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渡河

    圣约尔德堡大门。
    外围的守卫们脸色苍白,驻守着第一道防线。
    围墙上站满身着重甲的卫兵。
    对于这座大庄园来说,调配的人手从来没有这么密集过,几乎塞满了所有可以进入的通道。
    ——英诺森简直调来全城的兵力守护自己的安危。
    只身站在门口,斯莉尔闲适地把玩着自己的指甲。
    双方紧张地对峙着。
    斯莉尔在最开始时放话,要让英诺森出来说话。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从亲眼见识过她远程杀人能力后,这位惜命的教皇是不可能再亲自与斯莉尔会面的。
    而教皇对部下的要求,是击退斯莉尔。
    不求杀死,是怕万一她真有硬闯的能力,被激怒后同归于尽、鱼死网破。
    其实,以到场的守卫人数,只要所有人齐心,朝着斯莉尔同时射出子弹。
    绕是斯莉尔恢复了全部的元素力,恐怕也要重伤濒死。
    可惜,在斯莉尔真的大开杀戒前,谁也不愿意主动成为那个可能牺牲的人。
    于是这场对峙就这样持续着。
    不同的是,守卫着庄园的兵卫持续的为接下来发生什么的恐惧所折磨着,而斯莉尔在等待。
    等待习青预知的一切发生。
    僵局一直到,天边忽然出现异色的云层才打破。
    一开始,他们谁也没把它当一回事。以前也曾出现过这种现象,后来都无疾而终。
    然而,这次这种异色云层却如火焰一般燃烧蔓延,让整个天空就像是金色的炼炉。
    从天边远远飘来羽毛的碎屑,它们看起来轻盈而美丽,不似人间之物。
    所有人的注意力开始往那些异常转移。不妙的预感在心头隐隐泛起。
    当最早的那一点碎屑落到围墙边上时,那片坚固的石墙像是被烙铁融穿的金属一样迅速化开,不见踪影。
    站在那面围墙上的人来不及惨叫,就随着建筑一起消失。
    人群彻底发出绝望的哀叫。
    他们朝着那些羽毛碎屑不停地开枪,却发现子弹只是虚虚穿过它们。
    “是你……一定是你做的!”
    离斯莉尔最近的几名卫兵崩溃着大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几人并没有如她所料地发动同归于尽的攻击。
    恰恰相反,这几人丢掉了手中的火铳和圣书,跪地朝她哀求道: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残杀同类。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哀嚎声如此凄切,斯莉尔不为所动,连看一眼这些人都懒得费功夫。
    她越过或绝望奔逃、*或无力跌坐原地的人群,朝着那异象看去。
    仅仅是从万里之外而来,飘落的些许羽毛残渣,其中竟也蕴含着如此充沛的元素力。
    不愧是抢先垄断了天空的羽族。
    这里没有什么再停留的必要了。斯莉尔转身,朝着中心大教堂赶去。
    街上一片混乱。慌乱的人们收拾财物,却不知道往哪里跑。
    有人趁乱洗劫财物,有人嚎啕痛苦。
    那些没有魔法材质的建筑,在崩塌融化。
    作为人类领地最繁华最安全的圣城伊甸,只因万里之外战争伊始的一点硝烟,就能彻底崩溃。
    斯莉尔知道,根据习青的预知梦,很快这里的土地会龟裂破碎。
    而那些只会互相攻讦的人类,注定在劫难逃。
    先前追随卫队讨伐斯莉尔的城民,现在再见到她时,态度却一百八十度转变。
    他们不惜跪地磕头,痛哭流涕地忏悔,求斯莉尔将异象收回。
    ——他们彻底相信了异变是由她带来,却不敢再像先前对待所有传闻者一样对待她。
    对他们来说,清白只是名目,其实根本无关紧要。那只是用以伤害她们的一种借口。
    斯莉尔从不给这些无可救药的人多一个眼神。
    异变的发生是注定的。自母神陨落那一刻起,她设下的保护屏障就注定碎裂。
    唯有取得她赐福人间、为她们提供的魔法,人类才有继续生存的可能。
    “老大,我好像找到你说的那本书了!”
    许久未传达信息的且慢在脑海里转述道。
    斯莉尔正破开封锁的教堂大门,闻言脚步一顿。
    她听着且慢继续转达:
    “只是,这本书好像还打不开呀?哇啊啊他爷爷的蠕虫个腿啊,这是什么——”
    似是被什么意外惊吓到,习青的话随着转述。
    道:
    “主人,习青脚踩到地上,亮起来个”
    脑海中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路上几乎是畅通无阻,自从一片混乱之后,本就人手不足的教堂更没有人主动敢拦着她。
    且慢和习青的断联,更让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因为失去习青指路的方向,她在整个教堂中横冲直撞,一路不知踹倒多少个门扉。
    终于,在经过曲折的回廊的第四个入口,她找到了那个坐落于圣庭尽头的圣殿。
    越接近那圣殿的大门,斯莉尔莫名越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这感觉就好像,她的存在不被这里允许,正在被时空法则驱逐一般。
    “你们来了,尚未被法则改变的人。”
    混沌的低语远远传入耳中。
    斯莉尔便知道,这便是命运无可挽回的开场。
    因为那声音的体系,并非人言,而是咒语体系。
    “万事万物本皆为母亲的代行者。作为失去母亲的女儿们,我们只不过是为自己争取这片大陆。”
    斯莉尔推开门。
    一切布置如此眼熟,唯一不同的区别只是还未经过光阴的洗礼。
    以及地上横亘的巨大召唤法阵正莹莹发亮。
    抱着书的习青躲在托法娜身后吱哇乱叫,看到斯莉尔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
    “哇啊啊,老大,我不是故意触发地上的这个东西的——”
    托法娜正认真倾听那发音繁复的语言。
    见到斯莉尔时,只朝她笑着点点头。笑容中的意思明确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坚定:“别怕,万事有我。”
    龙的一只眼睛和半边侧脸从那法阵中探出,也衬得人是如此渺小。它冷冷地看着她们。
    “你们一度背叛了母亲。顺从于颠倒的法则和窃权的毒蛇。”
    在咒语体系的语言中,“毒蛇”的发音和“厄里斯”非常相像。
    “想要重新归于她,要付出代价。”
    ……
    小纸人顺着缝隙从门底飘出,过了一会儿,大门无声地敞开可供一人侧身的角度。
    温格蹑手蹑脚地钻过,月光从缝隙中探进来,照在躺在地上沉沉昏迷的守夜侍从。
    她没有回头看,小心翼翼将门合上。那小纸人飘飘摇摇晃到她的手背上。
    顺着纸人指路的方向,温格一路躲开巡逻的人,朝着这座偌大的宫殿内部走去。
    慢慢的,鼻尖充盈起草木的味道。温格抬手抚上墙壁,复杂纹路的凸起粗糙手感,像是树木的根茎。
    纸人猛的钻进温格的袖中。
    有人捉住了温格的手腕。
    在她因惊吓叫出声之前,格兰迪斯冰冷的指尖先抵住温格的嘴:
    “嘘。”
    温格方才摸到的那节枝脉一点点地浮上光亮。
    四周一片黑暗,那光亮在格兰迪斯眼中映出些许色彩。
    这确实是习青要她找的那个人没错。
    “跟我走。”
    温格虽然本能想要相信,但理智令她挣扎了一下:
    “我们要去哪?”
    对方一句话直接打消了温格的挣扎:
    “想恢复记忆么。”
    温格手上立刻放松了力气,怔怔点头。
    格兰迪斯抓着她的手,二人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无声移动起来。
    一路上温格感觉自己像是坐了一趟没有安全带的过山车。
    她感觉自己双脚几乎没有同时踩在地面上过,甚至几乎是飘在空中。
    这样快的速度,这位魔女大人真是个高手。温格眼冒金星地想。
    过山车终于驶入终点,温格的手被松开,整个人晕头转向地着陆。
    缓了一会,才看清周围的景象。
    而后,她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巨大的树木盘根错节,根系错综缠结刺破所有可及的土地。
    苍翠的叶子无尽生长,一眼望不到头。
    更神奇的是,这棵树木一半枯萎一半生机。背面是干枯落寞的枯木,正面却展示着无尽的生机。
    向来话唠的温格也被这奇异的树木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
    然而格兰迪斯没有跟她多话,径直踩过一地落叶,朝着那巨木的背面走去。
    温格只好一路小跑,跟着她的身后。
    比起帮她来到这里的胡可,其实温格私心更信任这位魔女大人。
    这感觉说不清具体的由来,全部来源于第六感。
    又或者说,她总能在这位魔女大人身上,感受到某位内冷外热的故人:也许失忆前所认识的某位朋友中,也拥有如此相似的性格。
    “血。”
    “什么?”
    还没明白格兰迪斯的意思,温格的指尖一阵刺痛。
    这个情形有些似曾相识。只是温格还是没能想起来。
    鲜血从指尖低落,所到之处的枯木瞬间焕发生机,又在顷刻间归于枯萎。
    鬼哭声幽幽不止,直到落叶消失之后温格才意识到。
    她们来到冥界了。
    在眼睛发现危险之前,寒冷先攀上胳膊作出预警。
    冷意一路顺着脊背往脑门上蹿。紧接着温格才看清,一片暗色的空气中,并不只是阴影那么简单。
    呼啸的风中,夹杂着亡灵的低语。
    空洞的河岸,望不见尽头,只有重复的黑雾和暗色的水。
    说是河流,却并不流动,永远静止。
    “小心。”
    铃铛声叮铃作响,温格才察觉到格兰迪斯手上虚虚做出握东西的手势,却看不见她手里拿着什么。
    方才攀附在身上那种冷飕飕的感觉在这叮铃声中消去。
    羽扇遮住面庞,格兰迪斯的眼角扫过她,直直地朝着那河走去。
    “跟紧我。”
    魔女大人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说出的话却吓人得可怕:
    “如果没有我这魔气驱散,渡河中的魂魄会把你撕成碎片。”
    温格吓得一激灵。
    她几乎不敢错开一步,又怕自己离得太近把人惹恼了,脚下小心翼翼地蹚过那些不知是什么的水流。
    站在岸上时,一眼望到单调的彼岸。然而踏进河中,却感觉如何也走不到头。
    明明脚下平坦,虽然触感冰冷刺骨也并非不能忍受,可只走了几分钟,温格就觉得自己疲惫无比,就好像抽干了力气。
    她的体力不至于这么差吧……
    温格偷偷抬眼去看格兰迪斯。发觉她摇铃的动作也艰涩不少,不及最开始轻盈。
    看来是这里的问题。温格老老实实地闭嘴。
    又过了不知多久,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脚下也没力气,每一步都在咬牙往前走。
    耳边的呜咽声令人烦心,这些渡河的魂魄不甘于消亡的哭泣。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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