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千里之外, 苍溪。
    苍漴正在主殿内焦虑的走来走去,易淮站在殿外瞥见这一场景,不敢轻易进去。
    他知道父亲在忧虑什么。
    所有人都知晓, 北渊惨案和青安灭城一事是邪魔所为。可近些日子,各城中竟起了一股风声。竟有人揣测说, 这两件事似乎并不是北幽邪魔所为,而是仙城之中有人在饲养邪魔!那饲养邪魔之人一时不察,令邪魔冲破封禁大开杀戒,才导致此两城爆发惨祸。
    这本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可北渊与青安两城之事实在是蹊跷,便导致这样的流言竟也渐渐风声水起,在各城之间传开了。
    此事可大可小, 若落入有心人耳中, 恐会将才安稳没多久的仙门又闹得鸡犬不宁。
    父亲正是为了此事而头疼不已。
    易淮看着也很担忧,他在担忧他自己。
    毕竟那件事,是他牵头去办的。
    恰巧此时,城外急急赶来一人。
    是易淮的心腹。
    “少主!”
    那人急急唤了声,来到易淮身边, 附在他耳旁低语几句。
    易淮听完, 愁眉顿扫,立刻喜笑颜开,他顾不得安顿心腹,便连忙走近主殿内。
    苍漴正满心烦闷, 瞧见易淮进来时那一脸笑容, 脸色更是难看了。
    易淮见状,连忙敛了敛情绪,正色道:“父亲, 关于您烦忧之事,孩儿已有办法了!”
    苍漴脸色一变,原本的不悦一扫而空,但心里又暗暗思衬着。
    这么大的事,他真有妥善解决的办法吗?
    如此怀疑过,苍漴的面色上又布了层阴霾,但嘴上却道:“阿淮,你也知晓,你大哥已是完全失了锐气,再派不上用场,如今苍溪,只剩你我父子二人苦苦支撑维系,为父思虑良久,一直考虑着欲将苍溪少主之名易主,但又担心城中其余长老们不服,此事也只好搁置下来。可如今不同了,阿淮,若你真能有办法解决此事,为父想,这城中定是再无人反对你成为苍溪少主一事。”
    易淮闻言,眸中难掩狂喜,兴奋道:“真的吗!父亲放心,孩儿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他如此说着,凑近了些,小声对苍漴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苍漴先是惊讶,很快,也发自内心的露出喜悦来。
    “如此说来,倒真是眼下唯一的良策。阿淮,你这就去准备……不,为父亲自去!”
    ·
    北渊城。
    白衍依然没有记起从前的任何事,现在的北渊对他而言,除了兄长,尽是陌生。
    白蘅不在时,白衍依旧常常一个人,去母亲坟前坐着发呆。
    也是方便城中修士找到他。
    兄长常会遣人来告知他寻找安婉的进展。
    虽然带来的消息总是还未寻到,但兄长总会带话安慰他。
    兄长说,他不会放弃,一定会帮他寻到人,让他安心在家养伤,不必忧心其他。
    他将一切希冀与情感都寄注在兄长身上,终日颓废着,当个被兄长庇护的废物。
    接连发生的一切,令他已然失去了自主与斗志。
    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看着北渊与青安遭此祸难,看着安婉下落不明,却什么都做不成!
    甚至,他以为的,那一年多的相处,至少两人之间会有的一点情谊,却连安婉的下落也换不来……
    他就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成的废物。
    兄长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已成为了可靠又强大的一城之主,兄长会帮他做到所有事,兄长答应了他一定会做到,他只要完完全全的,依赖着兄长就好了。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延续下去。
    “小少主!”
    一声惊呼,将白衍拉扯回现实。
    他看向匆忙赶来的北渊修士,不禁皱起眉。
    这些日子修士们来找过他很多次,可从未有一次像这样惊慌失措,就像是,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一般。
    可,若是出了事,都有兄长在,兄长会处理一切,又为什么要来寻他呢?
    那修士见白衍动也未动,焦急的喘了口气,又连忙吼道:“小少主!城主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白衍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心头一颤,连忙站起身。
    “怎么回事?兄长在哪儿!”
    “离水岸!”
    白衍听见名字,立刻御剑朝离水岸赶去。
    修士紧随其后,继续说道:“一群外城的修士将城主围在了离水岸,说城主与邪魔有染,还说城主是害了青安与北渊的真凶,要讨伐城主!”
    “此事绝不可能与兄长有关!”白衍愤愤道了句,已赶到离水岸。
    离水岸,是北渊与北幽之地交界之处,人迹罕至,终年不散的厚重雾雪遮蔽天光。
    但这,都是从前。
    今日的离水岸竟是明亮,强盛的灵力生生破开一道天光,驱散雾雪。
    天光之下,数百名修士御剑悬在空中,居高临下围着岸边一人。
    那人正是白蘅。
    他正痛苦的倒在天光正中,他的外袍被剥下,里衣被撕去大半,露出后背白皙的皮肤,而明媚的日光就落在他背上,竟是灼烫出一道道红痕,红痕溃烂成裂缝,有丝缕黑气从中溢出。
    白衍一眼便认出,那是魔气!
    他连忙冲开包围,赶到白蘅身边,扯了外袍盖在白蘅身上,替他挡下日光,蹲下身子扶住他。
    “兄长!你怎么样……”
    白蘅似是被日光照射的十分虚弱,艰难倒在白衍怀里,蹙眉道:“阿衍……你怎么来了……”
    “白氏余孽均已落网!今日,吾等便要替北渊与青安枉死的同门修士做主,清除仙门余孽,以慰枉死的同门!”
    “清除仙门余孽,以慰枉死的同门!”
    人群之中有人高呼,随即应和高呼之声不断,十分刺耳。
    白蘅抓住白衍,用尽力气道:“阿衍……你,快走!快离开这儿!”
    白衍脑袋一阵嗡鸣,吵闹得要命。
    血气涌上头颅,他仰头,怒目瞪着天上那数百名修士,厉声吼道:“都住嘴!”
    随着他声音而起的,还有裹挟着强盛灵力的飓风,凭空卷起的风流袭向四周,修为高深的各城城主未有大的波动,其余修士们,都随着这风猛烈的晃动着,狼狈地施术才能稳住身形,未从剑端掉下去。
    那刺耳的声音也转为惊呼,很快停住了。
    白衍一一扫过众人,竟又是苍溪打头,其余各城均携翘楚出动。
    而这一次,与从前不同的是,白衍在那群修士之中,瞧见了寻锦城的修士!
    目光偏移,很快在人群一侧,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云颂沉默的站在对面,冷然看着他,似是也在同众人一起,讨伐着他们口中所谓的邪魔。
    只是,他这样身份尊贵的城主,为何要躲在人群里?
    他看到,在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云颂立刻挪开了视线。
    是不敢吗?
    分明已做出选择,又假惺惺心虚什么?
    白衍嗤笑了声,打断最后一点念想。
    他回头,看着虚弱的兄长,紧了下拳,鼓起勇气站在众人面前,扬声道:“我兄长绝不可能是伤害青安与北渊的真凶!你们无凭无据,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无凭无据?他这一身魔气,在场众人都看到了!若非与邪魔有染,怎可能沾染满身魔气,还畏惧日光!”易淮从剑端跳下来,与白衍对峙道。
    “与邪魔殊死交手,也会残留魔气!我当初为救北渊,欲与凶煞魔兽同归于尽,侥幸活命后也是满身魔气,为瑜城谢城主所救,谢城主应该知晓!”白衍看向谢满江。
    若未记错,当初他在瑜城醒来时,清晰记得自己未痊愈的伤口,被瑜城修士折磨着复又裂开时,溢出过丝缕魔气,那群修士当即将他送到谢满江面前,欲借此机会,要让谢满江处置他。
    而那时,谢满江已决定让他代替谢颜去往寻锦城,正着手命谢伯教他如何伪装谢颜。
    知晓此事后,不仅并未处置他,反倒将告状为难他的修士责骂一通。
    谢满江闻言却是神色一震,先是望向苍漴,又看了看其余各城城主,迟迟未接话。
    见此态度,白衍不禁焦躁恼怒起来,周身灵气开始盘绕,欲要动手逼他开口。
    另一声熟悉的声音却从角落传来,如微风拂过他的焦虑。
    “的确如此。”
    是云颂。
    音量不大,却足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白衍也跟着看过去,却是愤懑。
    他又不知此事,假惺惺掺和什么!
    “云城主与那白家小儿素有渊源,此时出言,可是偏袒,如何信服于人?”苍漴冷哼一声。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白衍心头也更是恼怒。
    他就知道!云颂是故意来同他作对!
    在此之前,他还能逼谢满江开口为自己证明,此后,哪怕谢满江承认,也是完全不可信了。
    而云颂未搭理苍漴,只看向谢满江,继续道:“当初白小公子与邪魔一战,身受重伤,自离水岸顺流而下,坠入凡间兴阳山时,身上的伤处便是魔气四溢,污染了整座兴阳山,导致附近的凡人无端遭难,昏迷不醒。寻锦城接到兴阳山村民求助,正是我去往兴阳山,驱除魔气,救下奄奄一息的白小公子。只是那时,我并不知晓白小公子的身份,误以为他是瑜城谢家的人,便亲自将人送到了瑜城。谢城主,当时在瑜城,是你亲手从我手中接过尚未痊愈的白小公子,也亲眼瞧见他伤处曾溢出魔气,此事,谢城主可还没忘吧?”
    谢满江顿了下,还未回答,云颂又继续道。
    “谢城主忘了也没关系,当初随我去往兴阳山的寻锦城修士也在场,就是不知当初随谢城主接人的瑜城修士在不在场,不在也无妨,此事也不过一年光景,兴阳山附近的村民想来都还健在,定有人记得此事。苍城主,如此,可还要说我偏袒?”
    苍漴眼眸一沉,冷冷看着云颂。
    白衍也顺势开口道:“诸位都听到了!自爹娘去世之后,我兄长恨极了邪魔!他定是独自一人去给爹娘报仇,与邪魔苦战,伤口才沾染了魔气!至于畏惧阳光,也不过是魔气腐蚀,疼痛所至!”
    如此说完,他才分出神瞥了一眼云颂。
    这个家伙,不是和众人来讨伐他们的么?竟真的,是在帮他说话?
    一年前……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从未敢告诉旁人,甚至后来,都从未向云颂求证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梦!
    为什么,明明知道是他!又为什么在寻锦城遇到时,要装作不认识他?
    “既然是云城主亲自作证,想来此事所言非虚,只是如此,也不能说明他们白家与饲养邪魔一事毫无关系。”苍漴冷然开口道。
    “就是!谁都知晓,经上月一战,北幽与仙门都损伤惨重,北幽邪魔绝不可能有如此实力,能连灭两城,又消失的毫无踪迹!那灭城的邪魔,定是白家暗中饲养的!定是他们因战争伤亡惨重,再无力镇压邪魔,才让邪魔逃窜出来,反噬己身,还牵连了无辜的青安!甚至,一年前的惨案,说不定也是他们自食恶果!”易淮跟着帮腔道。
    “一派胡言!若说饲养邪魔,最有可能的分明是你们苍溪!”白衍争辩道。
    “邪魔从未出现在苍溪附近,反倒是两次都出现在北渊,若非是北渊倒霉,不正说明是北渊作茧自缚!”易淮道。
    白衍气急,正欲说出苍溪掌门之事,手腕却被扯了下。
    是白蘅。
    白蘅已然恢复了些精气,握着他的手臂站起来,沉声道:“仙门之中,的确有人在饲养邪魔,就是苍溪苍家!一年前,险些覆灭北渊的凶煞魔兽,就是苍溪偷偷放到北渊境内,甚至,此次邪魔再度围攻北渊与青安,都是苍溪所为。”
    “你这家伙,死到临头竟胡乱攀咬!妄想污蔑我们苍溪!”
    白蘅望向齐整的各城城主,目光最后落在苍漴身上,虚弱的摊开手掌,轻轻笑了。
    “我有证据。苍城主,我有你们苍溪饲养邪魔的证据!”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