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2章 黎明

    漫天云层烧灼成诡异的灿烂金色,群山碎裂,碎石却如尘土般飘飘摇摇浮于空中。
    天空之上,似有什么正在诞生。
    圣洁的羽毛落入人间,却将一切消融。
    地上的火焰不甘示弱,比群山更大的身形若隐于天地间,占据一方。
    它们正争夺着这片大陆的领土。
    最终,地上的巨龙稍逊一筹,龟裂的大地被辟出峡谷,容它沉睡。
    习青隐隐知道,此时所见,不过是这场战争的一角硝烟。
    但她回过头,望见被席卷的一切人间炼狱、哀鸿遍野。
    ……仅是被波及的一点烟尘,就叫人类血流成河了啊。
    习青这样感叹着,从那可怖的梦中场景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修道院的狭小屋内,清晨的光线从窗外探进屋内。一旁的卡俄斯还在沉沉睡着。
    原来是梦。
    那种被巨大威压胁迫得喘不上气的感觉犹在,习青有些不安地皱起眉。
    她的梦向来很准。
    蹑手蹑脚地拉开被子,习青与房间内坐在桌前沉思的女人对视了一眼。
    为了不吵醒卡俄斯,二人默契地无声一起走到屋外。
    习青仔细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女人,能够来到这里,说明应该是灯塔的成员。
    对方的样貌普通,金发棕色眼睛,是典型的本地人长相。面色苍白消瘦,像是大病初愈。
    但她的眼睛给人一种非同寻常的感觉。尤其是像这样带着笑意,望向习青,有一种能轻易俘获她信任的魔力。
    托法娜笑着摸了摸这个警惕的孩子的头,声音温暖和煦:
    “你叫习青,对吧?很不错的名字哦。”
    这是改名之后,除老大外,来自第一个陌生人诚恳的夸赞——卡俄斯那家伙,根本不懂名字的重要性。
    习青心里不由高兴起来。脸上还努力绷着表情,以免暴露自己的好俘获。
    “斯莉尔托我把这个给你。”
    托法娜将斯莉尔的那柄长剑递给她:
    “接下来,可能要拜托你帮忙了。”
    ……
    “废物!”英诺森将问责信撕成碎片,“一群废物!”
    “整整两个卫队看守巡逻,还守不住荆棘监狱?”
    负责此事的神官战战兢兢道:
    “大人,是那些火药不慎……”
    “闭嘴!”
    纸片洒落神官脸上,他讪讪闭嘴。
    场面一度安静,直到愤怒的教皇重拾起一点冷静。
    英诺森脸色阴沉地望向窗外,和煦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室内。
    想来,街上的人们正对这场不明的爆炸议论纷纷。
    那个红眼女巫写的这封信,又口气狂妄,让他更是怒火中烧。就算是看守失利,怎么轮得到她来指手画脚?
    最会看他脸色的老管家找准时机,献上建言:
    “大人,既然那群女巫群龙无首,配方一时间也不好问出来。与其等着那家伙主动寻事,我们不如借着这场爆炸的由头,先发制人?”
    “你的意思是……”
    英诺森浑浊的眼球转了转,想到接下来惹他不悦的罪魁祸首的处境,脸上的怒气这才彻底消弭。
    在神官领命之前,这位挥霍无度的教皇还补充了一句:
    “牺牲卫兵的抚恤金嘛……近来灾祸四起,资金紧缺,你看着办,尽量用最低规格。懂了吗?”
    ……
    “老大,根据托法娜姐姐的描述,我找到了你想知道的那个地方!”
    斯莉尔的脑海里,且慢绘声绘色地转述着习青的话。
    她懒懒坐在不甚柔软的沙发上,透过窗帘的缝隙打量着人流的变化。
    今日一整天,进出旅馆的客流几乎只出不进呢。
    连走廊经过的洒扫人员都没有。
    教会这是拿她当傻子,想来一个瓮中捉鳖?
    且慢继续道:
    “黄金时代遗留的维多利亚风格,像个祭坛的地方。托法娜姐姐根据小时候的记忆,确定了一处地点。”
    “只在每年冬至,祭祀主神的神诞日仪式时,教皇才会进入祝祷的圣殿。”
    看来那个地方,竟果然真实存在。斯莉尔不知该作什么感想,只继续听且慢转述道:
    “只是,那个地方守卫森严,是整个伊甸城最难进入的地方。老大,我知道你能打,但是——”
    早有预见习青接下来要唠叨,斯莉尔打断且慢的转述:
    “告诉习青,
    她的眼睛扫
    答案在前,方法在后。唯一的路径就在眼前。
    斯莉尔垂下眼睫,在
    计划,乖乖配合行动。”
    ……
    天还未亮,喧嚣声已隐隐先于拂晓到来。
    愤怒的人群举着火把,簇拥着层层重甲的卫队。
    “消灭灾兆!消灭带来爆炸灾祸的女巫!”
    斯莉尔推开房门。
    陆续有拿着火铳的卫兵从各个房间涌出,他们先前装作旅客,造成这座旅社还有人的假象。
    她不紧不慢地踱步,脸上的镇静反使附近的卫兵有些紧张。
    “不准动,举起手!”
    最近的的卫兵虚张声势地对准她的眉心。由于就在隔壁房间,此时几人离她都不过四米。
    斯莉尔歪头看向那些正对着自己的黑洞洞的铳口。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莫测的笑容。
    众人不懂,怎么会有人被火铳指着,还能笑出来。
    ——直到离她最近的这些人忽然齐刷刷对准了自己,按动板机。
    几下齐声的枪响,却比之前见到的任何血腥场面更能击溃其他人的心理防线。
    旅馆内的人不受调配地纷纷冲出门。他们已经不敢与斯莉尔待在同一个建筑里了。
    “我以为他们声称要抓捕女巫,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些手段了。”
    斯莉尔对且慢说着,朝着楼下的大门走去。
    这些人总能刷新她对于怯懦具象的认知。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斯莉尔像个舞台剧登场的中心演员,火光像是为她而备的聚光灯,晨光映射的天空则是幕布。
    她环视着人群,朗声道:
    “恭喜各位,这次你们终于逮到梦寐以求的女巫了。”
    最开始还气势汹汹围猎她的人群,此时已经噤若寒蝉。
    没有武器的群众慢慢地退去,涌上更多举着铳枪的卫兵。
    然而他们举着杀伤同伴武器的手第一次如此颤抖着。
    这个女人……像个怪物。
    领兵的主教莱恩,远远地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着。
    斯莉尔的目光扫向他。有些可惜,这人躲得距离实在是太远了,甚至超出她远程运用元素力的范畴。
    还不够……教会派出的火力还远远不够。
    要让教堂难以值守才行。
    如果真的动起手,以目前斯莉尔体内的元素力消耗,加上且慢还不在手上,想要全身而退实在是天方夜谭。
    然而斯莉尔安然迎战,在所有持着武器的人眼中看到了她预想中的情绪:
    恐惧。
    这是最好的武器。
    它比利刃更具有威力。甚至能无需见血地伤人。
    教会一直以来利用这种恐惧,让急于摆脱这种情绪的人们无瑕思考、忽略他们的失职。
    他们利用这种恐惧,让伊琳娜多不惜用生命自证清白。
    现在,到斯莉尔反过来利用他们的恐惧了。
    斯莉尔随手一指:
    “你会死。”
    被指中的卫兵脸上的不可置信还没褪去,整个人便直直坠地。
    一阵哗然。
    所有来围观手无寸铁的群众,彻底慌不择路地离开。
    剩下的士兵不顾纪律,不由得退后几步。
    体内的元素力被抽去两成,斯莉尔面不改色。
    她冲剩下的人微微一笑:
    “接下来,是所有举着枪的人。”
    “三。”
    “二。”
    当第一个人忍不住惊叫着丢开枪时,莱恩主教便知道一切都完了。
    倒计时结束,斯莉尔扫视一圈,朝着主教莱恩的方向走去。
    “快开枪!不然全都罚款!不,革职、处刑……啊!——”
    不等莱恩将责罚继续升级,来到范围内的斯莉尔远远将其带到跟前。
    风元素力效果消失,莱恩从漂浮状态狠狠跌落。
    仅这一下便耗去了三成元素力。然而这很值得,在场所有人的双腿都已经开始打颤。
    他们这时才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抓捕先前的同类,而是在对抗那些奇异的怪物。
    斯莉尔抬起脚,狠狠碾过莱恩的腹部等部位。
    在对方疼晕过去之前,她才不紧不慢地揪起对方的衣领:
    “说吧,英诺森那个缩头乌龟,躲在哪里?”
    如果他缩在教堂里,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幸好,莱恩哆哆嗦嗦,交代出了很符合英诺森个性的答案:
    “教皇大人在、在圣约尔德堡!”
    斯莉尔提着莱恩的领子朝着那里走去,使他的脸在地上一直摩擦:
    “如果他不在那,我就要了你的命。”
    ——骗你的,他在那,我也会要了你的命。
    斯莉尔信手拈来地撒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反正她又没说会绕过谁的命。
    不顾脸上的伤,这位向来积极讨伐女巫的“英雄主教”立刻颤抖着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不!我说的都是真的!”
    感受到身后有人跑开去报信,斯莉尔勾起嘴角,装作不知道。
    以她的速度,英诺森根本来不及从庄园逃脱。
    报信的作用,就只能是让英诺森从教堂调配更多的人手罢了。
    对于那家伙来说,比起自己的安危,其他地方的守卫有什么要紧呢?
    只要斯莉尔站在圣约尔德堡的大门口,这位教皇一定会将全程的兵力都调来自己的庄园。
    ……
    教堂陷入奇异的安静里。
    值守忏悔室的丝芙兰修女敲了敲警卫处的门,无人应答。
    她静候了一会儿,也没等来巡逻的警卫。
    时机到了。
    她快步走向忏悔室,对着里面的人说了一句:
    “六点钟之时,太阳升起。”
    而后丝芙兰拿出大门的钥匙,将几处常用的侧门锁上,自己守在了大门处。
    过了一会,忏悔室里,戴着面纱的贵妇人缓缓走出。
    她左手拿着厚厚的圣书,右手牵着个半人高的孩子。一脸虔诚地走向告解亭。
    穹顶的彩色玻璃花窗洒下璀璨光芒,她轻声细语对着中堂值守的牧师道:
    “我想去中堂的供台,亲自献上一笔祈福捐赠。”
    值守的牧师恭敬中带着些犹疑。
    他看了看贵妇人身旁的孩子以及身后跟着的侍从,这不太合规矩,又不愿直接拒绝引得丢了这笔钱。
    妇人的声音从面纱下传来:
    “五百金币,在主神面前不过是些石头罢了,只愿神明保佑我的朋友们平安。”
    听到“五百金币”,牧师脸上的犹疑全部消失。
    不过是一个孩子和一个怯怯低头的侍女,通融通融也没什么。
    他一改拿乔的态度,亲自领着贵妇人走到走廊尽头,将门锁打开。
    “愿主保佑您和您的朋友。”
    走到供台边,那孩子抬起头,眼睛滴溜溜地在四周转了一圈,轻声对那侍女道:
    “托法娜,我们可以往那条路走。”
    跪在供台边的贵妇人没有动,她的眼睛低低地注视着受洗池边的烛台,话却是对着身后的侍从:
    “您,千万要保重。”
    托法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郑重道:
    “您也是。丽娜夫人,谢谢您。”
    丽娜夫人的手尽力掩饰着情绪激动引起的颤抖:
    “不,是我对不起您。我太软弱,犹疑不决,才让他们看出来……”
    托法娜的眼中带上几分抚慰人心的暖意。只是注视着对方,便让丽娜夫人从极度内疚的应激状态下慢慢冷静。
    “我们会成功的。您一直在做着正确的事,不用为过去的被害而自责。”
    随着二人的脚步远去,丽娜夫人拂去面纱下的泪水,比以往任何一次祷告都更加虔诚地,许愿着她们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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