌门继续道:“我也只知晓些表象,你母亲今日事忙,未能多见你,否则这件事应由她说最为准确。其实,你母亲是瑜城人,与瑜城的城主夫人、谢颜的母亲,乃是亲姐妹。只可惜,她为季家庶出,生母身份卑微,且她资质平庸,于是在强者为尊的仙门与季家遭遇惨淡,生母死后,更是冷凄。后来,她于一次御魔中,性命垂危时,被北渊城白繁救下后,就义无反顾,随白繁去了北渊。季家本就对她不甚在意,长女嫁给瑜城城主后,更是厌恶她的平庸,所以她离家数月,也无人管顾在乎,直到,后来白繁成了北渊城城主,季家才恍然,但却为时已晚。谢颜的灵契并非谢家所得,而是他母家遗传而来,你的母亲是谢颜的亲小姨,你的灵契,自然是与他相似的。” 所以,他与谢颜相像,也并不是意外,只因他们本就是表亲,所以,才有了后来命运戏弄的巧合。 瑜城依附于苍溪,谢颜与苍时的关系又极为亲近,他的身份,他们二人谁都猜得出。 想起昔日寻锦城的日子,白衍心中那团火烧得更灼了。 当初还真的是,下手太轻了啊。 “我与你父母都有些交情,也很心疼你的经历,上次见面,便想着告诉你这些。可身怀灵契,虽能得万人推崇,能强大到救护一城,却到底是为人眼红的东西,昔日青安营地中,人多口杂,我不便言说。且你失去了记忆,未必会信我。但算着日子,你今日得见你母亲,应更能信我所说,我才特意来此寻你。”掌门解释道。 “多谢掌门告诉我昔日之事,我一直都很想知道我的过去。”白衍暂且收了其他心思,感激道。 掌门的表情沉寂片刻,又有些沉重道:“其实今日我来找你,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 她像是变了个人,表情格外严肃。 白衍也不敢含糊,认真的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言说。 青安掌门蹙着眉,以灵力将话送入白衍耳中,极为严肃道:“苍溪,在饲养魔兽。想来昔日北渊城几近灭城的蹊跷惨案,或有此原因。” 此番共抗北幽邪魔,青安与苍溪的战线邻近,许是两城协作之时,青安掌门发现了此事。 白衍听着,只觉得自己该是愤怒的,可对过去的记忆,他实在是唤不起一星半点。 或许也是他与北渊故人的相处实在是太少,只见过自己的母亲一面。 想到母亲,想到她那副憔悴之态,他的心中终于有了些愤怒的情绪。 “那您,打算如何?”消化过这些信息,白衍问道。 掌门道:“我没有切实的证据,但此事或许会影响未来仙门与北幽的战局,绝不能姑息。所以,今日告知过你这些后,我便要去往战场深处的荣饶城中,去寻云城主,此时,唯有云城主能够信任。” 荣饶城,是第一个被邪魔攻破占据的仙城,是邪魔冲出北幽后的聚集之所,密布的魔气淹没一切,常人几乎无法存活。 他还以为,云颂会在距他们不远的寻锦城驻守的营地内,率修士抵抗邪魔入侵。 可云颂,竟是率队去了那样的地方! 他此时,竟是身处在这样的重重危险之中…… 一时间,白衍百感交集。 再看面前的青安城主,白衍也不禁担忧。 就连云颂,都是率队进入,她孤身一人前往,必凶险万分。 可白衍也知此事轻重,不能阻拦。 “您,千万小心。”白衍道。 “此事不要告诉阿婉。”青安城主最后交代了句,便匆匆离开了。 正文 第78章 身旁多了点声音。 虽然轻微, 但还是清晰入耳。 白衍无需去看,也猜到了是安婉。 大概是发现他不在营帐之中,所以出来寻他了吧。 安婉来到他身边坐下, 难得的没有开口,安静的陪着他坐着。 白衍回头望着她, 脑海里回荡着掌门的那句叮嘱,心情复杂难言。 在安婉的言说中,掌门对她极好,她也很是尊敬喜爱掌门。 以安婉的性格,如若安婉得知掌门去了荣饶城,必是要吵嚷着不顾一切跟过去。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唇边, 将唇抿得更紧了。 安婉瞧见白衍的反应, 只当他是为白日之事,罕见的,柔声安抚着他道:“可是突然见到了自己的过去,一时有些难以消化?没事的,小阿衍!不要害怕你的过去!我见那白夫人温婉真诚, 想来白家也是倾心爱你的, 只是无奈祸灾,才与你分散,待此战了结,你回到北渊, 他们必会将这一年间的缺欠, 全都加倍补给你的。而且,听说你那兄长已然好转,已可以使用灵力施展仙术了。谁都知道, 北渊城大公子,是最疼护他的胞弟的,他若见了你,也必是欣喜万分。从今以后,你便是有爹娘疼爱,有兄长护着的小孩了!” 安婉的推测不错。 关于兄长白蘅,掌门还告诉了他一件事,也是让他更能确认自己身份的缘由。 便是他一年前,方转醒时的,极其宝贝的那个香囊。 那里面的确藏了兄长白蘅的灵识。 那本是白蘅赠与他,想要护他周全之物,可白蘅重伤昏迷后,香囊里的灵也极其虚弱,再不能护他。 而那日香囊被焚毁,灵识破封而出,却辗转回到了白蘅身上,足足昏死了旬月的白蘅,也就是在那日转醒的。 他封存灵识护他,足以看出,他对他的关爱。 “谢谢你,安婉。”白衍笑着感激道。 安婉又朝他笑了笑,靠近了,才看清白衍手里还握着类似书信的东西,不禁好奇:“这是什么?” 白衍手指一紧,心头有些虚,话也说的断断续续。 “这是……是……白日里,我……呃……她给我的……是一封信……” 是骗人的,这其实,是方才掌门给他的,昔日的那封,北渊城城主写给青安掌门,拜托青安收留自己两个孩子的,那一封请求信。 信中字字恳切,能够明显看得出,对两个孩子的忧心与爱护。 可他要帮掌门隐瞒,只好装作是母亲给他,但,但,尽管心中已然知晓,不会再有错,她就是他的母亲,嘴上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去唤…… 安婉了然,长辈一般,安抚着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说:“那便好好收着吧,阿衍小师弟!待此战告捷,你若还是如此不好意思,我陪你一起去北渊!别担心,我好意思!我会帮你告诉他们,你有多想念多想念他们!” “……” · 仙门与邪魔这一战,格外凶险难熬,近月余才终于有了进展。 攻入荣饶城腹地的修士们拼死从内部溃散了邪魔的围猎,周围负责围守的各城修士立刻群起而攻之,重溃邪魔。 耗时一月多,仙城修士们终于将邪魔逼退回北幽之地,各城逐渐开始收队,撤离北幽附近。 收队清点时,青安损伤惨重。白衍安婉众人因为没有直面前线,仅是疲惫不堪,都没怎么受伤。 白衍也如约护着安婉,一次都未让她使用到灵契。 但青安其余各部就没那么好运。 其余各仙城也是,听说冲进邪魔腹地的修士更是伤亡惨重。 白衍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刻想起掌门所说,这支队伍的领队,正是云颂。 于是,白衍难得多问了报信人几句消息,可谁也不知具体情形。 安婉也听说了这件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我也听说了此事,寻锦城虽伤亡惨重,可却没有流传出丝毫关于城主的消息,想来云城主定是无事的。而且云城主那样厉害,定然也只是和我们一样,这几日太过辛劳,需要好好休息一两日,才有精力来寻你,所以,不用担心啦。” “我们也不急着回青安,我陪你在这里等上几日。”见白衍未应答,她又说。 白衍微微启唇,想要感谢。 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人急急赶来,远远的便朝安婉大声喊着:“小师姐!不好了!小师姐!” 两人都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安婉问:“出什么事了?” “小师姐!不好了!他们说,掌门,死在了荣饶城里!”那人跌撞几步在安婉面前站稳,断断续续道。 “什么!”安婉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 “掌门尸骨无存,下落不明,是前线修士赶回来时,流出传闻说,在荣饶城中似乎见过掌门,还说掌门,说,死在了荣饶城里……”报信人又补充道。 白衍也跟着心头一颤。 荣饶城……的确是掌门说要孤身前往的地方…… 片刻后,安婉似乎从震惊中终于缓了些理智,又抓着报信人问:“那,师姐呢?” “师姐听闻此消息后,便离营而去,也不知去向。我着急来向您禀报此事,也不知晓此时师姐回来了没有。” 安婉未全听完,便立刻松手,御剑朝营外冲了出去。 白衍忙追上去问:“安婉,你要去哪儿?” “师父尸骨无存,师姐必不肯相信师父的死讯,定是去了荣饶城,我要去找师姐。”安婉解释道。 白衍也跟了上去。 · 荣饶城不远,两人御剑近两刻,便来到了荣饶城中。 这里已没有仙城繁华的模样,全是邪魔侵虐后的残破。 这里也是此战最危险的前线战场,此时战事刚了,战场还未清扫完毕,不少仙门修士与邪魔未消散的残害与战时痕迹,都清晰的印刻在这片土地上,瞧着刺目可怖。 而安铃,这个昔日清冷矜傲的师姐,此时正跪在泥泞的血污里,一点一点搜寻着掌门的痕迹,那一身翠青色衣袍已被染成黑污,也全不在乎分毫。 安婉心疼的望着她,忙跃下剑,赶到安铃身边。 “师姐!”她头一次,见到师姐没有任何惧怕,只想着赶到她身边,只想着陪着她。 安铃头也未抬,仍顾自寻找着。 “师姐……” 她又不住唤了声,安铃才终于接话,但仍是未停下手里动作,也未抬头。 “就算这里是邪魔聚集之地,就算这里凶险万分,师父也不可能死在这里,我不信!她必然还在这世间的什么地方,只是暂时被困住了,这里一定有线索,我一定要找到师父!” 安铃说完,便再不吭声。 安婉也坚定道:“师姐,你说得对,师父不会有事的,我陪你一起找。” 白衍望着这片被血污侵染过的土地,心下一沉。 这样找,也不知要找到何时年月,才能找到点滴线索。 他还记得,掌门临行前曾说,她来这里,是来找云颂的。 云颂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能帮的到安婉和安铃! · 寻锦城的营地不远,在安铃和安婉仍在荣饶城寻找线索的时候,白衍急忙来到此处。 他刚来到营地门口,却被守卫修士拦下了。 这些面孔,昔日在寻锦城都见过,所以面对他们的阻拦,白衍有些奇怪,但仍一边解释着,一边继续朝营帐内走去。 “我是来寻云城主的,我有要紧事要找他。” 可这些熟人还是半分不给面子,竟直接动了手。 白衍眼疾,迅速朝后避开,被逼退出营地。 “你们……” 他的疑问还未问出口,门口守卫修士已变了脸色,冷声呵斥道:“快滚!你不配来这里!” “就是!你这种早已被寻锦城赶出去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再回来!赶紧滚!” 白衍神色一僵。 被赶出去?什么意思? 可他来不及多想,眼下掌门的事最重要。 他隐忍下辱骂,规矩的站在营地入口处,不再硬闯了,只急切请求道:“两位前辈,我有万分紧急的事要找云城主,请你们通禀一声,我就在这里等候,决不再进去。” “快滚快滚!”门口修士却是不由分说,只一味赶人。 白衍心头起了火,上下打量着两人,琢磨着要动手。 虽说是寻锦城的前辈,但如若动手,应有机会制服这两人。 就在此时,营地内传来一声沉稳的老者的声音:“怎么回事!” 是恒悟前辈! “前辈!”白衍见到他,急忙喊道,“前辈!请您帮我转告云颂,我有急事要见他!” 恒悟一蹙眉,却是同样冷漠道:“不要白费力气了,云颂不会见你,回去吧。” 白衍思衬着,此时面对恒悟前辈,若再动手,他恐怕没多少胜算。 他咬咬唇,再度低头恳切道:“前辈,我必须要见他,求您!” 恒悟叹息了声,解释道:“此番一战,颂儿受了极其严重的伤,正在闭关修养,就算你有再急的事,他此时也见不了你,你走吧。” “重伤……”白衍低低呢喃着,只觉得心口一阵疼痛。 但他很快晃了晃脑袋,望向恒悟:“恒悟前辈,我是为了青安掌门而来!还请前辈告知,青安掌门为何会死在荣饶城?荣饶城中到底发生了何时?” 正文 第79章 恒悟了然, 道:“所以你来找颂儿,是想让他用循溯帮你查清此事?” “循溯?不。前辈,实不相瞒, 青安城主出事前来找过我,她说她要到荣饶城去寻云颂!云颂没和您说起过此事吗?他应是见过掌门的, 应该知道她为何会出事的!”白衍道。 “我一直在颂儿身边,我们从未在荣饶城中见过青安城主。至于青安城主的死讯,也是他人传说,具体如何我们也不知。”恒悟说。 “怎么可能……” 白衍脑袋一嗡。 可以恒悟前辈的为人,他应不是会撒谎的人,也不至于对他撒这种谎。 虽然荣饶城凶险万分,可掌门毕竟是一城之主, 毕竟是青安的掌门, 怎么可能,连他们见都未见到,就被邪魔诛杀?怎么可能呢…… 他再抬头,望了一眼寻锦城的营帐。 这样的喧嚣,连恒悟前辈都被引来了, 可还是丝毫不见云颂的身影。 云颂, 应是真的不会出来见他了…… 他垂着头,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 看着白衍离开的身影,恒悟眼眸沉了下来。 青安掌门的死讯,他也听说了。 据说, 是有人瞧见, 在战事最惨烈的时候,青安掌门独自一人走进了荣饶城中,从此便再不知下落。那之后, 十五城便不知是哪处开始,流传出了她被城中邪魔撕碎,死在了荣饶城里的传言。 如今看来,此事倒是极有蹊跷了。 他沉声问一侧修士道:“城主醒了吗?” 他的确骗了白衍。 云颂其实并未闭关,而是重伤昏迷,至今仍未清醒,也未脱离危险。 以他和云颂的关系,若是知晓,绝对不会如此轻易离开。而阳胥已下过令,让云颂赶他离开寻锦城,再不准回来…… 他也只能如此说。 那修士道:“城主已被老城主带回寻锦城疗伤去了,属下也不知。” 恒悟惊讶道:“回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今日一早,当时您率队出去清理战场时,老城主就来将城主带走了。” 恒悟脸色沉了下,吩咐道:“邪魔已退回北幽之地,想来前线再无要事,余下收整之事便交给你全权负责,我要先回城中一趟。” 吩咐过,恒悟也立刻动身,赶回寻锦城。 · 白衍回到荣饶城时,安婉与安铃已经翻遍了所有留存的尸骨,和所有可能的地方,却还是找不到有关掌门的任何讯息,或是任何掌门残存下来的物什。 安婉看见白衍,走过来询问道:“你去哪儿了?” “我,我想着寻锦城的营地在附近,便想着去寻云颂,求他以循溯之术,或许能帮忙找到掌门的消息。”白衍辩解道。 “城主,不愿帮忙吗?”见他只身一人回来,安婉问。 白衍抿了抿唇,解释道:“不是,我,我没见到他,他们说,他受了重伤,在闭关……” “不必求旁人,我自己找。”安铃冷声打断他们。 安婉一惊:“师姐……你,你莫不是要……” “退开些!”安铃冷斥了声。 安婉没再多说,立刻拉着白衍远远避开了。 两人寻了一个角落,望着站在城中残骸里的安铃。 她将腕间的银铃取下来,以灵力托之,悬于眼前。 她指尖一转,于一侧掌心划过,雨珠一般的血点划出一道水幕,在安铃的控制下化成一道咒。 一声铃响,咒印砸在地面上,砸出重重的一阵尘土,周围残骸都被这惊动震开,安铃顺势坐下,自她身侧一圈,竟随之起了一阵灵风,如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朝四周蔓延。 这灵风速度极快,只须臾便从白衍目之所及出消失至遥远的地平线一端,可白衍知晓,它并未消散,只是朝着更远处去了,但很快又有新的灵风补上,源源不断一般。 场面并不算令人惊诧,可也绝不是普通仙术所能比拟。 安婉适时解释道:“这是师姐的灵契,铃引。是以铃声为引,寻灵力根源,简单来说,可以理解为是一种寻灵的灵契。当然,银铃只是一种媒介,是师姐出生以后,所选择的媒介,“铃”也随之成为了她的名字。” 在安婉的一通描述中,白衍明白了这一灵契的作用。 它并不单单只是寻灵,只是将需要寻找的灵样,注入媒介银铃中,其灵样来源的灵力所留存着的任何地方,都会被铃音寻出,如若距离不太远,安铃也可根据铃音,瞬移到灵力散播着的任何位置,所以极适用于寻物。 譬如此时,安铃的银铃中曾留存着她师父的灵丝,此时,她便可以灵契,寻到师父的灵力曾留存、或正在散播着的任何地方。 上及仙门,下至浮沉世,或是遥远的北幽之地,无论何处,都无所遁形,只是距离越远,耗费的时间与心力便更多,寻出的灵越多,也更要她去分辨。 安婉说着,又露出自己的手腕在白衍眼前。 她的腕间,也挂着一只银铃做成的手链。 “这是师姐给我的,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来青安不久,某次贪玩,寻不到回青安的路,被迷困在山林之中,正是师姐用灵契找到了我,也是那时,我才知晓师姐和我一样,也有灵契,只是师姐几乎从未用过。那之后,师姐就给了我这个铃铛手链,师姐说,这个铃铛和她手腕上的铃铛是一对,其中藏着一样的灵,到时若我再走丢,寻不到回去的路时,她就不用再以灵契大张旗鼓的寻我了。” 两人这边话音落下,白衍听到,身侧传来一声绵长的铃音,很快的,身后也是,四方都是,绵长而又接连不断的铃音此起彼伏。 “找到了!”安婉低声激动道,“接下来,就等师姐分辨出,哪一道方向的灵,是师父最后施放的,接下来,便循着那道灵去找,就能找到师父了!” 灵风未散,安铃的额间已明显起了层细汗,虽然她面色看上去岿然不动。 又是片刻过,铃音逐渐消沉,最后,只剩一处。 而安铃面前那串手腕上的银铃在此时发出最清脆的一声音响后,一切平息下来,安铃随之起身,望向一个方向。 白衍和安婉连忙跟过去,顺着她的视线去望,两人几乎是同时,心头一颤。 那方向,是北幽之地。 · 安铃和安婉谁都不会放弃师父,同样的,安婉也不会让师姐一人犯险。 而白衍,安婉是他唯一的好友,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安婉去涉险,区区北幽之地,他自是要陪她同去。 三个人谁都没有退缩或犹豫,在安铃的带领下,朝向北幽深处寻去。 北幽之地,是比昔日荣饶城更为凶险的地方。 这里不见任何光亮,三人终日笼罩在暗无天日的魔气腐蚀里,仅凭借着安铃的铃音,一点一点摸寻着。 北幽之地无时日之分明,他们也不知在这里究竟行进了多久,只知道大小同欲偷袭的邪魔战斗过十数场。好在邪魔才同仙门有过一场死斗,退回北幽之地的邪魔都是他们能应付的角色。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鲜红的岩狱附近,这大概是周围唯一一片亮处。 铃音在此停顿片刻,忽而转为急音,一声一声急促着。 “师父就在里面!”安铃道。 白衍与安婉立刻警惕起来,三人小心靠近这片岩狱。 灼烫皮肤的热气滚涌出来,三人以术法护体,才不至于被灼伤。 白衍从边缘探头望进去,一眼便看出,被数道缠着缚灵索的锁链困在岩狱之中的青安掌门! 没有路能通往掌门所在之地,只有数道铁索悬在四壁,岩狱至断崖,近十数丈之高,这里没有任何邪魔,只有天然的险境。 “师父!”安铃和安婉惊呼道。 岩狱中的人听到声音,身形明显轻微的颤动了下,她还活着! 安铃当即要下去救人,却被白衍拦下。 “我去吧,师姐。”白衍道。 安铃张了张嘴,没有阻拦。 他们三人中,的确,白衍的修为是最高的。 白衍当即引剑,飞身跃入岩狱之中。 他很快来到岩狱底部,越是靠近,越是要用极强的灵力护体,才能不被伤到。 而青安掌门已是奄奄一息,全靠着命数燃烧着灵力,撑着一口气存活着。 白衍见到她这般样子,只觉心口一阵堵慌。 掌门还活着,但,出不去了。 可他还是立刻施术护住掌门,催身念咒引剑,破开十方束缚。 缚灵索极坚韧,白衍不敢留手,这一招用了几乎能将岩狱摧毁的力度。 顷刻,数十道锁链碎成残破的铁碎,倾袭着砸下来。身下岩狱激起层层暗涌,炸开热涌朝白衍与掌门倾泻而来。 白衍扶住掌门,将她抗在背上,御剑匆匆朝上方赶去。 就在此时,奄奄一息的掌门忽然抓住了白衍的胳膊,用细若游丝的声音艰难问道:“你……你可……” “我没告诉她们……”白衍沉声道。 掌门被困在这里,已然印证了一切。这与邪魔绝无关系,只能是苍溪的手笔! 可掌门交代过,他也只好对安婉和安铃隐瞒。 闻言,掌门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白衍背上。 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从背后传来:“那……就……好……别……告诉……她们……别为我……报仇……” 正文 第80章 “掌门……我们先上去再说, 师姐她们都在等着您回去。”白衍劝了句,又加快速度冲上去。 岩狱因为他已然开始坍塌,岩涌倒灌, 断崖上也无法站立了,安婉和安铃都已御剑, 焦急的在上空中等待着。 见白衍带着师父冲出来,两人连忙迎上来查看情况。 “掌门的状况很不好!我们先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白衍急忙道。 两人点头,三人很快御剑寻到一片未被波及的平地,将掌门放下来。 “师父!”两人这才有机会,再度围在掌门面前急忙呼喊着。 青安掌门虚弱的伸出手,抓住了安铃的手腕,道:“阿铃……留下……” 安铃安婉均会意, 安婉扯了扯白衍的袖子道:“师父有话要同师姐单独说, 我们先退避。” 两人退开些距离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安铃一声痛苦的惊呼。 “师父!” 再回头,只见掌门与安铃之间骤然升起一道屏障,四时疾风起,这是, 青安掌门在将自己毕生修为, 传给安铃! “师父!”安婉也急急惊呼,要扑过去,却被灵气阻挡在方寸之外。 她急的眼睛都冒出水光来,安铃的表情也是, 可无法抗拒的灵力压制着她令她动不得分毫。 她们谁都知晓, 师父的身体已然虚弱无比,能不能撑着离开北幽之地都是难说,如此传功, 显然是在断了自己的后路…… 她,已不想再出去了。 灵力逐渐弱化,青安掌门彻底倒在了安铃身侧。 失去束缚,安铃立刻抱起师父,可已是无用。 “师父……”她绝望的低喊了声。 掌门扯着她的衣袖,用力勾起唇笑了:“阿铃……我不能回去……青安……交给你了……带着阿婉……回去吧……回去,好好活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嘱托过安铃,便倒在她怀里,彻底闭上了双眼。 “师父!”灵力退散后,安婉第一时间冲过去,可已经晚了。 灿烂的青色光芒,笼罩着青安掌门的身躯,复又一点一点化散作温柔的青色萤火。 安婉抓了把萤火,想要留下师父,却什么也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光亮全从掌心飞走。 她跌坐在两人身边,痛苦地问:“师姐……为什么……师父为什么宁愿自毁灵魄,也不愿不跟我们回去?为什么?” 安铃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垂着头抱着师父,悲切的望着掌心中的人逐渐消散,看着掌心的躯体再也触握不能,痛苦的说不出话来。 掌门的躯体彻底消散了,安铃也似瞬间失了魂,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那散了漫天的萤火,眼里失去了全部的热忱与欢愉,只剩茫然,是丧失了生的信念般的茫然。 “师姐……” 安婉低低唤她,语气颤颤着有些害了怕。 没有回应,她头一次不安的主动倾身,抱住了她最害怕的师姐。 安铃仰头,双眼无神的怔怔望着安婉,神色麻木而呆滞。 她似是想要给她这动作一点反应,可实在过于悲伤,一时脑袋里什么感情都再调动不出。 安婉看着心慌,紧紧圈着安铃的肩,跪在师姐面前,抱着她抵住自己的胸口,像是害怕失去师父后,还会再失去她一般,拼命的紧紧抱着她。 白衍默默看着这一切,咬咬唇,还是决定只远远看着,什么也没说。 微弱的萤火并未远去,而是飘荡在安婉与安铃身边,如掌门温暖的臂膀,庇护着她们二人,在这一片漆黑中,为她们点亮一点点青色的微光。 就如同,她此刻毅然选择赴死他乡。 正是她为了隐下她们见面的事。 她不想被苍溪得知,她们找到了她,她想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保护她们,保护尚没有能力,能与苍溪抗衡的青安小辈们。 三人就这样安静的停滞在原地,谁也没有开口出声,仿佛只要不说话打破这平静,就可以倒流回一切都未发生时,就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时间总是在流逝的。 掌门的躯体散作的萤火,很快一点一点消灭,微弱的灵力再抵御不敌附近的魔气,北幽之地里潜藏在暗处的早已伺机多时的邪魔们,便趁着她们最绝望悲切之时,重振旗鼓,欲要将三人彻底吞没。 白衍先反应过来,替安静的拥抱着的两人挡下一击。 攻势再起,再挡下一击。 直到越来越多的邪魔汇聚,再抵挡不能,白衍也终于忍不住开口。 “安铃师姐,安婉,我们,不能再留在此地了。我知你们心中悲切,可这里毕竟是邪魔的巢穴,实在是不宜久待,掌门生前唯一的心愿,就是你们能平安活下去,你们为了掌门苦守此处,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定是掌门在天之灵,也最不愿见到的现实!就当是为了掌门,先离开这里,回青安吧。” 安婉的身子先动了动,她仍环抱着师姐,小心的看了看师姐。 “师姐……我们……我们回去吧……” 安铃的神色没有任何松动,仍那样死气沉沉的跌坐着。 此时的她,身躯已是靠着安婉的胸口,才没倒下去。 “安婉,我们毕竟是血肉之躯,无法在邪魔的巢穴里待太久,必须得尽快出去!我在前面引路,你带着她,跟紧我!”见安婉还存些理智,白衍连忙劝道。 安婉也知轻重,点头将师姐抱了起来,跟在白衍身后御剑,沿记忆里的来路冲出去。 · 这一路上自是凶险无比,安婉要护着自己与安铃,自顾不暇,又没了安铃灵契引路,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白衍几乎是一人抗下所有,带着她们杀出一条血路,才终于从北幽之地冲出来。 三人才一离开北幽之地,踏入仙土,便瞧见尚能行动的青安弟子们已将北幽入口围了个严实。白衍从一些面色疲倦的小辈中可以看出,她们已在此等候了许久。 见到他们,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安铃和安婉年纪不大,可入门极早,算得是小辈中的翘楚,尤其是安铃,谁都知晓她是掌门最看重的继承人,门内三大护法,均疼爱安铃,对她寄予厚望。 青安的三位护法在战时立下苦功,都不同程度上受了伤,但此时也都全赶到现场,焦急的盼着她们。 “师姐!”小辈们齐刷刷围着安铃与安婉,四下看过,却不见青安掌门,焦急问道,“师父呢?” 安铃的脸色仍旧很差,安婉比她强一些,还能有精神搀扶着她,却也没好到哪里去。 面对追问,两个人的表情都更加难看了。 白衍迈步来到两人面前,开口道:“我们找遍了北幽之地,却仍是未能找到掌门的行踪。” 他说完,又对三名护法长老,与众位青安弟子道:“两位师姐一路奔劳,与邪魔应战,已很是辛苦,各位可否先让她们回青安休息几日再做打算?我知各位关心掌门,心情急切,可如今青安因仙魔之战元气大伤,各位也都回去休整后,再去找掌门的下落如何?” 众人瞧着,安铃与安婉的状态确实奇差,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叽叽喳喳,窃窃私语起来。 “安静!”三大护法开口呵斥众人,又打量着白衍与安铃、安婉,沉寂片刻,开口吩咐道,“经此一战,青安的确急需偃旗息鼓,暂做休整,此为要事。至于掌门师姐的事,待回青安,我等商议后再做决断。如今掌门师姐不在,阿铃身为青安的大师姐,又是青安中的翘楚,理应承担重任,代掌门师姐暂理青安事务,等候掌门师姐回来。我等三人也会全力协助阿铃暂时接手青安。” 护法吩咐过,又下令道:“代掌门已回来,此地也无需再驻守,各位如有异议,也等先回青安再说。” 她说完,便朝安铃道:“代掌门,请您率领众人,返回青安。” 她这意思,是要安铃独当一面。 安婉扶着安铃的手用了些力,抱紧了她的胳膊。 “师姐她……” 她想要替安铃说话,可才一开口,胳膊被人扯了下。 安铃握着她的手臂,轻轻推开了,而后,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众人面前走去。 安婉心头一惊,还想说些什么,被白衍拦住了。 白衍朝她摇摇头,拉着她自觉落在队伍旁侧,看着安铃默默走向最前方,默默停下步子回头望着青安所有弟子,默默下令。 “青安所有弟子听令,即刻收整行装,随我返回青安。” 她已然振作起来,不再绝望了,或者说,她不能再绝望。师父留存的灵力在她体内混融流转着,她已然不是孤身一人了,她的身上,肩负着师父的整个青安。 她已不在能肆无忌惮的,只陷入自己的情绪里了。 安婉看着心疼,可这是师姐的选择,她不能阻止。 只是等所有人都远去后,安婉再也忍不住,抓着白衍问道:“师父明明……明明已经……你为什么要对她们这样说!” 正文 第81章 “青安现在元气大伤, 就算告诉众人,掌门已为邪魔所害,现在就要众人去攻打北幽之地, 将邪魔诛杀殆尽为掌门报仇,这可能吗?就算去了, 也不过是白白送死,不是吗?而其余各城若知晓掌门已被邪魔困死在北幽,又该如何看待青安?岂非觉得青安群龙无首,弱小可欺,谁都能来占一分便宜了?”白衍低声道。 安婉听着,震惊的张了张嘴。 白衍又继续道:“此时暂且隐下掌门的事,是为了青安, 想来护法前辈们和安铃师姐都如此觉得, 只有暂且重整旗鼓,恢复往日实力,再将真相说出,青安才有能力,诛灭邪魔, 替掌门报仇。” 白衍拍拍安婉的肩膀, 宽慰道。 安婉看着白衍,方从北幽之地出来的他,其实比她们二人还要虚弱。 她们因为师父的死而万念俱灰,是白衍一人抵抗所有邪魔, 带着她们杀出一条血路冲出来的。 那身漂亮的水青色衣锦, 已沾上不少浑浊的青黑,还不知藏在青黑下的身躯,究竟有多少疲倦与伤痕。 可白衍面色平淡, 甚至都没怎么蹙眉,他已尽数全隐忍了下来。 忽然有一瞬间,她觉得,面前这个需要她照顾保护的阿衍小师弟变了。 又或者说,其实,一切早都已经变了。 只有她还愚蠢的停留在原地…… · 回到青安后,安铃便随诸位护法前辈先行离开了,只是,临走时她派人来传话白衍,说要单独见他。 白衍看了看安婉,安婉朝他勾唇笑了笑:“师姐找你,或许是有要紧事,你快些去吧。” 安婉的情绪瞧着似乎很稳定,白衍才点点头,应道:“好,我很快就回来。” 白衍随接引修士来到掌门偏殿,安铃独自一人在那里等候着。 见他过来,她屏退传话人。 “师姐。”毕竟尚身处在青安门下,白衍礼貌道。 安铃并未客套,直接道:“是邪魔,还是另有其人?” 白衍神色滞了下。 师姐到底聪明,从掌门死去的悲切中走出来后,便再瞒不住她。 安铃看着他,又再度追问:“你都知道些什么?” 白衍没否认,他打量过安铃,只沉声道:“眼下不知,或许是好事,安铃师姐,您的伤势未愈,还是先养伤,再思虑这些的好。” 安铃紧了紧拳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是恼怒,可很快被她一一压下去。 她未在与白衍多纠缠,只坚定重新仰起头,望着白衍,冷声道:“一年,只需一年,我定有能为师父报仇的实力!到时,请你不要再有所隐瞒。” “好,我答应你。”白衍许诺道。 又是片刻安静,安铃忽然罕见的,微微勾了下唇,勉强朝他露出笑容。 “多谢。”她说,“愿意跟着我与阿婉去北幽之地犯险,将我二人从北幽之地内毫发无伤的带了出来。还有,在战时一直护着阿婉。多谢。” “师姐客气了,安婉是我的朋友,就算没有您的命令,我也定会护好她。至于北幽之事,您与安婉,说来都是我的师姐,我是青安的门徒,护好师姐,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师姐不必放在心上。”白衍笑着道。 安铃点点头,她的笑容又散了,恢复了往日那般淡漠的模样,可白衍瞧着,总觉得没那么冰冷了。 她又道:“我已听说了你的过往,北渊城因先前凶煞魔兽一事,城力匮乏,因此此战多负责战后补给或是清扫战场一责,并未上前线,所以,他们也是忙至如今,才率队返回北渊。你若无事,可以回北渊去看看他们,应刚好能赶上他们回城。” “多谢师姐告知,我再去看看安婉,待她无事就走。” “去吧。” · 白衍离开掌门偏殿后,在青安内转了许久,才终于在青安一座偏僻的院落里的高楼屋顶上发现了安婉。 白衍飞身靠近,还未走近,便瞧见了不对劲。 安婉蜷缩在屋顶抱着自己,身形瞧着,竟是有些颤抖。 她……在哭? 见惯了安婉笑着的模样,此时,白衍有些无措,但还是轻手轻脚的靠近,在她身侧坐下,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 他想着从前难过时,安婉是如何安慰自己的措辞,可此时,话却有些烫嘴,说出口,只剩下一句极其枯燥的,无用的:“你,还好吗?” 从白衍过来时,安婉便感知到了动静,她努力的平复着情绪,终于在此刻缓和了许多,也止住了泪水。 她默默抬起头晃了晃,只说:“无事。” 白衍瞧着,这一点也不像是无事的样子,偏他的嘴属实是无用,只有一双手勉强能看得过眼,从肩头落到她的脑袋上,顺着发端一下一下的轻抚着。 最后,还是安婉自己好起来,一把拍开白衍的手臂。 “哪儿有你这样安慰人的!一句话也不说,只知道拍着脑袋,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 见安婉终于有了些活力,能开口怼他,白衍放下心,笑了笑道:“你本就比我小,可不是个小孩?” 安婉闻言,眼里却又染了层哀伤:“我才不是小孩子!我才不是!为什么你们都只当我年幼,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什么都不肯让我承担!” 她不甘的吼道,发泄过情绪,泪水又不受控的簌簌坠下。 她有些狼狈的喘息着,揉掉眼里的泪痕。 白衍思索着问:“你,是在为掌门看重安铃师姐而难过吗?” 也是,临死前,掌门只单独同安铃言语几句,却一句吩咐也未给安婉,还将毕生功力,与掌门之位都传给了安铃。 安婉一时心态失衡,也是正常。 可安婉却难过的摇摇头:“我只是,只是想做些什么……为师父报仇,帮师姐承担重任,什么都好,可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又蜷缩起来,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脑袋忏悔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曾经去寻锦城待了那么久,却没有好好用功……为什么我护不了师父,不能陪师父去那样危险的地方,甚至,甚至连报仇都做不到……为什么师姐那样辛苦,我仍是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 白衍抓住她的手臂,阻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 他沉下眼眸,一下一下轻拍着安婉,安抚着她的情绪。 就像是当初,在寻锦城中被困在死狱里的自己一样,他也一遍遍痛恨着自己无用,不能去报仇,害得身边之人为他辛劳,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安婉,没事的,从今日起,我陪你一起修炼。你资质不错,从此时开始也为时不晚,相信很快,你就能帮得到身边所有你在乎的人。”他耐心劝道。 安婉的情绪再度冷静下来,她看向白衍,重重点头。 “你说得对,从今日起,我再不会躲懒逃避修炼,我要为师父报仇!师父是为了仙门安危而死,我绝不能让师父枉死,这些侵犯仙门十五城的邪魔,总有一天,我会一个一个将他们诛杀殆尽,碎魄散魂,为我师父偿命!” 看来,安婉将诛灭邪魔,当做了往后的信念。 不过,这样也好,怨恨着邪魔,总比去同苍溪以卵击石好过太多。 现在,还是暂且先瞒着她吧。 “嗯!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我会陪着你一起。” 白衍坚定道。 安婉闻言,顿了顿,却忽然一转话头,道:“我从不嫉妒师姐被师父宠爱,因为,师姐从出生起就被家人丢弃,是师父将还未满月的她捡回青安,亲自养大,她们之间不止是师徒之恩,更是亲如母女之情。自然,是旁人无可比拟的亲近。所以,师父如今不在了,对师姐而言,定是天都要塌了吧……” 她提及此事,眼里尽是心疼。 白衍也明白过来。 难怪在荣饶城时,师姐就跟变了个人一样,丝毫不见昔日沉稳,反倒是安婉竟要理智许多。 不对,安婉也没好到哪里去,不过是比安铃师姐理智些罢了。 “我……也想我娘了……”安婉忽然难过的说了句。 “那,明日再修炼,今日先去看看你娘吧?我陪你一起去找她。”白衍道。 安婉摇摇头:“我已经见不到她了……” 白衍一怔。 认识安婉这么久,她几乎从未同他说起过自己的过去,这还是头一次,她提及至此。 “我七岁那年,娘便病故了,我是遵从她的遗愿,拜入青安门下的。自那之后,青安师门的所有人,便成了我的家人。但到底我有过娘亲,与师父的感情,同师姐而言还是不一样的。” 她轻轻笑了笑,是哀伤的。 但很快,又彻底咧起唇,扬了个极大的笑容,语气轻松的对白衍道:“小阿衍,你不用陪我修炼,我一个人也无碍的。况且,我还有师姐,还有青安所有同门都在陪着我,我没事的。倒是你,还不回北渊吗?回去吧,去找你娘吧,她一定很想你。” “你……” “你已在青安呆的够久了,该回家了!”安婉催促道,“白夫人瞧着是个很温善的女子,我可不愿让这样好的女子因过度思念自己的孩儿而哀伤痛苦!走吧走吧!” 安婉也是一个,不愿欠太多人情的家伙。 白衍无奈笑了笑,答应道:“好,我回北渊去看看,若安定下来,便再来青安找你玩。” “找我玩就免了,我可是要努力练功的人!若是你找我一同修炼,倒是还能考虑考虑。”安婉又恢复了往日那般鲜活,道。 “行!我走了!”白衍说完,便动身启程,“等我下次来青安,第一个找你比试,看看你究竟长进多少!” “随时奉陪!我可是你的小师姐!自是不会差你多少的!我只是从前不用功罢了!下次见面,可不要被我打到求饶!”安婉喊道。 白衍勾唇笑了笑,飞身离开了。 正文 第82章 “小阿衍!他来找我了?他不是该在浮沉世等我吗?怎么会来这里找我?可是他等不及了?他又怎么会和青安掌门扯上关系?” 提及白衍, 云颂连身上的伤痛都完全忽略掉,整个人激动的坐起来便要下床。 “他可还在等我?我去见他!” 恒悟抬手施术,将云颂重新按回床上, 冷冷道:“你给我安生些,好好养病!他是去前线营帐找的你, 此时早已经走了!” 云颂撇撇嘴道:“您当时为何不叫醒我?小阿衍见不到我,定是又要难过了……” “你那时早已经被你师父带回寻锦城了,如何叫你?且他也是为了青安掌门而来,不是为了寻你。”恒悟道。 “青安掌门一事蹊跷,小阿衍定是想到了我的灵契循溯,所以前来求援。前辈,我必须要去见他!若是去晚了, 他一人孤立无助, 定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前辈!” 云颂挣扎几下想要挣脱术法,却是无用,只能眨着一双眼,委屈的请求着。 “很遗憾,这已是十几日前的事了, 他早已与青安的两个小姑娘从北幽之地转过一圈, 无功折返后,放弃了寻找,已回青安去了。”恒悟故意道,“从战事结束至今, 你已睡了十几日, 而他,也并不需要你。” 云颂闻言,心中更是慌张, 满脑子都是白衍失望的望着他的神容。 “前辈……” 云颂还想说什么,被恒悟喝斥打断。 “要不是你在战时如此拼命,岂至于险些丢了性命?需要躺上十数日才方能清醒?” “我只是,想助仙门早日结束这场战争。”云颂嘴硬道。 他的确想快些结束这一切,却是为了一场私心。 他想要早点结束这一切,早点回去,去找白衍。 这一段时日的不能相见,让白衍在他心中愈发肆意扎根侵略,占据他心脏全部的土壤。 可他,却根本不敢去听有关白衍的任何消息,去探寻一点白衍的下落。 他怕自己只要心里想起白衍二字,就会立刻弃下一切去做逃兵,只为去寻他,去陪着他。 可他不能,绝不能如此。 那日回仙门,在北幽附近瞧见的仙城惨状至今仍回荡在他眼前,令他难以心安。 他毕竟还是寻锦城的城主,也是仙门的一名修士,此危急存亡之际,绝不能因此而缺席。 他不能对不起仙门,对不起师父,对不起师父托付给他的寻锦城。 他也要竭尽全力,保护这些人。 而且,他也不愿白衍因他的私心而被人责难。 所以他封存了能探知白衍下落的昆山玉,只怕自己忍不住。 因为师父的缘故,寻锦城无一人会提及白衍,只要他也不去想他,便能忍耐,忍耐至解决这一切,助仙门恢复平静。 他原本,只是想如此。 恒悟听完,气得直抖身子。 “为了仙门?是为了早日去见那小子吧!哼!你这个混小子,满脑子都想着别人,也不低头看看你自己!为了他,你都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了!” “原本这场战役,众城都已打定主意,要做好旷日持久的打算,区区邪魔,虽一时气盛,却无后援,久而久之必定不成气候,为我仙门所降服。可你!你偏偏要逞英雄!非要独自带队去往邪魔腹地,就是为了早些结束这一切,早些同你师父交差,早些去找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日子昼夜辛劳,逼着自己一刻也不肯停下来,除非精疲力竭时绝不休息,也全是因为他吧!我看,你昏迷十几日,他忧心不安十几日,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活该!” “这是我的决断,与小阿衍无关!”云颂争辩道。 “哼!今日非要将你困在这里也是我的决断!正好你师父也下令将你关在了城里,你就给我好好消停几日,休息几日,别想着出去了!”恒悟道。 原本他回来,是想同云颂商议青安掌门一事,谁知这孩子满脑子都是着急去见白衍,根本听不进去其他,真是要气死他了! 发泄过情绪,恒悟也稍稍理智了些,看着云颂,还是耐心劝道:“他如今人在青安,得青安代掌门赏识,逍遥得很!我看他也根本想不起你!只是耽搁几天不见他,又死不了人!你能不能别总是念着要为他如何,先好好对待对待你自己啊?” “可我这不是好好活下来了?北幽的邪魔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被我率队攻破,将这群侵犯仙门的邪魔全都灰溜溜的赶回北幽去了?” 听到白衍安好,且前辈的态度也缓和下来,云颂的语气也不那么冲了,但还是嘴硬,还是不服。 恒悟才压下去的火气又被激了起来:“混小子!你不过就是趁着年轻,逞一时威风!你以为自己有通天之才,就能与这世间一切抗衡?哼!少年气盛!太过肆意妄为,不知避退锋芒,不知天高地厚,是会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的!很有可能,还会后悔终生!” “我这不是没事吗?”云颂不以为然。 “没事?你怎么不冲破我的术法站起来,和我打一架,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事?” “前辈!你怎么仗着自己年长,就如此欺负我一个晚辈?”云颂闷声道。 若是从前,他定然不惧,可实在是这一战损耗太过,还未恢复过来。 “我欺负你?我若不管你,任你肆意妄为,你早落下这辈子都无法痊愈的病根了,到时看你还怎么嚣张!哼!总之,这几日你说什么都别想离开寻锦城!给我好好在此养伤!” 恒悟说完,再不和他扯皮,愤然挥袖离开了。 · 另一边,白衍告别安婉,便离开了青安。 青安在青安城以北的仙山上,只青安掌门与门中护法,及青安嫡传弟子在此居住。 仙山其下,约几里路外的青安城中,是投靠青安的修士们的住所。 白衍下了山,打算沿青安城离开,前往北渊。 可他才踏出山门地界,便感觉到了数道带着恶意的目光,毫不遮掩的朝他投过来。 虽然这群人都用术法掩了行踪,但这目光属实太强烈。 青安位于陡峭的山崖之中,踏出山门走过的这条峡道也是凶险,一旁是陡峭的山崖,另一旁则是深不见底的水渊。 白衍心下一沉,又不动声色的走了几步。 身后山门渐渐远了,这群藏在暗处的目光也终于肯显露真身。 白衍扫视过一圈,乌压压共数十余人,为首的都是曾经寻锦城中的“熟人”,他并不觉得意外。 说起来,昔日在寻锦城内,他本就主动或被动结了不少仇家,此次他投奔青安,协助仙门御敌,也见到了几位故人,他们会知晓他在此处也很正常。 倒是领头之人令他有些意外。 竟不是苍时,而是易淮。 “你这个阿颜的冒牌货!逃了这么久,可终于落在我们手里了!”易淮狞笑着看着他。 他身旁的,都是其余各城因白衍而受牵连的昔日寻锦城见学弟子,这群人在各城也都地位崇高,但都因为参与了死狱内欺凌白衍一事,被寻锦城夺了半身修为,还受到城中责罚。 他们纷纷对白衍怀恨在心,易淮言语几句,便纷纷上赶着带城中修士来堵人,势要让白衍付出代价。 但易淮对于白衍,倒并不是其余天之骄子们那单纯的恨意,他是恨白衍,但他从来最懂克制,他今日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承了谢颜的情。 在他急需东山再起时,是谢颜以自身灵契助他,除了谢颜放弃苍时,想要转而依附他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想要他帮他,报复白衍。 而他自己,也欲报昔日云台凌辱之仇! 眼下白衍才从北幽之地内出来,定是最为虚弱的时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毕竟,白衍是北渊少主,尽管北渊现在不成气候,但到底是曾经的仙门第三,他也必须赶在白衍回到北渊,身份被公开之前动手!否则身边这群墙头草,可就未必会如此奉承他了。 望着这群人,白衍面色平静,心头却隐隐有些起伏。 若是换了平时,他绝不会有分毫犹豫,这群挡路之人,他也绝不会放在眼里,敢寻他的事,全杀了便是! 虽然他曾答应了云颂,但,他说的也只是不去主动寻仇,如今却是这些人送上门来,自然是不同的! 但,现在的他不能如此做。 其实,从北幽之地出来后,他并未轻松的全身而退,而是落了伤。 他是厉害,但他到底还是年轻,便是今年,也才只十八,还只是个没有噪噪声名的小辈。 但他不想让安铃和安婉因此而担忧,甚至因此对他心中产生亏欠,才一直不漏声色的忍下。 但若是此时打起来,定是会立刻暴露他的虚弱。 这里离青安山门还是太近,会被安婉她们发现。 白衍没理众人,暗暗运气,冲开面前的阻挡,御剑欲快速逃离此处。 只要再远些,再远些! 逃出青安领域,便能放手一搏了! 这群人在青安领地内,想来也是不敢明着动手拂了青安的面子,应是会给他机会出去的。 白衍如此想着。 可他没想到,他才出招击退包围,身后众修士竟开始结印! 数道紫黑色的光阵从地底飞速冲出,引起一阵阵山石溃落,阻碍着白衍的行动。 白衍闪身一避,那紫黑色光阵立刻追上来,落在他脚下,化一道有形的灵气铸就的牢笼,将他困缚住。 这群人,竟想在青安山门下动手吗! 他们,竟如此蔑视青安? 白衍彻底了然了他们的态度,不再抱无谓的希望了。 他轻轻闭眼,复又睁开。 眼里,是再不遮掩的杀意。 既如此,那便成全他们,在这里动手吧! 正文 第83章 山上, 安婉才舞了套剑法,正收招暂歇,一抬头, 却瞧见山门处灵气冲天。 这阵仗,定是有人在此打斗! 青安弟子间的小打小闹不至于弄出如此动静…… “小阿衍!” 安婉心头一颤, 当即引剑朝灵光之处飞身过去。 · 许是因为他们折损了半身修为,许是因为众人之间的差距本就如此巨大。 即便时隔一年,仍还是无人是白衍的对手。 白衍轻而易举的冲破了仙门修士们联合列下的封禁,还打伤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修士。 其余修士见状,心头瞬间笼罩起一片阴影,纷纷不敢再前行。 但白衍到底在北幽之地内受了伤,交手之间, 牵扯到旧伤时, 还是有些吃力。 很快的,他就因为旧伤踉跄着半跪在地上,忍着痛。 易淮瞧见,连声吼道:“他在北幽之地内伤得很重,绝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这是最好的机会!都不准退!” 众人面面相觑, 都小心试探着,才敢发起第二轮攻势。 而安婉过来的时候,便正好瞧见这一幕。 白衍似乎极痛苦的跪倒在地上,面前那群仙门修士们举起利刃, 对他喊打喊杀。 “小阿衍……!” 安婉颤抖着声音唤了句, 一时间,心头火燃灼理智,也烧红了她的双眼, 她不管不顾的朝白衍冲了过去。 白衍歇了口气,缓了缓伤痛,正打算提剑应战,峡道内疾风骤起,不知从何而来的漫天叶流席卷而来,迷了所有人的眼。 白衍看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心头一颤。 不好! 他连忙回身望去,安婉已双眼猩红踏叶而来,携一身杀意冲向人群。 强悍的灵力在狭小的空间里炸涌,根本无人招架得住,甚至白衍也被波及,差点受伤。 他连忙退至叶风稍弱的地方,想要再开口去唤,安婉这边已结束了一切。 这群人本就不是白衍的对手,如今安婉急火攻心,毫不顾忌的释放灵契,自然是根本招架不住,已无人再能拿得起剑,敢再还手了。 白衍连忙冲过去,握住了安婉的手腕。 安婉终于冷静了些,冷冷扫过一众修士,愤声道:“滚!” 众人得言,谁也不敢再停留,纷纷狼狈的四散而逃。 只剩他们二人,安婉眼里的凶意全散了,只焦急的望着他:“没事吧,小阿衍?” “我没事。”白衍笑着应过,又担忧道,“你,你方才……可是用了灵契?不要紧吗?” 安婉眸色沉了下,又很快笑着说:“用了就用了,有什么打紧?我可是你的小师姐,无论如何,我定是要尽全力护着你的!” 两人言谈间,安铃也已急匆匆御剑赶下山,来到了此处。 她一眼望过岩壁上的叶痕,与远处还能瞧见影子的逃窜的其余仙门修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阿婉,你……你……是你干的?”她又一次罕见的没了往日的冷静,声音中带着几分绝望。 听见师姐的声音,安婉依旧条件反射一般,颤了下,握住白衍的手臂,像是汲取了些力量,回应道:“是他们先欺负阿衍,我当然要动手!” “师姐,抱歉,都是我不好。”白衍挡着安婉,领责道。 安婉说过,安铃师姐很不喜欢她使用灵契,见到这场面,估计又要责难她。 安铃沉沉闭上眼,似是在平稳情绪,复而睁开后,一把扯住安婉的胳膊,将她从白衍身后拽了出来,拉着她御剑上了山。 此事一出,白衍自是不能再一走了之了,也连忙跟了上去。 · 安婉被安铃带入掌门殿内,扬手便合上了门,白衍就在院中等候着。 屋内,安铃松开手,安婉便连忙后退几步,躲着她。 “师姐,你,这是干什么?” “你如今是越来越威风了,竟如此滥用灵契!”安铃气道。 “明明是他们欺负人在先。”安婉小声辩解道。 “可你知不知道,你今日所举,便是将其余仙门都得罪透了!” “阿衍是我的小师弟,作为他的师姐,我难道就只因害怕得罪他人,便要不管他的死活,放任别人欺负他,眼睁睁看着他被他们折磨致死而无所作为?”安婉心头的惧意散了,只剩下恼怒,“师姐,你变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安铃沉默片刻,沉声道:“是,我是变了,阿婉,我不止是你一人的师姐,更是青安的代掌门,凡所作为,自是要以青安为先。你们今日之举,就是在给青安,在给青安无辜的弟子和门徒招惹麻烦。你们不惧,有灵契傍身,可青安其余普通弟子该如何?她们如因此事,遇到这群人挟私报复,她们又该怎么办?” “我身为小师姐,自然会保护她们!”安婉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安铃却只摇摇头,冷漠道:“阿婉,我信你见不平事,绝不会坐视不理,可你可知,青安弟子与门下门徒,加上投靠青安,居于山下的青安城中的修为薄弱的普通修士,共计近千余人。这千余人,你能确保时刻保护着每一个人?你能确保无一人会因为你与其他仙城的矛盾而受到欺凌不公?这是不可能的,阿婉,你没这么大的能耐!你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安婉沉默了。 安铃以为自己的劝说有些用处,可不想,安婉很快又重新望向她,眼神中带着些痛苦,又带着些决绝。 “那师姐,便将我赶出青安,任由他们处置便是。如此,我再不是青安弟子,便再不会牵连到师门与青安城上下。” “你!我只是想劝你收敛,不可再滥用灵契!”安铃急道。 “师姐不必说了!师姐,就算您要将我逐出青安,我也要护着他!”安婉打断她。 “你为什么如此固执!”安铃不解道。 “师姐,你我明明一起经历了师父……师父她是如何在我们眼前被邪魔……你该知道,我绝不可能会无动于衷!我会将我那日的无能永远铭记于心!我总有一日会杀入北幽之地,为师父报仇!且从此以后,只要我有能力,就绝不会再让我所在乎的人,再经历这种事!今日这群人,虽不是邪魔,但只要伤害阿衍,在我心里就等同于邪魔!我绝不会让他们再碰阿衍分毫!”安婉道。 “……阿婉,你,你不明白……师父她……”安铃想要解释,可话至嘴边,咬咬牙,还是什么也说不出口。 安婉不欲再同师姐争辩,径直朝她跪下:“师姐,多说无益,您要如何罚我,惩治便是。” “……” · 白衍在门外候了一刻,里面终于传来动静,是安铃召人将安婉带回房去禁足。 而安铃吩咐过后,也御剑立刻离开了青安。 白衍追着安婉,来到她房门外。 护法施了禁术,安铃被困在屋内,只能靠半开的窗同白衍交流。 “安婉,师姐可是因我才如此?我,是我不好,我去找她求情。”白衍道。 “此事与你无关。”安婉阻止他道,“师姐变了,她,她说的对,她已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师姐了。” 她垂下眼眸,有些痛苦道。 “那她……” “师姐定是去其他仙门请罪了吧,那群混蛋,或多或少都是各自仙门中与城主攀亲带故的关系,我动手打了他们,师姐自是要给其余各城的城主一个交代,否则,就要连累青安无辜的弟子们了。说不定很快,师姐就要将我交出去,任由他们处置了。”安婉垂下眼眸,轻声道。 说完,她又笑了笑,朝白衍道:“不过,也是我做事欠考虑,身为青安弟子,是不该连累他人,我自是该去领罚的。阿衍,余下已是我青安的家事,你就不用再管了,快回家吧,这群废物其实也都是些仗势欺人的家伙,等你回了北渊,他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白衍紧了紧拳,转身道:“我去找师姐。此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了青安,安婉,我不会,也决不能,让你与师姐为我争执和为难,更不会让你替我抵罪!得罪他们的是我,他们要找的也是我,我去便是。” “不行!小阿衍,你怎能去送死!”安婉着急道。 白衍笑了笑,语气轻松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北幽之地我们都毫发无伤的出来了,就他们,还没能力杀的了我。” 白衍说完,便离开了。 “阿衍!小阿衍!”安婉急促的呼喊着,却再也没有回应了。 她焦急的想要冲出去追白衍,可一次又一次的,被封禁挡了回去。 白衍先前跌坐在峡道上时的痛苦的神情仍历历在目。 安婉心头一阵酸涩,双眼再度染了猩红…… · 他们说,师姐去了南岭之巅。 白衍也立刻朝南岭之巅赶去。 这里,原本是十五城城主议事之所。 一年前北渊遭受重创后,城主便再难跋涉,没再来过这种场合。 而这次仙魔大战,云颂又身受重伤,卧床不起,自是难以来此。 于是这段时间,南岭之巅便成了苍溪城城主,及拥护其的党羽聚首之所。 白衍赶到时,苍溪及其爪羽诸城,均已携城中精锐在此聚首,显然,是为了早些时候,青安城发生的事。 而安铃师姐,正独自一人立于殿中,面对其余各城城主,不知在说些什么。 想起安婉的那句要交她出去抵罪,白衍想也未想,反手执剑,走进了议事主殿。 正文 第84章 议事厅外, 是各仙城又重新召集的爪羽们,其内则是各城城主,与其贴身心腹及各城少主。 白衍如入无人之境, 轻易来到了殿内。 他扫过一圈,各城城主他认不全, 都是根据身边随从判断身份。其上主位处坐着的,便是苍溪的城主,这一次,还是不见苍时踪影,他旁侧跟着的人仍是易淮。 而殿内众人见他,最初都是惊讶,随后神色各异, 那些与他有过仇怨的修士们更是恨得目眦欲裂。 “你怎么来了!”安铃面色一变, 扯着他的衣袖,低声道,“快回去!” 白衍眸色沉了下,也低声回应道:“师姐放心,这是他们与我的恩怨, 我不会让此事牵连到安婉与青安。” “你……” 安铃还想说些什么, 被白衍接下来的动作拦下了。 他握着剑,冷然蔑视众人,扬声道:“今日诸位是为我在此议事,怎么也不说叫上我一同参与?难道是众城心虚, 自知理亏却非要护其下党羽, 才不敢让知情人来此言说真相?也是,连手下修士都约束不住,放任其在各城为非作歹, 欺压良善之辈,又如何在乎是非对错?” 在场众人又立刻变了脸色,易淮看了眼苍漴,上前两步呵斥道:“你这家伙,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在此地放肆!” “才说着众城心虚,便有人上赶着来认领。怎么,是因为你们昔日欺凌的都是些无力抵抗之辈,没有能力将你们所行之恶公之于众城,让你们能一直维持着人皮表象,便不觉得自己行事有错了?哼,可惜,你们要欺负的人是我。我也早已不是当初寻锦城时那般,能被你们肆意陷害欺凌的了!”白衍冷笑了声,又看向各城城主接着道,“今晨之事,只是个提醒,各城若是管不好手下修士,再来找我麻烦,便别怪我再不留情面。” 他说完,再不做停留,转身扬长而去。 他今日来此,也不是为了和这群人辩驳如何。 他的想法极其简单,不管安铃师姐已和他们妥协到何种程度,他的出现,就是要破坏这一切,用最简单直接的手段,让他们的交流无法再继续下去。 而这个最简单的手段,便是嘲讽众人,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他的身上,从此也只怨恨他一人,或者最好的情况下,师姐能因此凭借巧舌,与他们归为同一阵营,将他列为仇敌。 如此,应就再不用拿安婉去抵罪,也不会再有人为难青安了。 为了安婉,在众人面前出风头恶劣一次,也没什么不行的。 他如此,单纯的想着。 转身之时,白衍瞧见了一个熟人。 黎阳城城主纪玄,那个云颂的好友,他也来参加苍溪党羽的聚会了? 白衍多看了一眼,便立刻觉得奇怪。 黎阳城位列仙城第四,可纪玄却独坐在席次最末的角落里悠闲饮酒,甚至看着他时,那双眼眸里是含着笑意的。 纪玄与他对视过一眼,眸中笑意更甚,他不顾礼节,惬意瘫在桌案上,忽而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 笑声惊动了众人的目光,将众人从白衍的言语中拉扯过去。 见众人都看向他,纪玄又继而开口道:“整日看着各城中的小辈年纪轻轻就到处虚与委蛇,属实是令人头疼忧虑,而今日这名小辈,倒是个敢说敢做的直性子。如此年轻气盛,真是令人羡慕敬服!想来他日成长起来,定是会成为不输我等的逍遥尊者,十五城中能有后辈如此,属实是令人期待啊。” 他说着,又仰头灌了口酒,笑意更浓了。 “什么期待!就是个目无尊长的东西!我各城处事如何,何须他一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其余城主厉声反驳道。 “就是!胆敢嚣张到我们头上!诸位今日正好汇集于此,不如就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球!”又有人扬声道,随即看向主位上脸色青黑,尚未言语的苍漴,“苍城主,您说该当如何!” 苍漴道:“的确是个资质难得,又心高气傲的小辈,按理来说是该期待他日后之成就,但年轻,也不该成为目无尊长的借口!今日我等若不好好教育教育他长幼尊卑一说,他日还不定出什么乱子!” 苍漴说完,易淮立刻跟着应和:“城主说的极是,我这就令人去好好教育教育他!” 苍漴却拦下了他,从座椅上起身,幻形为剑,意欲亲自出马。 易淮连忙退避,唇边笑意更浓郁了。 其余众城城主见苍漴如此态度,也再不纠结,纷纷亲自领人,随苍漴一并动身。 · 来时容易,去时却没那么轻易。 白衍踏出议事主殿,便被各城精锐围住,堵在了南岭之巅。 殿内众人很快也赶了出来,来势汹涌,明显是要动手。 白衍看了他们一眼,脑袋里忽然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个想法。 眼前围困着他的城主,算上黎阳纪玄城主与安婉师姐,共十一人,与其下精锐党羽共近五十余人。 这群人,才经历过仙魔之战,也或多或少有所损伤,但只站在这里,压天的气势便倾袭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而昔日,云颂为了他与各城决裂之时,面对的却是全盛时期的仙门一十三城。 那时的他,会害怕吗? 白衍眼眸不禁沉了下。 云颂,已有多久不见云颂了。 他们说他身受重伤,是真的吗?究竟伤到何种样子,才会这么久仍不来见他? 为什么寻锦城会不准他进入?还说,还说他是被寻锦城赶了出去的,再无资格踏入城中的人? 就连去看一眼云颂都不被允许? 为什么? 没了青安诸多事宜的缠绕,哪怕此时大敌当前,只要想起云颂,白衍的脑袋便不由自主的将这些天缺失的念想全一股子冒出来。 包括那日在寻锦城营帐外的委屈,与这么多日未见的思念,和他竟无半点消息的责怨,所有情感在此时一同倾袭而来。 白衍竟兀自不受控制的,落了泪。 “无知小儿,现在知道惧怕了!可笑为时已晚,今日我等必要让你付出代价!”有人扬声厉吼道。 白衍的思绪被打断,从难过的情绪中回转过来。 差点忘了眼前这群人。 白衍仰头,收了难过的情绪,执剑对向众人冷冷笑着。 他来时已找好了退路,从此往西五十步是一处断崖,终年浓厚的云雾弥漫,视野极差,从此一跃而下,借术遮掩,许能有机会逃走。 今日来此的目的已达到了,他并不贪战,只要能从混战之中,迈出这五十步,便有机会。 他如此盘算着,挽了个剑花横握剑柄,指向众人的剑尖转横收拢,另一只手以指尖轻划剑刃,随着他的动作,轰隆雷声骤起,在各城修士头顶处炸开声响。 各城见状,也都蓄势以待一战。 可此时,天际突然传来一声遥响,穿透层层云雾。 “小阿衍!” 闻言,白衍眼瞳一颤,术法破散,他忙看过去。 安婉!她怎么! 安婉飞身落在他面前,只看一眼这剑拔弩张之势,与白衍眼角残余的红晕,立即手指利刃,眸光坚定的将他挡在身后。 “小阿衍,别怕,我会保护你的!”安婉说话间,尚有些喘息,她的手腕上明显看出有丝缕的血痕,应是她强行冲破青安门内护法设下的封禁时留下的痕迹。 她身后,青安三名护法也急急赶了过来,看过现场形势后,站到了安铃身后。 安婉看过一眼,心头还是有些难过的。 同门十数年,大家都还是只喜欢师姐,只跟随师姐。 她也没有想要强求任何人支持她或是帮她的意思,这本就是她自己的决定,也本就做好了绝不牵连青安的打算,只是在意识到了这些被她视作家人的存在,没有分毫是打算偏向于她,所有人都坚定不移的选择师姐,这一点后的,难过而已。 而师姐也是,一定要站在她的对面…… “安婉,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插手!我说了,他们伤不到我,我有办法全身而退!”白衍低声劝道。 “与这群仙门为敌是什么下场,我是最清楚的!小阿衍,你别妄想推开我独自承担这一切!从你我初时相遇起我就已说过了,你既唤我一声小师姐,我自然是要护着你的!”安婉握紧兵刃,坚定道。 “你……安婉,你听我说!我不会有事,你相信我!你快离开这里!”白衍有些急切道。 可安婉已陷入自己的执念之中,那双通红的眼眸已盖过一切理智。 其余仙门众人也多认识安婉,见到她后,为昔日的情谊犹豫片刻,但仍是决定让众人动手。 可为首的苍漴却挥手,斥退所有欲上前的人。 “安婉,退下!”他望着安婉,不由分说的命令道。 安婉对于苍漴的畏惧十分明显,大抵是来自第二仙城城主的实力压迫。 听到他的声音时,白衍能看到安婉的身子明显颤了下,但还是没有挪动开。 大约是做了极强的思想争斗后,安婉坚定的站在白衍身前,仰首对着苍漴,及众人道:“他是我的师弟,谁要想欺负他,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不再犹豫,欲先行动手,强行动用灵契,引叶流而战。 安铃看出她的意图,焦急吼道:“阿婉!住手!” “师姐……我已叛离青安,再不受你管束!我要做什么,也再轮不到你来管我!”安婉眼里涌出泪水,决然说道。 安铃的身子僵了下,她咬咬唇,飞身踏步上前,猛地一巴掌落在安婉脸上。 正文 第85章 安铃这一下虽未用灵力, 可力气也很重。 安婉未站稳身子,被打倒在地,欲凝聚的灵契也散了灵力。 白衍震惊的看着这一切, 不是因为安铃会对安婉动手,而是因为, 安婉的灵契! 安婉明明说起过,这灵契是被动为之,并不需要她主观控制,但凡遇到危险便会触发,可刚刚,灵契居然未防备安铃那一击…… 安婉的表情也是惊诧,却不知是因灵契并未护着她, 还是因师姐竟动手打了她。 总之, 她惊诧的望着安铃,不敢置信道:“师姐!你!” “闭嘴!”安铃又是语气凶冷的斥了句,而后,竟是转身,一拂衣袖, 站在了二人面前。 “一个出言狂妄, 不尊其余仙城长辈,一个肆意妄为,不守青安门规禁制,你们两个犯下的罪责, 待回青安我自会一个一个同你们清算!但在这里, 没你们说话的份!都给我闭嘴!” 安铃的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冷然,斥责过他们,又看向众城主, 不卑不亢道:“他们二人是我青安弟子,如若犯错,自有青安门规处置。各城城主前辈们,就不劳烦你们越俎代庖,多此一事了,都请散了吧。” “一个小辈,竟敢如此对我们说话?” “就是!太目中无人了!” 其余各城城主小声絮叨指责道。 白衍看过一遍,在场的所有城主,的确,除了安铃师姐,和黎阳纪玄城主,瞧着面相,只比他大一丁点,约么着二十多岁左右,其余人都已是起码大他们两三轮的年纪了。 “安婉是你青安弟子,可这个毛头小子不是吧?你们掌门不过只收留他做了个青安的门徒而已。”易淮道。 苍漴也吩咐道:“安婉你可以带走,把他留下。” 安铃眸色一敛,脸上生了怒意:“苍城主城中弟子怎么如此失礼?青安如今的掌门是我,我说他是我青安弟子,他当然是我青安弟子,还是诸位觉得,我一个青安掌门,决定不了门下弟子的去留?还有其余各位城主,我虽说年纪上是小,可却是青安掌门,亦是十五城城主之一,大家平起平坐,何来目中无人之说?还是说在诸位眼中,我青安城,便当该低其余各城一等?” “青安掌门?呵,好,安掌门!你这青安弟子伤我苍溪及其余各城弟子数十人,已算不得是青安门内事了吧?我等今日必须要给他一个教训!想来安掌门也不会如此是非不分,硬要阻拦吧?”苍漴冷笑道。 “小辈间的恩仇,苍城主身为仙门多年的老前辈,竟要亲自下场携各大仙城已年逾半百的城主前辈、与城中长老们,对一个不过十八岁的少年动手?如此欺小,可真好意思?”安铃话语间也是丝毫不让。 局势一时胶着,苍漴的脸黑沉下去,片刻,竟是带着威胁之意,冷声道:“是他目中无人,伤我城中弟子在先!安掌门如若今天定要带走他,便是同我们其余各仙城为敌!安掌门可要想好了!” 安婉原本正沉浸在师姐突然不再说退避妥协的话,坚定的维护着他们二人的震惊与欢喜中,兀自听到这句话,一下子浇熄了她的笑容。 “师姐……” 她怕师姐因为这句话而惧怕后悔,不禁有些不安的轻声唤她,想要触碰她的手指。 而安铃却仍是身板挺直,表情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唇边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苍城主这话真是好笑!苍溪与其余各城门下弟子在我青安山门脚下肆意伤害我青安弟子!如此行径,难道不是摆明了在折辱我青安?视我青安门下弟子如草芥?不是故意挑起战争,与我青安为敌?苍城主不说命门下弟子行事之前要三思,却先恶人告状,怪到青安头上,岂非是本就欲责难青安已久,只差这一个欲加之罪?” “安掌门!慎言!”苍漴怒道。 安铃哼笑了声,又继续道:“安铃只是个小辈,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不懂慎言。诸位前辈所说的慷慨义词太过高深,安铃也听不懂。安铃只知,身位青安掌门,便该当守我青安门规,依青安门规行事。青安门规所言,青安弟子如在青安城中无故遭外人折辱,便是对整个青安的折辱,此仇青安必先讨之!至于其他,门规之下,自有其他处置。” “折辱?安掌门岂是眼瞎!看不见那个滚蛋将我门中弟子伤成了什么样子!”有修士愤愤不平骂道。 他身边提及护着的修士,可以看出伤势甚重,衣衫都染了层血色,却不知为何来不及处理伤情,便一直挂着彩跟着自家城主来回到处奔波显摆着自己的无能。 安铃的目光在在场诸位被白衍与安婉伤过的弟子身上扫视过一圈,态度更是轻蔑嘲讽:“一个小辈都打不过,反倒被伤成这个样子,也好意思四处抛头露面,丢人现眼?施城主竟也愿意为了这群不修无术的废物反复言说此事,告知其余人自己门下弟子无能?不觉得自家仙城面上无光么?” “你!” “怎么?难道他们之中死伤了人,就能盖过他们私结党羽在我青安山门前闹事的事实?就能盖过他们对青安的折辱之心?难道这世间的公正,就是看谁伤的更重,才能去评判?诸位城主前辈可真该好好反思反思,为何自己门下弟子是个如此不修无术的废物,联合数十人前来闹事,欲要折辱青安,却打不过我青安一名弟子,将自己搞成这般狼狈之态。”安铃道。 “区区小儿,胆敢狂言!”施城主恼羞成怒,突然起手朝安铃袭来。 “师姐小心!” 安婉起身挡在安铃面前,叶流在瞬间狂涌成屏障,化解了那人的攻击,后又将其重重逼退。 叶流瞬间溃散,一切归于平静,只那个叫嚣的施城主被安婉这一击打倒在地,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安婉看着,不住嘲讽笑出声:“一城城主就只这点能耐啊?难怪终日不思修炼,只知道巴结其余仙城!门下弟子也都是些见样学样,上赶着给人当枪使,去诬陷别人的。” 安铃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收敛些,那面色上却明显的扬起了骄傲的笑容。 看过安婉的身手,众人再恼怒,也都有些犹豫了,尤其是早些时候被安婉打过的那些仙门弟子们。 安婉如此能耐,都不足以让青安掌门传位给她,那她的师姐安铃,该是如何强大的存在! 这一念头在众人心中滋生蔓延,逐渐生出惧意。 安铃适时冷声道:“诸位前辈如无它事,我便带人回去处理青安的家务事了。如若诸位前辈非要阻拦,安铃与青安,不惧一战。” “走吧。” 安铃转身,朝白衍与安婉招呼道。 “城主!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吗!”易淮有些着急的低声询问。 苍漴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阴沉着脸欲要发作,又有一人,急匆匆从遥远的天际飞身而来。 “小阿衍!” 云颂停落在众人之间,朝白衍奔来。 多日的思念折磨着化作此刻的不顾一切。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握住白衍的手腕,将人扯入自己怀中,紧紧抱揽着他,脑袋抵在他颈肩,用力呼吸着。 从前辈那里听到了小阿衍的消息,他怎么可能冷静的待在城中养伤? 他当即开始感知白衍的下落。 最初,白衍的确如前辈所说那样,是在青安城中。 青安城有安婉在,城中诸位前辈他也放心,便松了口气,打算等恢复些灵力,能冲破前辈的封禁后再去找小阿衍。 可他只一次感知,便再停不下来。 分分秒秒都要探知一遍白衍的行踪,才能填满自己那颗被思念折磨至空洞的心一般。 所以,他很快就发现,白衍似乎欲离开青安,却很快回去,又再度离开。 而这一次离开,竟是去往南岭之巅! 那里如今是苍溪及其党羽的地盘!以他同苍溪的恩怨,此去必是凶险万分。 云颂再忍不住,强行冲破封禁,匆匆赶来南岭。 待将他的气息填满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云颂的动作才终于松动了些。 “小阿衍,你怎么样?这是怎么回事?你可有受伤?可有……” “我没事……”白衍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轻轻推了推他,往后缩了缩身子。 这么多人,云颂竟毫不顾忌的过来如此深深的抱着他,让他属实有些尴尬与不好意思。 在场本蠢蠢欲动的众人在云颂来后,面容再次青黑下来。 安铃打断两人的温存叙旧,道:“云城主,他是我青安弟子,如今犯了事,需带回青安责罚,云城主如要叙旧,还请之后再说,现在,我要带他离开了。” “犯事?犯了什么事?”云颂握住白衍的手,将人挡在自己身后,急切问道。 安铃没回应了,只对白衍与安婉低声说了句“走吧”,便先行离开了。 白衍看了眼云颂,推开了云颂拉着他的手,也跟了上去。 云颂可以事后再安抚,但这种时候,他自是不能让师姐为难。 “等等,我同你们一起!” 好在云颂完全不介意这些,见白衍一定要跟她们走,也立刻追着他们一起离开了。 · 众人直至踏入青安城山门之中。 来到掌门殿前,安铃停下步子,同几位护法长老恭敬言说过几句,送她们先行离开后,才来到三人面前。 安婉先忍不住开口道:“师姐,你,你为什么突然……突然改了主意?” “什么改主意?我此去南岭,本就是为了他们在青安山门前闹事一事,去讨要说法,倒是你们一个个,去丢人现眼什么!”安铃没好气道。 “对不起,师姐!”白衍与安婉一同乖巧道歉。 安婉垂着头,试图辩解道:“师姐,我这不是以为你,以为你要同他们妥协吗?是你说的,我们此举是害了青安普通弟子……” 正文 第86章 “难道不是?”安铃冷哼一声, “我早就说过,为此事罚你,只是为了让你记住教训, 以后莫要再犯!且事已至此,我若是真去妥协, 那众仙城谁都觉得没了师父的青安,连自己门下弟子都无法庇护,只知保全谄媚,软弱可欺!那才更是害了青安所有弟子!” “师姐说的极是!不愧是师姐,像我这般鼠目寸光,远不及师姐思虑长远。”安婉立刻拍着马屁夸赞道。 安铃瞪了她一眼,但也没再责难了。 她望向白衍道:“方才我虽在众人面前说你是我青安弟子, 但你我都知, 青安并未收你入门,且你毕竟是北渊的少主,是否要拜入青安,还是先回北渊见过你父母家人再做决断吧。” “师姐,多谢!”白衍俯身恭敬行礼道。 “不必, 北幽之地内, 我欠你人情,该当偿还。”安铃道,“白衍公子,此事已耽搁许久, 我等就不再耽误你的正事了, 快启程吧。” “师姐说的是,你回家去见家人是眼下最要紧的事,便快些去吧, 小阿衍!”安婉附和道。 “小阿衍等等!我陪你一起去。”云颂急忙道。 说完,又扭捏了下,道:“但我尚有几句话要同青安掌门说,你可愿稍候片刻?” · 白衍与安婉离开后,殿内,只剩下云颂与安铃两人。 云颂开门见山道:“安掌门,今日之事,这一路上,我也已听明白了,安掌门为了小阿衍得罪了其余各仙城,尤其是苍溪,恐,苍溪定会报复。不知安掌门日后,有何打算?” “今日苍溪如此得意,不过是一年前北渊意外遭难,而黎阳城主又是个生性散漫的,我师父也更是不在乎名利,只想守着我们青安一方安宁罢了。但若论实力,十五城中除却寻锦城,其余各城之间也不相上下。青安不惧怕苍溪,也更不惧怕其余各城,如若他们真要来责难,青安定上下一心,决不妥协!”安铃道。 见云颂似乎还有担忧之色,安铃敛了下眼眸,也不再隐瞒,道:“阿婉是青安弟子,是我的小师妹,白衍公子是青安的恩人,他们二人,青安当然要护,但我今日所作所为,并不是全然的意气用事。苍溪的实力,我也算清楚,若苍溪真率修士攻城,凭如今的我,与三大护法前辈,或许难说赢下苍溪精锐,但鱼死网破的能力还是有的。所以,苍溪如若真要动手,也定是会掂量掂量轻重的。云城主不必如此担忧。” 见安铃有自信,云颂也点了点头,但还是多话道:“安掌门,我相信你的判断,但如若情况不对,你可随时告知寻锦城,寻锦城一定会出手相助。” “多谢云城主。”安铃道。 · 云颂和安铃似是有事要商谈,白衍和安婉走出前殿,来到院内等候着。 许是其余诸事都已解决,许是终于见到了云颂,却尚不得与他独处,于是关于云颂的所有记忆一下子全涌入脑中。 当然,首当其冲的,是那些不好的记忆。 譬如,他在寻锦城营帐外,听到的那些话。 安婉见他面色凝重,猜测着开口道:“师姐她们估计是有什么各城城主之间的要事需要交流,我们不方便听,你也不用太过在意啦。” 白衍点头,收了情绪,笑着说:“我没有在想这些。” “那……可是近乡情怯?”安婉又问道。 安婉一言,倒是点醒了白衍。 他也只见过所谓的“母亲”一面,至于家中其余人,都是从传闻中得知,毕竟是传闻,自然不够真实。 他不知晓过去的自己与家人是什么样子的,不知晓父母亲人可会期盼他回去,不知晓他们是否爱他…… 虽然,虽然掌门给过他书信,也见过母亲,眼前的一切的证据都在证明是他多虑,可,一想到要面对从前的自己与一切,心中竟会浮现起不合时宜的害怕来。 安婉看着白衍的表情,以为自己猜中了,当即上前两步,十足的长辈做派,拍打着白衍的肩安抚道:“没事的,离家久了,都是会如此的,待你回去见过他们,便不会觉得怯惧了。” 她也会这样吗? 白衍脑袋里忽然冒出这个问题,差点开了口,话到嘴边又紧急制止住了。 他真是的,怎么差点就忘记,安婉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白衍匆忙道。 “怎,怎么突然……”安婉不禁有些起疑。 白衍瞧着,如做了错事被当众抓包,心中更慌张了。 而安婉话没问完,殿门被打开了。 云颂与安铃从殿中走出来。 他快步来到白衍面前道:“等急了吧?我们,走吧?” 云颂的出现如同救命稻草,白衍立刻亲昵的挽住他的肩膀,催促道:“好,我们快走吧!安婉,师姐,我们,先走了!” “那,小阿衍,下次再见!”安婉识趣朝白衍道过别,也同样三两步蹦跳着来到师姐身边,朝他挥手作别。 已打扰青安良多,白衍也不愿再多叨扰,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很快随着云颂一起离开了。 · 两人未御剑,一路缓行,离开了青安的领域。 云颂在前方带路,白衍随他一起。 与白衍一起的云颂总是格外活泼,话也很多。 “安掌门让我转告你,说不必将今日之事记在心上,苍溪无正当缘由,不敢随便针对青安,且就算是如今的青安,也是有能力与苍溪抗衡的。让你不用担心她们的处境,便安心回家吧。” “我已经知晓了你是北渊少主的事,也派人去过北渊一趟。当时北渊城主还问起了你,很是关心,我便擅自命人帮你报了平安,白城主是个性情极好的长者,你这次回去后,便再不用颠沛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白衍的神色却很冷淡,只在提及青安与北渊之时应了句。 “所以从此以后,我们就不会再见面了是吗?”白衍突然问道。 云颂连忙道:“我会常去北渊看你的!” 所以,意思是,不准他去寻锦城了。 白衍轻笑了声,却停住了步子。 云颂也立刻跟着止住动作。 他自然很快就看出了白衍情绪的不对劲,顿了顿,沉声问道:“小阿衍,你,不舒服吗?” 两人现在已离开青安的领域了。 他望着云颂带路的方向,平静问道:“去哪儿?” 他还算认路,云颂带路的方向,不是北渊城,更不是寻锦城,像是一个他先前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仙城。 这大概是与云颂相识后,他头一次在云颂的带路下,优先询问他目的地是何处。在此之前,他都是漫无目的的跟着他行进,从不管终点如何,只觉得能与云颂一起就好了。 话一出口,白衍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先被刺痛了下,他与云颂之间,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云颂似乎也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点,却抓不住,只劝自己是自己多心。 他很快敛起不安,朝白衍笑了笑,望向前方解释道:“我想先带你去一趟清云谷,你才从北幽之地出来,正是虚弱之时,仙门十五城中最好的灵药都来自于清云谷,我想带你去采些药材,助你早日恢复。至于北渊城那边,你不用担心,方才在青安时,我已派人送信过去,说会送你回去,让他们不必担心的。” “不回寻锦城吗?”白衍问道。 “什么……?”云颂一怔。 白衍轻声笑了:“寻锦城不是仙门第一城么?什么样的珍奇灵药没有,需要城主亲自去采摘?” 云颂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随之变了:“小阿衍……你……” 他顿了半晌,终是没说出后半句来。 倒是白衍,情绪一时累积着,堵着他的胸口。 这期间内所有的反常,都在此刻变得顺畅。 那日寻锦城修士所说的话,说他被赶出寻锦城之类的话,还有云颂在战前,一次又一次的反常的态度,与他此刻的沉默。 他从来都不是在担心他随他一起回仙城后,会置身险境,而是每一次都单纯的,只是想要阻止他去往寻锦城罢了。 云颂,骗了他,他是骗子。 气至深处,他冷冷笑了出来,泪水却不受控的坠了下来。 “不回去,因为你已经告诸众人,早将我逐出寻锦城了,因为你早已下令再不准我回去,却骗我只是带我离开一段时间!云颂,我以为你从不会对我说谎,是你亲口对我说,我可以相信你的!” “小阿衍……” “云颂!”白衍罕见的高声,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从不觉得自己应该白白享受在寻锦城中的这一切!那些日子受到的优待与照顾,我也一直在努力的付出同等的代价补偿。我虽无法参与御魔,可闻亭的任务,或是寻锦城中有任何需要我,或是我能做到的事,我都从未缺席过!我也并不稀罕寻锦城中的一切,不稀罕城中所谓的丰厚的灵泽与寻锦城内的优待,只要你同我说一声,只要你们任何人明说,我随时都可以离开,绝不会多待一日!只要你告诉我,我就会走!可你,为什么要骗我?” 话音落时,他已是满面哀泣与哽咽。 “对不起……小阿衍,是我的错,对不起……” 云颂自知无话可说,也没有任何狡辩。 这个谎言,在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全然是他的错,已是他们之间,暗藏下的裂痕了。 不过是未来的某日,白衍能否发现他曾犯过的,这个错罢了。 “小阿衍,我,我带你回去,但,很抱歉,就算你要责怪我,要如何生气,我也不能带你进城。但我会在附近寻一处安静的地方,你可以先在那里好好休养……” 白衍重重呼了口气,平复下情绪,冷淡道:“不必了。” 正文 第87章 云颂微微启唇, 剩余的话哽在喉咙里,一句也再说不出,只哀伤的看着白衍, 祈求着他的原谅。 白衍瞧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心软了。 他没有想要去寻锦城的意思, 他是故意如此的。 他骗了他,这件事在他心中生出了一根刺,哪怕他偶尔会忘记,也一定会在某个深夜难免时,一遍一遍刺穿他的心脏彰显着存在,折磨着他痛不欲生。 他小气得很,绝不会忘记, 也一定会在被折磨至疯狂的那日, 再压不住理智,冲去报复他。 若是有那么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会对云颂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一想到这些,他便更加痛苦。 是被骗的愤恨,与不忍的折磨, 不断反复撕扯着责怪着他不够狠心, 太过无用。 可看到云颂这张脸,不忍占据上风。 他还是决定,哪怕用这样让双方都备受折磨的办法,也要将此事说开。 所以, 他也沉默了许久, 望着云颂那双盈了水泽的泛红的眼眶,终是放下了情绪,道:“清云谷, 在哪儿?” 再三确认过白衍的语气并无嘲讽或愤怒之意,云颂眼里露出惊喜之色,有些手足无措的指着一个方向:“就在那边,从……” “你不带路吗?”白衍问。 云颂顿了下,连连点头:“我带你去!” 他说完,又小心的试探着朝白衍伸出手。 白衍明白他的意思。 方才那句问语,是他给的台阶,可云颂仍担心,不敢置信。 所以,这是又一次,试图与他确认这个台阶。 他低着头,递出了手。 掌心握实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云颂外溢的兴奋。 云颂握着他的手,倾身将他拥入怀中,紧紧的抱住了他。 “对不起,小阿衍,这次是我的错,从此以后,我,不会再骗你!”云颂再度诚恳道。 “嗯。” 白衍低声应了句,脑袋抵在云颂胸口处,侧耳听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结实而欢喜的跳动着。 他闭上眼,在心中默默念道。 云颂,我只原谅你这一次,若有下次…… 若有下次…… 他伸手抚上云颂的胸口处,手指点过他的心脏,再度睁眼,眼里却只剩下凶狠的光…… · 寻锦城主城区外新搭建的简易药棚内,谢颜捂着受伤的胳膊,一脸柔弱的走到摊前。 “谢小少主今日又来了。”药棚看守的修士笑着打趣道。 战后,寻锦城为助各城迅速恢复,特向各城开放一月,准许各城受伤严重的弟子,来寻锦城医治领药。 但也只限这战后一月的时间,毕竟各城资源有限,便是寻锦城,也不能长久供应。 而谢颜自从寻锦城如此规定后,便言称自己伤势严峻,日日都来蹭药。 也是谢颜脸皮足够厚,他朝那修士笑了笑,拿了药转身后,瞬间变脸,翻了个白眼。 做完这一切,他本正欲离开,一位陌生的,身形高大,却面容俊秀,瞧着似也是体弱清瘦的青年匆匆赶至他面前,拦下了他的去路。 “阿衍!” 那青年握住谢颜的手腕,惊喜又着急的唤道。 谢颜本就因为自己一个堂堂瑜城少主,却要屈尊来寻锦城蹭药而内心不满。 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人拦了路,碰了他的手腕,还如此轻佻唤他,他自然更是焦躁。 他瞪着那人,尚未开口,那人也看了看他,很快松开了手后退半步,躬身一礼道:“这位公子,实在是抱歉,在下认错了人,冒犯了公子,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公子莫怪。” 谢颜瞬间反应过来,这人是将他认成了白衍! 又是白衍! 父亲命他过来蹭药,就是因为他与白衍长得相像! 仙门内战之后,苍溪的势头远不如寻锦城之盛,父亲便一直在寻由头,想着与寻锦城牵线搭桥。 而谁都知晓,那寻锦城城主云颂偏爱白衍,所以寻锦城出了这一善举后,父亲立刻就扯着他来到了寻锦城中,竟言说要他借着这张相似的面容,去攀上城主! 他几时受过这种委屈! 可父亲意决,非要他如此。 且城主的实力也的确是有目共睹,比攀附苍溪的一个尚未冠父姓的少主,是有前途许多。 他纵使不愿用这种手段,也只能摒弃高洁。 但这些时日,他一直徘徊在寻锦城中,也只今晨,才有机会匆匆见得那云颂一次。 见了面后,他本想陈述自己的病痛与为难之处,解释为何会来此,以得云城主怜惜。 可他病弱的施以一礼后,正欲开口,那云颂却竟不等他说完,只看过他一眼,便冷漠说:“谢小公子不必客气。谢小公子瞧着伤得不轻,城中搭有药棚,快些去领药吧。” 说完,竟丢下他径直离开了! 一回想起来,他便气得不轻。 而面前这个人,竟又是将他当做了白衍! 他本欲发火,视线偏转,落在了面前男人白衣衣袖上的苍青色细纹上。 这个纹样…… 等等! 他强行灭掉心头的火,转而细细打量起这人。 见他久未言语,男人直起身子,神色间那客气中多了几分冷意。 谢颜见他似是等的不耐烦,立刻扬唇换了笑脸,开口道:“抱歉,一直觉得公子眼熟,却又未想起究竟是哪位故人,便多看了两眼,怠慢了公子,我也该向公子道歉才是。” 闻言,男人那表情也松缓了些,只望着他的脸道:“无妨。” 看这表情,是已确认,他并不是白衍了。 谢颜暗暗紧了紧拳,心中愤懑。 他明明与白衍拥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容颜,可为何云颂从不会错认,从不会像对待白衍那般对他! 甚至,面前人也是! 只看一眼,就知道他不是白衍!凭什么! 但在男人面前,他克制着未表现出来。 男人又看了看他,而后微微颔首,同他作别后,便要离开。 见人要走,谢颜连忙开口唤住他:“白公子!” 那人止住步子,转头看向谢颜,这一次,眸中多了几分警惕。 谢颜继续道:“您就是北渊城少主,白蘅公子吧?方才一直觉得您眼熟,现在终于想了起来,一年前,我因故前往北渊,在北渊城中见过您。” “在下,的确是北渊白蘅。”白蘅道。 他心里虽然着急,可无奈面前这人有着一张与弟弟一模一样的面容,看见这张脸,他总是能强行逼自己耐心一些。 “真是白少主!”谢颜面露欢喜,又猜测着问询道,“白少主来寻锦城,难道是为了找您的弟弟,白小公子?” “是!你认识阿衍?你可知道阿衍在哪里?”白蘅着急问道。 这正是他此行目的。 前些日子父亲接到云城主传信,说阿衍一切安好,让他们不用担心。可他放心不下,也是实在思念,便请命说要来寻锦城找阿衍,带他回家。 谢颜轻笑了句:“那您可是来错地方了,白小公子不在寻锦城,估计日后也不会再来寻锦城……” 谢颜正打算挑事,而白蘅只听半句,便着急打断他道:“不在寻锦城?怎会?那阿衍会去哪里?” 明明是云城主传信来报平安的,云城主怎会是那种会欺骗他们的人? 谢颜未说出口的话被堵住,面上的笑瞬间变得生硬,道:“白少主不必着急,我与白小公子是旧识,应是知道他会去哪些地方,您若信得过我,我立刻帮您传书问问各城的相识,帮您寻找白小公子的去向如何?” “如此,可是多有麻烦……”白蘅欲要推辞。 谢颜又笑了笑,忽而道:“白公子可知道我是谁?” 白蘅自觉失礼,又道歉:“抱歉,相识已久,还未问过公子名姓,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姓谢,名唤谢颜。”谢颜道。 “瑜城,谢小公子?”白蘅问。 谢颜点头。 “原来是谢小公子,一直听家父说起过谢小公子,还从未见过,今日得见,倒是,令人惊讶。”白蘅道。 白蘅听爹娘提起过,娘亲曾是瑜城人,认识爹以后,才随爹一起来到北渊长住的。 不过这漫长的二十几载间,爹娘也只提过寥寥几次瑜城的往事。 在白蘅的印象里,娘自他出生后便一直住在北渊,从未回过瑜城,倒是瑜城的表家曾来看过她一两次,但都是他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后来,便再也没来过。 于是,白蘅便也只知道,娘亲是瑜城人,他们的表家,是瑜城城主夫人一家。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所以,这谢小公子,应算是他的,表弟?但他竟长得与阿衍这般相像。 且,他说他叫谢颜,就连名字,与阿衍都很是相像。 还真是,不可思议。 “白少主还真是直言不讳。不过,白少主应知晓,你我两家是表亲,所以,帮着去寻自己亲表家的弟弟,也算是谢颜的分内之事。”谢颜道。 白蘅还稍有些迟疑,谢颜又继续问道:“不知白少主是否知晓,白小公子受了重伤,失去记忆一事。” 白蘅一颤,面容间立刻起了悲切的情绪。 他已听母亲提起过,阿衍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不得爹娘,也,记不得他了…… “想来白小公子现在会去何处,白少主应也是没有头绪的,但我与白小公子相识已有几月,对他的朋友也都熟悉,或许能猜出他的去向,帮忙去问,也能帮白少主省下不少功夫。”谢颜道。 白蘅知晓谢颜所说非虚,自己为了早日见到阿衍,是孤身一人急急赶来寻锦城的。 可如若阿衍不在寻锦城,那他,真是不知要去何处寻他,只能回北渊等候。 等候是最煎熬的,拜托谢颜,或许才能早日见到阿衍。 “那便,多谢谢小公子。” 正文 第88章 “白少主不必客气。” 谢颜说完, 当即施术传信给瑜城下人,让他们去各城寻找白衍的下落。 做完这一切,他又对白蘅道:“白少主想来思弟心切, 一直枯等消息也实在煎熬,今晨, 我听父亲传信来,说白小公子今日一早去了南岭,没待多久又离开了,我们不如先去南岭至北渊城的必经之路上边走边寻如何?我瑜城弟子间都有特殊的联络方式,可随时千里传信,若有白小公子的下落,也不会错过的。” “多谢谢小公子!谢小公子, 白蘅今日欠你一个人情, 他日如有需要白蘅的地方,白蘅必当鼎力相助!”白蘅认真道。 谢颜浅浅勾起唇,却摇摇头道:“白少主真不必如此客气,说来我与白小公子虽是表亲,却能如此相像, 也是缘分, 今日又得见白少主,也是一见如故,倾心得很。且家父就只我一个孩儿,我一直都想着能有一个疼我的大哥, 得见白少主与白小公子的情谊, 更是倾羡不已。所以,我也很想帮白少主与白小公子尽快相见。” 白蘅承了谢颜的人情,又与谢颜相谈甚欢, 再因着这张脸,他对谢颜的好感更是提升不少,于是立刻出言安慰道:“我们两家本就是表亲,按理来说,我本也是你的大哥。” 谢颜闻之,一阵惊喜,望着白蘅道:“白少主,我,也可以唤您兄长吗?” “自然。”白蘅道。 谢颜立刻扬起笑容来,一双眼明媚的望着白蘅,欢喜的挽住了他的胳膊:“多谢兄长!” · 一日后,谢颜与白蘅才从寻锦城,走到青安附近,瑜城的人已传来了消息。 谢颜收到传书,立刻兴奋的去找白蘅。 “兄长!阿衍弟弟有消息了。” “找到阿衍了?”白蘅惊喜问道。 谢颜乖巧的点着头,道:“瑜城弟子传信来说,瞧见昨日阿衍弟弟从南岭离开后,随云城主去了清云谷。我又拜托清云谷的朋友去确认过,他们二人至今仍在清云谷,尚未离开!” “我现在就去清云谷!”白蘅激动道。 “兄长!我陪你一起去吧?”谢颜期待的看着白蘅道。 白蘅点点头,又望着谢颜,再次郑重道:“这两日多谢你了,谢颜,我欠你一个人情,今日承你一诺,他日若有所需,无论何时,都可来找我兑现!” 谢颜撇撇嘴撒娇道:“你是我的兄长,是我的哥哥!我们是自家人,谈何人情这般生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的挽住了白蘅的胳膊。 白蘅无奈的笑了笑。 这个表弟,许是真的很喜欢他,这两日实在是粘人得很。 但看着这张脸,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去溺爱。 他温柔的揉了揉谢颜的脑袋,扬唇道:“是兄长说错话了,走吧,我们一起去找阿衍吧!” “嗯!” · 清云谷,位于十五仙城中的紫苑城内。 紫苑城是十五仙城中最没规矩,最散漫的地方。 这里又不同苍溪、瑜城,或是青安那样的仙城,更像是寻锦城的翻版,不过,比寻锦城更无序的多。 因紫苑城地形复杂分散,城中盘踞着多股势力,将紫苑城分散成数个小村落,由各村落主人掌控着,而紫苑城主,只是他们推选出来的一个对外方便议事的傀儡,并没有什么实权。 清云谷,就是紫苑城内单独势力的一支。 紫苑城中的灵药,或者说,是整个仙门大多数奇珍灵药,都来自于清云谷。 清云谷谷主是一个年逾古稀,医术精湛的医修老者,他在清云谷中辟出一座四方院落,常年居住于此,除了他,院中还有十几人,都是慕名拜入他名下,跟着学医的弟子。 白衍见过清云谷谷主后的第一感觉,就是这老头脾气温和,待谁都是一副不温不火,慢吞吞的笑容,仿佛没有什么事能令他有大的喜悲,无论白衍在他面前做些什么,他都会浅笑待之,并不会因此有一丝一毫的愠怒之意,心境已然超脱俗世一般。 虽然白衍只是如此想想,并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来做实验。 不过,白衍觉得,应也没有太多人,有能力令老者生气,白衍虽看不出老者的实力,但能感觉得出,老者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避世高手,是他招惹不起的难缠的对手。 “前辈!” 一见老者,云颂立刻上前毕恭毕敬的行礼,没有丝毫怠慢。 这模样,与见到恒悟前辈没什么两差。 白衍看着,也跟着礼貌行礼。 老者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而后对云颂道:“颂儿回来了,快进来吧。这几日清云谷有些忙碌,恐不得好好招待你们。” “战事方休,前辈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是我们前来叨扰了。”云颂说。 “诶,颂儿,能见到你,我这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巴不得你日日来此!”老者高兴的说道,“行了,你我之间,客套的话就不必再多说了,这几日清云谷实在是事忙,顾不上你们,我得赶紧去见城中新送来的几个重病修士了,待忙完,我再来寻你们。”老者拍拍云颂,又看了看白衍,朝他温柔笑了笑,“这位小公子,恕老头子我事忙,要先走了,你与颂儿自便就是,不必客气。” 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老者这般态度,明显与云颂交情不一般。 不过,云颂毕竟是第一仙城的城主,为人又没什么架子,与其余仙城的掌权者有私交,也不奇怪。 “小阿衍,我们进去吧。”云颂朝白衍伸出手,道。 白衍点点头,随云颂走进了老者的院落。 云颂带着白衍,十分驾轻就熟的绕过院子,走进后院最里间的一个小屋内。 屋内十分空荡,虽然床与桌椅齐全,可却只有空空的床板,桌上也未放一物,能看得出无人居住过,但更能看得出,小屋内很干净,未落一点灰尘,就像是专门为人留下来的屋子。 “小阿衍,你一路辛劳,定是累了,便先在这里休息一阵子吧,我去取药材来熬药。”云颂说。 白衍看着他,轻轻攥了下他的衣角。 云颂又赶忙补充道:“我不走远的,屋中有灶炉,我一会儿在院中搭好,就在院中熬药。” “好。”白衍终于勾起唇露出笑容来。 “先休息吧。”云颂又揉了揉他,便离开了。 白衍看着云颂的背影,心中不禁一阵惊奇,暗暗想着。 他对这里的一切也是,太熟了! 难道他,从前在这里生活过? 可他,不是寻锦城的城主吗?而且,已担任了城主那么多年…… · 第二日一早,云颂说要出去帮清云谷的弟子们采药,让他在屋中休息就好。 白衍也知,昨日云颂从清云谷拿了不少药给他,白拿是不太好,是要做些活来弥补的。 再就是,清云谷所行之事,是为了战时受伤的所有仙门弟子。 云颂定是白莲心又犯了,想要做些什么帮助那些受伤的可怜的修士们。 他没有阻拦,既然云颂想去,那,就把这些当做是,欺骗他的补偿吧! 虽然给了台阶,可他还未完全原谅他呢! 毕竟欺骗了他,才不要那么轻易就原谅! 所以,等再让云颂为自己付出一日,就原谅他吧。 毕竟,他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还要回北渊城的。 到时候,云颂会跟他一起回北渊城吗? 若他们一起回去…… 回去见他的爹娘…… 那岂不是! 嘿嘿! 白衍这么开心的想着。 虽然骗了他真的很过分,但,但就只这一次,就原谅他吧! 白衍受脑中的情绪控制着,欢喜的在小屋床上滚来滚去,直到,有一个声音已行至门外,他才猛然惊醒,感知到了来人。 有人来了! 白衍害羞的捂住脑袋,平息过情绪,才缓慢从床上爬了起来,朝门口望去。 来人,是清云谷谷主! 毕竟是长者前辈,白衍立刻翻身下床,走到谷主面前。 “谷主前辈,您找云颂?他方才出去了,应是去谷中采药了。”白衍道。 “我来看看你。”谷主笑着说。 “看我?”白衍有些疑惑。 谷主却已转了话题,忽然道:“白公子对清云谷可好奇?老头子我此时恰好无事,可以带白公子出去走走。” “那,便麻烦谷主前辈了。”他似是专程为此而来,白衍没扫谷主的兴,答应道。 昨日随云颂来后,白衍便一直在屋中休息,只粗略看过几眼。 清云谷内入目尽是低矮的青绿,一路小径,直通到谷主所在的院落。 其余地方,便不知了。 而谷主带着他走出院落,直朝着山后走。 清云谷景色的确优美,可谷主前辈的意图却不单单像是为了邀他赏景。 两人沿谷道一路向深,白衍听到了溪水流淌的声音,两人似乎快走到了溪畔之边。 谷主忽而开口,意味深长道:“颂儿难得带人回来,白公子,你对他而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他突然开口,白衍怔了下,面颊立刻有些烫,但很快,他反应出了话里的内容。 “带人回来?”他奇怪道。 “是啊。”谷主说着,已来到了河边,停下步子,“白公子,颂儿可能还未告诉过你吧?他在去寻锦城之前,是在清云谷中长大的。” 正文 第89章 白衍恍然。 难怪云颂对清云谷的一切都这般熟悉。 谷主左右看过, 望向河边的一棵柳树,怀念道:“已是二十多年前了吧,那时, 我在此处采药,来到河畔歇脚, 就是在那棵树下发现了他。那时,颂儿还是个襁褓中柔弱的小婴儿,柔弱的仿佛稍稍重些触摸,都能伤到他。” 听着谷主的诉说,白衍有些艰难的幻想着那个画面,那个分明强大的为人敬仰的城主,最脆弱柔软的时候。 谷主又继续道:“那之后, 我就留下了颂儿, 当时清云谷内只我一人,而我未婚娶,也没有孩子,为了带大他,我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但颂儿与其他孩子不一样, 天生乖巧,几乎从未哭闹过,他的灵力也较之其他孩子,或者说, 比我小时候还要丰盈许多, 越是长大,越是明显,所以偶尔我有几次忘记喂他饭食, 他也不哭不闹,只坐在桌上捧着空碗,乖乖等候着,一直等到我记起来。再后来,颂儿长大了些,能跑能跳,便跟在我身边,一直随我学医术,说起来,颂儿是我第一个教习医术的孩子。” “颂儿随我在清云谷内待了七年,他七岁时,寻锦城的阳胥仙长来到清云谷拜访,他见过颂儿后,便一直赞不绝口,说颂儿天资绝佳,是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还说要将颂儿收做徒弟,带回寻锦城。” “我起初本不愿,可寻锦城是天下修士心向往之的地方,颂儿也的确资质聪颖,去到寻锦城,的确比一直困守在清云谷这样的小地方,要有前途的多。我问颂儿的意见,颂儿也说,全听我的,几番思量下,我便答应了他。自那以后,颂儿就住进了寻锦城。” “从前我一直是独自一人,避世隐居在清云谷,也曾有人试图拜师与我学习医术,但都被我拒绝了,可颂儿的离开,让我头一次感觉到无比孤独。自那以后,这孤独竟是无法忍耐,我便才打开了清云谷的大门,欢迎各地对医术向往的修士们前来求拜。说起来,倒真是一段长久而陈旧的往事了。”谷主叹了口气。 说完,又朝白衍笑着道:“我本想同你说起颂儿的过去,可也许是我老了,一说到这些,总是容易生起感伤之情,白公子见谅。” “人之常情,无妨的。”白衍连忙摆摆手,顿了顿,又忽而问:“所以,清云谷才是他的家吗?” “家?”谷主愣了下,像是意外这个描述,“或许,是吧。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我和颂儿的家,只是不知颂儿,是否也和我这老头子,有同样的想法了。” 谷主感慨道。 “谷主,晚辈不太明白,您为什么,突然要告诉我这些。”白衍问。 “白公子,原因我已说过了,颂儿这二十年间,还从未带人回来过,你是他带回来的第一个人,我本不想多事,但颂儿如此,实在是难得,我不愿他日后后悔。”谷主道。 “为什么会后悔?” 他不太懂,但谷主似乎也不打算再多说,只冲他笑了笑,又带着他去谷中其余地方了。 无一例外,全是与云颂成长有关的东西。 白衍一开始还有些拘谨,说到后面,随谷主踏过的地方越多,心境也有了大的转变。 开始主动倾听起云颂过去的故事,一个天资绝佳,乖巧过人的小孩成长的故事。 他本就喜欢云颂,听谷主讲完后,又对云颂的喜爱之情更深了。 谷主的时间不多,两人再次回到院门前时,已有面容着急的弟子带着陌生衣着的修士匆匆赶了过来。 “谷主,石宁城城主求见。” “云谷主!我石宁城中弟子在此次大战中伤亡惨重,还请云谷主救助一二!” 谷主听完,看向白衍道:“白公子,看来老头子我又有的忙了,不能再陪白公子忆旧了。” “正事要紧,谷主快去忙吧。”白衍道。 谷主也不再客气,匆匆跟着来人离开了。 白衍独自站在院外,这一次,心情却大好。 大抵是知道了不少云颂幼时的事。 譬如第一次开窍,同谷主学药,才来到院中,便立刻将谷主晾晒药材的箩筐全打翻了,在城主的责骂下,红着眼眶分了大半天的药材。 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这般不谨慎,不稳重的过往。 他幻想着谷主讲述的画面,唇角的笑容越来越明媚。 不经意间抬头,竟瞧见云颂已回来了。 他如其余谷主才收入门的普通弟子一般,背着个竹筐,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药材,站在一道青翠下,安静的望着他。 准确的说,是望着他的笑容。 像是在看着一件十分珍惜难得的珍宝一般,只远远瞧着,却不敢靠近分毫。 白衍也遥遥望着他。 若云颂从未离开,一直留在清云谷中,便一直是这般模样了。 一个避世隐居的,温和的医修。 再加上他那颗白莲心肠,定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活神仙。 见云颂静立于原地,没有要走近的意思,白衍眼眸一转,心道一句“罢了”。 云颂已“帮他”采了这满满一筐的药材赔罪。 他才不管云颂心里怎么想!反正就是给他赔罪的! 除此之外,还带他来他自幼生活长大的清云谷,带他见了如同养父一般的谷主,便是,将他介绍给他最亲近的人认识了! 谷主也说,他是他头一次带回来的人! 这一次,就原谅他了! 白衍这么想着,重新望着云颂,勾起一个很大很大的,灿烂的笑容来,而后,蹦跳着两三步跃入云颂怀里,主动的紧紧环抱住他。 将白衍拥入怀中的瞬间,云颂有些惊疑,更多的是惊喜。 他的手握实了他的肩,感受着怀中的触感,便再不顾及的紧贴上来。 两人拥抱了好一阵子,直到有人路过,白衍先不好意思了,推开了云颂。 但他再看云颂,眼里仍是心动的喜悦。 结合听到的云颂幼时的过往,现在瞧见他,白衍满脑子都只一个反应。 云颂,好可爱! 他心想着,又忍不住趁四下再次无人时,迅速凑近他脸颊啄了一口。 云颂本就多克制,此时抓到白衍主动的时机,哪里肯放过,他揽住白衍的背与脖子,稍用了些力,便将他带入自己怀中,重重的,沉沉的落下一个吻。 白衍被吻得晕晕乎乎,但没忘记这里是在人家院门口!来去会有医修路过的! 他退后几步躲了躲,推了下云颂,扯着他的衣袖挡着自己的脸,道:“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好。”云颂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远处又有脚步声,白衍背对着那声音,以为是院中医修。 怕先前的画面被瞧见了,他又将脑袋缩了缩,缩到云颂衣料里。 而那声音靠近,却直直停在了他背后。 而后,一个极其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响起。 “云城主,终于找到您了。” 谢颜! 白衍手臂一僵,攥着云颂衣料的手指合拢,险些抠出印子来。 “谢公子不是在寻锦城么?怎么来清云谷了?可是城中的药材不够了?谷中应有多余,谢公子可以去院中问问谷主前辈。”云颂道。 白衍抬头望着云颂,神色早已变了。 云颂对谢颜如此说时,是笑着的。 他松开手,蓦然退后两步,冷冷望着云颂。 所以,下令不准他再进寻锦城,却收留谢颜,让谢颜随意出入,是吗? “云城主,我此来,是为了白小公子。”谢颜笑着道。 白衍收了视线,冷漠回头:“找我做什么?” “阿衍!”谢颜未答,他身边跟着的白蘅已再忍不住,唤出了声。 白蘅知晓白衍失去了记忆,一直纠结着见面时该如何开口。 娘说,见到阿衍时,他十分防备和冷淡,也不知见到他时,阿衍是否还会戒备,可否再愿意亲近他。 可看到阿衍,他忍了又忍,想等阿衍先看向他,先熟悉他,但还是忍不住。 白衍面色未改,冷漠望过去,却在看清他时,心口处猛地颤了下。 是不认识的,完全陌生的脸,可……这般身形,这一身衣裳,他一定是认识的! 是他的梦魇,是他的恐惧,是在百炼之境内,只见过一眼的身影! “白……蘅……?” 他颤声开口。 三人虽神色各异,却都是一惊。 白蘅眼眶有些泛红,但立刻笑出来,抱住白衍。 “阿衍!我的阿衍!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忘记兄长……阿衍,这些日子,你一定很辛苦,快抱着兄长!” 他一边说着,手已落在白衍面颊上,温柔轻抚着。 白衍有些震惊他这亲昵的动作。 可一想到他是自己的亲兄长,一想到青安掌门的话,还有,那枚被损毁的,他从前一直精心护着的香囊…… 哪怕他不记得,可此刻也能感知到,他与兄长,定是极其亲密的关系吧? 而且,不知为何,随着兄长的揉抚,他只觉得有一阵温热,从面颊渗入心间,令他温暖依恋不已。 他这么想着,试探性伸出手,环住了白蘅,安静的感受着这奇妙的,属于“兄长”带来的感觉。 正文 第90章 白蘅也紧紧抱着他, 在他耳边保证道:“阿衍,兄长终于找到你了,从今以后, 兄长会护着你,一定会护着你!便是拼了命, 也再不会让你受伤!” 这句话,不深不浅,正好能传入另外两人耳中。 谢颜闻之,唇边虽是保持着做戏的祝福浅笑,可眼里的光倏忽寒了。 虽说这一路上,白蘅对他也是不错,可人总是偏心的, 真正见到白衍后, 白蘅竟是没有分毫犹豫,就直接将他抛诸脑后,满心满眼只有白衍。 可恶! 自己这一路上的努力,竟是喂了狗一般。 他转动眼珠悄悄去瞄一侧,云颂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似乎也是对这二人的亲近有些看法。 就算是亲兄弟, 也还是会吃醋的吧。 谢颜一转眼眸,心中思衬着,微微笑了笑。 云颂看着白衍白蘅二人的动作,当下便看出, 白蘅这是, 在借助着白衍的灵契,来帮白衍治伤。 白蘅的做派太明显,俨然是完全知晓白衍的灵契。 而白衍…… 他曾用循溯探过, 白衍会失去记忆,是因为被用强大的术法封禁的结果。 并非病理性的原因。 所以,不可能会因为过去的刺激,因为见到白蘅,就回想起从前,也不可能会对面前人有任何熟悉的感觉才是。 白蘅对白衍而言,该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才是。 可,分明是陌生人,这样的拥抱,为何不拒绝…… 因为灵契治愈身体的愉快感太过舒适,不想拒绝吗? 云颂的脑袋里止不住回想起一年前,兴阳山上,与白衍初见时,与最初的几次…… 那时,他便是如此,丝毫不加拒绝,反而本能的探寻着摸索着,想要更多…… 这一年间,云颂从来未想过。 从前,白衍,也是常和人如此么? 也是,对谁,都是如此不节制么? 嫉恨与怀疑的种子在心上扎根出,一系列负面情绪腐蚀着理智做养分开始疯长,很快,就占据了云颂所有的念想。 “云城主。”有路过不明事理的清云谷弟子,礼貌客气的依礼同云颂打了声招呼,不等他回应,便因事忙匆匆离去了。 这一声令云颂的冷静瞬间回旋。 也令白衍立刻垂下头退后半步,退出了白蘅的怀抱。 见到所谓的兄长,一时忘了,他还身处在人家院门口呢!这里可是清云谷弟子路过最频繁的地方了! 脸颊因害臊红了一半,他抓着白蘅的衣边避着,小声道:“那个,兄长,这里人多,我们先进去吧!” 白蘅闻言朗声笑了,戳着他的面颊,小声在他耳边逗他道:“你打小就喜欢挂在我身上,夜里入睡也是不肯离人,我每次要修炼,都要用许多蜜饯哄你才肯松手,这时候倒是知道避着人了?” 这些事情,白衍不记得分毫,可看白蘅的神情,虽是在逗他,却说的竟像是确有其事一般,他更是不好意思了,话都再说不出。 白蘅又揉了揉他,温声道:“清云谷弟子近日忙碌不已,我们身为客人,一直呆在这里挡着人,是有些不太礼貌,先进去吧,兄长也还有很多话,想同你说。” 白衍松了口气,立刻点点头,拽着白蘅的手臂便朝门内走去。 他一直背身对着云颂,此刻心里却忍不住猜测。 他就这么一走了之!就这么一句话都不和云颂说!云颂,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可,都是云颂的错!明明知道他与谢颜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仇怨!不让他去寻锦城,却准许谢颜来去自如!换谁不会生气! 哼! 混蛋云颂! 如果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才不会原谅他! 脑袋里飞速转过这些念想,白衍的步子也迈得飞快。 而白蘅,自见到白衍以后,就满眼都是他,将谢颜全忘了,自然欢喜的只看着白衍,随他一起走进院中。 院外,很快只留了云颂与谢颜两个人。 见那两人那般亲密,连入门都要牵手,云颂脸上的情绪已完全挂不住了。 尤其是,白蘅在白衍耳边的低语逗笑,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他紧着拳,指尖在掌心印出清晰的痕,才能维持着表面平静,只望着这俩人。 谢颜虽也生气不已,可见云颂也被遗忘丢下,这表情,明显是不悦,他心中立刻来了主意,主动凑了过去。 “云城主,我们也进去吧。” 云颂应了声,冷着脸走进院子里。 谢颜跟在后面,没走两步,忽而脸色一变,低低倒吸了口凉气。 这声音若是搁了平时,云颂自然不会漏掉,以他的性子而言,定会回头关切谢颜。 可今日,他正生着气,注意力都落在先离开的那个人身上,这一点小动静便未感知到。 见云颂没发现,谢颜生气的撇撇嘴,直接开口。 “云城主……您,等等我……” 他声音弱弱,带着病态。 云颂这才听见,又回身来到谢颜面前,关切问道:“谢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谢颜一手扶着胳膊,蹙着眉忍着疼,道:“昨日在寻锦城遇到白少主后,便帮着白少主出来寻人,已有两日未去领药……” 他如此说完,又自责道:“这些天,谢颜给寻锦城和云城主添了不少麻烦,也不知这胳膊上的病痛什么时候才能治好,才能……不再麻烦云城主和寻锦城……” “谢小公子多虑了,病重求医是人之常情,如何能说是添麻烦?谷主前辈此时应正好在院中,谢小公子若实在难受得很,不去去让前辈帮忙看看?”云颂说。 谢颜闻言,面露喜色,可很快转为担忧。 “听说此战之后,清云谷谷主日夜忙碌,救治各城重伤弟子,不知如今是否有空,看我这点小伤。” “凡是病人,前辈都会一视同仁,不分大伤小伤。且给你看看,应是不会耽误前辈太多时间。我先领你过去,如若前辈真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在一旁等等便是。”云颂宽慰他道。 “多谢云城主!” · 白衍拉着白蘅,故作潇洒走进院中后,却忍不住开始磨蹭了。 他一直磨蹭到云颂走进来,装作随意朝云颂的方向瞥了一眼,便看见,云颂是与谢颜一同进来的。 两人虽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或是触碰,却是几乎并肩走入院中。 而云颂,没有任何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的意思,只带着路,与谢颜一同离开了。 白蘅顺着白衍的视线望过去,帮着解释道:“应是谢小公子的伤痛犯了,云城主带他去医治吧。阿衍,说起来,这一路上,多亏谢小公子,我才能……” “兄长,与我说一说家中的事吧。”白衍冷声打断他的话,转身继续朝前走。 “好。” 白蘅满心沉浸在找到白衍的兴奋之中,完全不在意其他。 应下声,便欢喜的跟着白衍进屋去了。 · 屋内,兄弟二人关起门来,说了说白家家事,又聊了聊白衍这些日子的经历。 听到白衍在北幽之地内受了伤,所以云颂才带他来清云谷医治养伤,心中当即满是心疼。 “阿衍,爹娘那边,我写封信给家中报个平安就行,你便多在清云谷中待上一段时日,再多休息一阵子,我们再回家吧。” “不用,尽快回去吧,我想家了。”白衍道。 也是任性使脾气,与云颂置气。 白蘅想了想,道:“那便再待上两日,正好这几帖药喝完,再拜托谷主前辈给你看看恢复如何,到时我们就启程如何?” 白衍看着兄长,还未开口,忽然瞧见兄长额角细密的褶皱。 他才忽然意识到,兄长的情况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兄长也是才大病初愈,方转醒过来,这几日又一直在奔劳寻他。 兄长甚至,身体差到连前一段时日的北幽之战,都无法带领修士赴往前线。 他立刻点点头,自责道:“对不起,兄长,都是我不好,让您受累了……我去过第一时间就赶回北渊城,您就不会……” 脑袋上落了轻柔的力道,白蘅揉了揉他打断接下来的话。 “别胡思乱想,是兄长太想念阿衍,才想着出来寻你,早日和你相见。也是兄长不够谨慎,早知道便该多问上几句才是,这险些,就要和我的阿衍错过了!” 白衍不知该如何应,低低“嗯”了声,又低头扣着手指,内心仍是放松不下来。 白蘅看着,来到白衍身边坐下,温柔的笑着,将白衍紧紧拥入怀中。 “兄长?”白衍有些惊慌的看着白蘅。 他的手并未规矩抱着,而是扯松了衣物落在散露的脖颈后背上。 可,也仅是如此,便再未更多。 而且很快,白衍感觉到,兄长指尖落下的那片皮肤不止温热,竟像是有一股力量,一股熟悉的,他从前未注意过的力量,说不上来,但紧接着,他的身体感觉到意外的轻快舒畅。 就像,早些时候,兄长在院外拥着他时那样,只是此刻这感觉明显了很多。 他忽然的脑袋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兄长,许就是抱着这样的目的,想让他轻松愉悦些,才这样,拥抱着他。 虽然,他不明白缘由。 白蘅只当白衍还在害羞,又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温柔的蹭了蹭他的脑袋,温声安抚道:“没事的,阿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我是兄弟,是最亲近的家人,我们之间的血脉情分,不是时间,与这世间的任何一切所能衰竭的。所以,阿衍不管多少岁,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是否还记得我,都是我最爱的阿衍,都可以尽情的,尽管依赖兄长,兄长永远都会宠护着阿衍。” “嗯……” 白衍的脑袋抵在他胸口,能清晰的感觉到,来自兄长的,稳定而持续的爱意。 明明同是拥抱,却是和云颂的怀抱不同的感觉。 明明同是庇护,却是和安婉的话语不同的力度。 这就是,刻入血脉之间交织缠绵的情分吗? 哪怕失去记忆也无法断舍,身体依旧会做出最衷心诚挚的判断。 兄长,真是个奇怪的,想要依恋的名字与存在。 白衍抱着白蘅,忍不住在他怀里蹭了蹭。 白蘅温柔笑着,心中也同样欢愉。 他的阿衍,和小时候一模一样,还是如此爱撒娇粘人。 他也终于,找回他的阿衍了。 一窗之隔,屋外站着的云颂望着这一切,脸色阴沉的要命…… 正文 第91章 云颂是来给白衍送药的。 他将谢颜安置在前厅后, 就端了先前拜托其余谷中修士熬好的药来寻白衍。 谢颜说的对,他们二人是亲兄弟,举止过度些倒也不难解释。 毕竟是从小亲近大的人, 如何拥抱,心中也总是不觉得过度的。 或许, 是他对术法一说过度自信了,或许,他们的亲情,就是能抵御术法的阻挡,能感知到一二不同呢。 他这么想着,本劝着自己不要在意,端了药来, 欲主动同白衍讲和, 承认自己小气,不怪他在院前竟忘记了他拉着别人直接离开的事。 可才来到院外,就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他看到了白衍最初的僵硬,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一切。 分明是没有记起的。 他就知道!术法封禁的记忆,他不可能记得起来任何从前的一切, 包括情感。 明明, 在他眼前的是个陌生人。 明明都是陌生人! 可白衍一开始是如何待他?现在对待白蘅,又是何种态度? 就这么,想要被治愈吗? 这就是白衍的灵契的力量吗?可以违背本心,做出依赖的选择。 是只对知晓了兄长身份的白蘅如此, 还是, 会对所有愿意亲近他的人都如此? 会不会节制?会不会更过分? 毕竟,白衍从前,一直是不喜欢他的, 厌恶,躲避,根本不愿与他独处。 态度的转变,是那一次清醒着以灵契疗伤之后。 自那以后,其余情绪消散,只剩下依赖。 不再节制的依赖。 甚至提起二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凉薄得要命。 是不是因为本就无感,可被灵契触发时的愉悦蒙蔽了认知,才会觉得无所谓? 所有温存氤氲的过往画面,那些曾经最亲近欢愉的一切,都变成落在他心脏上的一根根刺。 刺痛着他退却。 而云颂也真的退却了。 他将药碗放在木窗上,迅速离开了。 · 白衍听到动静,忙抬头望过去,只看见木窗上的药碗,与云颂远去的背影。 不是去陪谢颜了吗?怎么过来给他送药,还这么大火气? 他想要下床,去与他理论。 白蘅拦下了他的动作。 “阿衍,你还受着伤,要多休息。” 说完,顺着白衍的目光看过去,猜测道:“云城主走的这样匆忙,应是院中其余病人还在等着云城主救治吧。听说云城主不仅修为高深,医术也极好,如今十五城中有头有脸的伤患多被送来了清云谷,谷主一人疲于应对,而云城主心善,定是想多帮着谷主一些吧。” “他的确心善,对谁都好,对谁都毫无差别。”白衍冷声应和。 所以,对于谢颜也是,出于心善吧。 云颂不解释,他只好自己给他找理由,自己一遍一遍的在心里生闷气。 “你,喜欢他?”白蘅忽然问。 白衍愣了下。 可白蘅瞬间了然。 “是为了云城主带谢小公子去治伤的事吧?阿衍,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从小看中的东西,就分毫不愿他人沾染。” “没有!”白衍嘴硬道。 “哈哈哈。”白蘅充耳不闻,只揉揉白衍的脑袋,又严肃保证道,“阿衍,我虽是同谢小公子一起来的清云谷,一路上也多有客气,但也是因为承蒙谢小公子一路照顾,动用人脉帮我寻你之故。我很感激谢小公子,但也只会是感激。阿衍,都说人心最难独一,但兄长心中只有我的阿衍,阿衍是兄长此生唯一重要与珍惜的人。” 白衍听着兄长的承诺,先是有些措手不及,随后,一种难以言表的安稳占据了他的心。 他用力笑着道:“谢谢兄长。” 可深不可及的心底里,竟是生出难过来。 云颂,从未说过这样的话。 应是也不可能,永远不会。 可为什么?为什么云颂不能如此? 为什么,他不能是他的唯一? 明明,他也说过喜欢他的…… · 明明在同一座院落里,却两日未见。 甚至,这个云谷主专门为云颂空出来的屋子,他都再未回来住过。 白衍先忍不住了。 与兄长说好离去的前一夜,他到底还是忍不了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怨怼,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已入夜,小院还挂着通明的灯火,云颂正在前院搭建的简易木棚下帮着谷主前辈照顾病人。 果然是不管到哪里,只要一瞧见遭受病痛的人,就会忍不住前去帮忙。 白衍忍着火,只在院门口站着,远远望着他。 云颂将手头上的活计做好,才抬头朝白衍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白衍,只是想着这几日的怨气,逼着自己不去看他。 可白衍站在那里,似乎显然是来寻他的,如此一直装着不去看,也显得不太自然了。 “有事?”他没动,只望着白衍道。 白衍没说话,转身朝院外走。 云颂眼眸微微沉下些许,低下了头,没有动。 白衍未听到身后动静,回头一看,心上更是冒火。 他压着情绪,走过去拽了云颂的胳膊,将他拉起来拉出前院。 今日月光尚好,温柔的落在清云谷中的草木上,可行走在谷中的两人心情都很是不佳。 离开院子后,白衍与云颂在不知不觉中松了手,便谁也未在主动,只漫无目的的前行。 这一路上,沉闷的过分。 白衍在生气,在等着云颂解释谢颜的事。 云颂也同样在生气,为了白衍与白蘅的事。 最后,是白衍先沉不住气。 他快步走到云颂面前停下,拦住人,怒目瞪着云颂。 云颂也停了下来,望了他一眼,仍是不开口。 白衍气得咬牙,也再克制不住情绪,朝云颂吼道:“好,既然你我无话可说,从此以后,也再不必说,免得徒惹厌烦!” 云颂心口一颤。 不禁想起从前。 厌烦,是,最初的他对他,的确是一直厌烦的。 所以,如今有了北渊白家,有了白蘅,就更不需要他疗伤,更不需要他保护他。 果然是如此。 所以,他毫不避讳在意的亲近,也果然,全是灵契的缘故。 他们分明,分明……已那么多次……在他心里,竟与他什么也算不上,竟丝毫不觉得,他们已……已是再不可分开的关系…… 他从前,可是早习惯了如此?所以冷淡,所以不在乎? 如此想过,云颂心中更是生气,同样愤怒的冷声说道:“与我相见便是厌烦,那又何必再见?” 如此说过,他愤然转身,抬步离开。 白衍愣了下,连愤怒的情绪都止住一瞬,惊讶的望着云颂的背影。 他望着云颂,看不出是开玩笑或是如何的态度,只剩下愤怒。 前两日,兄长和那个谢颜还未来时,云颂可不是这样,他可不是这样的!他当时是如何说,现在又是如何说! 怎会有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想来是早就不愿意再伪装,早就厌烦,但心中又过不去主动言说的这道坎,所以装出一副自己无害的模样,所以要如此逼着他承认? 人心思变,竟原来是这样迅速。 或许,他从来都没有变。 他本就是心里装着所有人,怜惜着所有人的存在。 他本就是,不会只心疼他一个的。 他如今伤已然好了,已然不再需要他怜惜心疼了,自然就变了。 他与他本就不是同路人,是非观念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当初在溟村的时候,就因为这个事情,已然吵过架,所以,矛盾早就种下了吧? 只是这段时间里,因着他那颗善良的从不与人计较翻脸的心,才一直隐忍着,但其实早就已经厌烦了吧? 所以,如今见到谢颜,见到比他更加柔弱,更加需要照顾的谢颜,便立马原形毕露,再懒得管他死活了。 想通了这些,白衍笑了,冷声嘲讽着笑了。 他再望向云颂,最后,仅存着的一点点希望,望向他,狠声开口:“云颂,今日是你说的,你我不必再相见,希望你说到做到!今天你我从这里离开了,便是两清了,便是从前的所有恩情,所有种种都不作数了!从此以后,便谁都别想着再以旧事裹挟彼此!” 他握着手腕,紧紧箍着手腕上的玉镯,在手里嵌出痕来。 手很痛,心也很痛,可嘴上还是不肯退让丝毫。 云颂的步子止住了。 是想要两清吗?也好。 他如此想着,故作洒脱道:“师父带我去寻锦城那日,我曾在寻锦城城门前立下誓言。” “愿以我剑明此志,力救苍生斩不平。” “曾经你为芸芸苍生之一,所以我救你,是以明志证道,无关恩仇,你不必记在心上。如今你已好转,有亲人庇护,再无需我,今后你我也再无瓜葛。” 他说完,眼眸有些痛苦的垂落着。 比起他日,白衍承认从未爱过他,自己主动离去,或许看起来,能更洒脱一些吧? 他轻笑了声,再次迈步离开了。 白衍仍还握着玉镯,僵在原地,心态却已经崩了。 明明送他玉镯的时候,还在许他未来,许他承诺,还说,说要对他负责…… 这么久未见过,也未亲近过,上次与他情浓,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是溟村之前的事了啊! 早就已经厌烦了啊。 已是深秋冬初,夜风寒凉,白衍回过神来时,泪水已不住坠落,糊了眼眶。 云颂早已远去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轻轻笑了笑,沿着那条小路,缓慢的往回走。 · 回去时,已是深更半夜,小院内却有声响。 白衍走近了,听见了两个人的声音,看见了兄长和谢颜。 他们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看见他,兄长又与谢颜匆匆说了句话,便笑着朝他迎过来。 “阿衍!你回来了!我本是在院中等你回来,恰好碰见谢小公子。我们天一亮便要启程,这一路上谢小公子又对我多有照顾,正好遇见,便说了几句感谢的话。”白蘅走近,对白衍解释道。 白衍透过白蘅,望向谢颜。 谢颜朝他笑着,那笑容却不及眼底,竟是有些挑衅。 白衍突然想起了云颂。 云颂会变心,果然与他有关。 他也笑了,指尖凝出怨恨。 “阿衍。”白蘅见他不语,轻轻唤了声他。 也唤醒了白衍。 他毕竟是兄长的恩人,兄长在,不能动手。 白衍又看了眼谢颜,顾自离开了。 正文 第92章 白衍走了, 云颂仍留在清云谷内,静静立在后院中,望着那座空荡的小屋。 他带白衍来清云谷的初衷, 便是藏了私心。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如今如他所愿, 尽数染上了白衍的痕迹,可他,却没能如他所愿的高兴起来。 云谷主也得以闲暇,来到了后院。 纵使哀伤,见到谷主,云颂还是立刻收整情绪,颔首行礼:“前辈。” 云谷主摆摆手示意他免了礼节, 来到他身边奇怪道:“你送来的那个谢小公子只是一点轻微的裂伤, 按理来说应该很快就会治好,不知道为什么,竟能拖得这么久,这期间内,你都没给他看过吗?” “还没有。”云颂道。 云谷主眼眸一转, 轻轻笑了下, 是已了然。 “是很相像,却只有外表,难怪你并不上心。” “前辈!”云颂眉宇间起了愠色。 云谷主又转了话锋道:“那孩子走了,回北渊去了,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他走?以后再也不见了?” “不会再见了。”云颂垂眸, 没有多犹豫道。 云谷主笑了声:“天真。” 云颂抿唇,心中的愤懑憋了许久,在谷主前辈面前也终于忍不住, 一股脑倒了出来:“他并不喜欢我,从前种种,不过是因为灵契催使,我未看清,他也未看清,才会如此。如今正好,了却了误会,也免得他日两相厌倦。” 谷主看着云颂,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抬手猛地敲了下云颂的脑袋。 “愚昧!” 云颂冷不防被打了下,瞬间没了沉稳模样,连忙缩着头抱着脑袋,意外的看着前辈。 云谷主冷哼了声,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问:“寻锦城近日没什么事吧?” “应该没有。”云颂道。 “没事就滚去院子后面,把院子后面的花草都翻整一遍!别一整天都在这儿杵着晃眼!”云谷主吩咐完,拂袖离开了。 云颂虽觉得莫名其妙,可谷主前辈的话,也只好照办。 院子后面本是一片空地,云谷主当初为了在清云谷中造出小院避世,特意整出来这一整片空地。 后来,云颂离开清云谷那日,在这里栽下了一株桑木。 当时,云谷主还逮着他臭骂了一顿,责骂他咒自己。 云颂却辩解道:“桑叶疏散风热,清热解毒,分明是入药的好物,您真是迷信!” 于是强硬种下,才离开去寻锦城了。 云颂来到小院后面,一眼便瞧见了那棵桑树,此去十四年,桑树也早已亭亭玉立,能遮一片阴。 可院后除了这棵桑树外,再没有其他花草。 他有些奇怪,走进了仔细一瞧,竟看到那桑木一侧,竟有新翻过泥土的痕迹。 泥坑里,种着从桑木上折下来的一枝独枝,但靠主干很近,远看像是杂枝,并不明显。 这泥土的痕迹,最多不过五六日。 云颂心下一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凝术,以循溯探查究竟。 片刻之后,几日前的画面,便清晰落入他脑海里。 · 画面里,白衍在谷主的带领下来到此处。 谷主望着那株桑木,同白衍讲述了过去云颂的往事。 白衍听完,静静望着那棵桑木,忽而轻轻笑了笑。 “只此一棵难免孤独。” 他说着,踮脚折下一枝,动手刨开泥土种在了这棵桑木旁。 云谷主看着,不禁气笑了:“好好好,你们两个,一起咒我是吧?” “怎么会呢?谷主前辈误会!桑树好入药,我也是想着日后方便谷主前辈采摘,才种在这里的!”白衍十分认真的辩解说。 白衍做完这一切,重重拍了拍土,又拍了拍那棵高大的桑木,对着它弯起眉眼笑了。 “此后,你便一直有人陪了。” · 云颂看着,白衍种下的那段桑枝,是挨着他的那棵,几乎是紧凑在一起种下的。 一股酸涩哽上喉咙。 “笨蛋,离得这样近,是活不成的……” “笨蛋……” 他跪在土地上,握着那段桑枝,这么多日的情绪竟再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 离开清云谷,回北渊的路上,白衍都很是难过。 哪怕是他非要说出决绝的话,可似乎到头来,最难过放不下的人却成了他。 而在白蘅第三次努力逗他开心无果后,又沉默着主动出去驾车,留他一人清净时,白衍的情绪也终于缓和了许多。 自己这样的行为,实在是不该。 不该为了一个已经变心的人,让眼前的亲人担心。 他在心中责骂了自己几句,主动挪了窝,不再独自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终于走出去,掀开了车帘,来到白蘅身边坐下。 见他瞧着终于有了些元气,白蘅满是惊喜。 “阿衍!” 他唤过,又心疼的望着他,抿了抿唇,只开口劝道:“没事了,阿衍,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嗯!我已没事了。”不想让兄长担忧,白衍挤出笑容来,又看了看四野陌生的风景,询问,“兄长,我们可是快回去了?” “应还有两日才到。”白蘅说完,又有些自责道,“北渊虽然路远,但其实御剑的话,一天就能赶回去,只是我想着并不赶紧,且我尚久病得以愈合,你也还有旧伤未痊愈,便擅自做主驾车回去。” 白蘅又连忙道:“阿衍,你若是着急回去,我们也可以御剑。” “不了不了。”白衍连忙阻止。 兄长如此说,想来定是太过劳累,已经撑不住了吧。 他又忧心道,“兄长,我就是觉得有些担心。如今仙门虽说表面平和,但各城中实则暗潮涌动,而北渊元气大减,那些从前就忌惮北渊的人,恐怕会趁此机会,阻碍北渊城休整,重回昔日之盛状。” 白蘅拍拍白衍,安慰道:“不用担心,阿衍,虽然如此说不太道德,但现在各城有了新的目标,应是无暇顾及我们。” “新的目标?什么新的目标?”白衍奇怪。 “听说,是一个有着特殊灵契的苍溪女子,那女子的灵契能通邪魔,便被各城视为巨大的威胁,都纷纷派出人手,去各处围猎这个女子。”白蘅说。 听到能通邪魔的灵契,白衍就觉得奇怪不已,而再听得这女子身份,就更是诧异了。 “苍溪女子?苍溪可是仙门排行第二的仙城,他们竟敢大肆围捕一名苍溪女子?岂非是与苍溪对立?其余十几城的实力如何能做到这一点?苍溪,又岂能容许他们这样做?” “这,具体如何我就也不清楚了,但毕竟是与邪魔沾边,故而人人喊打,苍溪也不容她吧。”白蘅猜测道。 “总之,他们无暇顾及北渊,对我们来说就是好事。别多想了,阿衍,我们已经走了两日,还有最多两日就到北渊城了。趁着这条路平坦,你便再回去休息一阵子吧。”白蘅劝道。 白衍心中仍放不下,但又不知内心异样的源头从何而来。 想不通,算了,便不去想了。 兄长说的对,只要北渊没事就好。 至于她人,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意难违吧。 · 又过了一日,白衍靠在车内休息,隔着帷幔,白蘅唤他问:“阿衍,我们进入北渊城境内了,可要出来看看?” 白衍听闻,连忙起身,同兄长并肩而坐。 他四处望着,只见入目所及,尽是茫茫风雪,虽不大,不至于迷了视线,可只一片白茫,再无其他颜色,瞧着也令人炫目。 白蘅解释道:“我们北渊位于苦寒之地,城外终年雾雪不散,是有些难捱,但北渊主城中灵力强盛,分有四季,能得见天光,会好上许多。” 他解释过,眸色一沉,又不禁自责:“阿衍,北渊的环境,确实不如其他仙城那般舒适,但城中也未差到哪里去……” “没事的!”白衍连忙道,“无论是怎样的地方,有兄长在,有爹娘在,也有过去的我在,就是最好的地方。” 虽然,他心里还尚记不起这些亲情,只能凭借着对这些字眼的认知来表面的代入感情,但他能看得出,兄长,包括只见过一面的娘亲,对他饱怀着的,都是最真挚的爱意。 白蘅闻言,一路怀着的担忧在此刻全散去,满心感动道:“阿衍说的对,北渊虽不如其他仙城,可这里,是阿衍的家!阿衍,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白衍使劲点头应和,两人都含着对归家的满心欢喜,驾车朝着风雪之中朦胧的北渊城赶去。 · 又过了一两个时辰,那白雪之中压抑着的一点点黑雾终于显露出了它的全貌。 是四方广大高耸的城墙。墙体乌青,深深的颜色在白茫中映出一片模糊不清的肃穆。 白蘅远远看着那乌青的影子,笑着对白衍道:“阿衍,我们到了!” 马车沿着大道不断向前奔驶,白衍探出脑袋,高高仰起,去望城头。 视野清晰些许,他一眼便看到了“北渊”两个字,只是……藏在风雪背后的楼门,竟是破损的!“北渊”二字也被从中裂开痕,危悬在半空中。 他的面色僵了下,有些不安的看向兄长,但嘴角仍是笑着,试探着问道:“兄长,可是去年邪魔入侵后,城中尚未来得及休整……” 白蘅没有开口,却一揪缰绳,停住了车,怔怔望着那城门。 白衍清楚,出事了! 他的心情也跟着立马紧张起来,担忧的望着白蘅。 白蘅眼瞳颤了下,脚踩车木,猛得借力飞身出去,转而御剑,冲入城中。 白衍也立刻弃车御剑,跟着兄长进城。 入目可及,没有兄长所说的分明四季,是与城外一样,甚至更为冷厉的风雪,寒冷的白将远处一切淹没,近处入目,是一片接一片的惨象。 城内到处都能得见被摧毁后的破败,和倒地重伤或死亡的修士。 兄长口中的,能见到天光的北渊城,如今已然暴露在满天风雪之中,比城外更加厚重的大雪簌簌坠下,可掩盖不了城内的猩红。 白蘅瞧见一点红,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朝城中最高的主殿内奔去。 白衍紧紧追着,才不至于跟错了路。 二人进了主殿内,白衍便顾不得再去看白蘅,立刻看向殿内的情势。 风雪小了些,却仍有残余,从主殿破损的屋墙缝隙钻进来,将殿内冻成一座冰屋。 空旷的大殿内,横斜着不少年轻的白衣修士,其中最中,死状最凄惨的两人,却是有些年纪的,一男一女。 白衍先是看到了离他最近的男人。 那面容熟悉,与镜中的他或白蘅,都有些相似。 可看着男人的死状,他的心却激不起任何,除了对一个普通人所遭受惨状而怜惜的,其余的任何感触。 反倒是,他看到了远处的女人后,身子踉跄了下,险些从剑端跌落。 他连忙跃下来,两三步扑到那女人面前,跌跪在她身边,他朝她伸出手,控制不住的想要触碰、抚摸她,可手落在半空中,却不知所措的悬住,难以落下了。 而泪水如洪涌,竟是不经大脑,便倾泻一般不断坠涌。 他知道,这两个人,应该就是他的父母。 可他实在是不孝,对于父亲的那张脸,他没有任何记忆与接触,脑袋实在是调不起更多的情绪波澜。 但母亲不同。 哪怕只有青安营地那一次,他也是同母亲说过话,见过她,早早便知晓认定了她就是他的母亲,哪怕还不够亲近,也是真实的说过话,真实的相处过的,最亲近的人。 他说不出话,只能不断落泪,罕见的疼痛纠扯着他的心肺,扼着他喉咙一般,令他痛苦不堪。 脑袋渐渐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他的大脑里只剩下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双手拽着他的胳膊,抱着他的脑袋,用力的抱住他。 是白蘅。 “阿衍……”他低声唤着。 “阿衍!”他再也忍不住情绪。 脑袋整个抵在白衍脑袋上,不住颤抖着,重重的痛苦的喘息着。 白衍无法安慰白蘅,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他只能回抱着他,单薄的,无力的,回抱着。 不知多久过去,白蘅才轻轻放开了他,转而揉了揉他的脑袋。 “阿衍,从今以后,还有兄长在,兄长会护着你。这所有的一切,兄长都会解决,回去休息吧,阿衍。” 白衍没有说话,被白蘅半哄半拽着,带着离开了。 正文 第93章 北渊城再度伤亡惨重, 但还有些幸存的修士,如今这形势,也都纷纷依附于白蘅, 拥他暂代城主一职。 白蘅带他们将主殿内仅剩的几个未被波及的偏殿收拾出来,供以暂住, 又修好了城中的护城阵法,清理了城内一切伤痛痕迹。 白衍走出偏殿时,北渊城余下修士,已在白蘅的带领下重新振作起来,救治伤员,修筑临时住所,休养生息。 他来到白蘅在后殿为爹娘立下的灵前, 缩着身子, 蜷在母亲棺前,轻轻枕靠着棺木。 棺木被以术法冰封,他只能隔着一层寒雾,远远的,模糊的, 看着母亲, 却无法触碰。 “阿衍,你怎么来这儿了?”白蘅处理过城中事宜,路过后殿瞧见人,便跟过来询问。 白衍未动, 仍保持着枕倚棺木的姿势, 满目哀伤,低声道:“我忘了从前的一切,忘了爹娘, 也快记不起娘亲曾抱我时的感觉了……” 如此枕靠着,就仿佛,仍能被她拥入怀中一般。 “阿衍,你……” 白蘅唇齿碰撞,却也再说不出其他。 他快步来到白衍身边,俯身拥住他:“阿衍,还有兄长在,从今以后还有兄长抱着你。兄长会解决好这一切,会护好北渊,会护好阿衍,会让我的阿衍如从前一般,无忧无虑!” 白衍捕捉着白蘅语句里的关键,忙问:“兄长如此说,可是已查清缘由?城中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干的?” 白蘅表情滞了下,面色也瞬间凝重,解释道:“城中幸存的人说,是北幽邪魔趁虚而入,报复了北渊。” “**饶城一战,双方均损失惨重,北幽邪魔怎么可能还有这等实力,冲破封禁,将北渊城近乎屠城?” 怎么可能?怎么会……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白衍咬着唇,手指死死扣着棺木,眼里满是愤恨。 白蘅叹了口气,拍拍他安抚道:“阿衍,你旧伤未愈,不可如此动气,此事兄长会处理,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语气一顿,又垂眸自责:“阿衍,抱歉,如今的北渊需要有人撑着,兄长必须担负起这个责任,去顾全大局,兄长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 白衍握住了白蘅的手臂,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纵使愤恨,事情已然发生了,不能再让唯一仅剩的兄长为难。 他努力缓了缓语气,道:“我知道的,兄长,如今仍愿依附北渊的所有修士们,都将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你背负着这样的重任,却还要分心来照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只是,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兄长,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让兄长担忧分心的。” 他尽力扯出笑容来,对白蘅保证道。 白蘅欣慰的揉了揉白衍的脑袋,又亲自送白衍回房去休息了。 可母亲的事,白衍自然是无法因兄长的三言两语就放下,回去后,便如从前的每次一般,将所有门窗紧闭上,一个缩在床角。 白蘅未跟进去,只见白衍走进屋,便放下心来。 待白衍离开后,他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来人。”他朝院中等候的亲信喊了句,待人靠近,低声吩咐道,“我有急事,需离城两日,这两日,重整北渊城的事宜都交由你来盯着,还有,照顾好小少主。” “是。” 亲信答应后,白蘅放下心来,又看了眼白衍的小屋,沉着脸,提剑离开了北渊城。 · 清云谷。 云颂重新回到院子里,便立刻去寻云谷主。 “前辈!我来找您告别。我知道错了,我现在就去寻小阿衍!” 他着急道。 可云谷主的神情并不想他想得那般欣慰。 他沉着脸,语气凝重道:“颂儿,你恐怕去不成了。” 云颂刚想问缘由,便感觉到身后有强烈的气,走进了院中。 他一转头,面色僵了下。 “闯了这么大的祸,竟躲在这里逍遥?倒叫我与城中人好找!”阳胥带着一脸怨气,怒冲冲的走了进来。 “师父……” 自从上次被师父带去荣饶城中教训过之后,再见师父,云颂的心里都有些心虚。 云谷主看见云颂的表情,那素来温和的脸上也立刻多了几分冷意。 “颂儿这几日都在我这里帮着医治各城受伤的修士,能闯什么祸?仙长要发火泄愤之前,也该言明是非原由,莫要迁怒才是。” 阳胥冷哼一声:“云谷主不必维护这小子,让他跟我走一趟,他就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错。” 说完,阳胥冷冷看了一眼云颂,便又走出了小院。 云颂被看得心里不安,不敢耽搁,连忙对谷主道:“前辈,许是寻锦城出了什么事,我先回去一趟,改日再来看您。” 云颂说完,着急便要跟上去。 云谷主抓住了云颂的手,担忧的看了看他,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道:“去去也好。颂儿,你这次离开,下次再见又不知何时,临行前,我送你一句话。不管你师父是何态度,你要记住,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遗憾与痛苦,非你过错,便不必愧疚责罚自己。” “前辈……”云颂面色沉了下,也不知有没有记下。 云谷主叹息了声,也不强求,只一转话题又道:“那日我与那孩子闲谈之时,他问我,清云谷可是你的家?我从前从未如此想过,但这几日思索颇多,竟觉得他所言深入我心。颂儿,我不知你如何想,但于我而言,寻锦城永远都只是你长大成名的地方,清云谷才是你的家。想要回家了,清云谷无论何时都会敞开门盼着你回来。去吧。” 云谷主说完,背过身去。 “多谢前辈。” 云颂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郑重,尽管紧急师父的事,但还是恭敬郑重的朝云谷主行过礼,才走出了院落。 · 云颂跟着阳胥离开了清云谷。 阳胥未和他多说,只冷冷扔下一句“跟我来”,便御剑一路疾行而去。 云颂不敢多言,立刻跟上。 大约三刻后,才来到地方。 阳胥在山门前停下。 “你自己去看吧。” 又是荣饶城时的冷漠语气。 上次亲眼瞧见的遭遇仍在眼前浮现,那时的自责之情仍还困扰着他。 云颂的步子都随之变得沉重而痛苦。 但看了眼师父的表情,他还是鼓起勇气,御剑又向前行进百十步。 沿途所见之景,令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险些跌坐在地上,久久难以回过神来。 待回神后,云颂心里没有任何其余的念头,只有白衍。 他要见白衍! “你要去北渊?”师父已来到他身侧,开口道。 云颂还未回复,只听得师父哼笑一声,冷漠道:“太晚了。” 他心头一惊,根本不敢细想师父的话,心里再没了其余念头,御剑朝北渊赶去。 · 云颂来到北渊城时,城中已不像白衍回来那日。 护城阵法已重新修复完善,余下轻伤或无碍的修士正协助帮着重建北渊城。 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北渊城曾遭重创的痕迹。 暂留的掌事修士见来人是寻锦城城主,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去。 “云城主!抱歉,我们白城主不在城中,恐不能接待您,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那掌事修士开口便是婉谢拒客,也实在是北渊城如今之态,的确空不出闲暇来招待客人。 云颂心里已大概知晓,北渊遭遇了些什么,他紧张又担忧,问道:“你们小少主呢?他,他在哪儿?” 掌事修士叹了口气,怜惜道:“小少主……接受不了这打击,这几日都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谢客,您恐怕也见不到他。” 云颂顺着掌事修士的指引,来到了白衍屋外。 果然,房屋的门窗都紧闭着。 云颂看着,心脏也跟着揪了下。 他想上前,可清云谷那日说过的威胁的话语仍历历在目。 “我知道了,麻烦您,照顾好白小少主。” 云颂垂下脑袋,闷声交代过掌事修士,便离开了。 从始至终,他仍是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 · 第二日,白蘅如期返回城中,第一件事,便是立刻去见白衍。 这两日他最担忧的,便是弟弟的状况。 这两日,白衍在屋内一动也未动,颓废了两日。 不知为何,他莫名其妙想起了安婉。 许是从前在藏青山的时候,每次他如此难过,将自己闷在屋内时,安婉都会强硬的闯入他的世界,将温暖明媚的日光带给他。 明明是他想要溺死在黑暗阴郁的角落里,可他,却从来不曾讨厌过安婉的举动,或者说,竟是期待,期待着安婉会将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他莫名其妙的笑了,嘲讽自己属实是矫情。 就在此时,他忽然远远听见了兄长回来的动静。 “阿衍!” 真是兄长唤他。 不想让兄长担心,他连忙揉了揉眼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 屋外的日光有些刺眼,他想要强装精神,泪水先不受控的因日光的刺目坠了下来。 白蘅以为他仍在难过,连忙抱住白衍,怜惜的揉抚着他,安慰道:“阿衍,别哭,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兄长向你担保,兄长定会庇护好北渊和你。” 白衍摇摇头,又点点头,虽是误会,但兄长的怀抱好暖,他闷闷应了声,搂住了白蘅。 一旁跟着的掌事修士也立刻应和道:“是啊,小少主,您是不知,听说青安也遭此惨祸,青安上下全为邪魔所害,无一幸免,比起青安,我们北渊已算是幸运的多,至少留得性命在,总能东山再起的。” “青安?”白衍身子一僵,缓缓放开白蘅,看向那修士,“你说什么!” 掌事修士见态势似乎不对,语气也有些小心翼翼:“青安前些日子也遭此惨祸,就和我们北渊几乎前后不到一日……” “阿衍!” 掌事修士话未说完,白衍已跳上剑,急急离去了。 正文 第94章 青安境内, 一片死寂。 先前曾和安婉路过的青安山脚下的热闹非凡的小城,如今也不见人迹,已然荒废。 白衍不敢停留, 直直来到青安山门前,从剑端跳下去, 一路狼狈的朝山上奔去。 可越往上走,越是绝望。 这一路上,白衍竟一个活人都不曾见过,满地是身着青安翠青道袍的血迹斑斑的横尸…… 白衍越走越是崩溃,来到青安主殿前,看到殿前倒着的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再也忍不住了。 “师姐……安铃师姐……” 泪水从眼眶涌出, 他来不及悲痛, 连忙望向四周。 可到处也不见安婉的身影。 白衍不相信,跌撞着从安铃周围开始,一个一个拨弄搜寻着。 可半个时辰后,白衍找遍了整个青安山门,翻过所有青安弟子的尸身, 白衣被污血染出腐朽的黑, 他却还是没能找到安婉。 他摇摇晃晃着,来到安铃被损毁破碎的尸骨旁,一侧,安静的躺着一枚银铃手链。 是安婉提起的, 那个师姐赠予她, 两人腕间同戴着的银铃手链。 这枚,是安铃的。 小小的银铃上刻着一道重重的剑痕,碎落在血污里。 白衍将它捧起来, 一遍一遍注入灵力,企图以之感应到安婉的下落,可却是无用。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整个青安似燃过一场熊熊烈火,焚毁未烧尽的枯叶围护着安铃的尸骨,坠了一层又一层,而枯叶最上面的,是已被烧得破碎的山茶花。 一切都是那么悲壮与苍凉。 这数不清的枯叶,让他根本不敢想,安婉到底是如何拼了命,也要保护眼前这所有的一切…… 可,为什么整个青安,唯独不见安婉…… 胸口烧起一阵火,难受得他猛地吐出一口心血,晕倒在地上…… · 白衍再醒来时,已被兄长带回了北渊城。 他挣扎着还想要去青安,却被兄长拦下了。 “我已派人探寻过,青安城上下被魔物袭击,无一活口。”白蘅说。 “安婉!没有安婉的尸身!她一定还活着!我要去找她!”白衍激动道。 “阿衍,你先冷静下来,兄长已派人寻过了,青安真的没有任何活口!你说的那个人此时定已不在青安城了,许是逃到了其他地方。”白蘅劝道。 “她不可能逃!安铃师姐还在青安,她不可能抛下师姐独自逃跑!”白衍争辩道。 那绕着师姐周身的枯叶便是证据,安婉一定同师姐一起苦战到最后一刻,一定在拼了命的用自己的灵契保护师姐与青安同门。 为什么,哪里也找不到她的踪影? 见白衍如此坚定,白蘅思索片刻,沉声道:“既然如此,便只能循溯。你若一定想知道青安发生了什么,你的这位朋友究竟下落如何,便只能,去寻锦城,求云城主用循溯之术查看。” 白蘅说完,又安慰白衍道:“阿衍,此事兄长去办。虽说我们北渊城与寻锦城没什么交情,但毕竟都是各仙城的城主,且,听说云城主性格温善,很好说话,我去拜托他帮这个忙,他应该会答应的。” “兄长,我去吧。”白衍轻声唤住他,道。 眼下,似乎的确只有兄长所说的这一个办法。 尽管他与云颂…… 但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安婉是他最好的朋友,安铃师姐是曾当着其余各仙城的面维护他的人,青安是曾收留他的师门。 怎么说,都不该是兄长去低声下气帮他。 “可你与云城主,在清云谷时不是……” “只是绊了几句嘴,我去找他,他应是会念旧情的。”白衍安慰白蘅道,如此,也是出言安慰自己。 云颂,应是会念旧情的吧? 明明将话说至决绝的是他,真是丢脸啊…… · 寻锦城。 最熟悉的那座城门前,白衍顶着烈日,低垂着头闷声跪着。 城中下过令,不准他踏入寻锦城,他只能在城门前跪着。 他已在城门前跪了两日,却连云颂的面都未见到。 也并非是全然没有消息。 这两日,云颂不知换了几波人出来劝他,劝他放下青安之事的执念,劝他回去。 可白衍不听。 他根本不想要这些答案。 云颂明明也知道,但还是躲着不见他。 日升月落,已是第二日天黑。 云颂清楚,自己若不见他,白衍是不会离开了。 他率先妥协,终于来到了城门前。 这两日,白衍已听过太多匆匆而来的脚步声。 每次,他都以为是云颂,满怀着期待抬起头,却是落空。 来人无一例外,是云颂遣来劝他离开的。 失望了一整日后,第二日,白衍已不会为了这些脚步声而心动了。 这一次也是如此。 云颂已走到了白衍面前,白衍头也未抬,只安静跪着。 云颂看着,心里早记不起当日在清云谷二人是如何决绝,只觉得揪心,只觉得心疼。 “小阿衍……”他沉沉唤了声,“你,快起来!” 白衍身子一僵,连忙抬起头。 云颂来见他了! 看着这张常在梦里思念的面容,白衍竟不自觉湿了眼眶。 他微微启唇,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他后悔了,不该那样苛责过分,不该出口伤人。 哪怕谢颜的事,二人到现在还没有说开,但他愿意听他解释。 他好想他,好想! 因着要命的自尊心,从不在白日提起,可每次入梦,总是想的要命,好想见他…… 但话至嘴边,都被他收了回去。 “云颂……”他也沉声唤他的名字。 “先起来再说!” 见白衍肯好好唤他,似乎不再像清云谷那样,那么生他的气,云颂也终于敢伸出手扶着他的肩膀。 温暖相依,似乎一切的隔阂都从未发生过,又回到了从前一般。 白衍来时一路忐忑,都在云颂的动作里融化。 他咬着唇,带着最后一点怨恨和不服气,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见我?青安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婉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云颂眼瞳触动了下,稍稍有些躲闪,却立刻将这两日命城中修士带来的话,又原封不动重复了一遍:“青安被邪魔入侵报复,安婉已死于邪魔手中。” 白衍闻言,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了云颂后退几步,道:“不可能!你当我未去过北幽之地?青安一事与北渊一事前后不过一日!如今的北幽邪魔哪里来的这个能力,能连灭两城!云颂,你说出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不觉得有问题吗?” 云颂面色稍有些痛苦,但还是坚持道:“小阿衍,你,你只是一时难以接受此事,才会如此觉得,此战过后,不止北幽邪魔损伤惨重,各仙城也是早没有了昔日的实力,才会被它们偷袭得手,酿成惨祸。” “不会的,安铃师姐有前掌门前辈毕生功力护体,安婉又有灵契为护,有她们的保护,青安怎会被邪魔灭门?况且,整个青安上下都没有安婉的尸身!云颂,你如此遮掩,定是知道真相,知道安婉的下落。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明知安婉对我有多重要!” “小阿衍!” 眼看白衍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云颂抬声呵斥了句。 他叹了口气,耐心劝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她真的已经死了,你未找到她的尸身,是因为她为了对抗邪魔,保护青安,强行使用灵契至燃尽身躯血脉,她已化作叶流,永远沉睡在青安的土壤上了。你见到的围护着安铃姑娘的枯叶,那就是她,那就是安婉。” “不可能!” 白衍仍是激烈的反驳着,可话音却越来越弱。 那一堆枯叶,的确是他亲眼所见。 而安婉的灵契,也的确是如此…… 可他不愿承认,他怎么能接受? “苍溪……前掌门前辈曾说过,亲眼所见苍溪与邪魔有染!青安之事,是不是苍溪所为?安婉是不是被苍溪带走了?” “小阿衍!莫要再胡言乱语了!”云颂不禁蹙眉,再次打断他。 “我不信,你定是在骗我!” 白衍的双眼已不知何时起了血雾,刹那之间,剑光骤起。 白衍已提剑朝云颂砍了过去。 云颂反应很快,挥手凝术,挡下白衍这一击。 “小阿衍,你……” “告诉我!安婉在哪儿!”白衍已再听不进去他的任何话,只凭借着执念,下了死手。 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是云颂的对手。 三两招交过手,白衍便被云颂打落了手中的剑,将将跌倒时,白蘅匆忙冲出来扶住了白衍。 其实,白蘅是跟着白衍来到寻锦城外的,他不放心白衍,可也知道白衍的性格,若是事情不得以解决,他是必不会离开的。 所以哪怕心疼,也只能任他在城门外跪着等云城主出来。 而眼下这情形,他是再旁观不得了。 “阿衍!阿衍你快醒醒!”白蘅抱着白衍,焦急的唤了几声。 可白衍被剑气伤到,弱弱的倒在白蘅怀里,再没力气应声。 白蘅看着,心疼不已。 白衍瞧着伤重,他又担心白衍的举动冒犯了云城主,会被对方责难,不敢再多停留,他立刻抱起白衍,对云颂道:“云城主,今日之事实在是抱歉!舍弟也是太过关心好友的下落,一时气急攻心,乱了心神,还请云城主谅解。我这就带他离开此地,再不打扰云城主!” 他话音才落,手臂被白衍重重抓住。 白衍攥着白蘅的手臂,那双眼却用尽了全部力气,望向云颂,直盯着他。 “云颂。” 他未多言语,却像是说尽了千言万语。 云颂抿起唇,没有应声。 “云颂!”白衍又竭力吼了句。 可云颂只是淡淡撇开了眼眸。 白衍看着,又是气急,猛烈的咳嗽了几声,挣扎着想要朝他扑过去。 白蘅瞧见,生怕白衍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连忙抱住了白衍,再不多待,立刻抱着白衍离开了。 正文 第95章 回到北渊后, 白衍回想起寻锦城前云颂的模样,与他说过的话,越想越是生气。 还记得从前, 因着对云颂的喜欢,但凡自己的决定有一点被云颂阻拦, 他都会莫名生出心虚的情绪来。 他不想违背云颂的意思,不想自己在云颂心里留下哪怕一点点的不好。 可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忍受,甚至,心中竟升起一抹厌烦。 意识到这点厌烦后,白衍心头一惊,可很快, 他压下那一点对自己的说教。 便是对云颂厌烦又如何! 那是安婉!他明知道, 那是安婉! 他却非要阻止他! 一想到安婉,白衍的情绪又忍不住有些崩溃了。 白蘅瞧见,揽住白衍的肩膀,温柔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抚道:“没事的, 阿衍, 就算云城主不愿帮忙,兄长也会动用一切手段,帮你找到那位安婉姑娘。阿衍,兄长永远爱你, 永远不会背弃你。” “兄长!”白衍紧紧抱住白蘅, 感激道,“多谢兄长!” 与白蘅紧紧相拥过,白衍忽然感觉到了一点异样。 他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 努力去抓住这一点异样的感觉。 猛然的,他回想起了兄长抱着他回到北渊城,路过城中时,看到的画面。 那时的他满脑子都是为了安婉与青安的事而痛苦,并未将其他放在心上,如今仔细想来,似乎北渊城已然完成了重建,而护城阵法也彻底加固了一遍。 若他未记错,当初荣饶城中,他还属于青安门徒,身在青安队伍中时,青安有弟子曾感慨过,荣饶城这般模样,怕是城中修士重建,也需得月余。 他虽然整日闷在房中,从未管过北渊城中事,却也知晓,如今北渊城仅剩的只是些残士,仅凭这些修士,恐还不及当初荣饶城余下修士的实力。 而他若未记错,似乎回北渊城时,他还听到了其余修士一句闲言。 他们说,北渊城能重获新生,多亏了如今的新城主。 他蹙起眉,轻轻放开白蘅,只定定望着他。 “兄长……”犹豫再三,白衍开口道,“你的灵力,似乎比从前强了不少。” 此言一出,二人面色上都有些不太好看。 白蘅沉默片刻,扯着嘴角轻轻笑了笑,解释道:“大约是因为最近吃了许多灵药,旧日的伤已好全了的缘故。阿衍,其实你也是同兄长一样,原本就拥有很强盛的灵力,只是一年之前,凶煞魔兽一战,你的实力与记忆,都在那时被封存了。想来不日待你完全好起来,被封存的记忆与灵力都会回到你身上的。” 白蘅说着,便直接转移了话题。 瞧着白衍的面色仍有担忧之态,白蘅又立刻拍拍他,郑重安慰道:“不要多想了,阿衍,你这些日子,便安心在城中养伤,争取早日好起来,早日记起从前的事,恢复你往日的灵力,至于其他,兄长都会帮你,兄长,一定会保护好北渊和你!” “我知道了,谢谢兄长。”白衍扬起笑回应道。 但避过白蘅的视线后,他仍是放不下心中那一点忧虑。 · 白衍被带离寻锦城后,云颂便悄悄跟了上去。 北渊城已重新建起,白蘅没有太多时间陪伴白衍,而城中修士多有各自的任务,白衍几乎日日都是一个人。 白老城主与夫人安葬后,白衍便整日在母亲坟前闷坐。 云颂很担心白衍,但又不敢让他发现,只能这样远远的,默默的跟着。 他想,白衍定是已对他厌恶至深。 那两声“云颂”,是他给他最后的机会。 可他,不能答应。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 那日他随师父前往青安,亲眼瞧见青安被灭城的惨状,他便猜想得到,白衍知道这消息时的反应。 他第一时间去北渊寻了白衍,却不曾想,北渊竟也遭此惨祸,白衍闭门不出,不得相见。 他只好又返回青安,以灵契循溯,想要探寻安婉的下落。 不想,师父竟还在青安等候着他。 见他回来,师父斥退他人,劈头盖脸便是责骂:“此事全都怪你!若不是你非要去找白衍,带他离开青安,前去清云谷躲藏,青安何故遭此劫难!若你那时能留在仙门坐镇,其余各城又岂敢擅自动作,对青安动手!” 云颂微微启唇,却竟也觉得师父所言有理,无可辩驳。 的确是他答应了安铃,如青安有事,可向寻锦城求援。 可他却在清云谷中逗留了这些时日…… 若他早些察觉到其余各城的动向,或许,或许能赶在危急关头,帮助青安…… 都是他的错…… 阳胥见状,又是更加严厉的苛责道:“是你害了青安!这件事,本都只是那个目无尊长的家伙一个人的错!就因为你在所有人面前护着他,他们才不敢再找他的麻烦,反而将所有矛头全对准了青安,是你害了青安上下近千余人!是你害得青安被灭门!” 云颂闻言,只觉心头一阵刺痛,心脏处似是被灼烧一般痛苦,痛得他几乎无法直立。 他咬着下唇,以血腥与刺痛抵御疼痛,执拗的坚持开口道:“师父,我承认,青安会如此,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他有什么错?是那群人先招惹他,是他们先欺负他!” 阳胥瞬间变了脸色,手掌一挥,冲他怒吼道:“你自己睁眼看看如今的青安!你敢对着青安这些枉死的冤魂,说他没错吗!” 云颂被灵气逼退几步,重重跌跪在地上。 肮脏的泥血爬满他洁白的衣边,污湿趁机向上攀爬着,染脏他衣角的纯白。 云颂的膝上,双手上,也都沾满了血污。 他想要开口,心脏处的灼烧感便愈发强烈,痛得他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 云颂抬手,缓缓抚上胸口。 那日莫名的灼痛仍然清晰。 他痛苦的敛起眉眼,遥遥望着白衍,低声道:“对不起,小阿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害了青安,害了她们,我不能再害你出事了……” · 北渊城重建后,白蘅的事务也逐渐繁忙起来。 一日,他正在主殿内处理城中事宜,突然有一名守城的修士急急赶过来,禀报道:“城主!城外有个人,自称是瑜城的谢小公子,特从瑜城前来求见城主。” “谢颜?”白蘅先是疑惑,随即忙道,“快请谢小公子进来!” 那日在清云谷中,他与阿衍一走了之,将谢颜丢在谷中,完全忘记管顾,对此,白蘅心中对谢颜总还是觉得有些亏欠的。 修士很快将谢颜带入主殿内。 见到这张与阿衍一模一样的面容后,白蘅心中的疼惜与亏欠感更甚。 他主动迎上前,问道:“谢颜,你怎么突然来北渊了?怎么也不遣人提前告知兄长一声?我也好派人去迎接。” “兄长……” 谢颜见到白蘅,一路伪装的坚强再撑不住了一般,连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 “这是怎么了?”白蘅上下打量着,便瞧见谢颜似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满身狼狈的模样,于是忙关切问道。 谢颜咬了咬唇,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了白蘅。 他撒娇似得抱着白蘅轻轻蹭了下,可眼里却立刻落下了泪水,悲痛的哭诉道:“兄长,你是不知,我这些日子,受了多少苦……上月一战,在其余各城都为了仙门存亡殊死一战时,苍溪却暗藏心思,隐藏实力,躲在其余仙城之后。所以那一战,其余仙城都伤亡惨重,苍溪却几乎没有任何损伤!也是因此,苍溪竟再度开始不把其他仙城放在眼里,竟暗自欺压周围的仙城!而我……我与苍溪少主曾有过节,才一回瑜城,苍溪少主便立刻闻讯来找我的麻烦,父亲畏惧苍溪,不敢维护我,我只好逃离了瑜城。可天大地大,到处都是苍溪的眼线,我实在是无处可去,只好来北渊城投奔兄长……” 谢颜哭诉过,又放开了白蘅,猛然朝他跪下请求道:“兄长,我真的没有其他去处了,求兄长看在我当初帮助兄长找到阿衍表弟的份上,收留我一段时间吧!我保证绝不会给兄长添麻烦,只求兄长能收留我……” “好,好!我答应你,谢颜,你先起来!”白蘅连忙扶住谢颜的手臂,将他搀扶起来。 “谢颜,你不必如此,你本就与我有恩,又是我的表弟,于情于理,我都该收留你。”白蘅温声劝过,又替谢颜打抱不平,“那苍溪实在是可恶至极!谢颜,这段时日,你便安心在北渊城中住下,有兄长护着你,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谢谢兄长!”谢颜哽咽又激动,道,“兄长,我还有一个请求,望兄长能够答应。” “你说便是。” “兄长,我就不住在主城中了,兄长可否就在城外给我寻一个住处,一个随便能藏身的地方,让我住一段时日,如此,我少接触些人,苍溪便也不知道我偷偷逃来了北渊,我便也不会给兄长添麻烦了。拜托了,兄长!”谢颜恳求道。 白蘅思索片刻,答应道:“也好,谢颜,我亲自给你安排一个住处,就在北渊主城附近,我这就带你过去。” “多谢兄长!” “谢颜,你不必如此客气,兄长答应过你,欠你一诺,当然要偿还。今后,你便安心在北渊住下吧。”白蘅揉了揉谢颜的脑袋,温声安抚道。 · 几日之后,北渊,离水岸边。 白蘅四下感知过,确认无人,悄悄打开封禁,进入了北幽之地。 而当封禁闭合后,谢颜悄悄从百步之外的风雪中走了出来,摸了过来。 离水岸是北渊与北幽之地相邻之所,一年前,凶煞魔兽入侵北渊,北渊城众修士便是抵死将其阻挡在离水岸,未再让其入侵一步。 而当初白衍以身殉阵,拉着凶煞魔兽同归于尽之处,也在离水岸。 白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谢颜望着那个隔绝离水岸与北幽之地的封禁,勾起唇笑了。 正文 第96章 千里之外, 苍溪。 苍漴正在主殿内焦虑的走来走去,易淮站在殿外瞥见这一场景,不敢轻易进去。 他知道父亲在忧虑什么。 所有人都知晓, 北渊惨案和青安灭城一事是邪魔所为。可近些日子,各城中竟起了一股风声。竟有人揣测说, 这两件事似乎并不是北幽邪魔所为,而是仙城之中有人在饲养邪魔!那饲养邪魔之人一时不察,令邪魔冲破封禁大开杀戒,才导致此两城爆发惨祸。 这本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可北渊与青安两城之事实在是蹊跷,便导致这样的流言竟也渐渐风声水起,在各城之间传开了。 此事可大可小, 若落入有心人耳中, 恐会将才安稳没多久的仙门又闹得鸡犬不宁。 父亲正是为了此事而头疼不已。 易淮看着也很担忧,他在担忧他自己。 毕竟那件事,是他牵头去办的。 恰巧此时,城外急急赶来一人。 是易淮的心腹。 “少主!” 那人急急唤了声,来到易淮身边, 附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易淮听完, 愁眉顿扫,立刻喜笑颜开,他顾不得安顿心腹,便连忙走近主殿内。 苍漴正满心烦闷, 瞧见易淮进来时那一脸笑容, 脸色更是难看了。 易淮见状,连忙敛了敛情绪,正色道:“父亲, 关于您烦忧之事,孩儿已有办法了!” 苍漴脸色一变,原本的不悦一扫而空,但心里又暗暗思衬着。 这么大的事,他真有妥善解决的办法吗? 如此怀疑过,苍漴的面色上又布了层阴霾,但嘴上却道:“阿淮,你也知晓,你大哥已是完全失了锐气,再派不上用场,如今苍溪,只剩你我父子二人苦苦支撑维系,为父思虑良久,一直考虑着欲将苍溪少主之名易主,但又担心城中其余长老们不服,此事也只好搁置下来。可如今不同了,阿淮,若你真能有办法解决此事,为父想,这城中定是再无人反对你成为苍溪少主一事。” 易淮闻言,眸中难掩狂喜,兴奋道:“真的吗!父亲放心,孩儿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他如此说着,凑近了些,小声对苍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苍漴先是惊讶,很快,也发自内心的露出喜悦来。 “如此说来,倒真是眼下唯一的良策。阿淮,你这就去准备……不,为父亲自去!” · 北渊城。 白衍依然没有记起从前的任何事,现在的北渊对他而言,除了兄长,尽是陌生。 白蘅不在时,白衍依旧常常一个人,去母亲坟前坐着发呆。 也是方便城中修士找到他。 兄长常会遣人来告知他寻找安婉的进展。 虽然带来的消息总是还未寻到,但兄长总会带话安慰他。 兄长说,他不会放弃,一定会帮他寻到人,让他安心在家养伤,不必忧心其他。 他将一切希冀与情感都寄注在兄长身上,终日颓废着,当个被兄长庇护的废物。 接连发生的一切,令他已然失去了自主与斗志。 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看着北渊与青安遭此祸难,看着安婉下落不明,却什么都做不成! 甚至,他以为的,那一年多的相处,至少两人之间会有的一点情谊,却连安婉的下落也换不来…… 他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兄长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已成为了可靠又强大的一城之主,兄长会帮他做到所有事,兄长答应了他一定会做到,他只要完完全全的,依赖着兄长就好了。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 “小少主!” 一声惊呼,将白衍拉扯回现实。 他看向匆忙赶来的北渊修士,不禁皱起眉。 这些日子修士们来找过他很多次,可从未有一次像这样惊慌失措,就像是,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可,若是出了事,都有兄长在,兄长会处理一切,又为什么要来寻他呢? 那修士见白衍动也未动,焦急的喘了口气,又连忙吼道:“小少主!城主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白衍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心头一颤,连忙站起身。 “怎么回事?兄长在哪儿!” “离水岸!” 白衍听见名字,立刻御剑朝离水岸赶去。 修士紧随其后,继续说道:“一群外城的修士将城主围在了离水岸,说城主与邪魔有染,还说城主是害了青安与北渊的真凶,要讨伐城主!” “此事绝不可能与兄长有关!”白衍愤愤道了句,已赶到离水岸。 离水岸,是北渊与北幽之地交界之处,人迹罕至,终年不散的厚重雾雪遮蔽天光。 但这,都是从前。 今日的离水岸竟是明亮,强盛的灵力生生破开一道天光,驱散雾雪。 天光之下,数百名修士御剑悬在空中,居高临下围着岸边一人。 那人正是白蘅。 他正痛苦的倒在天光正中,他的外袍被剥下,里衣被撕去大半,露出后背白皙的皮肤,而明媚的日光就落在他背上,竟是灼烫出一道道红痕,红痕溃烂成裂缝,有丝缕黑气从中溢出。 白衍一眼便认出,那是魔气! 他连忙冲开包围,赶到白蘅身边,扯了外袍盖在白蘅身上,替他挡下日光,蹲下身子扶住他。 “兄长!你怎么样……” 白蘅似是被日光照射的十分虚弱,艰难倒在白衍怀里,蹙眉道:“阿衍……你怎么来了……” “白氏余孽均已落网!今日,吾等便要替北渊与青安枉死的同门修士做主,清除仙门余孽,以慰枉死的同门!” “清除仙门余孽,以慰枉死的同门!” 人群之中有人高呼,随即应和高呼之声不断,十分刺耳。 白蘅抓住白衍,用尽力气道:“阿衍……你,快走!快离开这儿!” 白衍脑袋一阵嗡鸣,吵闹得要命。 血气涌上头颅,他仰头,怒目瞪着天上那数百名修士,厉声吼道:“都住嘴!” 随着他声音而起的,还有裹挟着强盛灵力的飓风,凭空卷起的风流袭向四周,修为高深的各城城主未有大的波动,其余修士们,都随着这风猛烈的晃动着,狼狈地施术才能稳住身形,未从剑端掉下去。 那刺耳的声音也转为惊呼,很快停住了。 白衍一一扫过众人,竟又是苍溪打头,其余各城均携翘楚出动。 而这一次,与从前不同的是,白衍在那群修士之中,瞧见了寻锦城的修士! 目光偏移,很快在人群一侧,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颂沉默的站在对面,冷然看着他,似是也在同众人一起,讨伐着他们口中所谓的邪魔。 只是,他这样身份尊贵的城主,为何要躲在人群里? 他看到,在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云颂立刻挪开了视线。 是不敢吗? 分明已做出选择,又假惺惺心虚什么? 白衍嗤笑了声,打断最后一点念想。 他回头,看着虚弱的兄长,紧了下拳,鼓起勇气站在众人面前,扬声道:“我兄长绝不可能是伤害青安与北渊的真凶!你们无凭无据,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无凭无据?他这一身魔气,在场众人都看到了!若非与邪魔有染,怎可能沾染满身魔气,还畏惧日光!”易淮从剑端跳下来,与白衍对峙道。 “与邪魔殊死交手,也会残留魔气!我当初为救北渊,欲与凶煞魔兽同归于尽,侥幸活命后也是满身魔气,为瑜城谢城主所救,谢城主应该知晓!”白衍看向谢满江。 若未记错,当初他在瑜城醒来时,清晰记得自己未痊愈的伤口,被瑜城修士折磨着复又裂开时,溢出过丝缕魔气,那群修士当即将他送到谢满江面前,欲借此机会,要让谢满江处置他。 而那时,谢满江已决定让他代替谢颜去往寻锦城,正着手命谢伯教他如何伪装谢颜。 知晓此事后,不仅并未处置他,反倒将告状为难他的修士责骂一通。 谢满江闻言却是神色一震,先是望向苍漴,又看了看其余各城城主,迟迟未接话。 见此态度,白衍不禁焦躁恼怒起来,周身灵气开始盘绕,欲要动手逼他开口。 另一声熟悉的声音却从角落传来,如微风拂过他的焦虑。 “的确如此。” 是云颂。 音量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白衍也跟着看过去,却是愤懑。 他又不知此事,假惺惺掺和什么! “云城主与那白家小儿素有渊源,此时出言,可是偏袒,如何信服于人?”苍漴冷哼一声。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白衍心头也更是恼怒。 他就知道!云颂是故意来同他作对! 在此之前,他还能逼谢满江开口为自己证明,此后,哪怕谢满江承认,也是完全不可信了。 而云颂未搭理苍漴,只看向谢满江,继续道:“当初白小公子与邪魔一战,身受重伤,自离水岸顺流而下,坠入凡间兴阳山时,身上的伤处便是魔气四溢,污染了整座兴阳山,导致附近的凡人无端遭难,昏迷不醒。寻锦城接到兴阳山村民求助,正是我去往兴阳山,驱除魔气,救下奄奄一息的白小公子。只是那时,我并不知晓白小公子的身份,误以为他是瑜城谢家的人,便亲自将人送到了瑜城。谢城主,当时在瑜城,是你亲手从我手中接过尚未痊愈的白小公子,也亲眼瞧见他伤处曾溢出魔气,此事,谢城主可还没忘吧?” 谢满江顿了下,还未回答,云颂又继续道。 “谢城主忘了也没关系,当初随我去往兴阳山的寻锦城修士也在场,就是不知当初随谢城主接人的瑜城修士在不在场,不在也无妨,此事也不过一年光景,兴阳山附近的村民想来都还健在,定有人记得此事。苍城主,如此,可还要说我偏袒?” 苍漴眼眸一沉,冷冷看着云颂。 白衍也顺势开口道:“诸位都听到了!自爹娘去世之后,我兄长恨极了邪魔!他定是独自一人去给爹娘报仇,与邪魔苦战,伤口才沾染了魔气!至于畏惧阳光,也不过是魔气腐蚀,疼痛所至!” 如此说完,他才分出神瞥了一眼云颂。 这个家伙,不是和众人来讨伐他们的么?竟真的,是在帮他说话? 一年前……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从未敢告诉旁人,甚至后来,都从未向云颂求证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为什么,明明知道是他!又为什么在寻锦城遇到时,要装作不认识他? “既然是云城主亲自作证,想来此事所言非虚,只是如此,也不能说明他们白家与饲养邪魔一事毫无关系。”苍漴冷然开口道。 “就是!谁都知晓,经上月一战,北幽与仙门都损伤惨重,北幽邪魔绝不可能有如此实力,能连灭两城,又消失的毫无踪迹!那灭城的邪魔,定是白家暗中饲养的!定是他们因战争伤亡惨重,再无力镇压邪魔,才让邪魔逃窜出来,反噬己身,还牵连了无辜的青安!甚至,一年前的惨案,说不定也是他们自食恶果!”易淮跟着帮腔道。 “一派胡言!若说饲养邪魔,最有可能的分明是你们苍溪!”白衍争辩道。 “邪魔从未出现在苍溪附近,反倒是两次都出现在北渊,若非是北渊倒霉,不正说明是北渊作茧自缚!”易淮道。 白衍气急,正欲说出苍溪掌门之事,手腕却被扯了下。 是白蘅。 白蘅已然恢复了些精气,握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沉声道:“仙门之中,的确有人在饲养邪魔,就是苍溪苍家!一年前,险些覆灭北渊的凶煞魔兽,就是苍溪偷偷放到北渊境内,甚至,此次邪魔再度围攻北渊与青安,都是苍溪所为。” “你这家伙,死到临头竟胡乱攀咬!妄想污蔑我们苍溪!” 白蘅望向齐整的各城城主,目光最后落在苍漴身上,虚弱的摊开手掌,轻轻笑了。 “我有证据。苍城主,我有你们苍溪饲养邪魔的证据!” 正文 第97章 白蘅手中, 是一张染着血的符咒。 见状,苍漴果然立刻变了脸色。 白蘅攥紧那符咒,扬声喝道:“这是我在北幽之境内, 被苍溪操控的邪魔身上寻到的血契符咒,苍溪就是以此来控制北幽邪魔为己所用!这血契符咒, 须得以入契者的鲜血为引,只要验明其中灵力,就可知晓操控邪魔的人到底是谁!” 白衍看着白蘅胸有成竹的模样,当即放下心来。 他就知道,兄长很厉害的!如今证据确凿,苍溪还拿什么抵赖? 而当白蘅说完这些话时,苍漴的面色却竟意外的平缓下来, 他直勾勾盯着白蘅, 嘴唇竟诡异的扬起了一抹笑。 白蘅瞧见这笑容,心头不由一紧,有些不自信的瞥了一眼手上的符咒。 不会有错,这就是他们操纵邪魔的血契符咒,为什么, 他竟笑得出来…… 有湿黏的液体从白蘅脸颊划过, 坠在他掌心的符咒上,落成鲜红,可这血红却未染透符咒,而是激荡起涟漪一般, 泛起了点点微弱的光。 一股寒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却也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往返北幽月余寻不到半点线索,今日却竟如此顺利,是你早就计划好如此!早就想着除掉北渊, 除掉我们!” “兄长!”白衍意识到不对,慌张望过去。 只见白蘅手里的符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尽数化作细线钻入白蘅体内,随着那些光线一个一个的钻入,白蘅的身体开始发生诡异的巨变。 他的身体失去了人形,迅速化作邪魔的模样,更多的,强烈的魔气从他的伤口四溢而出,化作疾风向四周胡乱攻击。 “兄长!”白衍惊叫着,以灵气御体,便要朝白蘅冲过去。 他不知道兄长突然怎么了,只知道兄长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若不尽快出手制止,兄长便要被那魔气吞噬了! 可他还未冲过去,身子便突然一软,他被人强行从身后拦腰抱起。 是云颂。 云颂将他带到远离白蘅的地方放下,沉声道:“太晚了,你兄长已堕化成魔,贸然靠近,你会有生命危险。” “不可能!兄长怎么会平白无故堕化成魔!定是那符咒有问题,定是苍溪陷害我们!”白衍声嘶力竭道。 相比较他,云颂的语气平静许多,也像是已了然一切,开口解释道:“那血契符咒的确有问题,可若是仙城修士碰到或沾染,是不会有事的,只有邪魔、或是早已堕化成魔的修士碰到,才会立刻显露魔状。你的兄长早就已经将自己的身体供给邪魔为用,邪魔的力量早已融混占据了他的身体,才会在伤处的鲜血碰到那血契符咒后立刻显形。” “不可能!”白衍仍嘶吼着妄图打断云颂,可,看到兄长如今这般样子,他其实也早已有所预料。 毕竟他早就发现了,兄长身上那他从未深究过的异样。 明明与他自清云谷赶回北渊时,还孱弱不已的兄长,在回到北渊后,突然就拥有了能重建北渊,能令他安心倚靠的强大的力量。 如果就是在那时,兄长已与邪魔为伍,甘愿将自己的身体献给邪魔,以此换取邪魔的力量,便都能解释的通了。 可是为什么,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符咒的原因,白蘅已彻底压不住体内的魔气,已被反噬失去理智了,谁也不能预料他会做出什么,小阿衍,你呆在这里,千万不要靠近。”云颂拍了拍白衍的肩膀,又冲了回去。 “云颂,你要干什么!不要!云颂!”白衍心头升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可云颂竟是以护灵阵将他困在方寸之中,难以出去。 他只能遥遥的看着,看着远处的兄长彻底堕化成邪魔。 见到这一场面,苍漴与易淮压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易淮连忙发号施令道:“邪魔终于露出原型了!众人快随我一同上前,铲除邪魔!” 可是这一次,其余仙城的修士们正准备上前时,却发现他们的城主都并没有动。 各城城主面面相觑,虽未开口,却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易淮见状,求助似的看向苍漴。 “怎么,诸位难道想要袒护一个邪魔不成!”苍漴适时暴露出自身强大的灵力,威慑众人道。 其余众人又对视一眼,默默忍下心中愤懑,纷纷下令先铲除邪魔。 这个时候,白蘅也彻底化成了邪魔之态。 他的所有意识被占据,躯体被魔气控制着,喉咙发出的嘶哑声音,只一遍一遍的,重复着一个名字。 “苍漴,苍漴!” 他那双早已变得浑浊不堪的眼瞳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只落在苍漴身上,凄厉地嘶叫着冲了过去。 苍漴与苍溪众人叫的最凶,可打起来,却最先混入人群里,没有一个顶在前面。 白蘅几次攻势都冲不进去。 再一次被重重打回岸边时,他身上原本的伤口已全部崩裂,溢出的血液看不到任何鲜艳的色彩,全是漆黑浑浊的颜色,伴随着四溢的魔气,白蘅周身已尽数被腐蚀污染,而他全不在乎,或者说,他正控制着身体,在拼命释放出所有魔气。 罕见的天光被这阴暗与血腥的黑遮蔽至昏沉,整个天地瞬时被笼罩在漆黑之中,只得见天上那群御剑的修士们周身笼罩着的微弱的灵力的光亮,在这黑暗之中,如微不足道的萤火。 “他!他想要和我们同归于尽!”人群中有人声嘶力竭吼道。 此言一出,众人霎时面露恐慌,竟乱了阵脚,开始不住后退。 白衍远远望着白蘅的模样,也害怕不已。 那人似乎没说错,看这架势,兄长是真的,要舍命一击! 兄长! 不…… 他在这世间的亲人,只有兄长了! 不! “兄长!不要!” 白衍拼力大喊,可是无用,他打不破云颂的护灵阵,他的声音也根本传不到兄长耳中。 黑暗瞬间吞噬了所有萤火,白衍的眼前彻底成了浓重的绝望的黑。 他颤抖着跌跪在地上,已泣不成声。 兄长……兄长! 为什么! 就算要杀了他们所有人,为什么要搭上自己! 兄长…… 他们根本不配!根本不配! 白衍绝望的闭着眼睛颤抖着。 可就在此时,一道光亮强硬的打在他眼帘上。 他诧异睁开眼睛,竟看到圣洁温柔的白色萤火笼罩在他目之所及,能看到的所有修士身边。 那萤火被漆黑吞噬,又很快执着的冲出缝隙重新散发出光亮,而最直面魔气黑暗的萤火则是因此爆发出强光,就如落在白衍眼眸上的那缕。 那是,云颂的术! 是云颂的护灵阵! 紧接着,又是一道强光,逼得白衍睁不开眼。 待一切平息下来,他再度睁开眼时,吞噬众人的黑暗已然消散,所有修士们都完好无损的停悬在天边,躲在云颂身后。 云颂已从云端跌下来,他一身狼狈,口中不住吐出的鲜血染脏了白衣,踉跄几步跌倒在离水岸边。 白衍草草扫过,视线却在寻找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兄长! 兄长! 最终,他终于看到了兄长。 云颂正对的天际之中,一团黑气严实包裹之下,却有一道一道稍显微弱的白光如涟漪一般,圈圈散开,直到魔气强烈的震荡炸开,那黑气散尽,露出其中包裹之物的原型。 白衍猜到,但亲眼看到时,还是觉得心脏狠狠揪了下。 已然耗尽所有魔气,重新化为人形的白蘅在残余的黑气笼罩下,缓缓从云端坠落。 他的胸膛处,插着一柄利剑。 那是云颂的剑! 是云颂挡下了那一击,是云颂驱散了他体内的魔气,是云颂……杀了兄长! 白衍只觉眼前一黑,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而比他先坠倒在地的,是已经力竭的,彻底撑不住身形的云颂。 云颂收回仙剑,想要借此稳住身形,却彻底跌倒在地上,再无力动弹。 云颂虽厉害,可白蘅到底已堕化为魔,又吸收了不少北幽魔气。 白衍站稳身子后,丝毫未注意云颂。 他只看着白蘅,看着那自天际缓缓坠下的人。 白蘅的手臂垂落,纯白的宽大的衣袖随之坠下来,衣袖末端,绣着的苍青细纹,在微弱的黑气之中浮动着,复而鲜红的血液,从白蘅的手臂垂落而下。 魔气偏似故意,竟托着那血,一滴一滴飘过来,偏要坠在白衍的脸颊上。 一时间,虚幻与现实交叠。 一切的一切,竟像是一年前的旧事重演。 泪水夺眶而出,他不顾一切朝白蘅冲过去。 “小阿衍!”云颂喊了句,可已虚弱无力的他,再难以维持术法困住白衍,声音也同样无力。 白衍抱住白蘅,可他很快就发现,白蘅的身体已经全扁了下去,他衣袍下的血肉已被魔气吞噬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维持着这虚假的幻形,能睁开眼睛望着他。 “兄长……” 白衍的泪水又一次决了堤。 可白蘅只能看着,却再不能替他拂去泪水,或是紧紧抱住他了。 “阿衍……”他只能虚弱的开口,“对不起……阿衍……兄长不能再保护你了……” “不,不!兄长!” “阿衍,你听我说……”白蘅虚弱道,“阿衍,当初的凶煞魔兽,与如今伤害北渊和青安的邪魔,都不是我们北渊干的,阿衍,北渊和兄长,从不会干饲养邪魔这种伤天害理之事……阿衍,我,我是离经叛道,与邪魔交易,可我从未想用这个力量去害无辜之人……我只是想护着你,只是想护着北渊,只是想……为爹娘和北渊无辜枉死的同门报仇……” “兄长……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害人,是苍溪!你是想复仇才会如此……”白衍哽咽道。 “是兄长没用……阿衍,幸好,幸好,你不记得从前,不记得爹娘,也没那么深的仇恨,你还有机会,不像兄长,已无路可走,只能如此……阿衍,千万别走兄长这条路,别报仇,阿衍,你要好好活下去,兄长只想要你好好活下去,答应兄长……” “兄长……我答应你……” 白蘅坚持着听白衍答应,仅存的灵力便彻底散了。 他笑了下,幻形瞬间破碎,化一摊枯骨,跌碎在白衍手中。 “兄长!兄长!” 另一边,易淮颤抖许久,惊觉无事发生后,才缓缓探出头,望向白蘅的方向。 见白蘅只剩一堆枯骨,他心头大喜,又扬声喊道:“北渊最大的邪魔已经死了,只剩下这个小余孽!只要杀了他,为祸仙门的邪魔便被彻底清除了!杀了他!” 听到这一声喧闹,白衍顾不得悲伤。 他以术抱起兄长,朝在场众人一一扫视过,最后,望了眼云颂,御剑头也不回的逃走了。 正文 第98章 易淮喊完这一切, 却发现,除了强行御剑去追白衍的云颂,与紧随云颂而去的恒悟, 竟再无人挪动步子。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易淮厉吼了句,却谨慎的朝苍漴身边挪动了几步。 果然, 其余各城城主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与苍漴身上,带着不悦与危险。 黎阳城主纪玄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冷声道:“苍城主,我等会随你前来,是为了整个仙门的安危,是为了除去对仙门潜在的危险,可不是来这里做任你驱使的刀!” 有人带头, 其余人的怨言也愈发响亮。 “就是!苍城主, 我们是修为低浅,却也不至于不知晓血契符咒的作用!今日之事,是你布局陷害北渊的吧!真正饲养邪魔的,可是苍溪?” “我们这群人是趋炎附势,但趋附的是天上仙, 是仙门强者, 绝不是与邪魔为伍,甚至出卖整个仙门的叛徒!” 见人群逐渐开始暴动不安,已完全不受控制了,易淮慌张的靠近苍漴, 小声问:“父亲, 我们该怎么办……” 苍漴望着眼前这群跳反的仙门修士,脸上的表情俨然愤怒到极点。 可很快的,他竟冷然勾起唇笑了。 · 白衍抱着白蘅, 无处可去,只好强行冲破封禁,逃入北幽之地。 再次踏入这个陌生却熟悉的地方,白衍心头不免升起一阵悲凉。 上次踏足北幽之地时,还是同安婉与安铃师姐一起,而现在……他与兄长的处境,竟也是如此的难以言语。 北幽之地内尽是躲藏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邪魔,可他深知,此刻的仙城是比北幽更为危险的地方,他只能抱着兄长逃往此处。 所幸,北幽终年暗无天日,他虽漫无目的,不知该去往何处,可若有修士进来追踪,也是根本无迹可寻。 怀中兄长衣衫上残存的魔气,竟像是最后护着他的护身符一样,笼罩在他身上,裹藏隐匿了他的灵力,助他在北幽畅通无阻。 无光无影,白衍也不知自己在北幽躲藏了多少日。 似乎是时日待的太久,兄长的庇佑渐渐失去了作用,白衍感觉,自己似乎被周围的魔气逐渐腐蚀,脑海里总能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低低的引诱着他。 “来……到这儿来……” 像是古老的腐朽之物的低语,微弱到不紧绷神经便听不清晰,可却如诱人心魄的鬼魅呢喃,在他耳中挥之不去。 被这声音折磨了数个黑夜后,白衍的大脑近乎崩溃,也是夜夜难寐,他的神经已经紧绷到极致,他可以不吃不喝,靠着灵力维持生计,却不能不休息。 在再一次听到这声音时,白衍提剑朝那声音摸了过去。 又是昏天黑地中不知多少日夜,白衍终于盯着一双猩红的眼,寻到了那声音的来源。 是北幽之地内,罕有的极其刺眼的地方。 是如上次安铃引路后最终寻到的前掌门被关押的地方相似的,另一个岩狱之中。 只是,这个岩狱的入口是一个幽长又漆黑的溶洞,白衍一开始踏进这里,只感觉自己仿佛要直直走向地狱一般,这里并不森寒,相反热得可怕,快要将他蒸熟烧尽一般,但仍是可怖。 而越靠近,那声音便越来越频繁,仿佛地狱传来的邀请,一遍一遍重复着鬼魅的邀约。 但白衍毫不在乎,兄长离世后,他便没什么可在乎的了。若非兄长临终前逼着他许下的承诺,他早就在离水岸边,拼死也要与那群人同归于尽。 当白衍踏入洞穴深处,见到那声音的主人时,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 “凶煞魔兽。” 他看着栖息在洞穴深处的岩浆正中,唯一一片能落脚的岩石上的,一只散发着黑色气息,裹藏在黑色魔气下的皮肤褐红的凶兽,一字一顿道。 白衍望着他,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 其实,在寻找声音的这一路上,他就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在那样一个充满魔气的,满是死寂的环境中,听到这样一个微弱的声音。 直到想起了兄长与邪魔做交易的事,与那日云颂所说,他们初见时的情形,再加上当初在寻锦城百炼之境内见到的那个伤害兄长的凶兽的幻象,以及听到的那个幻象的声音,与这一次引诱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一切,便对的上了。 他当初与凶兽同归于尽之时,定是有什么隐情,才导致他与凶兽都莫名其妙的活了下来。 “你定是在我的体内留下了什么痕迹,才会如此精准的传音于我。告诉我,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你引诱我来此地,又到底有什么企图?”白衍问。 凶兽缓缓睁开那双眼瞳,看向白衍。 意外的,那双眼眸竟不像白衍在幻境中看到的那样凶恶狠毒,充斥着浑浊的杀意。此刻的凶兽,一双眼眸却诡异的清澈和睦。 它看了看白衍,视线四下探寻过,幽声问道:“白蘅呢?我感知到了他的气息,你应是将他带过来了,怎么不见他?” “你怎么……难道你是与我兄长交易的……不!不可能!当初就是你为害北渊!兄长怎可能与你交易!” 白衍怎么也不肯相信,可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 毕竟他来时,已用术将兄长的尸骨敛入袋中,若用寻常途径,它是不该感知得到兄长的气息才对,只可能是因为结契。 “看来,我的感知并未出错。”凶兽竟似是叹息了声,像是在为了白蘅感到悲哀,“我与白蘅最后一次相遇,他离开北幽之地时,兴冲冲告诉我他找到了线索,要去报仇雪恨。我劝过他,此时为时尚早,且他所说的证据似有蹊跷,可他却说是我多虑。他离开那日,我便感觉到,我的魔气正在骤然消散。他与我结契,我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报仇,如此突然的消散,定然是他出了事。此后不到一日,我便感知不到他蓬勃的生气了,只有微弱的,似是身死魂消后仅余的点滴气息。看你这反应,他定是已经死了,还是被外面那群修士害死的。” 凶兽轻轻拍了拍爪子,面前的熔浆中快速显现出一个阵印,一阵热流滚涌后,升起了透明的橙黄色的,还坠着热涌的圆形水圈。 “你可以暂时将他交给我保管,放在这里,便不必担心再有人扰他死后清幽。”凶兽道,“至于你,若无处可去,也可在我这里躲藏,那群修士轻易不会找到这里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信邪魔所言!兄长定是受你蛊惑,才会与你结契,可我不会!我来这里,便是要铲除你这个害我北渊的邪魔!”白衍厉声呵斥,扬手凝术挥剑,强大的灵力在白衍周身环绕,蓄势待发。 而凶兽见这阵仗,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 “你不信我,便去信外面那群修士吧。” 它说完,收回爪子,合上眼眸,重新安逸的趴在双膝上,似是又回到了最初那般安然睡去的模样。 “你,你这家伙!” 白衍上一句,其实只是虚张声势,想要试探这邪魔的真正意图,所以凝了术,却未第一时间出手,可它的态度竟如此轻蔑,这让白衍不禁冒火,挥剑便朝凶兽砍去。 剑气却未能靠近凶兽,便被一股强大的屏障挡住,在狭小的溶洞中爆发出飓风,滚烫的岩浆迸溅出细碎的岩滴,朝白衍袭来,而凶兽却因为那屏障护着分毫未伤。 白衍只得收招,御术挡下岩浆,重新站回凶兽面前,冷冷望着它。 “若无事所求,便回去吧,莫扰吾安眠。”凶兽眼也未抬,淡淡道。 一招过,白衍也看出了自己与凶兽的实力差距,他收了剑,态度平缓下来,问道:“昔日仙魔之战,你可是未参与其中?为什么?” 这样强悍的对手,若出现在那场战役之中,必然会被其他仙城修士提及,可是没有,他没有听到任何相关的风言风语。 “年纪大了,打打杀杀伤筋动骨,还不如在我这洞中暖暖和和睡上几觉。”凶兽开口,懒懒道。 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他态度好些,它便也会对他有问必答。 “你与我兄长都说了些什么?你分明,分明做出了那样的事!他又为什么会与你结契?”白衍又问。 “当初攻打北渊,并非我之意,有人欲借北幽邪魔之名,行罪恶之事。你兄长分得清仇恨,故主动寻我,与我结契。”说起正事,凶兽也彻底睁开眼眸,不再是那般懒散模样。 果然是苍溪一手策划。 白衍心下一沉,却又冷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凶兽对白衍很有耐心,继续解释道:“白蘅手上的线索,叫做血契符咒,以生血为引,刻下符咒,受术者需听从施术者调遣,不得违背,否则,血契反噬,受术者便会逆血而亡。六年前,苍溪修士强行闯入北幽之地,围猎了我与一些邪魔,他们就是在那时设下血阵,将血契符咒布在我们身上,以图控制我们为己所用。” “你这样厉害的邪魔,也甘愿为人奴隶,将性命与自由都交由他人手中?”白衍疑惑。 凶兽沉默片刻,道:“因为,他们骗了我们。你可知这世间除了仙门十五城外,还有一个修士汇聚之所。” 白衍思索了下,道:“无上境?” “百十年前,北幽并非是暗无天日之所,是无上境中那群自称风骨的道徒,夺了北幽的光。我欲寻无上境,夺回属于北幽的白日,可无上境诡谲无比,竟是大多数仙城修士都不知起所在,要想报仇,也是无处可寻。就在这个时候,苍溪出现了。”凶兽道。 它说到这里,白衍也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事。 苍溪以无上境为诱饵,骗它们甘愿定下血契符咒。 凶兽继续道:“我们本以为,能借苍溪的帮助,与无上境之徒决一死战,夺回曾属于北幽的一切,然而,苍溪根本不知无上境真正所在,他们所想,也只是利用我们的力量,帮他们除去仙城之中的挡路石,让苍溪成为仙门十五城之首。我与其余北幽邪魔听命苍溪五载,五载过去,苍溪一直寻借口搪塞我们的追问,于是,其下邪魔再不肯听命,纷纷开始反抗血契符咒。苍溪虽有能力为我们设下血契符咒,可惜他们的实力却不够强劲,即便有血契符咒限制,他们也根本不能完全驭使所有受控的邪魔,便有了一年前那次血契符咒的失控。北渊惨案,就是在那时发生的。” 它顿了顿,郑重看向白衍道:“无论你是否相信我们的本意,我都可以向你保证,北幽邪魔虽与仙门非同道,不两立,与无上境更是死敌,但一年前灭城北渊,并非我们、至少并非是我本意。那是我们在血契符咒失控,承受逆血反噬,意识被吞没之时犯下的罪过。我们反抗苍溪之时,正身处北幽之地内,失去意识发狂之时,却竟莫名出现在了北渊离水岸。想来这其中,定是苍溪从中作梗,想利用血契符咒失控,顺势灭掉北渊。” 白衍沉默的听着它讲述,没有开口。 他已知晓了不少证据,如今不过是揣着答案听缘由罢了。 可即便知晓,事已至此,一切言语也都是无力。 无论是原谅,还是不原谅。 凶兽用那双过分温润的眼眸看着白衍,沉声道:“时至今日,若说乞求原谅与道歉,都已毫无意义。今日,不过是你问我真相,我告知你我所知晓的真相,仅此而已。” 白衍眼瞳颤了下,虽然仍没有应声,可神情显然已与先前不同了。 “至于这一次,灭城青安与北渊的,并不是我们北幽的邪魔。”凶兽又道。 “什么意思?”白衍不禁诧异。 “自一年前血契符咒失控以后,苍溪之徒便再未出现在北幽,但他们并未放弃先前驯化魔兽为己所用的想法。因为实力限制,以血契控制邪魔,恐会再生出一年前的纰漏,故此,他们寻到了一种阴邪的古法,人为炼化魔兽。”凶兽道。 “立阵困方寸,聚阴于其中,再以生血祭之炼化,经久为魔。如此,的确便会炼制出毫无自我意识,只为杀戮而生的邪魔。”白衍眼眸眯了下,又瞬间被点醒,“你是想说,幻水寒妖!” 他记得,当时云颂与安婉都曾疑惑过,本该存在于北幽之地传说之中的幻水寒妖,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九水潭。 若是人为炼化…… 九水潭,正是苍溪与寻锦城之交界! 想起安婉,白衍又不禁垂了眼眸。 凶兽应了声,道:“那次幻水寒妖,其实算是一场意外。直到后来仙魔之战,苍溪又偷偷来北幽寻找,试图完善他们的异术。” “所以,前掌门正是发现了这些,所以他们必须要杀死她。”白衍咬着牙,恨恨补充道。 他说完,重新望向凶煞魔兽,冷笑一声:“这倒的确是最好的理由,说服我兄长与你结契。说实话,听到这些真相,连我都想要与你结契了!” 而凶兽听到他这一声揶揄,神色却仍是平静,甚至浅淡的笑了笑。 “你与我之间,早就已有了比血契更为坚实的羁绊。” 白衍正疑惑想问,却立刻反应过来,“我的记忆!你用术封了我的记忆之时,还在我体内做了什么?” 凶兽一脸欣慰的看着他,道:“你救我一命,我当然也该知恩图报。一年前,你欲与我同归于尽,却阴差阳错,助我毁了血契符咒对我的压制,也是因此,我彻底脱离苍溪的控制,摆脱了血契的反噬。虽然我半生魔力因此折损,但比起性命,这些损耗根本不值得在意。于是,在你将死之际,我以魔力将你全部记忆与几缕神识封印,因此保住了你的性命。” “所以兄长所说,我现在的力量,并非是我本来的实力,便是这个意思!是你为了保住我的性命,封印了我部分力量。”白衍焦急道,“那你现在快帮我解封!苍溪害我兄长,害我父母!还有北渊、青安无辜的修士,以及……以及安婉!她现在生死不明,定是落入了苍溪之手!我要去为他们报仇!要去救安婉!” “现在的你,便是解封,也没有能力报仇,我不会助你去送死,等你有了能力,再来寻我。”凶兽淡淡道。 “我有这个能力!”白衍犟嘴道。 凶兽上下打量过他,笑了:“你连心都没有。现在的你但是为了维持性命,每时每刻都在损耗不少灵力,又谈何报仇?” “有了心,才有能力报仇。” 凶兽最后说过,再度懒洋洋闭眼,不再理会白衍了。 白蘅咬咬唇,纵使满腔怨愤,也无可奈何。 他的手掌无力的拂过胸膛,却只摸到一片空荡。 这里,自半年前便已空了。 苍时! 正文 第99章 几日前, 北幽之地与离水岸交界处。 云颂为护众人,竭尽全力挡下白蘅那一击。 他是该高兴。 分明,如愿以偿, 救下了数以百计的生命,再不必被师父责骂, 是因他无用,而害死了仙门修士。 分明,他坚守了自己的道义,做了自己认为最正确的事。 可看到白衍抱着白蘅尸骨望向他时,那一眼,竟令他难以言喻的心痛。为什么,他竟是如此心痛与难受? 白衍很快收回视线, 抱着白蘅闯入封禁。 他去了北幽之地! 他那样孱弱, 又没了白蘅保护,怎么能去那样危险的地方! 云颂瞪大眼瞳,已是力竭,可还是拼力起身,朝白衍追了过去。 但他实在是损耗过重, 一进入北幽之地, 便失去了白衍的行踪,自己也踉跄着险些跌倒,靠以仙剑撑着才勉强立住身形。 “颂儿!”一片漆黑之中,有人急急呼唤道。 是恒悟前辈! 云颂顿了顿身子, 强撑着在原地站直。 很快, 微弱的光亮在眼前浮现,恒悟前辈携微弱的灵力出现在他面前。 “前辈……您,您怎么追来了?”云颂撑着力气道。 见他这副模样, 恒悟的神色立刻软下来,到嘴跟前的责备也忍不住收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说:“颂儿,跟我回去吧。” 云颂抿起唇,眼神回避过前辈的双眼,小声却坚定道:“小阿衍如此羸弱,孤身一人,怎可能在这处处险境的北幽存活下来?我必须要去寻他,我要保护他。” “他如今已是众矢之的,你要救他,便是在帮助邪魔!不说定会与其余各仙城为敌,便是寻锦城,这次也不可能会帮你,你师父更是要责骂于你!你……”恒悟重话几句,又沉沉叹了口气,一改说辞道,“颂儿,你不是一直挂在嘴边,立誓说要成为拯救苍生的神明吗?世人于你而言,不都是一样的吗?你为何总是非要为了这一个人,弃世人于不顾?更何况他现在,现在是绝不可能领你的情,你又何必非要去寻他?” 云颂敛眸,自责道:“抱歉,前辈,或许我,永远也无法成为世人口中所谓的神明,这就是我的宿命。” 分明享有寻锦城最优质的资源,分明天资卓绝,早该化境飞升,去往无上境。 可偏偏任寻锦城城主数载,却毫无长进。 师父曾说,神明平等的爱着世人,绝不会偏心。 若他偏心,便不配为人所敬仰的神明。 他,的确不配。 “颂儿,你……莫要胡言!你是我见过的,最聪颖心善的孩子……”恒悟蹙眉,安慰道。 云颂只摇摇头,道:“对不起,前辈,其实,寻锦城的城主该是你才对,我的确总是失责,愧对师父,愧对城中修士,也,愧对您的爱护。前辈,我,的确是个无能为力的废物,无力化境飞升,和师父一样去往无上境,更无力救下所有人,我……我现在,只想救小阿衍一人。我一定要去寻他,要去保护他,您,回去吧。” 恒悟望着云颂。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这孩子虽然总是尊敬他,甚少与他意见相左,便是有事,也会因他是前辈而顺从他的安排。 可,若他是真心想去做一件事,便是死犟,绝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恒悟浅浅叹息一声,道:“颂儿,你过来。” 云颂不知前辈何意,但还是撑着身子走到了恒悟面前。 才一靠近,恒悟便抬手覆上他心口。 紧接着,温热的暖流自恒悟掌心注入他的身躯。 “前辈!” 云颂立刻后退半步,而恒悟已收了灵力。 “颂儿,在你回来之前,我会守护寻锦城,你不必担忧,安心去吧。” 恒悟说完,转身离开了北幽。 云颂轻抚胸膛,恒悟前辈的灵力自心口漫散开,缓慢治愈着他的疲倦与伤痛。 云颂轻轻抓住胸前的衣衫,望向眼前这片黑暗时,目光也更为坚定了。 · 白衍刚离开凶兽的洞穴,出去时,竟看见了点点明亮的萤火。 云颂! 兄长还在岩洞中寄存着! 白衍立刻握了剑,警惕的望向四周。 虽是一片漆黑,可这里毕竟是魔域,若有灵力便格外明显。 白衍细细感知一番,确定方圆数里除了他和云颂,再无其他灵力显现,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动用灵力,那群修士不可能精准迅速的寻到他的所在,至于云颂…… 白衍摸了摸还戴在手上的玉镯,已是了然。 “你来干什么?”他冷声问。 云颂自然看到了白衍眸中的警惕,心头虽然难过,还是等着白衍放下心来,先行开口后,才小心的唤他问:“小阿衍……你,你可是想……” 白衍未回应,那表情却是一副当然如此的模样。 云颂的心沉了下,有些慌张道:“小阿衍,你千万不要听这群邪魔所言!它们是在骗你!它们想引诱你堕入魔道!” 白衍看着云颂的神情,不禁笑了出来:“不听他们,难道听你所说?听你又要叫我不要伤人,叫我不要报仇?云颂!我当初便是听了你的话,从未主动伤过那群人,从未主动报复记恨过他们,可他们呢!他们却处心积虑想要取我性命,取我兄长性命!” “小阿衍,我知道,你恨苍溪,恨那些伤害过你们的人,可今日在场的修士,仍有许多仅仅是心怀正义的无辜之人,你兄长当时已被魔气侵体控制,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了,他想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云颂试图劝道。 “那就同归于尽好了!”提及兄长,白衍的情绪瞬间失控。 “可那群无辜之人不该就此丧命!小阿衍,你以前不会如此……”云颂心痛道。 “以前?”白衍像是听到了一句笑话,“是啊,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在你心里从来如此。他们所有人都无辜,就只有我们不无辜,就只有我们活该去死!所以你才毫无顾忌的杀了我兄长!” “我……我只是想救他们……”云颂无力的解释道。 “所以我兄长便该去死?云颂,你这么厉害,能救所有人,为什么不能救我爹娘?为什么不能救青安,不能救北渊?他们难道都不无辜?你能原谅放过所有人,为什么不能放过我兄长?”白衍狠狠瞪着他逼问。 云颂轻启唇齿,想要说些什么,又被白衍呵斥打断。 “别说什么他坠入魔道这样的话!云颂,当初在浮沉世内,那个孩童同样被魔气噬体堕入深渊,那时,是你说他无辜,是你不顾一切也要保他性命!如今也是你,偏偏不愿放我兄长性命!” 云颂抿唇,丧气的垂着头默不作声,不知该如何接话。 白衍望着他,再度冷漠决绝的开口:“别再说什么是为了救人的谎话,你就是他们的帮凶,是害了青安,害我父母,杀死我兄长的恶人!” “小阿衍……”云颂想要替自己辩解,想要开口,唇齿却在颤抖。 白衍的指责声,与师父的责骂在一时间重叠。 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无论他怎么做,都要伤害最亲近的人。 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云颂望着白衍,最后,只颤抖着说出了最无力的几个字。 “对不起……” 白衍的身子也在不住颤抖,是越说越过生气,克制不住情绪的颤抖。 他望着云颂,双眸已染了血色,握着剑的手指早用力嵌出红痕。 可最后,他还是压着情绪,冷漠开口:“我没工夫再听你假意又无用的道歉。云颂,你杀我兄长,害我族人,我本该以命相搏,报此血海深仇,可今日才知,从前是你救我,我无以为报,便只当欠你一命。如今,你我恩情两消,以后便只有血海深仇。云颂,如若再见面,我一定杀了你。” 他说完,毫不犹豫的没入无尽的黑暗里。 黑暗之中,白衍仍是忍不住,看向那抹微弱的光亮。 · 兄长。 对不起。 今日到底还是没能替你报仇。 可你放心。 今日之后。 我便再不会对他动情。 · 白衍如此立过誓,迅速消失在了北幽之地,这片漆黑的浓雾之中。 · 从北幽之地离开以后,白衍悄悄摸去了苍溪城。 他的目地很明确。 寻到苍时,找回他的心脏。 可他悄悄布下所有灵使探寻遍苍溪城,却没有在城中任何地方发现苍时。 苍时,分明是苍溪的少主,怎么会在这偌大的城中遍寻不见? 白衍躲在树影里,望着这座城,一时有些疑惑。 不过,说来奇怪。 似乎在战场上时,他便一次也没有见过苍时,反倒是应该苍时出面的许多场合,却处处都换成了易淮。 难道……苍时已不再是苍溪的少主了?可是苍时出了什么意外,已经死去,苍溪为防止影响扩散,封锁了消息,但城主之位总要有人继承,于是改为暗中扶持易淮? 可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若真如此,总该有一点风言风语,他却从未听过有关苍时的任何流言。 真是奇怪。 白衍思虑片刻,又悄悄离开了苍溪,转而去往浮沉世。 曾与安婉闲聊,提及浮沉世时,安婉说过,江城的晚香醉,是浮沉世中出了名的佳酿,就算是仙门十五城的清修之人,也有不少贪醉其中。于是好酒之人形成共识,常去江城的一个小摊临顾,那里,也成了许多仙城流言传入浮沉世人耳中,做一段佳话的途径之一。 安婉说,她的不少流言,都是从这里听来的。 或许,苍时的事,他也能在此听说一二。 正文 第100章 白衍运气很好, 才来到酒肆坐下,便感知到隔壁桌的几个男子身侧,有着微弱的灵力流动的迹象。 定是仙门中人。 而且, 听那几人言语,似乎是在讨论苍溪之事。 白衍立刻凝神感知, 可那桌人围绕的都是苍漴行不义之举而展开的一系列闲言碎语的小声批驳,偶尔提及到几句易淮,再无其他。 而且白衍注意到,那群人批驳之时毫无停顿,是没有任何顾忌或故意隐瞒,是真的,完全没人记得有过苍时这号人物一般。 如此偷听, 看来是没什么结果了。 白衍深吸一口气, 给自己鼓了鼓勇气,起身朝隔壁桌走去。 “几位前辈看着似是同道中人,不知在下可有幸,能与几位同饮?” 那桌三人看了看白衍,目光在他身上流连。 白衍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不住紧握。 他知道自己的面容在如今的仙门已是多么“出名”, 来此处自然是早早用了障眼法易容而来。 只希望, 这群人修为不够,看不出端倪。 如白衍所料,对方也只是看了几眼,便收了视线, 三人中年长的那位指着空位开口道:“既是同门, 便坐吧。只是,你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城的小子?” “修为浅薄, 恐处处碰壁,故而不敢拜入仙门,只在四处游历,做一名散修。”白衍尴尬笑了声,解释道。 那年长的看着白衍瑟缩胆小的模样,轻嗤一声,道:“如今苍溪倒是缺人的很,广布书帖,四处招揽贤才,小子,我看你资质不差,不如去试试?” 那男人提及苍溪时语气轻蔑,显然不像是正经推荐,倒像是有什么仇怨。 白衍立刻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仓皇摇头:“不……不……多谢前辈好意……” 三人见他模样,都是眼眸微眯,若有所思。 其中一人追问道:“怎么?与苍溪有仇?” 白衍瞥着几人,犹豫了下,反问:“几位,是苍溪弟子吗?” “嘁,那等自甘堕落,背弃仙道的邪城,也配与我相提并论!”为首的当即大怒。 声音传到其余各桌,引起不小的轰动。 他的同伴连忙拍拍他,他才安静下来。 白衍立刻道歉。 “抱歉,在下不知,几位与苍溪竟有此深仇。其,其实,我,也是因惧怕苍溪,才一直到处躲藏,不敢踏足各仙城领域。不瞒各位,我,我得罪了苍溪少主……” “你得罪了苍淮?”有人问。 白衍有些诧异道:“苍淮是谁?苍溪的少主,不是苍时吗?” 见众人奇怪的看向他,白衍连忙又道:“苍溪少主易位了?我,我为了躲避苍溪,一直潜藏于深山或浮沉世中,从未踏足过仙城。实不相瞒,今日也是听到几位在讨论苍溪,才想着打听打听如今苍溪的动态,再决定日后如何避着他们……” 三人了然,大抵是有着共同的仇人,他们对白衍也心生了一丝怜悯。 为首的也不再端着,道:“你若只是得罪了苍时一人,那今后,便不必如此惶惶度日了。那苍时早就已不见了踪影,而且近日,苍溪也明令,废了苍时的少主之位,立易淮为少主,改其易姓为苍姓,此后称之为苍淮。” 白衍听着奇怪,茫然道:“那苍时,是出了什么事吗?为什么要特意给一个外姓弟子改姓,也要废了他?” 那人冷笑一声,道:“易淮可不是什么外姓弟子,他也是苍漴的孩子。你有所不知,苍溪就是这样的规矩,只有城主看重的孩子,才有资格冠以苍姓,其余孩子,哪怕亲生,也只能随母姓,甚至,不配自称是城主的孩子。所以,苍溪的那几个,可以算是十五城中最为狠戾跋扈的二世祖。” 身侧一人补充道:“我倒是听说,是因为那苍时自离开寻锦城,被云城主废了修为后,便自此一蹶不振,再难堪当大任,所以苍漴才废了他,让更为能干的二子承少主之位。” “那苍时如今便甘愿困居于苍溪城中了?他这样的人,怎会容忍被人夺位?”白衍还有些担忧道。 其余几人只觉得白衍仍是惧怕苍时,年长那位安慰他道:“苍漴已经放弃他了,想来是再难成气候,已在苍溪城中自生自灭吧。你不必再担忧了。” 而另一人却蹙了下眉,提醒道:“可我听人说,那苍时未必人在苍溪。听说他最后曾出现过的地方,是瑜城。” “大抵是受不了苍溪的落差,逃去其他仙城了。他主动放弃苍溪,便是彻底没了东山再起的可能,如此,便更不足为惧。”年长者道。 白衍似是被劝动,面色也轻松了许多。 他连忙起身,郑重朝几人行礼:“多谢几位前辈告知!在下无以为报,今日这顿酒,便由在下请各位前辈吧!” · 离开浮沉世,白衍立刻御剑,赶赴瑜城。 谢颜。 苍时与谢颜关系那么要好,绝望之际去求助旧日的旧相好,的确最有可能。 入了夜,白衍站在瑜城城门之上,望着这片曾住过一月有余的地方,冷冷笑了。 · 瑜城谢府,谢颜在正堂内焦急的踱步。 那日离水岸边,各城城主看破苍溪的阴谋,便立刻与之决裂,可云颂与恒悟都不在,其余各城的实力根本不足以与有着邪魔助阵的苍溪抗衡,很快,苍溪压制性胜利,但他并未对各城如青安与北渊一般赶尽杀绝,他放了所有修士离开,只将所有城主,都请去了南岭之巅做客。 自那日回瑜城至今,已近十日过去。 谢颜派人打探过数次消息,均是无果,无奈之下,他只好联络易淮,问起父亲的近况。 易淮的回信却只说,只是让各位城主换个地方休息,不会将他们如何,让谢颜放心。 可这种情况,谢颜如何放心? 他只好又悄悄派人,到处寻找云颂的下落。 眼下若有人能破局,便只有云颂了。 他如此绝望的,焦躁的等候着。 可谢颜未想到,比云颂先寻来的,是白衍。 · 入了夜,谢颜压下忧虑,躺在床上睡去。 再次醒来时,他是被痛醒的。 身体某处传来的剧痛令他的身子不住颤抖,钻心的疼痛一遍一遍冲击着脑袋的神经,他惊恐的从睡梦中睁开眼。 可当他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身处于地底一个铁石筑就的狱笼里。 他的四肢被玄阴石制成的石锁困缚住,整个人都被悬吊在空中。 谢颜看着,忽然一股诡异的熟悉与恐慌爬上心头。 他拼命晃动着四肢,可根本用不上力,玄阴石的困缚,使他也完全无法施展灵力。 这地方…… 他有些绝望的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黑暗,果然,有一个影子安静的站在那里,望着他的丑态。 “白衍!”谢颜咬牙切齿喊道。 牢狱中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照出了谢颜的浑身鲜血,也照出了他对面,面容冷漠的白衍。 “果然是你!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谢颜怒吼道。 也是想接着嘶吼,吸引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 可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出这座牢狱。 白衍淡然看着他,指尖凝术,嘴角扬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对谢颜道:“谢小公子,我近日新悟了一重术,但还未试验过,不知用在人身上是何效果,今日,便烦请谢小公子,让我试验试验。” 谢颜面容一变,白衍已施术落在谢颜身上。 这术并不致命,或者说,只极小范围的,在施术处引起灼痛感,但术法的光点却足够折磨的布满全身,纷纷落下痕迹。 只几道下去,谢颜便立刻开始哀嚎。 “白衍!你疯了!你敢如此对我!等我爹回来,等苍伯伯知道,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白衍闻言,只笑了笑,淡然回应:“无妨,你定是死在我前面,且会比我死的凄惨百倍。” 他如此说过,待术法全部试验完成,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来到谢颜面前,抓住谢颜的下颧骨,强迫他开口,将一整瓶药倒入他口中。 “这瓶药也是我最新炼制,欲从体内焚人骨血,最终只融成皮囊,只是不知,它的药效变化与剂量配比如何,还要麻烦谢小公子让我试验。”他扬唇笑着说。 话音落,谢颜便起了反应。从喉咙开始,如一道烈焰焚至胃部,他的面容痛苦而扭曲,可还是用尽力气,大声怒骂:“疯子!你这个疯子!你!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也被融化得近乎变形。 白衍听了,却没有丝毫愤怒,只是故作疑惑道:“这样的行为,是会被称作疯子的么?可当初在寻锦城死狱里,你教唆他们对我做这种事的时候,不是挺义正言辞,一副要为民除害的模样吗?而且,我当时可是被困缚折磨了十多日,你这才几日?” “呵,原来你这贱人是为了当初的事!白衍,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瑜城中有苍伯伯派来保护我的人!如若被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便会立刻寻我!待他们找到这里,你的死期就到了!”谢颜不断虚张声势给自己以勇气。 白衍却丝毫不为所动。 “保护?我怎么看着像是在监视?谢颜,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已三日过去了,从你失踪当日他们就发现了,可三日,却没有一个人来救你,你是想说,他们为了救你而在做完全的准备,需要准备三日甚至更多才会出动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白衍,你这个贱人!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绝不会轮回!我会在阎罗殿内等着,等着看你的死状!”谢颜的情绪近乎有些崩溃。 而白衍只是扬唇,没有回应,继续折磨着他。 片刻,谢颜又笑了,这一次,竟像是有了底气,尽在掌握一般。 他冷冷望着白衍,沉声道:“你不杀我,看来,是有求于我。贱人!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么!” 正文 第101章 谢颜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浑身的疼痛让他单独忽略了胸前这一部分。 待看清楚自己胸前大面积的鲜血,和那个可怖的空洞时,谢颜第一反应是惊骇的颤抖着。 但很快, 他冷静下来,看向白衍。 白衍同他一样, 虽有衣物遮挡,可胸口处明显塌陷下去的衣料清晰的提醒着他人那里只是一片空洞。 谢颜扬声大笑,嘲讽着白衍:“喂,废物!怎么半年多过去,你的胸口还是空荡荡的,连颗心都没有啊?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个吧?哈哈哈!苍时早已经死了!你的心也早已经被他毁了, 你再也不可能找回来了!” 白衍面色一沉, 冷声道:“你还真是念旧情,宁愿承受这样的痛苦都不愿意出卖他,死到临头,也还是想着维护他。” “旧情?我与一个姓都不配有的散修,有什么旧情?”谢颜嗤笑。 白衍眸色一变, 扬手又是一道术降下。 “你果然知道苍时与我心脏的下落, 他在哪儿!” 谢颜被折磨的满是痛苦,声音也失了力气,但还是执拗的痛苦道:“你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得到你的心!苍溪也绝不会放过你!他们不会放过你!” “区区苍溪, 便是有了邪魔之力相助, 不还是奈何不了我,任由我来去自如,还将你困在这里?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觉得不过几日,他们就有能力,能将我如何了?”白衍轻蔑道。 谢颜闻之冷笑:“愚昧无知的蠢货!这世间根本无人能对付得了苍溪!” 他果然知道不少东西。 白衍嗤笑一声,似是不屑。 谢颜本就被疼痛折磨着难以忍受,见白衍又根本不信他所言,竟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看他,他的内心更是气愤难忍。 “蠢货!我也不妨告诉你,苍时就被关在苍溪的云生涧内,你若不死心,便去找他吧。我倒要看看,你到时死得能有多惨!” 谢颜说完,又是一阵大笑,哪怕牵动了伤口,也止不住嘲笑着白衍。 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白衍手中拿着一柄短刀,已刺穿了谢颜胸口上的伤,他又一转刀腕,在谢颜胸前的空洞内搅动。 谢颜撕心裂肺的嚎叫着。 在他声音嘶哑至没了力气,白衍好心的抽出短刀,抬手敷上他的伤处,以温润的灵力缓解着伤痕。 待谢颜额头的汗珠不再密布,他反手又是一刀,如此重复着。 “疯子……你这个疯子!” 谢颜已失了声,可嘴唇却不住的不甘心的咒骂着。 白衍只是冷笑,直到疲倦无聊,他又重重刺了一刀,才终于松开谢颜。 彼时,谢颜已是血肉模糊,衣衫被脏污染透。 “当初,我以为是瑜城救我,对你,对瑜城,一直存有感激,才会被你设计,在死狱中被关了十几日,日日受折磨。今日,我将昔日所受之痛苦,都尽数回赠于你。谢颜,十日之内,我定会从苍时手中拿回我的心脏,这十日,你便好好在这里感受我昔日所受之苦吧。或许他日,我见你虔心思过,就会好心放你离开了。当然,得你这具平庸残破的身躯,能撑得到我想起你那日就是了。” 白衍望着谢颜,扬唇笑道。 他扬手扔了短刀,目光似是不经意,瞥了眼手上的玉镯。 方才动手时,谢颜的鲜血喷洒而出,溅在他手腕上,滴滴坠落在光滑的玉镯上,又滴落,不留一丝血色痕迹。 只是,白皙温润的玉上,正异常的散发着微弱的幽光。 他回头,云颂已破开了他设下的幻障,闯入洞中,正站在他面前。 白衍抬头望着云颂,并没有丝毫意外,他只勾起唇,朝云颂森然笑着。 在他身后的谢颜看到云颂,神情显然要比白衍激动百倍。 本被折磨得虚弱不堪的谢颜在此时不知哪里来的十足的力气,疯狂的挣扎着身上的困束,朝云颂的方向扑打嘶吼着。 “云城主!救我!云城主,这个疯子,他剜了我的心,日夜折磨我!他想要将我困死在这里!云城主!救命!云城主!” 云颂像是才注意到激动不已的谢颜。 在他对面,白衍能清晰看见,云颂的目光从白衍身上偏转过去,望向谢颜时的怜悯与颤抖。 他这颗温柔善良的白莲心又开始同情弱者了。 白衍面容皱了下,似是不悦与厌烦。 他横档在云颂的视线前方,步步朝他走去。 云颂的视线只在谢颜身上片刻停顿,又尽数落在了白衍的身上,跟随白衍的动作游走。 白衍在云颂面前停下,扬起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倾身上前圈抱住他。 他的身上,还有谢颜的鲜血不住滴落着,随着他的步伐窸窸窣窣坠了长长的一地,如今,又染在云颂明洁的衣衫上。 他看到,云颂的眼睛明显收缩了下,五官也瞬间皱了起来,那双眼眸里,迅速滑过一抹惊惧,随后,是长久的难过。 他记得,寻锦城的修士曾说过,云颂素有洁癖,最讨厌自己的白衣被污血染脏。 他们几乎甚少见到过云颂的白衣沾血,城中更是谁也不敢染脏云颂的衣物。 便是在白衍的记忆里,也依稀只有死狱中他抱他出来的那次。 与离水岸边! 而现在,云颂的衣衫上尽是脏污,面容也愈发难看。 不仅是云颂。 他能听见,身后的谢颜还在凄厉的叫喊着,一遍一遍寄希望于云颂,向他求救着。 那声音凄婉悲痛,竟比先前更受折磨。 白衍的报复心理得到满足,于是愈发高兴。 他将云颂缠得更紧,倾身轻点他唇间,一遍一遍,将他彻底染成赤红的浊色。 然后,昂首笑着,故意问:“云颂,你当初说,以为我是谢小公子,才在浮沉世中救了我,将我送回瑜城谢家。我与谢小公子如此相像,不知彼此相处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分清了没有?云颂,你一直想要救的人,是我还是他?” 云颂听了前半句,本欲着急解释,可白衍说的急促,不容插话,听至最后,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着,未发出声音来,只看着白衍,眉眼蹙得更深了,脸上的表情也是愈发心痛。 “云城主!云城主,救我!” 身后,谢颜还不死心,仍再度嘶吼着冲着云颂求救。 白衍觉得无趣,心生厌烦,一把推开云颂,继续道:“是谁都无妨,反正,你眼里的其他人都要死。” 他仍做出笑来,笑得恶劣。 可虽是对云颂所言,却是挑衅般的望着谢颜说的。 他看到,谢颜惊慌的望着云颂,似是将所有希望与光明都寄托在了云颂身上,却未得到意想之中的回应,那双眼里的光彻底暗下去,彻底绝望了。 他在推开云颂那一瞬,已使了些手段,对他施了禁术,谢颜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应答的。 云颂虽年长又厉害,可白衍也是同辈中资质上乘的少年,如若趁他不备偷袭,也是完全能得手的。 谢颜再看向他,盯着他的动作,双瞳瞪大,如同见了夜半骇人的恶鬼,惊惧过度,再喊不出一声,像是差一点就要目龇欲裂,生生恐惧而死。 白衍满意的看着他的表情,如他所愿,抬起了手。 正欲挥下时,手腕被人用力握住了。 就算偷袭,也只能困住片刻吗? 白衍半垂着脑袋,眼眸沉了下。 云颂握着白衍的手腕,沉声劝慰道:“他罪不至死。小阿衍,你,你不该如此,不该令自己沾染血腥,不该令自己陷入无边的仇恨之中……” 白衍侧转过脑袋,盯着云颂,看着看着,便笑了。 “他是罪不至死,可你!” 白衍猛地甩开云颂的钳制,后退两步。 “去死吧!” 白衍发狠骂了声,挥手化形,握住仙剑,猛地朝云颂刺过去。 瞬间,那早肮脏的白衣上又多了一道血污,飞溅着砸向白衍的脸庞。 白衍望着云颂的脸,从中寻找着令他愉悦的诧异,不可置信,与受伤的疼痛。 然而,望着望着,眼睛里忽然就落下了泪。 浑浊的泪水模糊了云颂的脸,也模糊了一切情绪,他只听到,云颂颤抖的惊呼。 “小阿衍!” 白衍和着泪水低下头,他看到,自己的另一只手,竟然试图替云颂挡剑,竟不顾疼痛抓住了剑刃,阻止着力道再逼进一分。 他看下去时,那只手还在试图用力收拢。 云颂已再度抓住了他的手腕,用了些力逼他放手,慌张的捧着他的手掌,眼里满是心疼。 他的手掌颤抖着,想要同从前一样,攥住云颂温厚的大手,可越是靠近,竟越是疼痛难忍。 他扯着嘴角笑了。 记住了吗?白衍,这就是爱面前这个人的后果。 痛吗?很痛吧?活该! 是你活该! 他松了剑,仙剑立刻化作灵力散去,只留下云颂身上的伤痕,与他满手的狼狈。 云颂紧紧握着他的手,掀开他的衣袖,紧贴着他的皮肉。 他知道他的灵契,只要肌肤相亲就能愈合伤口。 他紧张的捧着他,想要与他接触更多,想要尽快愈合他。 白衍看着云颂的动作,又笑了。 他忽然开口道:“我这伤倒是不打紧,不过,我如当初在死狱中他们对我时那样,剜了谢颜的心,碎了他一半魂灵,还以术药折磨他,他修为浅薄,不似我勉强能硬撑,你若再不去管他,他就会死在你面前。” 白衍话音才落,便瞧见云颂面色一怔,连忙焦急的看向谢颜,手掌虽仍落在他腕间,可那手指与腕臂明显的松了几分。 云颂未言语,但俨然已作出了选择。 白衍冷笑一声,彻底抽回手,御剑朝洞外离去。 “小阿衍!”云颂担忧的惊呼一声,但第一时间,还是朝向了谢颜的方向,先去救人了。 · 白衍冲出设下的幻障,腕间那玉镯的光暗了,提醒着他,云颂并未追上来。 果然,在他心中,永远是性命垂危的弱者更加重要。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永远不会偏心他一人,哪怕他才上演了那一出“感人至深”的爱恨挣扎。 他抬手,轻轻覆上掌心的血洞,驱使灵力,一阵揪心的折磨过后,伤口终于不那么可怖了,他又简单处理包扎过,随后御剑,朝谢颜所说的云生涧赶去。 或许那里有不少的埋伏,但,也算是一条线索。 反正,在这世间,他也没什么牵绊与顾虑了。 至于这一剑…… 只有心软过一次,才会心死。 正文 第102章 苍溪。 白衍趁夜, 摸到了谢颜所说的云生涧。 这里,是一片绵延百里的长长的山谷,一片青翠之中, 只一处勉强可以藏人。 便是被苍溪修士看守的密不透风的,藏在水涧瀑布后的一处溶洞。 这里似乎只有被人把守的一个入口, 为求谨慎,白衍在周围又寻了一个多时辰,也是无果。 白衍又在周围躲藏观察了一炷香的时辰,他发现,那群人似乎并不知晓有人欲潜入此地,探寻深处,只是奉行着巡守的命令。 看守的人很多, 小小的山涧内几乎十步一队, 围坐了四队人,就算不是苍时,这里面也定是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但这群人大约是安逸惯了,神情都很松散。 白衍思衬着。 看守虽多,可要进去也并不难。 他别无选择。 要报仇, 便要拿回心, 便只能涉险。 否则,终此一生,他也只能庸庸碌碌的活着。 失去了心的他,本就是在耗损着灵力存活在这个世上, 时间越久, 损耗越重,他便越是虚弱。 他从前相信云颂,满心满眼都是云颂, 以为云颂会护他一生。 如此,便是没有心也没有关系。 可现在…… 他必须要拿回他的心。 白衍手指微动,仙剑在他指尖化形。 可就在这时,一道禁咒封住了他的动作,有人从他背后抱住他,揽着他轻轻旋身,离开了云生涧。 在彻底听不到水声与人声的山谷深处,那人才终于放下他,撤了术,焦急道:“小阿衍,这是他们联手布下的陷阱!你不能进去!” 白衍看着他,神情并没有很激动,只问:“苍时是不是就在里面?我的心,是不是也完好无损,被封在这里?” 云颂哽了下,没有应声。 白衍笑了声:“看来是的。既然如此,算什么陷阱?” “但你不能进去!那里的看守并非你所想的那般轻易,他们……” “与你何关!” 云颂还想说些什么,被白衍一声呵斥打断。 他凝术挥袖,暴起的风流逼得云颂后退两步,白衍抓住时机,朝云生涧冲去。 可他才走两步,面前一道惊雷骤降,他连忙退开步子避让。 云颂为了阻止他,终于要同他动手了。 白衍引剑迎上去,可到底技不如人,几招下来,仍是无法攻破云颂的阻拦。 他咬着唇,怒气涌上心头。 “云颂!你明明都知晓!昔日北渊的凶煞魔兽,是苍溪欲覆灭北渊,恶意放入北渊境内!如今攻破青安与北渊的邪魔,也是苍溪早在暗中偷偷饲养!甚至,为了防止秘密暴露,他们不惜借邪魔之名,害死青安前掌门,又嫁祸给我兄长!这些,我不信你不知!可你为什么?云颂,你不是最聪慧心善,自诩救世神仙?为什么却要护着真正的作恶者,护着杀人凶手!这就是你所追求的道?” “小阿衍……我拦着你,只是不想你去送死。我知你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我会尽我所能补偿你,求你,好好活着,别再想着复仇,别再让自己陷入无边的仇恨与痛苦之中,你的兄长也不会愿意看到你如此……” 云颂还想劝说,胸口猛然一阵刺痛,他眼瞳一颤,随后的所有话,硬生断在喉咙里。 白衍已趁机出招,一剑刺穿他的胸膛。 这一次,干脆无比,没有一丝不忍。 白衍望着云颂,眼里早已染上一层绯红。 “你不配提及我兄长!” 他说完,又是冷笑。 “你说我是去送死,你为什么如此笃定,我一定会是送死?是因为我早被他们剜心碎魂,无力抵抗!是因为我与你们不同,早就没了心!可我如今之境遇到底是谁害的?我要杀了他们有什么错!为什么你也要拦着我,为什么你也要帮他们!明明是你说,你会救我,你会救我!是我信了你才不计较!你便是这样救我!便是杀了我兄长,再三阻拦我报仇,护着那群与我有着血海深仇的恶徒!你便是这样补偿我!” 绯红混着透明,融成模糊的泪珠,大颗大颗坠落。 他嘴角仍挂着笑。 “云颂,我早说过,如果你骗我,我就杀了你。你看,就算是你,我也一样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云颂没有出声。 模糊之间,白衍能看到,云颂未来得及凝术阻挡,他的面色已随着鲜血的流逝,逐渐开始发白。 看来离水岸边,他为了那群人,真的伤得很重。 白衍开始凝术,准备最后一击,嘴上却仍止不住嘟囔。 他说:“云颂,昨夜,我没想杀你,昨夜,只是一场戏,是做给你看,也是做给我自己看,是让你信我对你的深爱,能对我放松警惕,也是让我认清你的心,能更加狠心。呵。说来我还真是没出息,哪怕至今,哪怕与你已是如此,我还是能感受到,我是爱你的。可我不能爱你。你活着,我就会永远恨你,恨得要亲手杀了你!看着你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失去鲜活,我对你的爱意才能一点一点从心底钻出来占据思想。你死了,我们之间的所有仇恨,就一笔勾销了,我就可以爱你了。” 白衍温柔的抚摸着云颂的脸颊,如望着挚爱的珍宝,一边落泪,一边笑着,温柔的开口道:“去死吧,云颂。你死了,我就可以爱你了。” 白衍沉醉的说完这段话,云颂的手掌却忽然覆上了他的手背,悲切的,爱慕的,温柔的笑了。 “好。”他忽然这么说了句。 白衍怔了下,云颂已震掉了他手里的仙剑,空着的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泪花。 “对不起,小阿衍。” 他转而握着他的下巴,贪恋着,眷念着,倾身吻了上去。 云颂全身的重量全落在白衍身上,压着他失了力,重重朝后倒下去。 却在落地时,被一团温柔的青白色光亮护着,稳稳放在地上。 他瞪着眼瞳,震惊的看着云颂的身上不断溢出的光,尽数全钻入他体内,填满他胸口的空洞。 很快的,他便听到,他死寂的胸口,久违的,开始有个东西在一下一下的,拼命的跳动着。 所有光亮耗尽,云颂沉沉闭上双眼,安静的躺在他身上,如睡着一般,神情安稳而平静。 “小阿衍,别去苍溪,至少现在的你,别去苍溪。现在的你,敌不过他们。是我害你身受重伤,是我欠你,你若愿意,若不嫌弃,便留下我这颗心,让它永远护着你。” 他的脑袋里,落下这温柔嗓音留下的最后一句虚弱的叮嘱,自此,他的痕迹,便彻底消灭,只剩这具安静的空壳。 明明一切都安静下来,明明如他所愿,可白衍似乎仍然没有一点云颂离去的实感。 他仍然瞪着双眼,似是不能接受,哪怕他动了杀心也付诸了行动。 他笑了下,嘲讽着自言自语:“你以为我不知,你这颗心有多无用,只知道一味的怜悯他人!你是想用它来束缚我,用它来困缚我报仇!” 他激动的想要推开云颂爬起来,手腕处却传来一阵剧痛。 他抬起手腕,只听得一声清脆砸在地上。 是云颂赠他的玉镯。 那玉镯在云颂带着他坠倒时,便磕到了坚硬的石头,已然断裂,此刻又再度从他手上坠下去,摔得破碎。 他的腕间只剩下一串贝壳珠链,被破裂的皮肤溢出的血痕洗染。 那是在溟村,小瑜送他的礼物。 忽然的,他想起了小瑜,想起了从前的时光,想起了……云颂。 明明他就睡在他怀里,可他竟好想念他。 他坐起来,抓着云颂,凶恶地吼道:“是你欠我!本就是你欠我!是你杀了我兄长,是你该死!” 他笑着,又哭。 他抱着他,眼泪不值钱的砸着。 “你活着,我们永远都是死敌,你死了,我才可以爱你。” “云颂,你死了,我就可以爱你了。” 他一遍一遍,如中了咒术一般低低念叨着。 云生涧深处的山谷之中,数十道炸雷混着暴雨在片刻之间一同砸下来。 雷声的悲鸣与骤雨的呼嚎响彻天地,淹没所有悲切的声响。 · 山谷之中强大的灵力波动还是吸引来了苍溪的修士。 见到竟是白衍,那队修士立刻将人围住,放出信号。 信号术法的炸响让白衍缓缓回过神来。 这里是苍溪境内,苍漴与苍淮很快会带队赶来。 白衍蹙了下眉。 谢颜在濒死之时的叫嚣,和云颂死前的叮嘱,似乎都提示着苍溪有什么他还不知的秘密武器。 白衍虽然不惧怕,但也并非狂妄之辈,既然提醒,还是注意些为好。 他这么想着,扶起云颂的身躯,抬手召回仙剑,便要凝术强行冲出一条路。 白衍出招很快,那几名修士果然如他所料,也只是些平庸之辈,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惊恐的看着他的剑招落下来。 白衍紧紧盯着那人,准备抓住机会闪身,可令他惊讶的一幕发生了。 他的剑招将将落在那人身上,却竟凭空一道风强行拽着周围树木的叶,形成叶舞挡在他面前,替他化解了攻击。 这不是! 难道这人与安婉是近亲,也有着同样的灵契! 苍溪境内,苍漴和苍淮的速度极快,已赶到现场。 白衍还沉浸在那个看起来极其平庸的修士,竟拥有与安婉同样的灵契的震惊之中。 一见白衍,苍淮的眼里便立刻冒出恨意。 可视线触及到他怀中的云颂,苍淮没敢轻举妄动。 苍漴也是,第一时间警惕的看着云颂。 但苍漴到底是一城之主,观察片刻,他立刻发现端倪。 “云城主……死了!”他有些讶异的说出这句话,目光怪异的看向白衍。 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只可能是! 可这个白家的孽畜,竟有如此实力? 其余众人也是想到如此,心中都升起一抹恐惧。 苍淮先冷静下来,开口稳定人心:“便是他有能力杀了云城主,也绝对应付不了我们苍溪修士!” 苍漴点点头,下令道:“抓住他!” 修士们也都有了信心,互相打气,剑指白衍。 白衍顾不得疑惑,提剑应对,视线也在不住寻觅着突围的最好机会。 轰隆! 一道雷劈下,逼得在场众人全部后退一圈,空处正中白衍与云颂。 随后,几道天光降至,身着紫黑色长袍的五位年长者从光中出现,来到了白衍身边。 “苍城主。”其中一人淡淡扫过白衍与他怀中的云颂,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这两个人,我带走了。” 正文 第103章 来人, 是无上境中的人,为首开口之人,便是云颂的师父阳胥。 只是, 这群人白衍没见过,也不知身份。 眼瞧着他们不由分说便要带走白衍和云颂, 苍漴内心极不情愿,可他,不敢违抗无上境。 他的面色极其难看,但还是张不开口,说半个不字。 苍漴不表态,其余众人面对无上境中的修士,就更加沉默了。 阳胥来到白衍面前。 白衍望着他们, 脸上尽是警惕。 阳胥开口补充道:“我是颂儿的师父。你已化境, 已有资格随我们一起去往无上境。” “化境!?” 在场众人忽然开始喧闹起来,都震惊的看着白衍,满是不可置信。 阳胥又道:“方才的十八道天雷,便是他化境之体现。” 他垂眸,目光落在白衍怀中的云颂身上, 又对白衍道:“他不止是我的徒弟, 也是无上境中的濯世莲,命陨后,是该归入无上境莲池之中。现在,把我的颂儿还给我吧。” 白衍攥着云颂的衣袖, 指节握得用力。 可是, 他没有理由拒绝。 这是云颂的师父。 他虽然很少听云颂说起过师父,但他知道,这是从云颂七岁时, 便一直跟着的师父。是教导云颂,将他带入寻锦城,助他成为寻锦城新城主的上一任城主。 也是一个命令,便让云颂将他赶出寻锦城的人。 云颂那么听他的话,定然是很敬重亲近了。 白衍这么想着,眼眸沉了下,手指也不甘心的松了些。 阳胥只稍稍用了些力,便以灵力托起云颂的身躯,将他收敛起来。 做好这些,他又淡然对白衍道:“走吧。每一个化境的修士,按例都要去往无上境。” · 阳胥带路,白衍跟在后面,浑浑噩噩的迈着步子,随他一起去往无上境。 无上境如其名,是个如仙境一样,被温和强大的灵力托举着,漂浮在空中的岛屿。 阳胥带着他去往为他安排的住处。 一路上风景都极美,两人还路过了一片无边的莲池。 可白衍却丧丧的垂着头,走了一路。 现在的他还不足以拥有覆灭苍溪的能力,有无上境为掩护,能助他养精蓄锐,是件好事。 可…… 明明心口处在不休止的跳动着,满溢着温暖,他还是浑浑噩噩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来到住处后,白衍为今日在苍溪的解围道过谢,也是因为对方是云颂的师父,他难得的有一点点好情绪。 阳胥面色冷淡,未同他客套,也未着急走。 他只盯着白衍,准确的说,是盯着白衍的心口,挥手一敛房门。 开口,是问话。 “颂儿的心,可是在你那里?” 一句话,让白衍终于从近乎死寂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猛然提起精神,重新看向阳胥,开始认真的,仔细的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颂儿已经身死,我想让他完完整整的离开。这颗心留在你这里无用,便还回来吧。”阳胥继续道。 白衍一改死气,盯着阳胥,淡然开口道:“这是他临死前赠我,也算是他的遗愿,就算无用,我也总不好辜负了一个已死之人,生命最后时期的念想。” “他亲手杀了你兄长,你不恨他?将一颗仇人的心放在胸腔中,日夜听它跳动,你难道不心生出恨?”阳胥的情绪有了些起伏,又道,“你放心,我也不是白白让你归还,我会命苍溪将你原本的心还给你。” “仇人如何?这本就是他欠我。”白衍理直气壮道,“何况,他是我的仇人,他也还是你的徒弟,怎么他死了,竟不见你半点悲切,只满心满眼盯着他的这颗心?难道这东西对你来说,意义非凡,重要无比,比你养了多年的徒弟还要重要?” 阳胥的脸色唰得一下黑了,但语气还算稳定:“自十年前起,我与他便早已不是师徒,至于这颗莲心,它不属于你,还是尽快归还给无上境吧。” 阳胥的举动实在奇怪,白衍扬唇笑了声,道:“不好意思,前辈,这是云颂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他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除非他说要我交出去。” “你!” 阳胥面色彻底挂不住,小屋内霎时有强烈的灵力爆裂开,压迫着朝白衍扑过去,欲要撕扯开他。 白衍暗暗凝术护体,平静的站在风暴之中望着阳胥,毫无惧色,也分毫未被阳胥的术法所伤。 屋内的气氛恶劣至极点。 白衍顺势在床榻边坐下,指尖平静的拂过心口。 玉镯碎了,这是云颂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了。 这本就是他欠他的!自然,不能被别人三言两语要了去! 见白衍没有任何松口的意思,阳胥气急,可目前又奈何不了他。 莲心已融入白衍体内,不能轻易取出,除非死后,或是将死时最脆弱的时候,才是取出莲心最好的时机。 如今的白衍有些过于健康了。 不过,也无所谓。 一个早已被屠城的遗孤,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在这无上境中,他有千万种方法杀了他,不必急于一时! 阳胥这么想着,唇边又勾起一抹冷笑。 颂儿啊颂儿,你想违背我,却寻了个最无用的人。真是愚蠢! 他挥手散了术,冷冷瞥了眼白衍,离开了。 阳胥一走,白衍立刻变了神情。 这个阳胥,实在是奇怪! 虽然是云颂的师父,是云颂敬重的长辈,可,给他的感觉,与那位云谷主完全不同! 云颂死了,他竟未过问一句,甚至,没有分毫悲伤,甚至是情绪的波动! 阳胥实在是太执着于云颂的这颗心,执着到,几乎未多看刚死的徒弟,甚至对他这个杀害徒弟的人,没有任何因云颂而带来的负面的情绪! 那可是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徒弟,便是关系不好,也该有情绪,可他,却竟像是完全不在乎。 这完全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他才不信对方是因为是什么得道高人的缘故! 定然是有什么阴谋的! 白衍咬着唇,脑袋里开始飞速回忆着,回忆着这一路上一切的异样。 他想着想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道风景。 那是,来时路过的那片望不到边际的池塘。 那时路过,他只冷冷扫了一眼,并未多看。 只觉得在这样空旷浩渺的无上境中,那池塘太满了些。 倒是奇怪。 · 也是无事可做,白衍已来到了那片池塘边。 他看到,池塘中开着大片大片的濯世莲,许是因灵气滋养,开得很是旺盛,很美,很,凄惨? 白衍被自己突然的想法惊到,定眸细细感知。 他发现,这荷塘中满溢的灵力,竟与他心口不断滋润周身的灵力气息近乎一致。 这片荷塘,有着同云颂近乎一致的温润的灵力气息! 可他分明看到,在那团和气的灵力之下,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压抑着看不透底的暗影。 那是……痛苦? 白衍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 而他眼中的暗影竟开始无风自起,搅动起来,可水面依旧平静。 暗影就像是被困缚在水面之下,无论如何张牙舞爪的竭力,也无法撼动水面分毫。 而他,竟随着这暗影的挣扎流动,开始喘不上气来。仿佛他们要将他吞没,将他扯入深渊,将他,同化! 明明这暗影连水面都无力逃出,却就是有着这样痛苦的压制! 白衍抓着心口的衣襟,已痛苦的蜷起了身子…… · 他也不知自己是以怎样的狼狈姿态逃离那片荷塘,躲回房中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为了让自己快要被撕裂的身体缓和些痛苦,他一遍遍运转灵力试图将这颗心的力量顺利为己所用,至后来,筋疲力尽的睡了过去。 可他睡得并不安稳。 似是半梦半醒之间,白衍揉着脑袋,缓缓睁开眼。 可眼前景,竟不是无上境的房间内,他现在,正身处在一片几乎连自己的身躯都看不清晰的漆黑的空间里! 他还未站起来,但已先戒备起来。 因为,他感知到,在这个漆黑的空间里,除了他,还有其他生命的存在! 就在他的精神高度集中时,眼前的黑暗里忽然亮起了一点点光,这光很微弱,也很贴心,竟是一点一点慢慢变亮,至最后,也只停在一个温和的程度,并未至刺目,只是,却是有些诡异的红光。 白衍定睛看过去,只见那红光勾勒出一个轮廓,极其熟悉,这是,凶煞魔兽! 它的身体周围围绕着的一圈红,是北幽岩浆的颜色,不过已微弱许多。 白衍在这个时候看到它,竟莫名有些亲切。 但他立刻收敛了情绪,严肃问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里是什么地方?” 按凶兽曾经所说,它应是不可能知道无上境的所在才是。 凶兽已照亮了这片黑暗,向他解释说:“这里,是你的梦境,你体内有我封印灵识与记忆时留下的术,我自然能入你的梦。” 它解释过,又长话短说直奔正题:“我已感知到,你已有了心,已有了能够承担封印破除后灵力冲击的力量,故以灵识入你梦中来询问。你可要解除封印,找回过去的记忆与力量?” “自然!”白衍想也不想直接应道。 “既已做好决定,便来北幽寻我吧。”凶兽道。 · 无上境不似任何仙城,人员极少。 白衍醒来后,凭着记忆来到入口处,也只堪堪见到两名看守无上境的人。 他很轻松的打伤他们,直奔北幽之地而去。 再次踏足那座岩域山洞,白衍能清晰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不再需要为空洞的胸口提供灵力以求生存,无论是御剑的速度,还是灵力运转的程度,都已比先前提升太多。 而这些,还不是尽头! 他的力量,还随着他的部分灵识,封禁在身体里。 他站在凶兽面前,凶兽再一次询问:“你可要解除封印,找回过去的记忆与力量?” 白衍这一次比在梦中更加坚定点头。 在凶兽准备开始施法之前,白衍借这空档,开口问:“北幽之地的白昼,是怎么回事?你们得罪了他们?他们为什么会如此惩罚你们?” 凶兽哼笑一声,带着怨恨道:“不过是为了一己私利!他们想要为一种远古秘术寻得引子,但不敢大张旗鼓的毁掉仙门的白昼,便盯上了与仙门对立的北幽!” “什么秘术?他们想要做什么?”白衍问。 “等你恢复了记忆,就知道了。”凶兽没有直言。 “此事,难道与北渊也有关系?”白衍有些惊讶的推测道。 凶兽没有回答,只一拍爪子。 整个空间一阵震荡,白衍感觉自己被强大的力托起,悬于空中,橙红色的光自凶兽周身卷一圈涟漪,扩散开的边缘落在白衍身上时,他瞬间有一种似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感触,脑袋像是被强制打开灌入一大堆模糊混杂的画面,不断糅合分开。 大约小半刻,这杂乱感才渐渐清晰。 过去的所有经历,在白衍脑海中一一重组,终于拼凑出了他完整的,他所失去的,十七年间的记忆来。 正文 第104章 封禁解除后, 凶兽的术也消失了。 白衍跌坐在地上。 他记起了一切。 爹娘对他的疼爱,兄长对他的疼惜,与他们临死时的场景交融在一起, 在白衍脑海里不断浮现,冲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泪水已先一步, 不要命的垂落着。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一遍的麻木的重复着,但是已经没有一点用处。 他知道没有一点用处,但是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忆起过往,比获得力量的快感先到来的,是终于记起从前珍视的一切,可回首却又失去所有美好的一切,的无助与绝望。 “事已至此, 悲伤也无济于事, 你不如在记忆里好好寻找一番事情的真相。”凶兽化形为手,隔空轻轻拍抚了下白衍的背,安慰道。 白衍努力克制着情绪,再次流着泪,一遍遍翻寻着他的记忆。 很快的, 白衍脑海里浮现出一段曾经的记忆。 · 记忆回到那日。 一年前, 北渊遭魔兽袭击,兄长应敌,却重伤昏迷,被北渊同门拼死救下性命, 护着送回主城那日。 北渊城主白繁身披战甲, 与夫人季姝告别。 那日,白衍就站在门外,屏住呼吸, 偷听屋内爹娘的动静。 屋内,白繁拿出亲笔书信,交给季姝,让她带着两个孩子逃去青安避难。 季姝未接信,只问他:“我和两个孩子走了,那你怎么办?” 白繁强行将书信塞到季姝手中,只背身对她,道:“此番战事凶险,我身为城主,自是要拼死守城。” “你可是也无把握?才要我和孩子们逃命?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向众仙城,不向无上境寻求救助?邪魔若破城,对整个仙门都是一场灾难,他们谁也不能独善其身,他们不会不管我们!” 季姝还试图寻求解决之法,白繁的面色却沉了下来,只冲她摆摆手,道:“快走吧,有这封信,青安应会收留你们。” 季姝闻言,泪便无声的落了下来。 见此,白繁不禁心软。 “阿姝,我并非没有把握。我与弟子们拼死一战,或能退敌,护北渊安宁,可若是如此,我便不能分神护你和阿衍……” 似是解释,可他却不敢看季姝的眼睛。 季姝握着那封信,手骨攥得极紧。 是不愿,是不甘,也是无可奈何。 “我知晓了,阿繁,你……我这就带着孩子们去青安城,你且心安退敌,我一定会保护好他们!我们会好好留在青安,等你来接我们回家。” · 白衍看着眼前的爹娘渐渐褪色,记忆也随之消散。 他揉揉眼睛,努力将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扯出来,仔细回忆着。 娘说的不无道理,可爹的态度,显然是不愿求助无上境与其他仙城。但他毕竟是一城之主,不该因面子意气用事,害得北渊灭城。 那便只可能是,这其中,有所隐情,而爹,知道了那个隐情,却不能和娘明说! 他现在已知晓,当年事是苍溪所为,可难道除了苍溪,无上境也牵连其中? 脑海中的画面有所延续,白衍继续回忆着。 · 画面已切转至他与娘带着受伤的兄长,和两个护卫的北渊修士,去往青安的路上。 娘身子弱,难以日夜兼程,中途停歇时,他待夜深,留下书信,悄悄返回了北渊。 他见到了兄长的惨状,便格外放心不下爹。 他想要去帮他们!他不能看着他们去赴死而无动于衷! 白衍将赶至离水岸边时,却瞥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似乎也在朝着离水岸的方向行进,只是,他的速度极慢,更像是朝那边小心的凑着热闹,并非与其余修士一般,是为了御敌而来。 白衍蹙了下眉,只觉得大约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 他见过兄长的样子,知晓此番邪魔有多么厉害。 这样凶险的形势下,贪生怕死,其实不能过分苛责。 那时的白衍只冷漠瞥了一眼,便迅速离开了。 · 可记忆之外,回想起这一切的白衍却愕然发现,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小心的探过头来,竟顶着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是谢颜! 谢颜,去了北渊,出现在他们与凶**战的离水岸边! 他,想要干什么! 可白衍关于谢颜的记忆只是如此,他担忧着父亲,焦急的赶赴前线,去与凶煞魔兽赴死一战。 他缓了缓头疼,有些无力的对凶兽道:“可这些记忆,只能证明他们或可能有牵扯,却不是死证。” 凶兽却忽然突兀的说了句:“这是我的记忆。” 白衍还未反应过来,一道红色的萤火直钻入白衍眉心,他的脑袋里突然浮现出离水岸边另一个视角的故事。 · 那是,他欲与凶煞魔兽同归于尽时的场景。 他瞧见,术法收敛的光芒,与沉沉闭着眼睛的,苍青暗纹的白衣沾满了鲜血的他。 应是凶兽封禁了他的记忆与灵识。 失去了意识的他从云端坠下,沉沉摔入冰冷的离水之中。 而四周,记忆主人目之所及的所有人,都已被震晕过去。 包括,躲在一颗石头后面的谢颜。 画面里没有凶煞魔兽,这的确是它的记忆了。 此时,它已脱离了血契,瞧见眼前这一切后,它再无心恋战,只想着尽快逃回北幽。 它冲向离水岸与北幽之地的封禁,进入北幽后的回眸一眼,却让它猛然瞪大了眼睛。 它看到,离水岸边竟多了一个人!那人是岸边唯一的人,此刻,正站在谢颜的身边。 那人手中凝术,重重朝谢颜挥下去。 昏迷之中的谢颜未醒,却猛吐了口血,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次昏死过去。 那人接着又一挥手,谢颜便凭空消失不见了。 白衍能感受到,凶兽看到那人时,骤然升起的暴怒,也瞬间认出了那人是谁。 那是,云颂的师父阳胥! 他竟也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北幽之地,竟,还对谢颜动了手! · 白衍回过神来,满心尽是疑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凶兽显然已思索了无数遍,已有了自己的答案,较之白衍沉稳许多。 “我方才已说过,无上境抢走北幽的白昼,是为了一种远古秘术,那秘术,可保无上境千万年长盛不衰,而延续秘术的献祭,却极为残酷。” 明明已说至如此,凶兽偏又拐弯抹角转了话题:“仙门飞升去往无上境的修士很少,但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一百也有几十人。而修士们一旦破境飞升去往无上境,无事,便不得擅自离开,甚至有的人去了之后,便再也未与曾经的仙门联系过。就仿佛,彻底从这世间消失了一般。” 白衍只觉心口一阵冷意与惊骇。 无上境并不大,他与阳胥等人御剑赶赴无上境时,能看见无上境的大致轮廓,便是算上后来去往池塘,与离开无上境时,除了来接他的包括阳胥在内的五个前辈,无上境中他见到的修士,绝不超过二十人。 这些其余破境飞升的人,都去哪儿了! 无上境,可是无事不可擅自离开的! 那片莲池下,水中厚重不散的怨气阴霾不断在眼前浮现。 而他,不敢细想! “凶兽前辈,如若云颂不曾把这颗心赠与我,此番飞升去往无上境的,是不是就是他?无上境想要的,是不是就是他这颗心!他们想要他这颗莲心,用在阵法之中,保无上境永世繁荣!是不是这样!” 白衍手指嵌的生疼,语气也越发克制不住。 凶兽只看着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白衍看着,只觉得无力。 哪怕是恨无上境入骨的凶兽,也从来是拐弯抹角,更何况各仙城。 十五城的修士,从来都以竭力修炼,追求力量,化境飞升去往无上境为唯一之追求。 这不止是个人能力的肯定,亦是各仙城的荣耀。 他们可知,无上境,却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白衍紧了紧拳头,狠声道:“便是所有人都信仰惧怕,我也绝不会把莲心交给他们!他们也是群恶人,是与苍溪同样的恶人!” 他与云颂才不同,才不会心软或怜悯! 若有人阻拦他,便全都是敌人! 忽然的,白衍身子一晃,只觉得胸口处一阵剧痛。 这是……难道是莲心感知到了他的恶念,所以试图惩罚逼他消除这些念想? 毕竟是净化一切的至纯之物,倒不稀奇。 白衍忍着痛想要强撑下去,却感觉更为明显的一股强大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仿佛撕毁着他的内脏,将体内一切冲碎! 只片刻,他便装不出情绪,僵直跪倒在地。 “你的力量已解封了,快运功将它们压制下来,引导将其重新化为己用!”凶兽提醒道。 可白衍即使听得见,也根本再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下一秒,他便痛得直接晕倒过去…… · 白衍从未想过,睁开眼时,自己竟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他分明是在北幽内倒下,可睁眼,却是清云谷,云颂的房间中。 第一反应,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是太想念从前了吗?竟会梦到这样的地方。 “他醒了!”有人在床榻边喊了声,略有些吵。 这一声响起后,便再难说是梦了。 白衍转头去看,便瞧见云谷主熟悉的面容。 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黎阳城城主,纪玄! 方才那声,便是他对云谷主所言。 见到纪玄,白衍惊讶不已,自己绝无可能会梦到他,可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又为什么,纪玄也会在? 不等白衍问出口,纪玄已先解释道:“是我将你带到清云谷来的。” 正文 第105章 白衍在纪玄的搀扶下坐了起来, 云谷主已熬好了药端来。 他喝完后,靠坐在床边,又一次运转灵力感受了一番, 已没了在岩洞时的痛苦,大约是昏迷之中, 云谷主已替他调理过一番。 纪玄也在这个时候将前因后果统统解释过一番。 他说,苍溪暗中饲养邪魔一事,已公诸天下,此事,为仙城全体弃之,可苍溪倚靠着邪魔的力量,实在是过于强大, 其余各城哪怕合力抵制, 也根本不是苍溪的对手。 而寻锦城因为没有云颂坐镇,恒悟前辈又被对手偷袭重伤,也是无力抵抗。 奇怪的是,离水岸一事后,苍溪已彻底失去了其他仙城的信任, 被众人列为邪魔外道, 喊打喊杀,可他们却并未对已是他们手下败将的其余各仙城动手,只是软禁了各城城主,挟制各城, 似乎只想要取代寻锦城第一仙城的地位。 各城城主被强行‘请’去南岭之地, 与各城隔绝,失去了城主这个主心骨,各城瞬间乱作一团, 彻底不再是苍溪的对手。 不过也是因此,众城主才有机会寻得转机。 寻锦城恒悟前辈提议说,如今之计,或许唯有云颂可以破局,于是他们拼力助纪玄逃出南岭。为了避免牵连无辜,也是为了逃避苍溪的寻捕,纪玄并未联系黎阳城中任何人,也并未去往寻锦城,而是逃到了紫苑城清云谷,求助云谷主,试图在云谷主的帮助下,暗中寻找云颂的下落。 于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得到了他与云颂共同出现在苍溪,可云颂却死于他手,而他,化境飞升,被无上境中的仙长们带走的消息。 关于此处,纪玄倒是诚恳地很。 他说,这对于他们而言,实在是一个噩耗,可时至今日,已没有其他办法,没了云颂,他们便只能求助于有能力杀了云颂的他。 所以,自那之后,探子们转而开始到处寻找无上境与他的下落,终于,在他离开无上境,去往北幽之时,被纪玄得知,纪玄便立刻尾随他,也冲进了北幽。 纪玄到底是一城之主,实力不容小觑,他一路跟着白衍来到了岩洞之外,又悄悄摸进去细探究竟,白衍也未察觉到分毫。 是凶兽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一番交涉下来,知他可信后,便将灵气冲体,性命垂危的白衍托付给纪玄。 纪玄便立刻带着他,来到了清云谷。 气氛缓和下来,纪玄先开口,直截了当道:“白小公子,我知道,你对我们都有仇恨,离水岸边伤害白蘅公子的事,可北渊之事,苍溪是主谋,其余各城都是被苍溪所蒙蔽,才做出那样的事来。但我等绝不会推脱责任!只是千万仙门修士实在无辜,他们不该被拘禁于苍溪的野心之下,惶惶度日。所以,还请你能与我们合作,覆灭苍溪,解救出各城城主。北渊之事,我们各城都有过错,待此事了,也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白衍冷笑一声。 交代?有什么用? 兄长死了,爹娘死了,云颂也死了!青安与北渊所有同门都成了灾祸的牺牲品! 交代,有什么用? 可他一人,力量也的确有限。 他冷漠摆手道:“事已至此,说这些空话,没有任何意义。要我帮忙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且,你们真的知道自己的敌人,到底是谁吗?” 纪玄面色沉了下,显然早有思量,他的语气有些沉重,道:“其实,我已有猜测,但,只是猜测。” 他说的谨慎,白衍却觉得有些好笑,但也的确看的出,这纪玄的确有些东西。 “说。”他道。 有了白衍的催促,纪玄心头一紧,豁了出去。 “一年前,凶煞魔兽之惨祸,各城均有所耳闻,无上境统御各城,绝不可能独独不知,可无上境,却未施与援手。如今青安、北渊,甚至早前的仙门与北幽一战,均又是如此。而现在,苍溪胆敢公然囚禁其余仙城城主,无上境又仍是毫无作为,只可能是推波助澜,早已默许。只是我不明白,苍溪既然有无上境相助,其余仙城又绝不可能是无上境的对手,他们又为何要留我们性命?” 白衍上下打量过一遍纪玄,心里不禁想,这个云颂的知交好友,还真是个聪明的。 “因为云颂。”白衍解释道。 只言片语,纪玄却立刻反应过来:“濯世莲?他们,想要濯世莲心!” 他顿了顿,看向白衍,又似是宽慰道:“既然如此,你短时间内,定是性命无虞了。” “你怎么知道?”白衍蹙眉。 他有些不适应纪玄说话的节奏了。 在他眼里看来,纪玄似乎,有些聪明过头了。 纪玄解释道:“那无上境的首领,是云颂的师父阳胥,在云颂眼里,阳胥对他有知遇之恩,又有多年养育之情,所以,只要阳胥一句话,便是要云颂性命他也会给,可他如此煞费苦心,又不在乎云颂的生死,只会是为了他的那颗莲心!且那颗莲心,应该并不是生剖出来便有用的。虽然我不知晓他们究竟要如何取出莲心,但在这之前,你定是性命无虞。只是,他们要莲心到底想干什么?” “濯清之阵,合之至善至恶,护一方永盛。濯世莲心,便是此阵法至恶之引。”一直未言语的云谷主突然道。 这个阵法,不止白衍,就连纪玄也似是未听过。 而云谷主已然变了表情,气得一拳砸在床板上:“我当初捡到颂儿时便觉惊奇,为何他分明只是一个普通修士,却有着与身体完全不配的莲心!我还以为,还以为是他天生缺陷,为求续命,才以莲心取而代之,竟是因为这个!竟是那无上境为了一己私利,在他出生后便强行剜了他的心替换做濯世莲心!” 他又对两人道:“这阵法所需的莲心绝不是小数,如若如此,那无上境,不知坑害了多少无辜修士!他们留你们性命,也是为了能延续这等阴邪阵法!” 纪玄虽尚未完全清晰,可情绪已先一步被引燃。 “如若如此,你们诸位城主打算如何呢?”白衍淡淡瞥过他二人,冷声道。 纪玄没有应声,只阴沉着脸。 毕竟无上境为一众修士心头向往,可谓之毕生努力之终点,早已根深蒂固。 而如今,行恶之根本者却是他们的尊崇者。 若没有毁破心之所向的觉悟,所谓联手,也不过笑话。 白衍正欲冷笑,纪玄却不再沉默。 他重新开口,语气依然沉重,可眸光已然坚定:“我等仙门,修仙道,求仙术,的确是因慕强者,崇无上之力量,可仙途之所修所行,皆为无愧于心的正义之事,残害无辜绝非我等所求之道。仙门不会纵容苍溪与无上境这样为了一己私利,残害同门的败类,便是一人修为浅薄,可仙门弟子千万,便是拼杀死绝,也绝不会做笼中兽任人宰割。” “也是,如今各大城主联手都不敌苍溪,反被囚困于南岭,凭城中其余人,也不过送命而已。”白衍冷言。 他在发泄情绪,发泄兄长,便是因为云颂要救这些必死之人,而阻止并杀死的恨意。 虽然,他愿意和他们合作,一起解决幕后真凶。 “那是因为苍溪用了卑劣的手段,若再来一次,我等定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得手。”纪玄道,“只要能救出诸位城主,仙门对无上境,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 纪玄沉吟片刻,面色有些为难,似是有所忌惮。 “直说便是。”白衍催促。 “苍溪的一些修士,他们有一种邪术,我们从未见过,也不知该如何破解。若是强行应付,虽不至于拿他们没有办法,却也定会损伤惨重。” 听完,白衍已猜到他说的是什么。 苍溪,云水涧,他也见到过纪玄所说的修士。 “那是灵契。”他眼眸沉了下,有些难受,“安婉也有相同的灵契。” “青安的安婉姑娘?看来这些人,与她许是同宗,被苍溪发现,已为苍溪所用了。我这就去调查安婉姑娘的身世,寻找破解之法。白小公子,你才解除封禁,体内灵力不稳,便先在清云谷休息几日,待我寻到消息,再来同你商量对策。” 纪玄说完,便起身要离开。 白衍忽然抬声唤住他。 “纪城主,你不恨我?” “你们不是知交好友么?”他补充道。 纪玄对他的态度,属实有些温和了。 还有云谷主。 他也想问,但不敢开口,只能将话头对向稍陌生些的纪玄。 扪心自问,他可是恨死了杀害兄长的云颂! 白衍如此想着,手指不自觉落在心口处,揪着衣料,却有些迟疑了。 是恨,恨不得亲手杀了他,可,真的有那么恨吗? 白衍片刻失神,被纪玄的声音唤醒。 他听到他说:“他虽死于你手,可凶手不是你。害死他的人不是你。比起恨你,将情绪全落在你身上,去杀掉那个真正逼死他的人,让真正的恶人付出代价,才是我这个好友更应该做的事。” 他说完,朝着白衍浅淡笑了笑:“白小公子,这几日,你便安心休养,我还仰仗着你能早点适应体内强大的灵力,助我为他报仇呢。” 他顿了顿,又笑着道:“若你不愿这么想,便全当我们都是为了你的兄长,为了仙门所有无辜弟子。只是恰好逼死他的恶人也是那群,所以顺手一同解决,并非是要为他报仇便是了。” “……” 白衍没忍住,朝纪玄翻了个白眼。 可他已笑着转身离开,已看不见了。 视线偏转,白衍看向云谷主。 云谷主正落寞的看着他的心口处,低垂着眼眸。 白衍知道,云谷主这是在透过他,去看他的颂儿。 从问纪玄开始,他就有偷偷瞄过云谷主的反应。 纪玄虽然那样说时,云谷主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或反驳,沉默的过分。 可他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白衍也不敢妄加揣测。 且亲手杀了云颂的人,是他。 对于旁人,他可以做出一副毫无波澜的无所谓的模样,但面对云谷主和恒悟前辈这二人任意之一,他心中还是有些避忌。 白衍刻意偏转视线,不去与云谷主对视。 而这时,云谷主却忽然开口道:“白公子,无论你是否相信,他这么做,一则,是为了保护你,一则,或许是为了成全你。” 白衍怔了下,有些诧异的望向云谷主。 成全? 什么意思? 云谷主继续道:“他这颗心,是无上境之人用术法封在他体内的濯世莲心,若非他所愿,你是杀不了他,也取不出这颗心的。这是他所愿,就算死在你手里,也是他所愿。” 白衍眼瞳颤了下,但他还是下意识回避了这个话题,只问:“为什么,无上境要煞费苦心的,将这些莲心养在修士体内,再加以收回?” “濯世莲心,是濯清之阵的养料,可至纯至善的莲心,却其实并无作用,只有被染透黑暗与绝望的莲心,才有着至恶的力量,去平衡他们封印的善。他从一开始,就想要毁了他!” 云谷主气得发抖,可还是强压着情绪,只痛苦的望着窗外。 所以,一切都只是设计,只是为了让云颂一步步崩溃,被绝望与黑暗染透,再以他之恶念,污染掉那颗莲心。 什么知遇之恩,教养之情,都是骗人的。 白衍望着云谷主,随着他的视线,一同朝窗外看出去。 他看到不时走过窗外的,谷中云谷主的其余弟子们。 若没有这颗莲心,若云颂没有被阳胥带走,他便不会是寻锦城主,而是这群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或许没有卓然天资,没有浩浩盛名,没有万人崇敬。 却能陪着云谷主,温馨的,安宁的,永远在清云谷中,平淡的生活着。 正文 第106章 云谷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白衍点头一一答应。 云谷主又张了张嘴, 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 白衍一向在乎别人细小的情绪, 但今日却未说半句。 白衍猜,他是想劝他,让他原谅云颂。 再后来,白衍又睡着了。 在清云谷中,他意外的睡得很沉。 已很久没有睡过这样沉了,感知不到任何危险的氛围,仿佛可以安心的, 麻木的, 安睡过整个黑夜。 但他没能见到明亮的日光。 再有意识的时候,他竟是置身于青安山门前,竟是没有丝毫察觉! 他抬眼看着面前那破败的山门,心脏空了一瞬。 哪怕已来过一次,已看过一遍, 再见还是难受不已。 可很快的, 他冷静下来,他大概是自己无意识中,被脑袋里什么操控着,出现在这里的。 但他没来得及思考更加详细的原因, 有从未见过的画面发疯一般, 侵袭着闯入他的大脑,强制性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这是,云颂的循溯! 白衍不知为何脑袋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紧接着, 胸口开始阵痛,痛得他捂着心口跪了下来。 他看到,曾经的青安山门,那个未经过摧毁的青安山门,还有,携一众修士踏过山门直入碾碎层云的,苍漴! · 随着白衍踏过青安每一寸土地,昔日苍溪对青安做过的恶行,与青安弟子们绝望的挣扎,画面皆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在他脑海中一一清晰浮现而过。 随着画面的变化,白衍感觉自己的心脏也愈发痛苦与崩溃。 这感觉,并不止是他亲眼看见安铃死在邪魔手中,安婉以命相抵却九死一生下落不明的痛苦,更多的,竟是这颗心的悸痛,是云颂的崩溃!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白衍第一反应是震惊。 他从来未曾想过,这段时间里,发生的这所有一桩桩一件件的惨祸,同样也是云颂无法接受的崩溃与绝望。 安婉,安铃,都曾是寻锦城的见学弟子,与云颂有交情,且安铃似乎很受恒悟前辈喜欢。 而其余人,云颂虽不熟络,可他从来是以救世为己任!这样的一个人,看到无数无辜生命在瞬间泯亡,该是怎样感同身受的绝望? 白衍死死自己的揪着衣衫,已痛苦的躬身跪在地上,混着泪水的眼睛也已模糊,却搜寻着他的记忆,拼命想要看清,想要知晓,那日死在他手中的云颂,究竟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呢? 可他,想不起来了…… · 白衍的情绪被这段记忆冲击着,体内解封的灵力竟在此时飞速流转,与这颗心残存的灵力,强硬的横冲直撞过一番,折磨过他后,慢慢融混成一体了。 他跪倒在山顶,那座安铃死去的院子里,已就地收敛的粗略的浅堆前。 力量仿佛被耗尽一般,疲惫的跌倒在地上。 有声音从山门处传来,是有人疾行。 白衍还未抬头,便听到远处匆匆赶来之人的声音。 “白小公子!” 是纪玄。 纪玄匆匆来到他身侧,略有些责怨道:“我才回清云谷,便听云谷主说,见你夜里不知为何突然起身,冲出了清云谷,你还未完全恢复,我担心你意气用事,所以追了上来……” 他顿了顿,忽然意识到什么,讶异的盯着白衍:“你,你这是!你来这里,是为了借那段记忆,强逼自己体内灵力?” 白衍没回应。 他已缓和些许,重新站起身,未刻意动用灵力,他便已觉得自己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脱胎换骨一般的轻松。 心脏空了太久,今日终于有了一种被充盈的力量完全填满的真实感。 可心头因过往画面聚起的恨意无处宣泄,强压着快要将他吞没。 他攥着拳,未感觉到多用力,但力道也比往常大了许多,竟生生攥出血痕。 “灵契,该如何解?” 他冷声问。 此刻的他没有其他任何念头,只想寻人动手。 而纪玄返回清云谷,也大概是寻到了线索。但就算没有线索,也无所谓。 纪玄眼眸沉了下,摇摇头:“我们只查出,她是苍溪的小少主,是苍漴之女,但母家身份如何,与她灵契有关的线索,均是一无所获。只是,她既然是苍溪的小少主,又为何竟会有那么多人,与她同宗?苍漴一脉,可没有这么多亲眷。” “他们不配。苍溪不配与她相提并论!”白衍恨声。 他挥手召仙剑,便要御剑疾行。 纪玄匆匆追上去,挡在他身前:“你要去苍溪?虽说你已完全驾驭了过去被解封的灵力,也已融混了云颂这颗莲心的力量,但应付苍溪,尤其是这种诡异的灵契,是否还是过于勉强了?” 白衍扫了一眼纪玄,只冷漠道:“你可还记得,谈合作时,你答应了我什么?” 纪玄眼瞳怔了下。 那时,白衍说,虚无缥缈的承诺无用,若要合作,他只有一个条件,便是在合作期间,不许插手他的任何行径,除非他要做出什么违背合作的事;若他有需要,他们必须不问缘由,全力配合。 纪玄后退两步,让开了路,但还是在白衍欲走时执着开口道:“白小公子,你若执意要去,我不会再阻止你,但,请你必须让我与你一同前往。我会尽力帮你。” “跟上。”白衍说完,便御剑疾驰而去。 · 苍溪。 经历离水岸一事后,整个仙门之中唯一风平浪静之所在。 只是人心,难以如表面这般风平浪静。 此时,苍漴正慵然坐在高台上,冷淡的听着座下的苍淮一一禀报其余各城余下的修士,是如何乖顺附庸苍溪之境况。 就在这个时候,有修士急急赶入前殿。 “城主!有消息了!” 苍淮的回禀被打断,抬眼看了眼苍漴。 苍漴已变了面色,看向赶来的修士:“找到了?” “是!门下弟子千里传音,说在青安看到了白衍!与他一起的,还有南岭那个逃走的纪玄!”修士道。 “原来是去求助了他,呵,以为如此,能撼动苍溪吗!”苍漴冷哼一声。 “那纪玄可真是愚蠢!便是白衍那个混蛋暂且受无上境庇佑,也不过是个被剜心断魂,自身难保的废物!他也真是无路可走,竟会去找他!”苍淮跟着附和冷讽道。 苍漴的视线在苍淮身上流转片刻,忽而意味深长道:“那这两个麻烦,便交给你去处理了。务必尽快找出他们的行踪,将他们一网打尽。” 苍淮却是自满的笑了笑,扬声邀功一般:“父亲放心,不必费心思搜寻,孩儿保证不出三日,他们定会自投罗网。孩儿,必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苍漴也跟着笑了,可笑容却诡异的不入骨肉:“淮儿果然从不会让为父失望,那便全交给你了,淮儿。” “孩儿这就去准备!”苍淮承下夸耀,更是心花怒放,当即满心欢喜的离开去筹划了。 而高台之上,苍漴的笑容,却随着苍淮远去渺小的身影,越来越寒冷。 直到最后,落在台前高耸过屋檐,又垂落下来的树影间,彻底,冻至死寂。 “来人!” 他死死盯着那树影,恨声道。 · 苍溪境内,云生涧旁,绵延数百里的密林某处。 白衍和纪玄隐匿气息,躲在树影之中,避过又一队苍溪巡守。 待周围一切再次安静下来,纪玄来到白衍身边,轻声道:“这是陷阱!” 这两日,白衍隐藏行踪,混迹在苍溪边城,从苍溪修士口中“不经意”听到了不少消息,都是有关苍溪小少主的下落的讯息。 消息说,小少主因忤逆城主,被罚关在城中某处思过,而这个某处,很可能就是最近新增设的禁地,云生涧。 “就算你不肯承认,可安婉已经死了!”纪玄还想再劝说几句。 白衍淡然打断他:“这当然是陷阱。” 纪玄怔了下:“那你还要去?” 白衍瞥了他一眼。 纪玄轻咳了声,沉声道:“你是我们如今唯一的仰仗,你要白白去送死,这岂非是违背所说的合作?” “……你若已按我所说的准备好一切,就不是白白送死。”白衍道。 纪玄还是有些不放心,求稳道:“可即便如此,我们两人要想赢下他们,也绝不容易。不如先去南岭救下其他诸城城主。届时人多,我们的胜算也会大上许多。” “南岭的陷阱比之此处只多不少,论起送死的程度,没什么区别,不如一搏。”白衍否决掉他的想法,又抬声催促道,“走吧,纪城主,今日你我之性命,可全落在你身上了。” “……”纪玄没再尝试辩驳了。 他打了个响指,黑暗的树林之中,几声叶影闪动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白衍和纪玄也随之出动,来到云生涧正上空的林海边缘。 此时,他们身后的密林之中,竟赫然冒出几团冲天的红焰。 “动作真快。”白衍望着那红焰道。 “为了此次计划,我特意书信黎阳,命他们赶来驰援。”纪玄解释。他也回头望着那片红焰:“照这个形势看来,若苍溪不派人阻止,最多半刻,便会蔓延至水瀑边缘。” “这样程度,苍溪便是有心阻止,也已是无计可施了吧。”白衍说。 “苍溪没那么弱,不可掉以轻心。”纪玄警醒道。 “知道了。”白衍不耐烦应了句,催促道,“出发。” 话音落,两道光影迅速从水瀑上坠落而下,直冲向水涧中守卫们的栖息地。 苍淮将此处的散播出去的消息,早已传音入了这群驻守云生涧的修士们的耳中,于是这些时日,他们比平时更加紧张的警惕着。 而白衍与纪玄二人天降而来,更是让他们紧张的心头上再度笼罩上一层惴惴不安。 白衍冷冷望着这群修士,与他们背后镇守着的,云生涧中唯一的一道进入水涧之中的入口。 那群人握着兵刃,直指着他们,颤抖的,挡在入口前。 是那时的眼神,这群人,在看向他们的时候,眼神永远是怯懦恐惧的! 纪玄也注意到,不禁奇怪,小声对白衍道:“上次未注意,他们的眼神,一直是如此吗?为何?我们不过只两人,他们明明拥有灵契,却为何还要恐惧?” “偷来的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自然是止不住恐惧的。”白衍望向那些人,眸中凶光尽显。 他抬手,握住仙剑,已飞速移动到驻守修士身边挥剑,凌厉的剑气在空中划分出数道,分别向每个人攻击而去。 这一次,白衍看的清晰。 那剑气将要接近这些修士的时候,他们身上的深灰色衣袍外,亮起了极浅极浅的,浅红色的微光。 忽而,狂风四作,周围的叶流像是受到了感召一般,纷纷脱离树枝,席卷着来到众修士身前,化作屏障,挡下了白衍的所有攻击。 但白衍的力量太强劲,只抵挡一次,这被感召而来的叶流便破的粉碎,成灰烟坠落在地上。 白衍冷哼一声,扬手又是数道凌厉的剑气。 只是,画面如同重演一般。 很快,水瀑边的树木便因这强烈的冲击,叶子被剥夺干净了,但,他们的抵挡却没有消失。 因为紧接下来,飞涌而至的,是山崖上林海中的叶。 云生涧,实在是一片风水宝地,有着近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飞叶,便是白衍再厉害,也绝无可能突破他们表面的这层防线,如此下去,也不过白白耗尽力气,至精疲力尽罢了。 意识到白衍似乎拿他们没有办法,众修士也渐渐放松警惕,嚣张起来。 白衍再一次挥剑重复后,表情里却不见任何惊慌,他也笑了,嚣张的笑着,望着众人。 最多半刻,也该到了。 果然,他看到,面前那群修士们嚣张的脸庞上,突然冒出一种诡异的,奇异的表情。 本该沉寂的黑夜,竟被一道红光划破天际,直冲水瀑而来。 白衍未看,也知晓发生了什么。 不过是在他与纪玄离开后,在深黑色的夜幕中,那几团焰火以一种夸张的速度极快速的在林海中蔓延开,又与其余的火光连结,形成更加可怖严峻的事态。 而此刻,所有火光连结成一片,将云生涧周围所有的林海,都全部吞没的红焰。 这群修士们赖以抵抗他的唯一的手段,很快,就要无物可用了。 这下,这群苍溪无用的家畜们,还要该怎么阻拦他们进入水涧之后呢? 白衍嗤笑了声,再度抬手凝术。 正文 第107章 “哈哈哈!这就是你们想出的拙劣的应对计谋吗!” 云生涧上方, 水崖正上空,苍淮带着数十名修士而来,深灰色的衣料盖住了红光, 将天空又蒙上一层混黑的窒息。 水滩上的修士们瞧见苍淮,像是瞧见了依仗, 连忙御剑躲在他身后,再看向白衍与纪玄,眸中已完全没了惧怕。 白衍收了招,退到纪玄身边,二人都警惕的望着苍淮他们的动作。 只见苍淮一声令下,带来的一半修士们立刻飞身结阵,平静的夜空中突然响起数道炸雷, 电光穿闪划过, 便是如瀑般的暴雨砸下来,落在云生涧上空的林海中。 才趁势而起的火光,只须臾便灭了阵仗。 待天际再不见半点红光,另一半修士落至崖边,以身化阵, 在他们的身后, 数不清的树木拔地而起,将原本被火烧毁的枯木冲破取代。 术法催生的树木比原先更加巨大繁茂,挂在枝头的叶更加取之不尽了。 白衍与纪玄相视一眼,虽未言语, 可那脸上的表情, 都明显的愈发难看了。 这一幕落在苍淮眼里,他得意更盛,笑得也更加猖狂。 “以为如此就能破了我苍溪的灵术?你们还真是狂妄无知, 异想天开!纪城主,您不是向来聪慧?怎么跟着这个仙门废物混久了,也变得如此愚昧了!” 纪玄黑了脸,一直未动手的他突然起阵。 那群引术起木的修士瞬间被一道火层包裹,可,火层在他们眼前大约一臂的地方,便完全被叶流挡下了。 若换做其他时候,叶流绝不敌他的火阵,但此刻,他们身后源源不绝的飞叶化作比火层还要高数尺的坚实难破的屏障,竟是生生引起狂风灭了火层。 这飞叶,也是那灵契! 纪玄瞪大了眼瞳,惊呼道:“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苍溪人人都会此邪术!” “哈哈哈!纪城主,没想到吧!我苍溪修士灵根慧杰,就是人人都会此灵术!”苍淮猖狂笑道。 纪玄似是气急,又似是为了验证,不死心的重新起阵,攻向其余修士与苍淮,可仍是和先前一样,被强大的叶流压制着,根本未能伤到他们分毫。 而纪玄却似是灵力损耗过度,猛地身形一晃,前倾摔倒在地上,好在他撑住了地面,面部才没有遭殃,可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已被划出了数道血痕,不住的溢着猩红。 “没事吧!”白衍执剑护在纪玄身前,担忧问道。 纪玄低垂着头,猛烈的刻了几口血,已是说不出话了。 白衍狠狠咬着牙,瞪向苍淮,那目光仿佛欲将他生吞活剥,可只能如此愤恨的望着,却无可奈何。 这目光,苍淮从来都只在他脸上见过,在数次被白衍欺侮,跌倒在水前,望向水面中的自己时,看到的神色。 而今日,处境互换,想起昔日经历,苍淮一心想要白衍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他狞笑着,吩咐手下修士出招。 纪玄已彻底跪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白衍为护他,艰难划地抵御着全部的攻击。 这番狼狈模样让苍淮得意不已。 很快,白衍也被耗至力竭,一道飞叶划破白衍的衣衫,溅起一道红,而他也终于站立不住,只能以手中仙剑艰难支撑着自己勉强不去倒下。 苍淮扬手,命门下修士停止了进攻。 “都不准出手,本少主要亲自教训他!” 他飞身落至云生涧,未直接动手,只步步朝穷途末路的白衍走去。 跟随他而来的修士也落至水涧中,收了剑在一旁等候吩咐。 苍淮收剑化刺,狞笑着来到白衍面前。 “你这个贱人!可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他施术困住白衍,强制白衍抬头,然后,抬手,用力,刺下去! 瞬间,苍淮眼瞳瞪得滚圆。 他手中的刺被一道强劲的灵力震碎,像是有千斤之重的物体压在他身上,逼着他猛地跪在地上。 而他束缚着白衍的术也被白衍轻易冲开。 只须臾间,处境再次互换。 白衍话少,不说一句,只干脆的一脚踩在苍淮头上。 平浅的水滩下尽是碎石,即便已被水流冲刷的圆滑,可白衍极重的力道,还是令苍淮瞬间破了相流了血,冰冷的潭水溅起,灌入他鼻腔中。 而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叶流涌动! 他顾不得疼痛,挣扎着抬起头冒出水面,便看到白衍身后跪倒在地上的纪玄身下,他所流的血,竟借流水四散而去,绘出一个极其诡谲庞大的阵法! “快退出去!”他挣扎着大喊。 话音未落,苍淮再次被白衍用力踩入水中。 而此时,白衍与纪玄默契的,同时勾起了笑容。 已经晚了。 纪玄的阵法已悄悄蔓延至崖顶,苍淮,与他带来的所有人都已经中招了! · “只是这样做,真的可以应付那诡异的灵契吗?” 大约三个时辰前,二人还未踏足苍溪境内,白衍与纪玄商量计策,托纪玄寻人布阵,烧了云生涧上的林海。 纪玄听完后,担忧问道。 “当然,不可能。”白衍说。 “那你如此做的意义是……” 白衍打断他,平淡解释道:“他们对此术甚是引以为傲,知晓你我必要寻找破局之道,才敢自投罗网。若他们得见我们的破局之道无法破局,便会自满,便会,成了他们才是自投罗网的那一个。” 白衍说完,直接凝术轻点纪玄眉心,将一部分循溯而来的记忆,在纪玄脑海中重映。 画面中,苍溪已派出魔兽攻城,可遭到了青安的奋力反击,安婉更是以灵契抵死相抗。 哪怕魔兽凶狠,青安众人与安婉的力量在凶兽面前十分弱小,可安婉的灵契属实无解,苍溪的头一回进攻,是败下阵来的。 但安婉到底出身苍溪,对这灵契的了解,苍溪比安婉本人还要清楚更多。 于是很快,苍溪的下一次进攻,便拿出了应对之法。 那阵法并不太清晰,可偏偏云颂瞧见这一幕时,似乎联想到了另一段回忆,正是他对这阵法的推测。 于是,记忆里这一切突兀混杂的痕迹,都随着循溯一起留存了下来。 纪玄在阵法方面的悟性极高,很快,便根据这两段记忆,复刻出了当初苍溪对付安婉的阵法。 “不过,昔日即便有这个阵法,苍溪也未占太多优势,最后还是靠着人多,硬生耗尽安婉姑娘的灵血,才得以取胜。今日,恐怕我们也不会太轻松。” 即便有了应对之法,纪玄还是不太乐观。 白衍难得出言宽慰道:“但只要能克制一二,便有更多制胜的可能。且这群人资质一般,只不过全仰仗着这份灵契罢了。” · 没了灵契护体,云生涧内的所有人,瞬间如纸糊泥筑一般,不堪一击。 白衍与纪玄先前的受伤,也全是掩人耳目的做戏。 他们二人轻轻松松便让所有苍溪修士都失去了反抗能力。 白衍再次垂首,睥睨着水滩上的苍淮。 见自己再无翻身之望,苍淮颤抖着露出谄媚的笑容来:“白……白小少主,我,我从未想过害您!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苍时的吩咐!那时苍时还是苍溪少主,而我只是一个卑微的修士,我不得不听他的吩咐,才与您结仇。白小少主,那苍时现在还活着,我知晓您被他夺走了心脏,所以只派人折磨着他,却一直留着他的性命的!您留我一条生路,我这就告诉您他的下落!” 白衍冷冷望着他,忽而抬手起落,看也未看,除他三人外的其余修士,均瞬间殒命当场。 苍淮身子猛烈的一颤,眼瞳瞬间瞪大了,那灵术未落在他身上,可死亡的压迫感却分毫不减,完完全全将他淹没。 他硬逼着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讨好的笑着望着白衍:“白,白小少主,那苍时就在这水涧山洞之中!” “一个将死之人,和一个早已耗尽了灵力,几近无用的心,你凭什么觉得,它们值得我放过你?”白衍执剑,又重新指向苍淮。 “白小少主!”苍淮凄厉叫着,“白小少主饶命,白小少主饶命!我如今是苍溪少主,知晓苍溪不少秘密!你们不是要对付苍溪,对付苍漴吗!您留我一命,一定要比杀了我更加划算!” “你也说了,你可是苍溪少主,且虚与委蛇,再暗中背刺,可是你的拿手好戏。”白衍不为所动。 “白小少主!我的确背刺过不少人,可正因如此,您才应该信我不是?”苍淮飞速转着脑袋,商量道,“您该知晓我的身世,也该知晓我与他们,有着怎样的仇恨!昔日之折辱,可不是一个苍溪少主的名头,就能抵消的!您是最清楚这些的吧。” 白衍未回应,纪玄却在此时突然开口。 “真是奇怪,昔日苍溪有如此阵法,也在青安耗了近一个时辰才取胜,今日,这群人,怎么如此不堪一击?” 白衍错开苍淮的视线,对纪玄解释道:“他们当初以此阵法对付的,是最纯正的灵契,所以是一场死战。而今日这群人的力量,不过是盗用安婉的千万分之一,自然不够看。” “可即便如此,也实在是输的太快了些,太没有抵抗之力了些。这些人看起来,可都不是苍溪的普通修士,应算得上是精锐吧。”纪玄还是不解疑惑,仍是四处查看着,似乎妄图寻找到什么。 白衍眼眸微微眯了下,他身侧的苍淮在此时,忽然开口。 不似先前求饶时那般胆怯狡诈,此时的他,眼中尽是冰冷与凶狠。 他说:“白小少主,我知晓我父亲的一个命门,不知如此,可能换我活命?” 白衍的眼眸彻底沉了下来,他悄悄瞥了一眼纪玄。 在苍淮看不见的地方,纪玄嘴角轻微勾了下,暗暗笑了。 正文 第108章 一刻钟后。 苍淮早已经离开了。 他按照与白衍纪玄的约定, 带着一身狼狈,逃回苍溪主城,向苍漴禀报这里的惨状。 而白衍则进入了水涧山洞中, 去处理旧事。 纪玄在水滩上寻了块干净的石头,无聊的坐着等候着。 整整一刻, 山洞内不时传来惨绝人寰的声音,与撕心裂肺的叫骂,他揉了揉耳朵,只觉得愈发吵闹无聊。 幸好,在他耐心耗尽之前,白衍出来了。 “如何?”纪玄问。 “也没什么,碎身拘魂罢了。这下子, 他应该能永远安宁了。”白衍说的极其平淡, 平淡的就好像随手杀了个鸡,宰了个羊一般。 纪玄嘴角抽了下,不过想到自己所知的这两人的恩怨,也没说什么,只看了眼白衍的外袍衣摆, 指了指道:“那里, 脏了。” 白衍瞥了一眼,不甚在意:“无妨,反正一会儿也还要沾,等解决完再一起清洗。” 他顿了顿, 又看向纪玄:“你方才, 笑什么?” “他们父子二人,作茧自缚。”纪玄说。 白衍蹙了下眉,看向四周:“真有问题?” 纪玄点头:“断金阵, 阵法不强,但足够暗暗影响崖上布阵生木的修士们,加速他们耗灵。我还在阵法的残像中,看到了一抹灵,和南岭拘禁各仙城掌门所用之阵的灵,是同一人的灵。但,好像就算不必说的如此详细,苍淮也懂了到底还有谁想要他死。” “活该。”白衍冷声道,“走吧,我们也该去主城了。” 纪玄挥手一道青光直冲天际,在黑暗的夜空中炸出一道刺目的白,顷刻间,苍溪周边所有早已准备就绪,待命的修士皆闻声而动,齐齐朝苍溪主城攻去。 · 主城内,战火已燃至焦灼,白衍和纪玄穿过道道人群,直奔主殿,去寻苍漴。 而主殿内,也已起了纷争。 本商议好由苍淮请罪,不论苍漴是否相信,他只负责尽量拖延,将苍漴留在主城内,由白衍赶至动手,他再从中协助。 可苍淮却违背了约定,已带着满腔恨意,和苍漴缠斗在一起。 苍漴的脸色也不好看,二人分明是亲父子,此刻看向彼此却都尽是仇恨。 白衍赶到,出招协助,苍淮终于寻到机会,短刀毫不犹豫的刺入自己心口,染尽鲜血,再度刺穿苍漴的心脏。 苍漴的命门,便是至亲的心头血。 命门已破,他瞬间失了生气,灵力破散,坠倒在地。 “孽……孽子!”苍漴用尽力气,骂道。 苍淮退后两步,跌坐在地上,笑了:“父亲,你要恨就恨自己,为什么要如此对我!为什么,你要如此对我!” “我只恨自己,生下了你这个孽畜!只恨自己没能早早杀了你!你毁了阿时的一生还不够,竟还如此丧心病狂的杀了阿婉!她可是你的亲妹妹!你竟如此对她!”苍漴吼道,哪怕如此加速了他的死亡,他也以全不在乎了。 “我有什么错!我如此做,得益的难道不是苍溪!我如此做,都是为了让你看看我!我有什么错!为什么不管我如何努力,不管我爬到什么位置,你永远都不会看我!就算苍时已完全是个废人,就算我已成为了苍溪的少主,就算那个贱人根本不姓苍,只有我一人被冠以苍姓!你为什么,眼里还是没有我!比不过曾经的苍时,我可以认,可为什么我连她也比不过!为什么我为苍溪做再多的脏活累活,都比不过她!就算她什么都不肯为苍溪去做,她甚至恨你,恨不得你去死!可你眼里还是有她,还是想为她冠以苍姓!她凭什么!” 苍淮也已被恨意吞没了理智。 哪怕知晓苍漴已必死无疑,他还是愤怒的又捡起了短刀,一下一下发狂的刺向苍漴的身体。 可很快的,苍淮被一股力道撕扯着扔到了一旁。 是白衍。 他分开二人,冷漠的握着剑靠近。 “你们父子二人不必如此心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说完,冷冷看着苍漴,将还有一口气的他,当着苍淮的面碎身拘魂。 而后,转而看向苍淮。 剑刃直指向他。 “哈哈哈!”苍淮突然笑了,“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我,要想活命,我只能靠自己。” 苍淮说完,周身突然冒出明亮的光泽,他的身体也在这光泽之中,一点一点化作透明。 “他本想借你之手杀了我,再去寻求无上境的庇佑,可惜,呵!如今他死了,无上境会庇佑的人,便只剩我了。白衍,就算你再怎么厉害,就算你能闯入苍溪,杀死苍漴,也绝不是无上境的对手!我杀不了你,可你也绝不可能在无上境手中杀了我!我会永远活着,永远恶心你!哈哈哈!” 苍淮的身影在光泽散去后,彻底消散,已是被无上境以术法带走了。 纪玄来到白衍身边说:“我已收到了南岭的千里传音,围困各城城主的阵已经破了,如今各城城主正朝苍溪赶来支援我们。那南岭的阵,是苍漴以血入术布下,他一死,那边的阵法便破了,我们此番倒是一举两得。” “希望他们与你一样,能够欣然接受要面对的对手是无上境。”白衍道。 “白小公子不必担心,各城之间由我来言说,我也在这里向白小公子保证,昔日我所做之承诺,皆句句有信,绝无所虚。”纪玄道。 白衍没有应声,转身似是要离开。 纪玄两步跟上去,询问:“白小公子这是要回清云谷了吗?还是,去北幽?”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他说。 · 白衍站在苍溪主城正中,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铃来。 他握着那银铃,凝神静静感知一阵,却一无所获。 他紧皱起眉。 寻灵一术,他并不擅长。 可恶! 他顿了顿,忽而转头,看向一直跟着他的纪玄。 他拧起眉,有些别扭的伸出手,朝纪玄摊开掌心中的银铃。 纪玄自然看出白衍方才用的是寻灵的术。 如今这举动,也很快了然。 他扬眉笑着,朝白衍伸出手。 白衍狠狠瞪了他一眼,才将银铃小心的放在他掌心。 纪玄握着银铃,轻轻闭眼,很快,便有了结果。 “这边。”他说。 · 二人在苍溪转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起点。 云生涧。 这一次,纪玄跟着白衍一起走进了水瀑后的山洞之中。 山洞很浅,穿过水幕,便闻得一阵血腥,走进看,将将落脚之处尽是血污,是苍时留下的痕迹。 纪玄看着,回头瞥了一眼白衍。 白衍面不改色,依旧是那副柔弱安静的少年之姿。 “就是这里?”他问了句,四下看着。 此处的环境非常有限,若非是障眼法,便只可能,是在水下。 可白衍试过这道潭水,最深处也不过及膝。 还是说,被埋在了地底? “似乎还要更深一些。”纪玄已走到尽头岩壁处,抬手敲了敲,“可这墙壁,像是实心的。” 他话音才落,忽听得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响动在他身边炸开,整个山洞几乎没有任何前奏,顷刻间从内里碎裂,带着浓厚的灰尘坠下来。 纪玄感受到压迫感,急急凝术护体。 待撑得片刻,烟尘尽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前这座山体,被从中心破空开,几乎只剩了表皮的一点空壳,由白衍以术撑着,未完全破毁坠落。 纪玄看向白衍,果然,他不紧不慢的收了招,一脸平静轻松,毫无波澜,俨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再看自己,虽然毫发无伤,但衣角难免沾了尘。 纪玄不免生气,没了那副客气温和的模样,望着白衍责怪道:“你要动手也不先说一声!让我有个准备!” 白衍淡淡瞧了一眼他,道:“你不是毫发无伤么?纪城主是什么人物,还能被这点东西伤到?” 见到聪慧冷静的纪玄情绪如此波动,白衍难得的生了玩心,故意道。 这大概是爹娘,兄长与云颂他们相继离去后,他头一次能有这样的心情。 也是这几次相处,让他觉得此人不错的缘故。 纪玄咬着牙,也不客气的回敬:“惭愧惭愧!怎比得过白小公子,这么厚实的岩体,说毁就毁!这响动,怕是整个绵延山体都被你炸毁了吧!” 说完,纪玄又凝术,朝被白衍炸开的腹心更深处感知。 “应是就在这里面了。”他说着,看向地面。 岩体破开以后,地面上竟涌出一道浅浅的,及脚底的水流,汇涌至他们身侧的水潭。 可骇人的是,这水流,是暗红色的! 虽然颜色极浅。 纪玄看着,心头一惊,连忙看向白衍。 白衍的视线也落在了那水流上,没有说话,脸色是同样的凝重。 他又将目光落在那漆黑的不见深处的山腹里,迈步走了进去。 纪玄立刻跟上。 两人渡水朝更深处,越走近,水流越深,血腥味也越浓重,比方才所见的苍时留下的血腥还要浓重数倍。 即使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不止如此,纪玄看见,白衍的身形,是微微有些颤抖的。 行至近乎百步,浴血的水流已漫过二人小腿处,水色也越来越浓,而他们,也终于得见安婉。 在山体之中破出的方寸空间里,安婉被玄阴石困在水潭之上,带着深深的入骨的伤痕的双腿坠在水中,还有红晕蔓延出来。 她早已没了呼吸,却被人用术封形锁魂,仍维持着死时满身伤痕的模样,难以化作枯骨,即便死去,也仍要被如此残忍的取着血,不得安宁转世。 “这是苍淮的手笔?难怪苍漴要杀他。”纪玄看向白衍道。 白衍未开口,他的目光只落在安婉身上。 他缓步来到安婉面前,仰头凝望着她,伸出手。 将碰到她时,他眼中余光瞥到了衣衫上苍家父子染上的脏血,顿了顿,扯开外袍。 玄阴石锁链应声断裂,他小心的,谨慎的,重新抱起安婉。 此时的安婉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消瘦。 那个记忆里鲜活爱笑的小姑娘,此时正沉沉闭着眼,如一朵盛极衰落后的,仍挂着花,却已摇摇欲坠的山茶,只需一点点风吹,便会破散。 “白小公子,你看!” 纪玄又将整个空间全部打量一番,水潭之上还漂浮着几件衣物,是苍溪弟子所着的深灰外袍。 这便是苍溪邪术的原因了。 他连忙去唤白衍,可白衍却未搭理,或者说,他已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他散了撑着山体的术,只护着安婉,御剑离开。 “咳!咳咳!” 烟尘之中,纪玄猛咳了几声,也飞身逃出彻底毁塌了的山体,去追白衍了。 · 白衍抱着安婉一路来到青安。 后殿外弟子居住之所,已被魔兽的烈焰焚毁成残垣,后兄长与他来此时,命北渊弟子帮忙收敛了所有青安弟子的尸骨,埋于此处。 而安铃,就葬在院中这片焚烧后的山茶花枯丛下。 白衍抱着安婉来到此地,已沉眠许久的安婉竟像是有了感知一般。 有风轻轻过,她的尸身也随之散化,化作片片飞叶,落在安铃坟头的山茶花下。 风止,他的手中,只剩下了安婉身上的那枚银铃。 纪玄走过来,将寻灵所用的安铃的银铃也放在白衍手中。 白衍将这两枚分别已久,终于重逢的银铃,一并放在山茶花下。 灼焰烧毁了花朵,却未烧尽它的根,飞叶很快腐朽,融入泥土里,融入,她最爱的人身边,再不会因雨打风吹而分离。 来年春日,应会有她最喜欢的山茶花重新在这片土地上盛放。 永远,陪着她们。 正文 第109章 那日以后, 苍溪余下仍活命的弟子集体出逃,聚于无上境庇护之下,拥苍淮为主, 建立新的苍溪。 而无上境到底是仙门之尊与向往之所在,南岭上的其余城主们被放出来后, 本欲赶来苍溪旧城清理残余势力,可行至一般遭无上境长老阻拦,众人合力仍是不敌,只得溃散逃命。 于是,各城虽然愤慨,可见识过绝对的实力碾至,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白衍和纪玄自青安归来, 来到各城的新据点, 与无上境所在之处,隔一道川水遥遥相对的石宁城中,便瞧见了这样一副丧气之景。 众人不愿退,退便是彻底将性命拱手送人。 可也不敢进,无上境的实力实在是太过恐怖。 局势一下子僵了下来。 白衍和纪玄走进石宁城主城殿内。 白衍看过一圈, 除寻锦城是由恒悟前辈代劳, 其余各城城主,均在此处了。 这些昔日意气风发的城主们,此时齐坐在位子上,却静默无声, 都沉重的无人言语。 不对。 在场算上他与纪玄, 只十三人,还少了一个。 谢满江! 呵,墙头草, 到底是墙头草罢了。 白衍忽然明白了各城城主气氛死寂的另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如此了。 他才这么想着,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似是有人急急御剑飞奔而来。 那人焦急的停在殿内,身形都没站稳便冲了进来,来倒众人面前,猛然跪倒在地。 白衍一瞧,来人,竟是他才在想着的谢满江。 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谢满江已急得满头是汗,朝恒悟所在之地跪着连声哭喊道:“恒悟先生,阿颜不见了,阿颜不见了!他肯定是被无上境抓走了!” 谢颜?他还没死? 白衍蹙了下眉。 云颂还真是……不过,这倒也是他了。 “谢城主,你先冷静。”恒悟劝道。 “我如何冷静!他们说在瑜城内瞧见苍淮那个贱人之后,阿颜便不见了!他定是被抓去了无上境!去了那种地方,与死了有什么区别!你要我如何冷静!我就只阿颜这一个孩子!求求你们救救他,救救他!” 已年过半百的男人跪在殿内,情绪崩溃不已。 这场面,令各城城主心中又不免气愤,可想起去苍溪路上的经历,还是没人先做声。 白衍浅淡笑了声,在场,大概只他还能笑得出来了。 然后,他不紧不慢道:“谢城主不必如此忧心,谁都知道,谢小公子与苍溪的两位公子均是交好,且如今新苍溪继位的城主,还是在落难时承过他恩情的,说不定此时接他去新苍溪,便是为了报昔日之恩情,让他去享清福去呢。这可是好福气。” “那群不是人的混蛋,怎么可能记恩情!他们只是为了阿颜的灵契!曾经因各城约束,苍溪想要研究灵契之力,他们才假意对阿颜好,借此蒙蔽阿颜,如今撕破脸皮凶相尽显,怎可能还会伪装!”谢满江崩溃怒吼过,又跌坐在地上,已有悔恨的泪水从他眼里落下,“阿颜从小被我娇养惯了,被抓去苍溪,定是凶多吉少,我的阿颜,我的阿颜!” “谢城主,您冷静些。他们有无上境庇佑,此事急不得。”纪玄劝道。 一句话,反倒起了反作用,谢满江愤怒至极,再忍不住破口大骂:“狗屁清修胜境,狗屁仙道至尊!他们害我孩儿,他们才是邪魔!他们才是真正的邪魔恶徒!不得好死!” 白衍冷冷望着他。 若非是此等境遇,这位谁都想要讨好,谁都不敢得罪的谢城主可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真是风水轮流转。 “求求你们快去无上境,救救阿颜吧!” 谢满江还在努力说辞,甚至,他转头看向了白衍。 “白小公子,白小公子,你能攻破苍溪,将我们救出南岭,一定也有能力去救阿颜!我知道你恨我,只要你能救阿颜,你想如何处置我,如何拿我泄愤都好,求你救救阿颜!救救阿颜吧。” 大概是他哭得太过悲戚,安静的殿内终于炸开了锅。 “无上境实在欺人太甚!谢家小儿也算是我等看着长大,不能见死不救!” “可无上境实在强劲,我们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们就算不动,也难逃一死,不如和他们拼了!” “便是你我拼死在无上境,恐也难伤他们分毫,更别说救出谢颜……” 白衍没再听下去,快步离开了大殿。 纪玄瞧见,追了出来。 看见他,白衍淡声解释道:“我不走,里面太吵了,出来清静清静。” 纪玄笑了笑,忽而问:“白小公子酒量如何?要不要,一起去喝两杯?” “纪城主此时还有这等雅兴?”白衍问。 “有他们这些德高望重,见多识广的长者在,总能想出办法。反正我是一筹莫展,在他们寻到解决之法以前,与其与他们一同烦恼,不如一醉。白小公子,这几日你我都辛苦了,得此闲暇,如不犒劳自己,岂非闲耗了这光阴?”纪玄笑着邀请道。 这个人,竟还有这么不正经的一面? 白衍蹙了蹙眉,最终却落成笑:“纪城主如此说,若是拒绝,属实不解风情,走吧。” 虽然他从未喝过酒,不过凡事,总要给自己尝新的机会。 而且与纪玄一起,也不算难以接受。 他也是个好相处的。 总好过回主殿听那群老人悲切。 白衍这么想着,与纪玄才走了两步,方走之城郊,便听得脑海中一阵声响。 是凶兽的千里传音。 他停住步子,看向纪玄道:“纪城主,看来今日不巧,不能同你一起喝酒了。” 纪玄倒也豁达:“可是有了正事?你我何时都能约酒,眼下还是正事要紧。” 白衍点头,而后席地而坐,凭空召出凶兽残像。 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幽之地内,凶兽面前也出现了白衍的残像。 “何时如此要紧?”白衍隔空与凶兽残像对话道。 “我留于无上境的眼线方才传信来报,说如今无上境十六位长老均已出动,去往各城,这是你最好的机会。”凶兽道。 “什么机会?” “如今云颂的莲心在你身上,他们一时难以夺走,必须要重新做打算,所以,已去十五城中物色新的人选,取而代之。此去,定是短期内不会再回无上境。你正好借此机会,去将云颂的尸骨偷出来。”凶兽说。 白衍表情微变,没有答应,但也未开口拒绝。 他的内心也在纠结。 本以为自己已能做到所谓的杀伐果断,可牵扯云颂,他这颗心,似乎还是会有所摇摆。 凶兽又道:“云颂的魂灵未被毁灭,而是全存在这颗心中,可若是他的尸骨在无上境长老们手中,他们便可借邪术夺去你这颗莲心,届时,你便不能复仇了!只要尸骨还在他们手中,这便是你最大的隐患!如今趁他们还未察觉此事,得尽快去消除这个隐患才行!” 纪玄闻言,也着急劝道:“我们上次攻破苍溪之时,已找遍苍溪,也未找到被苍时抢走的那颗心,我想,大约已是被他们毁了。如今这颗莲心,是我们复仇的关键,也是唯一仰仗,绝不能有半点闪失!白小公子,你知道的,若没了莲心,没了你的力量,我们根本无法与无上境抗衡!” “若他们当真未毁,我会尽量去找。”白衍话未说死,但也算是答应。 纪玄说的不错,他也未在死去的苍时身上找到他的心,云颂的这颗莲心,便成了他如今平衡体内灵力的关键,若真被无上境夺走,他如今大半的灵力都要随之湮灭。 更甚者,这具身躯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自如的运用曾经解封的灵力,全是莲心的力量在维系平衡,失了莲心,他或许会被躁狂的灵力冲毁心脉,爆体而亡。 如此,也是为了他自己罢了。 他这么想着。 凶兽应声后,残影便消散了。 “你们,几时出发?”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白衍与纪玄一起回头。 来人,是恒悟前辈。 此刻这般情形单独见他,听他开口对向自己,白衍能感觉到自己心口的心脏明显颤了下。 见他未应声,恒悟忽而一撩衣摆,朝白衍跪下。 白衍听到响动,看过去,更是心惊。 “您这是做什么!” “白小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白小公子,能够成全。”恒悟道。 “我知道您所想,我将云颂带回来便是,您何必要如此!”白衍掐着手指,有些手足无措。 恒悟却仍不肯起身,只沉声继续道:“颂儿七岁时,便被接来寻锦城。阳胥兄身位城主,诸事忙杂,将他托付于我照顾。说来惭愧,我未有过孩儿,面对颂儿,便总是不知所措,这十四年间,我对他说不上差,可也总觉多有亏欠。每每责骂过他,我总是想着,想着时候还长,将来总能弥补,可谁知……如今,将他带回故土,令他安宁,是我仅能想到的,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可我实在年老力薄,有心无力……白小公子,除了你,我再想不到谁,还能全我此愿……” “……我将他带回来便是,您快起来吧。”白衍沉声道。 他虽然讨厌被迫去做某事,可恒悟前辈对他,其实也还算不错。 在他心里,恒悟前辈是个好人,是会愿意去帮他的,不愿见他难过的人。 且,恒悟前辈对云颂的心情,实在是熟悉。 让他不由自主,想起了已不能再见的亲人。 他失踪的那段时间里,爹,也是一边撑着残破的北渊,照顾着身体虚弱的娘,与奄奄一息的兄长,一边在北渊附近四处寻他…… 唉。 “多谢白小公子!”恒悟郑重道。 “去之前,把这个带上。”云谷主不知何时,竟也来了此处。 见到他们同框,白衍心中的沉重感更加明显了。 云谷主已将东西传至他面前,是个藤编的小球,掌心大小。 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看不出有什么新奇。 云谷主解释道:“我已在这藤球中布下阵法,找到颂儿后,你便念咒将他装进来,颂儿的尸骨便会通过阵法直接传送到清云谷。” “也好,无上境凶险万分,贴身带着他,总是个拖累。”白衍收好藤球,朝几人告别道,“事不宜迟,我便先出发了。” 白衍说完,便御剑离去。 没走多远,纪玄已追了上来:“白小公子!我随你同去!” 纪玄与白衍并肩后,稍稍缓了些力,又保证道:“你放心,我虽然在术法上不算精通,可对于阵法却还算熟悉,此去,我会尽力帮你。” “若真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白衍没感情的说了句。 纪玄只笑:“我们只两个人,不算明显,应是好逃的。不过,若我真的不慎陷入绝境,不必管我,护好你自己,你是仙门的希望。” 说至最后,纪玄的语气也变得郑重。 白衍望着他,手臂浅浅抚上心口。 这颗莲心,才是仙门的希望吧。 他这么想着,但没直白说出口。 两人又行了一阵,纪玄忽而开口道:“你如果想救他,只要把他的尸骨偷出来,云谷主或许会有办法。云谷主是当世最厉害的医修,且以他与云颂的关系,想必便是翻尽古籍,遍寻奇术禁术,也会想办法救他。” 白衍表情滞了下,冷声道:“我为什么要救他?” 纪玄挑了挑眉,道:“他不是欠你颇多?就这么死了,还是他主动寻死,岂非便宜了他?你不想报复他?你能甘心?” 白衍蹙眉,审视的看着纪玄问:“你,是他好友么?” 纪玄扬唇笑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今你才是我的仰仗,我自然是要为你考虑。” 这人,怎么越来越不着边了。 白衍瞪了他一眼,道:“这些有的没的,等你我先从无上境活着回来再说吧。” “也好。不过,我们肯定会活着回来,你还没同我约酒呢。地方我都想好了,不如去檀溪,在我黎阳境内,到时我下令封溪,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若不胜酒力,喝吐了也没人知晓,便不必总是拘束了。”纪玄道。 “……回来再说。” 正文 第110章 无上境。 一处高悬于空中的并不算大的孤岛, 是濯清之阵与十六长老居住之所。 其正下方,原本空寂一片的,被封禁封存的仙城土壤上, 如今居住着所有苍溪逃来投奔无上境的修士,以及, 各城中的倒戈者。 即便大部分修士都抱有鱼死网破的决心,可总是有人惜命的。 见识过无上境绝对碾压的实力,这群惜命之人,便背井离乡,早早来到此处递交了投名状。 于是,今日新苍溪之规模,比起昔日, 倒也不差分毫。 白衍和纪玄隐匿行踪, 掠过苍溪,来到无上境中。 果然如凶兽所说,无上境内空无一人。 二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开始搜寻。 可他们找遍了整个无上境,却也遍寻不见。 甚至, 连云颂的残灵都未寻到。 “难道, 他们是将人藏在了其下苍溪境内?”纪玄从无上境入口处,隔云端遥遥眺望着其下的土壤,试探问道。 白衍微蹙了下眉,视线忽而落在无上境中, 这片随处可见的水域里。 这座不大的悬岛上, 竟处处充斥着水塘,就似乎,岛屿本身就是个被一层岩壁外壳包裹着的巨大的池塘一般, 而他们脚下的这些土壤建筑不过是浮于水面的一层。 他看着这水塘,沉思片刻,召剑扬手,便朝地面砍去。 强烈的灵气相撞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烟尘,除此之外,竟毫无波动。 白衍眸色微动,心中不掩震惊。 他忽而动身循着记忆,又走到了那日所去过的,无上境中莲池最盛之地。 站在回廊上,白衍静静感知着,心脏就像是恐惧的指引,当靠近时忽而起的感触,越是接近,越是沉闷压抑。 他望着那水塘下的,浓重的黑沉,问:“我每每走到此处,都感觉胸口沉闷的难以呼吸,心脏处无端像是割裂一般难受,可却找不出任何原因。纪玄,你对阵法最是熟悉,你来看看,这莲池下,是否有所玄机?” 纪玄看了看水面上成片的濯世莲,又见水下浓黑的暗影,静静凝术感知片刻,道:“这水下,分明瞧着浑浊凶恶,却似有清气隐隐透出,如此矛盾,似乎像是云前辈提起过的濯清之阵。不过凶煞之气完全遏制清气,倒是奇怪。” “只在水上看不明显,不得知其详细,我下去看看。”白衍道。 “可不知根细便贸然入阵,实在是太危险了!”纪玄试图阻拦。 “我们已找遍了无上境,也不见云颂尸骨,如今,只剩此处。既然此处凶险万分,便的确是个能令他们安心之所,大概率,就在里面了。”白衍说着,又朝纪玄浅淡笑了下,“就算我真困身于此,不是还有你在么?纪城主不至于在空无敌对处,仅破阵救人都做不到吧?” “……我随你同去。大多数阵法的破阵之所,皆在其中。倘若不在……”纪玄顿了顿,神色轻松笑道,“便是我们命数已尽,该有此劫。” “那我一定拼死也要从这个破阵中逃出来,你看得开,我可看不开,我可不想和你一起死在这阵里。”白衍说完,纵身跳入荷塘。 “你!”纪玄张口欲骂,白衍的身影已没入池中了。 他忍着气,也快速跟了上去。 · 无上境之外,石宁城中,各城城主仍齐聚一处。 而这一次,众人眼里不再是无措的茫然,已有了生的希望。 他们到底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各城城主,一时的恐慌与不安过后,冷静下来,便纷纷拿出了早该做到的稳重与可靠。 众人群策群力,寻遍古籍传言,终于,拼凑出了有关濯清之阵的传言,与无上境长盛不衰的原因。 云谷主将众人的信息整合后,通俗解释道:“濯清之阵,需至清至善之纯物与至浊至恶之浑物,作为阵引,两相平衡,生骇世之灵力。如若我推测不错,应是长老们自断其部分灵根,取其魂灵中至善的部分,封入此阵中作为至清至善之阵引,而作为平衡的至浊至恶,便是被人的恶念与绝望染透的濯世莲心。濯世莲本是至纯至净之灵物,其莲心可封印人的恶念,与绝望滋生出的最悲切的阴暗,并加以净化。但当绝望吞噬一切,恶意欲毁灭所有,便是濯世莲心也再无法净化。而将这一切完全封印的莲心,便成了濯清之阵所需的至浊至恶,亦是濯清之阵最好的养料。” 他说到这里,顿了下,沉沉闭上了眼。 云颂,他的颂儿,便是被逼至此等境地,才会放下一切,舍弃一切…… 他怎会不知那白家小子要做什么呢? 那白家小子要做的,是他最不愿看到,与不能接受的一切。 可他,实在是不能帮他,不能站在他这一边,又无力阻止他,但更不愿看他受伤,看他绝望,最终,沦落至自己这般境地,才会如此……如此决绝…… 他稳了稳心神,克制住悲伤的情绪,化而为愤怒道:“所以,说到底,无上境十六长老,只是将自身魂灵献给了濯清之阵,魂灵联结阵法,才让他们拥有了异于自身的强大的力量,并长久的立于不败之地。只要能破此阵,他们便也不过是资质高些,年岁大些的普通修士,甚至和我们在场的老家伙们中的某些,也根本不相上下,根本不足为惧!” 说起老家伙,他冷冷瞥了眼恒悟,其中尽是私人恩怨。 恒悟稍稍变了脸色,错开视线,对众人道:“云谷主所言不错,苍溪邪魔根本不足为惧,我们面对的最强大的,是无上境十六长老。眼下破局之道,便是此阵。要想完全毁掉阵法属实不易,可濯清之阵是以两处阵引平衡流通为之关键,所以,只要入其阵中,毁二者其一,使其失衡即可。届时阵法反噬,十六长老便再不是我们的对手!” “此事说来容易,可我们连濯清之阵究竟是什么样子都未见过,这一切均凭古籍所言,真假难辨,是否太过冒险?”有城主出言打着退堂鼓。 “难道困居各城,等着无上境来抓你炼莲心,就是万全之策?如此怕死,便早日去投奔苍溪,跪在人脚底下乞怜求饶好了,去的早了,说不定人家苍城主与无上境的神尊们还能给你们封个新仙门至尊当当,待在这里出言恶心人什么!”谢满江头一个出来斥骂过,又对恒悟道,“恒悟先生,如今仙城众人,论阵法之才与实力高下,由您去往无上境最是合适,且……” 他顿了下,不情愿道:“纪城主,与白家那个小子,也的确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你们三人,定能破阵。我等实力有限,做不了更多,但以这条命帮你们拖延苍溪与十六长老些许时间,还是能做到的。” “你说的容易,可我们在场众人,便是联手也不是无上境的对手!”那城主为了找回一点面子,故意嘴硬道。 谢满江闻言,却只是更加坚毅:“的确,他们杀一人,也许只是须臾,可瑜城弟子,愿随我拼死一搏的,少说也有数千,要杀光我们数千人,总是要费些功夫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骇。 毕竟,谢满江在各城中声名狼藉,是出了名的见风使舵,厚脸皮的软骨头,如今倒是头一次如此硬气。 其余各城城主曾在背后腹诽过多次谢满江之为人,而如今,就连谢满江都如此说,若是他们再说犹豫,倒显得竟连他也不如,无半分血气了,于是都纷纷应和。 恒悟俯首躬身,谢过众人。 谢满江连忙催促道:“恒悟先生,这些虚礼就不必了,我们尽快出发吧!” 他的阿颜等不了太久,他必须要尽快,尽快去救他! · 在当初白衍离开无上境,去往北幽时,无上境的方位便已暴露。 各城恐迟则生变,先带城中精锐于无上境封禁外汇合。 就在此时,一股浓厚的压抑感,带着无尽的黑暗,自北呼啸而来。 众人警惕看清,来的,竟是北幽邪魔! 几月前才经历过一场死战,再见北幽邪魔,修士们都心有余悸,愤恨之情骤起,可各城城主在此,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各城城主如今也均看向恒悟,等他开口。 此时,独云谷主上前,看向为首的凶煞魔兽,扬声问道:“尔等至此,可是要与仙门合作?” 众人闻言,又是惊诧。 凶兽没了岩洞中那副懒怠之态,眼中只重燃恨意,抬眼看向云端,无上境之所在:“我等只是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若仙门袖手旁观,今日便是相安无事,但若有半点碍事,我等绝不手下留情。” “既如此,便合作各取所需,对彼此也更为有利,且你信任的那个孩子,如今已深入阵中,破阵一事便交由他去做,我们不如一同协助他,为他争取时间,你看如何?”云谷主道。 凶兽没有说话,只冷冷看向他背后的千万修士们。 云谷主蹙了下眉,回身去看恒悟。 恒悟已转身,对向所有修士,扬声道:“濯清之阵中平衡阵引的阵魂,便是被无上境夺走的,北幽永久的白日。故北幽今日而来,是与我们有着相同的目的,破除濯清之阵,毁灭无上境。我们与北幽的确积存恩怨,但众人应该知晓,今日的北幽邪魔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如今之敌,是苍溪与无上境!众人莫要因小失大!今日,但凡战时对北幽无端出手,欲动摇人心者,皆视为投敌叛逆,就地格杀!” 众人哗然之际,又是谢满江先行开口。 “只要能救我的阿颜,无论与谁合作都无所谓!传令下去!瑜城各部皆听从恒悟先生所言!但凡战时对北幽无端出手,欲动摇人心者,皆视为投敌叛逆,就地格杀!” 有此先例,其余众城主也都纷纷下令。 恒悟才再度看向凶兽,道:“北幽之主,众仙城皆已表态,你意下如何?” 凶兽扬声嘶吼一声,震天之响过后,所有邪魔均向它俯首,而后,化作汹涌魔气,冲破无上境的封禁。 恒悟当即下令,众修士们也带着无边的怒火与决绝,一齐朝无上境攻去。 · 十六长老不在,苍溪虽有饲养的邪魔为护,但到底不敌这铺天盖地的杀意,很快溃散弃城。 谢满江第一时间冲入城中四处搜寻,可他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在苍淮的房中,谢颜的尸身仍有余温,可皮下仅剩枯骨,瞧不见分毫血肉的痕迹,显然在死前最后一刻,也仍旧被人折磨着。 谢满江看见,红了眼跌坐在地上,那眸中神色彻底死寂,整个人也瞬显苍老。 与他一同瞧见此状的,是在石宁便被他噎过的城主。 即便已从众出征,此刻也不免记仇,想要出言嘲讽几句:“谢城主如此刚直,只是救子心切,可如今你儿已死,你这愿望也做空,别是又要如昔日一般,临阵脱逃了吧?” 谢满江浑身颤抖着,怒恨道:“若非无上境那群恶魔庇佑,苍淮那个混蛋早在苍溪就被白衍杀死!若非无上境!我不能为我儿报仇,但他们能为我儿报仇!那群苍溪的狗应是去各处通风报信了,十六长老很快就会回来,我今日拼死,也要为他们拼出些许时间来破阵,来杀了这群害了我儿的恶魔!” 谢满江话音才落,远处呼啸雷鸣疯狂逼进,在地上炸出一道又一道深坑。 无上境的长老们回来了。 他听见那雷声,眼里布满血红,狞笑着提剑,朝着雷声轰鸣处,发疯一般冲过去…… · 云端,无上境。 恒悟与众修士分头行动,来此遍寻二人不到,只好寻灵觅踪。 一番找寻,他来到莲池前,再次确认过二人的灵已覆入无边的阴浊之中后,也迅速纵身,跃了进去。 正文 第111章 濯清之阵内。 借着纪玄的寻灵, 二人很快找到云颂的尸骨。 他已将周身灵力全汇于心脏,送给了白衍,如今仅存的尸骨清瘦不堪, 瞧着十分脆弱,竟比那日交付到他师父阳胥手中时, 还要更惨烈许多。 白衍眼眸沉了下,很快收敛情绪,用云谷主教的术诀,将云颂装起来。 藤球光灭,大约已是传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云谷主说,只要用过后,便无需再管这藤球, 倒是方便。 但白衍还是将它收好了。 接下来, 便是寻找阵法的出口了。 二人正欲动作,忽感受到有灵力的涌动,正朝向他们的方向。 来人,竟是恒悟前辈! 看清人,二人皆有些奇怪。 纪玄先问道:“前辈, 您怎么来这里了?可是外面生了什么异端?” “我们已商议出制敌之法。”恒悟三言两语解释清一切, 又继续道,“无上境的封禁,隔绝了千里传音,各城主便商议, 他们在外面死守阵法, 为我们争取时间,由我来寻你们一同破阵。” “十六长老非等闲之辈,他们撑不了太久, 我们的时间不多。”纪玄道。 “我对阵法一向不熟,破阵便交给你们了,要如何做,知会我一声便是。”白衍主动去到一边,不去打扰二人。 虽如此说,他也没闲着,开始探究起四周。 比起在莲池之上,入眼皆是浊恶之气,只丝缕清气,这阵法里面倒是清明得很,是完全反了过来,只细心感知,才得见些许浊气。 白衍轻抚心口,企图寻到点线索,可这颗心脏自入阵后,便尤为轻快,再没有荷塘上的不适感。 比起尽是绝望与恶念的深渊,它似乎,更喜欢这里。 这倒是云颂没错了。 他不自觉勾了下唇。 而另一边,纪玄和恒悟前辈已是满面愁容。 两人似乎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 毕竟是鲜有所闻的阵法,倒也难免。 二人不知是感受到了白衍的视线,还是如何,忽而将目光都投向了他。 那神情中,略有些犹豫。 可很快,都纷纷收敛,又继续尝试其他可能。 白衍看着不禁奇怪,但也没开口说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几人间的氛围更加沉重。 可更糟的是,比破阵之法先出现的,是阳胥。 白衍率先出剑,护在二人面前。 “纪玄,前辈,他交给我,你们二人继续破阵,不必分心。” “天真!”阳胥哼笑一声,出招。 随着阳胥的动作,整个空间的灵都涌入他体内,再简单不过的招式,此刻也尽含压迫。 白衍根本不敌。 纪玄与恒悟根本无法袖手旁观,立刻上前辅助。 如此,终于能勉强压制。 可就在此时,阳胥却冷冷一笑。 他再度出手,却不是对三人,而是将灵力注入阵法之中。 “他要启动濯清之阵!白衍,濯世莲心留在此处会被阵法吞噬!西南处那朵莲花花蕊是出口,你快走!”纪玄吼道。 白衍闻言立刻朝花蕊冲去,可已经来不及了,阳胥催使灵力加速阵法运转,出口也在瞬间封闭。 阵法启动的瞬间,白衍只觉心脏一阵剧痛,体内属于莲心的灵力正从他的身体中剥离,而没了莲心制衡的封禁的灵力开始胡乱冲撞着。 他猛地跪倒在地,艰难的压制着失控的灵力。 阳胥轻松逼退另外两人,灵力扼住白衍的咽喉,一把将他拖到自己面前。 他聚灵化作利刃,指向白衍的心脏处。 白衍拼力挣扎着,可为了压制体内灵力,他再分不出多余力量,驱使肢体躲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刃端刺向自己的心口,越来越近…… 疾光骤至,恒悟挥剑斩碎聚灵,挡在了白衍身前。 他望着阳胥,眼里尽是心痛。 “你杀了他,夺了这颗心,颂儿就真的死了!在你心里,对颂儿就没有半分感情吗!那是你亲手养大的孩子!” “无上境才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阳胥嗤笑着,不以为然。 恒悟的表情僵住了。 灵力散去,明暗之间,他那眼前,忽然浮现出一段已久远不已的画面来。 · 矮矮的小人才到他心口,就站在他面前,仰头,小心翼翼的问他。 “前辈,师父是不是不喜欢我?” · 他还记得,他无数次安慰过云颂,欺骗着他也欺骗者自己。 可,阳胥每每苛责云颂,从来都是他安慰。阳胥将云颂一人丢在寻锦城,从来都是他照顾。甚至,孩子生了病,从来都只有他在跑前跑后。 故而云颂总是如此不自信的怀疑着。 而他从来都只会温声说“不是这样的”。 到头来,竟是他,亲手推他入深渊。 竟是他,害了他。 他带着悔恨挥剑,可是无用,与阳胥不出两招,恒悟便败下阵来。 “愚昧。”阳胥冷冷嗤了声,一章劈中恒悟心脉,震得他猛吐出一口心血,滚出数十步远,昏死过去。 白衍看着,只感觉到心脏备受煎熬,没有实感的疼痛不住刺激着他。 他有些分不清,是因为阵法,还是因为这颗心的主人,云颂感知到了这一切,是他在痛着。 他眼前染了层雾色,是红的血雾,有强烈的情绪从心脏处冲出来,直冲向他的大脑,仿佛是恨意,他只瞬间便被浓重的恨意裹挟。 还未被阵法完全剥离的莲心以一种压制性的力量掌控了他的身躯,制住了失控的冲撞。 白衍重新站起身,握剑朝阳胥攻过去。 阳胥反应极快,控制整个空间的灵形成细密的绳索捆住白衍,多余的灵力则是化作长刺,在白衍冲过来的瞬间刺中心口。 他看到,大量黑气自白衍心口处钻出来,融混着长刺的灵不断释放进这个空间之中。 这满身恨意,与已清晰的满溢出来的浓重的恶,阳胥兴奋的浑身发抖。 “如此浓重的恶意,定是濯清之阵这百年间最好的养料!颂儿,我就知道你还有灵识,你果然,是最向着师父的!哈哈哈!” 白衍也笑了,本该被阵法吞噬至虚弱得动弹不得的他,竟十分轻松的仰起头。 “果然如此。” 阳胥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笑容止住,望着白衍的心口。 明明他心底的恶意在不断溢出,被阵法吞噬着。 明明自己已经感觉到了来自阵法联结的愈发强大的灵力。 他为什么能笑得出来? 疑兵之计?还是…… “阳胥前辈,是吧?”白衍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恒悟前辈与云颂曾说过,您是上一任寻锦城城主,是云颂的师父,在他们的口中,你是一个比云颂还要厉害的修士,阵法术式无一不精,怎么去了无上境十几年,实力反倒退化至这般境地了?连纪玄都能看出来的东西,你竟发现不了分毫?”白衍出言嘲讽着。 “……你想骂他只说就是,扯我做什么!”纪玄没力气起身,却还有力气还嘴,“不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们明明没告诉你!” “啊,在你和前辈分明发现了破阵之法,却不告诉我,非要逼迫自己另寻他法的时候。你们那般犹豫,不就是摆明了说,这破阵之法的根结,在我身上,在云颂的这颗心里吗?” 白衍话音才落,果然,整个阵法突然发出巨响,紧接着,是撼地般的晃动,无数道龟裂自白衍脚下向四方蔓延,这整个阵法空间仿佛须臾之间便要破裂。 阳胥终于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不对劲! 他的灵力!阵法给予他的灵力正在飞速消散! 他惊恐的抬头看向白衍,问话都未来得及问出口,白衍已先朝他扯起唇角笑了。 “不好意思,阳胥前辈,你的颂儿,是向着我的。” 白衍不顾那心口的长刺,飞身上前,执剑刺中阳胥。 “为什么!为什么你……”阳胥盯着白衍心口愈发深入的长刺,与还顺着那刺刃不断下坠的鲜血,满是不可置信。 而下一瞬间,长刺破碎,白衍的胸前,长刺刺穿衣物漏出来的皮肤上的血洞,竟一点一点,缓慢的,愈合着! 白衍看着阳胥眼中的惊讶,平静的,耐心的开口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把心脏给我吗?因为我的灵契。我曾以为我的灵契是借着肌肤相亲而愈合伤口,可我恢复记忆后才发现,并非是如此,我的灵契是借彼此间灵力的交融,而催生着体内灵契骤然增长。肌肤相亲,只是灵力交融的方法之一,比之更为亲近的,便是他留自身全部灵力于心脏之中,送入我心口,与我的灵力交合融混。只要他这颗心不被夺走,我便永远与他血脉相连,永远与他的灵力交织纠缠,永远,不死不休。” “不可能!他明明已陷入绝望的死境,怎还会有心思做出这种事!怎可能还会为你考虑!”阳胥挣扎吼道。 “世人皆传,寻锦城的云城主,是这世间最善良温和的人。谁都知道的事情,怎么你这个师父却不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会因你几番设计,便浊了莲心?他这颗心,从来都没有被污染过,你所做的一切,从来都只是徒劳无功!你才是这场玩弄人心的游戏中,最愚昧的失败者!”白衍道。 “不!” 阳胥还想挣扎,已是无用。 白衍压抑的灵力自剑身溢出,化作冰刺,冻住了阳胥浑身血络,又向外爆出,猩红的冰晶自他表皮伤口飞溅而出,而很快的,灵力炸开,更多的猩红自他身躯四处坠下,如一道冰晶形成的血虹。 而阳胥也骤失身体全部的血色,形如枯槁。 白衍收了剑,这个空间内肉眼可见的一切,也以白衍为中心,开始向外崩裂坍塌。 他寻到恒悟前辈昏死的地方,将人扶了起来,又看向纪玄。 纪玄已恢复了些力气,来到白衍身边。 “无上境是因濯清之阵,才能悬于高空,如今阵法已毁,无上境很快也要坍塌了。”纪玄道。 “我施术挡住坠石,你跟紧我。”白衍扛着恒悟,开始凝术。 纪玄应声,三人一起破开尘雾,悬于高空。 身下,无上境果然已彻底崩裂,朝正下方的苍溪砸过去。 “不好!各城修士都汇聚在苍溪附近!”纪玄喊了声。 白衍蹙眉,将恒悟交给纪玄。 “去叫他们快逃!”他吼了句,灵力化作冰瀑,挡住下坠的碎石。 纪玄连忙动身,此时,数十道光芒从烟尘之中冲出,是十六道明亮的魂灵,与数十道暗光。 这十六道魂灵冲入无上境十六长老体内,正是他们舍弃了的纯善。 而余下数十道暗光,则是这百十年来所有被算计害死的修士们。 他们冲出阵法的桎梏,第一时间,未冲向那已失去力量,惶恐不安的长老们,而是合力,将所有修士卷出无上境范围之内。 纪玄看到,连忙对苦撑的白衍道:“白衍,人已被救出!不用再撑了!” 闻言,岌岌可危的冰层瞬间破碎。 “纪城主,余下,便交给你了。” 白衍费力道了句,仰头,向后跌倒,跌靠在仙剑上,沉沉闭了眼。 正文 第112章 白衍在清云谷中醒来, 醒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到了已落了狱,奄奄一息的苍淮。 活在这里还是太便宜他了, 还是换个活处的好。 碎身拘魂。 相亲相敬的一家人,自然是该永远在一起的, 自然谁都少不了的。 做完这些,他重回清云谷,与云谷主道过别,又前去北渊与青安二城一一祭奠过,便转身步入浮沉世,于尘世间荒度光年去了。 · 北渊青安两座城,如今已淡去苍凉色, 春日的新草漫过, 又是一番新气象。 只是,再无人气了。 听说那日他昏迷后,无上境轰然倒塌,将新建成的苍溪城池尽数毁灭。 还存活着的修士们一拥而上,除掉苍溪余孽与十六长老。 而那些已失去了生命的人, 也被濯清之阵中困住的魂灵以消亡的代价复活了他们。 可惜, 只有被濯清之阵的力量所伤害的,即死在十六长老手中的仙门修士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 无上境被毁后,众城重新建立了新的秩序,却都默契的空出青安与北渊二地, 不做区划。 谢满江到最后还是没能救回谢颜。 北渊与青安死去的修士们, 也只能存活在生人的记忆之中。 · 至于一切的起因,听恒悟前辈与云谷主言说,都是因贪念二字。 人食五谷, 纵七情,有千丝万缕之烦恼愁欲,最惹凡尘浊气。 便是各家仙门修士,已有骇世之灵力,一心修仙辟谷,断浊根,欲求无上之境,可化境飞升之道,仍是遥遥难寻。 千百年间,真正飞升之人仍是寥寥无几。 于是,人们对化境之人愈发神往,他们的故事被修士们神化传颂,作为信仰与榜样,日复一日的引人临摹着。 如谈之念之,尽是争相敬拜。 众人如此向之往之,长久,便生出无上之敬拜,亦生出无上之贪念。 一切的转变,在于第一个发现濯清之阵的老者身上。 他资质不差,修为亦是上乘,本该是同辈中极有希望飞升之人,可终其一生,仍是无法化境。 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时,他也不得不放弃,接受所谓平庸之命,可就在这时,命运似乎与他开了个玩笑。 十几道天雷落下,引无边暗火,渡耀世荣光。 他没了半条命,但周遭目睹这一切的幸存者却激动的扑上来,对他敬仰跪拜。 他们都说,他与前人一般,已然化境,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神明。 他们将他如真神一般供奉,百般歌颂,予取予求。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未化境,一切都只是意外。 他术系属火,那暗火是他竭力对抗天雷护体的术式,而耀世荣光,也是他灵力大量耗竭消散时,生出的光亮。 可他舍不得!哪怕他已是将入土之人,仍是舍不得如今这一切! 尽管他也曾是自家仙城中的荣耀,也曾享尽优待,可与如今相比,却根本不值一提! 已化境之神,是不会在凡尘久居的。为了维系这个谎言,他辟无上境,寻“志同道合”之强者,借濯清之阵,将无上境高悬于天际,共居其中,并在周围布下封禁不让任何人发现端倪,然后,效仿昔日飞升之景,开始了漫长的,欺骗之旅。 · 至于阳胥。 恒悟前辈说,他们在无上境中遇到的那人,并不是昔日与他一同长大的阳胥。 那个阳胥已经死了。 在无上境的统治者物色好新的人选时,便会为了达成目的,寻一人转生。 当然,也是因为他们是假神的缘故,便是寿命较之常人会长许多,可也终究会老会死,只能夺他人之躯。 他们夺去阳胥的躯体,引云颂去往寻锦城,而后,开启了他们的计划。 · 此后,各城如今也更加明确,修炼不止是为了化境飞升,更是为了除恶扬善,匡扶正义。 这才该是修士本心,是他们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后应当承担的责任。 只是,如今的各城,应还需要再用很久很久,去找回所有修士们的本心吧。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如今的他,孑然一身,游离世外,孤寂又潇洒。 · 提及恒悟前辈。 前辈已离开寻锦城,在清云谷中长住了。 大约是白衍醒来半月之后,路过清云谷,想着顺道回去看看云谷主的时候,正好恒悟前辈也在,便多说了几句,提到此事。 · 那日,白衍回到清云谷中,才见到云谷主,还未开口寒暄,便被云谷主拉去屋中。 云谷主动作迅速的布了个阵,又抽空对什么人传音一句,恒悟前辈便拿着一个鲜活的,充盈着灵力的莲心走了进来。 他看到时,楞了一下。 事情解决以后,他已经来到清云谷中,将那颗莲心还给云颂了。 白衍已放下了对云颂的仇恨,便想着,他已死了,那至少让他能完完整整的离去,而且此后大概,也用不到这颗心了,便将那颗心放回了云颂尸骨中,那空荡的心口处。 难道这两位前辈,又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将它剜了出来,欲重新给他续上? 白衍正胡思乱想间,云谷主已布好了阵,拉他坐下,对他解释道:“那日你将莲心还给颂儿以后,我尽力剥离出了其中属于你的部分灵力,又寻了一颗新的莲心,将灵力重新附着入其中,不过,你与颂儿的灵力纠缠纷杂,实在是难以完全厘清,所以这颗莲心中,应也留存了些许颂儿的灵力,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不会,前辈多虑了。”白衍忙道。 不是他那颗啊。 也是,这两人都深爱着云颂,也的确干不出这种事儿来。 但这颗莲心中,也留存了云颂的些许灵力。 看来,他倒真是,与他再也分不开了。 他这么想着,竟不自觉勾起唇。 阵成,云谷主很快便将莲心附着入白衍体内。 “这颗莲心虽不如颂儿的,但勉强能让你的躯体流通运转,也再无需你耗费太多灵力在此处了,但你解封的灵力,恐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与身体慢慢融合,这期间,还是会有偶尔冲撞身体的风险,还需你注意压制。”云谷主道。 “只要日日调息,很快就能完全融合。”恒悟也叮嘱道。 白衍一一应下,又看向恒悟。 “恒悟前辈怎么还在清云谷?寻锦城的事已不忙了吗?” 他要是没记错,醒来那日就见到了恒悟前辈,这如今已半个月过去了。 “就是,某些人如今已年纪大了,不像年轻人还有力气四处闯荡,怎么也不说安稳在寻锦城内安度晚年,非要出来受罪?”云谷主冷声道。 白衍抿了抿唇,云谷主明明对他很容易就释怀了,怎么换做恒悟前辈,气这么久的? 恒悟果然变了脸色,但还是忍了忍,道:“多谢云谷主如此牵挂,我如今不过一个孤家寡人,也没什么牵挂,便随便过活便是了。且如今颂儿就在此处,我也想呆在离颂儿最近的地方,能日日守着他。” “恒悟前辈,从前云颂就是被他师父的命令绊住,困在了寻锦城中,你如今却也是被他困在了清云谷,他若是知晓,恐也不希望你会如此,他定是希望你能随心所欲些。”白衍出言劝道。 恒悟摇摇头,道:“我都一把年纪了,还求什么随心所欲?我的心,早就被这孩子困住了。他不喜欢当城主,不喜欢掌权,不喜欢困在一方天地里,更喜欢自由。他总是想要尽绵薄之力,去帮助他人。而我年纪也大了,也无心到处去跑,清云谷正好,常有人来求医,我留在这里,帮着做些杂活,也算是如他所愿,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帮助他人了。” “随便你。别赶我的客就行。”云谷主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恒悟又叮嘱了白衍几句修炼的事,也跟着去忙了。 白衍跟着走出屋,视线偏转,却忽然看到了云颂。 云颂的尸骨似乎被二位老人用术法保存着,放在院中一角。 怎么将云颂扔在这里了? 白衍有些奇怪,将云颂从无上境中带回来,算起来已有半个多月了,怎么还陈尸于此,尚未收敛? 他想问询,可两位前辈已走出后院,去往前院了。 他朝前院看了一眼,又有病人陆续送来清云谷,云谷主和恒悟前辈均已去忙碌的接待病人了。 他们二人,一把年纪了,还如此辛苦,想来也是太忙,根本没时间收敛,才草草放在此处吧。 仔细去看,云颂的身上已积了层灰,旁边还有许多混乱的脏污,应都是长期未来得及处理的缘故。 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搭个简单的凉棚,替云颂遮阳挡雨,晴日的阳光直直晒在云颂身上,尸骨都要晒蔫了。 既如此,还是不要再去劳烦二位了,正好他闲来无事,帮着云颂入土为安,顺手的事。 他这么想着,走过去抱起云颂,左右物色了下,忽而想起了什么,直奔院落后方那颗桑树。 旁侧,几月前随手插下的那枝桑枝也已立稳了形,在大桑树的庇护下,慢慢爬高了些许。 他浅浅勾起唇,动手,刨坑。 废了小半个时辰,终于,他挖好了坑,将云颂埋进去。 填土之前,他思索了下,握住云颂的手,将自己腕间那只贝壳珠串带在他手上。 “我知你一人在此孤寂,可我身上再无它物,这把剑还需要跟着我四处游历,惩奸除恶呢,就让这只贝壳珠串在此陪你长眠吧。这珠串虽然普通,可对我来说也是意义非凡之物,是别人为了感激我,特意赠我的,我还是很宝贝的。今日给了你,可别嫌弃了。” 他絮絮叨叨念过,又盯着云颂看了许久,咬了咬唇,俯身轻轻落下一吻。 “这应是我最后一次碰你了,云颂,我想通了,我不恨你了,你,安心睡吧。” 他朝他用力笑着,而后,在眼中的泪水落下来之前,迅速埋了土,抱着剑逃了。 云颂,他骗了自己这么久,他险些就骗过自己了,可他,果然还是放不下他。 不过没关系,往后时日还长,他总能放下的。 白衍这么想着。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云颂生前总想着入世救人,便去各处看看,有什么他能做的吧。 · …… · 一月后。 · 浮沉世,白衍寻一韦扁舟,悠闲躺着,任水浪推他在山水间游荡。 正惬意间,白衍忽觉船头一重。 有人,但没有恶意,应是熟人。 他蹙了下眉,没睁眼。 不开口便不必在乎。 他这么想着,那人却忽然对他道:“此时还是春末,时日尚早,没有荷花与莲子,来此泛舟,趣味恐减半不少。” 他怔了下,仓皇起身望过去。 “云颂!” 他才喊出声,小船已因他这动作猛地一震,几乎快要翻船,可他的眼睛只盯着面前人,生怕少看一眼便会消失掉。 云颂笑了笑,平淡施术稳住小船,再看向他,温柔开口道:“小阿衍,我回来了。” 白衍眼眸都瞬间亮起星子,立刻扑过去抱住他。 是熟悉的暖意。 他在他怀里扑腾了一阵,才不舍的抬起头,又是惊喜,又是诧异道:“你,你怎么?你不是死了吗?” “是前辈们救了我。”他答道。 “我就知道,纪玄没骗我,云谷主和恒悟前辈一定会想尽办法的!”他欢喜地紧紧抱着他,又小心的望着云颂的眼眸,期待问道,“云颂,云颂,你,你不恨我杀了你的,是不是?你这次来,便不会再走了,是不是?” 云颂弯起眉眼,启唇。 他说了什么,可却突然没了声音,白衍什么也没听到。 “云颂,你说什么?”他开口问。 云颂又重复了一遍,可这一次,仍旧没有声音,甚至连唇边动作都开始模糊了。 “云颂!”白衍心头一紧,忙抱住他。 而顷刻间,他怀里的人竟化成一阵烟,消散不见了。 “云颂!”白衍瞪大了眼睛惊呼着,他跌坐在船上,眼眶一阵酸涩,泪水不住从他眼里涌出。 下雨了,雷声轰鸣,豆大的雨珠坠砸下来,打得他脸颊生疼…… · 他睁开眼时,脑袋还在昏沉。 下雨了,雨珠砸在他脸上,疼得他皱眉。 方才,是梦啊…… 他坐起身,失落的垂下了头。 “你还真是会寻地方,可让我好找。”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白衍身子一颤,可很快反应过来。 这是纪玄的声音。 他揉了揉眼睛里残存的泪痕,回头扯起唇角问:“纪城主寻我?何事?” 纪玄朝他笑了笑,没开口,而是一挥手,白衍面前立刻显出一道千里之外的残像。 竟是清云谷中。 “颂儿的尸骨是不是被你带走了!”画面中,云谷主问道。 一旁的恒悟前辈与他一般,那表情看起来似乎是在强忍着怒意。 白衍想了想,那日未告知二老一声,的确是他考虑不周。 他立刻解释道:“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会带着他到处游历呢?二位前辈,那日我见你们事忙,没空处理云颂的尸骨,导致他在后院中都堆了灰,落了脏污,我想着你们二人若是记起来,瞧见这种场面必然难受,便帮你们先殓了他。” “你……”云谷主气得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怒声骂道,“那是我布下的招魂阵法!借三川水,集七七四十九日天地灵气,为颂儿招魂!日头还没齐,你倒给我阵毁了人埋了!你!你!” “……我这不是以为您太忙,忘记了嘛,我也是好心……”白衍试图为自己开脱。 “你小子,从小的阵法是怎么学的!” 云谷主还要再骂,被恒悟拦下,先急切问道:“混小子!快说,你将颂儿埋哪儿了!” “院后那颗桑树下。” 白衍话音未落,两位老人便立刻没了影,大约是去树下挖人去了。 “哈哈哈!”纪玄忍不住扬声大笑,“当初云颂离开清云谷时,赠谷主前辈以桑树,如今还真是一语成谶,给自己送了丧。” 他又拍了拍白衍的肩,宽慰道:“白小公子,你不必在意,既然找到了尸骨,前辈他们定有办法的。好了,不说这些,好不容易见一面,白小公子,要不要去喝两杯,庆祝庆祝?” “好啊,说起来,我还差你一顿酒,不过,你我二人,庆祝什么?”白衍问。 “嗯……就,先祝分别之人,早日重逢,再祝这世间,永远安宁平和。你觉如何?”纪玄道。 “很好。”白衍笑着,轻抚上心口。 这,也是他心之所愿吧。 他笑着,御剑悬于空中,唤纪玄道:“走吧,纪城主,今日你我三人,一醉方休!” “……”纪玄紧皱起眉瞪他,“别说这种鬼故事啊!” “纪城主这样的人物,还怕这些?” “……闭嘴!” · “白衍,你那时明明可以直接杀了阳胥,还与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醉酒间,纪玄忽然如此问了句。 “杀人诛心才是正途,纪城主,你怎么对恨的人这么善良?”白衍道。 “诛心吗?那他若是知晓,其实云颂这颗心早已染透了污浊,却只是妄图守护你,才在被最悲切的绝望几近填满的心中留存了最后一点希望,就是这一点点的希望,因而导致阵法失衡,不是更要气死了?”纪玄眼眸一转,道。 “……陈年旧事,还提起做什么?我都忘得差不多了。”白衍嘴硬。 他又拿起酒坛,全堆到纪玄面前,扬声催促:“快喝快喝!今日可要一醉方休的!” 纪玄笑了笑,没再提了,拿起一壶酒,启了封。 白衍也抱起一壶仰头灌下去。 可他的心情,却没纪玄这般轻松。 · 希望,吗? 真是个笨蛋。 可他好像,要一辈子都忘不掉这个笨蛋了。 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 真是,可恶啊…… 正文 第113章 大约是迷了路, 白衍不知为何,竟走到了一处满是青绿,只一条幽幽小道的深山之中。 他有些奇怪, 但还是顺着那条小道,走到深山之中一处隐蔽的院落前。 他还未踏进院门, 便感觉到一阵强盛的灵力。 有人? 他蹙了下眉,小心靠过去探望,可院中,只有一个方及他腰线的小孩。 那强盛的灵力似乎是这小孩所为,他看到,意识到自己释放出如此强盛的灵力后,小孩的眼里立刻亮起了星子。 白衍望着那小孩的脸, 怔了下。 这个小孩, 似乎,有些眼熟? 他又四下瞧了瞧。 嗬,这里,不就是清云谷云谷主居住的院落吗? 不过似乎只是前院的一小部分。 难道这小孩,是小云颂? 仔细看着, 倒还真有些像。 他, 又是在做梦吗?虽说近些日子里,梦到云颂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可这一次,怎么会梦到他小时候?可真是奇怪。 他未多想, 忽然听到一声闷响。 小云颂没高兴多久, 灵力便瞬间失控炸开,院中堆积的晾晒的药材被灵力卷起,如雪花一般簌簌坠下来, 全砸在他身上。 最后的几个晾药材的箩筐坠下来砸中他时,他终于稳不住,摔倒在地上。 灵力散却,院内一片狼藉,小云颂跌坐在地上捂着脑袋,他咬着牙未吭一声,可还是疼得眼里溢满了泪水,身子一下一下轻轻地颤着。 白衍看到,连忙走进院子里,想去帮忙。 小云颂听到动静,连忙忍着疼爬起来,抬头看向他,强忍着颤着声道:“这位前辈,我,我很快就会收拾好这里,不要告诉谷主前辈……” 他说完,立刻揉揉眼睛擦掉眼泪,红着眼眶抓起地上的药材,抱着箩筐细分。 这画面……白衍忽然想起来。 当初云颂带他去清云谷中,云谷主曾向他说起过,云颂小时候,似乎就发生过这样的事。 难怪会出现在梦中,原来是他不慎幻化了这段记忆啊。 他望着小云颂那隐忍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好啊,你若在谷主前辈回来之前便收拾好这些,我便不向他告状。” “我会的!谢谢你,前辈!”他一边保证着,一边迅速捡着药材。 白衍变了个木椅出来,坐在一侧安静看着。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小云颂终于将院中的凌乱全部整好了。 白衍看着他收好东西,一时竟也有些佩服自己,他就这样只看着他,竟是看了这么久,也真是厉害。 小云颂收好这一切,又上前来,恭敬朝他行过礼,再度谢过后,便走进一间小屋内,拿了碗筷出来,乖巧坐在院中的桌子前,安静的捧着空碗。 白衍想了想,那日谷主前辈似乎说起过,有几次他忘记给小孩做饭,小孩便是饿得发昏,也不言不语,只乖乖坐在桌前等他来着。 如今瞧着,似乎是该到了饭点。 这么久也不见谷主前辈的影子,大约是又忘了吧。 他扬起唇,来到小云颂面前,温声道:“小云颂。” 他一唤,小孩果然抬头望着他,等着他的后话。 他继续道:“谷主前辈今天有事,不回来了。他怕你饿着,所以托我来清云谷,给你做饭吃。” 云颂闻言,眼里溢出笑:“真的吗?谢谢你,前辈!” 白衍点头,问:“小云颂,想吃什么?” 云颂顿了顿,只朝他扬唇道:“我什么都吃的,前辈做什么都好。” “好,那你乖乖等着,很快就好。”白衍拍拍他的脑袋,转头看了看。 这院落很小,只两间小屋,瞧着一处是用作屋舍,另一处则是灶台摆放之处。 他快步走近灶台,旁边还真有些食材。 白衍想了想,曾在浮沉世的路边小摊里瞧见过摊主煮饭,便是像他那样就好了吧? 于是他立刻动手,开始实践。 小半刻后,白衍端着一盆精心烹制好的食物,来到云颂面前。 “做好了,快吃吧。”他坐在云颂对面,扬眉期待道。 这还是他第一次煮饭,看着,颜色非常正常且多彩,应该不错。 云颂看着盆中物,顿了下,但很快,朝白衍笑着,礼貌道:“谢谢前辈!” 然后,盛了一碗,用小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又顿了下,但很快,面不改色的咽了下去,低头默默继续吃着。 见云颂的表情似乎并不太欢愉,白衍有些不满,明明吃之前还蛮是兴奋,怎么吃的时候这样凝重?有那么难吃吗! 他生气的撇撇嘴,直接在盆中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 他一声不吭,默默吐了出去。 这什么东西?完全没法吃。 他憋着气,抢了云颂的碗。 “你这小孩,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什么?”云颂有些奇怪。 “告诉我这东西很难吃啊!”白衍更气了。 云颂表情如旧,看不出是否违心,道:“还好,不难吃,谷主前辈也说,不能浪费食物。” “……今日例外,别吃了。”他挥手,整桌“饭”全被他迅速销毁掉。 他起身,重新温和的看着云颂,朝他伸出手道:“今日的一切,我不会告诉谷主前辈的,走吧,我带你去吃点别的。” 云颂犹豫了下,最终选择了相信白衍。 他扬起笑,小小的手掌握住了白衍的掌心,欢喜道:“谢谢你,前辈,你真好。” 白衍捏了捏他的脸,忽然起了心思。 “我有那么好?那你,可喜欢我?” 云颂步子顿了下,抬起头,认真地盯着白衍看了一阵子,也思索了一阵子,才慎重开口:“喜欢。前辈很漂亮,很温柔,对我很好,还会做饭给我吃,我,喜欢前辈的。” 白衍被他这慎重的模样惊到,不住失笑,继续开口逗他:“是吗?以后,也会一直喜欢吗?” “以后……”云颂似乎困扰了下,但还是咬着唇认真回答道,“我会努力,一直喜欢前辈。” “哈哈哈!”白衍忍不住大笑起来。 从大了他六岁的云颂口中听到这句话。哈哈哈哈哈! “那,你可得说到做到啊!”他笑着说。 云颂不知他为何忽然如此,但使劲点着头,答应道:“我会的!前辈,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好,好!” 哪怕只是梦境中虚构的幻象,白衍也不忍心再逗他了。 他揉揉云颂的脑袋,牵着他的小手,朝清云谷外走去。 · “哈哈哈!” 白衍止不住笑,颤了几下,恍然睁开眼。 果然,又是梦中幻象。 他也不知自己最近是怎么了,总是无意间在梦中落下幻术,总是一次次的,忆起云颂。 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他撇撇嘴。 有风过,卷起阵阵花香。 他躺直身子,仰头望去,竟看见如云霞一般繁盛的桃花。 这是…… 啊,对了,这里是九水潭啊。 他恰好游历路过寻锦城附近,便想着来此处看看的,当年,未能深入林中去看的桃花。 的确好看,这片繁盛的桃花,当年差一点,就和云颂一起看到了。 “真是可惜。” 他浅浅笑了下,重新闭上眼。 “什么可惜?”安静的风声里,忽然多了一道不太和谐的人声。 这声音,云颂! 白衍连忙睁眼,果然,云颂已来到了他身侧,陪他一同坐下,又望着他,重新问道:“什么可惜?” 又是,梦吗? 白衍笑着摇摇头:“没什么。” 白衍撑着坐起身,一如无数次在梦中那样,熟练的坐到云颂怀里,抱着他,枕靠在他肩上。 这次,是大云颂。 是可以依偎着,将他紧紧包裹着的大云颂。 他扬唇笑着,不自觉晃了晃脑袋,蹭蹭他胸口。 云颂眼眸颤了下,揽住他,带着浓浓的歉意,沉声道:“对不起,小阿衍,我回来了。” 白衍未抬头,只抱怨道:“你上次说过这种话了。怎么老是用同样的话术骗人?也不说想些新的?” 他抬头,捏着云颂的脸,轻轻吻了下他的唇,不满的指教道。 云颂身子僵了下。 但白衍未给他反应的机会,又捧着他的脑袋按向自己,再度覆上去,加深了这个吻。 便是有再多疑问,此刻也全部搁置。 只剩想念。 云颂回抱住白衍,将所有的思念用行动倾诉出来…… 厮磨间,白衍扯了云颂的衣领,露出一片消瘦不已的纯白。 “等等!”云颂终于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 唇被迫分开,白衍有些不悦的望着他。 可看见他那面容时,却忍不住乐了。 云颂面颊已被绯色染透。 他别过脸,迅速凝术,瞧着,竟是布下了护灵阵。 看这阵法大小,是将整个九水潭全部覆盖掉。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误闯? 怎么梦里的云颂愈发可爱了? 这可是他的梦,哪儿来的旁人? 不过,看着云颂散落的衣衫,他忍不住又想逗他。 他戳着云颂的锁骨,调笑道:“呦?这次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倒是终于梦到了点新东西。” “梦?”云颂蹙了下眉,但看向他时,面色更红了。 他立刻避了视线,才稳了稳情绪,闷声道:“你只当这是梦?小阿衍!你,你可仔细看看我!你只当这是梦?” 白衍笑了两下,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 不,是,吗? 他眼瞳一颤,猛然从云颂身上弹开,后退两步,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将他打量过一遍。 不是梦? “你,你……咳,咳咳!” 白衍尴尬笑了两声,立刻挥手帮他穿好衣服,转身背对着他,仰起头疯狂找话题:“你,你也是来这里看花儿的?这桃花真好看!哈哈!” 他偷偷瞥着云颂,云颂却只看着他,未分出分毫视线。 白衍抿抿唇,转移话题不成,便开始胡搅蛮缠:“你怎么也不激动?以前看过了这种东西,已看厌了吗!” 云颂见他生气,终于收了视线,道:“看过,未觉得厌。” “什么时候!”白衍顺着话头立刻转移话题。 “一年多前,也在此处,和你,看过了。”云颂说。 白衍反应了下,恍然忆起:“当初,救我那次?” 他记得,安婉好像是说起过来着,说什么,云颂的衣裳都被他的血染脏了来着。 …… “你当时,应该还挺讨厌我的吧?对,对不起啊。”白衍小声道。 “为什么这么说?”云颂奇怪。 “因为我当时,弄脏了你的衣裳,他们都说,你极其注重仪表,从不会穿一身污血染脏的衣服出现在众人面前,我那日却害你狼狈……而且,你如此性子,应是有所洁癖,我也恰好,触到了你的禁忌……抱歉……”白衍解释过,又一次道。 话音未落,白衍被云颂一把抱入怀中。 “我从未讨厌过你,自你我相识至今,从未讨厌过。至于注重仪表什么的,也完全没这回事。只是我从小到大,从没受过伤,没流过血罢了。所以,他们应是误会了。” “……” 骗子!你在清云谷中才开始学仙术的时候,明明就很狼狈! 白衍瞥着眼睛暗暗瞪他。 “不说这些了。”云颂主动岔开话题,问,“你方才说,居然到了这种程度,是什么意思?从前在梦中,很想,和我亲近么?” “……”白衍尬住了,“不是!我那么说,是以为你还是梦来着。因为我梦里的你,从不会违背你的性格,所以我还以为,是我又无意识以阵术将自己困在梦里了,所以……哈哈!总之,不必在意这些!都无关紧要!” 白衍局促的胡扯着,手腕却被云颂钳住了。 云颂只轻轻一扯,白衍便被迫一般抬头,直望着他。 “你好像,不了解我。”云颂说。 “啊?我觉得我还挺了解的。”白衍小声哔哔。 “还好,我还有机会,可以告诉你,我是什么性格的人。”云颂柔柔一笑,倾身覆上来。 啊?? 白衍还想说什么,话全被堵回去,再说不出。 云颂温柔的捧着白衍的面颊,却撬开他的唇,贪婪的侵噬着。 如在无边的黑暗里,无法见到光明时,无数次期盼仰望的那样,炙热的,思念着,渴望着,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融上白衍的气息。 只要如此便好,如此,便是要在黑暗中不断清醒的挣扎折磨着,他也愿意承受着。 绝对,绝对不会闭上眼,一定会清醒着,直到再度,来到他身边。 · 小阿衍。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说,你原谅了我,不再恨我了。 我都听到了。 既然不再恨,便开始重新爱吧。 我会努力,只留在你身边,让你重新,爱上我。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